《钱途似锦下堂妻(上)》 第1页 第一章姑女乃女乃大归(1) 天色乌鸦鸦的,厚重的云层用力的压着地面,风呼啦啦的刮过来,街坊里本来忙着飞针走线做鞋底和唠叨家常的妇人们一看天色不对,有的撒开嗓门喊戏耍的孩子回家,有的收拾针线笸箩,回家收拾晾晒的衣裳、菜干、萝卜条。 也不过眨眼,黄豆大的雨点便泼撒了下来。 两匹并辔而骑的骏马,奔驰在原本被溽暑晒得有些滚烫的青石板上,扯着缰绳策马领先而行的人,裹着玄黑的披风,风掀起那人头上的披风一角,露出一张孤冷的脸,微微上挑的眼角,凌厉漂亮而浓烈,原本应该是青春的眉眼在日光下却沉黑如铁,覆着一层万年不退的冰霜。 落后一个马头的,是个面貌圆润俊逸的男子,他头戴金丝网巾,腰系镶宝石的玉腰带,身上穿的是团花锦绣的锦袍,粉红新兴皂靴,一看就是那种容易被人当肥羊宰的公子哥。 “阿岸,不能再走了,再赶下去,我们就变成落汤鸡了,找个地方避避雨吧。”公子哥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不会有人想在这样的天候下赶路,他的冰肌玉骨,新梳的发型,可禁不起风雨摧残。 名叫阿岸的男人仍御风而行,对元婴公子的叫声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好像聋了般。 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事,不需要关注甚至回应。 好友没有反应的反应元婴早已习以为常,这家伙就是个天聋地哑,真要没事开金口,才是不得了的事。 可他不行,要是一天不让他说话,他全身不自在。 “就算要回京覆命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我的肌肤要是有半点损伤,你可得赔我。” 回应他的只有男子的一瞥,和哒哒的马蹄声。 这意思元婴明白,两人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边关三年,山东蝗灾,河西兵变,什么风霜雨雪没见过,这点雨还算什么。 “我这不是想咱们多年没有回京,总不能坠了京城四大公子的名头,说我的脸糙了。”眼看得不到回应,元婴自顾自的拍了下大腿,“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叫阿岸的青年其实不哑也不聋,他只是不喜欢说话,话语只要能表达意思,能少一个字都好,尤其是身边跟了个话痨,所有的话都让他说完了,他的回应与否,半点不重要,所以这回一如往常的省略了。 元婴公子兴致勃勃,也不觉得被冷落。 连彼岸瞥了眼已经成为雨帘,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天际,捋缰绳,踢马月复,调转了方向,瞧见一间三进宅子。“那就这家吧。” “喂,你说什么?” “去敲门。” 元婴跳下马,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嘴里不住的哀怨着,“都是你说轻车便从,不让我带随身侍卫,说麻烦,你瞧,这等小事都要我来……” 只是嘴里嘀咕归嘀咕,拍门动作也没少,很快门里就探出了头。 元婴想哄人的时候是很俐落的,这一笑,两个左右的梨涡就是无敌神器,他表明路过想借个屋檐避雨,要是两匹马可以喂些马料就更好了。 门房瞧着磅礡的雨势,又见来人看来身分不俗,迟疑了一下,客客气气的请他进了外院的客室,又唤来马夫用上等的马料安置两匹大马,脚不沾地的赶忙进门去禀报主家了。 按理说,乡下人家只要是路人来要求避雨,要求碗水喝,无不竭力满足要求的,可门房为什么一脸的为难? 殊不知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屋里头为了三房姑女乃女乃大归正闹得不可开交,主子们哪来的心情招待贵客。 乐府是以布商发家,在平遥县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乐家祖辈最早只是个布贩,后来南货北卖,发达了,一来一往挣下不少家业,娶妻生子后两代传承,子孙辈中有人出了仕,虽然只是七品芝麻官,到底是咸鱼翻身,月兑离了贱籍。 尝到了读书带来的好处,对于子孙辈的教育便越发的上心,不只将有才的后辈往书院里送,男男女女都要能写字算数,能读能写能算,心心念念,为的就是想改换门庭。 可惜的是,有出息的凤毛麟角,往后的几辈人了不起到了童生试便再也上不去,到了人称乐老爷的乐伯畲这一代,他索性透过层层关系打点,花大钱给长房的嫡子乐启开捐了个候补知县的官。 候补知县也就是个虚职,毕竟如果现任官员在这个位置一坐十几年,难道要等上十几年不成? 只能说乐启开的运气好,捐官没多久,原本的知县就因为办事错谬、怠忽职守被问罪,还真让他坐上了平遥县的知县位置。 不过乐知县风光上任后,尚未把官位坐稳,做出一点政绩来,便发生了三房闺女被休回家的事情。 想捐官来做,花的都不是小钱,要上下打点,乐家是富裕没错,可家里上百个人要吃饭花销,那些不算,一个知县老爷,起码要几万个大钱,层层往上疏通,县、府、州……都城吏部,撒出去的银子好像是纸钱一样。 为了这件事,乐家二老除了拿出公中的银子贴补,乐老太太的棺材本也填了不少,这一来,银钱上的捉襟见肘很明确的反应在乐家人的生活上。 二、三、四房暗地里怨声载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乐家二老的心就是偏着大房的,而且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两个老的一合计,便把歪脑筋动到了三房姑娘的身上,竟想卖了亲孙女替大伯父一房筹措银钱。 天下有这样的祖父母吗?孙女们不是他们的亲骨血吧? 大房可是有两个及笄的姑娘,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花一样的年华,自己的爹缺钱,卖弟弟的女儿抵帐,哪门子的歪理? 不就是一种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的意思。 这种横竖说不通的道理三房是不愿的,只是胳膊哪扭得过大腿? 乐林氏口沫横飞的把大房为官后种种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她还以死要胁,大骂乐老三和杨氏要是不顺她的意就是大大的不孝,将来老大的福谁也别想跟着一起享。 不提那些的风光有没有他们的分,沾不沾得上边,孝道的大帽子扣下来,三房再不甘心,杨氏哭哑了嗓门,还是没能把女儿留下,凄风苦雨的让一抬小轿把姑娘给抬出了家门。 小轿?是的,与人为填房,哪里用得着八人大花轿? 两个自私的老人笑得开怀,谁敢说他们卖孙女捞钱?那多难听,这不是一家人,共体时艰吗,至于孙女能不能过得幸福,有什么重要? 大儿光宗耀祖,到时候一家子跟着风光,吃香喝辣,想在平遥县横着走谁敢说什么?到时候出嫁的孙女也脸上有光,不是吗? 对血液里流着在商言商的乐老爷子来说,不管女儿还是孙女,丫头就是赔钱货,女儿家的亲事本来就是用来为母家和兄弟铺路的,家中有事,活该她们替家里分忧解劳,也才不枉费这么些年浪费在她们身上的口粮。 这就叫回报父母恩。 强买强卖可不是什么好生意,如花似玉的年轻小泵娘被逼着用一生的青春去侍候一个年纪比她爹还要大的老人,谁甘愿? 三房才十四岁的长女乐不染一到高家,一见到那个大婬窟的污秽模样,用把小刀架在脖子上,寻死觅活的闹起了绝食和自刎。 由于她的激烈手段闹得高府鸡犬不宁,一下就惹恼了高员外,高府也不是什么善茬的人家,绝食自刎作妖?不过一个用钱买来的填房,饿你个几顿,三餐照打,看你从不从、听不听话,没多久用爬也爬到他的面前来! 第2页 于是新婚当天就把人关进了柴房,连水都不给,七天过后见她饿得连最后一口气都快没了,这才把人送回乐家,并且恶形恶状的讨要之前高府给的大笔银钱和所谓的赔偿金。 瞧瞧你们家送过来的是什么姑娘,当初可是你们自己贴上来的,如今闹得夫家鸡犬不宁,要是因此出了人命,他们可不负责。 看着躺在木板上和死人没两样的乐不染,乐林氏气得头发晕,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这是偷鸡不着还要蚀把米啊! 乐不染的亲娘杨氏看见女儿的惨状,嗷叫了一声,直接晕倒了事。 大白天的,瞧见这动静的左邻右舍都沸腾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指着躺在木板上连条遮掩物都没有的乐不染,呦,这不是乐家不久前才出嫁的姑娘吗?好惨! 乐林氏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 这是打她乐家的脸,打她的老脸,出嫁的女儿,一盆泼出去的水,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的被人用一张薄木板送回来,往后他们乐家还有什么脸面在平遥县跟人家立足? 这都是乐不染这死丫头害的! 斑家的打手一个个凶神恶煞,她拿高家人没奈何,可这个丫头片子居然给她弄出这么大的事来,不从她身上找补,她咽不下这口气。 男人们都出门去了,三房的杨氏被婆子背回了小院,不知什么时候会醒来,齐聚大厅的剩下大房、二房女眷,至于四房的方氏仗着自己有喜,且四房老幺是乐林氏疼爱的么儿,虽然指头有长短,老太太的心是偏着长房的,可也没少过该给四房的东西。 再说了,三房那些个糟心事,也就这样了,还能搅出什么浪花来?出嫁的姑女乃女乃被夫家送回来可是大大的晦气事,要是冲撞了她月复中的胎儿怎么办?想必老太太不会为难她才是。 对于方氏的不出面,大家心知肚明,但是这节骨眼,谁也没空去理方氏那点拿翘的小心思。 几房人齐聚大厅,乐不染让人用水泼醒了,被壮硕的仆妇架着跪坐在大厅中央,她垂着头,双手搁在裙兜里,憔悴的脸色,头发披散,身上穿的还是七天前那套水红色的喜服,经过那么多天的折腾哪还有半点鲜妍的样子,根本是一团咸菜干。 “你这是装聋作哑给谁看?小贱蹄子,把我们乐家的脸都丢光了,你还有脸回来?”随着乐林氏尖锐刻薄的嗓门,一盏上等薄胎绘花卉的茶盏飞了过来,恰恰击中半点生气也没有的乐不染。 茶碗砸下来的时候她躲都没躲,就那样被砸个正着,滚烫的茶渍溅湿她的裙摆,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划伤了她的脸蛋和手臂,但她没有呼痛喊疼,没有闪躲避让,就好像乐林氏砸过来的只是一块小点心。 对于内里已经换了芯子的乐不染而言,劈头充耳的斥骂,两旁之人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冷视,她都不在意。 她听了半天的叫骂,只觉得耳朵嗡嗡叫,脑子糊里糊涂的,一个饿得连胆汁都吐不出来的人,哪来的心思听一个老虔婆……好,是原主的祖母吧,尖酸刻薄,夹枪带棍,脏话连篇的叫骂,那就是神人了。 这些人,都是她的亲人吧?却没人给她一口水,一块果月复的东西,问她遭遇了什么? 是的,饿了七天,滴水未进的那个原主翘辫子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现代的一抹灵魂。 她不是不在意,有只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叫,吵啊,只是她饿得厉害,全身发软,眼前金星乱迸,连手指头动上一动的力气都没有,那往她身上招呼的茶盏她哪里躲得开? “你是我的亲女乃女乃?”她费力的抬头扬眉,身板慢慢端正,成了一竿青竹,声音虽然不显,语气里的嘲讽却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只要是女子,没有不在乎自己容貌的,把她的脸划花了,若非不是亲生孙女又怎么舍得下这样的重手毁她? 老太太被她一噎,额际直抽,看着枯槁却有力的手掌往几案上猛拍。“被休了回来,你还有脸问我,我们家几代从来没有大归的姑女乃女乃,你就是会死也得撑死在高家,这嫁出去才几天,乐家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 她从来没喜欢过三儿子乐启钊,生他时她难产差点没命,论长相,没长子俊逸可人,论学问比不上长子聪明,说到娶妻,也不是娶她看中的媳妇,包括三房的娃儿,一个比一个不讨喜,没一样合她心意。 这份对三儿子的不喜欢延伸到了小门小户出身的杨氏身上,就连杨氏第一胎的胎儿夭折了也算在她的帐上,虽然后来她又有孕,生出来的却是乐不染这个女娃,这种恶感达到了顶点,直到弟弟乐浅昙出生才略微改善。 乐林氏从来不去想,杨氏的男胎会小产全都是因为她这婆婆非要媳妇立规矩,甚至得知她有孕仍不间断的折腾她,孩子留得住才奇怪。 总之,她对三儿子的厌恶根深蒂固,老大的比重在她心里完全是一面倒的,弟弟成就大哥,理所当然。 如今看这老三养出来的女儿,没替娘家争到任何好处不说,现在吞进肚子里的还要吐出来还人家,简直是个废物,可恶透顶! 乐林氏越想越是一肚子的火,她面色狰狞。“我们家没有养姑女乃女乃的先例,你已经出了门子,也就是泼出去的水,是好是坏与娘家无关,说难听,你也别想赖在家里,就当我们家没有你这么个人。” 乐不染把披散的发撩到鬓边,心里冷笑,原主的记忆她全盘接收,这老婆子原来把她当作攀上大树的青云梯,这会儿失去了利用价值,一句话就想把一个小女子踢出家门? 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所谓的不离不弃呢?她着实开了眼界。 第一章姑女乃女乃大归(2)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沉入了窒息的死寂。 忽然有人远远的喊了一嗓子,对内扬声道:“老太太,有贵客。” 乐宅人丁不少,可整个宅子在雨中却显得幽静,长长的回廊过去,穿过垂花门便是一个院子,院子阶下种着几株月季,此时叶如凝翠,粉白红花苞点缀,颇有诗意。 领着元婴和连彼岸往客房去休憩的乐启开不敢多说什么,他原来在县衙陪乡绅父老泡茶,却被他娘不分青红皂白的叫回来。 这一旁敲侧击,不得了了,来人可是逍遥侯府的世子爷,谁敢怠慢? 乐启开卑躬屈膝,频频拿眼角去看这位世子爷,人家半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他,反倒全神贯注在另一个不知来路,模样阴沉的年轻人身上,更令他想不透的是,那青年对世子爷却是爱理不睬的。 到底是什么来路? 可也因为元婴全副精神都放在连彼岸身上,没能注意到不远处的偏僻角门,两个粗壮婆子粗鲁的拖拉着一个少女出了门。 连彼岸看见了那一抹的水红裙角,眼色沉了沉。 可也仅仅这样。 角门外,两个婆子粗暴的把乐不染往外推搡,本来就失去气力的乐不染因为被这么一推,直接撞上窄巷的墙壁了。 “四姑女乃女乃也别怪婆子们心狠手辣,我们也是端人家饭碗的,得罪了!”说完麻利的关门上锁,乐府从此再没有这个姑娘了。 乐不染双手贴着墙面,像滩烂泥的往下滑,面着斑驳墙面蹲坐了下来,垂着头看见的是墙角边独自摇曳的一株小野花。 也管不了额头的刺痛,她把头抵在墙面上,冷却一下自己乱哄哄的脑袋。 她这是被赶出来了,在连原主的亲爹娘没能见上一面的情况下,被独断独行的老太婆丢出来了。 第3页 她应该要沮丧、愤恨、不甘,怨天尤人、怨天怨地吗? 不行,这些太费力气了。 她瞅着大雨乍歇,四处泥宁,被暮色笼罩了的弯曲小巷,还未散尽的乌云成了丝条,很快天就要暗了,她能去哪里?与其伤心难过骂人,倒不如想想有哪里能去的? 以前不时有吵杂声音的邻居,如今却安静得不像话。 人心一直是这样的,大家都不想找事,现在的她就是麻烦的代表。 可她总不能学现代街友找纸箱露宿街头吧,这年头可没有回收纸箱可以御寒的。 那不是她玉卿卿的作风,不,她现在叫什么?乐不染,不染就不染,只是她现在脏得不像样,就跟泥水泡出来的一样,哪里不染了? “……姊,姊姊,呼……终于找到你了……你还好吗……人有没有怎样?你的脸……怎么会这样的……呼呼呼呼呼。”面色泛红的小少年一头的汗,气喘吁吁的从巷子口跑了过来,跑得太急了,来到乐不染跟前不忘叉着腰喘气,没等缓过来就想把乐不染扶起来。 他十岁的年纪,个子却只有八、九岁孩童的身高。 乐家不穷,唯独对三房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的,原主一个小泵娘,自顾都不暇了,哪来的心思照看弟弟,杨氏又心结难解的一年到头卧床不起,小小少年有娘跟没娘没什么两样。 “……昙哥儿?”尽避快要虚月兑了,乐不染还是打起精神支着地,瞄了两眼才看清楚竭力想让她站稳的人是谁。 这好像是原主的弟弟啊。 “是我。” “哎呀,是哪来的小花猫跑来找姊姊了?”对于弟弟这种很萌的生物,乐不染是很感兴趣的,穿越前的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受尽宠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兄弟姊妹,没尝过那种打打闹闹产生的紧密家人感。 乐浅昙害羞的抿嘴,露出左颊浅浅的小酒窝,要不是这么苍白瘦弱,让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好好养着,将来会是个迷倒众生的翩翩美男子。 “我听他们说祖母不让姊姊回来,要赶你走,姊,你真的不能回家了吗?娘说她去求也没用,晕倒了好几回……”他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残留的泪痕,一张小脸真的像没洗脸的小花猫。 这是方才来寻她的时候狠狠哭过一阵了。 怯弱的娘亲,忙碌到顾不上他们的父亲,放任自生自灭的姊弟,组成了乐家三房依附着利字当头的祖父母过活的缩影。 这并不稀奇,有多少家族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志气的自己寻求活路去了,没志气的就一辈子活在旁人的阴影下逆来顺受的苟活。 乐不染的父母没想过人生可以改变,生活可以不一样,也没有想过为人子女可以做点什么,凡事以无能为力就带过去了。 “是啊,所以姊姊打算到外头住一阵子。”用大拇指指月复轻柔的抹去小豆丁的涕泪,声音带着快意。 “等祖母气消了再回来?”他有些小害羞的问道。 “她往后就算用八人大轿请我,我都不会回来。”那样的家谁稀罕谁回去。 乐浅昙闻言,讶异的张大了嘴,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战战兢兢,和他常躲在暗处抱头痛哭的姊姊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我不要,我不能没有姊姊。” 乐不染替他把柔软的碎发往耳后塞,天黑得快,这儿没有光,等等暗下来,便会让人分不清五指,乐不染瞅了眼天色,牵着乐浅昙的手往巷子口走,脚步迟慢,但一步一步。 “娘知道你出来吗?她身子弱,你还是赶紧回去,姊答应你一找到了落脚处就让你知道。” 被牵着手的小萌太很是听话。“对了,这个给姊姊。” 他从腰际解下一个半旧的荷包,又从袖子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到乐不染的手里。 乐不染闻到了些微食物的香气,是糖油饼,绣了株兰花草的荷包有着些微的重量。“这是?” “油纸包里是姊喜欢的糖油饼,”他看着有些变形了的纸包,有些歉疚,因为急着出门被他捏坏了。“荷包里的簪子是娘给的,还有我刚领到这月的零花和以前存下来的银子,都给姊姊。” 身为乐家三房子孙,乐浅昙的零花就比她多那么半两银子,是几房后辈里最少的,一碗水端平这五个字在乐家是不存在的。 可他从小懂事,长辈年节赏下来的银钱也好,礼物也好,都存了起来,从不乱花用。 乐不染顾不得好看不好看,拆了纸包,咬了口,油糖满口,她的胃早就饿过头,连胃酸都吐不出来,一口油糖进了肚子,才觉得好像又活了过来。 “好吃。” 至于荷包,她也没打算跟弟弟客气,身无分文的她不会矫情的把银子还回去,推说不用,清高骨气什么的在这时候跟个屁一样,不顶用。 蚊子不论多小都是肉,弟弟和娘亲人在府里,至少上有片瓦可以遮头,下有饭食可以填肚子,还不至于过不下去,她不一样,没听过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吗?没了钱,她还真的一步路都走不了。 小萌太眼睛一亮。“姊姊要记得你答应了我,一找到落脚处就要通知我,我和娘都会担心的。” “嗯,赶紧回去。” 他疾行两步,回过头。“姊姊,你会好好的吧?” “你好好的,姊姊也会好。”她把荷包放进胸口的暗袋。 小少年终于放心,这次没有再回头,走进了渐渐点起簇簇灯火的夜色里了。 她站在那,不急着往哪里去,嘈杂散去,鸟倦风息,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凉,她把手上的糖油饼万分珍贵的一口一口吃完,一块饼虽然填不饱她几乎可以吃得下一座小山的肠胃,但是起码可以让她支持着去找到今夜的落脚处。 饼了今夜,再去想明天。 不明白啊,穿越前她不过在赶上班的路上买个饮料,走出便利商店,弯腰低头去捡掉在马路上的一块钱,就被急驶而过的林肯车撞了个正着。 老天爷是嫌她穿越前过得太顺风顺水,让她一穿来就成了惨兮兮的苦主,可为了一块钱丢小命,也真是够了。 她觉得自己很冤,但是再冤也回不去了,如今只能想办法在这陌生的朝代里活下去。 对于一个没了夫家,没了娘家,孑然一身的女子来说,活下去,变成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不过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她拍拍手上的油渍,对于一个人将面对的未来,她并不害怕,她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大街上走去。 暗处忽地有只手朝她拦了过来,是不稳却带醇厚的男声,“小姐,是四小姐吗?” 乐不染后退了一大步。 “小姐还记得我吗?我是柴子,我娘找您找得都快疯了。” 乐不染一凛,影影绰绰的光线里是张满头大汗,像水往下流淌的憨厚脸孔,“柴子哥?”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么一个人,是她女乃娘的儿子,一个虎头虎脑,总是冲着她笑,要得了什么东西就给她的男孩。 有钱人家自持身分,是不会亲自给出生的婴儿哺乳的,女乃娘就成了必备的人手之一,三房再不受乐林氏欢喜,面子上她还是给乐不染请了女乃娘。 可也就那么几年,没等她满六岁,便以四姑娘已经不需要女乃娘为理由,让柴王氏回家了。 就算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没能改变祖母的心意。 杨氏体弱,照顾不来孩子,因此乐不染和母亲并不亲近,反倒一口两口的喊着女乃娘,因为和柴王氏亲近,也就和柴子玩得很好。 第4页 “娘,四姑娘在这——”柴子往大街上喊了一嗓子。 没多久,一个看着矮小,却健步如飞的妇人撩着裙子跑了过来,嘴里乱七八糟的喊着,“哎呦喂啊,我的好小姐,终于找到你了!”说时迟,那时快,便将乐不染抱了个结结实实。 乐不染感觉到妇人的手是抖着的,她不习惯陌生人这样热烈的拥抱,身子僵了僵,只是看着妇人半白的头发和被岁月折磨的脸上沟渠,就静静的让她抱了一会儿。 第二章开启营生的活儿(1) “我脏得很。” “不脏、不脏,回去女乃娘让你勺儿姊给你烧热水,你好好洗洗,洗去一身秽气,人就舒坦了啊。”勺娘是女乃娘的女儿,已经二十岁,还待字闺中。 “什么都别想,跟女乃娘回去……如果小姐不嫌老奴的家破旧简陋……”中年妇人有些不安。 不管怎么落魄,小姐可都是她女乃大的小姐,怎么能和下人住一块?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柴子有些支吾,“我、我娘一听到小姐被高家送回来,就担上了心,不等我下工便赶着让我到乐家门口去守着,就怕错过和小姐见面的机会,只是……哪里知道小姐竟是让人用门板扛回来的,这一急,”他搓起了手。“便跑回家把我娘带了过来,可惜不管我们怎么求门房就是不肯让我们进去见小姐。” 从大雨稀里哗啦的午后一直到夜幕四合,后来是他使了二十几个铜钱,门房这才告诉他们别傻等了,四小姐被老太太痛责一顿,撵出家门去了。 乐不染低头看着两人连草绳都忘了缠,已经湿透的鞋子,神情模样也没有比她的狼狈好多少,眼眶一热,鼻子发酸。 为了她啊,一个任何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 乐不染就这么在城西柳巷柴家小院住了下来。 日常幽暗巷弄的柴家很小,是早年过世的柴老头留下的遗产,一明二暗三间房,小院用来晾晒衣服,屋檐下堆着柴火,后罩房隔成厨房、浴间和茅房,倒也足够柴王氏母子仨居住,不过如今多了一个她,本来不宽敞的地方就有点不够用了。 平时,柴子到附近的窑坊去上工,窑坊的老板并不管饭,柴王氏数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天模黑就起,给儿子准备早饭和午饭,早饭是馍馍夹咸菜,午饭是咸菜配馍馍。 接着她会担着批来的渔获到西市集去卖,下市时用卖不掉的鱼和相熟的贩子、店家换取一些蔬菜米粮回来,女儿勺娘就留在家里收拾家务,绣些荷包帕子贴补家用。 一家人多的没有,日子倒也凑合着过,只是,柴子十六岁,勺娘二十,如今还没有一门好亲事。 柴王氏那个心急啊,可惜柴子看来看去就是没有合眼缘的,勺娘呢,就更一言难尽了。 然而,她还是把曾经喝过她母乳的小姐,义无反顾的领回来了。 赚钱的人没有增加,吃口粮的人又多了一个。 然后她还不干活。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不是乐不染的拿手活,她在家里晃来晃去,虽然有心做点什么,却帮不上任何忙,只有添乱的分。 她真不是故意的,她在现代因为是独生女,从来不碰阳春水,成年后,离了家,更不可能自己下厨,除非偶而心血来潮。 勺娘对这位四小姐还是有印象的,小时候家里要是有点什么新奇的东西,一定是这位小姐给的,年节一定会有一疋布料和一小袋的白米,所以当时她和柴子每到过年,都会有一套新的袄子和香甜的大白米饭吃。 这是她最鲜明的记忆。 在她心里,乐不染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主家的小姐,娘亲的小主子,让主子动手,奴才就该死了。 彻底休息了两天,乐不染便开始动起了脑筋。 看样子,她暂时是得在柴家待着的,至于待多久,还没个定数。 她手头上就只有她娘给的一根有了年头的金簪,弟弟的二两半碎银子,能用多久?用完了之后呢? 柴家的家境不好,一间到处漏风,下雨漏水的破房子,虽然说家里有三个成人劳力,但柴子一个月也就一吊多的工钱,柴王氏的生意说不上好坏,顶多换点口粮吃,勺娘的刺绣得钱倒是多一点,但是她整天要忙家务,能拿针动线的时候有限,如今再加上她…… 嗯,她总得找点什么营生来做,至于改善这家人的生计……徐徐图之吧,左右一口气是吃不成胖子的。 “女乃娘,不染没去过市集,您带我去瞧瞧好吗?”她身上穿的是勺娘的衣裳,洗得半白的窄袖短襦,上襦下裙,一块补丁也没有,是勺娘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市集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不好的气味,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辛苦人,老奴怕小姐受不住,不如留在家里陪陪勺娘。”柴王氏已经担起盖上芋头叶的背篓,正要出门,去晚了可占不到什么好位置。 “没什么受不受得住的,凡事总有开头,还有啊,往后女乃娘唤我名字就好了,您老是小姐小姐的叫我,我听着别扭。”如今的她是已婚妇人身分,为了在外头方便走动,她从善如流的挽了个妇人的小髻,随便用根筷子固定发髻,这样出门,也就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柴王氏还想说点什么,却听乐不染道:“再不走就晚了喔,我只是去看看,看看而已,女乃娘,带我去啦。” 好吧,就看看,看看能有什么事? 五月的平遥县凉爽的清晨不过一下子,日光高照,就热了起来,但街上的人群并没有减少,担葱卖菜的叫卖声说笑声,猪肉摊剁肉的声响此起彼落,铺面也十分整齐。 她的视线游来游去,看着市井容貌人情,这里还不是最热闹的街市,多是卖吃食玩物的小街,也有不少临街而住的居民,不少汉子翘着腿在早点摊子上吃烧饼油条,妇人裹着头巾脚边卖的是自家的青蔬,看起来安乐和平。 她知道这年头,男子只要有力气、识字、头脑灵活,要挣口饭吃并不难,但是女子想做营生抛头露面却处处受限,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是这样就能难倒她吗? 并不,日子是人在过的,只要她想,总会有一条属于她的路可以走,至于能不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一步一步踏实的走就对了。 柴王氏很快找到摆摊的地方,她是给了保护费的,只要不出差错,就可以在这里摆摊叫卖,也不会有闲汉、地痞流氓来找碴,就算找碴,也会有专管出来解围。 柴王氏是市集里的熟面孔,左边是个卖蔬果的贩子,黄杏桃子酸李,蒂头还连着叶子,几把韭葱,右边是个卖草鞋的老头。柴王氏把几个叠放的竹篾从背篓里层拿出来,铺上芋头叶子,再把底层的鱼货分门别类的摆上,便开始叫卖了。 “快来唷,刚捞上的小鲫鱼、新鲜大草鱼,鲤拐子、青鱼、花鲢……来晚了就要改天了,大婶、小娘子来看看我的鱼啊。” 她喊得起劲,却没几个过来,有的匆匆看了几眼便过去了。 她的生意一直不见起色,毕竟,她的生意算小众,可挑选的鱼类少,那些个买菜的妇人、富有人家的采买都往大的鱼摊子去,平日她也习惯了,可今日多了个乐不染在旁边,她老脸不由得有些发窘。 在一旁瞧着的乐不染嘻嘻一笑,声音不大,但只要是经过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的听见她在说什么。“这鲤鱼可好吃了,譬如糖醋鲤鱼,配上青红椒、洋葱、生姜、青葱,浇上糖醋料酒,芡粉、面粉调成糊,先炸得酥香干脆……”接下来她又把鲫鱼豆腐汤、红烧青鱼段、豆豉蒸鲢鱼、剁椒鱼头、炸大小黄花、香煎带鱼都说了一遍,那些个大小婶子、婆子都停下脚步,不走了。 第5页 “怎么听起来怪好吃的……” “我都没想过刺多的黄花鱼还可以这么做。” “嗳,我还没想到今儿个要煮什么菜,我家里那个回回嫌我做的饭菜没滋味,我说小泵娘,你这几条黄花鱼我都包了,不过你得教会我那炸黄花鱼的窍门。”主妇难为,天天煮菜,有时候想变点新花样,讨家里老爷们的欢心,可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们只是主妇,可不是那些整天变花样的厨子。 柴王氏有些错愕的看着乐不染,只见她笑容满面。“行,看在您包下的分上,我还可以免费赠送您另外一道黄花鱼食谱。” 贪便宜是人性,靠人性赚钱也没什么,于是乐不染细细把鱼的作法说了几遍,该下多少油,鱼要反覆沥干水分……直到那妇人满意的离去。 “小泵娘,也给我两条大鲤鱼和草鱼,我买了两种鱼,除了本来的食谱,也得再送我两道免费食谱吧?” 精明会算计的主妇也不是没有,但是乐不染并不介意,也不去纠正对方对她的称呼,小泵娘也好,小熬人也罢,左右是为了行走方便。“您尝尝我们家的鱼,新鲜不带泥味,保证好吃。” 这一来一往的,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客人,乐不染仍旧打着赠送食谱的口号,这一来,柴王氏一担子的鱼很快就见底了,她见时间还早,“女乃娘,我有点饿了,想去买点饼子吃。” 柴王氏的生意从来没这么热门过,常常得熬到收市才能卖完,今儿个她才坐下来多久,这孩子,是她的福星啊! 她想去买吃食,小孩子嘛,总是不禁饿,柴王氏还没从荷包叮咚响的喜悦里回过神来,便掏出几个铜板。“可别走远了。” 她完全没去研究乐不染为什么会懂那么多的鱼料理?毕竟小姐好歹是乐府的姑娘,虽然乐老太太苛刻,但是在那环境长大,吃食见识绝对比她们这些下人要多,能张口就来一道菜,一点都不稀奇。 乐不染从柴王氏粗糙的手掌拿了三个铜钱,慢慢的走出了她的视线,因为买鱼的客人又上门了,柴王氏只能看见她没入人群的一小片衣角。 乐不染也没去多久,赶在柴王氏收摊前就回来了,她的确买了些零嘴,是三块喷香的藤萝饼,另外还有一叠厚厚的纸卷,还是净皮宣纸,以及几枝大小狼毫笔。 藤萝饼是用白面薄酥做成的,紫藤花馅佐以百果馅,微火烘烤,上面再洒上新鲜的藤萝花瓣,看上去色泽鲜艳,吃起来有着清新的花香,在平遥这小县城算是季节性的名贵糕点了。 “你这孩子,怎么花钱去买这个?”她虽然只是个市井妇人,但也知道这带着香气的饼子三文钱可买不到……她还一口气买了三个。 这孩子连一身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哪来的钱? “我自己吃了一块,这三块一块给女乃娘吃,剩下的带回去给柴子哥和勺娘姊。” “这么矜贵的东西,不吃、不吃,你哪来的钱啊?” “我出门时娘给了我一根簪子,昙哥儿给了我二两银子。”她也不隐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方才去把簪子典了,质押了些钱。”她不只买了饼子,还去书肆买了宣纸,她有大用。 “你这孩子,一个烧饼就能对付过去的东西……”随便吃总是能饱的,实在没必要在吃食上花大钱,这般大手大脚,一根簪子又能用得了几时? “女乃娘,吃喝是小事,但也很重要啊,日子过得艰难,不更需要吃些好的,这样多少能熨贴心不是?”就因为现实磨人,才更要对自己好,偶而吃些平常吃不到的,图个心情愉快,也才有体力往下走。 柴王氏捧着饼子,心里却愁上了,他们一家三口,要图个温饱都很艰难了,对她来说,能省一个铜钱就有一个铜钱的好,心里对乐不染的不会算计有些微词,但是,那又如何,这孩子也不是自己吃独食,而是把家人都算进去了,他们甚至称不上她的家人……这么好的孩子在婚姻路上怎么就那么坎坷,未来该怎么办才好? “女乃娘,趁热赶紧吃,凉了风味可就没那么好了,您别一个饼子也舍不得吃,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她催促柴王氏,自己动手把空竹蔑收进背篓里,往肩上一背,之前装满鱼的背篓她没办法,这会儿鱼卖光了,空空的篓子她还是背得动的。 柴王氏没太把她的话放在心底,嘴里嚼着藤萝饼,却有些食不知味,现在,家里有四口人,既然今日的生意出乎意外的好,不如明日再多批些鱼来卖好了,至于料理这件事,真不行,她就多问问小姐,一定不会错的。 只是明天运气还能不能像今日那么好?她把最后一块带着肉丝的饼子放进嘴里,心里没准。 因为赚了钱,柴王氏割了昂贵的猪肉,也就是上肩肉,在相识的妇人那里得了一个菠萝,沽了油,买了粗糖,喜孜孜的对乐不染说道:“回去让你勺娘姊做咕咾肉吃。” 本咾肉,酸酸甜甜,费糖又费油,女乃娘为了她真舍得。 第二章开启营生的活儿(2) 回到柴家小院,乐不染找到了正在小灶前忙碌的柴勺娘,她正在问柴王氏不年不节的怎么就割肉回来了? 柴王氏说今天生意好,顺道便割了肉回来。 这时见乐不染进来,才知道她想借柴子哥的笔墨砚。 柴子在窑场吧的是窑烧后,在烧成瓷的釉面上描绘纹样、填彩的活儿,回到家,要是灵感一来,想到什么图样,便用纸笔记下来,自觉不错的纹样送到主家手上,有时也能得留用。 勺娘虽然不知道乐不染要笔砚做什么,仍是帮她去柴子的房间取来,半截墨条,几乎要见底了的砚台。 乐不染道了声谢,径自去水缸取了一小木桶的水,然后对着勺娘道:“晚饭就不用喊我了,时间到我自己会出去的。” 没等勺娘回应,她便一头钻进房间,放下了帘子。 晚饭……这午饭还在锅子里,有什么事重要到连着两顿饭都可以不要吃的地步? 勺娘发誓自己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只是她站在门帘处,透过缝隙看见乐不染将买回来的纸往炕上摊开,长长的纸起码有八尺长,炕不够放,她似乎不太满意,瞧了眼泥地,也不满意,最后折衷将白纸铺展开来,不够放的纸卷起来,用好几块外头捡来的卵石当作纸镇固定。 铺好了纸,她把买来的笔全部摆在炕头,便开始倒水研墨,展纸选笔研墨沉思,然后弯腰蹲在纸前面,看似随意的捻起一枝笔,一点一点的描绘起来。 她就这样蹲着,一手执笔,再也没有抬起头。 很快,纸上出现细致的图案,她始终没有起身,只慢慢移动脚步,随着她的挪动,脚下的白纸宛如魔法般生出片片的景色出来…… 就着炕床而作,因为只有一个砚台,她似乎有些不满意,因为要不停的停下来注水、研墨,继续,让她颇有微词,嘴里嘟哝着什么,然而,等她抱怨完,又佝偻着腰认真专注的画着自己脚下的线条……这边是城门,从市镇的巷道可以看得见小桥流水人家,河水轻流,老汉负手牵着驴拖板车,屋门前妇人逗弄小童,小黄狗追着蝴蝶,骡马牛车人头攒动,再往前走,码头的工人,正把货物从小舢板上运载到货船,熙熙攘攘,马路上还有各式各样的人,化缘的僧侣、客栈老板伙计、摇摇晃晃的读书人等,进入市中心,灯笼店、书肆铺子、金饰铺、药行、布庄、脚店、肉铺……琳琅满目。 第6页 纸上越来越热闹,热闹得勺娘都舍不得离开,也忘了灶上的东西,她不错眼的看着,直到柴王氏来拍了她一下。 “做什么呢,古里古怪的,你这丫头饭菜都烧焦了啊。” 勺娘转过头对她娘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朝屋里比了比。 柴王氏循着她的手势看过去,看见乐不染低头作画,凝神专注。 柴王氏看了心里怦怦直跳,这是她认识那个小小姐吗? 她是不懂这些东西的,但是随着地上越来越热闹的画纸,她彷佛能看见一个缩小的人间天地在她眼前展开,要是图画好了,该是什么惊人的样子? 对于乐不染展现出来的才华她没半点质疑,虽然她离开乐府很久,也知道三房的处境,但是一个商户女能写会算并不是什么事,至于这风雅的画画什么的,显然三夫人没少教她。 “别看了,别扰了她。”她拉着勺娘,静悄悄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另外她掏出了今日卖鱼赚到的铜板,“你去一趟金纸店,多买几根蜡烛回来,我看她这势头,没把图画完,是停不下来的。” “娘,”勺娘握着她娘给的几串铜钱,有些不明白。“我们还不知道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蜡烛这么矜贵的东西,往常她就算赶着绣坊的活儿也只敢点一点灯油熬着,这会儿娘却要她多买几根蜡烛回来? 依照她那细致的图样,几根蜡烛又怎么够? “娘相信她不会做无用工的,再说小姐也需要发泄发泄一下心情。” 被夫家休弃,再坚强的女子都受不了这种打击,小姐却始终不哼不吭,她还担心着她会闷坏了身子,既然想画画,就让她去画,画完,不敢指望她能振作起来,心情要是很顺畅些总是好的。 这一夜,乐不染直到午夜丑时才离开房间,她揉了揉眼睛,在灶头找到柴王氏给她留在蒸笼里的一大碗白饭,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碟的咕咾肉。 她把饭菜扒了个精光,打了个饱嗝,把碗盘往桌上一推,往饭桌上一趴,指尖还留着未能洗干净的墨汁,压根没注意脸上也抹了一把的黑。 乐不染是在炕上醒来的,天色早已经大亮,白灼灼的日光虽然穿不透幽暗的房间,但起码从小窗子里仍能让人感觉得到那种敞亮。 地上的笔墨纸砚已经让人收拾干净,毛笔挂在竹制的笔架上晾晒,纸张也被虚虚的拢成了卷…… 她好像睡过头了,不过昨夜她是怎么回来的?她敲了下头,都不记得了。 她下炕,在木盆子里洗了脸,用五指梳了发,然后归拢成一束,俐落的盘起来,发现炕头有套干净的衣裳,知道那是勺娘要给她换洗的衣服,便又换了衣裳,这才拿了纸卷出了房门。 她出来正好碰到捧着空木盆的勺娘,她这是已经洗完衣服,晾晒好才进的门。 “女乃娘出门做生意去了吗?”她睡得真迟啊,都日上三竿了。 “嗯,一早就出去了。”兴致勃勃的,还说要批更多的鱼来卖。 乐不染从桌上拿了一块烙饼,咬住,摆摆手。“那我也出门了。” “小姐先吃饭吧。”勺娘看着木桌上动也没动的饭菜。 她晃了晃手里的饼子,嗯,是葱香的。“勺娘姊昨晚烧的咕咾肉真好吃。”摆摆手出门去了。 勺娘有些看不懂这位小姐,是的,她还没办法很自然的将她当成姊妹看待,毕竟她那样的出身,自从她住进他们家,没倒过半句苦水,没说过谁的一声不是,不需要侍候,不让人担心,看着好说话,他们吃什么,她也跟着吃什么,让人看不出来她好还是不好。 就拿昨儿个夜里的事来说,她起夜,见这位小姐居然就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怎么被扶回房间的,一早晨起,要是寻常女子,无论如何也是要问个明白的,她倒心宽,问都不问一下。 勺娘哪里知道,没人哄的孩子遇事不会哭,也没有哭泣的权利,留着悲伤的精神想法子寻到生路才是正事。 平遥县是京城辖下最近的一个县,虽然只是个县,但其实非常的大,可以和一些小地方的州城相比。 乐不染这回没有去市集,闲闲走着,巷子口已经有许多人走动,这样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家名叫“如海居”的书铺,学问浩瀚如海啊,是这个意思吧? 她昨天就打听过,这如海居是平遥县最大的一间书肆,一进门,果然书香扑面,各式各书册、图画,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小扮,我想见你们铺子的老板,我有生意要与他谈。”她简单扼要的说。 忙着用鸡毛掸子扫尘的伙计虽然没有出言驱赶,但是看她一个梳妇人髻的少妇手里小心的拿着一个连卷轴都没有的图纸。“您这是?” “小熬人有桩生意,想见老板一面。”她的声音客气,没高上半分,如花吐芬芳,晃了晃手里的纸卷。 伙计见她穿着虽然朴素,但态度真诚,又觉得她的声音实在好听,应该是个识字会读书的。“小娘子稍待。”便往后面去了。 片刻,一个穿文士服,长型脸,脸上留着三绺短须,眼带精明的男子从堆满杂物的后门出来,他也不在意乐不染寒酸的打扮,带着职业的笑脸问道:“小娘子有事找我?” “可有大一点的地方?”她问。 如海居的老板一怔,做了个请的姿势。“请跟我来。” 乐不染颔首,丝毫没有要来询问于人该有的卑躬屈膝,态度平等,她将纸卷慢慢展开在一条长方桌案上。 老板脸色先是木然,接着是微讶,随着纸张的摊开,他的身形不由得也跟着动了,他站到图纸正面,后俯身,脸上的讶色越来越浓,接着匆匆掏出放大玳瑁镜,差点就把眼珠子瞪凸了的黏在纸张上。 穿越前,玉卿卿是跟着祖父长大的,每天坐着祖父摇摇晃晃的脚踏车到故宫去上班,中午在北门的食堂吃饭,到了她该上学的时候,便只能提着妈妈做的饭盒进宫去给祖父、父亲送饭,顺便在宫里逛一逛,玩一玩,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祖父总是告诉她,他们玉家五代人都是故宫人,五代以上的高祖是清末时的宫廷画师,曾祖父也是,尽避时代迁移,局势丕变,到了祖父,他仍屹立不摇的站在满是文物的故宫里,每天面对文物,好像在和过去的时空对话交流,和祖辈交流,后来的人甚至给了他故宫大内总管的称号。 笔宫有接班的传统,不少工作人员都是接父母的班进来工作的,玉卿卿也躲不过这样的宿命,出了社会便栽进故宫的小办公室。 她天生对瓷器、珍玩、书画和玉铜便有极深的辨识能力,可以说她三十几年都在这器物四科打转,只要她说不的东西,没有人敢称是。 没想到的是穿到这莫名所以的朝代来,得靠上辈子的那么一点本事来赚银两。 书肆老板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几乎一炷香那么久,才抬起佝偻许久的腰,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脸色泛红,两眼放光,慢半拍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他咳了两声,像是要掩饰自己对这幅画的激赏,这太不符合他生意人在商言商的挑剔形象了。 “不知这放翁是小娘子家中什么人?” 画的末端落款写着放翁二字,笔端庄重,笔锋圆融遒劲。 “恕小熬人不能告知。” “哦,那小娘子说的生意是?”他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张图老板看值多少银子?”她也不拖拉,面色坦然。 第7页 “不如小娘子开个价码。”画是好画,只是在大东朝这位“放翁”一点知名度也没有,这在价钱上可以做一下文章。 他是商人,从利字着手,谁敢说他不对? 她毫不犹豫竖起三根指头。 书肆老板有些色变,“小娘子这是?” “我要的不多,三百两。”她语调轻松的像是在市场买大白菜。 这还叫不多?三百两可不是三十两、三两、三文钱,在平遥县一百多两就能买上一、二进的小院子,她好意思开口。 “八尺《天上人间图》,只要老板敢坐地起价,一千两也不是卖不出去,我只要三百两银子,并不多。” “这……” “我和老板第一次做生意,不好太占您的便宜,但是买卖双方要是有一方不情愿,这生意自然不能勉强。”她开始动手收拾长桌上的纸卷。 不好占他的便宜?难道她本来要的还不只这个价?这小熬人到底是谁给她的胆气? 她说得没错,这张图只要他敢卖,绝对少不了那些个自诩为文人雅士的品监家收藏,或是乡绅土豪用来人情馈赠买去,至于知名度,那根本不是问题,有多少所谓“大家”不是用炒作炒出来的? 第三章赚到第一桶金(1) 最重要的一点,真正的古画真伪难辨,而且历代淘洗,存世量少,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这幅画作不论画工、构图都很精细,就连摊贩的衣角都能绘出阴阳向背,树枝的老枝新芽表现细腻,这幅画要是推出,不说小小平遥县,天下人都会震惊的。 他在思忖的片刻乐不染已经把画纸收好,看着空无一物的长桌,他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这是做什么?” “买卖不成,趁着天色还早,我得赶紧去找下家。” 老板一下被噎住,接着板起了脸,“最多二百两,放翁什么知名度都没有,就要我花三百两银子收画,虽然这画的确不错,这是赔本……”瞧着她已经往外走,估计再说什么都没用,他痛心的喊道:“慢着,小娘子……价钱好谈,只是我有个条件。” “请说。” “我在这位放翁什么名气都没有的时候收了你的画,你不能在做了一锤子买卖之后就翻脸不认人,做人是得讲诚信的是不是啊?” “那是当然。” “住后小娘子再有放翁的画作一定要先往如海居送。”肥水不落外人田,他这要求不过分吧。 “正因为我讲诚信,才把丑话说在前头,要了您三百两银子,您收了我的画,为的是双方得利,我也不是那等贪得无厌的人,只要我在平遥县一天,放翁的画作你可以卖独家,给了你我不会再给别家铺子,至于往后我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那么我说的这些就不算数了。” 她并没有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打算,并且,人总是得给自己留后路,她并不打算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县城里,她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以后又是怎么回事呢? 老板心道,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多的花花肠子,还从来没有人跟自己这么谈生意呢,这样的条件,他的心有些没底。 “你其实不用犹豫的,老板,这对你没损失,起码这几年放翁都还会留在平遥县,她的画作除了如海居又能给谁?” 这是两厢情愿的买卖,他要是觉得她的画值得,便给这个价,要是觉得不值,她也不勉强。 “行,我答应你,三百两就三百两,但,往后的合作契约我们还是要签的。”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只要诚心合作,这位小娘子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两人都不是拖拉的人,把事情谈妥,老板起了起草契约,很快把手续办利索了。 也许,他的铺子能不能再进一步,就要从放翁的画作开始了。 一式两份的契约,乐不染很慎重的看了一遍,“那就这样,老板,就请您签字吧。” 林如海并不担心她看不懂契约,能懂绘画价值的人怎么可能是文盲白丁,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小娘子能识多少字,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只是他一听乐不染让他签名,就知道契约上的条文是难不倒她,要是不识字的人,现在就该让自己按手印了。 毛笔字对乐不染来说没有难度,只是为了区别画作上放翁的签名,她刻意用了左手,签好名字,又按了手印,乐不染将契约递回去一份。 当然,林老板根本没想过,乐不染的左右手都能写字。 接过庆祥钱庄银票二百两,余下的一百两,五十两兑成碎银,五十两换成一锭锭的银锭,抱着银子,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在作梦一样。 她知道财不可露白,借了书肆的暗房,把契约和匣子里的五十两银锭收进荷包,银票和五十两碎银藏进胸口的暗袋,确定没有问题了才离开书铺。 对乐不染来说,得了三百两,她第一件事就是替自己买两身衣裳、鞋袜、内衣,添置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再来,也替勺娘买个两身,毕竟这些天穿的都是人家的衣裳,总是要还的……这一来,柴子哥和女乃娘也不能少。 她美滋滋的想着有钱的感觉真好! 她的脚步轻快,就连单薄苗条的背影也看得出愉悦感,人还没走远,有道人影却在如海居门口站定,眼睛余光瞥了那离去的小泵娘一眼之后,再一眼,鬼使神差的又看了第三眼,黑暗的眼眸难得露出一丝的疑惑。 那苗条的身影和脚步,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 他看人从来看不进眼底,尤其女子,不论长相有多出众,他总是一眼就忘,偏生,他就是觉得自己看过她。 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野兽般的直觉挽救过他的性命多次,只是一个女子,有什么可在意的? “少君?”身后的长随康泰顺着主子的眼光看过去,乐不染的身影已经没入人群,没了踪迹。 “夜影。”连彼岸不回应他,喊了暗卫的名字。 神出鬼没的暗卫不见人影,让人只感觉到一阵风。 “查,不要惊动她。” 斑处刮下来的风骤然消失。 连彼岸举步走进如海居,康泰跟着看了下书肆的匾额,就算不解,也没敢多问,主子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他们能妄加揣测的,猜一百次,一百零一次都是错的,总之,跟着就是了。 小伙计正要上前招呼,却被连彼岸凉薄的一眼吓退,只敢怯怯的往里头喊了声,“老华板……有贵客。” 老板头也不抬,痴迷的杵在乐不染的《天上人间图》前,敷衍的道:“你招呼就是了。” 连彼岸也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他听到里面有人声,几个大步来到书肆老板面前,他身材高大,跟着俯看桌案前铺着的画。 那画一眼看去恍若繁星,从繁盛的街市到小柳桥下来来去去的渔船画舫,渔娘撑篙,水光粼粼,再到城门外越来越稀少的人烟,直到密林飞鸟远山,喧嚣跃出纸面,那么长的画卷不是山水也不是人物,是天上人间众生相。 暗影笼罩过来,终于让书肆老板抬起了头,这一抬,人顿时机灵的清醒过来,赶紧走出桌案,哈腰颔首。 他虽然只是平遥县一个书肆的老板,但是生意做久了,人的等次阶级他还是分得出来的。 眼前这男人带着天生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自从他站定,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他那金堆玉砌的贵气,若是自己胆子小一点,绝对会没出息的腿软。 连彼岸对老板的招呼视而不见。 “康泰。”连彼岸喊道。“问,那位姑娘。” 第8页 哎呦喂啊我的少君,原来刚刚不是他眼花错觉,他们家少君刚刚真的是在盯着人家姑娘看,都派夜影去探察人家姑娘的底细了还不够,这会子还追根究底起来,这是天要下雨了吗? 他心里打着小蹦,但表面什么都不显,“店家,我们少君想知道方才从你家书肆出去的姑娘是为何而来?”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们家少君想问什么,要是你从小就和自家少君一起长大,他又一直是这副不阴不阳,随便出去就得罪一票人的死德性,呃,是冷清性子,身为从小到大的长随、亲卫、发言人的他自然要肩负起重大的责任了。 “乐姑娘卖了这幅画与我。”虽然她的穿着打扮是个少妇,但通身看着却更像个姑娘家。 “买了。”孤冷的眼眸里从来就没有温度的男人,此刻眼里洋溢着他自己也不很理解的火花。 “咦?”别说书肆老板,康泰也木了。 连彼岸转头走了。 乐不染当然无从知道书肆里发生的事,她难得当了一回凯子娘,买买买买买,下手没节制的结果,最后只能雇伙计推着车把她买的东西推回柴家小院。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她让杂货铺的伙计把东西卸下来后,打发了赏钱,这才往屋里去,随手拿了两疋布料的脚才挪了挪……这是什么声音?这时间点,女乃娘和柴子哥都还没回来,了不起家里就一个勺娘姊,怎么会有奇怪的声音? 哪知她一进堂屋,柴王氏和柴子、勺娘,一家三口居然都在,屋子里的气氛并不好,勺娘杏眼红肿,显然哭了不少时候,柴王氏也是一边的抹泪,唉声叹气,本来就憔悴沧桑的脸色更加蜡黄了,柴子则是坐在最边边的长凳上,一声不吭。 可也因为他面向着外头,所以他最早发现乐不染回来。 他尴尬的起身搓手,他个性耿直老实,即使乐不染乐意让他喊妹妹,但几日过去了,他就是喊不出口,小姐总是会让他不经意想起早夭的妹妹。 不过,要不是小姐,母亲又怎么能那么快的从丧女的悲痛中走出来,接受了小妹一出生就夭折的事实。 也许,再过个几日,那妹妹二字他就能喊出来了。 “女乃娘,这是怎么了?”乐不染也不介意这些,朝柴子点了点头,没问他这该上工时分怎么人却在家里,倒是勺娘见她回来,捂着脸,头也不回的跑回了房间。 柴王氏连忙摆手,“能有什么呢?一把年纪了,就是不像话的闹情绪,别理她。” 柴王氏闪避,家丑有什么可说的。 不想说吗?乐不染对别人家的私事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法,等他们想说的时候自然她就会知道了。 柴王氏用裙兜两三下抹干了脸,打起精神,“我听勺娘说你出门去了,这是去哪儿了?” 虽然说她是小姐,自己是下人,管不着她,但是这两天她也看出来了,这位四小姐是个不拘的,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似一点都不用她操心,却也让人操心透了。 邻里街坊对陌生的脸孔总是好奇的,在这县城,谁家的鸡下蛋都能说上半个月,谁家养几窝猪仔都能打听得清清楚楚,何况她还是个大活人。 这孩子倒好,见了人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寒暄的寒暄,从没当自己身分敏感,闭门不出啊什么的,没这回事! 三姑六婶七姨婆的街坊,见她没什么心眼,小嘴也甜,凑上前就问她小小年纪怎么就梳了妇人头,可是成亲了?夫君是干什么的? 她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告诉人家她是寡妇,丈夫死得早,就留下她一个人,夫家娘家都不要她,日子过不下去只能来依亲,投靠柴王氏一家,语气也不见怎么可怜,却哄得那些人都信以为真,除了感叹她的家人无情无义,也说柴王氏仁义,居然收留这隔了好几房,什么丈夫的表舅的姨母的婶婶……的亲戚,换成她们,可不见得肯当这冤大头,毕竟多口人,就少份口粮,家家户户谁不这么紧逼着过啊,哪来的余粮? 只是这寡妇啊,年纪轻轻的就成了破鞋,日子还长得很,没人敢娶她,将来可怎么办? 真是可惜啊,一个白白净净,眉是眉,眼是眼的姑娘家,笑起来水润带闪,虽说瘦弱了点,要是能好好养着,应该也能有个好将来的,只是,现在说这些都无用了,都嫁过人了,还死了丈夫的女人能有什么盼头? 这年头,不管什么原因被休弃,错处都在女人身上,所以很多女人即便在夫家被逼得日子过不下去,宁可自杀,也不提休离。 也因为这点同理心,柴王氏附近的邻里们对乐不染倒是颇为善意。 柴王氏感叹之余,又见她手上两疋丝绸布料,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一个早上不见就把手上所剩无几的银两都花光了吧? 想想她昨天的作派,这也是有可能的事,头不禁有些晕眩了。 乐不染没有回应柴王氏的话,转头轻笑着,“柴子哥,劳驾你把外面的东西都搬进来好吗?”把布料往桌上一放,自己去倒水喝了。 在外面跑了小半天,还真渴了,连续喝了两杯的白水,柴子已经一脸惊讶的把外头的东西或箱或木匣子、油、黄草纸包都提了进来,一样样堆在方桌上。 柴王氏已经不会正常的说话了。 “你这没有节制的丫头,是把几家铺子都搬空了?”败家女三个字都在舌尖了,就是吐不出来。 乐不染从大大小小的箱盒里搬出一大一小,“这两个是我的,其他的,你们自己分了吧。” 柴王氏母子当场石化。 米面粮油菜布疋糖盐酱醋就不说了,还有夏被、蒲草蓆铺,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都是些什么?居然都是他们母子仨的? “对了,柴子哥,那套文房四宝是要给你的,我昨日不是向你借了笔砚?我用着还挺顺手的,就不还你了,女乃娘,这六月的天热得人睡不着,勺娘姊女红了得,那藕色和湖蓝的丝绸听说是杭绸,轻薄柔软,您让她自己做两身衣裳,至于您,我给挑了杏黄色,一事不劳二主,也让勺娘姊给您做个两身,至于柴子哥的衣裳在盒子里,是淞江的飞花布,铺子的老板说这布料精细洁白,我模着料子也不错,柴子哥你也知道我的女红不能看,只能用买的,款式要是你不中意,赶明儿个我再拿去换。” 傍他置办衣裳、买文房四宝?柴子懵了,他长这么大也只有他娘得空时会给他裁缝两身衣裳。 第三章赚到第一桶金(2) “你这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银子?”杭绸……绸缎布料啊,哪里是他们这样的人家穿得起的?年节时身上有件厚实的棉衣就很不得了了。 还有被子,买些棉花回来絮絮边,用旧被套装进去也就是了,谁家的被子不是妇人们自己动手缝制的,一床被子也算是好东西了,她倒好,一买好几床,这是将他们全家挨个的分都备上了,这孩子,叫人想骂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柴王氏激动的说不话来。 这一夜,不说柴王氏枕着芯子装了蔷麦和决明子的新枕头,盖着柔软的新被,听着夜里的虫鸣声,枕下的清爽和身下的舒坦,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辰睡着的,但睁眼看到天光微亮时,柴王氏笑了。 她一直有睡不好的毛病,家里两个孩子让她操碎了心不说,家里的经济重担又扛在她一个人身上,自从老头子过世后,她独立承担至今,第一次觉得睡得很沉实,很安稳。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第9页 花了这么多的钱,乐不染知道女乃娘一定要问的,大家都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不是画了一幅水墨画吗,今儿个就是拿它去书铺换钱的。” “那玩意居然能换钱?”柴王氏大字不识一个,勺娘也一样,只有柴子这要顶门户的男丁去私塾识过几天的字,也就是说他们一家三口都是靠着天生韧性的本能在过活,能得温饱已经很不容易。 柴王氏想起昨日小姐为了那幅画足足折腾了四个时辰,心疼不已,但是那样一幅画就能换回来那么多东西,难怪当年柴子爹坚持要让柴子进私塾去读书识字,后来要不是她一个寡母无力供养两个孩子,也不至于让他停了学。 贫家穷户,哪有比吃饭活命更要紧的事。 “对了,说到银子,”乐不染从荷包里掏出两个十两的银锭,一个十两的碎银,“这三十两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要是不够,女乃娘尽避跟我说。” 拿出生活费来,她是为了自己,这些天她真的吃够了粗粮混煮的馍馍配蕌头、以及柴王氏卖剩下腌渍的鱼肉,她不是不知道大东朝的小门小户一年到头是难得有一顿干饭吃的,平时有一碗稠粥就很了不起了,这粗粮馍馍恐怕还是因为她的到来才有的待遇,但是她私心觉得可以吃得更人性化一点。 没钱的时候有没钱的吃法,如今有了银子,在吃食这方面就没必要再苛刻自己,毕竟人是铁饭是钢,有了健康,才有拚搏的力气不是?省饼头,就算有了钱没了健康也没用。 最惨的是,没钱也没了健康,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搭了。 其实一刚开始,她对这时代的银钱是怎么个算法,一点概念也没有,像她典了那便宜娘给的金簪,簪柄不值什么钱,只有簪头薄薄的几片金叶子,换了二十两银子,卖了几支狼毫笔和图纸,她还是挑最便宜的买,狼毫一枝就要一两银子,宣纸便宜些也半两银子,她这才明白,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贵得有多离谱,许多人连买都买不起,一户人家要供出一个读书人有多不容易,倾家之力都不见得能做到。 像柴家。 而原主的原生家庭,乐林氏偏心到找不到北的作为里,所有的兄弟都是为了乐启开而存在的工具,除此之外,一文不值,而这些还不是想供出个官人来。 可柴家与她不过是最寻常的雇佣关系,甚至在揭开这层布之后,南桥北路,两不相干,可就因为那喝过几年母乳的感情,柴王氏毫不考虑的收容了她这被家族放逐,无处可容身的弃子,给她温饱,给她关怀,收留无处可去的她,单是这点,乐家拍马都比不上,可她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好,她不知将来能不能加倍奉还,但在她能力范围内,愿意给予一切她能给的。 “我怎么能拿小姐的银子?不行的……”柴王氏很不安,直搓手,人也没清醒过来。 三十两,她就算卖鱼卖上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的钱,这孩子却说这些银子要给她?还用什么生活费做藉口。 “我挣了钱孝敬您一点东西,您就痛快的收下,至于银子,我力气小,做不来挑水劈柴的活,也不懂洗衣做饭,但我也不能在女乃娘家白吃白喝,这些钱不多,往后我三个月就给您这数目,您觉得可行?” “行行行……要我说,给太多了,你这孩子,不管画卖了多少钱,要先攒起来,任何时候有个急用也才不心急。”柴王氏拍着乐不染的手背,觉得既窝心又心酸,还有更多道不明的激动。 这孩子是知恩的,那些个乐家人怎么就半点不知道这孩子的好? “来来柴子哥,你先把女乃娘的这一沓收去她房里摆着。女乃娘,我肚子饿了,什么都没吃,您有没有给我留午饭?”乐不染朝着还木立当场的柴子眨眼,挽着柴王氏的胳膊进厨房去了。 “有有有,给你留了一大碗的臊子面、圆肉瓜条和一小钵的水煮鱼。” “女乃娘,我们明日吃芋儿鸡吧?”某人在拟菜单了。芦花鸡肉滑润可口,蔡浦芋头软而不烂,尤其是母芋,可微辣,可麻辣,只要有这一味上桌,她能吃得下好几碗饭。 “行,地窖里还有几条芋头,赶明儿个我让勺娘去向隔壁的李大娘买只鸡回来,咱们煮鸡吃。” “咱们这买得到芦花鸡吗?”没有广西的荔浦芋头,要是能有产于山东的芦花鸡也能将就一下。 祖父闲暇最爱带着她去探索美食新大陆,不管是深夜幽静的偏僻巷子角落,新开要大排长龙的馆子,都有他们祖孙的足迹,祖父总说多旅行、多吃美食,可以打造不生病的体质,又或许和美食的相遇,一生只有一次,才能培养出对食物的品味。 但是,这些东西要是都在无法成立的条件下人嘛,能屈能伸,普通的难,处处可见的芋头,只要有好手艺,也能煮出美食来的。 柴子看着一老一少进了厨房,有那么瞬间的错觉,他居然觉得娘和不染小姐更像一对母女。 他隐约还能听见她问娘今日鱼市的生意可好? 娘模模糊糊的应了什么,声音是愉悦的…… 他的记忆里,很少见到娘笑,她和城西大部分的市井妇人没有什么两样,总是从早忙到晚,年纪看着不大却已经有些驼了的背,一年比一年还多的白发,一心只想着如何让一家温饱的生活愁苦带走了她的笑容。 可四小姐来了,奇异的让娘的脸有了阳光,让冰冷的人心变得温馨。 他娘,笑的次数变多了。 柴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松懈,低头将桌面上的杂货分门别类,分送到了柴王氏和勺娘共同的主屋,最后珍重的抱着新褥子和文房四宝进了自己的房间。 满天星夜,皓白的上弦月光似有若无的照进乐不染的房间,映得满室清亮。 新被子、新凉蓆,她洗了浑身舒畅的热水澡,身上也一身的新,对于她每天都要洗澡沐浴这件事,勺娘一开始是有些微词的,毕竟,柳巷的水井是公用的,想用水,就得去到大杂院的广场去提,不说来来去去的功夫,烧水还要费柴火,所以,柴家人忙碌了一天,顶多就泡个脚,洗把脸,隔个两天,擦个身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偏偏身为寄居米虫的乐不染没半点自知,天天要洗澡,这不惹人白眼? 她能理解勺娘的辛苦,男人在外头打拚,看人眼色不容易,可女子守在家里也没轻松多少,家里庶务多如牛毛,谁活着都不是容易的事。 她今日给的生活费里,多少有些贴补勺娘的味道,至于勺娘体不体会得到,这就不管了。 币好了蚊帐,房屋角落还点了艾草驱蚊,艾烟袅袅,今晚应该可以睡一个穿过来后没有蚊虫叮咬的好觉吧。 她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讨厌蛇和睡不好,睡不好,是女人美容的大敌,乐不染心想,改明儿个一定要问一下柴子哥这附近哪里有藿香、香茅、薰衣草、薄荷还是菖蒲、夜来香这类能防蚊子侵扰的植物,要是能在屋子前后种上一圈,既能享受沁人肺腑的花香,还能防虫,一举数得。 再置口大水缸,缸里养青蛙,蚊子贪阴凉,一飞近就成了青娃的口中餐,嗯,不坏……是啊,人只要肯努力,日子又能坏到哪里去? 再坏,还—坏过一周前的那个十四岁就被安排嫁人,还嫁了个糟老头,玩绝食玩掉小命的乐不染吗? 第10页 但是没有原主,又哪来的自己? 她不是什么胸中有丘壑的君子,也没想过要做什么顶天立地的人物,最好能当个混吃等死碌碌无为、肆意安为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人,但是这种事说起来容易,要是没有大把的银钱来铺垫,难道和白开水过日子?这是想醉也鲜不起来吧? 所以在这之前,她得先设法找到立足点,脚根站稳了,再谈其他……放翁吗?不是替她赚到了第一桶金? 她并没有打算密集的利用放翁来牟利,她一个什么靠山都没有的小女子,久久推出一幅画,激不起什么浪花,人家不会注意,也不会说什么,可出头鸟就不然了,在这没有着作权,没有出版法,没有人权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的人,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才是王道。 她胡思乱想,想得昏昏欲睡。 喀。 有什么砸中窗子的声音。 眼中的睡意顿时褪得一干二净,她尽量不弄出声响的翻身坐起,悄悄的穿上鞋子,手往枕下模去—— 她的危机意识很强,在这龙蛇混杂的城西柳巷,她从来不会以为上有片瓦,下有门板就能防得住有心人,权贵人家有的是护院家丁看门,柴家可是连条狗也没有,没有自保能力,天真只信朝廷的治安是没有用的,没看见所有的影片警察都是在片尾最后才姗姗来迟的吗? 她就这样坐着,久到已经开始怀疑人生,喀地,第二块石头这回打中窗棂。 “屋内的姑娘,可否请出来一见?”中低音,陌生男子的声音。 “我说不行,你就走人吗?”说见就见,你是谁? 外头静了一下。 “除非姑娘想惊醒屋子里所有的人。”这回,换了一把更加低沉,甚至魔魅,带着不容拒绝的声音。 乐不染一凛,来人居然有两个? 她飞快的把自己这些天的行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出来自己哪里有出格的行为招人注目了? 母汤啊。 自己这距离美貌有八千万光年的脸蛋,营养不良的小身板,应该不会有人看上眼,更不可能是为了财,她出门穿的可都是勺娘的旧衣服,飞快过滤种种不可能,她也不啰唆,刷地打开了窗户。 窗,小得很,只够她露出小半身。 第四章与神秘公子的交易(1) 月色清明,照在窄小的庭院里,奇异的彷佛给所有的东西都打上了一层白霜,包括那个一半浸润在夜色里的男人。 说也奇怪,明明光线没有好到足够看清这个人的五官容貌,他光站在那里,但乐不染就没能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到貌似长随的另一人身上。 “如果翻墙只是为了要问路,出了巷子口,左转第一条街直走,右边数过来第一家是里正的家,不客气,不送!”两个眼生的大男人“迷路”迷到姑娘家的小偏房来,到底是真心迷路还是蓄意迷路?有待商榷。 所以,对他们客气,真没那必要。 “要不是知道你住在这,谁耐烦没事翻墙玩?”在康泰眼里,敢对他家少君不敬的人,这世上是不存在的,要不早翘了辫子,要不没出生,这姑娘到底是没眼光,还是无知者无畏? 乐不染眼神戒备,手往放在袖子的匕首模去。 丙然是冲着她来的。 那日她出了如海居,第一站便去了打铁铺,精钢的匕首不同于一般铁器,这把刀就花了她二十两银子。 “我数到三,你再不走人,我就要喊了,到时候你也别想落着什么好。”她的习惯向来是从最坏的恶意揣测一件事,况且夜半出没的,能是什么正经的善良之辈? 康泰还想说话,却让连彼岸一个眼神喝止。 他走向前两步,黑发、黑袍,双腿劲实修长,他立在月光下,明明月光那般的亮,可他的眸却仍像是沉在黑夜里,望不尽的冷漠,和看不透的孤冷,如同天边最冷例的一颗寒星。 “姑娘,请问贵姓?”尽避康泰已经从书肆老板口中得知她的名字,回禀了他,再问一遍,为的是确定她是不是他想的那个女子。 他的声音在奇异的夜带着奇特韵味的磁性,被夜风一送,彷佛声音都融在风里,令人难忘。 “要问人家的名字,不知要先报上自己的吗?”乐不染没好气的说。 夜里,微风清凉,屋里一灯如豆,披着一头青丝的女子眉眼看不清晰,但烛光却映得她周身似起一层淡淡的暖黄光晕,垂在肩头的发丝看似乌黑柔软,看似恬静,不料却很是伶牙俐齿。 男人看着她,眼神沉沉。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他却想了很久。 这人看着就是个惜话如金的人,既然不想解释,也不想通报姓名,她决定关上窗户,熄灯睡觉才是王道。 看他这通身气派,也不像会硬要撬门墙进人家家门的人。 “连彼岸,你呢?” “乐不染。”乐不染也学他惜话如金。 “你是乐家人?”他的声音始终微凉,带着漠然。 “你和那一家子有什么关系?”她竖起了戒备,原来是一丘之貉,可惜了这副好皮相。 她真的是那个被乐老太太赶出家门的大归姑女乃女乃,细雨蒙蒙的那日,从他眼尾余光掠过去的那片衣角,是她的。 再见,在书铺外,她留给他的仍是背影,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这回,第三次见她,总算解了他心底的疑惑。 “就避雨借宿了一晚。” 他借宿的那天,不会刚好就是她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吧?她隐约想起来,乐府那天似乎是来了了不起的客人,乐林氏没空管她,才叫婆子随便的把虚弱昏沉的她架出门,丢弃在外。 托了他的福,他在乐林氏还没想妥怎么处置她的时候出现,否则毫无反抗能力的她,只有被遣去家庙或是更不堪的地方的下场了。 “所以连公子是为了什么而来?我已经不是乐家人,有关于乐府的事,小女子什么忙都帮不上。” 连彼岸定定看着她,黑夜般的眼眸彷佛会将人吸进去,他性情冷淡,与生倶来冷漠肃杀的气度,往往一眼便会叫人腿都站不住,而他对着她这么长时间静止而专注的凝望,即便腿脚不软,也该心头小鹿乱撞了吧。 只可惜,他遇见的乐不染是来自后世哀豆、小鲜肉满天飞的时代,灵魂年纪早就过了花痴的年纪,而且她从来都不是外貌协会的人,至少对皮囊看得不是那么重要,对于连彼岸她是好奇多过于对他容貌的关注,因此,眼神清澈,不见半点惊黯和爱慕之情。 “不是。” 不是什么?她一下没回过神来,他不是想问她关于乐府的任何事? “我问一句,公子你回应一句,我若是不问,你就装聋作哑,既然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么,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她作势要关上窗户,打算走开。 “哎。” 她走得很坚决,身后却有人一个箭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回头,先看向自己的手腕,连彼岸也看着她的手腕,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出手,可他并不打算放开,力道还微微的收紧,生怕他一松开,她当真走了。 “公子有话直说了就是。”吓死宝宝!一下,两下,挣不开,她心里有气,口气凶巴巴的。 长身而立的男子微微侧首,他看着自己以一弯别扭的姿态握住人家姑娘的手不放,她的手腕真细,他只用大拇指和食指就能圏住。 棒着不大的窗台,少女在外的肌肉裹了层珠光似的,许是月光和烛光给他的错觉连彼岸竟然觉得穿着浅绿衣衫,散着一头不是很丰盛黑髪的她,如在画中。 第11页 心跳在这样的缄默里漏跳了一拍。 这画面,这简陋的偏院,却像是被人画下一笔淡淡的温柔。 康泰多此一举的捂住自己的眼,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疾发作真是糟糕的事。 “‘放翁’是姑娘的别名?”他放开那纤细不盈一握的手腕,虽是隔着布料,在离开的刹那,指月复还留着属于姑娘家的触感。 他垂下的手,握成了拳。 乐不染多看了他两眼,内心也不纠结,爽快的认了,到底人家都找上门了,就不用多此一举的否认了。 “公子买下了放翁的画?” 心底微微的诧异是没想到那幅画不到一天时间就卖了出去,亏她之前还几度小担心了一下,担心那幅画要是卖不出去,书肆老板可要怨死她了。 “是,我觉得上头的字好。” 乐不染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不是觉得构图活泼有趣,人物精彩生动,是因为上头的签名? 这审美观,该怎么说?说他慧眼独具,未免诛心,说他没眼光,人家买了她的画,觉得她字好……扪心自问,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就当是赞美吧。 “那公子寻来为的是?” “下月下旬是祖父的寿辰,想求放翁一幅字回去当成寿礼送给祖父。” 哇,二十七个字,没想到这人也能一口气说上这么长的话,其实不只有她哇而已,康泰也掉了下巴。 少君被什么附了身?他跟着少君几乎半辈子,他可以用他康泰的人格保证,少君说过的话,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个字,这回破了纪录,老太爷要是知道不知会做何感想? “放翁写一幅字需要多久时间?” “我还没答应要写。”任何能赚钱的机会她都不想放过,只是她原先的计画中,并没有打算频繁的推出放翁的作品,再来,这人实在又呆又萌又逗,她忍不住想逗逗他,就算不能逗他笑,惹急了也好,总而言之,她就想看他除了面瘫之外的表情。 连彼岸望着她,看出少女眼底戏弄的碎光。 他手一招。 康泰过来,双手奉上一小雕花匣子。“姑娘,这是订金,大面额五千两银票,三日后来取书法,再奉上五千两,可行?” 乐不染只瞄了匣子一眼,这是改拿银子当攻势,拿钱砸她? 嗯,砸得真好!她喜欢。 “我被夫家休离,你称呼我乐娘子便是。”在外头走动多了,知晓外头对女子的诸多不公,尤其一个被夫家休弃不要的业妇,要不是衆家给了她一块可以庇护的屋瓦,她可能被排挤、欺负的更严重。 扁凭她一人之力是改变不了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要在这女子地位低下的时代生活下去,只能护好自己,随波逐流。 弃妇难听吗? 这并不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没有选择的选择,从来都不是选择。 比起寸步难行的闺阁淑女,对她来说,已婚身分方便行事多了。 连彼岸脸上原本淡淡示威的意味并不明显,尽避只是一眼,但乐不染看得出来,他这拿银子打人脸的奸计,非常的恰到好处,因为她吃这套。 只是当他听见乐不染要人家称呼她乐娘子的时候,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微微闪过一种不知所以的情绪。 乐不染觉得这会儿他看起来倒像个人了。 他抱拳,莫名坚持自己坚持的。“就请乐姑娘临摹一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帖。”天下人皆知,他那三朝元老的祖父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情有独钟,几乎到了惜之如命的地步,寻常物件再难讨好,他这一趟出来办差,来回费去时间颇多,眼看祖父的七十大寿在即,从那幅《天上人间图》得到了灵感,若是能顺道带回寿礼,书法与画作联璧,挨的骂应该会少一点吧。 乐不染一心扑在生意上头,没去注意连彼岸对她的称呼。 重金必有要求,要求必然刁钻,就知道银子不好赚,尤其这么爽快拿出大笔银子来的人,这不是挖了个大坑等着她呢。 这世间,那些个文人雅士,高官权贵,谁不知道王羲之手书的真迹已随唐太宗葬于墓中,后人能看到的全是摹本,这些摹本里又以唐朝冯承素的“神龙本”最令人称道。 “神龙”是唐中宗的年号,摹本上也有年号小印真迹得名,被认为是冯承素奉圣旨于兰亭集序真迹上所摹,应该是最接近真迹的摹本。 这完全就是一种没鱼暇也好的心态。 现今的人很难想像真迹的字有多美,美到使一代君王迷恋至此,甚至要带进墓里去,永绝于世,其实这所谓的“天下第一行书”其实是篇王羲之酒后的草稿,总计三百二十四个字,只是这位书圣酒醒后,曾经试图把原文重写好几回,只可惜都没有在兰亭集会时写得好,又因为唐太宗李世民对王羲之如痴如醉的迷恋,那时的长安城一夜间就冒出成千上万的王字真迹,外地的收藏也如潮水般的涌向京城,几位老臣为了监定真伪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也只能一网打尽,全部献给了李世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论时代走到哪里,这样的人不管世代如何更迭,只有多没有少过。 李世民把王羲之捧为千古一帖,这故事,乐不染从她祖父口中听了又听,有一天,祖父酒兴倚赖,喝的微醺,神神秘秘的从保险柜里拿出层层包裹的东西来,是一叠分层叠放,比保护什么古玩奇珍、国家宝藏还要慎重的石刻摹拓本。 祖父説,那便是王羲之的神品“兰亭集序”的石刻华拓本,虽是石刻华拓本却是真迹。 她从来不会质疑祖父的话,祖父从不护她,祖父对王羲之的喜爱,要她来说并不亚于唐太宗,痴迷程度甚至将兰亭集序的每个字,勾、撤、捺,翻来获去研究个彻强。 这几片薄薄的石刻拓本,是祖父年轻时,去古玩市场时买回来的,除了她,就连她的爸爸都不知道祖父有那么件宝贝。 “看在公子的诚意上,我多问一句,不知公子要的是冯承素的神龙摹本还是王羲之的真迹摹本?”乐不染眼色清明,十分的淡定。 康泰听得一头雾水,但连彼岸倒是听出她的话中有话。 “王羲之的真迹摹本?”冯承素的神龙摹本已经够逼真的了,莫非? “不论是冯承素抑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由放翁来写就只能是摹本。”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若是王羲之的真迹摹本,价格上又要往上提一提,更重要的,收礼的人要是不满意,我保证将银子全数退还。” 这不怕吹破了牛皮? 乐不染淡定得很,可连彼岸却淡定不起来了。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乐不染,这是第一回,他看不透一个女子。 第四章与神秘公子的交易(2) 乐不染才把窗户关上,就听到门板剥啄声。 “不染妹妹,我可以进来吗?”是勺娘带着试探又微扬的声音。 “勺娘姊进来吧。”乐不染一点睡意也无,心里正盘算着有笔大进帐后可以撒开手脚做点什么,对她来说,银子放着就是放着,也不会生出钱子钱孙来,再多也没用。 所以,投资就变得很重要了。 “我以为妹妹睡了。”勺娘手里捧着两块布料,是白天乐不染送的藕色和湖蓝丝绸。 乐不染随手剪了烛心,让烛光剔亮些。“我是夜猫子,不过子时不上床的。” “夜猫子是什么意思啊?”勺娘珍重的把布料放下,怕粗糙木桌的小刺勾了丝绸料子的纱,下头还郑重的用一块粗麻布给铺垫着。 第12页 乐不染干笑两声,“呵,我的意思是我像夜鹭一样喜欢昼伏夜出,以前在家时习惯了到处磨蹭,回过神来半夜已经过去。”打着马虎眼过去,“不知勺娘姊这么晚过来为的是什么?” “不染妹妹送我这两块料子,我很是欢喜,可是,你送我这么好的料子,自己穿的却是成衣铺子的成衣,太让我过意不去了,这块藕色的料子我瞧着适合妹妹的肤色,要是不嫌姊姊的女红没有外头的绣娘手艺好,就用来给你裁制两身外出衣裳可好?”她爱惜的目光从布料上掠过,显见十分喜欢。 “我这不是惫懒吗,只想着省事,想着成衣铺子方便,想挑什么款式没有,其他的倒没有想那么多,料子是专程为姊姊姊买的,你想做什都随意,给我倒是不必。”料子是就着勺娘的喜好去挑的,没道理又穿回自己的身上。 勺娘喜不自胜。“那我就收下了,你瞧瞧这湖蓝色多美,像夏天亮敞的晴空,要是用来给孩子做成半臂,再补上不同的福字,穿在身上该有多舒坦,至于这块万色的就给咱们姊妹做成裙子,你我各一件,穿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我姊妹,你说可好?” 乐不染点头称好,以她一个现代人的眼光看,勺娘的女红没话说,刺绣功夫嘛,美则美矣,就是少了几分灵活度,只是,慢着,孩子? 勺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局促的模着脸腮,动了唇,未语眼眶就先红了。 哎,她什么都没说就把人弄哭了,这下可怎么办?她最不会安慰人了。 乐不染无声的递过去自己的帕子。 勺娘揩了揩眼圈,“娘总以为把这事瞒得滴水不漏,只有天知地知,还有我们娘儿仨知道,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我一个未婚却挺了个大肚子的女子,再怎么遮掩,又瞒得过谁……我夜里总是想我的廷哥儿想得睡不着,只能拚命的拿绣活回来做,我以为我们母子的缘分也就这样了……” 她到乐不染这里来,不是为了诉苦,也没想过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实在是心里太苦了,话匣子一开,积压在心里多年的苦楚委屈便如滔滔江水奔腾而出。 女子有孕,反胃恶心,月分一大,行动不便,左邻右舍住得近,根本瞒不过谁,虽说没有哪户人家吃饱撑着盯着旁人的家生事,但是真要有个什么,要做到一手遮天,像柴家这样的贫户人家,哪有这么容易。 “白日里,勺娘姊就是为了这事抹眼泪?”未婚生子啊,想不到看着保守谨慎的勺娘胆子这么大,这是有多喜欢那个男人?又或是年少轻狂,只想着一晌贪欢,压根没考虑过后面要承担的是什么? 年轻男女相爱,干柴烈火,在现代都是政府解决不了的社会问题,在这里,即便礼仪规范严峻,对女子尤为苛刻,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男欢女爱有了孩子,只要有心迎娶,谅也生不出什么事,勺娘这事,显然结局并不如人意。 原来,与她两情相悦的男子叫孙迟,是个童生,孙家家贫,孙母一心寄望在儿子身上,希望他能夺得秀才功名,甚至在之后的科举之路能青云直上,因此对家世也是一贫如洗的勺娘不只看不上,还多次阻拦,两个年轻人只能偷偷私下的来往。 哪知孙迟一举拿下秀才之名,要知道秀才是有许多特权的,能够当上秀才在地方上就已经是个人物了,拥有秀才功名,可以免赋税徭役,见县官不跪,就算无法再前进一步,社会地位也是超然的,随便想捞个族长、村里长来当,一点难度都没有。 偏偏当时的柴家,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境因为柴父一场大病,每况愈下。 没多久,孙迟整理行囊,去了省城参加秋闱乡试。 一般来说,一个县城能有几个秀才老爷已经很了不起,要是能考上举人,是可以算做地方官政绩的,更别提考上那人,那就正式踏入“官”的行列,对老百姓来说,已经属于大老爷等级的人物了。 孙迟中举的消息传来,轰动整县城,孙母干脆卖掉所有家当,举家搬去了省城,对她来说,小女儿家的那些个情情爱爱都没有她儿子前途重要,等儿子走上仕途,想要什么様的女子没有?手人。 勺娘和孙迟的感情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斩断,而乐父终究没能挨过这场大病,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孙迟拍拍走了,勺娘又历经了父丧,很迟才发现自己没来月事,她没敢声张,又等了两个月,这才悄悄的把自己有孕的事告诉柴王氏,柴王氏一掐日子,这孩子想堕掉它已经不可能,在愁眉苦脸了好几天后,果断的掏出十几年来积攒的私房,将勺娘送到了远亲家去待产,直到足月生下孩子,便作主送给了隔着好几个山头的人家收养。 勺娘如何的伤心欲绝,思念孩子也都是后话了。 几年过去,却转折听到那户收养廷哥儿的人家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一久,越觉得廷哥儿碍眼,便动了想卖掉他的主意。 勺娘听到这消息整颗心都碎了,辗转托了熟识的人去探问,告诉对方她想把孩子接回来,不料对方一知道是生母想要回孩子便狮子大开口,要孩子可以,拿银子来赎。 包夸张的是,对方不知从哪里得知勺娘未婚生子的事情,拿这件事当威吓的话柄,若是柴家不照他们的要求给银子,就要把廷哥儿的身世公诸于世,让所有的人都知晓他是奸生子,他的生母有多么的不知廉耻、失德和不贞。 老实的一家人愁了、怕了,坐困愁城,这一来别说妄想把孩子带回来,就算带回来,孩子的将来呢?一旦事情闹大,因为蒙羞自辱的柴家也可能因为这件事,无法在县城立足了。 一家人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却没有人敢在乐不染面前表现出分毫来。 “你想把孩子接回来?”乐不染先要问清楚勺娘的想法。 她点头。“我弟和娘还有我自己把这些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钱都拿了出来,可是怎么凑也凑不出来对方要的一百两,娘说,要不就把屋子给卖了,地皮好歹值些钱。”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是贪得无厌的讹人了,虽然说费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但是一百两,怎么不去抢比较快! “就算卖了屋,把银子都给了那户人家,不怕对方食髓知味,拿你们当提款机?没了银子,你以后拿什么养孩子?跟着大人饿肚子?有上一顿,没下一顿的,还是跟着你们去流浪?睡大街,歇破庙?”虽说一家人能团聚比千金万银都值,就算日子再艰苦,心底只要有阳光,总能走出阴霾,但凭什么一家人做得要死要活,却便宜那些贪婪又无耻的人。 她以为万不得已非要给,多少给点辛苦费也就是了。 勺娘听乐不染这通分析下来,虽然听不懂什么叫“提款机”,但意思隐约是明白的,她脸色变幻,表情凄楚。 老实说,乐不染也知道自己为难勺娘了,对一个一心想把孩子要回来的母亲而言,她的话等于在寒天里泼了一桶冷水。 乐不染看不得这样彷佛被抽干生气的勺娘,她放软了三分语气,“这件事你再考虑得仔细一点吧。” 勺娘失魂落魄的走了,连料子都是乐不染提醒才抱走的。 连着两天,乐不染也没闲着。 堡欲善其事便要利其器,答应了连彼岸要把王羲之真迹幕本的《兰亭集序》写出来,便要知道这幅字用的是什么纸和笔,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字写得再好,很快也会被人识破,更别提什么价值了。 第13页 在后世,同样是珐琅彩瓷,在瓶底下印上“大清干隆年制”是作伪,但若堂堂正正的题上自己的名字,那便是高仿的艺术品。 在这时空,也是同一个道理,哪来那么多的真品古董,即便是有,市场也就仅限于一小部分的人,更多的人拥有不了那些天下奇珍,如果打造高端品牌,走古代的高端市场,成为皇室贵族、高官富商争相收藏品,照样能拓展出广阔的市场空间来。 她去买了鼠须笔和蚕茧纸。 所谓的蚕茧纸,是利用缫丝的下脚料,连同浮在水上面的的蚕胶,用草帘子抄出,滤去水分,晾干后便成了纸状的薄片,就是絮纸,也叫蚕茧纸。 鼠须笔就是黄鼠狼尾巴加兔毫制成的毛笔。 东西买回来了,她看见柴王氏坐在堂屋的大桌子旁边在纳鞋底,这可不是好做的活儿,先得用家里的旧布打鞋样子,一层层的涂着浆糊,把千层鞋底子弄出来,再把麻搓成麻线,用顶针、锥子,一针针、一线线把麻线穿过去,把纳好的布鞋上鞋帮,这没一把力气是做不来的。 乐不染是穿越过来的主儿,压根不知道做鞋子这么麻烦,她只知道这不是什么轻省活,手可疼着的。 “好不容易集市休息,您怎么就纳起鞋底了?” 钟氏手上也没闲下来,把乐不染好说了一通,说买的鞋子又贵又不舒服,完全是浪费钱。“都怪女乃娘粗心,之前忙着家里的营生,没注意到你的鞋都磨平了底,我瞧着你虽然买了新鞋子,也不怎么合脚,得重新做。” 听到柴王氏的话,乐不染又朝鞋底看了一眼,可鞋底是要用旧布黏好并晾晒的,女乃娘的手里怎么会有现成属于自己的鞋样子? 乐不染很诧异,见柴王氏不说话,她仔细的看了那鞋底,发现了些端倪。“女乃娘,您不会把勺娘姊准备的鞋底修了,给我做鞋子吧?” 鞋底明显是后包上去的包边,包边的料子显然比原先的布料要好上许多。“我都买了新鞋,您怎么就把给勺娘姊的鞋底给剪了,剪了多可惜。” “你瞧你那鞋都把脚跟咯红了,不合穿,也不咬声,你勺娘姊有的鞋子穿,不急,等家里又有了旧布,女乃娘再给她做。” 乐不染顿时有些鼻酸。 女乃娘能舍了女儿的东西给她用,但她这是抢了勺娘姊的东西,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乐不染知道情谊就是这样处的,彼此互相惦记,互相付出,你对我好,我难道还会不付出真心吗? 为了这双鞋,勺娘和廷哥儿的事看起来她得管上一管了。 就当回报女乃娘的心意吧。 第五章连公子的情愫(1) 第二天,她就着油灯一鼓作气的把王羲之真迹摹本《兰亭集序》给写了出来,笔墨未干,笔才搁下,腰还来不及伸上一伸—— “乐姑娘。” 有人这回连石子也不扔了,轻盈如一片竹叶的飘进了乐不染的屋子。 他还是一身的玄黑,进了屋也不吭声,阳光照不透他沉黑的眉眼,就那样盯着和几天前又有些不同的乐不染。 她还是那张小小的瓜子脸,虽然就几天时间,但她脸上已经不见蜡黄苍白,修长的柳叶弯眉,水灵晶亮的杏眸,逐渐有了少女该有的姿态。 看似为了书写方便,她穿着一件月牙色的窄袖半臂,不合宜的露出一节藕般的白臂,还有老让他看不顺眼,很想动手把它拆了的小髻。 按理说,两人是第二次见面,就算成年人,在面对连彼岸这样身分的人时,都难免会局促不安,然而她却神色平淡,也不怕人多看了什么,生出不该有的遐思,好似她面前站着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人。 只是再寻常不过,他也是个男人,她对自己的吸引力也太过漫不经心了。 ……吸引力,他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还是个女子感兴趣了? 连彼岸被心里的认知给震撼了。 情动时,不知不觉间。 “连公子来早了。”乐不染眉毛微微一蹙,语气算不上好。他们约的是明日吧,这么早来监工吗? 看着寒酸的小窗他进出自如,这么自来熟,进她的房间就像入无人之境,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万一她正在更衣还是沐浴……到底谁比较会想去死? 就算名义上的她,现在不是什么未出阁女子的身分……也不知道作为一个“看似”的权贵,怎么会对这样的环境,没显出半点的嫌弃来? 这姑娘看起来很不待见他,两次态度都说不上恭敬。 “你不怕我?” “怕。”她唇边有笑,眼底的笑意却微凉。 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有,只有死人才不会觉得害怕。 “既然知道怕,为什么我听不出你语气里任何的恭敬?”他的嗓音骤然一沉。 “你我交易,你情我愿,你我是平等的,再说,你一次两次不请自来,是端方君子该有的行为吗,你觉得小女子如何恭敬得起来?”她不轻不重的损了回去。 平等?颇耐人寻味的字眼,一般女子要求的不是宠爱怜惜、荣华富贵和府中掌权的能掌权的能力?她要的是平起平坐的意思吗? 见他还是那副呆木头的样子,乐不染做了总结。“下回别闷声不吭的出现,挺吓人的。” “嗯,下回,我会注意的。” 他向来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霸道,不容人有半点忤逆的,这样的连彼岸居然破天荒的让了步了。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她的恭敬不可,倘若她对他必恭必敬,和所有的人没有不同,他也不会惦记上她。 他凡事不上心,二十二载的岁月,活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冰山,她却像暗夜里的的一束光,勾引着他从黑暗无人处走出来,更像春日暮夜无人处突然绽开了的一朵花,让他总觉得非来看看不可,就连路过这样的藉口都用上了。 乐不染也不是那种不知所谓的,她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转头见蚕茧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便朝着连彼岸招手。 “你要的摹本,过来瞧瞧可还满意?要是觉得可以,就顺便带走吧。”说好的五万两可得银货两讫才行。 连彼岸人过来了,眼珠子却在她右边的粉色小伤疤转了圈。“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那小疤看着不明显,却和她发上的小髻一样让人碍眼。 “乐家老太太送我这不肖孙女大归的见面礼。”其实手背和颊上的伤痕已经没了感觉,只要细心照护,相信再过段时间就会消与无踪,不留痕迹,但是这对待,她会记得这笔帐的。 她已经离开乐家,根本不想理会那个家,她本来就不是乐家的女儿,也谈不上亲情,只是替原主不值,摊上势利自私贪婪,偏心到没边的祖母,为了长子的前途将亲孙女往火坑推,哪里想过,那可怜的女孩在高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年纪比她爹还要大,以凌虐为乐的丈夫,府里一个个落井下石的妾室,那种绝望和无助,让她一命归了阴不说,末了,还落了个弃妇的污名,这样的乐家人谈什么亲情?有什么好让她惦记的? 她不是原主,自己也不是这里人,更不是怯弱无助连撞柱都不敢,只能绝食求解月兑的小泵娘。 一无是处的乐家,唯一能让她挂怀的,也只有一个给她送糖油饼的乐浅昙,但她清楚的知道,想单独把他接出来是不可能的,古代家族对于男丁子嗣的看重不是她一个外来人能想像的。 走着瞧吧,溪到山前总会有路的,至于乐启钊和杨氏,那生了原主的爹娘,到时候也一并看着办吧。 第14页 由于走了心思,她没看到他那黑暗的眸中闪过一道冷戾的光。 接着他把目光移到了木桌上的行帖,黑漆漆的眼底连续闪过闪电般的惊艳色彩。 连彼岸不是那种能武不能文的武夫,他又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干坤,论起身份,还是大东朝硕果仅存,开国元老连东天的嫡孙。 幕本上每一个字勾勒的起笔、行笔、收笔,文字结构和章法结构之精准,惟妙惟肖。 忠实的还原了原著,最令人惊叹的是三百二十四个字中,凡是重复的字都各不相同,拿其中二十个“之”字来说,各具风韵,皆无雷同。 连彼岸看了又看,无话可说。 “这是五万两银票。” 她看着那一摞超大面额的银票,心里砰砰跳,不知躺在银票下面睡觉会是什么滋味?应该爽毙了吧?她微微睁大了眼,虽然没有一蹦三尺高,但圆润挺翘的鼻翼微微翕动着,显示出她的心思也不那么平静。 连彼岸看到了,面无表情的人,看似一如既往的漠然,然而嘴角微微勾起弧度,竟是笑了。 这一笑,面容如夏花浓艳,只可惜乐四姑娘忙着对那些银票流口水,错过了美好的风景。 “不用怕银票不能兑现,这是整个大东朝都能通用的庆祥钱庄银票,只要有庆祥钱庄的地方都能兑现,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烦……”一块透雕白玉龙凤纹长宜子孙佩从他的腰际解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整洁圆润,衬得这块玉佩更加美不胜收。 凭良心说,即便在器物三科的玉铜科浸润了三十几年,乐不染也不常见到这样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好物,通体雪白剔透,莹洁温润不说,外有两只螭龙对首,两首间系绳作佩,绳穿两颗红玛瑙珠,中央直行镂雕“长宜子孙”四字篆书,表达对子孙的期许和厚望。 “长宜子孙”是中国传统大家族家长的观念,就是希望自己的家业能够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家业兴旺,子孙安逸富贵,玉佩表达了对后人的祝福和期望。 这块玉佩的背面虽然没有指出是御制物件,但横竖来看都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东西。 这东西,她不能要,不敢要,不管它的来路是什么。 五万两虽多,没必要拿命去换。 就算他是一番好意,怕她单身女子去兑钱的时候被刁难,或是被闲汉给盯上了,拿着他的玉佩可以请来官差解围。 她沉吟了下,把四万两退了回去,留下原先说好的一万两,心疼得直抽。“不如这样,我想请连公子帮个忙,这四万两就充作跑腿费。” 连彼岸挑眉,睁大一双幽寒俊目,跑腿? 整个大东朝除了皇上和家里那个老爷子,还真没有人敢指使他去跑腿的,这丫头,真敢说,胆子肥着呢。 “来,你这边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帮这个忙。”她指了一张椅子,把那四万两和玉佩放在了一块,推向他。 连彼岸坐下,却没看银票和玉佩一眼。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出面,又或是透过关系找个有点家底的朋友,去替我买个孩子……” 穿到这个世界,他勉强算是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朋友”,不托他帮这个忙,她还真的想不出来能托难了。 静静听她说完,看着她一双绽放精光的明澈双眸,冷静得像绝壁上的染雪青松,侃侃而谈,一字一句无不显示出主人的坚定和不退识。 “绕上一大圈,你为什么不自己出面?银子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这不是不方便吗?对方随便一打探也知道我住在柴家,再说一开口就要一百两银子,我便宜谁也不想便宜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家。”没有孩子的时候收养别人的孩子传递香火,等到有了自己的骨血却把当初抱来养的孩子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怎么都不对劲了,现在还想利用孩子的母亲那点亲情占尽便宜,他美喔! “一个陌生人,值得你花上四万两银子替她把孩子赎回来?” 乐不染叹了一口真心实意的气,四万两,她容易吗?“是你值。” 也不知连彼岸被取悦了哪里,他深深看了乐不染一眼,起身。“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多谢连公子。”她屈膝行礼。 连彼岸走了,仍是从窗户出去的,乐不染回过头来看到木桌上的玉佩和银票仍旧好端端的搁在那,“喂,连公子……”她没敢放开嗓子来叫。 连彼岸居然听见了,隐隐传来,“给了你,便是你的。” 乐不染无法,人家没把钱当钱,可她不一样,她的未来可都寄望这些银子呢,只是这块玉佩,可让她苦大仇深了。 要不是想让他收回玉佩,她又何必舍了那四万两?他人走了,留下玉佩这块烫手山芋! 她要不要丢臭水沟,当没这回事? 月光洒入小院,穿过木窗,照映得窗台明亮和乐不染那张苦恼的小脸。 第五章连公子的情愫(2) 连彼岸如同黑色的大雁,足尖轻点,如履平地的翻过柴家围墙,又提气纵身往上,宛如一支箭矢般,全无声息的落在邻家黑黝黝的屋檐上。 “出来。”他道,手中不知弹出什么,只听着哎哟一声,一身圆润的元婴少爷便从瓦当处身形狼狈的爬上屋脊。 房子是矮房子,就算掉下去也死不了人,在连彼岸眼里,这位少爷就是惺惺作态,他连虚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你跟那位姑娘说了什么本少爷都没听到。”有人很快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连彼岸:“……” “我说你啊就是个见色忘友的,平常我跟你说十句话,你会应我一句就神佛保佑了,可今儿个呢,你和那姑娘有来有往,连入云,做人不能这样的。”元婴拍拍,往屋脊上一坐,掏啊掏的掏出一把扇子来,故作风流姿态的搧起风来,可神情却可比深闺怨妇。 入云,连彼岸的表字。 “敢偷听我说话的人只有一个下场……”连彼岸冷飕飕的说道。 还出言要胁,小命玩腻了是吧。 “我哪里偷听了?外头暗地的夜影就不说了,明着不还有康泰在,他们可都知道我来了的。”他眼一瞪,可不依了。 那位姑娘可神奇了,放眼京城,只要有人一走近连彼岸身前,不论男女,只要他一抬眼,来人势必退避三丈外,那位姑娘却不然,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莫非他这兄弟几日早出晚归就为了她? “你说完了?” “哎呀,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花堪折直须折,我从幼年光着就认识你,十几年的兄弟情谊,头一回见到你对‘人’,还是‘女人’有兴趣,你千万要把握,别错失良机,要知道下一个能和你说上三句话没被你吓倒的姑娘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别再挑了,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连彼岸冷冷丢过一瞥。“啰唆!” 完全不懂看人脸色的元婴虽然双肩一缩,但立刻又振振有词,“要说别的,我拍马比不上你,可要论起评监女人,兄弟我可是一把罩,你信我绝对没错——” “你不在驿站待着,出来做什么?”连彼岸没好气的打断他。 他们办完事,原本要直接赶回京城覆命的,启程那日却在书铺前面让他撞见了乐不染,回京的日子便又顺延了下来。 元婴趁机把平遥县逛了一圈,却觉得没滋没味。 在意她吗?连彼岸心想,不过是个能懂丹青的丫头……只是,一双水灵灵的乌黑大眼,端端正正的镶在一张粉光玉滑的巴掌脸上,瞪起人来的那股气势,翘着的小嘴弯弯如菱角…… 第15页 她的模样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又明妍,令人多了些想法。 “那驿站又破又小,连个冰盆也没有,吃不好、睡不着,嘴都淡出鸟来了,入云,咱们早点启程回京吧。”他都瘦了一大圈,回府他娘亲见了不心疼死才怪。 再说京里好吃好玩的那么多,他都离开几年了,花满楼里又不知来了多少纤纤腰肢的歌舞伎,那勾魂的媚眼全是风情,一想起来叫人小心肝乱颤,骨头都酥了。 “去帮我办件事。” “好哇、好哇,我正无聊……等等,你不会是要我去替那位姑娘买什么小孩吧?真要管这芝麻绿豆大的闲事?”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可见连彼岸和乐不染的对话都让他一字不漏的听了壁脚。 要说这两人自小在一起,元婴在外人眼里也算人中龙凤了,偏偏就是他吃亏。 底下奴才见了都说不应当,元婴是堂堂世子爷,皇朝宗室,就算连彼岸再一局贵,说到底还是臣子,偏偏世子爷就是压不过连彼岸。 可元婴自己门儿清着,抛开身分不谈,自己还真不是连彼岸的对手。 连彼岸也从来没当他是外人,对真正的外人,连彼岸是“冰冰有礼”,可那礼让人由心底冒冷气。 只有对元婴,是兄弟一般,虽然话仍旧少得可怜,却是有担当的。 自小元婴就是个闯祸精,小事连彼岸是不管的,有的是他爹娘替他收拾,然而,遇到杀身之祸,或是伤了皇家颜面的大事,最后都由连彼岸来承担。 连彼岸说,我是臣,闹出了事情,不过捱一顿家法,你却是国法。 就这话,元婴就认准了连彼岸,自己跟他是一辈子分不开的兄弟了。 “还有,别当冤大头了。”连彼岸又多吩咐了一句。 她说了,一文钱都不想多给,不想让那无良的养父母占到丝毫便宜。 “呿,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小事,就让你见识小爷我的手段。”元婴挺了挺胸脯。 可不对啊,话说回来,入云也不知怎地,见了那姑娘,嘴就变得这样琐碎起来了?他在京里一向也是这副孤冷模样,没事连眼皮也懒得抬,跟女人不说话更是出了名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哪里出了问题,不近呢。 可为了一件芝麻小事,他却叮咛又叮咛,难道他真看上了那位姑娘? 慢着!那姑娘再好,可是个下堂妇,嫁过人的……好吧,就算金风玉露更胜人间无数, 这面瘫男难道是真动了心肝? 不可能,八字连一撇都不可能有,他不信! 元婴不知死活的靠过去,嘿嘿直笑,“事要是办成,你要拿什么酬谢我?” “我会把你经过胭脂城时,去招惹一个姑娘被摔得鼻青脸肿,还不要脸的说打是情,骂是爱的事,一字不漏,告诉侯爷夫人的。”到时候想要媳妇和抱孙子想疯了的侯爷夫人可是会追究的,至于怎么个追究法?那就是别人的家事了。 “啊……啊……入云,你太狠心了,倒打我一耙,我和那姑娘什么事都没有,你要闹到我娘那儿去,是要我小命啊!”他不要成亲,不要成亲……美人俯拾皆是,他干么要娶一个回来把他管头管尾的?他还年轻,心情还不定…… “康泰。”连彼岸喊道。 “是,少君。”黑衣男子闪身一现,黑红脸庞高鼻梁,浓眉下衬着一双单眼皮,透出一股果断和干练。 “把这卷轴用盒子装了,快马送回府去。” “老太爷要是问起,小的该怎么说?”康泰眼看主子的模样,是要留下来的趋势啊。 “随便你怎么说,左右,老太爷的大寿我是赶不回去了。” 啊,这样可以吗少君?老太爷要是追究起来,小的到底是要诚实禀报还是欺上瞒下?事发的话,谁替小的担待啊? 连彼岸不再理会康泰,转头向元婴道:“我回驿站等你消息。”纵身飞掠而去。 手头上有了银子,乐不染拿了帐簿一笔一笔的核算,五万三百多两的银子,自己也算得上是个小盎婆了吧。 手里有钱,不说别的,最重要的就是置产。 田地是一定要买的,柴家一亩地也没有,家里的口粮一直是拿钱去米铺买的,十斤粗粮,了不起掺上一两斤白米,家里有人生病或是胃口不开的时候,用来骗骗嘴。 这地方由于稻米产量不足,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吃上一碗白米饭的,要吃好米饭,就要有好水田。 种稻子的概念她是有的,上辈子她研究过旁人家的稻田,从播种到收成只用了三个月,六月收了稻子又种上斩的秧苗,入秋前还能收上一季,平遥县的气候得宜,稻米一年两熟,要她说,秋稻收完还能种上一季的冬麦。 庄子呢,也不用太大,最好是附带土地的,有个几百亩的土地,挖上四、五亩的池塘养鱼种荷,在庄子的四周种上果树,几百亩的土地用来种植粮食,玉米、红薯、马铃薯,怕的是这些外来种,在大东朝也不知有没有…… 再说这刮风漏风,下雨漏雨的宅子吧,改天勺娘的廷哥儿要是回来,那可就真的没地方住了。 这院子实在小,前后左右三间房,别说绿绿的小菜地都没法种上,连最基本的葱姜小白菜也得掏钱买。 她一来,占了勺娘本来的房间,她本想着能不能往左右扩建出去,可这里是哪里,城西柳巷,这儿人多地少,一户紧邻着一户,若是想买下别人的地,那得费多少力气? 她以为最好的办法便是买个二进宅子,够她和柴家几口住了,到时候,菜地、水井、猪圈、鸡鸭棚,甚至花园都能整治出来。 想做就做,吃晚饭的时候,乐不染就把买宅子的事情提了出来,也把本想就地扩建却行不通的想法说了一遍。 “什么?二进宅子,小染,那得花多少银子啊?”还有田地和庄子?老实的一家三口被她的壮举再度懵得说不出话来。 “田地嘛,县城里的要是不好下手,县城外的也不要紧,如果说庄子能够连带着田地那就更好了。” 她倒是不拘田地非要买在城内不可,县城里头有田地的人家除非遇到重大事故,否则是不太可能卖田的,城内外各有它的好处,价钱就是一项,城外的田地相对便宜些,她一个十四岁的小泵娘就算不能每天净往城外跑,雇个老实的佃户庄头也不是不行。 这时,她就不得不感叹手底下没有可用的人手,她也知道人脉是无形的资产,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会衍生出多少好处来,但培养人脉也是急不来的东西。 她想来想去能帮她跑腿,与人谈事的,目前也只有一个柴子哥。 她自己出马,凡事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是好,可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弃妇,要是突然拿出一大笔钱来置产,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好日子就到尽头了。 但无论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宅子庄子和田产是一定要置下的。 柴王氏今晚操办的这顿饭乐不染非常中意,她喜欢面食胜过米饭,这碗打卤面除了筋道鲜美,温水发了的大虾米、发好的香菇、木耳、腌了酱汁的肉丝、红萝卜、鸡蛋加到恰到好处的芡汁,上桌后配上油泼椒萸,新剁的蒜泥,下面正好。 面条吸进嘴里好像才嚼了两下,品了些劲道,就自动的滑进肚子里去了。 乐不染吃了两碗,小肚子撑得圆溜溜的。 柴子几口把面条囫囵下肚,抹了嘴,等着乐不染继续说。 他喜欢农地胜过去窑瓷场上工,看着稻穗黄澄澄的迎风摇曳,一年辛苦的收获,心里的那种满足,笔墨无法形容。 第16页 小时候的他总踉在柴老爹后面下地,抓虫、除草,常常一身脏的回家,父子俩荷锄伴着夕阳归家的景象,是他犹深的记忆。 方才他被乐不染描绘的景象激起了对种地的美梦。 柴家原来是有田地的,只是给柴老爹治病的那些年,一亩、两亩的卖了,后来,柴老爹还是走了,娘仨只剩下一间破屋。 柴王氏见儿子一脸的跃跃欲试,看着小姐的眼睛都不会眨了,拍了下他。“你这孩子也不帮着娘劝劝小姐,还跟着附和,不像话。” 柴子委屈了。“娘,我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乐不染的视线落到了柴王氏的身上,点漆的灵动双眸像含了浅笑似的道:“女乃娘您想啊要是有了田地,种出来的粮食除了缴税,剩下的够我们一年的口粮,我们再也不用掏钱出去买粮食,吃不完的陈米,还可以卖钱,不是很好?所以这田地我是买了。” 柴王氏一向知道四小姐主意大,买房、买地,是她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瞧着小姐那从里到外让笑浸透了似的笑意,嗫嚅着说:“可这间房子毕竟是柴子的爹留下来的……” 笔土难离,这是所有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有的舍不得,乐不染能理解。 “女乃娘,买了宅子,咱们先去住看看,要是住不惯,再回来把旧宅翻修,您要想着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住蚌几天。” 柴王氏看着处处都替她想到了的小姐,咬了牙,“小姐有事尽避使唤柴子就是了,他从小在县城长大,上至乡绅,小到胡同,都有熟识的人。” 她不是顽固不知变通的妇人,也不会墨守成规,生在市井,半生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为她自己,她也希望她的孩子们都能过上更好的曰子,小姐有能力置产,她心里门儿清,房产置下来,那就是小姐的,让他们一家过去住,那是情分,他们只有跟着高兴的分。 这回小姐用得着柴子,那柴子就是小姐的人了。 “那小姐就等我消息吧。”柴子喝了茶,抹抹嘴,片刻也坐不住就想出去打探消息。 对于称呼,乐不染已经懒得纠正了,倘若他们这么喊觉得心安,就随他们去了。 第六章大手大脚置产买地(1) 柴子鼓足了劲去办事,两天后的午间,乐不染跟着柴子去了官牙行。 到了地方,一个中年汉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陆三叔。”柴子打了声招呼,又介绍乐不染。“三叔,这是我家小……我家小妹,小妹,这是陆叔。” 汉子一看就是和气生财的精明人,笑咪咪的一张脸,凹进去的小眼很是明亮,看人专注,说起话来更让人觉得诚恳得不掺任何水分。 乐不染微微颔首。 陆三叔笑呵呵的说道:“小娘子,我家姓陆,排行第三,您叫我一声陆三就成,前儿个柴子来过,说是您想要买宅子,我手头上正好有几间宅子要卖的,不如进来牙行,咱们慢慢分说?” 对于乐不染少女模样却挽着妇人髻,他没半点好奇,谁家没些事?他不是那些穷极无聊的妇道人家,靠说嘴过日子,对他来说赚钱才是正道,其他的都不重要。 乐不染点点头。 陆三介绍了两处宅子,一处在闹区,两进的宅子,柴家人不算多,绰绰有余了,只是价格不便宜,要价一百八十两。 乐不染首先便否定了这一处,闹市之中,太过闹腾,虽说买东西或是办事要便利一些,但是太过吵闹,价格还贵。 陆三笑道:“我也不建议小娘子选这一处,毕竟是住家,太过闹腾住着也不舒心,你心再看这一处,这处宅子极好,四周住的都是耕读人家,还靠近咱们县里的蓝田书院,住在书院旁,听着朗朗读书声,也是很不错的。” 乐不染看了柴子一眼,有些心动,她去过柴子的房间,他幼年失学,可房间里都是自学的书籍,虽然没几册,却叫他翻得都起毛边了,嗯,倘若他有意回书院去学习,她倒可以成全他。 “那这一处价钱如何?” 这屋主原是个行商,来到这里置了産业,偶而来盘桓几个月,倒也惬意,只是一年前患病,很快去世,子孙为了争夺家産,便打算把这间宅子卖了变现,现在因为卖不出去,家里开得不可开交,兄弟几乎成了仇人。 陆三鼓吹道:“要是您有意思,我就带您去看看。” “对方打算要费多少银子?” “要价二百两,要我说这个价钱在显城是高了的,我可以帮您去要个实诚的价钱,大概还有一些谈判空间,不过我预估一百多两还是跑不掉的。” “那就先去瞅瞅吧。” 宅子在城南的雁子胡同。 乐不染首先看到的是外沿的风火墙,足足有丈八,刷着灰白,墙头顶黑色瓦檐,看着低调又气派。 门里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绕过有着须弥座的照壁,有着三间房的一进门屋,两面墙爬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草,月洞门隔开内外二进的厅堂、东西厢房和跨院,绕过游廊,它的三进院落不像典型的宅子往目字形方向,也就是纵形方向进一步的发展,是沿着横向发展出去,自成一个院落。 三十来步深的庭院,铺着细白石子的走道,面上用鹅卵石嵌成莲花图案,院落宽绰舒朗,中央有两棵很有年头的垂丝海棠树以及也不知为什么会交缠在一起的桃杏树,树下安着石桌和四具石墩。 这些花树不是一年两年能打理出来的,可以发觉是能工巧匠妙思,费了不少力气的,只是许久没人住,看着荒废了不少。 她喜欢这间带着低调朴实还有岁月痕迹的宅子,她相信女乃娘也会喜欢的。 “那就有劳陆三叔帮忙说合了。” “小娘子好魄力,那我立即去找对方商量。”陆三心头一喜,要是买卖顺利,那他能拿的就更多了,他也不啰唆,送走乐不染兄妹,便着手办事去了。 兄妹俩回到家,乐不染将要买的宅子靠近书院的事情和柴王氏母女说了,还道,等签好约那天,也让大家都去瞧瞧,要是觉得哪里不舒心,再请人来修缮。 柴王氏和勺娘听了点头又摇头。“哪需要这么费功夫,小姐看中意的宅子肯定不会错。” 乐不染莞尔一笑,“说完了这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提一提,柴子哥,你也该考虑回学堂进学了。” 众人都怔住了。 “学堂?” “我向陆三叔问过,蓝田书院一旁就是崇儒学堂。” 柴子没说话,他不是没想过继续进学之事,当初看见同学欢喜的去学堂读书,他也羡慕过,只是生活逼迫,慢慢便撇开了那点念想,曾经的雄心壮志,早被生活给磨灭了…… “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再回学堂去,会被人笑话的。” “求举没什么年纪大不大的,你オ十大岁,学海无涯,识字充实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和聪明,凡事就怕无心,再说,就算不往科举的路上走,乐子哥将来要替妹妹管理庄子田地,总不能让个户给看轻了去。勺娘姊要有可依靠的娘家,将来要是盘了铺子做上生意。我也需要足够强大的人可以依靠,你觉得这个家谁来当这人最合适?”乐不染殷殷引诱。 柴子环顾一屋子的女人,所有的茫然和迟疑瞬间消散,他用力拍胸崩。“我来!” 乐不染满意的点头,果然她没有看走眼。 她想把外头的事情交给柴子去负责,就她这些日子的观察,柴子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只是时运不济,他要是能立起来,对柴家的经济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帮助,再有,她一个女人一下又是房又是田的买,还要买庄子呢,她不想因为这件事招来乐家那些豺狼虎豹的觊觎,生出别的事来,把柴子哥拉进来,他是男人,算得上是柴家当家作主的,也理直气壮些。 第17页 何况将来的庄子、田地、水塘、果树只会多不会少,她得趁机将柴子哥训练成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陆三的行动力极强,不到两天便让人捎话来,说是和对方谈成了,约了中午在牙行签约。 乐不染领着柴家人去看了宅子。 柴王氏自打在门口看见长长的围墙、绕过影壁进屋后,惊叹声就没歇过,母女俩逐个去看了屋子,满意的直点头,一个说前后有两个水井,将来不用再去外面取水,家里要吃水、洗涤方便多了,听说城南的集市也在这附近;一个说屋里有着临窗大炕,光线充足,坐在上头做针线,再也不吃力了,放在心上没说的是,要是她的廷哥儿也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该有多好。 既然大家都高兴,转到牙行的时候,房东也到了,在牙人的见证下,房东和乐不染痛快的签了约,付了一百五十两的银子。 说实在,以一百五十两成交还真让她有几分诧异,陆三能砍掉对方四分之一的价钱,可见有多卖力的要促成这桩生意,这陆三是个能干的,因此,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小娘子爽快,那么就有劳哪位跟我到衙门去办交割登记?” “柴子哥,就劳驾你和陆三叔跑一趟了。”乐不染道。 柴子自是当仁不让。 “另外,我还要偏劳陆三叔一件事。”乐不染木着脸,把买了宅子之后,反覆琢磨很久的事说了出来,“我要办女户。” 柴王氏和勺娘、柴子都齐齐抽了一口气,就连陆三也多看了乐不染好几眼,一脸的不确定和不赞同。“小娘子,这可不是玩笑,您可慎重考虑过了?” 女户是什么? 便是户籍里没有男丁,女人做了户长,但凡这样的人家要是有个儿子还好,等儿子长大成人,也就和大家一样了,若不幸连个儿子也没有,只好招赘婿。 这赘婿嘛,能有什么好的?任凭你花容月貌,本领通天,哪个好男人不到走投无路,肯入赘? 她年纪这么轻,别一时想偏了,一辈子可就难了。 柴王氏把她拖到一旁,循循劝导,想改变她的想法。 自从四小姐来到家里,她想做什么,柴王氏从来不曾有过意见,但是女户……小姐才几岁,还不满十八,就这样断绝了自己的婚姻之路,说什么她都不赞成! 乐不染知道女乃娘担心忧愁的是什么,要是旁人的意见,她大可一笑置之,但女乃娘是对她有恩的长辈,要没有她,又哪来现在的自己,对柴王氏,她得把事情掰开来分析给她听。 “女乃娘,您是知道乐家人有多恶形恶状,小染在您这活得那么好,如今能买房置产,您猜乐家人会不会藉机来找事?” 柴王氏一想到乐老太太的嘴脸,还想挣扎。“就算那家人得了消息来找碴,不还有你柴子哥在,再不济,女乃娘这条老命跟他们拚了!” 乐不染温柔又坚定的摇头。“女乃娘,不值得,除非我们能离开县城,让他们找不到我,要不然大家同住在一个县城里,有心要找一个人,就算我们从柳巷搬到了雁子胡同,也不是个难事。” 包现实的是买宅置地不可能静悄悄的暗着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乐家人早晚要知道的,所以她也没打算要藏着掩着,她要立了女户,她就是独立的人了,谁能挟着亲恩从她嘴边抢食? 柴王氏被乐不染的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但是你的一辈子还那么长……这可怎么办?” “女乃娘,嫁不嫁人有什么重要的?要是嫁到不贴心的夫婿,凡事更得自己来,不嫁人不用侍候公婆,没有难相处的姑叔,勾心斗角的妯娌,一个人有什么不好?这世间,又有多少真正相敬如宾的夫妻?咱们只看眼前,还没到的事情,往后再说吧。”防人之心不可无,做另一手防备没什么不好。 其实她也知道这个时代不一样,女人别说出门是个大问题,女人的价值也无法在工作中体现出来,经商、掌管生意更是离经叛道,嫁人生子才是完整的一生,所以她需要柴子哥在外为她奔走,自己只在背后拿主意,还不都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风险,一部分和现实妥协。 柴王氏就算心里着急,却是长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了。 大东朝允许女子再嫁,无论守寡、和离,甚至休弃的女子都行,对女子尚且宽容,更不用说鳏夫再娶了,小姐是那样被夫家见弃,合该更有个良人伴她一生才是。 她们说话并没有刻意避着陆三,见她俩谈完了话,赶紧把话题岔开,“那这女户,小娘子还要办不?” “办!”乐不染点头道。 “我办事,小娘子放心,我听柴兄弟说您还有意卖田?” “是有这想法。” “那您可是找对人了,这平遥县不管城内城外的田地,没有我不知道的,您想要,我都能替您找到合意的。”陆三大包大搅的拍胸脯,语意巴结。 “这许多事都劳您去跑腿了,哪有什么信不过您的地方,既然您有门路,最好是找庄子能连着田地,不拘多少,一两百亩都可以,至于详细的情形,就让柴子哥跟您谈,咱们家的田地以后帮归我大哥管理,这事,他说什么是什么,我就不再掺和了。” 她对田地的知识都还是从书本里来的,哪里及得上柴子哥和真正种地的农人。 一旦买了田地,那些佃户里一定不缺种田高手,到时候,她得用则用,不得用就去找,总能找到合她意的人。 柴子踉着陆三去了衙门交割房契、立户,又给了衙门的文书一两银子,将全家的户籍都转到城南来,柴王氏则是领着乐不染和勺娘回家。 至于陆三的仲介费用也没少给,乐得他笑逐颜开。 回到家,柴王氏径自往后院的灶间走去,“买房是喜事,我来给你们做大劐肉、肉烧笋干,替小姐庆祝庆祝。” 乐不染一听柴王氏这么说,想到肉烧笋干的滋味,嘴里顿时有些馋了。 这里的荀干是毛笋尖,已经长得半大,甚至快有成竹大小的那种笋子,别看已经快要长成,可荀尖还可以吃,而且荀节特别长,切成块后放进坛子里,淘上烧开放凉的水和盐,不能有半点油星水分,放上七天,要是天气热时间更短,就是下饭的酸荀块片,用来做各种美食,更是美味中的美味。 柴王氏最擅长腌渍各式的泡菜,小红萝卜和黄瓜条白菜莴苣,经她的手一弄,都是上好的泡料,柴家一年到头桌上不中断的泡菜,都出自她的手笔。 大则肉就是最注重刀工、火候的狮子头。 狮子头费工,没有等闲功夫真的做不来,这时候的人可没有绞肉机帮忙,要把肉变成肉末可得一刀一刀慢慢来,细切粗斩,揉成丸子的狮子头放油锅干煎后,将所有的佐料放进砂锅,再用文火炖上小半时辰。 “我去给娘打下手。”勺娘回屋子要换下外出服去灶间帮忙。 等糙米饭开始沸腾散发出米饭特有的香味,红烧的笋干香气也弥漫出来时,就听见门外有人叫唤。 某个等吃饭的闲人当仁不让的出去开门。 第六章大手大脚置产买地(2) 只见一辆乌木大马车停在门口,看着朴实无华,可拉车的马匹是不掺一丝杂毛的骏马,车夫也不是一般寻常的车夫。 要乐不染说,他活月兑月兑就是个门阀贵族的范儿,身上的衣服看着很不普通,发顶束着玉冠,袖口、领口、裤脚都是精致的绣样,甚至靴子上还绣着云纹,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皇城根下实打实的公子爷,怎么跑来当车夫了? 第18页 里头难道是更了不起的人? 他的出现,不知为什么让乐不染想起那个一眼就能把人冻成冰渣的连彼岸,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她却在这个胖墩的身上看到和连彼岸一样的贵族气息。 元婴笑眯眯的朝着乐不染拱手,故作不知的笑问:“敢问这里可是柳巷柴家?” 他难然在远处见过乐不染,但是人家可没见过他,总得装腔作势一下,演戏嘛,总得把戏份做足了。 “你是谁?” 元婴还没回答,车帘就被人掀开,跳下来的人正是她心里嘀咕着的人,连彼岸深深瞅了乐不染一眼后,回头抱出一个小男孩,就那样一手抱着孩子,两个大人走了进来。 “不负所托。”连彼岸的声音不大,刚刚好乐不染能听见。 也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他那一瞥,乐不染竟然觉得心序有些乱跳,一颗跳了十几年的心有那么一瞬间不是为自己而跳,是为了一个男人而跳得乱七八糟。 越过乐不染进了屋,连彼岸放下孩子但没放开孩子的手,好像那是他的孩子似的,瘦小身影穿着填满补丁的麻布衣裳,头发枯黄,脚上的肮脏布鞋露出了脚趾头见人,痩巴巴的,一阵风都能吹走。 乐不染看到了孩子满脸的不安和惊恐,拿出才买回来用碟子装着的窝丝糖,对他笑着道:“你是廷哥儿对吧?这是窝丝糖,是姨姨一早上街买的,松软酥脆,还不腻口,廷哥儿要吃吗?” 本来慌张的小脸和呆滞的眼神一见到冒着甜丝丝香甜的糖,先是把手指放进了嘴里,口水沿着嘴角漫了出来,想点头又不敢点头,犹豫极了。 那几滴口沬就那样弄湿了连彼岸的手臂衣料,他却什么都没有表示。 想不到这么冷硬的一个人对陌生的孩子却有着无比包容的耐心,这男人,心里应该有一块她无从见过,柔软的地方。 “来,姨姨陪你这边吃糖,好不好?”她拿了块茧状的糖递给他。 廷哥儿抽出沾满口水的手指接过糖饼就往嘴里塞,一副生怕吃不到的样子,乐不染示意连彼岸把人给她,慢慢牵着他的小手,下了地。“慢慢吃,家里还很多,往后廷哥儿想吃多少都有,不急喔。” 连彼岸瞧着比黑夜遗冷还黑的眼阵因着她的温柔,慢慢泛出淬着春风般的浅笑。 元婴惊然,飞快的揉着眼睛,这是一眼能把人冻成渣渣的连彼岸会有的神情吗?幸好连彼岸不经常这么笑,要是在京里也这么着,他元婴还跟人家混什么? 廷哥儿乖顺的在长凳上坐下,乐不染回过头正要招呼连彼岸和元婴,却听见从厨房方向传出短促又惊讶的声响。 捂着嘴,红着眼眶的是听见堂屋里的动静跑出来看个究竟的勺娘。 她明亮的眼睛因为泪水模糊了,声音干涩又带着狂喜和不敢置信。“……廷哥儿,我的廷哥儿……娘的心肝宝贝……” 接着跌跌撞撞的小跑着过来,她想得心都快要碎了的孩子啊! 一把被抱住的廷哥儿惊骇得连手里的糖饼都掉了,僵硬的小身子被勺娘紧紧搂住,看得出来他不知要向谁求助,天真的眼睛一片混乱,但是,片刻过去,许是母子天性,许是感受到了久违母亲温暖充满爱的怀抱,他怯怯地偎进了勺娘的怀抱,“……娘?你是我娘?” 这“娘”字一出口,拚了命压抑情绪,哭得不能自已的勺娘反而三两下抹干了眼泪,用红通通的眼眸温柔似水的瞅着廷哥儿。 她唯一的孩子啊,从生出就见过那么一面,后来她总是瞒着家人,没少往那户人家看她的孩子,漫长的山道,不吃不喝也得走上大半天,匆匆一眼,又往回赶,只求看那一眼,知道孩子安好,她才能稍微放下那愧疚得缺了口的心。 哪里知道,起初他们也是真心把孩子当成己出的疼爱,可世事难料,人心易变,有了亲生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怎么看就怎么不顺眼了。 当初的声声保证和允诺,敌不过现实。 看着瘦小的孩子她又哭了,哭得肝肠寸断,哭自己命苦,哭喜获孩儿,廷哥儿也被她影响哭了起来,屋里的两个男人可尴尬了。 “别吓着了孩子。”闻声出来站着抹泪的柴王氏到底多长了年纪,“把孩子带下去洗洗脸,换个衣裳,有什么话,往后有的是时间,私下再说。” 勺娘颔首,掏出腰际的帕子抹干廷哥儿的泪,又替他整理头发,转过身,郑重的按着他和自己跪了下去,匍匍到底。“两位恩公的大恩大德,勺娘做牛做马都无以回报!” 连彼岸侧身闪开,倒是元婴笑呵呵的受了礼,但嘴上却撇净关系,“小娘子不用多礼,你要谢的是乐姑娘,要不是她发话,我兄弟俩也不会去跑这趟腿。” 勺娘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乐不染,她只能干笑。 “自家姊妹,就不说那些了。”肉麻话她不爱听。 眼看着勺娘跟孩子还跪在地上,乐不染直朝连彼岸使眼色。 然后,连彼岸又对着元婴哼声。 元婴两眼瞪大,险些吐血,清清喉咙道:“起来吧,地上凉。” 乐不染飞快的把勺娘扶了起来,勺娘也从善如流,对着连彼岸和元婴屈膝行了大礼后,牵着儿子的小手进房去替他梳洗了。 “两位贵客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留下来用个饭吧,乡下地方,粗茶淡饭的,莫要嫌弃。”柴王氏压根不敢和连彼岸对眼,她倒是觉得另外一位和蔼可亲多了,因此这留他们下来吃饭也是冲着元婴去的。 他是嫌弃啊。“吃饭就不必了,我们赶了老远的山路,一身尘土,只想赶快回驿站洗洗刷刷,就不耽搁了。”乡里百姓的菜肴元婴还真看不上,他生洁又挑嘴,只想回驿站洗澡,再好好吃上一顿好的,才是真的。 连彼岸的眼珠在乐不染身上溜了一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吭,感觉他就是元婴的影子似的。 只是那气场,说他是随从,十个人,有一百个人不会相信。 乐不染走上前,“谢谢你。” 连彼岸微微垂下的眼睫抬了起来,他那比黑夜还要冷的眼神,让周围的温度忽然下降几度,可那望不到尽头的深邃在看见走上前来的是乐不染时,很自然的多了点炎热和人气。 “你欠我一回。”这是要讨债的意思了。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 “没受什么刁难吧?” “打趴,乖得像孙子似。”简单扼要的话里透着无言的暴力。 这是没给钱就把人抢回来吗?乐不染脑袋飞过乌鸦鸦一片。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彼岸说道:“三十两,多了。”要是他,一两也不给。 “可让他们签名盖手印了?”她不想有什么后患。 连彼岸掏出一张纸给她。 乐不染把契约飞快的看了一遍,上头还有那村子村长的手印,不禁笑得像一块的藕蜜糖糕,“你真厉害!” 连彼岸的眼陡亮了,亮得就像受到褒奖的孩子! 他从来没被夸奖过,祖父不曾,爹娘更是不曾,可她,夸月兑他很厉害,所以,他真的很厉害吗? 连彼痒的耳廓悄悄泛起了不为人知的红晕。 不错眼的看着两人互动,元婴猛拍着脑袋瓜子,这是遨功啊,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已经不稀奇了,可邀功,这便赤果果了,那个平日沉默寡言,属于老黄牛一派的连彼岸现在却像小女乃狗蹭着主人,希望模模头给块小零食的意思吗? 这是那个小老头子连入云会干的事吗? 第19页 他抵死不相信自己看了什么!太坏形象了。 “赶了远路,不会连饭都没吃上吧?”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外头的马车应该是专程为了廷哥儿才备的,至于在她家用饭,公子哥摆明了不愿意,那就带在路上,垫垫肚子就是了。 连彼岸没应。 “你等等,别站着,我去去就来。”她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的凳子。 连彼岸从善如流的坐下。 元婴当自己眼瞎了,人家姑娘说一是一,连入云啊连入云,你最好是有那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身为穿的老友的我压根抵不上人家勾勾小指是吧。 友谊的小船摇摇欲坠啊。 乐不染用干净的油纸铺在桌上,挖松了饭,厚厚铺了一层在上头,挟了块大大的狮子头,酸菜、煎蛋、自制肉松和腌萝卜条,卤到已经入味的笋尖尾也挟了好几条,怕他吃不了辣,只加上一小匙的自制辣椒酱。 可惜家里没有油条,要是再加上油条,就满分了。 而所谓的满分,就是以她的喜好为喜好。 只是这一来,饭团因为她看到什么就添加什么,不断增加的后果,就变得有点巨大了。 她也意思意思的给元婴捏上一个,至于他吃不吃,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竹筒水壶装了煮上放凉的金银花茶,用小竹篮装着,带去了堂屋。 “这是我捏的饭团,带在路上吃。”用干浮纱布覆盖的小竹篮隐隐飘散出食物的香气。 “你做的饭菜?”他是没少过吃喝,但是从来没有谁专程为他准备吃的。 “我们家饭菜做得最好的是勺娘姊,今天的大劐肉是女乃娘的拿手活儿……我,我就不献丑了。”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事她做不来,烧饭做菜她不是不会,只是懒得碰那些油烟。 要认真,也能烧一手好菜的,尤其在后世那瓦斯天然气一点就来的世界,心血来潮不想去外面吃饭,也会切切洗洗自己下厨,一个人的碗盘有洗碗机代劳,简单得很,真要馋了,一趟公车的路程,回妈妈家赠饭去,再不济,去外面大快朵颐一顿,南菜北馆,小摊子也没问题。可来到这里,一看到灶膛的火和完全要靠经验才能把菜炒好的大锅,她所有的好学向上的心就完全熄火了。 “下次见面,我要吃你煮的饭菜。” “那你的肠胃可佳?”想起那四万两,拒绝嘛,就一顿饭,显得自己小气了,还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不如吓他一吓。 反正他没事应该不会再回平遥县了,允就允了,没什么不行的,等他真的出现那也得她还在这里。 她买宅子的事,他可不知道。 “尚可。” 这是霸王要硬上钩,也罢。“先说好,想吃我的饭菜不许嫌弃。” “不嫌弃。”他今天心情很好,看着身旁的乐不染,面色轻松。 乐不染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他见过的细棉衫子,腰间系着一根简单的宽带子,简单的装扮掩饰不了她的天生丽质,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虽然娴静似娇花照水,但说起话来却处处透露着狡黠。 他中意这样聪慧灵秀,又稳重坚韧的她。 乐不染想晕倒,人家都说不嫌弃了,她还能怎样? 把人送到了屋外,没想外头居然半个看热闹的街坊都没有,乐不染没细想,以为这时间点,那些个老是坐在门口小杌子上嗑瓜子说东道西的婆婆妈妈,都回家做饭去了,甚至吃饭、午憩,没什么多余的时间打探外头的动静。 她哪里知道那一堆好事的左右邻居早在看见这么一辆大马车停在柴家门时就骚动了,大马车全身漆黑,高大霸气,这样的马车,别说听过,见也没见过,这人肯定来头不小,可穷得裤裆干干净净的柴家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 可惜别说靠近,那一拨又一拨的人全叫连彼岸身边的人给打发了。 第七章第一个送花给她的男人(1) 元婴心里有谱,他就是个配角的命,很自觉的模模鼻子,走到一边看“风景”赏草去了。 他所认识的连彼岸从来没把任何女人看进眼里,更别提搁进心底了,可他知道,要是连彼岸把谁放进心底,八匹马都拉不住他想对那个女人的好。 只是这女人——怎么看都不适合好友…… 不过依连彼岸的性子又什么时候把这些问题当成问题了? 啧,这些事不是该他来烦恼吧,只是连彼岸一直赖在这里不走,他那些梦里的美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一亲芳泽啊? 不知元婴心底哀怨的连彼岸低头看乐不染。“一别不知多久能再见,你不送我一点什么念想?” 乐不染玩心又起,甜甜的问道:“那一个拥抱如何?还是离别吻?” 连彼岸漆黑的眸子盯着总喜欢调戏他的女子,“如果我两个都要呢?” 乐不染顿时轻笑出声,笑吟吟的嘟起小嘴,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连彼岸被她的主动骇了一跳,本来岿然不动的人下意识退了半步,乐不染一见得逞,也飞快的倒退了好几步,表情遗憾极了,“是你不要的喔。” 连彼岸在她骤然倒退好几步时,就发现自己被耍了。 他没生气,把小竹篮交给了侍卫,倒是从马车里拿出了一束花,一蓬的芍药,每一朵都有碗口那么大,有粉有白有金有红,点缀着淡紫的勿忘草,满满当当一大把,花茎的地方还用粉色丝缎系上蝴蝶结。 这么娘娘腔的东西拿在连彼岸手上,有点奇怪,有点不搭调,可也有点异样的小情趣,这时代,应该不流行送女生花吧?友人之间,顶多折柳相送,因为“柳”是“留”的谐。 乐不染意外了。 她知道芍药别名将离,有离别之意,却不知道在古代,代表男女欢爱之情的不是玫瑰,是芍药。 “你上回说要来见你得吱声,这回来不及让人先知会你,不是我说话不算话。”他从来不会向谁解释这些,但是谁都可以误会他,她不能。 连彼岸两眼灼灼的看着她,顿了顿,把花推过去。“我来了。” 乐不染竟然能感觉到他有点紧张,还有些害臊,她大方的接过那束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两辈子统共加起来,他是第一个送花给她的男人,虽然和爱意没什么太大关联,但是这大一束花,看着心情也愉悦不是? 不过,根据她几次和他“交手”,不,是接触得到的心得,这样又萌又单“蠢”的男人,不像是会送花给女子的人。 “是谁教你给我送花的?” 女人嘛,对花花草草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但是一个外表冷厉如同寒冬的人带着花,朝着她走来,就像是一直在黑暗里孤独行走的王者,有一天忽然愿意走近一个人,他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有幸见到的人,忍不住在这难得的温柔里,心头怦然。 他的温柔只有给他愿意给的人,像廷哥儿,像她—— 你不喜欢?”连彼岸看了不远处的元婴一眼,心里不由得忐忑,原本好听的嗓音带了根微微上扬的小尾巴,挠得人心尖软软痒痒的。 “不,我,很喜欢。” 他沉沉的笑了声,连彼岸很少笑,笑容也向来浅淡,笑出声音来不只乐不染是第一次见,就连元婴和暗处的侍卫都瞠大眼掉了下巴。 乐不染只见男人微微低着头,那目光漾着笑,柔软又炙烈。 就因为她说了她喜欢吗? 少女捂住自己发烫的双眼,娇蕾似的粉颊,悄悄舒展了花瓣,嘴角无声扬起甜蜜的小弧。 “我听说你立了女户,为什么?”瞧得有些痴的男人,目光殷切,含着莫名炙热,不过他很果断的切断自己的视线。 第20页 他竟然知道? “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昭告天下。”乐不染嘟囔着。 乐不染的语气有些冲,这般的手眼通天,让她觉得自己被窥探了,一个大男人没事去打探一个女人的事情谁高兴得起来? 有事情想知道大大方方的来问不就是了,能说的,她不会隐瞒……不过,他这也算当面来问了不是? “我没有恶意。” 乐不染深吸了口气。“你去过乐家,大概也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嘴脸,我为什么被赶出来,因为我在他们眼中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后来我因为懂那么一些丹青皮毛赚了钱,又因为你的缘故,我手头多了旁人一辈子都可能赚不到的钱,既然你能知道我办了女户,那么,我买宅子、想买庄子的事铁定也瞒不过你,这些,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你不怕这样对女子的清誉有损?” 乐不染笑得很是张狂还有点讽刺,“清誉能当饭吃吗?不过是你们男人用来约束女子行为的桎梏,你瞧我现在的身分,一个下堂妇,走到哪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立女户什么的,我只要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那些爱说三道四的人无非就是带着事不关己、落井下石的眼光在看别人笑话,他们哪里知道三人成虎,自己造口业的同时,谁又敢保证那些说嘴的人不会有落魄的那天。 连彼岸没见过这么愤世嫉俗的乐不染,更多涌上的是心疼,她一个弱女子,被亲人欺凌,什么都没有被赶出家门,要不是柴家人收留,今日不知流浪到哪里去了,在流浪的过程会遇到到什么,那惨状他不敢细想,可她这不屈不挠的性子,不管去了哪里,不管遇到什么,就算一时失意落魄,也不会憋屈太久。 就像她坚持要立女户那样。 既然立就立了,这样也好,杜绝一些不该靠近她的苍蝇蚊子。 “你说得有理,立了女户也好。” 咦?他这是同意了?这般轻易,她还以为身为大男人的他会有些什么激烈的排斥言词,就轻飘飘的点头了。 只是她有必要经过他的同意吗?好像他是她的什么人似的。 也许是离别在即,他的话变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多话要说,连他自己也有些错愕。 “我给那高员外家送去了两个扬州瘦马,也算替你出了口气。” 一想到高员外那个变态,乐不染心里就作呕,府里不管是小妾、通房,甚至长得比较平头整脸的丫头都没能逃过他的狼爪,那么肮脏的人,让她连想都不愿。 扬州瘦马,作为一个拥有成熟灵魂的伪少女,乐不染知道那是什么。 是青楼里的翘楚,琴棋歌咏,百技精通,各方面都具备了小妾的条件,其实也就是被买卖的二女乃。 “你答应她们什么了?要不然她们怎肯答应替你做事?”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她才不信。 这真是很大的诱因了。 不是所有的青楼女子都喜欢送往迎来,连哭都不能的卖笑生涯的。 从良的背后自然少不了要完全抹去青楼伎子的痕迹,去到一个完全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要做到这些,需要银钱、关系,还真不是平头百姓能应允下来的。 “你为什么要替我做这些?”她不觉得和他的交情足够他做这些,她脑子转来转去,忽然转到了什么,气定神闲的脸蛋忽然就有那么点不自在了。 想什么呢,乐不染? 女人就这点最糟糕了,只要某个不错的男人对你多做点什么,还是多看一眼,就自作多情的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 其实真要有那么点心思,通常很快就会变成没意思了,更多时候,可能连普通的朋友做不成了。 他还没能说点什么,勺娘、柴氏和换了一身新衣的廷哥儿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出来了。 两个大人一见连彼岸又要下跪。 连彼岸轻轻一阵掌风扫过去,托住两人的膝盖,让她们怎么都跪不下去,勺娘发现自己怎么都屈不下去,这才知道恩公不喜欢人家跪来跪去。 她满怀感激之情的见他上了马车,“马夫”元婴见状,也赶紧跳上车线,别看他胖,这动作还真利落得很,手握缰绳,吆喝一声,马车绝尘而去。 勺娘弯着腰千恩万谢,无论多少言语都无法表达她的感谢。 “唷喝,终于可以回家了。”元大少爷是个安静不下来的人。 然而马车里的人又恢复蚌壳死性子了。 某人掀开车帘,“喂,你多说一句话会死啊?”见到连彼岸摊开的竹篮里那么大一颗的饭团,不依了。 “喂,我说连入云,你也太不够义气了,我刚刚分明看到乐姑娘捏的饭团也有我一份,你别独吞了。” 那香气……好香啊,他也饿了好不好。 连彼岸离开车厢,抬腿往车辕坐下,顺手扔了一颗小点的饭团给他。 “连彼岸,你见色忘友,我要绝交!” 连彼岸见元婴一脸嫌弃,不要吗?手里的饭团便收了回来。 “……到底是不是朋友?”有人气炸了。 友谊的小船因为一颗饭团说翻就翻了。 搬家前几天柴王氏和勺娘开始收拾东西,本来以为没多少,而且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可东西都已经搬过去两趟了,柴王氏却发现东西越收拾越多。 乐不染也不说什么,左右新宅子大得很,到时候女乃娘一看旧东西和宅子不搭,自然会慢慢的汰旧换新,现在去叫她不要收拾那些旧东西,她一样也舍不得。 收拾了三天,雁子胡同那边也打扫出来了,毕竟宅子有段时间没住人了,有些灰尘和潮湿,所以乐不染事先除了草,又买了许多干艾草,堆放在各个角落,将蛇鼠蟲蚁薰了薰。 如此连续薰了两天,这样一收拾,宅子的蚊虫什么的已少了很多。 这天,一家人早早起来,雇来的毛驴车已经在门口了,他们将所有的箱笼都装上去,柴王氏亲手锁了门,一行五人上了车,去新家了。 搬进新家后最乐的要数廷哥儿了,勺娘也不拘着他,让他在宅子里四处疯跑,只是这孩子总跑不远,片刻就踅回来瞧瞧,见他娘手里忙着事,见着他,对他笑一笑,给他一个果子,他就心满意足的放了心,咧着嘴又到别处玩了。 几个人都看在眼里,这孩子还没有安定感,虽说到新宅子,一切和以前都不同了,但是怕被丢弃和送走的心,一时半刻怕是还无法消褪的,大人能做的就是尽量的让他明白,他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不会再有人要他走开的。 对于儿子能奇迹般的回到身边,又从连彼岸口中得知这一切都是因为乐不染的缘故,她出钱又出力的缘故,勺娘对乐不染除了感因心再感恩,在行事上也更是尽心尽力。 乐不染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博得谁的好感,还是收买人心,只是看着勺娘不再眉挂轻愁,家里还多了孩子的笑声,她觉得还顶不错的。 三进院子,光屋子就十几间,正房三间,中间堂屋,东西拥房,还有左右两耳房,柴片氏是长辈,推离不了之下住进了正房,东西厢房同样也是三间,商量了一下,柴子住了东厢房,勺娘带着廷哥儿住了西厢房,乐不染自己一个独立跨院。 空出来的房间也就收拾了一间当客房,其他的也就不收拾了。 几天之后,总算安定下来了。 住在雁子胡同其实好处还不少,柴王氏继续批鱼卖鱼,雁子胡同距离以前的集市不远,路大条又好走,以前一同在集市卖东西的都是熟人,几个相熟的知道她搬了家,还打趣要来熟悉一下门路,要不然哪天想串门子都不知道往哪找人去了。 第21页 柴王氏脸上乐开花了,索性说过两天家里办席面,请几个亲近的婶子过来坐坐、喝茶。 只是柴王氏说得隐晦,并没有告诉好姊妹们自己搬进了三进的宅子,一群人也以为她只搬家,了不起换个刮风下雨比较不心慌的宅子,能有什么呢,大家嘴上应喝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哪里知道过了两天,一个揣了十颗鸡蛋,一个抓了只鸡,一个拾摄了几样糕点去到雁子胡同,看见那样一间宅子,连脚都不敢迈了。 知道宅子是乐不染买下的,几个妇人忙不迭的夸奖和羡慕,回了家之后,乐不染的能干却是传了出去。 柴子是男人,没什么适应上的问题,倒是勺娘有些为难,宅子漂亮归漂亮,住着也宽敞,但是距离她拿绣活回来的铺子太远了,远得几乎要绕过小半个南城,乐不染给她出主意,让她换东家。 勺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第七章第一个送花给她的男人(2) 为了看宅子,乐不染在城南转过几回,知道城南这里有家巧绣坊规模还挺大的,铺子大,对绣品的要求自然就多,可想而知,要是绣娘的活儿做得好,给的价钱也不会少。 勺娘的刺绣活要是能得巧绣房的青眼,接到大户人家的活儿,怎样都比她苦苦绣了许多扇面,荷包和香囊只能换到十几文钱要值。 乐不染觉得勺娘的绣工不错,但弱在花样子不够灵动,她的花样子在县城里缺乏独特性,绣出来的成品也就少了那么点灵气。 要是有独一分的花样子,定能加分不少。 飞针也线,在布帛上绣出锦绣河山,她不行,可描图,画花样子,用色、布局,她行。 “勺娘姊,我闲时画了不少花样子,你要不看看喜不喜欢?” 她上辈子的女乃女乃可是苏绣的杰出艺术家和传人,名声响誉中外,缕件曾有花能生香,鸟能听耳,虎能奔跑,绣人能传神的美誉,年轻时还曾在各地收徒传艺,后来年纪大了,不耐烦到处奔波,便寻了一块清静地过起了逍遥的生活,住的是四合院屋子,吃的是自己亲手种植瓜果,身上穿的,脚上踩的都是古色古香有着美丽盘扣的中国服,优雅质朴,像泼墨山水一样,彷佛从古代穿越而来,安宁干净而纯粹。 女乃女乃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教不动她这笨手笨脚,一口气能捏弯绣针,弄破真丝绣面,把十指头戳成成猪头的孙女学会剌绣。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没办法的! 绣样拿来了,勺娘一张张翻过去,这张紫藤花树下双猫耍团球,那张鲤鱼蜻蜓莲荷,孔雀开屏、雀鸟梅枝啼春,每一张不是素描,而是一一上了颜色,活灵活现,这哪里是花样子,拿去卖,能得多少银子啊? 她爱不释手,用指尖虚描着那些花样,她把全部的花样子都抱在胸口,撒手不放。“这些全都可以给我吗?” “勺娘姊要喜欢就拿去吧,搁在我那跟废纸似的,没多大用处。” 勺娘都不知该说什么了。“我也不贪心,只要能多挣点钱回来,能供廷哥儿也上学堂去,就好了。” 乐不染把在炕上玩竹篾球的廷哥儿唤过来,抱着他,用手巾抹掉他额头的汗。“廷哥儿想去学堂上学?” 那张和勺娘长得有四五分相似的小脸蛋点点头。“想。” “为什么?到处去玩不是很好,被先生拘在课堂里可不能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喔。”乐不染其实并不觉得六岁多的孩子就得往学堂送,不说他们坐不坐得住,还没发育好的手指要是硬性压迫他们拿笔,对发育不好。 倒不如让孩子该揭瓦掏鸟蛋的时候去使劲的玩,这样该有的童年有了,长大才不会抱憾没有童年,过两年再送他去识字学习,这样孩子也比较容易专心。 “廷哥儿想和舅舅一起上学堂读书识字,明白做人的道理,赶快长大,可以赚很多钱来孝顺娘和姥姥。”他一直是知道的,当初就是因为家里养不起他所以才把他送养的。 “真是个好孩子。”乐不染说道。“有志气,姨姨最喜欢有志气的孩子了。” 被儿子童言童语给收买了的勺娘把廷哥儿抱了回来,无言的用下颔摩挲着他柔软的头顶,听了乐不染的话,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粲笑。 天下父母心,当母亲的,只要听到有人毫不吝啬的夸奖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照单全收的。 “那改天廷哥儿就和舅舅一起去学堂习字吧。”乐不染拍板。 按理说柴子十六岁,该是上蓝田书院的年纪,可他就只有幼年时候启蒙而已,若是让他去了书院,跟不上的挫折感不说,也学不到什么,不如让他进崇儒学堂重新学起,为此,她打听过崇儒学堂分启蒙馆和六艺馆,入学的对象一般是地主子弟和平民子弟。 这一来柴子和廷哥儿可以同在一个学院上学,只是不同教室和先生。 到时候每日上学,让柴子多带着廷哥儿就是了。 “小姐,这怎么可以?”勺娘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廷哥儿倒是开心得一跃而起,后来发现自己太过忘形,又觉得娘的神情好像不是很赞同,遂小小声的问:“我、我真能跟着舅舅一起去学堂认字求学问?” “廷哥儿要是喜欢当然可以。”虽然她不是很喜欢揠苗助长的教育,但是小孩子喜欢读书也没什么不好。 延哥儿喜孜致的,嘴角飞快的往上扬,又担心自己太过高兴会惹得姨姨不高兴,连忙好力的把嘴角往下压,倒是叫乐不染看了有些心疼,又有点心酸。 “不过啊……延哥儿的书包、鞋袜、帕子女红这些姨姨帮不上忙,这些都要看你娘的了。”她两手一摊。 “娘!”廷哥儿欢呼了一声,扑进勺娘的怀抱,扑得她差点往后仰,幸好后面就是被褥,撑住了廷哥儿小牛般的去势。 “小姐,这不行的,廷哥儿还小,不急着要往学堂去的,小姐供大哥读书已经很不容易,哪能再添一个小的? 要是一大一小都上学去了,这束修、拜师礼、一年三节,平常孝敬,这得花多少银子?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太不知足了。 “廷哥儿想读就去,在学校也有同年纪的朋友,对他好处很多,要是过个几年他真对读书没兴趣,但能读文会算写,将来不管去了哪里也不会随便被人蒙了还不知情。” 世人都以为如今不是行行出状元的时代,想出息,不想让人小看了去,读书是唯一之道,大潮流这般,乐不染也不否认,至于柴子和廷哥儿往后要不要往仕途上走,就看个人的机遇造化了,这时候的她能帮上一把,有何不可。 乐不染看一直沉吟不答应的勺娘,不由得说道:“要是廷哥儿认了我当干娘,我这干娘送他去读书就没什么合不合理的问题了吧?” 勺娘有些怪异的瞅了乐不染一瞥,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宣诸于口,在廷哥儿祈求的眼神中终于点了点头。 乐不染点点廷哥儿的鼻子,笑呵呵的说.:“往后要改口喊我干娘了喔。” 廷哥儿看看他娘,见她颔首同意,冲着乐不染便喊:“干娘!”脸蛋还红红的。 乐不染慢半拍的想到自己才十四岁就当了人的干娘,会不会太那个了? 乌鸦鸦的黑云飘过之后,乐不染又开解自己,干娘是什么?就是出钱又出力的冤大头, 和年纪没太大关系,如果这样想,就不纠结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上吃饭,柴子得知这消息,也很高兴,他模了模廷哥儿的头,“这往后我不就多了个小苞班?” 第22页 说到跟班,乐不染咬着筷子。“家里大的小的要读书,去了学堂身边总不好连个书僮也没有。”书院虽说是读书明道理的地方,可学生爱比较的心态几千年来都一样,谁家没个书僮小厮的肯定会被耻笑。 如果家里没办法,那就没话说,既然不是什么事,就把准备做足。 “再来,家里大了,连洒扫都费事,我是个帮不上忙的,家里只靠勺娘姊一个每天忙得后脚跟打脑杓,不如买人吧,我们也才有时间去做别的事。” 赚钱才是正经事,家务事这些能雇人来做就雇人,买宅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自己过更好的日子,钥匙被杂物给缠身了,每日还是在茶米油盐酱醋茶里打转,宅子大了反而变成累赘,就不美了。 已经很习惯听乐不染决策行事的众人也觉得有理,倒是没有太多反对的声音。 既然大家都赞成。“明儿个就请柴子哥陪我去一趟人市那儿,选几个用的人回来。” 八月初立了秋,满城都飘着桂花香。 昨晚下了点小雨,空气倒是清新得很。 梳洗过后,乐不染加了件撒花褙子,出了二门,柴子已经拿了伞在角门处等着她了。 这不是怕冷不丁的又飘雨吗?他淋湿不要紧,小姐就麻烦了,今天要去的地方可不近。 原来说好是要去人市那儿的,不过昨夜陆三却让人递话过来,说田地那边有了消息,所以,她和柴子便决定先去看田地,至于下人,慢个两天,赶得上学堂开课就成了。 和陆三碰了头,他说这农庄的主人是个大地主,近年无意在某处发现了铁矿,大东朝的矿产都属于朝廷的,他却想先挖了再说,左右还没人知道,可市面上多了这么多来路不明的原铁,不只官府起了疑心,也被没能分到一杯羹的人举报上去,知情不报、侵占国产,完蛋了,随便两个罪名,便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他散尽家产,到处走门路,希望把大事化小,但是小事化无是不可能的,家产能卖的卖,只求全须全尾的月兑身,这处农庄便是他变卖的产业之一。 价格上倒也没有要得太离谱,可能为了尽快能拿到银子,三十亩的庄子加上二十顷地,还有庄子后面的一座小山,总共要价一千六百两。 一千六百两,附近没人买得起。 乐不染坐着牛车慢悠悠的绕着田地走,发现地是好地,放眼望去,四边都有沟渠可以用来引水灌溉,掰开稻穗看,结的稻谷还算饱满,眼看着再一两个月就能收割的田地,急着要卖,地主肯定是急得都快吐血了。 乐不染很干脆,看在那些黄澄澄的稻穗分上没砍他半毛钱,地主管家感激到不行,一同去换地契之前,他带着乐不染和柴子在庄子外转转,把庄子内外、田地、小山详详细细的介绍了,还心痛的说,要不是主子遇到这么大的难关,这么好的良田说什么也不会卖的。 乐不染不予置评,无常就是日常,谁都不知道将来会遇到的是什么,而将来,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避事说这里的气候佳,稻米一年有两熟的收成,一亩地有三、四石粮食的出产,已经算是高产。 乐不染倒认为若是能把地养好,再用现代农耕知识改良土质,一畝地的出产还不只这样。 乐不染大概心里有数了,四人一同回到县城衙门,花上小半个时辰,将农庄田地还有一座山都改登记在乐不染的名下,另外庄子还有二十户佃农。 懊给陆三的谢金给了,送走了他和地主管事,转头,乐不染雇了牛车,和柴子又去了庄子。 第八章苦命小姊妹(1) 要去的时候没有知会任何人,没想到一到庄子,庄头却等在堂屋门前了。 原来佃农们知道庄子和田地都换了新东家后很是担心,毕竟,对那些地主来说只是地契换了个人这么简单,可对他们这些靠田地生活的佃农们来讲,田地就是他们的根本、他们的一切,新东家要是有个什么动静,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身为庄头,自然得来看一看,探一探新主子的想法,回去也才好和大家商量应对。 只是,他们还真多想了,乐不染知道所有的田地都是佃出去的,所以她暂时没有要变动的意思。 她告诉看起来一脸老实又晒得黒黝黝的庄头,“既然这一片田地以前都是由你照看,那就照旧,至于往后会不会加租?我保证五年内都不会加租,但这前提是你们安分勤恳,如果有人偷懒耍滑,从中取巧,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方才庄头看到乐不染是买主的时候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年轻得过头了,这样的孩子,是家里的大人作主给她买的产业吧? 老实讲,他还真的一点信心也没有,担心她没经验,把好好的田地给糟蹋了,但是喝过茶,乐不染便让他带着她与柴子去后山。 她方才过来的时候,沿着乡间小道大致看了下田地,黄澄澄的稻穗已经垂得很低,即将可以收割,基本上只是稻子收成后出产多少的问题,她想先去看后山上有些什么。 庄头发现她不是随便闲逛过去而已,爬上小山腰后,她也不怕脏,蹲下来抓把土,在手指捻揉,问山上多种些什么果树,知道稀疏种了几株梅林,还有野白杏、红桃、黄李,此刻黄李已经过了采收期,但是杏子和红桃正结实系萦的挂在树梢上,金黄杏子表面那抹晕红,还有桃子那香甜多汁的果肉都让人垂涎不已。 她随手摘了颗桃子,擦也不擦就往嘴里放,那香甜的果汁和果肉充盈在口腔里,见柴子和庄头都盯着她看,不好意思了一下。“好吃,你们也摘来尝尝吧。” 庄头有些错愕,以前的地主可吝啬小气了,山上的果子就算成熟掉到地上也不许他们庄子里的孩子捡拾,这位……却让他自己摘来吃? 他小心翼翼的挑拣了一颗,谨慎的捏在手心里,想一会儿可以带回家给孩子们嗜嗜。 乐不染也不知看穿他的心意还是什么的。“庄叔,一会儿你就让几个人把这些果子采收了,收拾后都抬到庄子去。” 庄头点头称是。 乐不染三两下吃完桃子,眼尖的发现除了这些果树,山上还有不少乌柏子树杂在果树之间。 在现代,因为女乃女乃对植物的热忱,没少听她老人家叨念的,所以山上草药没有她不认识的。 为了确认,她随手往低矮的树丛上一抓,手掌里便是灰灰白白的一小把,咦,还真是这宝贝哩。 “哎呀,我当这是什么,原来是草籽!”庄头和柴子都好奇的凑过来看,看清之后却大失所望。 乐不染却一副捡到宝的神色。“这可是好东西,人家有大名的,叫乌柏子。” 用捣杵将乌柏子仁捣出油来,倒进油灯里再放进两根灯草,便是青油灯,乌柏子榨完油后留下的渣可以用来壅田,是挺好的堆肥。 庄头心里有数,看来待会儿不只要让人来摘果子,这有大名的草籽也得让人打下来才是。 从山上下来,到了池塘边,看见一方池塘,密密麻麻长了许多菱角叶,看过去绿油油一片。 这时候也正是菱角的采收期,但因为产权易主的关系,庄头没敢让人来采收,佃户也叮咛家里的小子不许靠近池塘摘女敕菱角当零嘴吃。 摘菱角要乘坐的不是小舢舨,是木制的大圆桶,又叫菱桶。 一般的采菱人都是匍匍在桶边,把菱角采收在圆桶里。 “小姐就别下去了,池子里都是烂泥巴。” 第23页 有过山上的经验,庄头不以为他劝得住这位特立独行的小姐,但是义务上,还是得说上一说,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他可是承担不起。 对乐不染来说,菱角可是好东西,吃法多不说,鲜老生熟皆是美味,尤其生菱角可以当水果吃,煮熟后也可以拿来当作主食。 比如菱角焖饭、菱角烧肉、菱角莲藕粥,都好吃得紧。 她也从善如流,没有坚持非要下池子,到了田埂边,只吩咐庄头在田地边上挖几个漚肥坑,告诉他秋粮收割后拾完穗子,将来翻地翻出来的草根千万别扔,挖出来的草根扔到漚肥坑里,晒成干草再烧成灰,这样的草木灰加上家家户户吃剩的馊水馊食,河塘里的淤积黑泥,全混在一起发酵,二十天左右翻动一次,堆放几个月便能成为地里最好的肥料。 她还说如果庄子上的人家有鸡粪、人肥,碾碎的虾蟹壳末,都可以收过来,放进里头。 最后再加上晒到钙化的动物骨头调配成的黑金肥料,地肥了,种什么都高产量。 她不是农业专家,可她上辈子的姥姥家就有一大片上好的水田,她童年时,每年七、八月总要回姥姥和姥爷家过暑假,等着吃割稻点心,跟着堂弟妹们不玩成个泥小子绝不回家。 对庄头来说,新东家要的草木灰他能理解,他们向来施肥除草时,拔草也是不烧的,等晒干后烧成灰,洒在地里,用来养肥土地。 淤积黑泥,馊水馊食都不是问题,但是东家最后说要鸡粪、人肥,乡里人谁都把鸡粪、人肥当宝,稀释了用来浇地,谁愿意把这拿出来呢? 像是知道他的难处,乐不染看看远处再看看自己脚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把想法告诉了庄头。 庄头最后不可思议的走了。 乐不染模模自己的脸,抬头望着柴子。“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眼光,好像我是疯子似的?” 没想到,柴子也是一张和庄头一模一样的脸。 她跺了下脚。“哎呀,我一会儿说给柴子哥你听,你就不会觉得我乱花钱了。” 家禽的粪便还称斤论两的买了,外人当然会想这不是钱太多还能怎么了? 柴子看着她难得桥俏的模样,有些不自在,慢慢的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庄子。 庄子的厨娘已经烧了一桌的菜,这可是新东家头一次来巡视田地,说什么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整治这顿饭,要是东家吃得喜欢,她这厨娘的饭碗就能继续稳稳的捧着,要是不入口心意……她不敢往后面去想了。 饭菜有汤有肉,都是庄子里自家出产的,地里跑的鸡,池塘里的活鱼,新鲜的蔬菜,山里拔的菌子,还有一大盆煮好还冒着香气的菱角。 吃过饭,乐不染掏出帕子,里头包裹着方才在外头从香椒树上摘的椒子,在茶叶里加上几粒香椒子,那味道满口清香,精神一下就上来了。 乐不染完全没想到她这样的喝茶方式,庄头喝过一遭后,广为宣传,竟在庄子里流行了起来,尤其人疲惫,精神不振的时候喝上一杯椒子茶,不仅可以生津止渴,也不再有昏昏欲睡的感觉,成了夏天庄户必备的凉茶。 饭吃了,茶喝了,乐不染见庄头吆喝着下面的人把许多竹箩筐搬进来,杏、桃、菱角、乌柏子一篓篓堆得门前几乎要满出来,只能摆到晒谷场去。 乐不染还真没想到会这么多,她就一辆牛车,哪载得了这许多? 庄头搓着手,“这些东西小姐过目后小的就让人搬上车,给姑娘送到府里去,小的这也能跟着小姐好认一认路,往后要给小姐送东西就不至于迷路。” 听庄头把殷勤十分的合理化,乐不染妙目弯成两弯小小月亮。“这样吧,各色果子挑个几篓,庄子里的佃户都尝尝鲜,其他的我带回家,菱角嘛,给一篓吃了新鲜就行,剩下的,就全归庄子大家了。” 她发现这里的佃户生活都不算好,这庄子如今易主,这些佃农也就是她的人,她有责任照拂自己的人。 菱角看着有几百斤之多,因为是季节性的东西,在市面上价格都还不错,几畝地的收益看着不多,但是这些要是归了佃户,分摊后贴补家用,赚点小财也是好的。 庄头和站在外头没敢进来的佃农们都激动了,大家嚷着要来给乐不染硫头,乐不染摆手。 “田地的活儿都要靠大家了,收成多,我也不会少了大家的好处,菱角就当作我给家里各个小子、小泵娘们的见面礼就是。” 佃农们感激的说着好话。 私下,乐不染多给了庄头两篓果子、菱角,他是庄头,理该得的比旁人多一点,而且,只是吃食,还真算不上什么。 往回走的回程路上,牛车摇摇晃晃的,后头跟着庄子里的几辆骡车。 她摊开帕子,紫紫红红的刺泡儿和果实熟透了的拐枣,是柴子打后山给她摘的,权充饭后水果也不赖。 “咱们县里有路厕的吧?” 柴子见小泵娘一口一口吃得香甜,车赶得更起劲了,却忽然听到她这么一提,以为她急着想去解手。 女孩子嘛,不方便的事情多着,出门连上个茅厕都不方便,更别提更多的限制了,这也是为什么女子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原因之一。 柴子有些脸红,扬起鞭子就往牛的上挥。“你忍忍啊,我让黄牛跑快一点,咱们一 会儿就进城,你就可以解手了。” 乐不染知道柴子想歪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柴子哥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知道县城有不少路厕吧?” 她这是想把关于人肥的事掰碎了说给柴子听。 柴子恍然大悟,是自己误会小姐了,小尴尬之余放慢了老黄牛的脚步,让自己专注在路厕的问题上。 “有的,虽然比不上都城五十步一个茅厕,方便看守城门的士兵和达官贵人使用。” 至于城内居民也能在指定的地点使用厕所,避免造成环境污染,产生瘟疫。 他毕竟读过书,书册里对帝都的繁华描绘让他一心向往,可是也只是向往而已,平遥县再大也就是个县城,与帝都的方便性是无法比较的。 乐不染所谓的“路厕”,也就是县城里建于道路旁的厕所,也形同现代的公厕,只是大多简陋肮脏,基本上是一个坑两块砖,三尺土墙,要不就是木板围四边,撞住路人的眼光,女厕嘛,就更加简陋了,就摆个木桶,然后在木桶里面放石灰或者草木灰以供方便。 农村的粪便很好处理,要不直接浇灌田地,要不直接排到猪圈,可县城里怎么办?排不出去,又跑不掉,于是有了粪夫每天背着粪篓,专门收集粪便,再专倒一处。 这样的活儿臭气冲天,工钱又少得可怜,除非真的活不下去,一般人绝不会去揽这样的活来做,是以衙门对这些人肥也十分的头痛。 “小姐不会是想……”把主意打到粪夫的头上,向粪夫买粪……吧? “柴子哥一点就通,咱们多雇几个人,负责收集人肥,再多付那些粪夫一些劳力钱,粪肥也有了去处,一举两得的事,粪夫应该很乐意把那些看似没有用处的人肥卖给我们。”整个县城的人肥要是都归了她,往后田地的出产也就不用担心了。 “到底是谁跟你说这些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的聪慧已经远远超过一般女子,那高员外到底有多么目光如豆,凭什么休弃这么美好的姑娘? 那个声名狼藉的高老头根本配不上小姐! 第24页 活该他如今后院失火,家宅不宁,那日听闻十几房的姨娘、小妾为了两个从扬州来的瘦马闹得不可开交,互相扰脸抓头发,打架打到大街上来,仆人婆子劝阻不了,也干脆做壁上观,直到高员外闻讯从外头匆匆赶回来,气得心肝肺都疼,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气了个绝倒。 只是本来就惨淡的名声经过后院女人这番闹腾,就连一丝遮羞布的名声也没有了。 年老体衰的高员外更无从得知,这场闹剧不过是开始,以前是多么左拥右抱的享尽人间艳福,从那天开始,每日就过得多么水深火热。 第八章苦命小姊妹(2) “都下来吧,将来这里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乐不染领先跳下了牛车,回头对着牛车上一对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的小姊妹说道。 这两张有着七、八分相似、面黄肌瘦的小脸蛋,说是皮包骨也不为过,不问不知道妹妹小问已经十一岁,姊姊小暖十二岁有了。 两人搀扶着下了车,柴子转头指挥后头跟着的车队,让他们由后门进去把东西卸下,又等这边完事,再把牛车赶回去车行。 乐不染则是领着小姊妹进了家门。 这姊妹俩是淞州夏里人,家中祖父母、爹娘、兄弟,一家和乐融融,家境虽然只是小康,但是家人一条心,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可连下了半个月暴雨使得江河溃堤,洪水破堤而出,一泻千里,整个淞州顿时成了水乡泽国,上万亩良田被毁,几个村落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发大水时,祖父母自知年迈,抵死不肯离开家园,孝顺的爹只能留下来,母亲带着哥哥弟弟和她们姊妹俩随着逃难的人潮往北走,先是弟弟染了风寒,后来母亲也倒下,身上不多的银两都为了给两人治病花得一滴不剩,身为长兄,哥哥咬牙护着她俩一路乞讨,然而离开家乡越来越远,完全失去方向的兄妹又被后面追上的难民潮冲散,一家五口,剩下举目无亲,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的她们。 姊妹俩身上那点粮食早就吃光了,沿路上,看着一个个撑不住的老弱妇孺撒手去了,一开始还有草蓆草草裹了,但每天都有人死去,睡着的时候,也不知道下一刻还睁不睁得开眼睛,就算睁开,也不知还能否活下去。 身上没有可以吃的东西,吃观音土、糠皮、豆萁、树皮、草根,甚至青苔,这还是有得吃的时候,没得吃的时候,眼睛发绿到什么都往嘴巴塞,肚子里也不知道塞进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勉强保住小命来到平遥县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这县城的县官别说安置这些流民,施粥放药了,若不是她们进城进得及时,恐怕早像许多经过的州县一样,被关在城门外,压根不许进城。 她们到处被驱赶,已经伤了腿的小暖终于走不动了,知道自己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没有能耐带着妹妹继续走下去,甚至乞讨。 她知道姊妹俩想活下去,唯一的一条路便是把自己卖了,换上一点银子,让妹妹活下去。 她跪在大街上插草自卖自身,恰好被乐不染看到。 乐不染本来并没有打算要管这闲事的,世上可怜人多了去,哪管得过来? 但是她见不得那些个伺机而动盯着姊妹瞧的闲汉和人贩子,她想到当初被赶出家门的自己,要是没有女乃娘伸了把援手,自己下场并不会比这两姊妹好到哪去,也许更凄惨也说不定。 虽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有人愿意给那么点机会,命运说不定就有改变的机会。 她和那位小姊姊商量,给她们二十两银子,姊妹和她一起回家。 柴子把牛车停在家门口,便去指挥庄头和佃农们把骡车赶进后门,乐不染则是领着两个怯生生的小丫头进了前门。 柴王氏和勺娘早听见动静,估模着是乐不染和柴子从庄子回来了,两人放下手里的事,从主屋里探头出来,瞧见的便是乐不染身边两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 哪来脏兮兮的小丫头? 柴王氏一听乐不染说明缘由,这才知道两个是姊妹,还是从淞州过来的流民,一时同情心大发,她年纪大了,心肠变得比年轻时更加柔软,见这两个小丫头这么小一点,居然从老远的淞州走了好几个月的路走到这里来,那得吃多少苦头啊? 一看那姊妹俩的小手小脚,全是冻疮和脚泡,身上没一块好的,只剩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真是惹人怜,看着看着,眼睛便湿了。 不过她很快便考虑到了现实面。“家里添两双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两个这么小的丫头能做什么呢?买回来也没用啊。” 小暖是个识趣的,一见乐不染对柴王氏的态度宛如自家长辈一样恭敬,以为柴王氏是世田家主母,拉着小问的手便咚地跪了下去,小暖诚诚恳恳的给柴王氏磕头。“女乃女乃,小暖很能干的,劈柴、烧水、煮饭、带孩子,以前家中一双弟妹都是小暖带大的,也能帮着我娘干活,女乃女乃有事尽避吩咐我,小暖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要不……请您留下我妹妹,给她一碗饭吃,小暖只要有地方住,不吃东西不要紧的……” “赶紧起来,瞧瞧这丫头说的是什么,小姐带你们回来,哪还能少你们姊妹一碗饭吃,你们俩就安心住下来吧。”见她瘸着一条腿实在可怜,柴王氏便赶紧让小问扶着她姊姊起来。 “锅子有的是热水,我带两个丫头去洗洗,再出来吃饭。”勺娘只有廷哥儿一个孩子,见两个小丫头就像看见贴心小棉袄似的把人领进去了。 “那丫头的腿脚看起来是瘸的,到底是什么毛病,要是治不好,可怎么办?”柴王氏咕哝了句。 “先请个大夫来看再说吧。” “我这就去。”柴王氏扭头就走。 大夫很快来了,说是伤了节骨,拖的日子长了,一时缓不过来,但好在年纪还轻,只要吃好睡好,好好将养,将来行走跑跳都是没问题的。 留下方子,柴王氏又跟着去抓药。 逃难的日子连小命都可能转瞬失去,饥寒交迫之下,又伤了腿,饭都吃不上一口,哪来的银钱可以看病,拖啊拖的,小伤拖成了重伤,也亏这孩子能忍到今天,普通的女孩子家随便破块油皮就哭天抢地了,乐不染却没见她掉过一滴泪。 乐不染觉得,这小暖,要是她眼光不差,应该会是个得用的。 小半个时辰后,小姊妹一身干爽出现在乐不染面前,身上穿的是本来勺娘为廷哥儿准备的新衣,因为是放宽了尺寸下去裁制的,刚好适合小暖的身高,另外一身套在小问身上嫌大了,勺娘俐落的折了两折,快手快脚的缝上,细细的针脚,密密缝制,看得小问眼湿,她娘以前也是这么替她和姊姊缝制衣裳的…… 再让小问穿上修改好的衣裳,宽脚裤,恰到好处,成了一个清雅秀丽的小泵娘,勺娘带出来展示在乐不染面前,满意到不行。“先暂时这样穿着,过两天再帮你们缝两身新衣裳。” 这会儿,柴子和出去玩耍,已经取了大名叫柴昇的廷哥儿都已经回来,众人团团坐在餐桌前,对于家里出现两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站娘,眼里都是好奇。 接着柴王氏也进门了。 从勺娘口中得知这个家作主的人就是把她们从大街上带回来的恩人,小暖拉着妹妹的手一起跪下。“请恩人赐名。” “恩人这两字以后就不要再说了,至于名字,”她看了眼小暖。“你以后叫日暖,小问就叫素问吧。” 第25页 “多谢小姐赐名!”姊妹俩相视一笑,小姐赐了名,表示她们就是这个家的人,往后就能安心的住下来,再不用担心被人到处驱赶了。 “都起来吃饭吧,你俩太久没进食,肠胃禁不起油腻,多用些藕粉小米粥,烤鸭把皮去了,吃上几片是无妨的,别贪多,往后想吃什么有的是机会。” 烤鸭是她回来时买的,方才趁着两个丫头去梳洗的时候,乐不染下厨烙了米纸,不同于一般的荷叶饼纸,乐不染的米纸虽然也是用来包肉和蔬菜的,顾名思义是用米浆做成,但是里头又混进了一定比例的面粉水,因此带着米纸的透明感和白饼的弹性,吃起来比一般的面饼皮还要好吃。 她做的菜卷色彩丰富,既可卷素,也能卷荤,素卷中的十香菜,炒豆芽中便有三种,黄豆芽、绿豆芽、豌豆苗,加上豆腐干、千张、金针、木耳、冬笋酱、姜腌芥菜、胡萝卜丝,每样菜通通切细,再分开炒熟,光是那切丝的功夫,就让这素菜卷华丽了起来。 荤菜卷则是摊蛋丝皮、油亮亮的鸡丝、腌制后下去爆炒的猪、牛、羊肉丝和片好的烤鸭,再加上一盘细如发丝的葱白和一盘甜面酱。 另外,一大锅的藕粉小米粥,掺入葡萄干、熟芝麻、山楂、花生碎等等。 廷哥儿很捧场的点头,迫不及待要开动。“想不到干娘会做菜,我以为干娘和我一样只会吃。” 乐不染赏他一个小栗爆,有必要这样揭她的短吗?方才那会子大家都在忙,她不下厨,谁下时? 小姊妹掩了嘴偷偷的笑,这个家看起来很和乐融融,会是个好地方吧? 两人起初没敢上桌,这不合规矩吧? 毕竟年纪小,一家就这么几个人,乐不染也没意思要两个小孩在餐桌上立什么规矩,在众人的催促下,两姊妹上了桌,一桌人坐得满满当当,很快,风卷残云,两大盘的菜卷、一大盘的烤鸭片和小米粥吃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廷哥儿和日暖姊妹,吃得头也不抬,两个小泵娘直到盘子都空了,还舍不得的用舌头舌忝了舌忝,而廷哥儿模着滚圆的小肚子,直嚷着要他娘背他回屋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不是让她们少吃一点吗?结果还是吃撑了。 于是乐不染去寻了胡椒,用药钵磨成细末,让姊妹俩服下去,胡椒能治胃疼,呕吐、月复泻,消化不良等多种肠胃不适,降气暖胃,效果奇好。 日暖暂时做不了什么事,乐不染便让她专心养伤,素问暂时跟着廷哥儿,陪他看书玩耍作伴。 小姊妹在柴家住下来的事也就这样定了。 棒几天,乐不染又出门,她着人打听淞州夏里的灾情,那人办事也俐落,很快她便得知淞州水退过后,紧接着爆发时疫,大街小巷,尸体堆叠如山,到处都可闻到腐败的尸臭味,日暖一家,怕是凶多吉少了。 事已至此,遂不再多想,带着柴子去了人市。 家中的老弱妇孺不说,柴子、廷哥儿再过两天便要上学去,学校就是个小型社会缩影,同侪会比较,会有小圈子,她不想他们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点上,尤其是柴子,要温书、与同学交流、老师布置的功课都不能少,所以两人身边都得有人,加上柴子还要替她管着田庄土地,人肥的事也要靠他张罗,这下该忙都忙不过来了,添置人手的事情就变得势在必行了。 第一次踏进人市,乐不染觉得很违和,这些奴仆被允许在公开市场上叫卖和交易,阶级和牲畜一样,女子的价钱高些,男子的价钱廉价的不可思议。 这也难怪,一个个衣不蔽体的,有的身上脚下錬着铁链,每个人的脸上除了茫然就是麻木。 “小姐?”柴子看出乐不染心底那份对人市的排斥。 “我没事,就这家人吧。”她看上了一家子,父亲大约四十出头岁,年纪偏大,矮壮的身躯看着削瘦,骨架却是不错,母亲的手上都是茧子,看得出日子不好过,二儿一女瞧着十四、五岁年纪,问了原因,竟是被兄弟陷害,一家五口被扫地出门,穷无立锥之地,破罐子破摔,这才想一家子卖身为奴,求一口安稳饭吃。 这家人乏人问津,年纪偏大是个因素,一家人坚决要一起卖,又是一个因素,至于那少年,她并没有打算要。 她只是多瞧了他一眼而已。 要乐不染说,她本来只想买两个强壮的婆子,两个小厨,可最后领着人回到家时,却是一串粽子似的人,还有落在最后面那个特立独行的小尾巴,她倒不是心疼银子,只是有些堵心,除了齐壮一家子,她居然也把那个叫温棠的少年给捎上了。 这种妇人之仁真要不得,不就是见不得他孤伶伶的杵在那吗。 熬人、妇人,也罢,她本来就是妇道人家! 齐壮和妻子珍娘被买下的时候,瞧着乐不染身上朴素的衣着,还有乘坐的牛车,以为就是很普通的人家,只是家里缺了帮手才来买人的,心里还打鼓着,一下买下他们一家子,这人使唤得过来吗? 但一看见这三进宅子,心里再没什么怀疑,对将来的生活还隐隐有了些期待和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