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途似锦下堂妻(下)》 第1页 第九章乐家找上门(1) 在乐不染的安排下,齐壮顶替了柴子的位置,家里要外出跑腿的事都由他来,如果不出门子就守着大门或巡视着宅子。 乐不染在尝过珍娘煮的几道菜之后,放心的把厨房灶下交给了她,珍娘也没让她失望,她对厨艺是有天分的,很多东西只要稍稍提点,就能做出不错的成果来,至于齐东和齐北两兄弟,齐东年纪大些,跟着柴子刚刚好,齐北比廷哥儿大上两岁,两人年纪相当,齐果儿 是齐家大女儿,有张圆圆的喜脸,应对也伶俐,乐不染便让她跟在柴王氏身边,侍候她老人家。 柴王氏乐得呵呵笑,对乐不染的贴心觉得温暖又心酸,可她还是推辞。“我又不是那等手脚不俐落还是爱摆谱的富家老太太,哪需要人跟前跟后的?” 她可是个卖鱼的臭鱼贩,身边要是摆个丫头,岂不笑掉许多人的大牙? 乐不染知道她顾虑什么。 “女乃娘,往后咱们不去集市卖鱼了。” 柴王氏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说一出是一出的,我鱼卖得好端端的,为啥不买了?” “女乃娘,您听我说完,咱们盘家铺子,雇人来杀鱼卖鱼,您负责监督、数钱,这般可好?” 女乃娘有年纪了,实在不适合风雨无阻的往外跑,盘间铺子是她早有的打算,只是些时间刚好,这时候提出来罢了。 盘铺子?柴王氏一点也不怀疑乐不染的能力,只是铺子,她作梦都没想过她卖鱼能卖到开鱼铺子? “您这边坐着,仔细想想铺子开在哪里好,咱们让陆三叔帮我们找。” 她每天忙进忙出的,一直顾不上女乃娘,可她仍细心的发现柴王氏是有些寂寞的,平常日子勺娘绕着廷哥儿转,柴子跟着她到处跑,柴王氏卖完鱼回到家,常常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乐不染便想在她身边放个人,多个可以说话的小丫头,人前人后的凡事以她为主,不是很好? 她也不勉强柴王氏,见她沉吟了半晌,便让勺娘把齐家人领了下去。 只是还有个小刺头。听卖家说,温棠是二度被发卖,因为性子桀骜不驯,在上个主家吃了不少苦头,既然难管教,主家也不要他,这才被发卖出来。 他自从进了大门,两只眼睛只盯着地下,对来来去去的人都当作没看到,一副你不来惹我,我也不鸟你的狠戾模样。 买了个这样的人回来,乐不染觉得自己是搬砖头砸自己的脚,正要开口,却听到瓷碗摔落地上的声音,接着,只见小素问冲到温棠跟前,往他的裤腿一抱,八爪章鱼抱着不放,哭喊着,“是……大哥、大哥……小问好想你……呜呜呜呜呜……”眼泪扑簌敕的掉了满襟。 大哥?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喊他? 温棠整个人一震,僵硬恍惚的弯下腰,小心的捧起素问的脸蛋,不自觉的蹲下去与她平视,慢慢地,近乎麻木的眼神漾起一簇生命的火苗。 “……问,你是问儿?” 素问小鸟啄食般的拚命点头。“大哥,小问以为……呜……”她哭到打嗝。“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问不哭,怎么只有你,小暖呢?”站在眼前的,是千真万确的么妹,那大妹昵?他有太多话想问、想说,却只能挑拣最重要的来问。 “姊姊在屋子里,我带哥去看。”素问擤了鼻子、抹了泪,小手握住温棠的手不放,就想把他往后罩房的屋子带。 可这一转头撞见了目光清澈,眉目嫣然的乐不染,素问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分,呐呐的喊了声小姐。 不想温棠昂起倔强的脸,双膝落地后,匍匐在地,“请小姐莫要怪罪。” 护雏的态度昭然若揭。 “男儿双膝贵比黄金,往后不要动辄跪人。”她只有这两句话要说。 兜来转去,命运真是神奇,血缘兄妹能在异地相逢,虽是她错打错着,也是机缘巧合,命运透过她这牵线人,让一家重逢,好像也不坏。 “是。” “素问打破的碗就从你将来的工钱里扣。” 温棠恭敬的给乐不染磕了头。“小姐大恩,温棠一生谨记在心。” “素问,带哥哥去见你姊姊吧。”兄妹重逢,该有不少话要说,先让他们去说个够吧。 把心里的愧疚思念倾吐完毕,块垒尽去,大概就没事了。 温家兄妹说了什么乐不染不知道,只是从翌日起,她见到了“改头换面”的温棠,一个勤快努力,里里外外都能搭上手,会笑说妹妹长妹妹短,然后害羞搔头的大哥哥。 因为弄丢了两个妹妹,自责不已,这才性子大变,如今兄妹重逢,破碎的家又圆了回来,感恩戴德之余,兄妹住都下定决心,只要小姐不撵他们走,这辈子是跟定了小姐了。 家里一口气多了那么多人,干起活来可省事了,那么多的桃子、杏子、乌柏子,甚至还有庄子出产的蔬菜、鸡蛋,该放地窖的放地窖,该挂梁上的、该馈赠左邻右舍的,都让柴王氏拿去走动,倒是那些个水果任凭素问和廷哥儿每天吃得眉开眼笑,也消耗不了多少,乐不染决定都做成干脯,桃脯和杏脯好存放,平常又是小零嘴。 丙脯嘛,由女人们来做,女子细心,做果脯要选料、分切、去皮、核,微微晾干水分后下锅稍微煮过,放下适量的糖,倒进浸渍缸里,等桃子吸满糖液,沥干糖分之后再进行晾晒、烘制。 这桃脯费工得很,单单下锅便要两次煮制,何况还有杏子,粗心大意的男人哪有办法,几个男人全被撵去榨乌柏子了。 有了乌柏子压榨成油,家中再也不必费灯油钱,将来可以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必再为了节省灯油把眼睛弄坏了。 其实,现在的她也不是买不起蜡烛,但是由奢入俭难,有现成的东西,当然要善加利用,能省的也不要浪费了,她觉得这才是过日子的不二法门。 除此之外也能便宜的卖给需要的人,多少收点人工支出的钱回来。 一屋子的人忙得热火朝天,但是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样有奔头的日子棒极了! 深秋九月,白露凝,微霜结,草木凋零。 九月田地要收稻子也是大事。 柴子和廷哥儿早早便起,焕然一新的穿着勺娘缝制的新衣鞋袜,手提书处,神情掩不住雀跃的带着齐东和齐北两个书僮,再加上乐不染去了学堂。 崇儒学堂与蓝田书院为邻,又傍着石鼓寺院,学堂、书院这样选址而建有几分避世不出,置身世外的意味,更为了能让学子们静心求学不被外界干扰。 由齐壮赶的牛车送两人到了学堂,行过拜师礼,奉上束修,廷哥儿那屁孩没半分不舍的随着夫子进启蒙学堂去了。 柴子也恭敬的随着老师由另外一条岔路去了自己的学堂。 懊交代的,乐不染相信勺娘和女乃娘都耳提面命过了,她也就不啰唆了。 反正她就是个伪家长,见一切妥贴,开心的打道回府。 乐不染觉得再没有日子像现在这样悠哉了,说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为过。 日前勺娘就着她给的那些绣样绣出了几幅的扇面和荷包,送到了巧绣坊,得了那女老板的欢喜,领了几件的女子亵衣和一件质地甚好的八幅罗裙回来,也不给图样,说是让勺娘自己去设计,要是设计得好,价钱不低。 勺娘苦思几日,仿着乐不染以前给的花样子画了几张图,拿来给乐不染看,两人交换了意见后,勺娘喜孜孜的捧着图纸走了。 第2页 柴王氏的鱼铺子也盘妥了,地点在集市不远处,这几天脚不沾地的带着齐果儿和几个木匠忙着,联络鱼贩子。 日子看似正往着顺遂安乐而去。 可都说天无三日晴,还没真正过上无忧舒坦的日子,她刚从柴王氏的鱼铺子回来,前脚刚进家门,就见一俚婆子鼠般来到她面前。 “姑女乃女乃赶紧收拾收拾,跟老奴回家去吧!”语气冰冷,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乐不染认出她来,是乐家侍候在老夫人身边的段嬷嬷。 说穿了就是为虎作伥的狗耙子。 专门逢高踩低,欺凌三房的事没少做,自诩是忠仆,虽然是个奴才,却自认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寻常也不把几房的大丫头们放在眼里,端得是二五八万,去到哪儿,谱都摆得很足。 他是有嚣张的本钱,因为是乐老太太的陪房,一路侍候着过来,原身的乐不染在她手里也没少吃亏。 “你知道你哪位?” “呦,都说贵人多忘事,可姑女乃女乃您离贵人可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您就算化成灰老奴也认得,”不就一脸倒楣相吗?“老奴不相信不过短短几月不见,姑女乃女乃就把老奴给忘了。”她的语气更加不耐烦,身穿碎花斜纹绸衫的肥胖身躯和脸上的横肉不断的颤抖着。 “原来是段嬷嬷,也就那么几个月不见,你吃好睡香,身子不只胖了两圈,连眼睛都小了,乍看之下,我没认出你来。” 之前大房程氏跟乐林氏提过,眼下的乐不染不同以往,但是来接人的段嬷嬷根本没听进去,一到乐不染面前仍旧对她十分无礼。 段嬷嬷完全没想到现在的乐不染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总是忍气吞声的四姑娘,被嘲弄了一顿,心高气傲的她哪能忍? 只是她要没把姑女乃女乃请回去,说不定自己也会被老太太迁怒,所以这口气她硬生生的吞下肚了。 “天色不早了,老太太还在家等着呢,姑女乃女乃赶紧收拾东西,以免回去晚了,又惹老太太生气。” “我听嬷嬷话里的意思,怕是老太太见到我,十之八九会气得更厉害,我虽然已经净身出户,但为人晚辈,也不好让长辈不高兴,你回去吧,告诉老太太,我就不回去惹她老人家生气了。” 她没那习惯,让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也不想回去惹那些闲气。 段嬷嬷暴跳如雷,实在不耐烦再和乐不染磨蹭下去。“来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请姑女乃女乃回去!” 她这一喊,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就一副相一动手的模样,完全不去想自己站的地儿可是别人的地盘。 “嬷嬷不请自来我都没说什么了,还想动粗?你这是当我这里没人了吗?”乐不染冷下脸,语气宛如屋檐上的冰棱子,要多寒碜人就有多寒碜人。 早就看出不对劲,守在乐不染身后的齐壮和温棠毫不客气的把三个讨不着好的乐家奴才赶了出去,门砰地关上,力量之大差点撞歪了段嬷嬷的鼻子。 乐不染回过神来只见齐果儿跪在她面前,神色惶恐。“都是奴婢的错,没问清楚就把人放进来,请小姐处罚。” “你不知道那家是什么样的人,记住了,往后只要是乐家人一律乱棍赶出去!” 她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段时日她又是买屋又是置田,动作太大,乐家老大乐启开可是平遥县的县老爷,这件事只要他留心,终究是瞒不住的。 只是她也不怕,她和乐家已经没什么干系,这回乐老太太又死皮赖脸的想要她回去,对那个凉薄的老太太来说,看上的无非就是她手头上的东西,在没有把她搜刮干净之前,乐老太太是不会放过她的。 这事情还没完! 丙然如她所想,当天中午乐不染刚吃过饭,乐家又来人了,这回来的竟是乐不染的父亲乐启钊和母亲杨氏。 听说是小姐的爹娘,本来想直接撵人的齐壮不得不去禀报乐不染,问她可是要见? 没有想像中的闭门羹吃,乐启钊和杨氏被请进了屋子。 乐不染对乐启钊这个爹印象不深,一来他事多人忙,一年到头没几天是在家的,就算人在家里,也只想着要安静的休息,毕竟在外头天天要应酬那么多人,回到家来,对于妻女只想着不要来烦他就好。 唯一能让他拨出时间询问一二的,只有乐浅昙这个独子。 才四十出头岁的男人,两鬓都白了,眼角的鱼尾纹深深的形成了沟渠,中等身材,一袭墨绿缎袍,没有商贾一贯给人红光满面,吃得脑满肠肥的模样,身上挥之不去的是种心力交瘁的无奈。 乐启钊管着乐家布庄,名义上是掌柜,实际上的掌权人却是乐老太太,乐不染对乐老太太捏着权力不放很不以为然,但是她半点不同情这样的乐启钊。 事在人为,他没有放手一搏的勇气,只想着在父母庇佑下过安稳日子,丝毫不替他的妻女着想,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杨氏掩不住病容,原本称得上秀丽端庄的五官只见憔悴,一双眼因为久病什什么元气精神,看着坐在距离他们远远的女儿,眼里漾满了无能为力的眼泪。 不管怎么説,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被婆母赶出家门后,女儿却活得越来越好,自己买了宅子甚至田地,乍然听见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可是女儿那白里透红的气色,不输乐府的三进宅子,满屋侍候的仆佣,她心里错综复杂极了。 看在杨氏曾给过她一根簪子的情分上,乐不染亲自给她倒了桂花蜂蜜茶,说是甜甜口,至于乐启钊,便很差别待遇的只有一杯白水,连茶叶都省了。 第九章乐家找上门(2) 乐不染对这对父母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有无言二字。 段嬷嬷叫不动她,就换她爹娘来了。 她要是敢忤逆就是不孝,脊梁骨可能会被人戳断了。 “染姊儿,你就跟为父的回去吧。”乐启钊再漠视后院的事,女儿为了大房被逼迫嫁人,大归后被赶出家门,他都知道,但是作主的是他亲娘,他能怎么办? 也才多久,当初被弃之如敝屣的女儿居然凭她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这样的她,他没想到,母亲没想到,更遑论乐家所有的人都想不到。 他们都以为她应该伦落到更不堪的地方去了,哪里想过她替自己挣得了这许多寻常男子一辈子也挣不来的家产。 “嗯,回去吧。”杨氏也开了口。 乐不染冷淡的看了杨氏一眼,称好。 她吩咐素问去替她收拾东西,这一回去,短时间应该是回不来了,至于乐家的情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小姐,老奴跟你去!”柴王氏一进门知道小姐见的是她的父母、自己的旧主子,不敢贸贸然的进去,便躲在堂屋后面听了这么一耳朵。 孰料越听越生气,本来以为可以见到旧主子热切凉了大半,这样糊涂的爹娘,到底知不知道小姐回去会怎么被折磨整治,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姐一个人回那龙潭虎穴去。 “让日暖和温棠跟着我就好,或许两天就回来了,再说昨儿个庄子送来上百篓的柿子,得晒柿饼,您可得在家帮我盯着。”她宽慰柴王氏,一脸的平常心。 日前庄头带人收了满山遍野的柿子和收割的米粮,给送来二十几车,米仓和地窖都快放不下了,一家人也忙翻了。 这米粮铺看起来是得提上行程。 “你那祖母不是好对付的。”柴王氏不放心。 第3页 “总之,见招拆招就是了,现在烦恼也没有用。”这是乐不染的真心话。 乐老太太有多么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乐不染这个孙女,由她才下马车,从侧门进来,就被眼带鄙夷的段嬷嬷领着,去了乐老太太的博怀堂就知道了。 进屋看见乐老太太在窗边的榻上斜倚着,大太太程氏坐在下首,丫鬟打扇搧风,搥腿捏背,都暮秋了,可乐老太太人福态怕热,屋子的四角这时还搁着冰盆,几案上放着吃了两口的冰镇红枣银耳莲子羹。 段嬷嬷把人带进来就站到老太太的身边去了。 二房的周氏和四房的方氏都没见着人影,屋子里静悄悄的,想来是都不想蹚这样的浑水。 乐启钊和杨氏各自向老太太行礼,见乐老太太不怎么理会他们,垂了手站到一边去。 这个家就是乐老太太说了算的,就算乐老爷子在某些时候也要听她的,她总认为,当年是她带着大批的嫁妆嫁进乐家,乐家才有今天的门面,儿女们又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更是唯命是从,山老虎做久了,常常就会忘记自己只是个窝里横的,不知外头的天高和地远。 她穿着万字不断纹的冰丝万寿绵长褙子,缂丝绣老福星摘寿桃抹额,容长脸下的法令纹拉得长长的,对儿子和媳妇的问候视若无睹,不善的眼光宛如毒蛇的盯着跨进门的乐不染,让人背后发凉。 大东朝对于商贾、平民的穿着并没有严厉的规定,只是在士大夫眼中,商人就是投机者,并不能给社会带来实际价值,因此地位低下,商贾无形中为了投上位者所好,在穿着上便会适时的调整,不会一味的讲求华丽奢侈。 可老太太自觉是后院妇人,又家里开着布庄,家里现有的东西,自己不拿来用,难道要留给跟她不同心的外姓人用? 是的,在老太太的眼中,媳妇都是外姓人,就连外姓人生的丫头也只能是替兄弟铺路的工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对乐家来说也是个外姓人,她作威作福久了,也还真没人敢直接这样打她的脸。 对于布料要求,她非绫罗绸缎不穿,非缂丝冰丝不穿,比一些权贵家的老夫人还讲究。 对她来说这些都是她应得的,至于这些东西是不是乐家代代勤劳积攒下来的基业,她的嫁妆不过是替人家添砖家瓦?这她都不在乎,在刻意的漠视后,乐家便是靠她一力支撑发家的了。 这样的自以为是,日子一久,她也就自认是乐家的大功臣,行事越发的随心所欲,老实说,这位老太太着实有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乐不染给乐老太太行了个福礼,也没等叫起,便自动站到一边去。 乐老太太一股气就往脑子里窜,只差没哆嗦,“你瞧瞧你这什么样子,长辈可叫起了?你娘教你的礼仪规矩都喂狗了吗?不知礼仪,不知所谓!” 乐不染恬淡一笑。“就因为我没向老太太磕头跪拜见礼就是不知所谓了?恕不染懵懂,这是哪家的规矩?” “你这抛头露面丢尽我乐家脸面的贱丫头,我可是你的祖母,见了长辈竟然连下跪都不知道,拎不清的玩意!” 她是贱丫头,那生下她爹的这位老太太你又是什么? “您消消气,要是气坏了身子我可就罪过了,不过我很忙,老太太有话就直说可不是来跟这老太婆打嘴炮仗的,没那闲清。” 乐老太太冷笑,脸色更加难看。“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就为所欲为,跟我斗,你还差得远了,你要伏低做小,我还能考虑让你回去祠堂伴着青灯古佛,安稳的过日子,你却一进门就跟我耍这种把戏,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不就是磕头吗,我心不诚,意不正,还名不顺,您非要我磕这头,只是仗着您的年纪吗?我有些糊涂,请老太太明示才好。” 这话把乐老太太顶得差点翻个白眼背过去,程氏连忙向前给老太太抚背顺气,还能分神骂乐不染给老太太出气。 “我说呢,你这丫头不过在外面置了些田地,说话就这般猖狂,眼中连祖母都没有了,我看你还是回祠堂去跪着,等你祖母缓过气来再过来说话吧。” 斌为县太爷夫人的程氏从来没想过三房的这个丫头敢如此大胆的和婆母抬杠,分寸不让,这是那个不论说什么都只会哭的无用丫头吗? 乐不染看着那婆媳俩越来越黑的脸,心中冷笑不已。“拿捏我就这么有趣吗?让你们乐此不疲,你们不就欺负我爹娘软弱,无法替儿女扛起风雨,我替自己挣口气还惹你们看不顺眼了?” 程氏今天算是见识了,这个平常乱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臭丫头,居然这般的伶牙俐齿。 她气得恨不得撕了乐不染的嘴,不过她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我说染姐儿,你要知道,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在外头抛头露面,可知道流言四起,说得有多难听?让你回来是让你把手头上的产业交出来,由长辈处理,旁人要是来问话,咱们也有话说,你还小可能不知道没分家前,儿女是不容许有私产的,全归公中所有,谁敢私攒置产,轻则没收,重者除籍,净身出户,你祖母是疼你,好好跟你商量这事,你可别想歪了。” “如果我说不呢?”她这是和家里彻底撕破脸了。 “哼,这由不得你!你忘记你大伯可是咱们县的县官,就算你立了女户,让你消籍,只要老太太一句话,到时候你还不是得把名下的产业都交出来?”程氏观着乐不染的脸色变了,心里可得意了。 大老爷有意往上爬升,家里还正想着法子呢,却得知三房那个被撵出家门的丫头,手里居然攒了不少钱,这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些个庄子田地、宅子要是能拿到手,老爷想官升一级,也许好几级都没问题! 只要老爷升官去了别处,她就能用家眷的名义跟着去享福,再也不用留在这一分三软地的老家,名为主持中馈,家里的银钱却是全部捏在老太太手里,动辄得咎,还要随时听候召唤侍候这老太婆。 她厌倦了! “还有,”她越想越兴奋,恨不得把手里的好牌都打出来,看着乐不染吃瘪。“染姐儿,你可别忘了,你的终身大事可都得看老太太心思,你要乖巧听话懂事,你祖母这回一定会替你挑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让你平平顺顺的过小日子去,把你一辈子放在家里不嫁人也不是不行。” 就当养一条狗。 乐不染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她大伯母的女人还有乐老太太,这对婆媳真是心黑,要是不顾她们的心意就把她往死整。 乐不染拍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语气仍是一贯的平淡。“大怕母似乎忘记一件事。” “什么事?” “当初你们怕我死在家里,传出去不好听,迫不及待的把只剩下一口气的我丢出家门,划清界线,祖母还扬言要把我除籍,再也不认我这个孙女,这是一桩,再说,我已出嫁,早就不是你们乐家的人了,老太太想行使祖母的权力,恐怕是把自己想得太无所不能了。”她眼底看不见一丝阳光,全是决绝。 乐林氏刚缓过来的脸色又愤怒得通红,简直要滴血般,手重重的在桌上拍了一下,震得桌上的茶盅都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娘!”程氏、杨氏和乐启钊全都慌得喊了声。 “你这孩子是怎么说话的,这是对祖母该有的态度吗?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交给你祖母,有人帮你打理你应该感谢才是。”乐启钊出声斥责。 第4页 “这件事不劳父亲大人您操心。”这就是她的爹,亲爹。真是有够讽刺的。“我当初嫁给高员外那个畜生您没出声,我被赶出家门,您没出声,现在您哪来的脸面叫我把所有都交出来?” 乐启钊被女儿这一堵,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抽搐,握起的拳头捏了又放,但终究没再坑声了。 “娘,染姐儿不懂事……有话好说。”杨氏看着女儿孤伶伶的公然挑战老太太权威,虽然句句都在理,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乐老太太连理都没理她,脸色狰狞的瞪着乐不染。“你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梗着脖子和我硬杠,行,进了家门,你休想再踏出去一步,给我回你的院子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让你出来,若是一直糊里糊涂的想不通,就别怪我随便找户人家把你打发了,到时候你一样落不着好。” 再嫁女能嫁什么好人家?鳏夫、残废、乞丐,她的将来还不是握在她手里,想摆月兑,门都没有! 乐不染知道说什么都是白说,千防万防,终究是没防住层出不穷的算计,她心里着实不好受,她那些努力用心都是为人作嫁吗? 到后来难道只能是一场空? 她握住拳头,心里头的厌恶简直要藏不住,往外溢了出去。“你不能……” 乐老太太笑得狡猾又张扬,“我是你的祖母,你就看我能不能!” 摆布一个臭丫头,有什么难的,脸面都撕了,那她还跟这贱丫头客气什么。 “是不能。”一道冷如山泉高涧的声音如入无人之地的传了进来,令气氛窒息的内室透进了一般冷飕飕的冷冽之气。 第十章神一般的英雄救美(1) 一团黑暗之气,不,是这人只能用黑暗来形容,虽然俊美无俦,但眉宇孤绝冷清,气息无情冷漠,眼眸中除了睥睨就是全然的冷漠,一屋子的人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全身令人不敢撄其锋的气场,只有在看见乐不染的时候略微收敛了些,可再仔细看见她苍白的小脸,那点柔软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不嫁任何人。”他吐出六个字,像铁锚,震得所有人哑口言。 他太过出类拔萃的长相令人瞩目,虽然在场的只有年轻的丫头,连程氏也是目不转睛,悄悄红了腮。 当初他和元婴来避雨,抵不过乐启开热忱的挽留便留宿了一夜,却没想到一整晚的敲门声竟没断过,藉故送茶点、宵夜,百般藉口就是要进他们房间的女子络绎不绝,更令人厌恶的是,那乐启开竟也送了两个美婢说是要侍候他们,他不胜其扰,拂袖而去。 一个府邸的姑娘教养如何,从这点小事就能看出来,这个表面看似富贵的家,在连彼岸眼中,并不是那么正派的人家。 乐不染瞠大眼,琢磨着是不要捏一下自己的大腿,这男人不是回京去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连彼岸径自来到乐不染面前,举起手里垂下的花束。“我来了。” 眼前的少女皮肤白皙,彷佛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眉如远山,目似桃花,笑起来时弯弯如新月一般,眼波若含着水雾烟波,娴静优雅的宛如三月春暖。 乐不染看见举到她面前的捧花,还是碗口大的芍药,有粉有白有金有红,缀着淡紫的勿忘草,仍是用粉色缎带系上蝴蝶结。 乐不染啼笑皆非,这男人不能换点别的花?随便什么都好。 “不喜欢?”他问。 “下次可以换点别的,不必那么大一束,一朵也行。”她要是不说,他可能会一直一样的送下去,幸好他们不可能天天见面,否则她的屋子不早花满为患了才怪。 他想了下。“好,但你还是喜欢是吧?” 她颔首。“你怎么来了?” “皇上让我出来办差,”其实是他自己请旨出来,“顺路就来到这了。” 顺路?候在门处和日暖大眼瞪小眼的康泰几乎要翻白眼了,淞州府水患告急,主子奉圣命南巡巡抚,一北一南,哪里顺了? 虽然说委由地方官吏负责的粮食和赈银都已经发下去,但是说真的,能到灾民手里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皇上便责成连彼岸去主持赈灾事宜,便是怕当地的官僚层层剥削下来,真正的灾民一无所得,顺便将所遇、所见的贪官汙吏抓出来,以儆效尤。 乐不染脑筋一转便知道这男人所谓的顺路,是已经去过雁子胡同那边,知道她回了乐府,这又过来的吧? 一屋子的人看见乐不染和这男人居然看似热络,他那人畜退散的庞大气场一来到乐不染面前,居然褪得一干二净,众人心里都诧异不已。 要是任他们这么旁若无人的聊下去,他们算什么?摆设吗?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 乐老太太轻咳了声,极力掩盖心里的吃惊,心里七上八下的乱转了数十个念头,“少君和我家染姐儿竟是熟识?” 她是知道连彼岸身分的,当日来避雨借宿,她便鼓动大儿子去套话,连彼岸是个嘴巴严实如珠蚌的人,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元婴就是个唠叨货,只要投他所好,打开话匣子,什么忌讳都不存在。 大东立朝,家族经过百年还依旧兴盛的,只有陇西李氏,太原王氏,琅琊胡氏和清河崔氏了。 然而,相较这四家,还有个连家历经四朝而不倒,名望地位乃至底蕴,犹在他们之上,连家最出名的有二,一是一门三帝师,另一是治国之士辈出。 第一代大东开朝帝王便师从连家高祖,深受帝王赏识与重用,连彼岸的祖父连东天更是先帝还在潜邸时的太子太傅兼文华殿大学士,又兼吏兵二部尚书,而现任的连家家主,眼下刚过不惑年纪,却已经官居户部尚书,可惜的是家族后辈只有嫡子连彼岸最为突出,十岁以神童之姿中秀才,十二岁高中解元,就在满京城以为他有可能摘下三元及第殊荣,成为科举史上少数的绝无仅有时,他却放弃了殿试,不再往仕途上更进一步。 新帝登基后,身为太子伴读的他被视为太渊帝的左臂右膀,虽然只挂名一个从三品散阶中议大夫的闲职,但是却能不经召唤面见圣上,朝臣议事他也能旁听左右,圣眷隆重。 若非他推辞不受,品阶绝非如此而已。 乐家想巴结他都来不及了,家里要是随便一个姑娘能攀上这棵大树,那荣华富贵指日可待,谁知道他油盐不进,不告而别也就算了,还留下百两纹银当作宿资,摆明了只把乐府当成客栈,不想与之有任何干系。 这回为什么不请自来? 连彼岸全然不埋会乐老太太的弦外之音,说话仍旧简洁,“她,我的。” 乐老太太还在思考他这句话,程氏却忍不住了。“她嫁不嫁可不是少君您说了算的。” 一个上有祖父母,下有爹娘的,甚至还有她这大伯母在的人,哪轮得到别人置喙。 她心里也有一肚子盘算,这位连少君出身不凡,哪里能让乐不染这小贱人占了便宜,只有她的女儿才配得上这样顶尖的人家。 “我的。”连彼岸才不管她说什么,仍是这两个字。 “男未婚,女未嫁,她怎么就成了你的,除非——”程氏拉长了声音,表情是暧昧不明的若有所指。“你们在外头有什坠不可告人的私情了?” 程氏笑得掩嘴,这与人私通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连彼岸一翻掌心,便要朝着程氏搧去,然而他的胳膊却叫乐不染按住,他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温度和安抚,本来掴向程氏的掌风改了方向,一下拍在桌子上。 第5页 客厅的桌子是红木雕实花的,被他一掌拍下,变成了齑粉,剩下的一半桌面砰然倒地,桌面的东西也碎了一地。 每个人都变了脸色,只有乐不染动也不动,始终按着连彼岸。 程氏脸色变了好几变,顿时成了鹌鹑。 倚老卖老的乐林氏出声打圆场。“少君口口声声说我们家四丫头是你的,她年纪轻不懂事,少君出身大家,男女大防也不懂吗?这样的事情哪能挂嘴边到处嚷嚷,得有真凭实据,少君不知道吧,我这孙女是被夫家撵回来的弃妇,破鞋一只,哪能入得了少君您的眼?” 连彼岸怒火中烧,一想到她是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心里就有杀了这一家人的冲动,他笑得如同杀神再现。“我瞧你活了一把年纪也就是个是非不分的,我要让乐伯畲休了你,你不也是只老破鞋!” 乐林氏正在慢条斯理的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不少茶水滑进喉咙,呛得她咳嗽不已,她骄横了一辈子,现在却被人用言语这般糟蹋,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丫头婆子纷纷过来帮她拍背顺气。 她被噎得死去活来,差点翻了白眼,但是又不能真的昏倒了事,在昏和不昏之间,那白眼翻得可辛苦了,“你……你你……你……” 她的声音惊得都变了调,媳妇和丫鬟婆子都过去搀扶、拿水、顺气,厅里乱成了一团。 乐不染也没想到连彼岸的毒牙这般凶猛,还能把老太太气翻了,顿时愣在当场,眼底慢慢的露出少许的笑意。 “少君,”杨氏微颤的出声,这人再可怕,她也得问上一问。“您的意思是要娶小女吗?” “你能作主?” “我是她娘。” “是的,我欲聘她为妻。” “这事……少君家里可知道?同意吗?”在权力面前,他们只是单薄的商户人家,他来头甚大,要是家里不同意,女儿不又成了整个平遥县的笑话? 连彼岸面对杨氏的目光,“家里有祖父、两位叔叔,我的亲事只需要禀给祖父知道,其他人无权置喙。” 杨氏听着,心里觉得这听起来不错,家中人口不复杂,连老太爷是一家之主,就算是叔叔,还真管不到他的亲事,只是,“少君,那您的父母呢?” 连彼岸的面色如常,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杨氏很是迟疑,“少君这样的年纪……可曾婚配,可有通房小妾?要是过门会不会薄待染姐儿?” 杨氏不傻,这个家没她插手的分,且她也是看透了,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盘算心思,没有一个把他们三房当回事,她再不站出来替女儿盘算,女儿又会像上回那样,随便被当成物品送了出去。 当初她要是勇敢一点,像现在这样站出来替女儿说话,女儿又怎么会落得弃妇的下场?都是她的错,害惨了女儿,害好好的一个孩子名声带了污点,这孩子还有大把的人生要过啊。 虽然不知道女儿在外这些日子是如何遇上这男子的,可他毫无惧色的扞卫女儿,连那么悖礼的话都敢出口,把老太太气得七窍生烟,这样的男人要是心里没有染姐儿又怎么会站出来? 老实讲,她是泥人,只要日子过得去,也没什么太大的想望,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自嫁进乐家她便不受重视,娘家小门小户,她连一点底气也不敢有,到处陪小心,公婆妯娌人家想要什么,她连声不都不敢说出口,就怕婆家的人不喜欢她,可到头来,无论她陪了多少小心,甚至女儿也赔上了,婆母还是不喜欢她。 她自忖要是不替女儿争取这一把,女儿怕是永远都会跟她离心,再也不稀罕她这娘了。 再说,她就昙哥儿一个儿子,女儿要是能嫁得好,儿子将来便有了倚仗,就算这连公子看起来冷了点,话少了点,只要心里有染姐儿,将来惜花连盆,泽被弟弟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儿子成器,身为娘亲的她何愁将来没有指望。 的确,她是抱着私心,但是谁没有私心? 她希望女儿好,希望儿子好,希望他们三房都好,可摊上那样的夫君,她这无能懦弱的娘亲能做的不多,她就赌这一次! 赌输了,了不起继续过回伏低做小受气的日子,赌赢了这一把,也许就能替孩子们挣个好前程。 “小妾、通房,没有。”除了乐不染,他不曾对谁有问有答过,但是看在杨氏是她娘的分上,忍了下来。 “您要娶她进连家,不怕娶了她进门遭人轻视吗?” “我连彼岸的妻子,谁敢轻视?” “您确定她一个商家教养的姑娘能掌管大家族,做连府的宗妇?”商人在为官的眼中地位很低,商家女别说要掌管大家族,便是嫁入官宦人家也不够格。 连彼岸看着乐不染两弯秀眉轻皴着,白里透红的脸蛋有着少许的红晕,但神情看得出来是不高兴。 这种被挟持,没有经过她同意的婚事,形同买卖,她怎么高兴得起来?没有人想过要问一下她的意思吗?连这混蛋也没有! 他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丝像是哀求的眼神,捏在手里的小手始终不放。 “她很好。” 从她方才和乐老太太对峙的勇气,他相信只要她想,什么都能做好,要是她不想,宗妇什么的,又有什么重要。 他想要的是染姐儿这个人,不是她身上的东西。 杨氏看着这伟岸出色到她没办法用言语形容的男子,居然当众说出这么深情的话来,也许从他刚刚当众把那五彩鲜艳的花束送给女儿的时候,虽然不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但是只要是女子应该都喜欢吧,从这点小事就看得出来他对染姐儿志在必得的占有慾。 “你,也很好,是个好孩子。”杨氏没敢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也没那胆子,但是由衷的称讃了他一句。 只是她的话刚说完,已经缓过气的乐林氏暴跳如雷,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这府里的蛀虫,下贱蹄子生出来的贱种,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你还敢自作主张了?眼里有没有我?什么东西!” 在乐林氏威权下生活多年的杨氏,表面虽然懂得要反驳了,可骨子里早就把婆母的恶霸当成了习惯,这一缩,方才那一鼓作气的勇气顿时消强得无影无纵,不敢再说什么了。 连彼岸的眼里根本没有乐老太太这个人的存在,纯粹当她狗吠。 “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我劝老太太想想不答应的后果。” “你还敢做出强抢民女的恶事来了。”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的乐林氏只想出了胸口那股恶气,全然不管后果。 “本官此次出巡,奉皇帝谕令,查出平遥县官乐启开不知替皇上分忧,安抚庇护淞州府流民,规避职责,任其流窜扰乱治安,饥死者甚,你问问他这地方父母官头上那顶乌纱帽戴是不戴了?” “你……”这明晃晃的威胁,乐林氏一窒,即使被气得要吐老血了,可凡事只要扯上大儿子,她便得三思再三思,尽避百般不愿,方才的气焰被连彼岸三言两语给浇没了。 “明日我让官媒送庚帖过来合八字,就近选蚌好日子,将聘书送来。” 连彼岸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威胁别人有什么不对,对于无脑的人,跟她说理,是和自己过不去,和自己过不去的事他从来不做。 而他所谓的“就近”最好是越快越好。 他恨不得立即就把人带回去,当然这样的想法太不实际,如今能做的就是先把婚事定下来,确定人会是他的,送大礼的日子可以等他从淞州府回来再议。 第6页 杨氏点头,眼里都是欣慰,也不管目瞪口呆的乐启钊和气到头发根根竖起来,巴不得擦花她那张脸的乐林氏。 第十章神一般的英雄救美(2) 面对从来都把三房当成鸡肋的婆母,杨氏还是带怯的,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娘,我们三房的事您就莫管了,染姐儿之前和高家的婚事是由您作的主,这回,就由我这为娘的来吧。” “反了、反了,老三,你娶的好媳妇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乐林氏喘着气,咬着牙,面对连彼岸这冷面罗刹她有火无处发,可老三媳妇竟敢趁着她应付外人的时候上窜下跳的扯则后腿,等这边的事了,有得她瞧的! “娘——”无事牌高高挂起的乐启钊面对亲娘的怒火无从招架,这些日子,他为了布庄的事已经焦头烂额,哪来的心思听女人这些掰扯,眼前的男子也好,女儿也罢,他半点不关心,神情十分不耐。 连彼岸可没耐心听他们的家务事,众目睽睽下,牵着乐不染的手出了乐家厅堂。 隐隐还听到程氏喊着“你们都给我站住、站住,太不成体统了”的话…… 康泰和日暖默默地跟在主子后头,直到连彼岸和乐不染停在一大丛的蔷薇花树前面,花树下摆着石墩,见两人要在这里说话,他们才往一旁守着去了。 乐不染把捧花往连彼岸怀里一塞,顺势挣月兑他握着自己的手,因为力气太大,几片花瓣落到了地面。 “生气了?” “谁答应嫁给你了,你倒好,自作主张了?你可问过我,我想不想嫁你,我心悦你吗?” 即使是在她穿过来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有随便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把男人当饭票的想法。 她不否认自己的日子能越过越顺遂和连彼岸的大方月兑不了干系,可她一点不心虚,她凭自己的实力获得肯定,银货两讫。 但他一而再的以霸道姿态阆进她的生活,宣告她爱情来了,撩动她的心,令她在困扰里又掺进了不少说不出的情绪。 这样优秀绝伦的男人她要是不动心,她就不是人了,她也有七情六慾,想要爱人和被爱。 可要和一个男人睡一张床,同一张桌子吃饭,甚至还会互相看到上马桶的样子,要是没有深厚的感情当基础,两人之间的新鲜感一过去,能维持多久?这就要非常用力的考虑了。 何况,要与这人过一辈的是她,手牵手,脸贴脸,心挨着心,这么亲密的关系若不是心甘情愿,要如何支撑下去? “我,心,悦,你。”他只说他想说的话,怕她腿酸,掏出一条方手巾铺在青石上,让她坐下。 乐不染不想领情,她羞愤的瞪了他一眼,她不想纵着这男人,要是这回让他糊弄过去,往后他行事都照这样来,岂不还有得她生气的时候? 她伸手去拨他的手。“我连你的身分家世都不知道,你当自己的皮相好,随便抛个媚眼,就能为所欲为,我就会乖乖的跟着你走了?” 听到“为所欲为”四个字,连彼岸的眼神忽然变深,往她细白如雪的颈项看了一眼,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要是没能把炸了毛的小泵娘抚顺,想把她娶回家的念头就可以直接掐灭了。 可他掐不了,要是没有她,他也就不需要自己的人生了。 连彼岸按着乐不染坐下,单膝跪在她面前,神情揉合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和一种从来未曾在他冷酷脸上出现过的感情。 乐不染被他这一跪骇得差点坐不住,要不是连彼岸扣住了她收在裙兜里的双手,她都要跳起来了。 这时代的男人膝下是有黄金的,能跪天地君亲师,绝没有单膝跪女人求婚的道理。 “从我的眼睛落在你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 他说出来的灵考验人的心脏强度!“可你有问过我喜欢你吗?”乐不染气恼的说。 “你喜欢我的。”他语气坚定的如同磐石。 自恋!乐不染反手将那束花和他的手抓住,在他虎口的位置狠狠的咬了下去,咬住了还使劲了半天,才松开。 连彼岸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在胡闹,连喊声痛都没有。 乐不染看着他被自己咬的地方,深深的两排牙印,都已经出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咬他,就是一肚子的火,想发脾气,想生气,如今咬完了,心头茫然。 “你为什么不躲?” “气消了?”连彼岸看着她又是羞愧,又红扑扑的脸蛋好笑。 “算是吧。” “嫁我,我是认真的。” 他没想过要这么仓促求亲的,他想先得到她的同意,再正式的让官媒去求亲,哪里知道去了柴家知道她被带回乐府了,等他赶过来,看见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对抗那高高在上的老太婆,满屋子的人无一帮衬,怒气再也忍不住了。 既然忍不住,他也不忍,时间提前,那更好! 他要把她娶回家,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爱护疼惜,给她一辈子的幸福和圆满。 “我让日暖去拿药,你这……得上药消毒一下伤口,这样露着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两排牙印看样子要留下痕迹了,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为什么咬他,有事不能好好的说吗? 她转头把日暖唤来,让她去找管事要点药粉过来。 日暖飞快去了,片刻后居然真的拿了小瓶的药粉回来,说是三太太给的。 三……不就是原主的娘,她这娘瞧着是比她那爹要像话,起码,是会跳出来替她说话的人。 乐不染在自己腿上铺了块手绢,叫连彼岸把手放在上面,认真的给他上药,上了药,还往伤口处熨了熨,原来她还考虑要不要包紮,但若包紮了,还真有点夸张了。 “你这是答应我了?”他拉住她要离开的手,这会儿他坐在另一块青石墩上,就像两人坐一起谈心似的,凉凉的风拂过,带来淡淡的香风,璧人一对,如画一般。 他的指头修长,摩挲她的指月复有着薄薄的茧,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什么都不做的大手。 “连亲都没有亲过,就谈结婚……”她嘟囔,以为只有自己听到,没想到那个婚字还在唇边,一个暗影就覆了上来,立即夺去了她的呼吸。 这吻迫切狂肆,气息沉沉,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都化在这一吻上,极尽索取,直到乐不染全身发软,气息短促,连彼岸仍紧紧的圈着她,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 乐不染双颊染上桃花般的颜色,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连彼岸眼中似有流华,笑意暖暖,盯着姑娘红肿的唇和脸上的薄晕,大有还不够餍足,再索讨一次的意思。 他真的又靠近,近到他能感受到乐不染些急促呵吐的气息,当他轻轻碰到那如桃花瓣一半的唇时,他这回不敢莽撞了,小心翼翼的,就宛如在亲吻一片花瓣一样的轻轻厮磨,从他轻慢温柔的动作中,透露出无限的眷恋与怜惜。 他的气息慰烫着她,又烫又痒,乐不染整颗心化成了江南的绵绵细雨,但好在她还保有一丝清明,伸手捂住了他的唇。“说正事。” 看来以后不能再随便逗他了,这人要当真起来,是会贯彻到底的。 连彼岸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像是要藉着这一眼仔细看明白对方眼底的神色,一直看到她的心里去一般。 大概过了一瞬,又或者许久,乐不染望着他,连彼岸也望着她,两人对视许久,彷佛都忘了时间。 乐不染望着眼前的他,目光幽晦如海,又透露着固执与深情,他那眼里满满的,都是她。 第7页 “你都在我唇上盖了章,总该让我知道我将来要嫁的人有没有份正经工作,若是要让我养,得事先说。” 几次接触,心里虽然隐约明白他的出身不一般,能随时拿出几万两银票来的人一般的了吗? 再瞧瞧老太太对他谄媚的态度,他都不会是张三还是李四。 “我,品阶不高,只是个从三品的大夫。” 一般散阶文官是按阶品授官,有官名,没有任何职务,看似闲差,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职务随皇帝行止而变,除了散阶大夫,他还是神策营的监军、京畿处侍卫营的统领,手里握有十万以上的兵马。 京畿侍卫营是专门给禁卫军和侍卫,训练及选拔人手的地方,这两队人手常年要保持在万人以上,所以选拔训练的人一般都在三万人左右,而神策营这支部队退驻陕州,作为皇室禁卫军的后备支援,对外抵御吐蕃,对内威镇讨伐叛乱。 平日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这回的巡抚钦差虽说是圣上御笔亲点,但实际是他讨来的差事,为的就是想来见她一面。 他回京之后,说不出有多想她,想着她的眼,她的眉,她的一举一动,就连她说过的话都再三回味品尝,那次数多到他自己都说不出来了,元婴看他不是回事,便给他献策,让他找个藉口离京,反正平遥县也不远嘛。 于是他便讨了这差事。 乐不染对大东朝的官职品阶没研究,从三品,听着好像也不小了,只是,什么神策营的监军、京几处侍卫营的统领,听着就不是什么轻省的活儿。 这是文的武的一把抓吗? “你兼这么多的职,俸禄多吗?”那双如秋水般的眼里有细碎的亮光。 “足以养妻小。” 他还真是客气了,老实说,连彼岸也不清楚自己又多少资产,但是,乐不染就小小一只,能用得着多少银子?他的便是她的,随她爱怎么用就是了。 第十一章一麻袋好东西(1) “你娶了我就只能有我一个妻子,我很小气,不与人分享丈夫的。”在这古代,这样的要求近乎无理,习惯三妻四妾,把女人当把葱买的男人都不会答应。 “没有别人,只有你。”他的眼睛除了她,再也看不进别的女子。 当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的,没有谁可以替代。 乐不染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下,好像是要藉着这一眼,仔细看清对方的神色,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那样。 连彼岸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感受他没有变过的心跳。“这便是我的答案。” 饼了片刻,她忽然笑了。“我信!” 因为这短短两个字,连彼岸方才提起的心立刻落回了原地,脸上浮现欣喜若狂的颜色。 他用力搂住怀中的女子,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爱意,唤着她的名字。“阿染、阿染。” “阿岸。”她喊。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彼此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她面上难得闪过几分羞涩。“别怪我把难听的话说在前头,我知道自己的个性,我做不来你们男人要的贤良淑德,我也不会要求你当了人家夫君就该有什么夫君的样子,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这婚事来得突然又仓促,还有种草率的感觉,若是有时间能相处了解,那就更好了,但是比起随便让老太太安排自己的婚姻,也许和他能相偕到老也说不定。 也是,他除了不爱说话,人冷了点,大体上说起来也没什么缺点。 “如果你不是你,就不是我想要的你。”连彼岸笑了起来,眸色转深,这话翻过来的意思是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可一朝看上了中意的枝头,哪能放过? 乐不染一双弯弯的月亮笑挂在脸上,连彼岸眼色深邃黝黑,“我明日让官媒送庚帖过来合八字,就近再挑个好日子,将聘书送来。” 要是婚事定下,便不会再发生变故,婚礼的日子便可以等他从淞州府回来再议。 他厌烦这些程序,巴不得明日便把人娶回家,但元婴说只要是女子都注重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仪式,他心里再急,这些也不能省。 “这么赶,是有事?” “我不放心你在这里。”他并不在意灭了那个老太婆子,以绝后患。 “这里的事不过就是一些妇人之争,我自己就能应付,老太太要是再来找碴,我就回雁子胡同那边的宅子,你安心去办你的差吧。” 她把手覆上他的,他惊喜的一把搂住她的腰,将胸膛贴上她的,完全不管合不合宜。 “从淞州府回来,娶你,一道回京城。”他不是很情愿的拉开两人距离,可也就一根小指头的宽度。 大雨积水成灾,淞州、燕州、陵潭、武顺四府汪洋一片,大水淹城二月方退,浮尸蔽江,疫情严重,与他同行的还有太医暑的太医们,除了追究全责,安抚难民,更要将瘟疫压制下去,都是当下之重,所以他只能在平遥县稍做停留。 “你去吧,我等你,不管做什么都要万事小心。” “是。”他俯身吻了她的额,再吻她的唇,真不想离开。 因为这桩婚事,乐不染只能以待嫁女儿的身分在乐家住下来,住的是原主以前那个小院子。 连彼岸一离开,她便让温棠回去雁子胡同传话,说她得在这里住几天,让女乃娘不用担心她,也让女乃娘给素问说一声,日暖留下来跟她作伴了。 杨氏高兴的给她张罗新被褥和一应用具,忙得活络,体虚的神色倒是明朗了不少。 女儿回来了,就算住不了多久又要嫁人,但看得着,模得到,总好过之前连面都见不着,也不知道她流落到哪去,想起来就揪心的好。 从家塾下学回来的乐浅昙一听母亲说姊姊回来了,立刻奔过来乐不染的小院,见到人就红了眼眶,呜咽的抱着乐不染不撒手,歪缠在她身边许久。 这也难怪他情绪激动,三房就他们两个孩子,乐启钊不管后院的事,杨氏的身体又不好,两个孩子从小便是互相护持着长大的,乐不染对他来说就像另一小娘亲,感情自然深厚。 自从老太太把乐不染赶出家门之后,他心生反感,也不太往正房去了,平时的请安也能避就避,乍听姊姊回来了,顾不得其他,一溜烟就过来找人了。 难得下厨的乐不染去厨房做了他最爱吃的心太软,当她在做这些吃食的时候,乐浅昙就搬张小凳子坐一旁托着下巴看她,笑得小嘴都合不拢。 红枣去硬籽,用蜂蜜泡软,填上糯米馅,馅里掺了白芝麻粉,吃起来甜糯香软还带芝麻的特殊香气,他吃得眉开眼笑,哪知吃了几个,乐浅昙才知道姊姊回来竟是要备嫁的。 心底不开心,东西也不吃了。“我就知道祖母让你回来肯定没好事,你又要嫁人……倒不如不回来算了,一个人在外头也得了个自在。” “这回是姊姊自己愿意的,你那未来的姊夫看着……是个不错的人。” 乐浅昙仍不高兴,乐不染便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姊姊买了庄子和田地,那后山还有个小瀑布,庄子的池塘也有大肥草鱼可以抓,改天等你放假,姊姊带你去玩可好?” 左右小舅子和姊夫之间的关系要如何处得融洽,要合得来,这得看那个姊夫的手段了,让连彼岸自己去发愁吧。 乐浅昙毕竟还是个孩子,听说庄子里有好吃好玩的,立刻就上心了,乐不染从弟弟口中得知父亲的生意起起落落,头寸常常周转不灵,一旦拿不出应该给祖母的利钱,祖母便要发一顿脾气,骂父亲无能。 第8页 也因为银钱不便,狡猾的程氏便以乐启钊没有拿钱回来当藉口,拖延不发几房的月例。 为了这件事,二房和四房没少和大房发生龃龉,四房更是月兑口说要分家,祖母没有对四房说什么,却把二房斥责了一顿。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专心在自己的学业上,打听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做什么?没得分心了。”乐不染只是嘴里嘀咕,却没有半点责怪弟弟的意思。 老太太对四房虽然不似对大房无底限的宠溺,但若和二、三两房一比较,哪边高哪边低,谁都看得出来。 乐浅昙低下头,表情有一抹倔强。“姊姊不在家,我们家就我一个男丁,我要不注意着这些,哪天我们要是被赶出去,看怎么办?”他倔强的捉着嘴。 姊姊不曾经也是家人吗?可祖母二话不说就把人赶了出去,要是哪天祖母觉得三房一点用也没有,还是碍着了她什么,被赶出家门这种自断臂膀的事情,祖母也不是做不出来。 “你别担心这些,别忘了还有姊姊呢,真走到那一步,咱们就搬出去自己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争气的走出一条路,别让那些人小看了咱们!知道吗?”这个乌烟瘴气的家她也不稀罕,家族什么的听起来很了不起,彷佛只要你乖乖听服听话,做好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就能得到想要的庇荫,其实不然,像她父亲这种不受父母看重的孩子,在家族里不过是个无举足轻重的人,人家凭什么把大好资源给你用? 家族愿不愿意拿出资源庇荫你这个人,是得看你有没有能力,能替家族挣脸出头你就是光宗耀祖,要是平凡的让人过目即忘,被人当成了累赘,不肖子孙也不是不可能。 说来说去,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得到什么,自己去挣比较实在,若是不想为他人欺负,便要自己强大起来,唯有如此,才能站在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令他人仰望。 乐不染这席话彷佛一粒小小的种子,播进了乐浅昙还懵懂的心间,等破土而出的那日到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乐不染又模了模弟弟的头,姊弟俩聊了许多,乐浅昙知道姊姊会在家里住上一阵子,加上天色也晚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折腾了一天,她实在也累了,日暖就着三房的小厨房做了饭,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连彼岸离开前留下两个暗卫给她,说是放在暗处,有事召唤,无事就不用管他们了。 她让日暖多做几个菜,把晚饭送去给暗卫,暗卫也是人,也得吃饭的吧。 她吃了饭,本想着还要去园子消消食,却听收拾碗筷的日暖说道:“小姐,那位连公子留下了几个麻袋,要怎么处理?” 连彼岸来去匆匆,临走前留下好几个大麻袋,说是他从广西、甘肃、西域搜罗来的种子,知道她买了田地,便带过来让她瞧瞧,因为都是没见过的植物,看派不派得上用场。 那几个大麻袋里有玉米、马铃薯和向日葵籽,看得乐不染喜出望外,在只有五壳杂粮,也就是大米小米青稞高粱和稻米的大东朝,像马铃薯和玉米这类的粮食,都还未见过。 乐不染推算,这个分叉出历史轨道的大东朝是介于元、明之间,因为不管是玉米、马铃薯和向日葵籽这东西,据她所知,是明末才渐渐从西域引进来的。 玉米和马铃薯可以作为粮食,葵花籽可以当瓜子吃,可以榨油,大东朝人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好处,倒也不足为奇了。 她手上有了这些东西,何愁不发家! 粮食一直都是国家的大问题,就算到了后代,大部分的人已经不愁吃穿,这粮食、资源却也在越来越严竣的气候改变下,变成让掌权者不得不注意的问题。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百姓们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为的不就是一口安稳饭? 在这生产力和资讯稀缺,还有物种劣势,普通农家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年,除了缴税、留种、剩下来的口粮不多,太平盛世勉强可以吃到开春,要是运气差,遇上年道不好,天灾人祸,又或者国家要打仗,还要额外上缴军粮,那就得勒紧腰带过日子了。 所以粮食的种植真是太重要却也太不容易了。 连彼岸告诉她,马铃薯在这里有个名字叫阳芋,听说陕西、甘肃那边的人都这么叫的。 马铃薯的淀粉含量高,对土地的要求又不高,完全可以成为主粮的。 日暖看着小姐对那几个麻袋看了又看,翻了又翻,她不由得也就多看了两眼,便呀了声。 “这是坏掉了吗?” 瞧着马铃薯这东西长得奇怪不说,因为闷在麻袋里有些时日,还处处冒着小芽眼。 “这是好东西,有很高的营养价值,没有芽眼的马铃薯是可以吃的,长了芽眼的就只能留下来种地了,正好,我估模着咱们地里的稻子都收割了,你瞧,只要把马铃薯的块茎芽部切开,插入地里,就可以长出大量的马铃薯来,这叫分裂生殖。”乐不染怕日暖听不懂这些,还拿刀子照着芽眼的地方切出块茎给她看,没想到日暖一点就通。 这不稀奇,她爹和那些叔伯住在一起的时候,家里除了自家几亩地,也佃了不少的田来做,对农务她也懂一点的。 连彼岸带来的马铃薯会这么快发芽,和运输的路程有极大的关系,应该是先在潮湿闷热的船舱住了好些时候,从产地到了京里,又从连彼岸的手里到了她这里,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时日,闷在麻袋里的马铃薯大部分已经发芽,看起来,明天得让齐壮来一趟,送去给壮叔,让他捡几处沙地,把这几样东西赶紧下种才是,要不就可惜了。 她说做就做,等暗卫过来还碗盘的时候,让其中一个跑一趟雁子胡同,说是让齐壮明日过来一趟。 她这不是没办法去庄子吗?要不然哪需要这么麻烦。 崩模着庄子的稻子都收割了,按照她原来的打算,秋收后是冬麦,可如今手头上有了些东西,不如先拨出几亩地种这些作物,余下的百亩地可以把油菜花种上,来年要是都能量产,油菜籽、葵花籽油可都是好东西,盘个榨油的作坊还有米铺都能排上行程表了。 吃人嘴软,暗卫又是奉少君的命令要听乐不染吩咐,既然小姐吩咐了,跑一趟路,递个口讯也不是什么大事。 切成好几个块茎的马铃薯也不能浪费,乐不染找了个浅鉢,装上水,就给养在钵里,过两天冒出新绿的叶子来,也能替屋里增添一点新意。 弄完这些,她早早梳洗,因为习惯了自己动手,速度很快,披散着了了半干的头发,上了床。 “你也去歇着吧,腿还没好利索呢,我通常一觉到天亮,这里不用人侍候。”她让整天陪着她转的日暖去歇息。 第十一章一麻袋好东西(2) 天才亮,乐不染梳洗过后,踩着有些冷冽的斑驳砖地,也没让日暖跟着,自己去了杨氏的院子。 九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墙边的大叶杨叶子早就落光了,堆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丝声音也无。 乐不染望着安静的院子,不管怎样,杨氏都是她的母亲,情理上她都得来请安,至于老太太那边,她恐怕不会想见她,她也就不费那个劲去讨脸色看了。 杨氏坐在梳妆台前,丫头正给她梳头,未曾上妆的脸还是显得蜡黄苍白,一见乐不染来,随意拢了拢头发,簪上发篦后,挥退侍候的丫头。“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第9页 她伸手想给乐不染斟茶,乐不染看着她那细瘦如枯枝的指头,拿过茶壶,一模,茶是冷的,显然是从昨夜搁到今早。 “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已经喝过早茶,这里就不喝了。”她也不是来喝茶的。 杨氏也发现茶壶是冷的,夏天喝点凉茶倒没什么,可转眼就要深秋,冷东西是不能沾的。 “我让丫头去沏壶热茶过来。”杨氏扬高了些声音,“白兰!白兰!” 连叫好几声,外头却像是没有人一般,好一会儿才有道声音匆匆的推门进来,“太太,白兰不知道哪去了,有事您吩咐奴婢吧。” “这丫头怎么又眨眼不见人了?”杨氏表情无奈,显然这叫白兰的丫头不是第一次撇边的事偷懒去了。 “茶水就不必了,侍花姊姊,劳你跑一趟小厨房,泡盅枸杞红枣加参茶来给太太吧。”乐不染出声。 乐家几房各有各的小厨房,小厨房管着每一房的三顿饭,没有老太太召唤的时候,便自己开伙,按理说乐家几房还未分家,就算自己开伙,一应用度也应该由公中出,可管着家中用度的程氏却等到月底要支钱的时候,每每找藉口搪塞过去。 一次两次杨氏也明白了,这是存心拿他们三房的钱贴补其他几房,让他们吃哑巴亏。 这哑巴亏依照杨氏软绵绵的性子,憋屈的哭完了只能自我安慰,左右老爷甚少回家吃饭,她一个妇人吃不了多少东西,一向脾胃也不开,只要省着点,管昙哥儿吃得饱也就过得去了。 真不行,拿她的私房银子贴补就是了。 可贴补来贴补去,她又有多少私房可以贴? 因为银钱左支右细,使不开来,连丫头婆子们也开始有了异心,不怎么听使唤了。 这个白兰明显就是那个心不在三房的人。 侍花听吩咐去了。 屋里陷入了相对两无语的静谧。 杨氏看了看女儿的脸色,瞧着没什么波澜,打这女儿昨日进门后就是这副不咸不淡,宠辱不惊的神情,杨氏看得明白,这个女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到底,还是杨氏先开了口,“娘知道你心里还怨我,怨我让你祖母作主将你嫁给高员外那个年纪一把都能当你爷爷的人。” 明白女儿对自己的疏离,杨氏一说完便掩着唇,轻咳了起来。 “都过去的事了。”她见木制屏风上挂着一件杨氏的家常褙子,过去拿下披在她肩上。“幸好女儿离开了那里,否则恐怕连这一面我们都见不着了。” 杨氏一噎,女儿有说错吗?没有,高员外那棺材都进了一脚的年纪,仗着有钱,家里莺莺燕燕一堆,女儿嫁过去,却被糟蹋成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的回来,说来说去,都是大房造的孽。 杨氏摇头叹息。 “您身子不好,可请大夫来看过?大夫都说了些什么?”她岔开话题。 年纪分明不大,眼角却已经有了皱纹的杨氏苦笑,“也就是老毛病,连我都会说了,体虚气弱,一年一年的也习惯了。” “生病怎么会习惯,身子不舒服就得请大夫。”有病就要治,一拖小病也拖成大病了。 她这么一说,杨氏却显而易见的着急起来。“孩子,你可别为了这事又和老太太杠上,老太太不让请的。” “不让请?”她竖起了眉。 “你祖母说我这毛病是惯出来的,只让我养着。”怎么养,一天三顿也就那些吃食,饿不死人罢了,夫君十天半个月不进她的房,女儿不知去向了,病慵恹的身子就这样撑着,拖过了一天算一天。 这是不给钱,不让看大夫了?她那爹到底都干什么去了?“爹怎么说?” “他连我的房都不愿意进了,怕我把病气过给了他。”一时月兑口而出的话忽然就觉得不妥了,夫妻间的事怎好在儿女前面说呢。“这些天,你尽量避着老太太,她正为了你的婚事不高兴,若为了这点小事再去触怒她,娘怕你的婚事要黄了。” 婆媳做久了,婆婆的个性有多专横霸道,不近人情,她怎会不知,加上她又是几房媳妇里最不待见的,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乐不染不置可否,老太太真要找她麻烦,可不是她想避就能避开,至于亲事,乐不染觉 得照连彼岸那家世,就算是老太太,非到万不得已,除非脑残,也不会选择与其硬碰硬的。 她不过就一个三房的女儿,说难听,还是被利用过了,对那位眼里只有大房,恨不得想把所有的好处者堆至大房跟前的老太太来说,她现在唯一的价值,不是她这个人,是她名下的产业。 侍花很快回来,茶是泡来了,盅子的杯盖一掀开,乐不染看就几根参脚充数,枸杞和红枣也不是好品相,一看就是放置经年的老枣和枸杞。 她心里有了数,什么都没说,借口说还有事,便出了杨氏的院子,侍花送她出来,她这才知道三房捉襟见肘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自从三老爷的布庄出了事,说是货商扣押了布庄三万匹的丝绸,一下便有些周转不过来,听见,消息的下游零售也怕损失,一个两个一到结帐日便来催着要钱,这一来二去的,雪球越滚越大,雪加霜,无论上下游的合作对象都开始紧缩银根,使得乐启钊想借贷也无从周转,他最后向老太太求助,不想被老太太劈头盖脸斥责了一顿,既然做不好,有的是想上位的人。 还有,他也别想拍拍走人,若是布庄的掌柜换人,他得把亏空的银钱拿出来填上。 老太太完全不想乐家的布庄挂的是她的名,真正损失的是她这东家,可不是掌柜的乐启钊。 三老爷愁得天天借酒浇愁,家也不回了。 如今布庄由二老爷掌着,三老爷算是被架空了。 侍花还说,要不是她们这些丫头婆子的月钱是由公中那边给的,照三房如今的窘境,恐怕下人全都跑光了。 乐不染倒不意外,像白兰那样身在楚营心在汉的人应该不会少,墙倒众人推,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看着侍花那气愤填膺的脸蛋,她的记忆中,侍花的娘是杨氏的陪房,可惜去得早,只留下侍花和一个不甚聪明的弟弟,自从她有记忆起,侍花就在她娘身边侍候,比起那些还不知深浅的下人,她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就算她看错人,花点小钱能看清人性的深浅,买个教训,也没什么不行。 乐不染打定主意也不啰唆,“侍花姊,角门的婆子你可熟悉?这二两银子,你拿着去打点,别舍不得,往后咱们要进进出出的图个方便。再去请个好大夫来给太太瞧瞧,大夫说咱们该怎么治就怎么治,银子不必省,要不够了,我再让日暖送过来。” 侍花没说什么,很坦然的接过乐不染手里的一锭十两的两个小元宝,还有一个二两银链子。 昨儿个正房的事早就传开了,彷佛变了个人似的四小姐将老太太驳得差点翻白眼晕过去,小姐变得不一样了…… 三房终于有个主儿敢站出来说话,她只希望太太和小姐的坚持不是昙花一现,毕竟主子是她们的主心骨,而三房沉寂太久了。 “另外,拿五两银子给厨房的采买,该买什么,不必手软,多给太太做些营养的食品,告诉她一个月要花多少菜钱,让厨娘把菜单列出来,报上来就是。”吃得好、吃得营养,人才会有精神元气和活力,自从她手头宽裕了,不管对自己还是旁人,都不会吝啬一点吃食。 还未回到自己院子,便瞧见日暖站在门口直往外瞅,见到她进门就快步过来说齐壮和她哥已经等在外头。 第10页 之前,温棠随着她回乐府,她暂且把他安置在外院,这是看齐壮来了,想帮把手。 “让他们进来。” 日暖应了声,步履轻快的出去。 那些角门婆子刚得了乐不染的好处,片刻,就让日暖把人领进了小院。 商贾之家没有勋贵、世族那么多规矩,仆役、小厮是可以进出内院的,但是只能待在一定的范围内,不能到处乱跑,办完事更得早早离去。 两人给乐不染见过礼,乐不染便说把他们叫来是为了那几大麻袋的种子,要他们尽快送到庄子去给庄头,让他种上。 几种种子该如何种,乐不染细细给说了一遍,包括要把晒干的玉米粒剥下来,挖沟造畦,土壤排水好,阳光充足,肥料足够,玉米自然会长得又高又漂亮,地里的田陇一个洞该丢上几颗玉米粒,又出芽的马铃薯块该怎么切,怎么阡插,还有葵花籽……最后让齐壮口述一遍,没有出错,才点了头。 “要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把法子写在单子上,让庄头照着上头的法子做就是了。”她一点都不担心她没能亲自示范监工,庄头会把事办差了。 她看庄叔就是个老道的,只要关于粮食的事情他们随便一个懂得都比她多,所以,她还真不担心。 “小姐,您说这些个什么玉米、马什么的都是吃食?”齐壮是泥地出身的,他只认得麻黍稷麦菽五谷,眼前的这些东西他压根没见过。 “要是地里能把这些东西种出来,将来辛苦耕作的农人再也不用担心家里的口粮青黄不接,小孩挨饿,就算年头不好,这东西放在地窖一个冬天都没事,你瞧是不是好东西?” 齐壮一听眼睛就亮了,可他虽然满心兴奋,可乐不染仍看得出来他还有一肚子的疑问。 乐不染笑了笑,一排洁白的编贝闪了闪。“日暖,锅子里的马铃薯炖肉应该好了,你把剩下来的薯条一块端出来让齐叔和你哥尝尝吧,别说我吹牛糊弄他们。” “哎呀,小姐还要分齐叔他们吃啊?马铃薯炖肉我连一口都没吃到。”日暖一脸促狭。“那么好吃的薯条咱们自个吃都不够呢。” “你啊,以后那些可有你吃厌的时候。”她轻睨了日暖一眼,点了点她的鼻子。 日暖吐吐舌,进去了。 第十二章三房意外突生(1) 她们的话可勾起了两个男人的好奇了,伸着脖子直往里头瞧,又觉得自己太没规矩,向过神便看到日暖来了,漆盘里端着两小盆的东西和碗筷。 温棠赶紧去接了过来,鼻端乍然闻到香喷喷的气味,忍不住就咽了咽泛滥的口水。 “都尝尝。”乐不染说道。 一早她挑了几个还没长出芽眼的马铃薯,炸了薯条和烧了马铃薯傲肉,炖肉要人看着灶火,她便让日暖留下来,径自去了杨氏那里。 这时间点,炖肉的火候足了,最是好吃,就是薯条出锅的时间有点久,香脆度不够,会有点软。 “小姐说薯条要沾着这个西红柿的酱汁一道吃,包准你会吃到……不要不要的。”日暖学着乐不染的语调,表情都是自豪,因为真的好吃到不要不要啊。 两个男人也不客气的开动了,这尝一口,那尝一块,接着再也没有其他,只有咀嚼的声音响起。 “要是来碗大米饭就好了。”齐壮发出满足的喟叹。 温棠却思索着要是能给小问带一点回去就好了。 乐不染像是看出两人心底所想,笑道:“马铃薯长三到四个月,短期就能收成,要是赶一赶,年前就能看到成果了。”到时候,大家也能过个好年吧。 看着连汤汁都让薯条给沾着,扫得一干二净的盘子,乐不染笑着拿出两个让日暖捡着碎布缝制的小布袋,“我用葵花籽炒了瓜子,齐叔带回去夜里可以下酒。” 另外一小包给了温棠,说是给小问当零嘴。 送走了齐壮和温棠,老太太这边迎来了据说是县城最出名的官媒,老太太称病,不克招待,由程氏接了。 辟媒也算是见惯风浪的人了,老太太病着,她能理解,可女方家长一个不见,却由不相干的大伯母出面,这等作派,肯定是有猫腻。 只是她已经拿了男方的谢礼,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事给办妥才是。 丙真,她一直等到茶水都沏了三回,喝到一肚子的水,才等到程氏不情不愿的拿出女方庚帖,她妥贴收好,这才离开乐家。 这事还不算完,若是八字没问题,便就近选蚌好日子,将聘书送来,这件亲事也算板上钉钉了。 送走官媒,程氏忌妒得想撕碎连彼岸的庚帖,好黄了这门亲事。 这门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亲事,为什么不是给黛姐儿和蕙姐儿的? 程氏原先盘算着自家老爷当上知县后,女儿的亲事便能水涨船高,攀上更好的高枝,再也不用和那些眼皮浅的小民小户打交道,因此,有人上门说亲时,她一个也看不上,殊不知水深得很,每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那些个官眷夫人每每有邀宴聚会,都没她的分。 就算去了,也只能是最末座的陪衬。 她可不服了,老爷好歹管理着偌大的县城,怎么那些人就瞧不上她? 她哪里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些个夫人们不也存了同样的心思,眼里只想替夫君结交权贵,替儿女铺路,一个下属夫人能给她们什么荣华富贵?给她帖子已经是给面子了。 程氏发现这条路不通,左思右想,她简单粗暴的请媒婆去知州府提亲,说是家里的姑娘对二少爷一见倾心,有意结亲。 知州夫人这回倒是客气,客气的听完媒婆的花言巧语,客气的把人请出去,却是从此再没有任何音讯。 日子一久,程氏也知道这件亲事没戏了。 我呸,不过是个直隶州知州的少爷,还是庶子呢,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不上她的女儿,她还瞧不起一个旁支庶子,能有什么作为,还不得靠嫡子给他一口饭吃? 这条路不通,县城里多的是乡绅富贵人家,让她就这样把女儿嫁了,心底又不甘心,凭什么便宜那些下等人? 他们家老爷可是一县的父母官,说什么女儿都要高嫁才是。 她日夜温柔小意的对着乐启开吹枕头风,鼓吹他再去捐个官,总要爬得比那知州更高,才能消她满月复被看轻的怒火。 一回两回,虽然程氏只要提了个头就被乐启开给斥了,可转过头去,乐启开架不住心里那点怦然心动,是啊,县太爷的官就这么丁点大,不管去到哪,自己就是敬陪末座的那个,一要是能让自己再往上升一升,再美不过了。 这心思一动,他便往老太太那里去了,母子俩一合计,这才有了乐不染被带回府的事情发生。 程氏拿着连彼岸的庚帖,她也没想要送去三房,而是直接拿去正房。 老太太没空见她,她屋里也唱着一出大戏。 程氏从丫头的口中得知屋里的是三房的老爷,抿了抿唇,露出一抹她就知道的讽笑,径自去了。 乐林氏压根没把连彼岸送庚帖的事当回事,由着程氏应付,自己却是把乐启钊找来了,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原来,三房这些天的动静被有心人很快地传到她的耳里。 “瞧瞧你这副鬼样子,满身酒臭,臭不可闻,离我远一点!” 乐启钊是在酒楼里泡着被叫回来的,满身酒气呛人得很,乐林氏嫌弃得不得了,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恨不得打他两棍子出气。 乐启钊乖乖的退到下首最后面的位置,酒也醒了一半,看着老太太,他只有两腿打颤的分。 第11页 “我活到七老八十都没能享到你们三房半点福气,你院子里那个女人倒是好命,人参燕窝鱼翅轮流着漱口,呵,还山东阿胶呢,可曾想过孝敬我这老太婆一分半点?”指头有长短,儿子就算一样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也分亲疏远近,她每每只要见到这个读书不成,做生意也平平的儿子,眼里就长针眼,心里就有气。 发作他,多少带着因为拿捏不到乐不染的怒气。 可接下来的事又非要他去办不行,这才把眼不见为净的老三又叫过来。 “娘,您的话儿子不明白,您不想见青娘,我也让她少在您跟前出现,她到底又哪里惹您不快了?” “你自己回去问问你那跟我对着干的女儿,仗着在外面不明不白赚了钱,用她来路不明的银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娘,您这话也太寒碜人了,什么来路不明的银子,染姐儿的性子我还是了解的,她不是那种会与人不清不楚的孩子……”乐启钊这些日子虽然回家倒头便睡,两耳不闻窗外事,母亲看妻子女儿不顺眼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总归是不知染姐儿做了什么让母亲不开心的事,母亲找碴。 “住嘴,回去告诉染丫头,乖乖的把庄子、田地宅子的契书交出来,我便让她顺利的嫁出去,还有,要是她听话,布庄的掌柜位置还是你的,要是不知好歹,就别想出我乐家的大门。” “娘,您又不缺那点钱,染姐儿就要嫁人了,还是那样的人家,身上有点银子傍着,也有点底气,她要是嫁得好,也会回来孝敬您一二的。”他几乎要叫了出来。 乐启钊心底无比憋屈,这些年他做牛做马是为什么?委屈妻儿屡屡的退让忍耐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从母亲这里得到一句称赞,说他做得好。可母亲的眼里根本没有他,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往后……更不可能有。 而因为他那点私心,连累了妻子女儿…… “大胆!我叫你做你去做就是了!”乐林氏没想到这说一他不敢说二的儿子居然反驳她,这三房是串通好要忤逆她了是吧? 乐起钊委屈的眼眶都泛红了。“娘,您逼着染姐儿要她的私房,是为了大哥吧?” 乐林氏重重拍了下圈椅的扶手,眼底没半点被识破的心虚,反倒豁了出去一般。 “你还敢问,我要不是为了周全这一大家子,何必这么用心计较,老三啊,你和你那媳妇也不反省反省,瞧着把染姐儿教成了什么样子,不孝不敬不悌,不知礼,不明规矩,不懂廉耻,要是我都没脸见人了,这个家要不是有你大哥撑着,哪来你们几个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过着优渥的日子?如今你大哥想往上升一升,我们不帮他谁帮他,我今天把话揭在这,你们谁要挡了老大的青云路,就给我搬出去,我们家不养忘恩负义的无用之人!”早该把这家子撵出去了,半点都不知道感恩图报,不省心的! 乐启钊的嘴张了又张,最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如槁木的离开了正房。 他在书房里发呆了半天后,去了杨氏的院子。 尽避夫妻关系疏离,但终究也成亲这么多年了,杨氏看着浑身酒意未退,神情却无比清醒的丈夫,直觉有事。 “青娘,你嫁给我这年,可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杨氏没有回答,瞥了这枕边人一眼,“你可是在婆母那里受气了?” 乐启钊的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这是没有吧,他的结发妻子跟着他,连一天的好日子都没过过,他艰难的启齿,“娘说……” 说什么?要他这当人家亲爹的去挖出女儿的体己,供大房用?他忽然语塞。 多么熟悉的场景。 之前,为了大哥,他放弃了女儿,这回,又是为了大哥,他到底要退让什么时候,他娘才能见他的好? “如果你要说那些我不想听的,趁早把那些话收回去。”一听到丈夫说出那两个字,杨氏便不想再听下去。 她嘴里还喝着女儿让人买回来的补品药膳,房里摆着女儿送来的银霜炭盆,他这爹却打起女儿的那点体己的主意,婆母要丈夫回来转述的话从来没好话,她已经厌烦到不行,这回又要他们三房拿出什么来?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贪得无厌的老太婆还要什么? “我——” “如果你还有时间替婆母传话,倒不如想想自己将来怎么办?我听说四弟打算要接二伯的庶务,这个家……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如果染姐儿肯把银子拿出来替大哥铺路……”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挑起了杨氏敏感的神经。 “你想都不要想!”她虎着脸,用乐启钊从来没见过的厌烦神情冷瞪着他。 一向没有大声讲过话,脸红过的夫妻,因为杨氏的态度转变,乐启钊在一向好说话的妻子前面碰了个大钉子。 “你眼里除了你娘还有没有我们娘住?你继续这么昏聩糊涂下去,我们娘儿仨也不指望你了,我们搬出去住!我就不信活不下去!”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重。 乐启钊像被针剌到了般的跳起来,挥着大袖。“你胡说些什么?” “是你逼我的!” 三老爷这一夜在书房搭了铺,宿在那,杨氏睡在自己的院子。 这对夫妻算是闹崩了。 消息传到乐不染那里,她正忙着,就算知道爹娘闹了龃龉,却只是听听,丝毫没有去劝和的意思。 她是觉得没什么,她对乐家,也就是这样了,而且,就算乐启钊和老太太不欢而散,吵归吵,乐启钊恐怕没有任何能够想改变妻子小孩生活的想法和行动。 没办法,他就是那种人,懦弱、愚孝,没有任何勇气反抗的念头,觉得有那样的念头都天逆不道。 所以,乐不染也不指望道个便宜爹,对于把原主逼迫到无路可走,打算玉石倶焚的乐家,她实在投入不了什么感情。 唯一能叫她心软的只有那个弟弟。弟弟,她很喜欢。 乐不染正挽起袖子,穿着裙兜,头发高高的用簪子挽起来,露出白藕般的胳臂握着石杵,用力的研捣着扁扁瓷盆里的事物,盆中有水,水里是研磨得极细的颜料。 长长的案桌上放着好一个大盒子,盒子里是各色的矿石。 赭石块、蓝铜矿、孔雀石、雌黄、朱砂、高岭土、藤黄、铅丹、硨磲……全是她花钱叫人搜罗来,或是去作坊买回来的。 也庆幸她所在的这年代,这些矿石不像现代那么难找,有的还近乎绝迹,但也使了不少银子才买到这些。 拿硨磲来说,是海洋最大的贝类,是稀有有机宝石,白哲如玉,是佛教七宝之一,研磨之后,用上好的阿胶调色,其洁白无瑕,可以保宣纸不褪色。 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 除了矿物颜料,还有植物,譬如可以炼成胭脂的红蓝花,长在地里的蓼蓝草、用海藤树皮炼制的藤黄……真的想做,一辈子够琢磨的了,只可惜就她一个劳力,日暖要替她打点前后,人手严重不足,植物颜料暂时是做不了了。 传统的水墨画是没有颜色的,只有黑灰白,虽说经过笔法渲染,意境深远,但是添上这些自然颜料,像由远及近的黛山,由春到夏的绿叶,由深至浅的湖色,漂洗妩媚的胭脂,跳 跃的藤黄,清冷的花青……它们呈色持久鲜艳,较之水墨画,彩墨画在色彩上丰满、明快又鲜亮,而且,这些颜料可保千年不会褪色,是现代手段生产出来的颜料无法代替的。 第12页 即使是不会画画的日暖,也被这些颜色魅惑,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各装一个小瓶子回去珍藏。 第十二章三房意外突生(2) 乐不染一样样敲碎、磨粉、细筛、漂清、冲洗、静置、分离、烘干,才能形成第一道颜色,这样周而复始,才能得到由深至浅分离出来的四道颜色。 做颜料既花心思又费力气,乐不染却浑然不觉得累,沉静如岁月,这一埋首便是四个时辰过去。 县城因为靠着北边,冬天来得早,没两日便下起雪来,恍如盐粒子的雪纷纷扬扬,从下午开始,一直到第二天都不见停。 因为腊月不娶,正月不嫁的习俗,她和连彼岸的好日子只能挑在仲春二月,连彼岸觉得时间太久,可眼下都十一月了,他也无能为力。 连彼岸没奈何,且淞州府的灾情也不能等,他离去的那个夜晚,在乐不染的案桌上放了一染盛开的芍药,乐不染追了出去,却已经见不到他的人影。 腊月这天,乐不染收到连彼岸寄来的信,信封上用遒逸婉丽的馆阁体写着她的名字,拆开信封,纸上只有一行字——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一日不见如隔三月,到三秋,再到三岁,期盼与她见面的焦急心情,可以想见思念的煎熬。 他的字筋力有度,气派雍容,又带着股金钩铁划扑眼而来,看起来非常的舒服,乐不染把信看了又看,贴着胸口,彷佛感受文字间的温度和他的思念之情。 空气静默的没有一丝声音,在这安静到极致的寂然里,乐不染彷佛听到了一点什么声响。 扑通、扑通。 那不是她的心跳声,是连彼岸的。 他思念的心声。 她用银簪挑了灯芯,摊开笔墨宣纸,开始写回信。 待写了一张纸,总觉得不满意,他应该不会喜欢自己写在信纸上的日常吧,皱着眉把纸揉成团,扔到一边。 一封信,她翻来覆去的写了小半个时辰,又扔了,最后,她拿来宣纸画笔和颜料画了一小长幅条的山禽腊梅图,落款是一首五言绝句—— 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终于觉得可以,待墨汁干透,封了信,让日暖帮她寄出去。 都说瑞雪庆丰年,一场大雪下到年关。 下雪的天气虽然恶劣,却不冷,真正冷的是雪融的时候,人只要随便往外面一站,不出片刻,就冷得连骨缝里都冒寒气。 对乐不染来说,这一年是丰收年,光是粮食的收益就超过万两,果子的收益也有千两之多,至于马铃薯和玉米她没想要卖,让人悉数收进地窖作为种子,来年便可以开始大肆的种植,那时的收成会更多,银子也会滚滚而来。 另外,她送了两幅彩墨画到如海居,老板还没摊开之前直嘀咕她不够意思,都多久了才送来两幅丹青,之前的两幅小画生吃都不够等等等等等。 等画作摊开后,他直接拦着乐不染不让走了,“这样的芙蓉锦鸡图老夫从来没见过,锦鸡毛色鲜亮,眼神睨人,还有这幅工笔画,这色彩……好姑女乃女乃,求求您可否让我见放翁老人家一面,目睹他老人家的风采?” 乐不染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再给两幅书法和条画,老板才放她走人。 她不知道,如今县里那些个达官雅士和文人书生对这不知来历,技艺极精,却画作很少,少到一出现便引人争购的画师有多火爆和追捧。 包别提她引领先驱的彩墨画为委靡的画坛注入一股清新的气息,缔造了崭新的风格,在画坛留下重墨浓彩的一笔。这是后话了。 现在老板担心的是,等他推出这两幅叫彩墨画的画作……如海居的大门不知道会不会被挤破? 乐不染很快乐的捧着几乎是巨款的银子,准备回家过年了。 十一月中旬,她便往柴家送了年礼,衣料、布疋、药材、还有一整条的大火腿,一扇猪肉,庄子里的庄头还有个农们也收到了五斤的白米,三斤肉、鸡鸭各一只,活鱼一条,鸡蛋十个,还有一疋上好的布料。 已经开始放年假的乐浅昙不用去上学,乐不染便带着他这小劳力去了东市,买了不少年货,还专挑他爱吃的东西买,一点也不手软。 “先生说我今年不错,明年就可以参加童试,我想去试试。”他脸上有着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魄。 “你可以的,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咱们家的顶梁柱,以后你就要立起来,努力过了童试,比什么都强。” “我会记住姊姊的教导。”他一定要好好的努力学习,才不会辜负家人对他的期望。 小除夕这天,乐不染又提前发放了年终的赏钱,对日暖还特意赏了她一根玉簪子和两身新衣裳,让她回去和家人团聚,一起守岁过年。 日暖收下东西,给乐不染磕了头,却道:“小姐身边就日暖一个人侍候,奴婢要是回去,小姐怎么办?” 乐不染笑得暖心,她的付出这丫头都看在眼底,记在心底。“让你回去,一来是让你回去和大家吃团圆饭,二来,是让你问问你大哥和妹妹年后愿不愿意一起陪我到京城,要是他们同意,开工日就一起过来。” 日暖不敢置信的问道:“小姐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身边只有日暖一人,实在不够,她思忖着,女乃娘那边也不差素问一个,干脆让他们到自己这里来,让他们一家团聚。 “奴婢马上回去,得了讯立刻来回禀小姐。”一直以来,他们兄妹仨的月例都是由小姐这里出的,能过来侍候小姐,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日暖这边乐陶陶的出了乐家的门。 只是,她这边出了门,正房那边却有消息传回来,乐启钊出事了! 乐启钊趁着小年到处去拜访货商,试着想从旧识那里批些过季布料过来,赚点小钱,却被马车给撞断了腿。 来传话的人说因为连日大雪,路面湿滑,又年关近,街市出出入入的马车忙碌,大家都急,互相抢了道,他被惊慌的马匹狠狠踩了两脚,摔出去的时候又被松动的大雪覆盖了个满头满面,被抬回来时全身是血,人也几乎冻成了冰棍子! 乐家立刻就炸了,连忙请大夫来,结果大夫说了,人是救的回来,只是这腿是废定了! 乐不染赶到父母的院子时,一屋子的人不知在说什么,还发出争执的声音。 她一进来就发现很难得的,甚少看见的龙父乐伯畲、乐林氏,二、四房的人都在,而大房只有一个程氏。 她喊了声爷女乃,长辈,便径自进了内间。 杨氏的床上躺着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透着青灰的乐启钊。 “姊。”乐浅昙听到动静回过头,眼睛立刻红了。 乐不染立刻去拉住弟弟的手,轻拍他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问向乐启钊,“爹,您的腿怎么样?” 乐启钊虽然醒着,但他透支了全部的体力,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虚弱的说:“废……了……” 杨氏边哭边说:“大夫看过,说你爹的腿即便好了,也要调养,要是没调养好,恐怕以后不良于行。” “只要人还在,花钱是小事。”乐不染的眼落在乐启钊那层层包裹着布条,却还渗着血水的伤腿。“那撞了爹的马车主人呢?可来打过招呼?” “兵荒马乱的,闯了祸早就跑了,要不是乡里乡亲帮忙,你爹可能就埋在雪地里没人管了。”杨氏气得双眼通红。 第13页 话声刚落,侍花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走进来,杨氏连忙去接过来给乐启钊喂药。 乐启钊沉默的喝了药便睡下,气氛刚缓和些,就听见程氏身边的大丫头来喊人,要三房的人到正房去,说有事商量。 “你和侍花留在这里照看爹,我陪娘过去。”乐不染说道。 “只有姊姊和娘,你们可以吗?”乐浅昙的脸上带着几分冷意,商量?哪次家里的事是真的有商有量的?还不都是爷女乃一声令下,他们三房的人照办? “沉住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走着瞧就是了。” “我知道了。”看见姊姊那能安定人心的眼神,乐浅昙彷佛心底有了底气,重重的颔首。 乐不染扶着杨氏去了前头的正房。 罢走进正房就听到程氏尖锐的声音,“娘,虽然说长兄照顾弟弟是应该的,可三叔那模样,得烧多少银子才调养的起来?您要咱们拿钱,好歹给个数,要是这数用完了,还要无止境的掏吗?说出去捅破天也没这道理!” “娘,大嫂考虑的极是。”是四房的声音。 “闭嘴!”乐林氏喝斥,“喊什么喊,了不起这钱公中出就是了。” “娘!”程氏没想到婆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乐不染陪着杨氏走进来,正房里只有乐伯畲夫妻、程氏和二、四房两家子,至于那位大 伯,忙着处理公务,怕是没空理会这些家事。 众人的脸上都极其难看。 乐不染被乐林氏的话给惊了下,不过随即明白过来,无论如何,她爹毕竟是乐林氏生的,再不待见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问。 程氏不吭声了,可二房的乐启天说话了,“娘,给弟弟治伤是应该的,只是咱们也该讨论个章程来,弟弟这腿骨只怕没有百两银子能好全吗?” 瞧,这会说话的人就是这样,把好话先说了,兄弟情深,可真正的意思在后头,要是公中这回把银子掏出来,可乐启钊还没好全,继续的花费谁出?公中吗? 乐伯畲夫妻对看了一眼。 要出这笔钱,夫妻俩也是心疼的,可再怎么心疼,老三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何况,平日的偏心,已经很招人闲话了,大儿子在当官,最要紧的是名声,可不能替他脸上抹灰,为此,总要顾忌着些。 “儿子的爹,你说该怎么办?”乐林氏把烫手山芋丢给乐伯畲。 乐伯畲转着手上的扳指,看了眼众人,沉吟后才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是家中这些年只出不进,小子们虽然读的是家塾,可笔墨束修就不知花了多少,更何况布庄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差,家里这么多口人要吃饭,这些都是不能省的。” 其实最花银子的是老大想往上爬,那不知又要烧掉多少银子?如今新帝登基,对捐官一事感冒得紧,上行下效,那些个卖官鬻爵的也收紧了风口,要撬开这口子,更不容易。 所谓官商一家,乐伯畲做生意一辈子,对官府的动静就像出远门要看天气一样,总得瞧好了,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乐伯畲说到这里,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只是屋里一片静寂,没有人要接话。 按理,杨氏是要出来接话的,可惜她想开口的时候,乐不染在她的手心里捏了捏。 杨氏意会的闭紧了唇。 乐林氏可不乐意了。“老三媳妇,你也说说该怎么着,受伤的可是你夫君,要不是你这个贪财的女人逼着老三去找活儿,他也不会被车撞了,都说妻贤祸事少,你这不贤不肖的搅家精!” 第十三章年节时分家(1) 因为头胎夭折,之后生的是女儿,无论杨氏如何孝顺恭敬,都得不到好脸色,每每见到的都是冷脸和训斥,她抖着唇,怯怯的看着乐林氏威逼的眼神,又看着女儿从容的神情,鼓起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 “娘,要不尽嫌夫君做得不好,免了他掌柜的职责,他用得着赶在年关到处奔波,想多少谋些活路来吗?” 乐林氏不干了,眼神可怕的盯着杨氏。“你放屁,我们乐家到底是哪里缺你吃少你穿了,你这黑心烂肺的贱蹄子敢把脏水往我身上泼,看我怎么收拾你!” 乐不染对乐林氏的谩骂实在忍无可忍,看见她上前想刮自己娘亲耳光,连忙上前一步,抢先开口。 “老太太,您凭良心说,这十几年由我爹管着的布庄月收也有几百两银子吧,一年下来上十几万两银子跑不掉,可我们三房吃的是最差的,住的房子是最小的,有时月钱还拿不到,这让孙女忍不住要问,这么多年,这么多银子都上哪去了?” 乐林氏和程氏对看一眼,神情就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扭头又去看自家老头子。 “染丫头,你一个大归的姑女乃女乃,家里的事不要管太多了。”她的脸色冷淡,但眉眼间出的气度让乐伯畲愕然。 凭着良心说,乐伯畲是没怎么关注过这孙女的。 说到底,那是将来要嫁出去的,被休回来,也已经不是乐家的人,是外人,让她在家里备嫁,看的是那未来孙婿的面子。 中议大夫在权贵满街跑的京城算不了什么,可对大儿子来讲,却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另外,他的家世身分都不是一个商户得罪的起的。 “老太爷,我是个出嫁女,还除了籍,这里本没有我说话的分,只是我爹的伤无论如何是得治的,说难听点,将来您百年之后分了家,我大伯、二伯、四叔也不会乐意养着我爹吧?” 乐不染的话让乐伯畲陷入沉思,这孙女似乎变了很多。 “爹,我是家里的老幺,大哥、二哥都还在,怎么可能是我养三哥一家?”四房最快跳出来撇清。 乐伯畲虽然不喜小儿子的自私自利,可又觉得小儿子讲的有些道理。 老二乐启天皱眉,目光落到乐伯畲身上,他爹这什么意思?还没想透,胳肢窝最软的那块肉突然传来剧痛,回过头去,是周氏朝着他挤眉弄眼,还捏了捏拳头——你要敢应下,回去就死定了! “爹,我院子里十几口人要养,不是儿子不念兄弟情,是实在没办法,总不能因为老三,这些都不顾了。” 很好,两个兄弟都切割了,那老大呢? “老大媳妇,你是怎么想的?”所有的眼光都落到程氏脸上了。 程氏也不客气,“爹,这种事媳妇是不好越俎代庖的,可老爷不在家,这件事就由媳妇作主了,媳妇也有自己的家,将来还要奉养您和娘,您也知道老爷一个月就那点俸禄,媳妇时不时都还要来向您二老伸手了,实在不是媳妇不近人情,我们哪养得起三叔一家这么多口人。” 别的不说,杨氏、乐不染在她眼里就是外人,乐浅昙嘛,年岁还小,将来是龙是虫也不知道,更何况都懂事的年纪了,就算不差那一口饭,又何必白白替人家养儿子? 程氏的话让乐林氏和乐伯畲互看一眼,这是不愿意啊。“老大媳妇你就说吧,老三这事要怎么办?” “爹,看您说的,这家里虽然是媳妇管着中馈的,可媳妇的手头可没有染姐儿宽松,瞧她回来的这些时日,往三房添置了多少好东西,别说我们这些伯婶想分杯羹,就连口汤都没得喝,要我说,公中、兄弟的钱都不用出了,大家都是苦哈哈的,三叔是染姐儿的爹是吧,就让她摊分些三叔的医药费,尽尽孝道也没什么不对。” 老人的眼神刷刷地把乐不染彻头彻尾打量了一遍。 她这些日子净往三房搬东西,程氏和乐林氏可都看在眼里,只是闷不作声,原来等着时机发作。 第14页 “成,既然大伯母都这么说了,受伤的是我爹,我多付出些也没什么,只是,老太爷,您可别忘了,不管一嫁二嫁,我都是出嫁女,乐家偌大的家产却让一个除了籍的出嫁女给娘家治病,我不在乎人家怎么说,可这声誉对大伯影响可不只一星半点,到时候人家戳着大伯的脊梁骨说话,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掏钱,不是大事,但是三房也不能老是挨打不还手,瞧瞧这些人都把他们当成什么了?乐伯畲皱起了眉头。 没错,他们两个老的以后是要跟着大儿子过活的,但这事要是给大儿子留下话柄,对他的前程有碍。 至于他自己,脸面自然是要的。 于是,两个老的商量了一宿,让程氏把乐启开叫回来。 乐启开自从当了知县,大宴小酌,酒楼青楼,应酬来者不拒,明显发福了不少,他也不是傻子,花大钱捐官,白花花的银子扔出去,自然也要捞回来,对于有油水可榜的事情绝对鞍前马后,没有油水可捞的,就先搁着吧,等他大老爷哪天想到再说。 年关近,朝廷已经封印,县衙里也没他什么事,忙的无非是往来送礼,到处送礼和收礼,为将来铺路。 他想花钱搞一个有实权还能捞钱的都转运盐使来做做,就算不成,都转运盐同知也行。 都转运盐使这职位可不简单,掌控着一路或数路的财政,那些个赋税钱谷仓库出纳,是个大大的肥缺。 既然是肥缺,自然需要不少银钱打点,他打听过,开价要十七万两纹银。 银钱嘛,他倒不是那么担心,自己要真筹不出来,开口向爹娘要就是了。 他回家之前已经和程氏通过气,知道爹娘要他回家为的是什么了。 “老大,老三这事你看怎么办?”乐伯畲眼巴巴的等着大儿子拿主意。 “爹啊,我以为不如咱们分家吧,把老二、老三、老四都分出去吧。”他语不惊人死不休。 乐伯畲托在几案上的胳臂肘差点滑了下去,眉毛竖了起来,就想拍桌子。“你当官当昏头了,把他们都分出去你的官声怎么办?” “爹,您先别生气,听我说,不管如何,老二、老三、老四都是我的弟弟,这家业,尤其是老三他也是出了力的,您想想,我们要是只把三房分出去,会遭人话病,但是树大分枝,是每个家族早晚都会碰到的事,往后,我要是捐纳了都转运盐使,您和娘是都得跟着我走吧,但弟弟们我可没办法都包揽,~家近百口人,我一个小小的县令也养不起,倒不如趁这时把该给他们的给了,让他们出去。” 乐伯畲不作声。 “您看看,老三呢,要不就给他治伤的银子,再把剩下的公中银子分成两份,给老二、老四,至于铺子和田地可就不能再这么分了,爹,不是儿子不念兄弟情,我将来还想往上升,还要养您和娘,可不能因为几个弟弟,这些都不顾了。” 他盘算的是,趁机把弟弟们都分出去,分家产时,他是老大,自然占大头,在他看来,老俩口的私房就是大房的囊中之物,利用公中的银子把弟弟们分出去,贴上几亩旱田和沙田,这笔生意划算得很,将来,他想怎么用钱都由他打算了! 乐伯畲被大儿子这番话给惊坏了,原来只打算将老三一家分出去,可没想到老二和老四。 乐启开哪可能看不出来他爹心里在犹豫什么。“爹,往后我的官位要是一路顺风,对弟弟们也是一样照拂的,侄儿们要是往仕途道上走,不还需要我这个伯父出力?您压根不用担心他们。” 乐启开的话让乐伯畲本来还有点浮动的心落定下来。 几房人被告知老太爷作主将二、三、四房都分出去的消息,又请里正过来写了文书,按了手印,错愕、惊讶、大闹的都有,相较起二、四房的晴天霹雳,三房却是一片死寂。 乐启钊灰白着脸躺在床上,已经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连药都不喝了。 看着哀莫大于心死的父亲,乐不染估计着这是打击太大,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的亲生爹娘会趁他最无助的时候把自己踢出门,生怕受累吧。 杨氏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她哭着把分家文书拿出来给乐不染看,又说道:“说是要过年了,分房不搬家,你大伯母说了,老宅子归长房,这院子暂时还让我们住着,开春后再搬出去……他们真的太欺负人了。” 最过分的是还说三房有个这么会搂银子的闺女,大概也看不上家里这点分家银,所以除了六十两的治伤银子,三房什么都没有。 甚至没有人想过,三房还有个待嫁的姑娘,这会儿,嫁妆什么的,全都省下来了。 这是赤果果的净身出户。 这乐家两老真够看不起人的,真以为三房离了乐家这棵树,就活不下去了吗?不,他们反倒要活得更好,更惬意! 乐不染坐到床沿,“爹啊,这家分就分了,早晚也是要分的,您为了这事伤心,不想活,但心疼您的也只有我们这些家人,大伯怕我们沾他的光,拖累他,咱们就要活得好好的给他瞧,您为了这事伤心,把身子弄坏了,一点都不值,倒不如把身子养好了强,您想想,昙哥儿还没成人,没了您,他怎么办?娘怎么办?” 尽避除了弟弟,她对这家人一点好感也没有,但是现在她还能置身事外,视而不见吗? 毕竟,她还占用了人家女儿的身子。 乐启钊的眼紧紧闭着,只能从眼皮瞧见他转动的眼珠,显示出乐不染的话有些打动了他。 “爹,您想想吧,老太太对您的不公平又不是今儿个才开始。” 乐启钊霍地开眼睛,看着乐不染不吭气。 “药。”他沙哑粗砺的喊。 杨氏喜极而泣,一直沉默的乐启钊突然口,别提她有多惊喜了。 侍花端进来药碗,杨氏接过手,耐心的一勺一勺喂乐启钊,他吃得一滴不剩,闭上眼便睡了。 明明是年味浓厚的除夕,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只见院子里鹅毛的雪花依旧撒落,三房在自家院子里吃着迟来的午饭,备受乐林氏疼爱的四房却在正房里闹上了。 乐不染没有兴趣去知道乐林氏是怎么安抚几乎要掀翻天的两房,因为分家,谁也没心思去安排年夜饭这等大事,程氏更是直接撒手当没这事,幸好乐不染之前已经买了不少年货,倒也不愁团圆饭没着落。 等到她和侍花和杨氏一起把年夜饭准备好了,过年的应景菜肴很是齐全,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腊肉、腊肠、鸡鸭鱼……冷盘大菜热炒点心,一样没少,饭桌摆在乐启钊床边,杨氏先给乐启钊喂了碗用鸡汤、大骨高汤熬煮出来的白米粥,里头还掺上鱼胶和海参,既补气又有胶原蛋白,对伤口最好了。 等他吃完饭,乐不染又倒了一小杯的屠苏酒让他沾唇,大伙儿这才开动吃饭,直到戌时,三房已经吃了八分饱,乐林氏才让人来传话,让他们过去吃团圆饭。 都分家了,还吃什么团圆饭,会不会太多此一举了。 可乐启钊的意思让大家去,“去吧,反正是最后一次。” 走过场也就罢了,可惜的是一顿饭吃得大家形同嚼蜡,乐不染实在看不出来谁有心思吃这顿饭?小辈藏不住心事,心情全挂在脸上,四房干脆就不来了,撂话说要打包行李,饭就不吃了。 乐林氏被气得脸色一下青一下白,捂着心口直喊疼。 老四可是她最疼宠的么儿,虽然是分家,她把自己的私房给了他不少,还偷偷替他置办了一间宅子,可这会儿,他居然连叫都叫不来了。 第15页 至于摆天地桌接神,熬通宵等天明给长辈请了大安,几房人才各自归院的惯例更是草草结束,哪里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第十三章年节时分家(2) 乐不染回到自己的小院,也不进屋,裹着石青刻丝灰鼠皮斗篷,袖子里拢着手炉,往微翘的屋檐看去,冬天的月亮隐藏在棉絮般的雪夜里,让人看得都不真切了,在这里,外头的鞭炮声变得恍惚又遥远,在这种大雪下不停的年夜,雪花沾在睫毛立刻化成冰的气候,远在淞州的那个人,在做什么? 年过去了,转眼便是景泰五年。 屋角的舂芽挣破了冬土,冒出了女敕绿的头,带来料峭寒冬中的一抹春意。 因着大年初一到初四禁忌最多,到了初五皆可破,所以又叫破五。 没等到开春,三房选择在这一天搬出乐家。 因着乐启钊的伤还受不住颠簸,乐不染雇了两辆马车、一辆骡车,另外请了个马夫,他们一家人一辆车,由温棠驾车,侍花、日暖和素问一辆,骡车则载着三房所有的家当和温家几人还来不及打开的行李。 人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虽然乐启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乐家,可心里却不能说一点芥蒂也没有。 对他来说,明明知道爹娘的所作所为对他有多不公平,只是这个家,他从小住到大,住到娶妻生子,几乎囊括了他的一生,现在说走就走,心里的感受怕是无人能够体会的。 “小棠,东西要是都齐了,就走吧。” 乐不染对这个家半点留恋也没有,她原来就想开粮食铺和榨油坊,因此很早就托了陆三替她找铺子。 她看上的是东市一间两层楼的铺子,本打算一楼前头用来做生意,二进作为粮仓和轮夜伙计的小间,后头有个后门,用来卸货、进货、停车之用,二楼她若是去查帐时,作为歇息的地方,为了车辆进出方便,她还连着隔壁一块地也买下,而这会儿修缮成适合居住的住家倒也宽阔。 分家后,她立即请人把厨房和灶台搭起来,去家具铺子打床买桌椅,又添了被褥帐子桌围椅垫什么的。 因为年节木工匠不好请,所有的工人都回家过年了,她还花了双倍的钱才请来泥瓦匠,颇费了一番功夫。 春节还没过完,家家户户都还沉浸在过节的气氛中,他们这样看着就是搬家的模样,格外引人注目。 马车来到铺子前,没想到门是开着的,听见马匹的嘶鸣声还有辘轳声,里头涌出了许多的人,原来是柴家人和齐壮一家都来了。 “太太。”柴王氏一见到杨氏便要过来扶她。 “女乃娘。”乐不染喊。 “你是……染姐儿的女乃娘……霜娘?”杨氏一下没能认出眼前神色红润,气色健朗,一身石榴红褙子,发髻还簪了根金包银簪子的妇人,直到乐不染喊了声她才想起柴王氏来。 柴子和勺娘向杨氏行礼后去帮温棠把乐启钊的担架搬进屋里去,廷哥儿一见到年纪大他没几岁,感觉气质很相近的乐浅昙,便凑上前过去攀谈,知道两人都有心向学,交换了姓名后,就忘乎所以的聊在了一块。 杨氏早就听乐不染说过,她被赶出家门后是柴家人收留了她,相互帮衬,她才有今日,两人一打开话厘子,多年的隔阂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时间倒有说不完的话了。 “知道太太您要搬出来,老奴和小姐提过,雁子胡同那边有的是现成的屋子,怎能让您和老爷住到铺子来。”柴王氏原想把宅子让给杨氏一家住,乐不染没有同意。 她告拆柴王氏,雁子胡同的宅子本来就是为他们一家人买的,铺子那边,要是她爹娘不想随她进京,那么粮食铺开张,就由她爹顾着,两家人到时候想亲近就亲近,要是没事,各过各的生活,互相不妨碍,这样比较好。 说到底,她虽然穿过来时日长了,但是上辈子独立生活的习惯根深蒂固,加上一穿过来就遇到个拿亲情当情绪勒索的乐老太太,一大家子的人像藤蔓纠缠在一起,痛苦万分又难依难舍。 她来说,不是腻在一起才叫家人,门户独立,经济独立,这样会少掉很多摩擦、冲突和对立。 有了自己的家,她娘可以当家作主,个性上也能稍微立起来,何况雁子胡同虽在诚南,可离东市不,远,小半时辰就能到,往后她娘有了女乃娘这个伴,日子也不怕无聊了。 “娘,我去看着爹安置得如何了,您和女乃娘慢慢聊。”乐不染垂眸想往里头走去,并没有抬眼,却敏感的发现杨氏和女乃娘的声音停了。 话说多了,人总是要歇歇,换口气,只是这口气歇得也太长,而且连小棠、柴子他们搬东西制造出来的杂音都消失了,只剩大街上百姓路人的微哗声。 她察觉不对劲的回过头来,抬眼,却,愣住了。 两匹军中的骏马尘土不扬的来到铺子前面,后头跟着一小列队的兵士,一行人神情严肃,踏着整齐的步伐,携带的兵器在朝阳下闪烁着令人不自在的光芒,路人的心尖都跟着颤了一颤。 大过年的,这是怎么回事?又是搬家,又是兵士,虽然只是不到十人的小队,也够叫人胆颤心惊的了。 一匹马缓缓的来到铺子前面,马上的人一跃而下。 一身玄衣广袖,黑丝绢长袍,腰间系着银色丝绦和朱雀玉佩,脚踏一双新兴的朱雀云纹快靴,挟一身的孤傲凌厉气势。 他向着乐不染走来,深邃的眸如最漆黑的暗夜,满街喜气洋洋的年节气氛也浸染不了他半分的暖意。 直到他的目光锁住乐不染的刹那,他宛如子夜的黑眸才浮现情绪,眼里只有她一人,向她直直走去。 “你让我好找。”他向来冷淡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声音,因为看见她完好无缺的模样,难得有了微温。 “你回来了?怎么信里也不说一声?”她有些错愕,还有这些兵士是怎么回事? “嗯,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饱受惊吓的人是他。 她不见了。 “我不正在搬家嘛。”这回,他应该又是扑空了,上回她回了乐家,这回提前从乐家搬出来,因为他都不在,也来不及知会,就变成了让他一番好找的情形了。 她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么凑巧? 马匹上的康泰见主子找着了乐姑娘,模着鼻子,向那些兵士挥手道:“任务完成,都散了!” 想不到在战场上最擅长察探、偷袭的先锋兵被派上了用场,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乐姑娘。 连彼岸向来都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乐不染一想就理通了关节,她向那兵士的领头道:“这位大哥,新春年节的,还劳动大家出任务,太辛苦了,要是不嫌弃,一会儿大家歇息够了,我在玉楼春摆两桌酒席,请各位赏脸,可好?” 那领头的看了眼康泰,见他没表示什么,拱手道:“多谢小娘子好意,县郊外还有我们弟兄紮营,就不叨扰了。” “这样啊,大概多少人?” 领头又看了眼连彼岸,见他也没表示,心里打着鼓到底能不能说?可又看到乐不染鼓励的眼神,估模着说了一个隐约的数字,“约莫百人。” “这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大家连口热汤都没得喝,要不这样吧——”她唤来齐壮,让他去和玉楼春的掌柜商量,将宴席改成外烩,要是人手和食材不够的话,告诉她,她再设法垫上。 花销多少,也都由她应付。 虽说这么临时不好筹措,不过,她也不担心,酒楼最多的就是食材,虽说在蔬食上可能有所欠缺,但荤菜绝对不会少,要让百来口人吃饱喝足,是没有问题的。 第16页 齐壮带着齐东和齐北去办事。 “还不谢谢乐姑娘?”连彼岸终于吭声。 兵士们一喜,雷打的声欢声雷动。“谢谢乐姑娘!” 乐不染笑得十分欢畅,比起宅子里那些眼界只有芝麻大的女人,和直爽的人相处起来真是简单愉快多了。 某人可看不下去她和这些人越说越热呼,感觉被冷落的连大人气息沉沉道:“进去。” 几月不见的蚀骨思念,两地相隔的折磨,占据了他的夜晚和梦,就算收到她的信也只能慰藉万一,无论怎么都比不上可以看见她的人,听见她的声音,模到她柔软的小手,还有汲取她身上的香馥来得好。 他故意落后乐不染一步,叫了声,“康泰。” 康泰从廊下窜了上来,弯腰对着连彼岸。“少君。” “让人去查平遥县令乐启开所有的不法勾当,交给知府严办!” “是。” 连彼岸转身进了铺面,他向来睚訾必报,既然乐家的人没把他的交代当回事,竟把三房逼得分家,那好,反正已经毫无干系,他也无须看在心爱女子的分上给他们留任何后路。 只是那二、四房侥幸逃过一劫,但是树倒猢狲散,那两房又能落着什么好果子吃? 外堂的家具虽然还未置办齐全,不过勺娘和珍娘还有齐果儿拾掇得一尘不染,东西都归置在该在的地方,看着倒也宽敞整齐。 方才避进屋里来的杨氏和柴王氏是都知道连彼岸的,连彼岸向两人道了声好,明明这青年眉目温润,称得上彬彬有礼,可没来由的,两人都不约而同觉得屋里的温度降得有点低了。 尤其是杨氏,之前在乐林氏面前,连彼岸那强势专制又杀伐的眼神,太令人记忆犹新了,就算是后来由她开口允了这门亲事,他成了女儿未来的夫君、她未来的女婿,她还是没那胆子去示好。 “娘叫我阿岸就好。” 娘……这怎么就叫上了?杨氏打了个冷颤,怎么屋里越发的冷了? 只是……将要成婚的男女这会子是不宜见面的吧? 算了、算了,家里如今一团乱,这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久久不见,就让他们说会儿话,也不至于就生出什么事来。 杨氏宽慰着自己,然后拉着柴王氏往里边去了。“后边的事我们来盯着就好,你们小俩口有话慢慢说。” “可用过饭了?”乐不染问道。 “未曾。”淞州府的事情一了,他便彻夜往回赶,半道却遇上流窜的盗匪,又花了几天的时间剿了对方的老巢,这时接到暗卫传回来的消息,说乐老太婆把三房分了出去。 他心里直冷笑,这个看似富贵的老太太是把好日子过到头了,为了跌他的面子,为了挥回那点意气,也不想想家里待嫁的孙女,更没想过她这么不管不顾的蛮干,使出来的昏招会不会彻底得罪连家? 她以为天高皇帝远是吗? 那么他就让她尝尝只要他想,没什么不能的后果。 一个女人为了私利,弄培一个门庭,她也算头一分了。 所有的心焦在见到乐不染后,化成只想把她拥在怀里,抵死也不放的冲动,他想吃她,把她拆卸入月复,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去给你下碗面吃,还是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好吗?” “好,”他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勾人的磁性。“……有什么吃什么……阿染、阿染……” 一声、两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随时会被风吹散。 乐不染还未回过神,就被后面的两条胳臂给揽住了腰肢,她的腰可以称得上是柳腰,连彼岸一环,手臂交握还有余裕。 他把人轻轻的扳了过来,叹息的噙住他思念许久的樱唇,解渴般的印了上去。 这一吻,吻得乐不染差点没气,直拍他的肩膀,男人才依依不舍的放开被他亲得嫣红的粉唇,最后又往唇上啄了一下,却仍不放手。 “阿染,我想你!”稀松平常的话由连彼岸这样冷硬的男人口中吐出来,平白多了份牵肠挂肚,千回百折的味道。 听见这句话,乐不染的心宛如泡进了温水,软成了一团。 她何尝不是呢? 第十四章欢喜嫁娶(1) “你瘦了。”也黑了。 “我想吃你煮的饭菜。” 乐不染的眼睛竟是有些热辣辣的。“饭菜马上就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没想到连彼岸化成小尾巴,也跟着她进了厨房。 “要不,你在外头等着,我做好给你送去?” 他挽起袖子,面不改色。“我给你生火。” “你会?” “你瞧瞧就知道。”他在军中多年,埋锅造饭不是难事。 “那好,我就等着瞧。” 灶台上已经摆着几样齐果儿准备要下锅炒的菜,大碗公里的大排全腌上了,瓦罐烟的饭也熟了,她一见乐不染进来,后面还跟着一条大尾巴,很自觉的交出了厨娘的掌勺权。 连彼岸熟门熟路的添了根木柴进去,用烧火棍捅了下灶膛里的火头,乐不染初初愣了愣,不过看他是真的行,也就没管他,忙活了起来。 美食她喜欢,下厨却没有特别爱好,不过认真起来,也不会太差,这会儿要做饭给心上人吃,便难得用心了起来。 她先抓了一把面粉、少许今年自家碾出来的玉米粉,再加入调料,又敲了三个蛋,打成蛋汁,大排先在面糊里反覆裹粉,再放进蛋汁里,静置后再裹一次面粉。 接着她拿出一瓦罐秋天蟹肥时炼好的秃黄油,挖了几勺放进笼屉里用小火煨热。 秃黄油是以大闸蟹公的白膏还有母蟹的黄膏加上熟透的肥膘末,然后用葱、姜爆香,再用黄酒和花雕焖透,最后放香醋,她一口气做了好几坛子,柴家人都觉得好吃,女乃娘拿了两小瓶送给邻居,这一来,口耳相传,还居然有人登门来讨,匀来匀去的,最后,剩下两坛子,她再舍不得给人,也都告诉对方,要吃得等来年了。 她又想到外头那几个小的,在稍热的油锅倒油,把大排放进锅里炸了起来,片刻,一块块比脸还要大的排骨出了锅。 洒上梅子粉和胡椒粉,乐不染让齐果儿去招呼外头的小子们吃大排,自己又烧了一锅的水,等水开,放入波棱菜,焯了水,用凉水给它冲凉,然后拍了蒜头,丢锅里快炒起锅。 初春的波棱菜最是鲜女敕,根红叶绿,最为可口。 连大人好奇了。“这菜,怎么是连着红根,能吃吗?” “红根是好东西,波菜所有的含铁量都在根上。”乐不染忙着手里的活儿,没顾得上修饰,说出了连彼岸听得莫名的词。 “吃了对身体有益处?”连彼岸也没追究。 “是。” 那就是了,未来老婆说的话都是对的! 侍用各种蘑菇、菌菇、豆腐、鸡高汤下去煮的菇菇豆腐汤起锅,连彼岸拿了托盘,端了一大碗浇上秃黄油,纯纯蟹黄的白饭,大排骨和一菜一汤,回到了前头。 连彼岸坐下来,端起菇菇汤喝了一口,满嘴的鲜甜涌进喉咙,温暖了干冷的肚肠,接着他又扒了一大口的饭,一入口,蟹膏味充斥口中,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乐不染坐在他对面。“好吃吗?” “我没吃过这个。”他指着蟹黄膏。 “这东西费工,十几大篓的螃蟹就做了几坛秃黄油,你要喜欢,我还剩下两坛,给你带回去。”她不好这一口,只是偶而想到时,用来解解馋。 “好。” “淞州府的灾情可得到控制了?” 连彼岸夹起大排骨咬了一口,酥香甜脆,肉汁在嘴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口感。“算是。” 第17页 乐不染挑眉看他。 “因为水灾,淞州府粮仓里的粮食都让大水和黄泥泡坏了,粮仓亏空,明年复耕的机会很小。”别说存粮,明年地里的种子都成问题,虽然圣上下令各州府县开仓赈灾,他也带了八十万石的粮食去了淞州,但粮食吃完,地里的收获还赶不上,又会是严峻的大问题。 这对刚登上圣位没多久,基础还不稳的陛下而言,会是个重大的考验,但是身为九五之尊,要经历的考验只会多不会少,身为臣子的他能分担多少算多少吧。 但是他没打算把这些事对乐不染说,对他来说,把心爱的女子娶过门,带她回京,才是重中之重。 “我倒是有个想法……你还记得你要去淞州府之前带给我的那些种子吗?”朝廷什么的她没兴趣,当今皇帝圣明与否她也不关心,但显而易见的,婚后她是要跟着连彼岸回京的, 连彼岸既然在皇帝的手下做事,能替皇帝分担一二就分担一二,说来说去,那些个种子也是连彼岸给的,要是能替淞州百姓做点事,也是好的。 “你试种的如何了?” “大丰收!”她的语气里掩不住得意,那些滙了肥的田收了成吨的马铃薯和山一样高的玉米,至于葵花籽榨的油,颜色金黄,澄清透明,这么好的植物油,等她的油坊盖好,推广出去,又是一条生财的道。 “那些全都是好东西,只要有地就可以种上,而且三个月就能收成,可以解决一部分粮食不足的困扰。” “你的意思是要把那些种子呈给陛下?”连彼岸也不知是想让乐不染多认识他这个人还是怎么着,现在的话比以前多了不少。 “皇帝要是点头的话,我只要留下少部分明年的种子就可以了。”是人都要吃饭的,遭灾已经够不幸的了,要因为这样连口饭都吃不上,成了流民,甚至抢盗,影响都不是一个州一个府的事情,是全面性的。 如果可以让这些作物普及到整个王朝,受惠百姓也没什么不好,粮食多样化,人民挨饥的机率就会少掉很多,吃饱了饭,有力气干活,思绪活络,国家才能迈向富强康乐。 “我马上修书,那些作物也一并让康泰带回去。”这种事是不能拖延的,早一日解决,人心才能早日安定。 “那我把种植的法子写上,另外,把食谱也附上,让皇帝尝尝这些东西有多好吃,有多管饱。”至于谁做给皇帝吃,这就不劳她操心了,宫里头的御膳房有的是大厨,到时候变出来的花样可能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两人分头去写信和方子,半个时辰后,康泰快马带着三个大麻袋回京了,乐不染也没让他挨饿,给他带了三大块的大排和一油纸袋的牛肉干,一皮囊的青草茶。 依照惯例,成婚的男女是不好见面的,搬家日的碰面算是意外,没人会追究,不过,接下来的日子,这位连大人也日日来报到,要不蹭顿饭,要不握个小手,要不一个看书,一个看帐,甚至下盘棋,甚至,什么都不做,总之,只要能见着乐不染就好。 乐不染思忖着,这不会是被她接二连三的不告而别给种下心病,非得瞧着,才有安全感? 乐家爹娘虽然也看着不像样,但是只敢背地叨念,一见着连彼岸,就像耗子见着了猫,连吱声都不敢。 这是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主,不声不响的就整治了大房一家,据说乐启开这县令被查出贪污收贿,纵容衙役压榨百姓,巧立名目搜刮民财,贪得无厌的变着法子敲诈勒索,知府抄家竟然从县府后衙抄出了十万两的白银、珊瑚树若干,元宝百锭。 想想乐启开这县令才当了多久,一年都不到,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用不到一年时间就贪了这么多银子,就连见惯贪官污吏的知府也直摇头。 被连坐的乐府更是鸡飞狗跳,本想赖着不走的二房和四房为了撇清关系,居然立马搬出了乐家,气得内忧外患的乐林氏卒中了。 据说是偏瘫的卒中,不能动弹,口水直流,也不能说话了。 乐不染半点不同情。 二月初一早上,乐不染寅时就被几个丫头轮番叫起来,不是她赖床,是昨夜被杨氏捉着“促膝谈心”谈了许久,杨氏一直觉得对她抱歉,这么仓促的婚期,她实在没办法替女儿置办出什么像样的嫁妆来。 “娘,他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他要真是那种想贪妻子嫁妆的人,我才不嫁他!” 杨氏拍了一下女儿。“你啊,几时主意变得这么大,娘看着那孩子事事依着你,你也不能太过了,夫妻要相敬相爱,一辈子才能圆满幸福。” 乐不染嘴里应是,心里却打趣的想着,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了啊? 外头的院子不到天亮就已经传来走动、说话的声音,到处是红彤彤的喜字和绸带,下人穿扮也都焕然一新,都在腰际系上了红绸带,倒是乐不染这院子是打她起身才开始有了动静。 洗漱换衣,梳妆打扮,单是那十几层的嫁衣就够乐不染呛的,喜娘、全福太太叮嘱了又叮嘱,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炮仗声,接着鞭炮的声音密集了起来,喜庆的味道浓烈又欢乐。 傍杨氏和乐启钊磕过头后,在喜娘和全福太太的扶持下踩着红毡毯出了闺门。 喜娘弯下了腰让新娘子伏在背上,这是平遥的婚礼习俗,姑娘出嫁,脚是不能沾地的,由兄弟将新娘子送到门口,再由新郎背上轿子,直到夫家。 乐浅昙年纪小,所以送姑娘出门的任务就由壮实的喜娘代劳了。 迎亲队伍被挡在门口,围观的路人大声起哄,讨利市,说吉祥话,迎亲队伍里几个乐不染曾见过的面孔忙着散发花红钱物、红枣喜糖,人人都有,一派喜气洋洋。 相较于站在门口的新郎,没有人敢给他考验,连彼岸往大门一站,气场惊人,元婴手里的大红封如流水般的发去,几个拦门的半大小子和自告奋勇拦新郎的全都蔫了。 喜娘将新娘子交给了来迎娶的新郎,连彼岸睇着披着盖头,凤冠霞帔出现的乐不染,那一刻,他的眼里就再也瞧不见别人。 乐不染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连彼岸竟是用公主抱,将她送进了八人抬的大轿子里。 一时锣鼓喧天,喷呐齐鸣,应和着鼓乐笙箫,空气里洋溢着喜悦的气氛,令人也忍不住苞着笑了起来。 起轿后,八抬大轿的前后各有十二对穿着鲜艳的女子提着精致的宫灯,飘然而过,后面紧接着也是十二对手捧各式各样珍贵物品的家丁,最后才是嫁妆车。 迎亲场面看似不大,却给了大街上的人耳目一新之感,虽然还是免不了几句闲言碎语,但是多数人看见这般精致而隆重的迎亲场面还是给予最诚挚的祝福。 一个下堂妇要找到这样的下家,是积了八辈子的福啊! 连彼岸娶亲的宅子是租来的,因为只住两天,隔日他们便要启程回京,因此对新房的要求便没有太多,只交代元婴找一间方正干净的宅子就可以了。 乐不染是真的无所谓,只要有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同在,去到哪都可以是家。 来到红漆大门的宅子前,轿子一停,乐不染的手里被塞进一团软软的绸布,是红绸做的大红花,有人掀起了轿帘,地上铺着长长的红毡毯,绵延到了礼堂。 新娘落了地,由盖头下看见自己手里溃着的红绸延伸到另外一只男人的手上,锦绸的一端是连彼岸,一想到这里,乐不染的心立刻安定了下来,那些个热闹,令人不安的声音都逐渐淡去。 第18页 这就是她新的人生,要随着他走往后的路。 是的,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将无悔的走下去。 他爱她多久,她就陪着他走多久。 第十四章欢喜嫁娶(2) 因为男方的长辈都不在这里,权充司仪的元婴大手一挥,直接让新郎将新娘子送进了洞房。 连彼岸手里譲喜娘塞了喜秤,喜娘还未让他揭红盖头,他已经把新娘子的盖头给揭了下来。 喜娘像流水一样的好话成串的往外丢。 少女穿着大红嫁衣,大红喜烛将那鲜艳的红照映得耀眼万分,金丝绣成的并蒂凤凰纹折射出炫目的光,她的眉目被衬得如染云霞,焕发出令人惊艳的美丽。 “嗯,出去!” 任谁都没想到新郎会在这节骨眼上把屋里侍候的人都往外赶,可谁敢不从。 “哎呦,我的爷啊,这还没喝合卺酒,结发呢,爷还要出去敬酒……” 喜娘被日暖轻轻推了出去,手里的大红包笑嘻嘻递上,总算封住喜娘的嘴。 而外面的贺客几乎都是连彼岸的手下,谁敢真的让他出来敬酒,又不是想冷场。 好在有元婴这么个爱热閙的人满场飞,就算少了新郎敬酒,大家还觉得自在许多。 乐不染仰起脸,从连彼岸这角度,能清楚的看见少女乌黑的鬓发,饱满雪白的额头,小巧秀气的鼻子,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眉若远山翠,睫若蝶翼,似乎伸手一碰就会翩然飞去。 连彼岸在她旁边坐下,心里有种得偿所愿的如释重负,彷佛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来到他的面前,太不真实了,以至于他看痴了过去。 “你掐我一把。”他忽道。 “做什么?”头冠很重耶,他不会打算让自己的颈子扛一晚吧? “我觉得自己好像作梦,梦见和你成亲了。” 乐不染笑得明媚又狡猾,“要不,你的手再让我咬一次,好确定真假?” 他还真伸出手。 乐不染把他的手按下,瞋了他一眼。“傻子,你把我的丫头赶出去了,那你来替我把凤冠取下来,压得我脖子疼。” “我来。”他轻轻一提,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微微勾起的几缕发丝也让他细心的拉开,放到前胸。 “我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生难忘,人人艳羡的婚礼。”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这般潦草的把乐不染娶回家,一切都从简,比寻常人家还不如,她值得最好的。 乐不染没想到他心里挂意着这个,眉眼柔和了下来,彷佛化做了水般。“为了让我离开那个家,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对我来说婚礼的盛大与否真的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不是能携手一直走下去,要是半途谁变心了,婚礼的大小,又有什么意义?”就算宾客如云,冠盖满京华又如何,有多少人是真心诚意来给予他们祝福的? 她只要知道这个男人是爱她的就好了,婚礼大小不过是附加价值。 “阿染。” 乐不染感觉到额角传来滚烫气息,连彼岸低头从她的额头、眉心,一路往下,一路制造着火热的感觉,到了唇边,辗转的咬了起来。 乐不染虽然紧张,心里却是甜蜜的,圈住了他的腰身,男人的腰线尽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他精实有力,触感极好,还带着惊人的力度。 等他三两下剥光自己,乐不染承认自己有色心,看到这样结实有精壮的胸膛,不好说出自己口水几乎要滴下来的想法,只是忍住了臊意,搂住他的脖子。 连彼岸伸手解开她的衣衫,抽掉肚兜的绳结,又解裤头,赤果的肌肤接触到空气,全身上下没半点可以遮掩的地方,乐不染只能用双手抱住自己。 可顾着了身前,顾不到身下,她索性用手蒙住了脸。 连彼岸被她这副没脸见人的样子给逗笑了,男人的月复肌明显一紧,随即她的唇被火一般的热度给侵入。 乐不染闭上眼睛,但是越不看,他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觉越是清晰,彷佛所到之处都点了簇簇的火苗,她只觉得热流在体内流窜,似是满足,又似是空虚,说不出的感觉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缓缓躺上宽大柔软的床褥,他跟着压了下来,重量几乎挤空了她肺部的空气,听到连彼岸说道:“阿染,别害怕,交给我。” 乐不染点点头,她自然是愿意把自己交给他的,但是紧张,好像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听见他喉咙发出一声似野兽般的低吼,乐不染咬住唇,想忍住这一刻的疼痛,却禁不住叫了他一声,“阿岸。” 他嘶着声,遇到了薄薄屏障。 乐不染眼泪滑了下来,连彼岸抹去她眼角的泪,“疼吗?” 她点头又摇头。 连彼岸半撑着身子,放轻了力道。“我不知道你……” 乐不染咬住唇,低声道:“是你……我……喜欢。”疼归疼,更多的意愿是她愿意把这样的自己交给这个男人。 鸳鸯帐暖,被翻红浪,低吟婉转,粉融香汗,娇儿低吟,喜床如同被浪打翻的船。 春宵苦短,打翻的船儿却仍在风雨中继续前进。 乐不染睁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大窗洒遍整个房里,她试着起身,不想身体酸麻的爬不起来,她撑起半个身子才发现衣衫半开。 后半夜擦洗后,她迷迷糊糊的睡了,也不记得中衣的衣带到底扣紧了没有。 一旁的男人听见动静,长臂一拉,她又滚回了他的怀里。 “阿岸!” 乐不染只见他长长的睫毛一闪,干脆把头埋在她脖子里,张嘴细细的啃咬,咬得她又麻又疼,真真要了她的命。 “喊夫君。”等她用手捂住他的嘴,他趁机用舌头舌忝了她的手心。 “不喊。” 他干脆从她的胳臂内侧舌忝到锁骨,闹得乐不染又痒又受不了的咯咯直笑。 乐不染实在没想到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居然这么能闹腾,缩回手,求饶的喊,“夫……君。” 他这才心满意足的放过她。“咱们再睡一会儿。” “我爹娘不跟着我们上京,咱们明天要走,今天不是得去辞行?”还有三日的回门,今日都得一起办了,女乃娘那里也得去一趟。 她这一走,田庄、铺子有柴子管着,她倒是不担心。 她放不下的是弟弟乐浅昙,他聪明好学,让他跟着爹娘,未免太埋没人才,原先她打算把弟弟带到京里去,那里的师资胜过县城许多,好的师资加上勤恳好学的学生,事半功倍,加上还有连彼岸这个姊夫,就算一时进不了国子监,找一所好的书院想必不成问题。 但杨氏担心的和她却完全是不同层次上的问题,她娘觉得她一个没有经过男方长辈就私自完婚的女子去了夫家,不知会遭受多少刁难,要是再带个小舅子,人家不知道会怎么看她。 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倘若她真的有心,安顿下来后再把弟弟接去京城也不迟。 她衡量过后觉得杨氏的想法也没错,平遥县和京城也不过百里的距离,就算不赶路,一天就能到,还真是不急在一时了。 热闹又不舍的跟大家过了一天,第三天,乐不染坐上连彼岸安排好的马车,向着京城而去。 连彼岸吩咐马车能走多慢就走多慢,不想让马车颠了她是原因之一,之二是他发现自己洞房花烛夜把小妻子折腾得太狠,乐不染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昨天陪她回娘家时,便敏感的发现她的行动有些不便,连马车的脚凳都有些上不了。 他歉疚极了,明知道她的年纪还小,自己却色急得像没吃饱的饿狼,直向她索求,昨夜他只能把小妻子搂在怀里睡觉,什么都没做。 第19页 今天他让人在马车里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和绣花软垫,就连车厢也铺了厚实的软垫,乐不染被他的殷勤闹得啼笑皆非,这位爷,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晃晃的告诉别人她身子不适,人家一联想就会想到那啥的上头,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但事实证明连大爷是对的,她坐在宽阔的乌木大马车上,一点也不觉得颠簸,官道平坦不说,马车里茶碗点心瓜果都有,还有让她消遣的话本,只是她头一遭上京,眼睛有些不够用,哪来的时间看话本。 春寒料哨的季节,京城郊野已经大地回春,草桥、老树,一片的柳林,枝头已经泛着女敕绿,巡田水的农夫,三两个脚夫赶着驮炭的毛驴向城内走来。 进了偌大的城门,天子脚下的京城气象万千,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心,四周的屋舍,鳞次栉比,茶坊、酒楼、香火纸马、珍珠香料、绫罗绸缎,大商店外悬挂市招旗帜,乐不染还多看了公廨一眼,要不是在车上,她还想过去见识一下都城的公厕和平遥县有什么不同。 街市行人,摩肩擦踵,川流不息,八街九陌,繁荣似锦,车水马龙,铺子门庭若市,一派繁华景象宛如画卷般呈现在眼前。 连彼岸见她看得专注,也不干扰她,只道:“往后在京里住下来,你喜欢怎么逛,多的是时间。” 在马车上,连彼岸也大致跟她说了连家的情形,连府人口不复杂,连老太爷往昔的功绩就不说了,老人家年岁已高,长住在西北大院,闲来时莳花养草,到处溜达,掩姓埋名找棋友拚棋,生活过得十分滋润。 老太爷有三个儿子,老大一家,也就是连彼岸的爹娘早逝,如今是两个叔父同住在大宅里。 二叔父连竞诚娶妻太原王氏,王氏闺名王雅致,出自四大名门的王家,是王家嫡支小姐。 王小姐嫁入连府,属于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一年后,生下长子连彼衡,娶妻童氏,长女连锦绣嫁与逍遥侯府嫡系二少爷元梦为妻。 连竞诚承接老太爷的余荫,十七岁便入朝为官,一路往上爬,三十五岁已经是六部的户部尚书,一妻一妾,倒也不多。 三叔父连竞晏也不遑多让,二十岁高中进士,被榜下捉婿,娶妻华氏,华氏出身是名门贵族,累世仕宦,琴棋书画皆通,又是华府唯一嫡女,十成十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女。 两人育有一子一女,连彼锦与连烟岚。 因为有连竞诚这个珠玉哥哥在前,连竞晏妥妥便是那种生来就好命的人,出身显贵不说,还长得相貌堂堂,在礼部忝居右侍郎的位置,混得是风生水起,一妻三妾,一个赛一个漂亮,皆出身高门大家,倒也替人丁不旺的连府增添了几分生气。 时近戌时,天还未黑全,三辆乌木马车来到城东乌衣巷的三保胡同,这三保胡同素来是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胡同深处有一大院,左右蹲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大狮子,这便是连府。 二十来个骑马的护卫分散前后,护着中间的马车。 “少君。”护卫喊道。 “到家了。”连彼岸从马车下来,伸出手要扶乐不染一把,没想到她自己踩着脚凳慢悠悠的下来了。 看门的老许头一见是许久不曾回府的大少爷,忙躬着腰上前,“大少爷,您可回来了,小的马上去知会老太爷。” “开中门。”连彼岸道。 老许头愣了下,他万万没想到向来冷若寒冰的大少爷会跟他说话,立刻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让小厮开了中门。“来人,开中门……大少爷回来了!” 正门上有一牌匾,匾上黑底红金漆字的“连府”二字,雕刻得龙飞凤舞,初来乍到的乐不染只觉那字颇有风骨,没有人说,当然她也不会知道那可是大东朝高祖皇帝的亲笔。 看着古朴不张扬的大门,她拉了连彼岸一把。“我们走旁门就可以了,不用大张旗鼓。” “不能八抬大桥让你进门已经是我的失误,你是我连家妇,头遭入门,说什么都该从中门堂堂正正的进去。”他很坚持。 不说乐不染了,老许头是府邸的家生子,也就是看着连彼岸长大的,他可以用他的人头发誓,他从来没见过大少爷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话来。 雷劈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再说这位娘子到底是……大少爷方才称呼她连家妇……难道……难道是…… 第十五章高门大户的连家(1) 不由得乐不染要说,这连府外头看着不显,一进门却是一道砖雕的大照壁,前有福字后有百寿,装饰精美,匠心独具。 此时不过戌时一刻,处处大红灯笼已经高高挂,敞亮的宛如白昼。 连彼岸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告诉她,宅子分东西大院,南北街道,前堂后寝,层楼叠院,其他的……他就不知道了…… 对于一个长年不在家,从爹娘过世后就进入军队磨练的连彼岸而言,这个家,只是一个住着祖父的地方而已。 不说那些个错落有致的楼院,古朴庄严,法帖刻石,堂殿轩阁,环山衔水,巧妙连缀的回廊拱门,一个转弯,藤萝掩映,亭台楼阁,一个回身,便是丘壑深深的太湖石群,抑是浅浅的竹影,甚至是小河潺潺,一年四季流淌,随处可见巧思。 乐不染心里惊叹,这个家的文化厚度和艺术品味都非常的耐人寻味,只是回廊、各种拱门、廊道便走出让人惊叹的视觉大观,里头的院子、园子可想而知是更为可观的了。 这个家的底蕴完全无法用笔墨言语来形容的! 至于行走间的丫鬟、婆子在看见来人是大少爷,手里还破天荒的牵着一个女子的手,错愕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头避到了一边。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路曲曲折折,乐不染相信要是没有连彼岸带着,她一定会迷路。 宅子西北角是连老太爷住的彝石堂,六间大屋,环境清幽,此时正逢初春,早春的杜鹃、樱花、杏花,有的全开了,花团锦簇,还有许多她见也没见过的稀奇花卉和树木。 屋前一大片的空地,两株很有年头的青松伴着两株长势也十分可喜的梅花树,而花树下摆着藤编的摇椅,上面飘零着几根松针和杜鹃花瓣。 连彼岸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是着名的园林大师打造,里面有许多珍稀名花,改天再带她去逛逛。 连彼岸推门而入,堂屋里灯火敞亮,却不见人,他径自拐进书房,书房门口的长随看见他,显得分外惊喜。“大少爷!” “董叔。” “老太爷知道您要回来,正等着您……们。”叫董叔的男人觑了眼乐不染,见她对自己微微笑,一下没反应过来,但很快的垂下头。他心想,倒是个平易近人的。 连彼岸推门让乐不染先进去,一点将乐不染留在门外的意思都没有。 书房里,年近古稀的连老太爷正在长长的案桌上写字,墨香淡淡,老人举手挥毫,一气呵成。 她的目光看向书房里唯一的一幅墨宝,那幅墨宝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那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落款正是她这临摹者的亲笔。 只见老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神态威严,面色红润,神清气爽,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书房几个多宝隔中有金石青铜,秦碑周彝,天下珍奇,还有一屋子的书,乐不染瞬间有股错觉,她好像回到现代她祖父的书房里,只是她祖父的书房更为杂乱,不像这位的一尘不染。 第20页 老人看见穿着天青色天马箭袖衫的孙子,先是咦了声,挑了雪白的长眉,一年到头总是穿着一袭玄衣的臭小子竟然转性了? 放下手里的紫貂毫笔,一旁的书僮递上洁白的巾帕让老人擦手,等他擦完手,这才退了出去。 “舍得回来啦?”这话,是朝着连彼岸去的。 连彼岸微微垂下头却不吭声,老人想来是司空见惯也不觉得什么,目光倒是转向乐不染,威严的眼光一闪。 莹白的肌肤,小小的瓜子脸,黑亮的眸子眼波流转,素净的脸上有着浅浅的微笑,端静大气,更显得人淡如菊。 今天的乐不染穿秋水蓝圆领薄缎直身长袄,下着烟霞如意绫长裙,两只点翠白玉兰簪子,在老人家眼里看来,虽然素净了些,但通身挑不出错来。 连东天拿起以荷叶为托,荷叶为盏的青翠荷花托盏,抿了口上好的贵州湄潭雀舌。“就这小丫头?” “不染见过老爷子。”她真心实意的两膝齐跪,双手举至额际,再下拜不碰到地,行了个了肃拜礼。 都说六肃三跪拜大礼,连东天没想到她会给自己行肃礼,而且动作流畅,合乎规范。 惊讶过后,连东天眼里闪过一抹赞赏。 即使是家里最受他疼爱的孙女也未必能做到她这样,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赏心悦目,这样的功底非一朝一夕可得,可见是下过苦功的。 连东天为人不古板,但是却最看重礼仪,他认为一个女子之所以让人称赞,不光是外貌,她所具备的技艺、品格、教养和礼仪都能体现她的德性。 今日一见,果然没让他失望。 连东天嘴角扬起,“起来吧。” 乐不染依言起身,垂手站在原地。 看见她这样,连东天就更为满意了。 他随手指了指一旁的圈椅,“坐下说话。” 这是要长篇大论了吗?连彼岸可不依了。“祖父,染儿赶了一天的车,明日一早我们再过来请安。” 连东天吹胡子瞪眼睛,可见两人的确有风尘仆仆之色,倒也不勉强,只是哼了声。“你这兔崽子,问几句就心疼了?” 连老爷子发起威来,连家上下都要抖三抖,只是他在这面瘫嘴也瘫的大孙儿面前却是无比的好说话。 连彼岸:“……” “小丫头,这‘放翁’是你,你就是‘放翁’?”连老太爷瞄了眼书房那幅“墨宝”说道。 “是我。”她坦荡明白。 “你既然能临摹王羲之的亲笔,为什么落款却是自己的笔名?”连老太爷眼光灼灼,像是要从她的眼神里瞧出一朵花来。 “我听夫君说过,老太爷对《兰亭集序》情有独钟,一笔字矫若游龙,飘若浮云,乃是京里一绝,晚辈本事不敢卖弄,怕您笑话了去,但是既然我已经答应要把‘真迹’写出来,通篇兰亭集序自然无一虚字,但落款不然,无论晚辈再如何将《兰亭集序》摹得胜过王羲之亲笔,但终究不是王羲之,哪能以前人的名字落款。” 好厉害的马屁,好狂的口气,可又不失文人该有的气度和风骨! “你小小年纪,出身商家,又如何见过《兰亭集序》还能将它摹得一样?”没有数十年的笔墨功力浸婬,她小小年纪是绝对写不出来,除非是天才。 最令人费解的是,相较于冯承素的摹本,她这幅字比起“神龙本”的细心钩摹,线条转折维妙维肖,不但墨色浓淡相当,笔下的锋芒、破笔的分岔和使转间的游丝也十分逼真,从中可以窥知王羲之书写时的徐疾、顿挫和一波三折的绝妙笔意。 说是《兰亭集序》的真迹,真的一点破绽也没有! “我如果说我见过《兰亭集序》的真迹,老太爷信吗?” “什么?”连老太爷跳了起来。 “这说来话长。” 连老太爷利眼一瞪,胡子喷了老远,“长话短说!” 乐不染眼珠轻转。“您信我,我从不撒谎,不如这样,您有透镜吗?我先告诉您一个欣赏这幅字的乐趣,真迹的来处,改天我再细细说给您听。” 他瞄到一旁孙子要吃人的眼光,哼哼半声,“你要是敢说话不算话,别以为你和彼岸成亲了,我就投鼠忌器,不敢让人把你扔出去!” 这话说得就有些负气了,气这丫头吊他胃口!还气那对着他虎视眈眈的孙子,难道他还会吃了这丫头不成? 乐不染却不管他,走到《兰亭集序》的前面,纤纤长指一指,“您瞧这幅字里共几个之字?” “哼哼,二十个。”雕虫小技,他还真的数过。 乐不染微笑,“那您可研究过这二十个之字,有哪里不同?” 老太爷难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无言了。 乐不染接过连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水晶石磨成的透镜,“最妙的不是它二十个之字各具风韵,无一雷同,您瞧这‘永’字,捺如石,钩如竹,撇如水势,转折如剑,再看‘和’字,看似温和润透……每个字放大来看都这么漂亮。” 连老爷子听她这一说,心痒难骚,竟是命外头的董叔把墙上的字给拿下来,嘴里却不住唠叨,“每个字都美,能有多美?说穿了就是往你自己脸上贴金,自诩临摹得栩栩如生是吧?” 说完,拿起她放在书案上的透镜,认认真真的研究了起来。 乐不染哭笑不得。 “去吧、去吧,晚上过来吃个家宴,把家里人都认一认。”他不忘威严的吼了一嗓子。 乐不染看他那用一根指头随着笔划描来绘去的入迷模样,这是认了她吗? 老人家这么好商量,想来那个冰块男人没和她说假话,娶她,是经过这位老人家同意的,否则哪能那么轻易的放她一马? 要不然,就是等着看她怎么应付其他的长辈—— 虽然连彼岸告诉过她不用太在意他那几位叔婶,要她别放心上,但是这样的门户家族明里简单得了,一个行差踏错,等着她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唉,门不当户不对,就是这么麻烦。 这世上的婚姻,看的不是男女双方喜不喜欢,是门户配不配,长辈乐不乐意。 这时才想到这些会不会太晚了? 她和连彼岸的门户相差悬殊,就像相差悬殊的杨氏和乐启钊,老太太口口声声说杨氏髙攀了他们乐家,这些还不够让她警醒吗? 她一点高攀的念头也没有,只是面对连彼岸的一心一意,哪个女人能拒绝这样痴心以对的男子? 既然良人与她同心,那么连家这样水深似海的门阙,她就试试吧! 要是连这关都过不去,她拿什么和心爱的人谈以后? 东想西想没有用,不是晚上还有家宴,连家人对她有什么说法,到时候走着瞧,看着办就是了。 连彼岸住的归去轩是独立的院子,院子洒扫得非常干净,一片黄叶子都看不见。 因为是嫡长孙住的地方,格局大,房间也多,正面五间上房,中间一间是厅堂,左右各两个次间,如今她坐着的是日常活动的屋子。 正房屋里一色都是铁梨木家具,平滑洁净的木质地板,中间是厅堂,挂着细竹丝帘幔,往两旁撩起,里面设有坐榻、矮几、案桌,用来招待客人。 东间书房,西间是卧房,东西间都是用月洞门落地屏风隔开,而正房里最显眼的是一幅挂在壁上八尺大,裱褙好的《天上人间图》。 她想假装没看到都不行。 “这是?” “是。” 她从不曾想过兜兜转转,这幅画还会回到她手里。 她忽然想起她不是很放在心上的一件事。“那你给我那个白玉龙凤纹长宜子孙佩?” 第21页 “是家传玉佩,传子不传女,我娘过世前叮嘱我要交给未来媳妇,将来,留给我们的孩子。”代代传承下去。 乐不染的声音有些不稳,当时她就觉得烫手,可怎么就是没想到这事上?“你到底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他微微一笑,倾城倾国。“第一次你对我笑的时候。” 忽见她的笑顔,那一抹宁静唤醒沉睡的他,突然就入了心底。 笑,这实在太考验人的记忆力了,大爷你就不能说得立体点,别那么抽象?好吧,她的脑容量就金鱼大小,还是别折腾自己了。 总之,栽就栽了,也只能认了呗。 进了内室,一张雕花百工床,床柱上悬着烟霞绣金彩荷花轻容纱帐子,梳妆台是整套的, 款式别撤新颖,五层高的紫檀木衣柜就有两个,看得出来这几样东西都是因为她而准备的,再靠里面一些的位置用屏风隔开,应该是净室。 说起来她也心酸,这些应该属于女子嫁妆要准备的东西,她爹娘半样也没替她张罗,倒是连彼岸不以为意,暗地里都替她备妥了。 内室还有一张八仙桌、长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窗边位置则有一张罗汉榻和美人榻,窗扇敞开,就能看到庭院的景致。 着着该有的家具都不缺,干净、俐落、亮堂,但是看来看去都是属于她的物品,男人的东西,家庭的味道和人气都没有。 第十五章高门大户的连家(2) 连彼岸两只胳臂从后头搅住了她,头顶着她的颈窝,呼吸热得她发痒。“需要什么,去库房找,要是没有中意的,慢慢添置就是了。” “嗯,那过两天我们去逛街采买,我买,你付帐。” “好,你买,我付帐。”他完全没有异议。 手下又更搂紧了一些,可惜,乐不染痒得直躲,把他的脸拍开了些。“这地方你一年回来几次?看着还很干净。”一点岁月痕迹都没有。 “以前在军营不常回来,后来成了太子的伴读又都宿在宫里,这些年替皇上办差,东奔西跑,一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一次,是府里留有我爹娘时的旧人,他们如今在我的院子里当差,会过来收拾。” 那倒便利,她本来还想着只带了温家一家陪房,人手怕是不够,有了正经婆婆留下来的人手,省得她还要从头培养新人。 而且,用世仆的好处是知根知底,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混进来,也不用特意的教规矩和礼节,但是世仆经的事太多,一个比一个油滑,当家太太要是能力稍弱,就吃不住他们了。 只是既然是婆婆留下来的人,她也不必急着出手收服人,看着办吧。 “那咱们就歇会儿吧,晚上不是还有家宴?”赶了一天的路,她想去泡个热呼呼的热水澡,好好舒缓舒缓。 “家宴去不去不打紧。”男人忽然盯紧了她。 这几天日以继夜的相处下来,乐不染太明白这前奏是什么,刚开荤的男人太生猛了,根本是一头喂不饱的饿狼。 明知道他的意思,乐不染却还是想逗他。“你是他们的家人,去不去不打紧,我可是外人,要是第一次宴会就没到,老太爷还有叔叔婶婶堂弟堂妹们会怎么看我?” “你不是外人,是我的娘子。” 真是个老实头,乐不染推了他一下。“天还没黑透,你就不能想些正经的?” 男人还是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她偎进他怀里,搂着他腻歪了一下,没有肉先给点汤可以吧,然后道:“你帮我喊日暖进来吧。箱笼都由她管着,一会家宴,我总不能又穿这一身出去,你知道女人梳妆很花时间的。” 这一生,她坚定的确信自己会和这个男人过了,但是心里总想逗逗他,不想随时随地都应他。 他果然去外头把日暖喊了进来,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胡嬷嬷和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 乐不染见那胡嬷嬷年纪不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簪华胜,一件青玉色褙子,俐落又端庄,一看就知道是府里体面的婆子。 中年汉子一身的墨绿袍子,浓眉大眼、面目清隽,留着一撇小胡髭,看来也十分的干练精明。 乐不染猜想这位嬷嬷和汉子,应该都是她那早逝婆母的人。 “大少女乃女乃,老奴姓胡,人家称老奴一声胡嬷嬷。” “大少女乃女乃,老奴姓蔡,人家称老奴蔡管事。” 连彼岸开口道:“胡嬷嬷对府里熟得很,暂时我想由她替你看着内院,外院有任何事都可以交代蔡管事去办。” 连彼岸替两个老人介绍,虽然轻描淡写,但是能让他开口,可见这两人在他的心目中地位不低。 “有劳两位了。”乐不染得体有礼的称谢。 “还有,跟着你来的那个温家小子,就让他跟着蔡管事,过段日子,再交给你用,你那两个丫头就跟着胡嬷嬷学规矩。”这样的小事,连彼岸都替她打算好了。 “一会儿的家宴由奴婢来替您梳妆。”胡嬷嬷说道。 乐不染看了连彼岸一眼,见他颔首,她自然也没意见。“有劳嬷嬷了。” 斑门大户,她还真没想到要过这样的曰子,只能说既来之,只好努力适应了。 “少女乃女乃客气了,那是老奴本分。” 乐不染在绣凳上坐下。 胡嬷嬷看了少爷一眼,她要替少女乃女乃梳妆,少爷于礼不是该回避吗? 但见连彼岸随手拿了本书,往罗汉榻上一歪,没半点要离去的意思。 这是……新婚夫妻蜜里调油,不愿分开,大少爷这么稀罕少女乃女乃,这是真的上心了。 只是啊,这府里都是人精,这位少女乃女乃看着年轻稚女敕,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不过,她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对大少爷的识人之能却坚定不移,她从小看大的孩子,眼光会差到哪里去? 也罢!就先这么着,胡嬷嬷收拢心思,替乐不染卸了钗鐶,散了一头乌黒如绸缎的长发,拿起象牙梳子梳理了起来。 连老爷子亲口发话,让一家人吃饭,说是家宴,王氏和华氏心里却是明白,这是让家里夂人见儿妇的意思。 老太爷千年难得出来见人一回,平日也不让人去请安,唯独二房长女连锦绣还未出嫁时,能在他面前说上几句话。 多少年了,老太爷总说他在朝堂数十年天天早起,致仕了还要早起让子媳孙辈请安,他才不干!要大家都别麻烦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因此除非连竞诚、连竞晏在朝堂的政治筹谋,尔虞我诈的圈套陷讲中游走,有不解的问题找到彝石堂去,寻常是看不到连老太爷的。 于是今日连老太爷一声令下,尽避还不到饭点,两房却是早早就到了。 王氏今天欢喜,穿了件喜庆顔色的衣服,银盘粉脸上都是欢喜,儿媳童氏款款而立,细步香尘,也是一身的喜庆,王氏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是个一心向学的,日前随着邹鲁大儒去魏国游学,一年半载的还回不来,女儿前年嫁给了打小认识的逍遥侯二子,说起来元婴和连家还有那么一份姻亲关系,身边如今就儿媳妇作伴,婆媳俩处得倒是愉快。 连竞晏四口也齐齐到了,华氏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的珠光宝气,珠翠环绕,把门阀大户的气势表现得淋璃尽致,至于连烟岚也不差,云鬓花颜金步摇,年纪不过十六、七,她在打量乐不染的同时,乐不染也在打量连烟岚,她除了五官精致,皮肤还特别好,只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睨着,带着几分的恃宠而骄。 连彼锦则是肖父,眼底自有清风明月,更多的是勋门权贵子弟特有的清高和气势,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轻佻倒也不会令人太讨厌,但也喜欢不起来就是了。 第22页 不说连家是怎样的门第,女子嫁进夫家,第一次拜见夫家的人,绝对是能多隆重就往多隆重里奔,可来到厅堂,两房的人才发现这对新人居然很……家常。 连彼岸一身冰蓝色丝绸直裰深衣,上面绣着藻纹,腰际绑着涡纹锦带,发束玉冠,精美绝伦的脸厅上,冰与火矛盾交融的五官,深邃如海的黑眸犹如海面上的繁星,熠熠闪光。 乐不染脸上淡施脂粉,肤如珠光,身上是蜜花色的衫子,金线绣石榴花彩裙的石揺裙,乌黑油亮的发髻上是一柄双鸟徘徊旋飞衔红玛瑙芍药步摇,同一块红玛瑙雕的芍药耳坠子,腰际系的是白玉龙凤纹长宜子孙玉佩,清雅中带着贵气。 那玉佩是被她当成禁步使了。 平日喜欢素雅颜色的乐不染,苗条的身姿居然很恰如其分的撑起了那份奔放的浓烈,行走间便看出那份属于她自己的旺盛生命力和风华。 一屋里人都看呆了,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连烟岚都瞪大了眼,发现自己失态后,脸色发红的别过脸去了。 什么小门小户的寒酸,上不了台面,这是在说谁啊?又或者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就一张脸面唬人罢了。 连彼岸只当屋里人是空气,看都不看一眼,可经过王氏身边时,态度明显柔软了不少,他就这样牵着乐不染的手进了厅堂。 乐不染圃团向众人福了福,这才落坐。 “往后就一家人了,先认一认人吧。”老太爷对于身为晚辈却姗姗来迟的小俩口什么斥责的话都没有。 其实要乐不染说,他们就是踩着饭点到的,不早不晚,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愧疚的。 安静的气氛里,乐不染看过去,因为是家宴,没有男女分桌,而是团团围着八仙桌而坐,老太爷左首的第一个位实是空着的,却搁着一副碗筷,这是为连彼岸父亲设的位置,下首是几个连家长辈,然后是连彼锦、连烟岚。 几个连家二代目光落到乐不染裙摆上的禁步时都微微变了脸色。 白玉龙凤纹长宜子孙玉佩在连家代表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最早是由连老夫人的手上交给了长媳,如今挂在那丫头的身上,这表示老爷子私下已经承认她的身分了吗? 乐不染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在几个长辈身上滑过。 丙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年轻的一辈长得好,长辈也不遑多让,连竞诚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却像三十岁模样,一身紫袍,风流种透着倜傥,倜傥中透着尔雅,尔雅又不失精明,唯有一双眼十分深沉,透露出老谋深算。 连竞晏中等身材,宽肩窄瞍,纱袍着身,看似和善,谦和有礼,但是乐不染以为生为连家人,,还官居礼部右侍郎,能爬到这样的高度,胸中没有半点城府是不可能的。 在连彼岸介绍过一圈之后,乐不染颔首微笑,“叔叔婶婶好。” 王氏是最先释出善意的人,她保养得宜的脸笑起来微微露出淡淡的鱼尾纹,可这样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美丽。“这孩子真大方,按规矩,第一次见面是要给红包的,这头面是叔叔和婶婶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去买点爱吃好玩的。” 乐不染看着匣子里整套的金嵌宝凤凰头面,挑心、分心、满冠、顶簪、掩鬓、头箍、围髻、簪子、耳环……竟有二十几样。 这见面礼很重。 乐不染大方的收了。 心想,这个家除了老爷子,这个婶婶看起来对连彼岸也不错的,她这是爱屋及乌了,自己算是沾了连彼岸的光。 华氏在一旁看着,扯着脸皮,皮笑肉不笑的也拿出一个红包袋,却什么都没说。 乐不染当作没看见,大方的接过红包。“谢谢二婶、三婶。” 她转过头去,这才看向童氏、连彼锦和连烟岚。 连彼锦还是少年心性,笑呵呵的,乐不染接过胡嬷嬷递来的三个鸡翅木盒子,给了三人。 王氏和华氏看见胡嬷嬷时,脸上都出现了原来如此的神色。 胡嬷嬷身为大房的陪嫁和贴身体面大丫鬟,据说聪颖机灵,还识文字,连府里有谁不识,只是大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后,谁都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下人的去处,后来也只听说连彼岸将几个得用的奴才都收进了他的院子,等闲不会出来外面乱走。 连家是什么人家,平日人情往来已经够复杂的了,所以这些事也就在心上过了过,没有人把他们往心底放。 这会儿见到久违的胡嬷嬷,这才恍然大悟,这是给未来的当家主母铺路呢。 王氏是赞成的,连府的水虽然不若其他勋贵人家的复杂水深,但是,要适应其中,若有一个可以指导辅佐的嬷嬷,会省不少心力。 华氏则是心思转了好几转,没说什么。 第十六章皇上认义妹(1) 连彼锦收到见面礼也不客气,打开一看,是两柄金错刀,连烟岚却是看也不看,随手扔给了一旁侍候的丫鬟,乡下出身的村姑能给什么好东西? 童氏看见自己盒子里是一对冰种满绿翡翠手镯,水汪汪的,非常漂亮,就连一旁见惯好物件的王氏都称赞的颔首。 这也引得连烟岚多看了一眼,心里可不怎么高兴了。 连彼锦把玩那两柄造型奇特的金错刀,连上头的字都不认得,可连家几个男人却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西汉末年枭雄王莽热衷制造金银钱币,又叫“一刀平五千”的金错刀是当时发行货币的其中一种,可使用的时间很短,不到十年的时间就被废除,因此存世数量很少。 又因为它造型奇特,制作精美,也成为很多钱币收藏家的珍爱,历代文人雅士更留下“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的诗句。 乐不染这两枚一刀平五千可以说是礼轻情义重。 “爹,这是?”连彼锦问道。 “是好东西,回去我再与你细说。”连竞晏也是钱币收藏的爱好者,一看儿子不识金镶玉,便打算拿样等值相同的东西换过来,收为己有。 至于女儿那里,想必是女儿家家的玩意,他不在意。 连烟岚斜睨着乐不染,见到她肌肤晶莹剔透,樱唇嫣红饱满,连烟岚的脸色更不好。 没来由的,她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人都到了,传膳吧。”老太爷说道。 一时间,丫鬟们提着食盒鱼贯的进来。 家宴讲究的就是“平常”,老大媳妇和儿房孙媳妇穿得还算端庄,可老二家的女眷们花枝招展,浓妆艳抹,还穿上了大礼服,那个小的也不遑多让,简直俗不可耐。 令连东天感到兴味的是乐不染这丫头却反其道而行,一改之前去给他请安时的清雅,这会儿多了浓烈的喜庆,还把家传玉佩给戴出来了,谦和不张扬的把他这老头子当挡箭牌,宠辱不惊,淡然微笑的神色很得他欢心。 这丫头不是个弱的,想来在这府里是能生活下去的,至于能不能活得如鱼得水,就看她以后的表现和态度了。 说是家宴,可连府这样的人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满桌的大菜,冷菜热菜汤菜小菜瓜果蜜饯点心糕饼,荤素齐全,厨子煎煮炒蒸炸的功夫全使上了,和满汉大餐没什么两样。 连彼岸用白玉筷子给乐不染挟了一块松鼠鳜鱼肉,又用水晶白玉碗盛了佛跳墙示示意她尝。 乐不染自从穿过来后,还没吃过这么多精致的大菜,因此是准备放开怀大吃一顿的。 只是在座的所有人看见连彼岸竟然亲自侍候人,都掉了下巴,神色不明。 第23页 乐不染觉得那佛跳墙滋味甚美,入口即化,也给不怎么吃的连彼岸舀了一小碗。 乐不染盛给他的,连彼岸便吃了两口,吃完两口,自己拿了胰子细细洗了手,专心一意的给乐不染布菜、盛汤、剥虾、剔鱼刺。 连彼岸是头一遭侍候人,满心等着乐不染的夸赞,却听到连烟岚啪地放下了筷子。 连烟岚是知道她这大堂哥在这个家地位是很超然的。 他曾是皇帝在潜邸时的伴读、陪玩,甚至是幕僚,后来就是整个连家都知道的事,大伯为了救遭刺杀的先帝命丧黄泉,大伯母哀恸之下也随着去了,他一天之内失去了爹娘,他不哭也不闹,就那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恍若没有灵魂的木偶,祖父无奈,作主让 他去了军中历练,这一去就是十年。 这些年他在皇帝身边办差,一年中只有在祖父的寿诞才能见到他,今年却只见礼物到,人连影子都不见。 他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三房好脸色,应该说他对连家的人都是同样冷冰冰的态度,就算你开口跟他讲话,他也不见得会回应。 她心里很早就不满了,要不是祖父一味的偏宠他,这个家哪里还有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的位置? 等祖父百年之后,看看这个家到底是谁作主? 连烟岚是世家贵女,这样教养下出身的姑娘表面上虽骄傲却有涵养,但是她的涵养是看人给的,言语得体也得看对方的分量够不够,很可惜,乐不染在她心目中,连和她同桌吃饭的“格”都构不上。 她有心摆摆派头,“我说你啊多吃一点吧,我们家的厨子可是御厨出身,别人想吃这皇宴般的菜色,恐怕得烧八辈子的香还不知道吃不吃得到。” 乐不染吃了那块鱼的月牙肉,用夜光杯给连彼岸斟了一小盏的葡萄酒,也不急着要反击,脸上浮起没什么诚意的笑,“我这不正在享用吗?这样的满汉大餐想必你吃得不少?” “了无新意的宴席罢了。”连烟岚一脸的不屑。 一连彼岸微微的抬了一眼,然后垂下眼。 乐不染把剥好放在小碟子的虾挟给慢慢停下手的连彼岸,悄声道:“别因为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胃口。” 她眼波流转的见连彼岸吃了虾,又拿起调羹慢慢喝了翅尖酸荀汤,这才放下筷子,“二小姐命好,托生在连府,似我这般被爹娘放生的人,抛头露面,像野草般的过活,但是一枝草一点露,就算平日吃得没有二小姐好,也是活下来了。” “果然是蓬门小户出身,难怪这般的没规矩,不经过长辈主婚,你们就这么完婚,是哪家的规矩?”她得寸进尺,越说越起劲了,只是一桌的大人居然没人出声阻止她的无礼。 就连王氏也只是微微蹙了眉。 乐不染把一桌子人的神色都收进眼底。 这些人,就连老太爷也闷不吭声的在冷眼旁观她会怎么反应,然后再决定要站在哪是吗? “这女人出身低贱的商户,还被夫家休弃,是个人人喊打的下堂妇,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她哪里配得上连家?没得让我们连家成为整个京里的大笑话!扮哥将来出去不被同侪笑话死才怪,爹爹的面子又往哪里放,更别提我以后出嫁,夫家会怎么看我了。”连烟岚这是豁出去了。 在连家,除了出嫁的连锦绣,她是唯一的姑娘,老太爷虽然严厉,却是疼她的,只要在他面前表现的乖巧,父母更是没话说,京城上流圈子贵妇千金更是把她捧得极高,她想要天上的星星,谁敢摘月亮? 所以,就算她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也不会有人真的追究她什么的。 连彼岸眸色暗沉,身上寒气一丝丝渗出,身上的疏离和寒冬冰雪没两样。 “不染是我认定的媳妇,是我真心想求娶,一生相伴的人,与你无关!” 连烟岚被骇得脊椎骨宛如被抽掉般的软下来。“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 乐不染轻轻的,安抚的拍着他的手背,“我们是来吃饭,不是来拌嘴的。”是挑衅的没品。 华氏见女儿那委屈的样子,看似责备,其实是袒护女儿的说:“你这孩子,不管怎么说她可是你大哥刚入门的妻子,商家女养出来的孩子,哪有什么仪态和教养?说难听些……哎呦,”她用丝帕做作的掩唇。“没有爹娘帮忙相看,年轻人不小心见到一心想攀龙附凤的,遭了人家的道也不是不可能。” 华氏逞完口舌后,瞥见连彼岸那一瞬间投射过来的眼神,冷汗立时沿着背脊滑下来,浑身冰冷,身上的布料一下就濡湿成了一片。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条蛇正往她的身上爬,而她就是那块腐肉。 那是想致人于死的眼神,那个混帐想杀了她。 连彼岸的性子,就是个怪物,叫人发怵,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她可是他的婶播,是长辈,若说他真敢对她做什么,她是不信的。 乐不染一直神情柔软的安抚模着连彼岸的手,一直没放。 乐不染对连家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对她来说这家人和她唯一有牵连的只有连彼岸,大家是否能和平相处,那就得看他们是否敬她。 连彼岸曾说除了祖父,其他人都不重要。既然是不相干的人说出来的话,她又何必在意? 但是,她也不是软柿子,不是谁想捏都可以。 她的声音干净冷冽又清脆。“婶婶随便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是侮辱到我娘不行,商户有什么不好?都说商人近利唯利是图,你们只看见商人在流通领域低买高卖,赚取差价,货得他们狡猾,不事生产徒分其利,但你们可曾想过,商业会带来社会财富的重新累积分配,这世上要是没有了商贾,哪来的货物流通,哪来你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和满桌的吃食,你们敢说你们名下没有半间陪嫁铺子?没有那些掌柜伙计用心计较的替你们打理,府里的一应花销,庞大开支花费,又从哪来?”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没人会蠢得当面说商户低贱,这事会犯众怒的。 华氏犯了最不该犯的错,但她高高在上习惯了,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错。 自古以来商人始终是财富的宠儿,地位的弃儿,而地位会这么低下,和封建社会重农抑商的经济政策是分不开的,并不是它本身的错。 乐不染看着被教育了的众人,男人们包括老爷子都点了头。 连老太爷以为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很不容易了,王氏也淡淡的颔首,只有华氏母女不以为然。 低贱的女人生得一张天花乱坠的嘴,否则是怎么进了连家门的? 乐不染一说完这些,连彼岸便递过来一盅放了浮冰的葡萄酒。 她喝了口,清凉润脾,索性把它喝个精光,接着,示意连彼岸再斟上。 连彼岸瞧着喝了葡萄酒后微微醺红的双颊,更美得不可方物,拿来水晶壶,又少少的勘了一小盅给她。 这位连大少爷,别说轻易侍候谁了,他根本是众目睽睽下把侍候这个女人当成乐趣了。 桌上几个女人在吃味之余,想到自己的枕边人,成亲多年别说替她们挟菜,主动要他做点什么,马上一脸嫌弃的说家里满坑满谷的下人,是买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要他一个大老爷侍候女人? 就连王氏都睐了连竞诚一眼。 华氏更是一肚子的气,男人靠不住,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身上,她无法阻止连彼岸的媳妇进连家门,要是连彼岸的媳妇生不出孩子就好了。 第24页 乐不染这时候还不知道华氏恶毒的心思,她看似自言自语的自我调侃,“我这么聪明能干,有手有脚有脑子,会干活能赚钱,合着嫁了人是来吃苦锻链的?那我嫁人图的是什么呢?” 吃饱了撑着,自找不痛快? 乐不染想了又想,这才发现自己嫁这个夫君太不划算了,明明知道勋贵人家是个坑,还跳了进来,自己嫁人到底图的是什么?一时脑热?被男色勾引? 应该是都有吧。 “我爱重你,你是我求来的。”连彼岸不鸣则矣,一鸣,语惊四座。 这么高调示爱的连彼岸教乐不染心跳得有些快,她真心觉得连彼岸这样对着她笑,真的好好看。 “真是的,让你们过来吃顿饭,哪来这么多废话,你们身为连哥儿的长辈,有哪个真心替他打算过,京城的公子哥哪个不是十七、八岁订亲,十八、九岁就成亲的,能拖到他这把年纪的,哪户勋贵人家是这样的?”老爷子的目光威严得可怕。 没有人敢说什么,只是……连彼岸是那种能替他打算的人吗? 放眼整个皇朝,只有他看不上人家,哪有人家嫌弃他的道理? 老爷子还没训完,“他的性格冷淡,成天冰着一张脸,好像别人都欠他钱似的,这种脾气我见了都烦,更别提姑娘家了,如今能有一个肯跟他谈天说笑,不嫌弃他,又合他心意的人,已经不错了,你们却来挑三捡四,不像话!” 老爷子就是连家的一言堂,他发了话,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 “连家已经够风光显赫了,子孙辈不需要跟同样显赫的勋贵联姻,否则强强联手,很容易惹来皇家的猜忌,这一层,你们可曾想过?” 连竞诚兄弟凛然挺身坐了起来,垂耳听训。 “如今岸哥儿有了他自己看中意的姑娘,秀外慧中,知书达礼,待人接物进退有度,他肩负大房的重任,能找到与他心意相通,又能做他贤内助的女人,有什么不好?”他这孙子性情冷傲,让人难以接近,也不轻易接近人,这样的性格也只有这丫头才治得了。“你们祝福也罢,不看好也罢,染丫头的出身到这里为止,以后谁都不许再拿出来说嘴,尊重岸哥儿的选择。”连老太爷揉了揉太阳穴。 乐不染微笑,她很想给老太爷拍手,不过她识相的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继续给连彼岸挟菜,也顺道挟点软女敕,好入口的给老爷子。 老太爷看着碟子里的蹄膀,这丫头怎么知道他好这一口?只是他年纪大了,儿子媳妇们管束得紧,久久才让他吃一小块过瘾。 这丫头还真是个鬼灵精! “老二、老三从小没吃过苦,你们这些身为人家媳妇、子女的就更别说了,一个赛一个好命,许多人家一辈子也吃不上的宴席到了你们这里半点不稀奇,一个个自视甚高,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们哪里知道他和大儿是苦过来的,最穷的时候,吃的是山里的野菜和米糠,喝的是山泉里的水,冬天爷娘仨裹着一床破棉褥子取暖过冬。 这一顿饭,他哪里听不出来老三媳妇的意思,他故意让她说,为的是想看看这丫头会怎么应对。 他虽没有门庭观念,但是如今的连家是什么地位,可不是坐享其成这么容易,她想成为连家的主母,将来很多情况她都要面对。 她倒好,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反击的时候也恰如其分的反击,该吃……也没少吃,真是个心宽的。 没想到老爷子话刚说完,小厮在外头禀报说圣旨到。 都这时候了,怎么会有圣旨? 第十六章皇上认义妹(2) 来传旨的是太渊帝身边的秉笔太监魏门,魏门虽然年轻,却是太渊帝面前得宠的大太监。 皇帝派他连夜来传诏,可见对这份诏书的看重。 皇帝亲拟的旨意,认乐不染为义妹,敕封永乐公主,授金册,禄二千石,封地是离京城不远的永乐县。 另外,他又说义妹大婚,朕身为兄长却不克前往,为了贺永乐公主下嫁,赐下赏银无数,金银器皿、衣冠朝服、绫罗绸缎、驴、骡、马车辆,女官数名,侍女六十六名,长吏二人,一百六十名护卫军,至于田庄、铺子、可收房租的宅子六十间,什刹海公主府邸一座,每月还可领奉银六百两。 乐不染一头雾水的接了圣旨,心里却没少嘀咕,这圣旨来得也太过蹊跷了吧? 她低伏的头偷偷觑了连彼岸一眼,想不到连彼岸也在偷看她,对着她眨了眨眼,她赶紧垂眉歛目,把心思收回来。 魏门拍了拍手。 两队太监逶迤而入,每个太监手上都端着描金漆盘,全是田庄铺子的契书和丫鬟侍女们的身契,还有各色宝石珍玩。 这般的大手笔,即使见惯富贵的连家人也都齐齐吸了一口气。 陛下到底是有多看重连彼岸,居然为了笼络这个长房孤儿,还认了乐不染这么个野丫头为义妹,这么多的赏赐看了都叫人眼红! 魏门将圣旨交给乐不染后,留下连彼岸,为的是传陛下口喻,“别忘记与朕的约定,赐你十天婚嫁,假满,就去吏部报到吧。” 连彼岸无言的叩头谢恩。 “辛劳魏公公了。” “不敢当连大人的谢,咱家还要恭喜连大人新婚、高陞双喜临门!”魏门在皇帝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便服侍在身边,连彼岸又是伴读,主仆君臣三人在某方面来说可以说是在荆棘满布的太子路上一同长大的,交情自是分外不同。 办完了正事,两人讲话就随意了些,对魏门来说,皇朝如今派系林立,老人恋栈权力,把持朝政不放,这成了陛下的大忌。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为了稳定朝局,让自己培养的人上手,用尽心思的想把这位手握禁卫军权,文武双全的心月复往一品大员的路上推,所以就算有了一定的交情,说起话来也分外的客气。 连彼岸示意康泰送来两个黄花梨木雕麒麟的小木匣子。“我听说公公淘寻一副绿翡翠棋盘许久,便着白玉河匠人打造,魏公公看着可还喜欢?” “难得连大人还相一着奴才。”魏门是个棋痴,就算日夜侍候在皇帝跟前,只要得空,一个人左右手也能下个半天,自得其乐。 不过,他的棋品实在不好,一个臭棋篓子,除了宫里那些小太监,还真没有人想陪他下棋。 连彼岸知道他这点喜好,寻常的棋盘他也看不上眼,金银财宝,魏门如今地位,要多少没有,说起来算是投其所好罢了。 盒子不大,按理说是装不下一副棋盘的,巴掌方块大的和阗玉石棋盘一拿出匣子,也不知康泰按了哪里的暗钮,便前后左右伸展,弹出了方方正正的棋盘。 魏门呀了声,眼眉带笑,这是可折叠携带的棋盘,真是妙思。 再看见用绿翡翠和白玉石磨就的棋子,就不肯撒手了。 嘴里连迭的喊着太贵重了,又怕连彼岸反悔,搂着两个匣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深了,厅堂外,二、三房各怀抱心思的走了,连老太爷也由着董叔扶着回了彝石堂,散发着浓郁花香的回廊里只有乐不染和随侍的日暖、胡嬷嬷。 连彼岸流星大步走向前,握住乐不染的手,虽然不觉得凉,可他舍不得她吹那么久的风,早知道她会在这里等着,就不和魏门那么多废话了。“夜凉,怎么不先回院子去?” “我想等你。”虽说仲春还带凉意,她却觉得凉得刚刚好,还不到要加衣的地步。 连彼岸被取悦了,他瞧着乐不染,怎么看都觉得好,怎么看都看不够。 第25页 两人手牵手沿着回廊慢慢往归去轩那道门散步过去。 “我这什么公主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看来她若不开这个口,这位省话一哥是不会自己交代的。 鲍主不都是话本故事里的人物?不真实,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嗯。” 他也不瞒她,这公主头衔是他去求来的,交换条件就是答应皇上去六部历练,作为进内阁的准备。 皇帝刚登大位的时候便有意提拔他当国家次辅,只是他太年轻,怕朝臣激起反对声浪,引起朝野动荡不安,又当时的太渊帝根基未稳,便照他的意思把这件事按下。 只是按下不见得太渊帝就抛诸脑后了,这回连彼岸为了乐不染的事情求到他跟前,他顺水推舟,把次辅位置拿来当交换条件。 在太渊帝心里,连彼岸是首辅当仁不让的人选,文武双全,能文能武,这样的人要是不能替他掌管内阁六部,作为辅佐能臣,那还有谁堪用? 只是连彼岸对次辅的位置并不热衷,“陛下认了内子为义妹,那微臣便尚了公主,如何能坐上次辅的位置?” 任何男人尚了公主,对没有能力的男人来说是平步青云,一辈子享乐不尽,但是对于连彼岸来说却只能止步于驸马都尉,皇帝很不以为然的横他一眼。 “为了一个对你没有任何助力的女子还赌上了你的前程,以后不会后悔吗?”男人对于感情一开始总是头昏脑热的,但是等感情消退,不会为今天的行为感到懊悔吗? “有生之年,不悔。”他想也不想,斩钉截铁。 “以前朕也想给你指婚,你说家业未成,何以安家,现在遇到能打开你心扉的女子,怎么不拿之前那一套来应付朕?” “我不喜欢那些姑娘。” “你的口齿倒是越发便给了,以前朕问你十句,能得你一句话就要感激不尽了,这个女子倒好,让你有了那么点人味。” 连彼岸:“……” “得了,既然你要朕抬举那位姑娘,让她好在连府站稳脚跟,朕允你就是了,不过,既然是朕认下的义妹,你也不用拿什么驸马都尉这件事推卸朕的托付,就按照约定,君子一诺,如今吏部尚书空缺,你去暂时代管,等你从吏部回来,朕再酌情看调派你去兵部还是工部。”他想用的人,即便他尚了真正的公主,他也有办法。 老实说,他也曾打过把自己妹子许配给这冰块的念头,可惜人家看不上。 连彼岸:“……” 太渊帝瞪了又是一副死样子的心月复,终于说出真心话,“其实,朕本来就想着要如何搞赏那进献新粮食的姑娘,她替朕解决了淞州饥荒的大问题,朕将颁布政令,让全国上下都种上马铃薯和玉米这两种新粮食,她有功于国家,朕就照爱卿所请,准奏,认乐家姑娘为义妹,另外赐公主府,往后她想进宫就进宫,也用不着递牌子了。” 粮食是生命,也是财富,谁掌控食物,谁就掌握了权力,乐不染进献的新粮食在未来不只解决了大部分人吃饭的问题,被应用到战争上,也成为无往不利的粮食补给。 对一个君王而言,粮食的多寡,可以兴邦,也可以亡国,有历史以来,一直是各国王朝的大事,即便乐不染向他索讨官位,他也会给的。 乐不染也没想到只是一份同理心,在大东朝的历史上留下浓彩重墨的一笔,在未来的数十年,因为粮食的无虞,导致人口的大幅增长,也替王朝的盛世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这时,在连府后院的乐不染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还有一事。”太渊帝沉吟了下。 “身为罗郡世子的你,可准备好要承爵了?” 连彼岸的父亲连竞龢是个不世奇才,除了有功于国,还是抗倭英雄,曾被先帝敕封为罗郡侯,可是,罗郡侯逝世后,爵位至今无人承袭,先帝也未曾收回这个敕封,个中原因其实不复杂,连竞龢在封爵后便请立了糨褓中的连彼岸为世子,可惜连竞龢替先帝挡了刺客的刀过世,先帝为了感怀连竞龢这一刀之恩,又给了龢国公的敕封,说起来,连彼岸该继承的应该是国公的爵位才是。 只不过当时年纪小小的连彼岸却推辞不受,婉拒了先帝的恩赐。 他说国公爵位是用他父亲的鲜血换来的,他身为人子,没有办法踩着父亲的血迹去享受这些得来的荣华富贵。 先帝感叹之余,在病重弥留之际,殷殷的告诫太子,将来务必把龢国公的爵位还给连彼岸,他才有脸到黄泉去见他的爱卿。 “臣,再思考一二。”这回连彼岸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应承。 这些都是前话。 连府里,乐不染把自己的手从连彼岸那里挣出来。 连彼岸一下觉得手里空落落的,快步向前拦住她。“怎么了?” “我只是有些事要想想。” “告诉我,我给你意见。” “你要听真心话?” 连彼岸目光如炬的盯着乐不染,一言不发。 不知为什么,她的侧影看起来很美好,又有些不真实,彷佛一阵风过,就会被吹走。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们家这顿饭是鸿门宴吧?”连家人看不起她,她不是他们属意的孙媳妇。虽然心里早就有数,但是要说心里不受伤,好像也不能。 “三婶的话让你不舒服,我知道。” “她说什么我不在意,我只是寒心,寒心这府里的人这么待你,难怪你不喜欢待在这里。” 他的父亲是为了救先帝而亡,母亲也因此没了,府里除了老爷子,两位叔叔看他就像看一个外人似的。 二个婶婶,二房的看起来还好些,三房就不然了。 说难听些,这连府的家业不该也有他的分吗?但是看起来似乎有人并不这么想。 连彼岸何尝不知道,他离开这个家十年,这里早就变了样,根本没有他的位置,如今是因为祖父还健在,没人敢堂而皇之的做些什么,但私底下,别有心思的人又岂会轻易松开已经是囊中之物的东西? 无所谓,只要是他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他不要的,谁都可以拿去! “所以,你后悔嫁给我了吗?你已经被我叼回窝,哪里也别想去!” 乐不染深深的看着他,眼眸里映着他紧绷起来的面孔。 这个傻子,她在心里叹息。“我后悔自己太晚嫁给你了。”要不然,她多少能替他分担一些悲伤和痛苦。 连彼岸看着她那似嗔似喜又似恼的桃花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她紧紧的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手。 遍去轩内院正房内点着六座鎏金青铜鹿灯,照得一室通明。 一小夫妻回到内间,连彼岸挥退了想进来侍候的胡嬷嬷和日暖,两人相偎的并躺在罗汉榻上。 “我是真心觉得热饭暖床虽然重要,但是只要勤快,天大地大,又哪里能饿死人,何处不比这深宅大院来得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费尽心思去猜人前一张嘴,人后打的又是什么盘算?不用提防旁人暗箭。春日看花赏景,艳夏戏水游船,金秋吃蟹品酒,冬日玩雪泡温泉,得一谈得来的男子,度一生一世。”她定定的看着连彼岸那张过分专注,一直没放松下来的脸,因为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的话,唇舌有些干。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我知道你是个言而有信,重承诺的人。”她从来不怀疑他说的话,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得一男子,一生一世,除了后面这一项,没有你,我都能办到,但是因为有你,四季所有的美景和快乐我都希望有你一起,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去做不愿意的事。”譬如请封公主这件事。 第26页 “我没有不愿意,我知道我是连家子孙,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也想以自己的能力,看能走到哪里?陛下认你为义妹,是因为他觉得你功在社稷,给你的赏赐,要是你不值,以我对陛下的认识,就算我跪断了腿,也不会答应我的要求的。” 她点头,没有反驳。 一整天下来,先是坐了一天的马车,又是拜见连老太爷,又是连府家宴的,乐不染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现在窝在连彼岸温暖宽阔的胸膛里,终于放松了,只觉得昏昏欲睡。 连彼岸很快就发现怀里的人儿鼻息均匀,闭上眼,安静地睡了过去。 这样妥贴安稳的时光,互相听着彼此心跳,相拥而眠的岁月,他无比的欢喜,紧了紧手里的娇躯,他阖上眼,也沉入黑甜的睡眠海。 尾声圣旨再一道 棒天,她睁眼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而她,是在柔软舒适的床上醒来的。 还未拉响银铃让人进来侍候,早就候在外面的日暖和胡嬷嬷提拔上来的杜箬便捧着盥洗用具进来了。 “少女乃女乃,少爷出去的时候吩咐奴婢不要吵醒您,让您歇息,少爷还说他有事要办,不知何时能回,让少女乃女乃不必等他。” 日暖俐落的侍候乐不染洗漱,一起进来服侍的杜箬则是胡嬷嬷从自己信得过的人里挑选出来的,看着低眉顺目的,虽然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人心深浅,暂时,乐不染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意见。 至于素问因为年纪还小,胡嬷嬷让她暂时领了二等丫鬟缺,平日跑跑腿什么的。 连府的早膳分量不多,种类却有十几个碟子,样式精致,少少几口吃下来,倒也饱足。 因为连老太爷不让人一早去打扰,乐不染便带着两个丫头大致逛了下归去轩附近的园子,然后让胡嬷嬷将昨夜皇帝赐下来的那些女官、宫女叫到院前。 胡嬷嬷依照乐不染的吩咐,留下一名女官,一名长吏,十名宫女,其他的便连同护卫军打发到公主府去当差。 老实讲,要不是皇帝给了永乐公主俸禄银两,她真不想养那么多人,她甚至天马行空的想,她不是还有田庄、铺子,可收房租的宅子?干脆把这些人下放到那些地方去,人尽其才嘛。 女官姓秦,人称秦姑姑,年纪三十出头,一张圆圆的脸,看着倒是和眉善目,乐不染让她协同胡嬷嬷统管内院。 还有她自己也得把宫廷礼仪学起来,往后,她有的是机会进宫去,总不能太丢人,因此,她打算让秦姑姑来教她。 十个宫女都是十三、四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只是从宫里出来的人,有些个面上仍带着自觉高人一等的傲气,乐不染没说什么,把这些个打发去守门烧水做些杂务,有两个擅长厨艺,便留在归去轩的小厨房,还有一个叫春澜,鹅蛋脸,擅长针线,所以让她跟着日暖进屋服侍,顺便负责针线工作,一个叫宝珠,便负责打理她的衣服和首饰。 至于她那些铺子庄子的帐目便交给了姓孙的长吏。 安排好后,她打算去给连老太爷请安,顺便出门去逛逛。 家里两个五层衣柜放的都是属于她的衣物,连彼岸的衣物却没几件,所以她想趁着逛街之便,给那个不知道照顾自己的男人买一些应时的衣物,布置屋子的东西也不能少。 要是时间来得及,看一下皇帝给的那些宅子,又或许可以瞧瞧哪里的铺子适合做生意。 她一直想把粮食铺开到京城来,她也没忘记自己的老本行,书画斋。 总之,她迫不及待的想出门。 只是经胡嬷嬷提醒才得知,像连府这样的门第有的是裁缝、绣娘,主人的衣物吩咐下去就会有人按着四季把衣服送过来,若是想看看京里的时新衣物和首饰,也会有专门的人送进府给女眷挑选的,有时候连院门都不用踏出一步。 她的计画很丰满,却被突如其来的圣旨给打乱了,蔡管事让日暖进来传话,说前头来了皇帝的圣旨,让她赶快换衣服出去迎接。 连着两天,两道圣旨,昨日的余波荡漾还未过去,这回,连彼岸承袭龢国公连竞龢的一等国公爵位,世袭罔替,连妻乐氏为一品诰命夫人的圣旨又接着到来,诰命文书、朝服、凤冠一样不缺。 王氏和华氏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接连的圣恩,放眼大东朝,哪个功勋权贵得过这样的厚遇? 就连乐不染自己也很错愕。 倒是连老太爷秉持一如往常的态度,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表情,似乎感觉本来就该这样。 连家人客气的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公公。 香案撤除后的厅堂有了冗长的沉寂。 连老太爷喝了口董叔送上来的茶。“丫头,这件事你怎么看?” 首先被点名的乐不染吸了一口气,温和平静的说道:“丫头起床还未见过阿岸,老太爷要不等他回来,自然能问个分明?” “他天不亮就出的门?” “是。”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说她一觉睡到自然醒,连夫君出门都不知道,真让人左右为难。 “爹,岸哥儿不是已经上奏推掉袭爵,怎么隔了这么些年又答应承公爵爵位?”还未来得及上衙的连竞晏有些揣揣不安。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连彼岸一日不袭爵,这龢国公的爵位就有可能落在二房或是他儿子头上,一道圣旨把他心底不能说的隐隐希冀打碎了。 连竞诚倒是平常心,对于大哥的爵位他压根没想过,他以为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何况这些年来岸哥儿的表现突出,已经凌驾二房和三房的子嗣,坐上爵位,只能说当之无愧。 比较耐人寻味的是,家里一个公主府已经叫人意外,现在又多了龢国公府,还有,岸哥儿那孩子什么时候不答应,却挑在这时候答应袭爵? 莫非是为了刚入门的小妻子?这般的爱重,不是空口白话。 “本来就是属于他的爵位,拿不拿,什么时候拿,都是属于岸哥儿的东西,有什么好诧异的。”老太爷说了句很中肯的话。 “这……”连竞晏语塞。 虽然不过几句话,乐不染也听出些许苗头,看来连彼岸爹这龢国公的公爵位置,很令人眼红。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这事就由我来说吧!” 语毕,一身墨色袍子,领口袖子和袍子下摆皆绣着大红木槿花纹的连彼岸走了进来。 他经过乐不染时悄悄朝着她眨眼,“我和祖父、叔父有事要商量,你先回去等我。” 乐不染微瞪了他一眼,表情很快恢复自若,向长辈们行礼告辞,离开了厅堂。 乐不染回到归去轩不到一盏茶时间,他就回来了。 她抛下手里一个字都没进去的书。“一早就出门,可用过饭了?” “和陛下在养心殿一起用了。”连彼岸过来和乐不染挤一张榻,见她不是很情愿,索性一把人抱起来,放在大腿上。 论力气,乐不染挣不过他,也就干脆靠着他的肩窝,捣蛋的拉着他乌黑如墨的发丝玩。 连彼岸见她还有心淘气,可见没有气得很过头,便用手指轻轻掐了把她像水一样软女敕的脸颊。 “你又捏我?”也不知道这男人从哪时候养成的习惯,动不动就喜欢捏她,“咬你喔!” 连彼岸眼色突然就深了,他凑向乐不染的耳畔。“我喜欢你咬我那里的感觉……要不我们再来试一回?”轻咙慢舌忝,销魂至极…… 咬那里?哪里? 他那暧昧的语气让乐不染慢半拍的想到他身下的某处,身子像自有意识般的不自在了起来,这匹永远吃不饱的大,明明很正经的话题,到了他那里就能想到那处去! 第27页 她脸像着了火似的烧起来。“你正经些!” “嗯,正经完了就可以吗?”不屈不挠,不放弃的开始扮柔弱。 乐不染揉起太阳穴。 连彼岸很自觉得替她揉捏起额际。“十五天后我们搬回龢国公府吧?” 虾米? “我没告诉过你,先帝赐给我爹一座国公府,只是荒着多年,陛下答应我会派人去修缮,大概半个月就能搬过去。” “你一早去面见陛下,为的就是这个?”这人的心里到底都藏着什么呀? “那个宅子我一直很排斥。” 乐不染知道他在说什么,爹娘都不在了,叫他情何以堪,就算没有看到一草一木,也会想起家人的情形,未免触景伤情,索性眼不见为净。 如今,为了给她一个住着舒心清静,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他义无反顾的去担下更多的责任和给她一个无忧的家。 乐不染举手,温柔至极的抚模连彼岸的嘴角、下巴。 “我已经和祖父说好,大房搬去国公府住,老宅就留给二叔和三叔,毕竟,他们还要担起奉养祖父的责任,自然,我也会孝敬他老人家的。”纵使连老太爷只靠他一个人积攒下来的名声财富,十辈子也花不完,但是,二叔、三叔也是他的儿子,就算他的心偏向大儿子多些,也希望能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 他身为长孙,理应替父亲担起奉养祖父的责任,更何况他幼年时,若是没有祖父的照顾扶持,一力承担,恐怕早不在这人世间,更遑论遇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比翼双飞。 乐不染啄了下他性格的下巴。“你听过嫁鸡随鸡飞,嫁狗随狗走吧?我是你的人了,阿岸走到哪,小媳妇我只能跟上罗!” 连彼岸一喜,扑上前压住乐不染的小身子,先是噙住她红艳艳的软唇,把她从头到尾啃了个干干净净,拆卸入月复,带着她一起沉沦…… 得一知心人,百年不相负。 番外:兰亭集序传奇 有关兰亭集序真迹下落的传说一直是有很多版本,版版都是传奇。 谤据史书记载,唐太宗李世民不只创造了史书上数一数二的盛世,后人称为贞之治,他也是个书法迷和优秀的书法家,只不过他在政治上卓越的成就掩盖了他书法上的成就。 他对兰亭集序的疯魔着迷不只给王羲之安上了“书圣”的头衔,还否定了所有的书法家,将《兰亭集序》捧为千古一帖。 李世民醉心搜罗王羲之的墨宝,但是身为帝王的他却苦于找不到神品《兰亭集序》的真迹。 这时候的王羲之早就作古,他耗费许多心力,查到了王羲之的七世孙那里,但此时,王羲之的七世孙也已经去世多时。 对于一个天下江山都是属于李家人的帝王来说,只有他想要的,没有要不到的,李世民召见了王家七世孙的弟子辩才。 辩才坚决否认,说他临摹的只是师傅的摹本,不是真迹。 李世民没有强行索讨,他打算智取。 李世民派出能臣,乔装成一名落魄书生,从洛阳随着商船去了浙江的永欣寺,永欣寺便是辩才的挂单之所。 他设计让辩才注意到他,两人也搭上了话,两人吟诗下棋,十分的谈得来,一段时日后,辩才将能臣引为知己,两人聊起了书法,辩才一时兴奋,便吐露了《兰亭集序》真迹的秘密。 能臣窃取了真迹后,自己又留了个心眼,命巧匠用最短的时间打造出石刻摹本来与真迹一同带回洛阳,作为传家之宝。 能臣将真迹献给了李世民,皇帝龙心大悦,重赏了能臣。 不说一代明君为了《兰亭集序》真迹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位能臣真的代代将石刻摹本传了下去,但是,世事难料,刻本最后却流落地摊上,被后人给收藏了去。 入秋,龢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换上了秋衣,枫叶变黄转红,秋意盎然,湖中的鱼扑腾的以鱼尾掀起水花,然后悠然的钻进更深处的水中。 币着锦缎帐幔的亭子里,说故事的少妇身边围坐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垂髫小儿,看着年纪小些的抓着他娘亲的袖子不放,“娘,您说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二弟,你真笨,故事就是故事,要是追究真假就不是故事了。”一派老成的是三兄弟中的老大。 少妇看着拌嘴的两兄弟,笑得很是温柔,“真真假假,也许是史实,也许是传说,我们不得而知,总之……日暖姑姑今天做了糖酪浇樱桃,你们谁要吃?” “我我我……”三个小不点异口同声。 “好,那咱们去书房把爹爹喊出来,一起去吃糖酪浇樱桃。” “耶!”最机灵的老幺转身就跑。 剩下的两个也追了上去。 一群侍女婆子都跟了过去。 乐不染慢慢的从铺了芙蓉花软垫的石椅上起身,侍候的春澜和素问连忙扶着她,乐不染微微的挺起腰,可以看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肮。 真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娃,男孩子虽然也好,却太闹心了。 她才往前迈了两步,身材伟岸高大的男人带笑从月洞门快步向她走来,一旁是被三个包子缠上的乐浅昙。 他应付的左支右绌,一个两个都吊在他的胳臂上,一个却委屈的含了泡泪跟在后面。 这些年,乐浅昙过关斩将,春天已经通过会试,眼下等着他的是殿试。 乐不染已经看见茁壮的小树,在不远的将来,会更加茁壮而坚强变成参天绿荫大树。 连彼岸二话不说,把被落下的那个包子扛上了肩头。 本来委屈得不得了的小包子破涕而笑,继而露出得意的笑脸,朝着兄弟做鬼脸。 乐不染看着向她走来的家人,扬起欣喜的笑容迎了上去。 ——全书完 后记年关近 年纪慢慢大了,觉得一年好像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又是年底了,女儿在身边叨叨念着年菜要吃什么什么……圣诞节有什么活动,寄卡片、吃烧烤、逛茑屋,计划满满,这就是年轻人和有年纪的老灰啊不一样的地方啊! 至于身为老灰啊的我只想着遛狗、晒太阳、给我们家皇太后买宠物衣服,带它去哪里玩,还没打预防针,还有能不能偷点时间看两本书(好吧,就是狗奴才的命),忘记自己也该买两件棉长裤了。 女儿怒视:妈妈,你到底把自己摆在哪里? 今年的成绩单不太好看,只有两本书。 靶觉上身体慢慢的有比较像正常人一点了,希望明年能恢复正常的脚步。 今年学到许多功课,要努力的三餐给自己煮饭菜,要吃营养,要运动,要珍惜自己,很简单的东西,三岁小孩都懂,但一直以来,很少把这些曰常当回事。(煮三餐真的很花时间呐!买菜洗菜挑菜……) 所以说,活到老学到老,每一段年纪的不同,该有的功课也不一样,说起来很无聊,还在职场的那些年,每回奔跑在大马路上,最羡慕的是那些个开店做生意的老板,因为这边乡下地方,开了门不见得就有生意上门,只见他们悠哉的搬把藤椅到外头,翘起二郎腿,开始晒太阳、看报纸,悠闲的展开一天。 只是这些人中,通常只有男人,没有女人。 女人年轻的时候要忙家庭、孩子、公婆、打扫整理里外,晒太阳、看报纸,通常都不会是女人生活里的首要。 时代变了,现在的女人不再盲目于婚姻,钱赚多少不重要,只要把自己的日子充实了,也许会更精彩。 现在也不羡慕那些人了,毕竟生活是自己的。 今年的跌宕起伏,很好,在经济上虽然归零,不过在人生的视野上至少知道了往后的自己该走的路。 第28页 今日天气美好的很不真实,寒流过去,窗外絮絮的云朵飘在蔚蓝的天空,一个负重过头了的我,拥有了一早的岁月静好。 祝福我身边所有的人,明年越来越开阔,平安幸福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