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气娇娘子(上)》 第1页 楔子当时已留心 天朝。北境边陲。 这一处天元粮庄距离前方戍边的屯堡尚有三十里路。 秋收已过,正值冬藏。 小雪天里,庄子里的大管事才在地龙烧得暖和的厅堂中跟前来巡视的老东家和小小少东家汇报诸项要事,粮庄外忽起骚动,消息传来,任谁也料想不到,竟是一支蒙刹国的北蛮子马队长驱直入杀到! 这太不可思议! 倘若战事兴,屯堡必然有动静,这一动,位在后头的天元粮庄不可能不知,毕竟两地离得不远,百姓往来频繁,消息传递甚快。 再不然,头一抬也能觑见前方的狼烟,然而问题是……根本没烧狼烟啊! 最后还是粮庄建在角隅的碉楼起了示警作用。 轮班守碉楼的人一发现异状,立时敲响碉楼上那座巨大铜锣,待一阵阵锣响传遍整座粮庄,近百骑的敌兵已驰近庄子口。 蒙刹蛮子都打到家门口了,似乎只有乖乖被痛宰的分儿,但不幸中的大幸,这座北方豪商乔氏名下的天元粮庄,因所在位置临近边陲,所谓穷山恶水多刁民,为防盗贼和山匪争地夺粮,粮庄本身以石材为主,建造得十分坚固,易守难攻。 天元粮庄除了养着一班剽悍护卫,庄子里的男女老少平时也没少训练,当敌人来犯,青壮年们该如何应变、老弱妇孺又该往哪儿躲藏,大伙儿都是知晓的。 正因全体动员,天元粮庄勉强抗住敌人第一波强攻。 一名十二、三岁模样的秀气小泵娘,身影极是俐落地跃上粮庄外围的城垛,透过两座石堵间的空隙俯视庄外那群蛮子兵,后者被惹怒了,以为能轻松拿下这座汉人百姓的粮庄,未料奇袭受阻。 此际外围城垛上一片喧嚣,粮庄的人以五到七人成一组,守在各自的位置。 ……怕是挡不了太久,他们败在时间不够。小泵娘缓缓握紧双手。 没有充分的时间备战啊,若给她三天……不,一天亦可,若能有十二个时辰容她布置,哼,敌方铁骑想扑到粮庄前头来,先缴上三分之一的人马再说。 可恶!前方戍边的天朝兵将们到底干什么吃?全梦周公去了吗? 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还能再多做些什么,要拖延更多时间,寻找生机! “嫣儿……嫣、嫣儿啊……”喘喘喘。 听到至亲的唤声,小泵娘乔倚嫣倏地回首,神情惊愕。 “祖母怎么爬上来了?”赶紧迎将过去。 让仆妇们搀扶着的乔家老祖宗身边跟着五名护卫,乔倚嫣冲着为首的那名护卫教头道:“云大叔,快将我祖母送至地窖躲藏,这里太危险。” “小姐……”壮硕大叔云起阳一脸为难。 “你也知道危险,那还不快跟祖母走!”老祖宗手一探一把揪住乔倚嫣,急声道:“嫣儿如若不来,祖母就随你守在这外围边上,待守不住了,就让蒙刹蛮子把咱祖孙俩一并端了吧!” 话都说到这分儿上,乔倚嫣哪里还敢违背老人家的意思,遂连忙安抚,并示意仆妇和护卫们护着祖母离开城垛,她亦紧紧相随,打算亲自将祖母送到藏身处安置,接下来再见机行事。 然,一小行人才下了长长石阶,前头主入口的石砌拱门已被蒙刹蛮子用利斧劈破,撞开一个大洞,对方随即策马直入,手中弯刀见人就挥,顿时惊呼声四起,伴随伤亡者的哀鸣。 “老夫人、小姐,快走!”云起阳让几名手下护着老东家和小东家撤逃,自身则提着大刀准备迎敌。 乔倚嫣内心悔到不行,后悔自己怎么就没跟着师娘把武艺学精,这些年只专注在师父传授给她的医术上,若她也是个能打的,能以一抵百,此刻岂容得了蛮子侵犯她乔家土地、伤她这一庄子的自己人! 至少、至少,需得保她家老祖宗遇难呈祥、有惊无险啊! 蒙刹蛮子纵马践踏,手中弯刀狠厉、锐箭连发,几名护卫纷纷挂彩。 撤逃间频频回首观望的乔倚嫣忽见一道银光射来,避无可避,想也未想小身板已扑到祖母身上。 当! 预期的疼痛并未降临,蒙刹蛮子朝她们祖孙俩射来的箭被另一支飞箭当空射断。 老祖宗反身将她抱得好紧,是意会到她方才干出什么傻事了,后怕地在她耳边又骂又哭,两名仆妇亦挤在她身侧哭嚷,这让她花了些力气才蹭出脑袋瓜看清楚那救命的一箭究竟是出自何人手笔。 率先落入她眸底的是一匹雄健骏马,铁蹄浑沉,镶在骏兽的健腿之下却似无物,它在混乱激战中跳跃奔腾,宛若风舞。 马背上的那道精劲英姿与骏马彷佛形成一体,人与兽灵犀相通。 那人策马纵蹄,手中的长刀宛若神器,在蒙刹蛮子堆里碾压过来又斩杀过去,真真似刀切豆腐,一出手便见血涌。 忽地长刀一挥,一道血泉从蛮子的喉颈暴喷而出,“啪、啪”两响,乔倚嫣颊面已被溅上两滴鲜血,再看马背上挥动长刀斩杀敌兵的那人,半张脸与胸前尽被血红溅染。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麦色面容。 十七、八岁的少年双眉如剑,鼻梁笔直亦如剑,嘴唇薄而宽,他单掌扯缰,握在另一手的长刀砍掉敌兵脑袋后,双目朝祖母与她以及一干仆妇和受伤的护卫这边瞥来,像在确认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没受到伤害……于是,她被少年的这一瞥重重撼动心房。 那是一双极为神俊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黝黑,瞳心却是黑到发亮,有着透澈空灵的神气,却也沉着如磬。 少年的视线与她淡淡对上,对着她沾有血滴的稚脸略顿了顿,但很快便又掠开。 乔倚嫣心头一紧还想看清,小小身子已被祖母和两名仆妇带着走—— “祖母,那人身穿天朝兵勇的军衣,那是咱们这边的人,是前方戍边的军爷带兵来救粮庄百姓了,咱们不用逃啊!”她语带兴奋地嚷嚷,频频回眸紧盯那少年军爷的一举一动。 见他劈瓜一般连砍三个蒙刹蛮子的脑袋,再夺蛮子手中大弓射穿几尺之外另一个蛮子的头颅,她气息陡凛,头皮发麻,体内气血却是沸腾不已。 猛猛猛!太猛了啊! 乔倚嫣内心狂喊,丽眸瞠得圆滚滚。 可惜她无缘观战到最后为那位少年军爷喝采,她家云大叔在短时间内重整手下,赶来护着她们离开已成战场的禾坪和前堂。 这一天,少年的身影落在她眸底的最后一幕,是他指挥着为数不多的兵勇合击,将进到粮庄里的蛮子全数逼退至粮庄出入口,边杀敌边驱赶,以寡迫众。 那跨坐马背、手擎长刀的英姿当真沉稳若山、剽悍凌厉,令她热血澎湃、一颗芳心怦怦跳…… 第一章乔女自来熟(1) 十年后—— 时值天朝荣威十年。 若问这十年来,咱们这位十七岁登基、如今尚未达而立之年的荣威帝待底下哪位臣子最为大方,满朝皆知,那必然是镇北大将军萧陌无误。 提及萧陌此人的崛起,实是天朝的一段传奇。 与荣威帝年岁相仿的他本是景春萧氏的子弟,萧氏的根基位在江南景春大县,在天朝传承逾百年的世族谱中是排得上名号的。 萧家祖上曾有从龙之功,为开国元皇献计无数,天下初定后,萧家老祖宗入翰林、拜相封侯,深得圣心,至六十岁致仕时已官居一品,封国公爷。 元皇特许景春萧氏“两代公、三代侯”的荣宠。 按朝廷制度,萧家的国公爷老祖宗仙逝后,承袭爵位的萧氏子弟需降一级,由公爷变成侯爷,到下一代再降一级,以此类推,除非宗族中又出现了什么出类拔萃、功在社稷的子弟,能博得圣心再度眷顾,如若不然,这么一代不如一代,迟早要被挤出世族谱外。 第2页 但元皇赐予景春萧氏的圣恩,令萧家子弟得以安享两代国公以及三代侯爷的封爵承荫。 只是如今的萧氏侯爷已是“三代侯”的最后一代,族中子弟庸庸碌碌多纨裤,书读得好的没有,风花雪月、斗鸡走狗的事倒样样热中,眼看萧家下一代就要再降一级,侯爷爵位应是难保。 什么?不是说萧陌出身景春萧氏,身为镇北大将军的他既受圣宠,难道还重振不了家族荣光吗? 欸,这可说来话长。 萧陌确实是景春萧氏的子弟,身分却是嫡长房的庶长子,是现任的萧侯爷在尚未迎娶正室之前与一名美婢所诞下的孩子。 之后萧侯爷风光大婚,那位同样出身世族大家的侯爷夫人一进萧家大门就当了人家的“现成嫡母”,还是个庶长子呢,这既是庶又是长的,怎么瞧都扎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又哪里能真心善待?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小小年纪的萧陌到底一年年长大成人,没被太过阴私狠绝的手段扼断性命,看来身为“现成嫡母”的侯爷夫人好像也还可以,然……意外还是发生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何事,至少那些清楚真相的人从未透露半句。 但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从萧侯府里一干奴仆所流传出来的闲言碎语中探究,仅知当时一十四岁的大公子萧陌似是干下有辱门楣,甚至疑是秽乱宗族之类不可饶恕的重罪。 景春萧氏既然是天朝世族谱里有名号的,那宗族族谱里的各代子孙必定记载得十分详细,讲究的就是血缘之亲。 所以不管男女,不论嫡系或旁支,亦不分是嫡子抑或是庶出子女,只要是具血缘的萧氏子弟,皆会清清楚楚被记进族谱内,同气连枝,荣辱共享。 岂知萧陌这莫名的一乱,竟乱到景春萧氏的长辈们直接开宗祠,将他当场从族谱中除名。 再有,这萧家也是过分,都把人剔出族谱,按理已不是他萧氏子弟了,竟还赏了十四岁大的少年一顿鞭刑,说是不能要求少年“剔肉还母、削骨还父”,那就以五十厉鞭代替。 啧啧,又不是脑子浸水,都要从此变成陌路人了,谁还愿乖乖挨打! 奇的是……真有这样倔驴般的笨蛋,萧大公子还真的毫无异议地趴在长条春凳上受了那一顿毒打。 据闻被逐出家门的当时,少年浑身浴血,后背几是体无完肤,且还神识不清,全赖有忠心老仆照看才得以从鬼门关前捡回一命。 之后人们渐渐淡忘此事,再也无谁提及那位曾是景春萧氏大公子的少年。 当萧陌这个名字再次被人谈论、受到注目,已是三年过后。 没人知晓他是何时入了行伍,还投军投到蒙刹蛮子频频扰边的北境前线。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果然如此。 当时在军中,萧陌仅是一名小小总旗,管着底下三十名小兵,却因一次以寡击众的战役开启了他一路连升的大势。 必于那一场令萧陌崭露头角的战事其实不算大,是一支约莫百骑的蒙刹兵暗中从山部谷道潜入北境境内,敌人瞒过天朝长驻前线的大军以及屯堡内的军民,直接攻打位在后方的老百姓们的粮庄。 萧陌对于那一条天然形成的山部谷道实已留意许久,也数度向顶头将领禀报,请求设点为哨站,无奈上头的人一再拖延,迟迟未能成事。 所幸他当日多有留神,且见事甚快,一发现借道潜入的百骑蛮子兵所留下的痕迹后,立时带着底下三十名兵勇追击而去,这才有办法将战事完全止在那座粮庄内,更是阻断了敌人南下天朝、化整为零渗进各地的可能性。 因此那一役的场面尽避不大,却极其紧要。 萧陌于是高升了,他底下的三十名兄弟也跟着风光,而有人受封赏自然就有人倒大楣。 那位行事拖延的中阶将领当众领了五十军棍,降了军级,连带上头的参军、副将等人皆因督导不周,被当时身为行军大都统的老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年岁已届花甲的老将军还得赶紧上书请罪,跪乞圣裁责罚。 罢登基不久的少年新帝随即发了卷圣旨过来。 但,明明是六百里加急直送北境前线的圣旨,以为皇上发大火想来个血流漂杵,结果当中斥责之词不过两句,通篇几乎都绕着立下大功的萧陌打转。 老将军于是察觉到了,萧陌这小子,绝对是个简在帝心的大将军苗子。 所谓时势造英雄,这话完全在萧陌身上得到应证。 在行伍中想挣出头就得有军功,想有军功就需打仗,天朝与蒙刹国长年对立,北境最不缺的就是战事,差别仅在于规模大小罢了,此为天时与地利。 至于人和方面——萧氏小子完全是个当头头儿的料儿。 他将底下的兵丁视如手足,因此兵丁蚌个对他马首是瞻,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加上他当总旗时所带出的那三十名与他最为亲近的军中兄弟,即便是鸡鸣狗盗之辈亦个个身怀绝技,对他来说真真如虎添翼。 如此天时地利加人和,再加上萧陌自个儿争气,要身手有身手,有胆又有识,上马能打仗,下马能献计,得起军功来好比桌顶拈柑,六、七年下来已从没品没级的小小总旗干到二品骠骑将军,管着两万兵马,成为老将军麾下最为得力的一支精锐队伍。 后来老将军更老了,腰腿越发使不上劲儿,终于求获圣恩得以卸甲荣归。 这北境行军大都统之位便空将出来,荣威帝也不啰唆,直接拔擢萧陌上位。 只是远在北境各领兵马的几位将领们可没那么好说话。 皇上的圣旨归圣旨,反正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一套,想用一份圣旨令几万大军认主,让大小将领们心服口服,事情没那么好办……但,事情一落到萧陌手中,还当真就那么好办! 当时蒙刹蛮子探得老将军荣归故里去了,以为天朝的北境军一时间群龙无首,是趁机突击的好机会,因此就在荣威帝令萧陌为行军大都统的圣旨送达北境的那一日,蒙刹大军压境,狼烟骤兴。 危机迫在眉睫,恰傍了萧陌震慑各级将领、狂收几万军心的绝妙机会。 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非常之干净又无比之俐落。 一切的一切,端赖萧陌的异军突起和运筹帷幄。 短短二十日不到,北境军便令压境的大敌夹着尾巴狼狈退兵,还抢了人家好几车粮草和几百只牛羊,赢得十分嚣张。 如此一来北境告捷,加上荣威帝的圣旨加持,萧陌由二品骠骑将军晋升为一品镇北大将军,北境军民真真心服口服,彻底听其号令。 萧陌此人—— 十四岁被逐出世族大家之门。 十五岁投军。 十七岁左右,以一个小小总旗的身分带着三十名同袍兄弟一路挣着军功往上爬。 直至二十五岁这一年,他接掌行军大都统一职,成为北境军最高指挥。 而就在他统领北境军的第二年隆冬,蒙刹蛮子再度来犯。 这一次敌军的势力更为庞大,因蒙刹联合了位在更北边的几支部族,同时对天朝北境的几处要塞展开突袭,欲阻断北境各处屯堡的联系和相互支援,试图将北境军所建构的防线冲破一道口子。 只要一道入口就好。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要先突破一个点,接着抢占几座大粮庄或是小城池,一向固若金汤的北境防线出现裂口,那战事就能在天朝土地上野火燎原般蔓延。 但想要切开这一道口子,还得问过萧陌手中杀敌无数的银枪和长刀答不答应。 第3页 萧陌对众位领兵的将领只撂了一句—— “即便死,也得给我守住!” 大将军这话有些小瑕疵,人死了不可能再守,能守的当然不会是死人,所以说……就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攻破啊! 萧陌撂了话,随即带兵出征。 北境大军分别布署在几个至关紧要之地,随他出兵的却仅仅两千铁骑。 他带着这一支两千人的精兵,以不可思议的行军速度如鬼魅般绕到敌方主力后头,干了他最拿手也最能令他血脉贲张的事—— 奇袭。 打了就跑,砍了就撤,点燃几把火将人家大营烧个烈火通天。 你以为他乱过一通、人跑了、自个儿暂时没事了……大错特错啊! 不到一个时辰,他又来第二回偷袭,可恨的是你一队又一队人马追击出去,真如泥牛入海,也不知途中落入对方什么陷阱里,就没见到一个活口回来。 直到后来的正面迎击,两边大军短兵相接正式交上手时,北蛮子联军不自觉间都已去了十之三、四,毛骨悚然得非常后知后觉。 两军对上,萧陌领精锐铁骑回防,与听令出战的天朝大军合流。 实打实的对战加上北境军阵形运用灵活,这一战持续整整一日夜,前后砍下敌军五名大将的脑袋瓜,打得北蛮子鸣金收兵先撤再说。 但人终其一生,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水,即使是机智剽悍、果敢坚毅的大将军也有重重摔落马背的一日。 萧陌在这场大战中就很惨地落了马。 嗯……当真是从马背上狠摔下来,还得庆幸他的座骑甚有灵性,没高举铁蹄往他头上、身上趵落。 于是传言纷飞四起,北蛮子那边传得更是五花八门、绘声绘影的—— 有人说萧陌是中箭落马。 还说那根利箭正巧射入萧陌无铁甲保护的腋下,横刺入肺。 接着还说,那根箭属暗器用的袖箭,射出的力道强大,瞬间整根没入萧陌的肺腑中,外表看不出受伤,实已重伤难治。 但说归说、传言归传言,究竟有谁能斩钉截铁证实这一切,答案是——没有。 大将军一落马就被几名亲兵一拥而上救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回后方安全之所,除特别亲近、以命相托的几个军中兄弟,没谁真正清楚萧陌此际的情况……唔……嗯,咳咳,也许这当中有一位是例外吧。 然后说实在话,怕是就连萧陌自己,也还没搞懂自身到底陷进何种情况。 他,吃苦当成吃补、流血不流泪的堂堂北境行军大都统镇北大将军萧陌,在战场上摔落马背持续昏迷了大半个月后醒来,竟发现自个儿被远在帝京的荣威帝给“卖了”! 早膳刚用过,是朴实却很合胃口的一顿清粥小菜。 事实上是太对他的口味,让他配着几样小菜直直喝掉五大碗绵软白粥才晓得要回神过来。 可是回过神不久,他很快又陷进无边迷茫中。 “欸,妾身这一手厨艺算不上多好,将军如此捧场实是给足了脸面,可这会儿还有一大盅药得趁热喝下,将军还是缓些来,别把胃撑难受了。” 女子温言劝着,确认他实已吃饱,一名贴身服侍的仆妇立时上前收拾,女子则将一只白玉药盅推了过来,揭盖后舀出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搁在他面前桌上。 此处是位在大军屯堡的行军大都统府。 天朝令军屯田、戍守边疆,虽说是一座都统府,占地亦广,有厅有堂有院有房,然举目环顾尽是灰扑扑的颜色,以青砖石块、原木黑土建造而成的宅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很直接地展现它最基底的样貌,与那些位高权重的京官们所居的宅子是如此不同。 萧陌喜欢边疆屯堡这种素到没颜色的朴拙,嗯……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看惯了,而“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到让萧陌从昏迷中醒来,见到自己寝房中布置着一挂又一挂的红绸、一幕又一幕的红垂纱时,险些再次昏迷。 他的房里不该出现那种艳俗到刺目的红色。 他的房里也不该任女子擅自闯进。 不……不仅仅是女子,是没有他的允准,任谁也不能这般堂而皇之进到这里! “我知道将军是怎么想的,是瞧着满屋子的大红颜色不顺眼,眼角才会动不动直抽。”女子浅浅漾笑。“但既然是皇上赐婚,而且还是为了替将军‘冲喜’,什么都不布置可说不过去,何况这儿还拿来当喜房呢,自是要这样红彤彤的才显喜气,所谓大俗便是大雅,将军且再忍耐几日吧?” 第一章乔女自来熟(2) 萧陌不仅眼角抽颤,连额角、心脉都跟着隐隐抽搐。 赐婚——听说起因出在北方豪商乔家。 乔家产业遍布大江南北,发家之地却是位在北境的一座粮庄,离边陲甚近。 据闻这座粮庄便如乔氏一族的本命,断不可搬迁,断不可出让,更别提遭蛮族侵夺了,也许正因如此,自乔家大小姐掌事以来,这些年乔家主动捐给北境军的粮食、袄衣、药材等等军用物资,数量多到惊人,着实替朝廷省下极为可观的一笔。 乔家这般的义举屡屡上传天听,荣威帝八成“拿人好处”拿到有些心虚手软,本打算封个“县主”给乔大小姐,顺便御赐个匾额了事,未料人家乔老夫人要的恩赏是赐婚,求皇上替大龄已二十有二的自家孙女指个好儿郎。 接着,事情就那么巧,北境这边战事告捷,却同时传出大将军萧陌中箭落马、命悬一线的流言,朝野议论纷纷,尤其是边陲一带,乱到都沁出人心惶惶的气味儿。 而感心的是,北方乔氏竟又再一次行义举,求荣威帝将乔大小姐指给“极可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大将军萧陌。 按民间风俗,所谓一喜破九灾,大将军若是无碍自然最好,如若伤重命危,成亲冲喜说不定能度过此劫。 当然,最糟的结果众人也不是没偷偷想过,倘使大将军真真重伤,伤到回天乏术的地步,那冲喜无果的乔大小姐自是成了寡妇。刚过门就守寡,连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呢,更别说什么洞房花烛夜,这也实在太……太高义了啊! 但萧陌内心只想咬牙切齿……他娘的高义个鬼! 这一切定是荣威帝的阴谋! 年岁轻轻便即位掌权的帝王,心术之深不可思量,萧陌就不信,那些散在天朝各地、独听命于帝王的“隐卫”们,会不知他当日在战场上之所以落马的真正原因。 帝王心知肚明,却还是应了豪商乔家所求,把人家的大龄姑娘指婚给他,把他非常顺势地“卖”了出去,还能成全乔家所谓的“高义之举”。 只是落进他眼里,什么“高义”不“高义”的全是屁! 乔家老长辈不顾家里姑娘一生幸福,把孙女儿直接推进他这座“火坑”里,连“可能一过门就得守寡”都不怕,仅想成全义举来获圣恩、逐名利,试问要他如何高看这乔氏一族? 乔大小姐要嫁什么样的夫婿不成,偏来嫁他,由着家中老长辈安排,她就没半点不甘吗? 而说是“嫁人”,他醒来后全都弄清楚了,与她拜堂成亲的,是荣威帝御赐给他这个昏迷中的新郎官的一套大红喜袍,就在成亲当日,由她身边一位贴身服侍的仆妇捧着御赐大红袍同她一起拜堂叩首。 这都成什么事了? 这样的成亲能算数吗? “趁热快把药喝了吧。将军一再拖延,莫非是觉得汤药太苦?” 他望着朝自己轻声笑问的女子,从这位乔大小姐娇女敕秀气的鹅蛋脸上实在看不出丝毫大龄之感,细细黑黑的两道柳眉显得温驯,凤眸琼鼻,菱唇淡勾,亦瞧不出半分不甘的神气。 第4页 赐婚圣旨一下,命双方即刻奉旨成亲,听说乔大小姐十分干脆地就把窝挪进这座行军大都统府,很理所当然地住进主院落里,不过幸好是分房睡,要不萧陌头都大了。 他是在两日前醒来的,花了整整一上午才弄清楚自己陷入何种境地,而当时乔大小姐带着一干仆婢搬入府里已有三日,一来就强势接掌府里大小事务,没在跟谁客气,说实话也无须跟谁客气。 于是连带昏迷中的他也一并被她接掌,也就管着他的病况三天,还真让他张开眼清醒过来。 此时对于她打趣般笑问,表情冷峻的他没有答话,端起瓷碗将药汁大口饮尽,乔大小姐又舀来第二碗,他也不怕烫,咕噜咕噜就往肚里送,喝完苦药后只见他面上一凛,眉峰微乎其微皱了皱。 看来确实怕苦,但为了不让五官皱成小笼包样儿只好死死绷着脸皮呢。乔倚嫣这几日伺候大将军汤药,多少是瞧出点端倪。 她内心在笑,面上不显,端庄道:“请将军张口。” 萧陌以为她是要望闻问切一番,毕竟醒来这两日,她对他根本是按三餐在把脉,于是大将军听话张口,下一瞬就发现口中被投进一丸小东西。 ……甜的? 唉尝到滋味,萧陌双目细眯,眉头陡蹙。“我喝药不需要糖丸甜嘴。”拿他当三岁孩童哄吗? 乔倚嫣好脾气地摇摇头。“不是糖丸,是消除药味、清凉气息的甘草薄荷蜜,含在嘴里待它慢慢化开,唇齿间以及喉底便会舒爽许多的。” 闻言,萧陌口中果然漫开薄荷叶的凉气,带着淡淡甘草蜜味,连鼻间都泛开一股清新,本要被吐出来的小东西最后成功留在男人嘴里。 真乖呢。乔倚嫣暗暗赞了声,都想探手去拍拍他的脑袋瓜了,但得忍住,她可不想一来就吓着他,如此胆大妄为的话极可能被他抓下爪子直接废掉,那对他俩长长久久的将来肯定不太好。 笆草薄荷蜜令口中生津,萧陌缓缓咽下,目光透着打量。“所以乔小姐……是医者?”虽说皇上赐婚,她也住进来了,但什么“娘子”、“夫人”之类的称谓,他可喊不出口。 乔倚嫣摇摇头。“不算是吧。” 他双眉微拢。“我底下亲兵却说是因乔小姐出手,用了独特手法医治才令我转醒。” “将军昏迷大半个月,汤药难进,只得用针灸、药洗之法,倒也不算独特。”她唇角轻翘。“妾身说自己不算是医者,是因太寻常的病我可不会治。” 萧陌险些喷出化掉剩半颗的甘草薄荷蜜。 ……太寻常的不会治?是不屑出手吧?当真好大口气! 在男人利目瞪视下,她仍浅浅勾唇,接着道:“将军此次是病到快没命,风寒袭肺,高热不退,导致肺腑发炎,如此不寻常的重症,妾身恰好能治。” 萧陌眼角不禁又抽搐了。 乔家豪商的名号他自是听闻过,北境一带有不少乔家的产业,几座屯堡的百姓们亦有不少是在乔氏底下讨生活,又或者与之有生意上的往来。 乔家上一任掌事是他们家老夫人,老人家掠过性情偏软和的亲生独子,几年前便把大权直接交到嫡出的孙女乔大小姐手中。 他领军长驻北境,关于乔家的事即便没兴趣知道也会听得一二,没料到有朝一日需得跟对方“短兵相接”。 而眼前这位据说甫及笄便接下庞大家业的年轻女子,与他脑中所以为的商家女是那样不同……似精明,却不太外显,说她狡狯,眉眸间又像十分真诚,说起话来语调温柔,但话中透出一丝傲气,有点娇,有点蛮,翘着唇角浅笑的模样像一直想来亲近,亲近他…… 为什么? 他与她根本是完全陌生的两人,寻常姑娘家不是该脸红害羞吗? 但她没有,一丁半点儿也没有,冲着他笑咪咪的,眸底发亮,好像早已和他混熟。 他看人一向颇有自信,这一回竟有些琢磨不透这位乔大小姐。 但无论如何,确实是她凭着赐婚圣旨强势“进驻”行军大都统府、照看了他的病,终才让他清醒张眼。 “乔小姐出手,萧某很承这个情。”他抬手抱拳对女子拱了拱。 原是立在桌边收拾药盅、药碗的乔倚嫣动作微顿,忽地敛裙在他身侧的一张靠背椅上落坐,两肘靠桌,双手的十指交叠支在颚下。 “将军既然承情,那欠的这份情眼下就还了吧,如何?” 萧陌被她发亮的眸光瞧得头皮隐隐泛麻,还好他惯然绷着面容,仅淡淡问:“乔小姐要萧某拿什么来还,直说便是,只要不犯天朝律法,某定当竭尽全力。” 她笑出声,笑音琳琅,随即抓袖掩嘴正了正神色,道—— “妾身是想,将军能不能改个口,别总是唤我‘乔小姐’,听着就觉生分……妾身要将军做的事很简单,往后还请将军唤我的小名‘嫣儿’吧,家里人都是这么唤我的,我想这应该不犯法。” 是没犯法,但萧陌头皮当真泛麻了。 她说家里人都唤她小名,要他也跟着唤,既要还恩情,他没理由不照办,只是她的要求那么理所当然,真把他视为亲人一般。 他没有所谓的亲人、家人。 早在十四岁那年被逐出家门,便孑然一身。 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姑娘却一把将他画分到“家里人”里? 以她身为乔家掌事者的身分和该具备的能耐,他不信乔倚嫣不知他的身家底细,毕竟这些年备受朝廷重用,加上荣威帝有意关注,他出身景春萧氏、后被长辈们从族谱中除名的事,早已让言官们刨出来。 那些言官们年年上摺子参他,说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洋洋洒洒的罪状没凑足一百也有五十条,而当年宗族对他的驱逐,事情真正的面貌,又有谁能洞察? “将军沉吟了这么久,是悔了?不肯还这个情吗?”女嗓清清润润。 萧陌回神,见乔大小姐微挑柳眉犹然浅笑,正偏着螓首等他答话。 “不是。”有种被逼着往陷阱里跳的错觉,他硬着头皮道:“萧某未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乔倚嫣点点头,一下子笑出了柳眼梅腮。“一开始肯定不习惯,但唤着、唤着自然就会唤熟,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啊,不如将军现下就唤一声试试?” 才刚回过神的大将军又呈现一脸怔然。“……试、试什么?” “试着唤我小名啊。”不依不饶,一脸期待。 这不是被逼,是彻底被拐了,刀山火海都得顶着干。萧陌气息有些不稳,仍磨着两片嘴皮唤出声—— “乔……嫣……嫣儿……”他跟她真的很不熟啊! 如此艰涩难闻的嗄唤,却为他换来了一朵似盛夏玉荷初绽般的笑靥,那力道骤然扑面,震得他神识泛茫,有点晕又有点热。 定然是……是他昏迷多日,人如今虽转醒,脑子却还不够清醒,才会动不动就发昏。 这一次他确实太托大,一开始带着两千铁骑对敌军主力进行奇袭时,他身体已出现病徵,以为仅是小小风寒罢了,他马照骑、仗照打,还连着几日未交睫睡下,后来浑身开始忽冷忽热,他照样上马杀敌,领着兵冲锋陷阵。 敌军回马枪似朝他射来的那一只暗箭,其实不及近身就被他手中长枪挡掉。 他之所以从马背上摔落,是当时他持续发着高烧。 也不知发烧多久,反正没什么好记的,总之他才把暗箭挡开,眼前便糊成一片,随即就没了意识。 等他脑子再清醒些吧,他想,还得再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位乔大小姐。 第5页 这一边,搞得大将军头晕脑热的始作俑者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颇满足地含笑点头。 好乖……她内心赞着,一只纤白爪子到底没能忍住,真探了过去,目标是模上男人的脑袋瓜。 可惜没能得逞,因萧陌已一把扣住她手腕,峻目烁光。“乔小……你干什么?” 乔倚嫣一脸无辜地眨眨眸。“妾身这是想……嗯,不就是想探探将军的额温嘛,这烧应该是退了,怎么瞧着又像起了反覆?”说着,她另一手倏地伸来,迅雷不及掩耳地贴在男人宽宽额面上。 女儿家的掌心很软,温凉温凉的,像上等玉质才能透出的触感,与他粗糙生满硬茧子的手完全是天壤之别。萧陌被她这一出又一出弄得心音乱鼓也莫名地心浮气躁,正要挥臂将她格开,她倒是先撤手了。 她道:“将军好乖,没再发烧了呢,但针灸的疗程还得再持续几日才致周全,妾身这就去准备。”她起身福了福,退出门外。 萧陌死死瞪着那道离去的身影,越瞪两道剑眉越纠结。 一定不是错觉,绝对不是! 他察觉到了,姑娘家那只手从他额面上撤开时,迅速挪到他头上轻拍了两下,还边说着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以为他不知情! 说他乖,拍他的头……乔大小姐把他萧陌堂堂男儿当成什么了? 其心可议! 第二章将军好奇葩(1) 乔倚嫣携了药、备好针灸之物重新返回被充当新房的寝轩时,发现里边的小前厅不知何时竟挤进四名人高马大的汉子。 四人皆是大将军萧陌的副将,是他的心月复。 乔倚嫣凭着赐婚圣旨住进行军大都统府的这些天,跟这四大副将勉勉强强也混了个脸熟。 她遣退贴身伺候的丫鬟和仆妇,从她们手中接过小提箱和一壶热水,大方从容地踏进去。 丙然她一现身,小前厅里连带萧陌算在内共五人十只眼,非常有志一同地扫将过来,原本正在答大将军问话的人亦噤声不语。 苞着像突然意识到她这个女子的身分,四位副将面色微变,倏地从座位立起,站得直挺挺。“将、将军夫……夫……”、“将军……夫人。”、“打搅到将军和夫人了……”、“嗯……实在……实在……不好……” 四大副将突然间别扭起来。 他们可都是当年萧陌还是小小总旗时所管的兵,跟着萧陌出生入死十余载,全是过命之交的弟兄,像今日这般大剌剌进到主院寝轩的前厅议事,对他们而言那是再自然不过,却未想……未想大将军其实已被指婚,明面上已有了将军夫人,然后如寝轩这般“私密”的地盘,实不该再任他们胡闯。 四大副将脸色发青,而听到那结结巴巴的“将军夫人”称谓,轻散乌丝、披着黑衫坐在主位听属下汇报的大将军萧陌也跟着面青耳红,眼角和额角一起抽跳。 最淡定的就数乔倚嫣。 “各位坐着便是,甭起身相迎,该干什么干什么,且当我不存在。”她露出无比大度的温雅笑颜,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即转进内房。 前厅里静了几息,忽闻大将军沉沉低喝—— “坐下!继续!” 四大副将们这才猛然虎躯一震,纷纷落坐。 适才汇报到一半的副将赵大多还不轻不重甩了自个儿一巴掌,回了回神才记起欲说些什么,清清喉咙接着道—— “将军在开战前曾嘱咐众人需留意的事,确实发生了,那混进咱们屯堡的细作已知是何人,果如将军之前所料,只要您这儿起了动静,那人自会冒出头。” “他娘的臭小子,那家伙汉语说得可溜了,模样也不似蒙刹人,咱还跟他比过酒量,还好老子酒胆肥、海量无敌,要不都不知被套出多少事儿呃……”怒吼的副将名叫巴力,满脸横肉,体型像座小山,满腔火气被将军大人冷锋似的目光一扫,顿时梗住。 身为高阶将领不知以身作则还跟人拚酒胆、比酒量,跟着还在自家上峰面前大言不惭地爆出来……欸,避在内房的乔倚嫣不禁摇摇头。 事有轻重缓急啊,且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待要事一件件解决,边关安稳了,都不知这位叫巴力的副将要被他家大将军怎么整弄。 有人赶紧跳出来接话—— “将军,那人尚不知自个儿露出马脚,仍忙着探知这主院内的事,将军当日当众落马,之后种种传言甚嚣尘上,蒙刹国定然等着细作回报等得心急了。” 乔倚嫣认得这位“救场”副将的声音,是他们四人中年岁最轻的,名叫商野。 巴力起死回生般粗嗄又吼。“就让那些北蛮子去急,急得火烧火燎那才叫好,想刺探咱们这院子里的事,没门儿!”陡顿。“马老六,你眼睛有啥毛病?朝我挤眉弄眼的做甚?还眨,是怎样啊?” 好一会儿,终于听到四副将中年纪最长也最为沉稳的马老六颇无奈却仍故作镇定道:“这院子不是咱们的,赐婚的圣旨就摆在那儿,你再这么说可就大大失礼。” 马老六这话说得令众人表情一绷,而萧陌也没好到哪里去,冷峻神情瞬间变得更难看。 须知以往大军屯里的这座行军大都统府全由着他们几人来来去去、自由进出,将军大人若在主院,管他是醒着抑或歇息,他们一干副将只要有事欲禀报或商议,踏入府中后惯然就朝主院深进,便如今日这般。 但如今多出一位将军夫人,猛地才察觉到,很多事都跟着不同了。 “将军,往后若在府中议事,不如改在北侧书房吧?”马老六恭敬提议。“那里亦是开阔,不怕隔墙有耳。” 赵大多、巴力和商野先是互看几眼,随即附议般点头如捣蒜。 他们什么都敢破坏,可不敢坏了大将军的姻缘啊! 此时回头想想,四个糙汉子竟一阵风似的闯进人家新房里,虽不是内房,但也是连在一块儿的前头小厅,中间仅隔着一面薄墙和一幕珠帘,这般的事儿要是发生在自个儿身上,那自家婆娘还不跟他们闹翻天! 然后,尽避他们这一次“习惯成自然”般地闯进来是因接到将军捎来的密令,若事后将军夫人跟将军大人闹起来,这帐都不知怎么算? 好像怎么算都是他们错最多,谁让他们忒没眼色、迟钝至此! 然而四大副将不知道的是,此刻避在内房的将军夫人的确不开心,理由却是她难得可以“正大光明”窝在内房听壁脚,待他们把场子挪到北侧书房,那、那不就没得听?岂非少掉许多乐子啊! 此时主位上的男人单手一挥,状若不在意,彷佛马老六所提之事可以掠过,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值得深究。 “那蒙刹细作欲探主院内的虚实,那就让他探探,无妨。”萧陌将话转回正题上,坐在下首的四大副将对视了几眼,皆意会过来。 掌握对方奸细的身分,佯装不知,故意泄出错误信息任其送出,这是“因其敌间而用之”,依眼下情势,使个“反间计”当真再好不过。 四大副将挺胸拔背,圈臂抱拳,同声道—— “末将得令。” 这些部属领命而去,屋里恢复原先的静谧,但这股宁静中隐隐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味,乔倚嫣没有避开或观望,而是选择直接迎上。 走出内房,她拎着小提箱主动靠近正倚着靠背闭目养神的萧陌。 他肘靠着扶手,一臂扶额,散发如瀑掩了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麦色脸肤微染虚红,略阔的唇显得苍白。 第6页 乔倚嫣深深呼吸吐纳缓了缓心绪,见几缕发丝垂到他鼻上,她下意识探指欲替他撩开。 她轻手轻脚的,那样的动作她很有把握除头发外绝不会碰到他其他部位,哪里知道还没模到他的发,秀腕已被铁掌精准扣住,而抓住她的时候,他大爷双目仍是闭着的,眉宇间毫无波动。 “将军握疼了妾身,咱们礼尚往来,等会儿针疗灸药可要让将军多吃些苦头罗。”她开玩笑道。可是……真痛啊!男人力气不是普通大,即便病体未彻底痊癒,这猛然一扣立时在她肤上留下瘀青指印,疼得她都想咬人。 男人撤掉手劲,徐徐扬睫,看进她眸底试图找出些什么。 乔倚嫣也不惧他的冷面,抽回手腕边揉边道—— “还以为将军被妾身碰得挺习惯了,原来不是吗?” 萧陌目光清锐,剑眉微沉。“萧某不惯与人肢体亲近,乔小……”想到被要求唤她小名,不禁一顿。“……总之你最好别偷偷模模近身,我真会伤了你。”久经沙场,出手皆凭本能之举。 “将军若错手伤了我,可会自责内疚、心生怜惜?”柳眉轻挑。 萧陌眼角又是一阵乱抽,没回话,却见她已勾来一张圆墩椅落坐,打开小提箱开始摆弄里边的器具,摊开布囊露出当中成排的银针,取出药瓶,燃起一只铜盏油火。 接着她起身端来一盆热水,绞了条热呼呼的湿巾子欲帮他净脸擦手,自然不等她靠近就被萧陌一把抓了去,自个儿动手拭净。 这两天已挨过她的针,知道如何进行,净过面庞和两手后,他坐挺身躯,直接把一手送到她面前。 换乔倚嫣扣住他的腕,力道用得轻重有度,两根拇指沿着筋脉穴位仔细按揉。 她推拿的手法十分独特,萧陌能明显察觉肤下血气像受到她指劲所驱,从指连心,由心入肺腑之间,这令他胸臆中郁结之气大大获得疏通,心脉增强。 螓首轻垂,眉睫淡敛,额发下的秀额彷佛泌出些许汗气……为何执着? 他沉静打量眼前这张专心一致、心无旁骛的脸容,心绪因她这个毫无预警闯进他命中的女子略觉动荡,忽听她闲话家常般开口道—— “将军说自个儿不惯与人肢体亲近,这话似乎不太对,妾身听闻将军近身搏击之术与摔跤之技冠绝北境,无人能出其右,这两种武技皆需与对手肉贴着肉,更甚者还得紧紧抱作一团扭缠翻滚……”柳眉一扬,似笑非笑—— “我瞧将军并非不惯与人肢体接触,而是不惯跟女子亲近才是。瞧着你都二十有七,连个房里人也没有,近身服侍的不是亲兵就是老仆和小厮,将军如此洁身自好,倒是男子中的奇葩。” ……奇葩? 萧陌不仅眼角抽搐,整张峻庞的肌筋都在乱抽了,这辈子活到现下从未有过的古怪热气在肤底窜腾。 她的话落进他耳中更有另一番释义——她所谓“男子中的奇葩”,指的是他不近,很可能至今还是“处男”一枚。 然而令他欲辩不能辩的是……那确实是真。 二十有七的大龄处男。 他位高权重的行军大都统、镇北大将军之职令众人忽略了这件“小事”,她却大剌剌地翻到明面上,像故意要他难堪似的。 “妾身很是喜欢。”她飞快瞅了他一眼后再次垂首,那女敕颊上已荡开两团轻红。 萧陌都不确定自己听到什么了,骤然中指指尖一痛,是她施针缓而深地扎进。 她将药粉沾了薄荷油捏成小小一团儿裹在针尾上点燃,药力因热气发动,藉由那些特殊打造的中空银针渗入他的血气里,漫向四肢百骸。 接着他两边的额角穴位、天灵以及下颚亦被陆续施针灸药。 她施针手法无比流畅,令他非常……非常的……痛,痛过之后却是非常又非常的舒坦。 待他终于能舒出一口郁气,宁定心神,忽地记起她方才所说的“喜欢”……那究竟是什么鬼?是否该问个清楚明白? 他皱起眉,俊唇才掀,她已抢了他的话语权,非常自以为是也非常笃定地道—— “妾身知道将军接下来欲做些什么。事有轻重缓急,那些对你而言极其重要又急迫的事,即便病体未见大好,你也是要赶着去办的……我都知道。” 萧陌心头陡凛,原要问出的话堵在胸臆间。 他瞪视着她,一会儿才问:“你又知道些什么?” 乔倚嫣妙眸溜了溜,似思索着,最终笑笑答道:“自将军在战场上落马被扛回这座主院,这儿便里三圈、外三圈被你那些训练有素的亲兵们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而妾身之所以进得来,还得仰仗有那道赐婚圣旨当靠山呢。” 她微皱鼻头轻哼了声。“然后你也才清醒没多久,就急着召几个心月复副将商议要务,连番布置……上次战事,北蛮联军虽吃了败仗,却未露出彻底溃败之象,与其说将军是忧心敌军会再次大举叩关才这般拚命,倒不如说将军积极备战就等着他们自个儿送上门。” 屋中沉静,气味略带辛辣的药香漫在鼻间,细细蒸腾的药烟雾白雾白的,萧陌的目光透过这一幕薄薄朦胧紧锁住她。 意识到男人不善的注视,乔倚嫣先是一怔,接着忍俊不住般笑出声。 “冤枉啊,妾身绝无刺探军情之意,将军不会以为我是蒙刹细作吧?” 萧陌沉眉眯目。“你不可能是。” 乔倚嫣频频颔首。“当然不可能是。咱们乔氏祖宗发源地就在北境边陲上,不少产业也在这儿呢,我要当了蒙刹细作替他们卖命,助他们南下,岂不是亏大了?杀头生意还有人做,而这般赔钱的营生怎可能有人蹚浑水?大将军当真英明神武啊!”兴高采烈的。 然,她口中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却接着道:“你也可能真是细作。” “嗄?”凤眸连眨好几下。 “因为你并非乔家大小姐,你有可能是冒名顶替的假货,是敌军有意安插进来的一招暗棋。” ……什么? 什么冒名顶替?什么假货?什么……什么敌军暗棋? 乔倚嫣只觉眼前被她刺了好多根银针的男人虽一脸淡定,却似乎有意要激怒她。 为什么? 莫非是因为一个人若陷入愤怒漩涡中,便会显露出更真的模样? 他跟她完全不熟,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如今牵扯在一块儿,对比她的坦然,他心中有迷惑、有猜疑,才使得他有意无意般刺探,是吗? 心里不禁轻轻一叹。 萧陌。 当年小小总旗,如今统领北境的大将军。 他可知道,这样的他若想探知她心里秘密,只消简单又直接的一问,只要他肯问,她便什么都愿意告知的。 既想明白了,她才不怒给他看呢,乔倚嫣抬起下巴哼了声—— “好啊,将军若怀疑妾身身分,大可把咱们粮庄的管事和伙计全都召来大军屯,让他们一个个来认。”想了想,更是不怒反笑。“还是将军以为我有可能是易容,把乔大小姐的脸蛋变到自个儿脸上,学起她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和说话语调了?” 第二章将军好奇葩(2) 竟没把她惹出火气!萧陌抿唇不语。 当惯了大将军,萧陌身上自然迸出无形威压,常是一个眼神便可令底下兵将们股栗不已,一旦不说话,那股宛若泰山压顶的力道就显得特别沉重,偏偏有人像感受不到。 乔倚嫣突然一个欺上,两手分别抓着两边扶手,整张脸凑到他眼前,下巴抬得更高。 “哪,你瞧,仔细瞧,妾身的耳鬓后头和颈子上可都光滑平顺得很,绝没有黏贴什么人皮面具,我这张脸是真是假,这么近够将军瞧清楚了吧?” 第7页 她张扬得完全没有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将男人“围困”在椅上进逼的气势倒像“抢了媳妇儿进匪窝”的山寨女大王。 这么近,近到那带香馨息一波波拂到他面上,萧陌不知自己为何没一掌拍开她,却是依着她所说的,真把目光锁准在那柔软鬓边和雪白颈项上。 本噜…… 是吞口水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喉中滚出这般声响。 但……混帐!他“咕噜”个啥劲儿! 喉头无端端发燥是怎地回事?有病吗! 原想藉由惹火对方好模清“敌军”性情,结果困窘的……竟是自己。 萧陌脸色骤沉,压下不该浮升的热气,五官线条登时峻厉得宛如刀凿。 另一边,乔倚嫣似没听到他那一声吞咽口水的咕噜声响,正忙着把脑袋瓜转来转去,展现各个角度供他确认。“哪,将军不说话,那就是无话可说了,我才不是细作,你心知肚明却要冤我,妾身不服,你、你……总之将军得给个说词不可。” 静。 静到萧陌两耳发烫,心音已鼓得耳膜阵阵热胀。 “所以……可以替萧某拔针了吗?”他故作镇定,应她所求给了所谓的“说词”,一边将挨针的手举到她面前。 哼,他这是刻意转移话题呢。乔倚嫣皱起巧鼻轻哼一声。 她没想跟他强的,也不想跟他闹什么倔脾气。 毕竟是她乔家的大恩人,是她藏在心底最耐人寻味的一抹风景,无谁能够抹去…… 她选择坐回原位,捧着他生满硬茧的粗掌仔细拔针,再用棉布擦去随针而出的颗颗血珠,最后的最后再涂上特制药膏,好生按揉一番。 突然,咱们的大将军出声打破这一份医病之间的静寂—— “你之前的话还没说完。萧某接下来欲做的事,你看出什么?还知道些什么?” 哼哼,装什么冷酷淡定,忍不住了吧?乔倚嫣在心里对他扮鬼脸。 她并未立即答话,是从容结束整个灸药针疗的过程并收拾好器具后,才扬睫迎向萧陌的注视,菱唇上的笑略显狡黠—— “妾身是看出来了,只要将军实实在在被确认‘已亡故’,那北蛮联军必会再次集结而来,可惜妾身不是蒙刹细作,没法儿让将军拿捏,但庆幸的是,将军手中已稳稳捏住一名真细作,将军想来个将计就计,诱敌入彀,妾身是能帮上大忙的,你信不?” 萧陌眉间成峦。“你能帮什么忙?” 菱唇上的翘弧拉得更开,露出洁白贝齿。“妾身能为将军哭棺啊。” “……”剽悍精明的某位大将军很是傻眼。 两日后,夜半时分,大军屯堡行军大都统府的深院内,传出一声响亮又凄楚的女子哭号声。 是谁跟天借胆了? 耙在这座守卫森严的将军宅中号啕大哭,还越哭越发凄厉,都没人管吗? 等等!原来夜半大哭的人是……是这座宅子新来的女主人——将军夫人! 难怪无谁能管,当家主母在自个儿府里哭啼,她爱怎么哭就怎么哭,只是总该有个缘由吧?明明是奉旨嫁进来冲喜,该要摆出欢欢喜喜的样貌才可,如今却连样子都不装了,哭得这般凄惨,跟号丧没两样……啊!啊啊啊!号丧? 是号丧没错啊! 行军大都统府的某个暗处,细作伏在那个角落已整整一个时辰,两眼瞬也不瞬直盯着灯火通明的主院。 自大将军萧陌在战场上落马被扛回来后,主院四周的戒备严密到前所未见,这段时候能踏到里头的除了几名心月复将领和亲兵,另一位就是受天朝皇帝赐婚嫁来冲喜的新晋将军夫人了。 但今夜的主院很不寻常,守卫的调度没能按部就班,似因里头出了大事,终才露出这点空隙让人钻探进来,加上主屋里哀恸不已的女子哭声,还有仆妇和婢子们的频频劝慰—— “夫人要保重自个儿身子啊,将军大人他、他受那箭伤本就凶险……欸,熬不过阎王爷那关又能怎样?总归都是命,接下来会有很多事得处理,全靠您发落,您可不能把自个儿哭坏。” “是啊是啊,芳姑姑说得对,将军既然都这样了,而您也嫁进来了,往后这行军大都统府里的大小事儿全落在夫人肩头,素心会护着夫人,夫人也要保重自个儿啊。” “夫人别哭,很伤身子的,您、您这么个哭法,丹魄也、也忍不住要哭了……呜呜呜……” “臭丹魄,哭个啥儿劲儿,惹得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啦!你、你……呜呜呜……可恶,害我也要哭了,呜呜呜,咱们家夫人怎么这么可怜,将军也实在是个没福气的,怎么就这么去了,呜呜呜……” 终于,纸包不住火了吧? 窥伺这一切的细作两眼放精光,兴奋之情无比澎湃。 看来前两天的“召心月复副将们入内议事”,若非萧陌回光返照,便可能是为了交代后事。 大将军这一撒手人寰,直接受到冲击的自然是枕边人,而这位乔大小姐尽避掌着乔家产业,说穿了不过是一名商家女,到底是女子啊,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只晓得哭,竟不懂“大将军之死”这样的消息若外泄,会带来如何的震荡。 愚妇啊愚妇……细作咧嘴无声笑开。 是夜,大军屯堡被乔家的车队闹了个鸡飞狗跳。 不少百姓揉着惺忪睡眼出来探看,搞不清楚发生何事时嘴上还骂骂咧咧的,待定睛瞧出是什么玩意儿经过家门口,全惊得关窗落闩,口念佛号。 连细作觑见那玩意儿,眼珠子也快瞪突。 丙然是北方豪商,自家的大将军姑爷才断气儿,乔家车队就运来好大一座紫檀棺木,这座棺材堪称是天朝工艺之极致,瞧那完美无比的流线,再瞧那上头精致细腻的雕刻,还掐金丝、镶宝石,极尽奢华。 可是再如何华美奢侈,棺材就是拿来装死人的,拿这座价值连城的紫檀棺来装镇北大将军萧陌,也算得上“相得益彰”。 细作的一颗心这会子终于笃定了。 大将军萧陌因箭伤故去,这消息他得赶紧传递回去,好让蒙刹国主尽速增兵,杀个天朝北境措手不及。 暗夜,趁着前头主院正闹腾着,一道矮壮黑影成功避开巡逻守卫悄悄溜到行军大都统府后院,黑影翻出高墙,接着便似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半个时辰后—— “因箭伤亡故”的镇北大将军萧陌,现身在离大军屯堡不远处的边陲前线。 亡故?啧,怎么可能! 不但没见阎王,大将军上马依旧奔驰如电,手中银枪依旧舞得虎虎生风,杀伤力未减丝毫。 箭伤?别闹了! 大将军全须全尾好得很,追根究底全赖新晋的将军夫人好手段,灸药针疗治妥他的风寒高烧和体内炎症。 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当真对得没边儿,精气神饱满的将军大人在听到亲兵属下快马送来的汇报,险些又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被一道圣旨直接保送到他府里的女子,他的将军夫人,乔大小姐。 “小八,你说她干了什么?”身后立着一支精锐劲旅的大将军眼角与额角又一次狂抽,在远天已透微曦的寒光中,气息略不稳且有些咬牙切齿地质问这位名唤小八的少年传令兵。 小八据实再报,清晰道:“禀将军,将军夫人命人连夜运棺入府,那座紫檀木大棺在乔家车队护送下,差不多绕遍了整座大军屯堡才运进府里,也差不多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将军这回算是死透澈,还被不谙军务、不察军防的将军夫人给露个底朝天,错误消息泄得非常之自然。”说到后头,小子两眼烁光,像崇拜谁崇拜个贼死。 第8页 小八继而道:“将军夫人那一声哭丧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加上贴身仆妇和婢子们演得入戏,效果好得不得了,那名细作被喂饱假消息后,果如将军所料,连夜离开行军大都统府出了边关,此时正奔向敌营,咱们一路紧盯着,一切皆在掌握中。”略顿了顿,禁不住胸中灼息烧腾,不吐不快—— “那个……是说那、那……小的来这儿之前,将军夫人已把将军大人‘大殓’入紫檀棺木里,虽是演戏,将军夫人与一干乔家仆婢们演得可好了,场面既郑重又哀戚,活灵活现又面面俱到,把行军大都统府布置得白幡飘扬,连白菊花也一盆盆往府里送,金银钱更是少不得,全是连夜要烧给将军的阴间过路费,负责念经超度的师父请了三班轮替,中间绝无间断,希望能让将军早日超生,得往西天极乐世界呃、呃……”突然噎住,因为被厉瞪了。 萧陌既震惊,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讶异,满满说不出的矛盾。 总而言之,乔大小姐果然是个会闹腾的! 他与她不熟,非常、非常不熟,此际却知她偕同一干乔家仆婢将行军大都统府当成戏台,粉墨登场,定然玩得十分欢快。 说要“帮他哭棺”不是玩笑话。 她能扎扎实实闹出个一全套,如此不按牌理出牌,但……不可讳言,乔大小姐此举确实帮上大忙。 她的所作所为令敌军细作信个十足十,由她来将假消息泄出,以这般的方式泄出,实是上上之计。 只是萧陌仍然很想叹气,很想抬手捏捏眉心兼揉额。很想很想。 无奈他银枪在握,手控雄骑,身为大将军需为兵士们的表率,要剽悍果断,要运筹帷幄,他只好将那“万般头疼奈何天”的表情硬生生压下,而挂上的表情较寻常时候更加酷寒,如严冬积雪三尺,目迸锐锋。 兵者,诡道也。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如今将计就计,反间已兴,机会便在眼前,可遇不可求。 他天朝北境就要凭这一次的天时地利人和,谋定而后动,拚着以奇制敌,杀个对方措手不及。 且盼啊且盼,大战过后,能换来边关的长安。 他扯缰调转马头,“驾”地一声,随即策马往危机四伏的异域奔去。 男儿立志在沙场,马革裹尸气豪壮,他身后的两千铁骑立时跟上。 抛头颅、洒热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将士齐心唯一,愿追随大将军驱逐蛮夷,保我百姓安乐,雄镇我天朝北关。 第三章有没有王法(1) 天朝荣威十年,隆冬,大雪纷飞,北境战事火热告捷。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胜利,是货真价实的大捷。 镇北大将军萧陌连环计敛藏于袖,一出手锐不可挡,先是奇袭北蛮联军的后方,再与大 军汇流夹击,取得第一回小胜,此为第一计。 之后大将军假装中箭落马,引得敌方几度揣测、举棋不定,蒙刹与北方几个部族的结盟 本就立足不稳,此刻是要虽败再攻抑或偃旗息鼓,异议分歧,而单凭一个“中箭落马”就搞得敌军联盟彼此猜忌,实为大将军萧陌的第二计。 接下来堪称好戏连台,扛着“冲喜”大任的将军夫人乔大小姐某夜一哭惊四方,整座大军屯堡顿时骚动,天还没完全透亮,行军大都统府已被数也数不清的白幡、白灯笼和白菊淹没,一具价值不菲的巨大紫檀棺木就摆在正厅灵堂上。 这下子,只要生眼睛的人都能瞧出,镇北大将军萧陌该是……将星殒落了呀! 什么?有人不信? 不信的话,那就瞧瞧咱们将军夫人吧,这位乔家的大小姐脂粉未施、素白一身,什么饰品亦无,仅在黑鬂鬂的鬓角上簪着一朵可怜兮兮的小白花,那几度扑在棺木上哭号的力道,简直像在撞棺了……欸,见者无人不悲,谁还能不信? 结果还真的不能信啊! 谁知道这竟是大将军萧陌的第三计——诈死。 为的是要将计就计骗过敌军埋伏在大军屯堡的奸细。 丙然一确定北境群龙无首,最棘手、最难对付的萧陌已卒,蒙刹再次集结之前各部的势 力打算卷土重来。 这一次集结速度更快,嗜血气味弥漫风中。 毕竟萧陌已然不在,没了萧陌的统领,天朝北境宛若门户大开。 北蛮各部族依附蒙刹全都想分一杯羹,就连蒙刹国主也兴奋难耐,抢着要“御驾亲征”,可惜啊可惜,北境军没给他这个机会。 萧陌的第四计,便是他最拿手的奇袭。 北蛮联军集结得尽避快速,却快不过他两千骑兵长距离奔袭。 而旦奇袭不仅是奇袭,说是打头阵的先锋亦不为过。 北蛮子们想破脑袋瓜都想不到,都什么势态了,天朝北境的军心应该浮动得很才是,到底是哪来的阿猫阿狗,竟敢在这时候领兵攻来? 岂料眼一抬,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来将跨骑捍猛雄驹,一身玄黑轻甲,腰佩长刀,手握 银枪,铁骑奔驰间他兵器左挑右挥,凡被他经过之处,哀嚎声不绝于耳,伴随如墨般的鲜血记下这一刻的残酷。 萧陌! 萧陌未死! 这是……这是陷阱啊! 让他们的兵力先聚在一块儿,但彼此之间的利益还未商议妥善,反正天朝几乎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肉了,跑不掉的,重点在如何分食。 而他萧陌就选在这样的时机出击! 他、他……什么“中箭落马”?什么“昏迷不醒”以致“衰竭而亡”? 全是假的啊! 都说汉人花花肠子最会骗人,果然没错,他萧陌根本是个骗人精! 无奈蒙刹国与北蛮诸部已理解得太迟,因为来的可不仅仅是那两千铁骑。 不知萧陌是如何布署,他麾下四大副将各领兵马忽从东南西北同时朝北蛮联军发动攻势。 对蒙刹与北方部族而言这已非夹击,是四面楚歌! 混乱中唯寻到一条蜿蜒的高壁谷道尚能撤逃,结果这一撤,完蛋,根本是自投罗网,另一支北境军老早候在谷道另一头,如此进退不得之际,黄土高壁上眨眼间又布满弓箭手,不降的话只剩死路一条。 这一战,北境军谋定而后动,主动出击,除将敌军兵力重创到近乎彻底瓦解外,最大的收获是生擒蒙刹国主与北方诸部几位族长,以此为筹码,只要手段用得好,想来可换天朝北境数十年长安。 看在北境这一带的天朝百姓眼里,这一战,大将军可说殚心竭虑,当真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连新婚不到一个月的将军夫人都被他“指定任务”算计上,扑棺哭得那样凄切,闻者无人不悲,别说埋伏在大军屯内的细作会信以为真,眼下说是假的、是欺敌之计,大伙儿也还半信半疑。 然后最最无辜的要数乔大小姐了。 重责大任都在她肩头上呢,被逼着演哭戏,还得扑腾打滚兼撞棺……欸,可她若演得不够逼真,又哪能骗得过那该死的敌军细作,就凭这一点,远在帝京的皇帝老儿都得颁旨给个奖赏。 但此时此际,天朝皇帝不在远得要命的繁华帝京。 懊坐在皇宫大殿龙椅上的天子悄悄地出现在北境前线的驻军大营内,除了萧陌外,未再惊动到谁。 “朕得……得好好想想噗呼……”噗笑声频频要喷出,咱们的皇帝老儿努力要维持住王者威严,很使劲儿忍住,清清喉咙又道:“想想该给这位“冲喜有功”又“哭棺有劳”的乔大小姐什么赏赐才好。” 说是“皇帝老儿”,那是把他喊老了。 第9页 威帝模样也不过二十七、八,与萧陌年岁相当。 出声皇室,从小锦衣玉食,用天朝繁华浸润出来的人儿果然俊俏非凡,肌肤白里透红,一双长目似宝剑藏于匣内,锐意潜隐,化掉一切女气。 “噢,不好再称乔家小姐了。”荣威帝折起折扇轻打自个儿嘴巴一下。“得称她一声将军夫人。呵呵,听说咱们这位将军夫人为了一场‘大戏’可卯足了劲儿,从发动、布置、运棺,到之后的灵堂哭棺,当真步步为营,拿捏到位,见闻者无人不掏一把同情眼泪……噗!”再次将笑气压住,神态真诚—— “爱卿啊爱卿,朕可是指了个宝姑娘给你当娘子,你不必谢恩,无须感恩戴德,这本就是爱卿应得的。” 驻军大营帅帐内,外边士兵们的操练声以及马匹嘶鸣声阵阵传进,以往这些声响很能让萧陌清空杂思、宁定心神,但此时的他火气噗噗噗直冒,都想操起长刀把占据主位的青年帝王直接枭首算了。 他深觉帝王根本是在报老鼠冤。 荣威帝蔺长欢当年还只是个十三岁不到的少年太子时,有一回摆月兑了侍卫和宫人偷偷溜出宫外游玩,却在帝京龙蛇混杂的集市中被扒走钱袋,这事莫名其妙牵扯到路过的萧陌身上,两少年因误会狠狠干上一架…… 呃,应该说蔺长欢被狠狠揍了一顿。 萧陌向来敢作敢当,最恨别人冤他,蔺长欢又紧揪他不放,扑过来就要搜他身,他岂能忍? 但出乎萧陌意料之外的是,明明把人揍倒,对方却不怕疼般仍一而再、再而三爬起,硬要他交出钱袋……后来才知那钱袋是蔺长欢远嫁异地的长姊出嫁前特意为他做的。 而萧陌在许久之后得知了蔺长欢的真实身分,才明白过来,那只钱袋实出自当年以“和亲”名义远嫁西夷的明泓长公主之手,而长公主出嫁不过两年便因一场热病香消玉殒。 当时他们可是闹腾好久才解开误会。 萧陌是瞧蔺长欢可怜,不但丢了长姊亲手做给他的钱袋还被自己狠揍好几拳,他遂主动帮蔺长欢寻找被窃走的失物。 打小萧陌就爱在外头走踏,虽还不曾走出帝京地界,但所谓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他可丝毫不陌生,他这个侯府家的庶长公子还特别喜欢跟贩夫走卒们打交道。 为寻回失物,萧陌当时将能用的人脉都用上了,结果两个时辰后,两少年顺藤模瓜在一条弯弯绕绕的巷子底堵住偷儿,堵住是堵住了,但对方有四人,且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 蔺长欢本想以利诱之,用身上值钱的玩意儿如金叶子、玉佩、玉冠等等换回长姊织制的钱袋,但自小习武不辍的萧陌没给他“议价”的机会。 后来蔺长欢回想年少这一段,不得不承认萧陌当时二话不说便发动奇袭实是正确抉择,若然改利相诱,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再者逗留久了,也极可能引来对方的其他同党。 萧陌抡着硬拳开打,蔺长欢先是愣住,但很快便回过神,大叫着为自己壮胆随即扑上去加入戦局。 结果钱袋确实抢回来,四名大人偷儿被他们两少年揍得落荒而逃,而他们脸上、身上亦都挂彩,痛到不行却相视大笑。 萧陌算是顿悟了、看明白了,帝王心机之深沉啊,当年尽避冲着他笑,其实就等着今时把他“卖掉”,来报那时候他揍他那几拳的仇。 “臣请皇上收回成命,撤回赐婚的圣旨。”虽说北境战事已然抵定,驻守在前线,萧陌一身玄黑薄甲仍未除身,他单膝跪地,低首抱拳,沉声又道:“‘冲喜’一说本就无稽,累得乔大小姐委身下嫁,实在罪过,求皇上重新——” “爱卿以为朕的圣旨如商贾间的买卖,可以说换就换,要退便退吗?”青年帝王直接截断他这个大将军的请求,语气平顺,目底犀光烁烁。 年少时的缘分邂逅造就两人渐生渐厚的情谊,萧陌却一向深知“伴君如伴虎”之意,只是自被逐出景春萧氏,他孑然一身就这么光棍杆子独一个,真把帝王得罪惨了那又如何?抄家吗? 炳哈,什么家啊?没那种玩意儿! 从头到尾就他一人,还能连累谁去? 所以当荣威帝这般不冷不热、不喜不怒问话,萧陌根本豁出去了,语透厌世气味道—— “大战已过,经此一役,凭圣上手段定可保北境数十年安乐,臣别无所求,只盼别再造孽,那乔家小姐随了臣,只是糟蹋人家姑娘,臣的处境和名声有多不堪,皇上不都了然于心?趁此时尚来得及,求皇上撤回圣旨,就说‘冲喜指婚’乃为欺敌之计,如今大功告成,一切回归原状,又或是……或是皇上可再替乔家小姐另择指婚的对象?” “放肆!”荣威帝手中折扇狠狠敲了记桌面。“你当朕的圣旨能随便说改就改吗?” 萧陌反正是死猪不怕滚水烫,持平嗓声道:“再有,皇上实不该瞒着众人亲临北境,尽避宫中有心月复宫人帮忙打掩护,连日称病不上朝也实非正理,大小臣工们难免惶惶不安,胡乱臆测……皇上这动不动就想偷溜出宫的癖好,实得改改。” “萧陌你还念起朕来了?”扬眉瞠目。 萧陌继续叨念。“北境局势虽说稳下,但仍有一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几座屯堡内的细作是否尽数清空,此点微臣亦不敢担保,而皇上仅凭隐卫们护驾便暗访北境,身分若暴露可能引发何种危机,臣想都不敢想,皇上何苦偏来为难臣?” 大将军这话已属大逆不道,荣威帝并未勃然大怒,但表情之变化颇精彩,先是火大、不痛快,跟着像有些不好意思地挲挲鼻子,再接着便恼羞成怒,可单膝跪在面前的人一脸无谓加无畏,搞得他想怒都怒不成。 最终青年帝王起身将他的镇北大将军扶起,叹气道—— “朕哪里是为难你?朕是担心爱卿啊。隐卫传回消息,朕虽知你当日在战场上并非中箭,但毕竟是抱病强择才导致落马,还昏迷多日,醒来没多久又策动这一次的主动出击……朕总得亲自过来瞅瞅,方能安心啊。” 皇上都堂而皇之打起温情牌,萧陌只得敛下神情抿唇不语,态度一直很是恭敬。 荣威帝又道:“说来说去还得怪爱卿对自身总是报喜不报忧,这让朕想起多年前的事了……你被景春萧氏除了族谱,还打了个半死赶出家门,竟没想给朕递个消息求援,好歹咱俩有些私交,朕那时虽未登基,也有足够能力护你,你倒好!一被赶出来就离京,你拿我当朋友了吗?要不是后来你在北境军闯出名号,我都不知你窝哪里去了!你对得起我?”心火猛地被点燃,连“朕”这个自称都不用了。 突然提及当年之事,萧陌眼角微抽,又见皇帝在眼前气得快跳起,他按捺下想揉额叹气的冲动,举止更加恭敬道:“请皇上息怒。” “息你祖宗!要朕息怒一开始就不该惹朕发火!”见鬼的斯文全抛了,荣威帝打开折扇用力搧,没好气地睨着萧陌。“朕在这儿把话挑明了,爱卿百战不殆、鞠躬尽瘁,终是替朕稳固大好河山,想要何等赏赐,朕都能给,但要朕收回那一道赐婚圣旨,万万不可能,除非……” 除非! 萧陌倏地抬头,瞳底一亮。 “除非是乔家大小姐亲口提出,说自个儿不愿结这门亲,那倒还有转圜余地。”荣威帝不负责任般双手一摊,折扇尾巴还勾在他两指间荡啊荡,万分轻佻。“这指婚是乔家老长辈特意来求的,朕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给出去了总不能无端端收回,君无戏言哪爱卿。” 第10页 萧陌脸都黑了。 他就知道,他一开始就被皇帝给“卖了”。 什么“朋友之交”、“君臣之义”,全是屁! 摊上一个爱为难人、偷溜成瘾的皇帝已够让萧陌头痛,没想到令他脑门更疼的还另有其人。 第三章有没有王法(2) 在驻军大营帅帐中待过半个时辰后,荣威帝终于让隐卫送走,萧陌命三名擅长追纵的亲兵暗中紧盯,有状况随即回报。 而对于皇帝接下来会不会乖乖回朝,他已懒得多想之际,底下那名负责后方屯堡与前线大营两地连络的少年亲兵小八忽然急急来报—— “禀将军,咱们想逮的那名蒙刹细作终于被活逮了呀!” 萧陌锐目微眯,颔首。“将人提来。” 要撬开细作的嘴巴问出些东西应是不易,得想想该用何种法子来审,但无妨,局势于他有利,能与对方慢慢玩。 小八抖了抖,“再禀将军,去提人了,可是提不来,那奸细不是……不是被咱们的人逮住。” 萧陌冷峻眉目更沉三分。“说清楚。” “……是乔家底下的伙计们误打误撞把逃命的细作给逮着,人直接被拉到乔家主事面前待审。一听到要审人,整座大军屯堡都闹腾起来,那地儿被等着看热闹的百姓们团团围里三圈、外三圈挤得水泄不通啊,乔家主事招下话,说欺负了乔家的人想离开,不留下东西赔偿说不过去,所以……所以不让小的提人。呃……其实说是咱们的人逮的好像也可以,毕竟乔家主事正是咱们将军夫人,两家成一家,都是自个儿人,将军说是不唔……”大将军堪比寒铁的脸色让小亲兵登时闭嘴。 萧陌气到都想仰天大笑。 这北境竟有他提不来的人,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再拖无益,是时候该处理好那位乔大小姐了。 午时三刻,通常是死囚被送上断头台行刑的时点,今儿个一名犯下多重罪行的中年汉子在此时被架到场子正央,也不知谁人手笔,那矮壮身躯被粗麻绳綑得跟粽子似的,嘴还被破布团给堵实,凭他身手再灵活一时间也难挣月兑,如此想逃逃不掉,想死又无法咬舌自尽,仅能瞠圆招子狠瞪。 这场子正是大军屯内的行军大都统府。 几日前被白布、白幡、白灯笼淹没的府邸早已恢复原状,灵堂撤了,紫檀棺木拉回货栈待售,才好生整理过的前院如今又上演一出,当家主母也没让底下人关门或赶人,就大大方方开放前头院子,任屯堡里的军民百姓围观。 场子原本吵翻天,但这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一现身,七嘴八舌的百姓全自动闭嘴安静下来。 一眼望去,四方宽敞的前院满满都是人头,不过倒还知晓要腾出地儿来审人。 廊阶上,乔倚嫣坐在一张黄花梨玫瑰椅上,素心和丹魄两个大小丫鬟分别站在她左右,她先是从容喝了口婢子递上的雪芽香茗,润润喉后徐声道—— “就按着事发顺序说吧。” 一名左手裹伤还隐隐渗血的瘦小老头立时站出来。 小老儿先是对着乔倚嫣作礼后,瞪了倒在青石板地上的细作一眼,愤然道:“东家,这贼人不知何时藏进小的载货马车里,让咱一路给拉回天元粮庄,后来还是靠家里养的那几条老狗嗅出异状,他躲不了,才跳出来跟咱扭打在一块儿,多亏小的练过几手粗浅功夫,对斗下仅断了根小指,但这不知情的引狼入室也险在粮庄酿出大祸,东家要怎么罚咱都认了,就是饶不了这混帐!” 其实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身为主事者的乔倚嫣已然清楚,要苦主们当众道出,只为道明一切有因有果,且,谁也不能伤了她乔家的人还想全须全尾。 她接过婢子递上的素帕轻按了按唇角,凤眸一抬,平静发话—— “云大叔,麻烦把这位大叔的两根小指全给剁了。” 伤她的人一根小指,她就要对方用两根来赔。 在场一片抽气声,既惊且惧,但也满满生出被护短之感。 “是。”乔家护卫教头云起阳二话不说,抽出腰间利刃立时上前按住细作的手,后者两腕牢牢被束住,也没费云起阳多少力气,两下轻易就断下两根小指。 “唔唔……”这蒙刹细作还算硬气,抬眼狠瞪乔倚嫣,丝毫不惧,也没费事挣扎,断指之时仅闷哼两声。 “云大叔,仔细替他止血,咱们还得接着讨债。” “姑女乃女乃,血已止了。”云起阳经验老道,眨眼间已把对方血淋淋的伤口处理好,洒上止血金创药粉。 乔倚嫣赞许一笑,接着迎向细作狠厉的瞪视,叹息道:“听说阁下是蒙刹国潜进我朝的奸细呢,那种军机要务我可管不了,再说两边各为其主,不好说谁对谁错,只是我家将军遣人来讨要你,我怕你被提走,这儿欠下的债还不清,那样多不好,所以咱们尽快厘清吧,我还得把你让给将军。” 若非双腿被缚,细作真会顶着头朝乔倚嫣直撞过去。 这一边,乔倚嫣纤手轻挥,示意下一位苦主继续。 第二位苦主是名负责喂马的十四岁少年,大腿被划了一刀,半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乔倚嫣听过后点点头,淡淡道:“云大叔,麻烦三刀六洞。” 于是在众人的围观兼惊呼中,细作的大腿被连刺三刀,刀刀穿透,俐落又漂亮的开了六个小洞。 之后第三位、第四位苦主的债连续还清,细作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但云起阳止血手段堪称神技,屯堡的军民百姓们只觉今儿个这一场比过年过节看的大戏还要精彩十倍有余。 到了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苦主现身,是一名矮胖的老大爹。 “东家呀——”当真未语泪先流,老大爹哭得好不伤心。“他……他躲进咱们家后院猪舍,嫌咱家的母猪花花嚎个不停,就把花花给刺死了呀!花花跟大福是一对儿的,咱家的大福特别不同,一年到头发春,养着花花让它拱,大福性情便稳定了,本想请屯堡这儿的騸匠来骗大福,但也要等到开春天气暖和些才好,要不寒气入了体,猪只又会生病的,哪里知道……呜呜呜,没了花花,咱们家大福可怎么办?怎么挨得到开春啊?” 欸欸,还当真难办,出了“猪命”,这债恐怕不好还吧? 众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乔倚嫣亦是沉吟了会儿,最终仍淡然开口—— “老大爹,要不……我让人把这位细作大叔月兑个精光绑在你家猪舍,暂时替代母猪花花任大福拱吧?嗯……拱个三天应该够,三天足够我替老大爹寻头漂亮母猪过来,只是这三天,老大爹得记得按三餐喂食替代花花的细作大叔,可不能让他饿着,如何?” “啊?”老大爹完全愣住,都忘记要为猪悲伤了。 而愣住的可不仅老大爹一个,在场能喘气儿的差不多都忘记要喘气。 “没说话即表示同意,那好——”乔倚嫣笑笑扬眉。“云大叔,要再麻烦你了,把这位细作大叔送到老大爹的猪奢里,嗯……月兑了裤子就好,这天太冷,咱们且留一丝善心,衣服还是让他穿着吧。” 云起阳还来不及应声,躺在地上的蒙刹细作已激烈扭动起来。 之前断指、三六洞等等的“讨债”手法都没能让他有多大反应,被堵住的嘴顶多闷哼个一、两声,眼里淬着很意,但这一次大大不同,细作往死里挣扎,又滚又蹭又唔唔哼、拼命摇头,因为已彻底明白,乔家主事者没在跟你说假话,说要“绑着让猪拱”,他就真的会被公猪连拱三天。 第11页 “唔唔唔……呜!呜呜呜……”还能逃哪儿去呢? 外裤被扯下时,许多大小泵娘不是讶呼地撇开脸就是捂住眼睛,细作则惊恐地流下两行泪来。 真真想死,可是没法子寻死。 细作绝望地趴伏在地,耳中嗡嗡乱鸣,披头散发满脸尘土,突然听到一个令他感到救赎的声嗓响起—— “住手。” 男人的声量并不大,语调亦平,但短短两字已渗出不怒而威的压迫感,众人闻声望去,待一看出来者是谁,惊得急忙让出条道来。 于是围观的群众如退潮般往两旁急退,胆小些的还吓到腿软需旁人搀扶。 乔倚嫣先是一个手势示意云起阳停手,接着才盈盈起身,对着走进前院伫足在细作身侧的萧陌露出嫣然巧笑—— “是大将军回府了呢。” 女子丽眸发亮,两颊浮暖,彷佛……好似……乍见他出现,令她无比开怀。 萧陌面沉如水,暗暗磨了磨牙,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亲兵小八已迅速察看完蒙刹细作的状况,快声禀报。“禀将军,此人并无大碍,这几道伤将军夫人实拿捏得恰到好处,全避开要害。” 乔倚嫣闻言笑道:“不是妾身拿捏得好,是咱们家护卫教头云大叔手段了得,若要千刀万剐还要留他一条性命,云大叔也定然办得漂亮俐落。” 竟然还沾沾自喜、一副与有荣焉兼显摆的模样! 萧陌深切发现,自遇上乔大小姐之后,他眼角、额际抽跳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火气动不动就被点燃,随时能喷爆。 这一边,被东家大大夸赞的云起阳迎向萧陌冷峻目光,恭敬地敛首行礼。 萧陌视线冷冷调转,重新回到乔倚嫣脸上。 “这是在干什么?” “妾身没干什么呀。”玉颜无辜。 “这是没干什么吗?”大将军嗓音更寒。 “唔……真的没什么的,就是处理些身为乔家主事该处理的杂务罢了。”玉颜持续无辜。 ……杂务?萧陌闭了闭眼,两掌悄握成拳。 “你既知此人是蒙刹细作,还将他扣着不给,岂非藐视王法?” 一堆人早已挨不住大将军的威压抖衣而颤,乔大小姐却仍继续一脸的纯然无辜。 “妾身没有看不起王法,是想尽速讨完债,早些把人让给将军。这位细作大叔欺负我的人,我这个东家总要替他们讨回公道,同理可证,哪日将军被谁欺负了、吃了亏,妾身也是绝对要为你出头到底的,毕竟将军是我的人嘛。” 萧陌听到无数的闷哼加抽气声,他峻脸不争气发烫。 此际不禁庆幸长年征战与戍守边疆,令他的肤色早被北境日阳晒深了,不仔细瞧不容易发现他已脸红。 “你……”他绷着表情,一时间还真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不出话,乔倚嫣倒又有话了,语气略偏宠溺道—— “好啦好啦,既然将军都亲自来求情,夫为妻纲,妾身以夫为天,不答应哪里可以?这位细作大叔就让给将军吧,老大爹家里那头总是发春的大福公猪,他可以不用去伺候了。”瞧她多大度。 什么求情?他是就事论事好吗! 萧陌想过要把特爱阴人的荣威帝枭首,老实说,他想过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回,然而面对眼前这位乔大小姐,他没想枭首对方,只想不管不顾扑上去一把掐了省事。 无奈的是,依旧只能想想罢了。 然而话说回来,之所以会被激怒,表示他心术逊于人家姑娘,有一拳打入棉花中毫不着力的感觉。 就在此际,底下袍摆陡然一紧。 他垂目瞥去,竟见蒙刹细作的两只血手紧紧揪住他,对方简直是吓破胆了,惊恐到面无血色,抓紧他的袍子抖个不停,直拿额头磕地。 嘴被堵实的蒙刹细作不断发出“呜呜”哀哼,尽避说不得话,哀求的姿态却再明显不过,无声却激烈求着—— 快带咱走!求求你! 必哪儿都成、上什么酷刑都无所谓!就是别落入这女子手里! 望着被整成这模样的蒙刹细作,萧陌突然觉得……嗯,心情似乎平衡了些,可以吐出胸中灼气。 原来啊原来,这世上不单单他一个快被乔家大小姐搞疯,有人较他还要凄惨可怜! 第四章吓着将军了(1) 半个时辰后。 挤进前头院子的百姓已都清空,行军大都统府闭门谢客,门外还杵着两名带刀亲兵当门神。 吓到快魂不附体的蒙刹细作暂且被关押在大都统府附设的石牢内,待大将军亲自来审,在这之前,大将军得先腾出手来“搞定”某颗十分棘手的烫手山芋。 然后萧陌再一次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又被人牵着鼻子走。 原打算私下跟乔大小姐摊牌,所以很理所当然地随她回到主院内的寝轩。 接着事情的发展就超月兑他掌控—— 在她身边服侍的底下人有一名仆妇、两名婢子,他一随她进房,她们主仆四人就围着他忙碌,有条不紊地伺候。 他都还未落坐,乔大小姐两只小手已模上来,动作虽有些生涩,仍颇为顺利地解开他全身薄甲,前胸、后背、臂膀、腿胫……她每解开一件,仆妇就接去挂在架上。 同个时候,她的婢子正接过灶房送来的热水,一桶桶提进侧间浴洗用的小室,两婢子小的约十三、四岁模样,大的顶多十六,力气很足,步伐甚稳,桶里的热水非但没有溅出,几是凝穏不动,看来两人习过武。 萧陌心思才这么一飘,待回神,人几乎被剥个精光。 乔倚嫣还笑咪咪说要帮他擦背沐发,他非常坚决地拒绝,光着上身、扯着裤头“逃进”小室。当然,他内心绝不会承认自己是用“逃”的。 北蛮联军大败蒙刹至今已过半个多月,半个多月来,今日是他首次回大军屯。 这种能冻掉人一层皮的雪天里,见到热气蒸腾的一大桶热水,诱惑着实太大,未多想已月兑个赤条条往桶里泡。 浴桶够大,水够烫,他一坐下,水恰好及肩。 呼……好舒服……掩睫吐出长息,他仰头将颈子靠在厚实的浴桶边上。 他想,自己定然是在某个瞬间不小心睡着,且神识还沉得甚深,因听到动静张眼之际, 没脸没皮的乔大小姐竟已模到他身边,正提壶往桶里添热水。 “将军累极,又不喜旁人伺候,还是妾身帮将军沐发吧?”乔倚嫣柔声道。 萧陌本想回她——你亦是旁人。但不得不按捺,毕竟不着寸缕的此刻实在不适合跟她摊牌。 其实浴桶甚深,水漫得高高的,加上团团白烟蒸腾得满室氤氲,想要看清楚水底下的景象并不容易,但战场上呼啸来去、杀敌无数的大将军却还是微微发僵地由人摆布,并暗自费劲儿地调息,不让对方发觉他的窘态。 这一边,乔倚嫣撩起两袖,拉来矮凳坐在他身后,将他一大把湿发全捞到浴桶外,开始了对他的沐发大业。 身后之人不知往他头上抹了什么,萧陌先是嗅到彷佛桃花香气,那味儿夹着清凉感,不过于浓厚,随着她推开揉洗,气味中多出如檀如柏的沉郁。 “这是妾身亲手制成的沐发皂角,成分有花有草、有枝有叶,是专为将军一人调制的。”她浅浅带笑的软嗓显出了点儿小得意,也显出亲昵。“试过好几种调香,就觉这个气味最适合将军,好闻得紧,是妾身得意之作呢,除了将军,谁都不给用。” 最适合他,且独属于他的好闻气味…… 萧陌已分不清体内高升的热度是泡澡泡出来?抑或被她的话撩出来的? 她的十指极有章法地按揉他的头皮,力度很够,对准几处穴位或重或轻地施劲儿,连颈后与两肩的筋理都徐徐理松了。 第12页 萧陌不禁又闭上双目,微僵的身躯在不知觉间放松,蠕动薄唇欲说些什么,到得此刻也都忘却九霄云外。 身后的人儿徐声又道—— “这是用白桑皮和柏叶煮出的汤,兑在热水里徐徐浇淋,除了能清洁头皮,更能让发根强韧,滋养发丝。”她舀起一杓又一杓兑好热水的“美发汤”浇淋他的头发,令他浑身肤孔从上到下、由脚趾头再回到脑门儿,感到说不出的舒畅。 “呼……”他下意识逸出一口气,轻问:“身为北方豪商之首,为何还懂得这些?调香制皂、按摩推拿,甚至是针灸医病……懂得的是否太多?” 身后的人儿像被他所问逗笑,假咳两声,一会儿才答—— “妾身家里与我最为亲厚、最最疼我的老祖母常为头风之症所苦,一开始习得的这这些小技全落实在祖母身上,见她老人家无病无痛、吃好睡好,比什么都值,之后嘛,就真学出一点火候和乐趣。” 萧陌两扇墨睫缓缓掀开。“听闻乔家老夫人乃当代少有的女中豪杰,纵横商场数十载,如今算来也过花甲之年……你来到大军屯堡,乔老夫人身边岂非无人照看?” 他试探的口吻换来乔倚嫣坦率一笑。 “我家老祖宗就在离北境天元粮庄不算太远的乔家大宅定居,马车上路的话约一日路程就能抵达,快马加鞭则用不着半天,妾身随时能回去探望,再有,祖母身边伺候的几个伶俐人儿老早将我的种种小技学了去,时时替我照看着老祖宗呢。”略顿了顿,语调更柔—— “倒是将军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妾身能派上用场,心里可欢喜了。” “咳……”萧陌陡地涨红脸,喉头发燥。 身后的人儿忽记起何事般,语气微扬径自又道:“对了,妾身调香手制的沐发皂角有名称呢,是妾身自个儿取的,叫‘将军香’,欸欸,可想破我脑袋瓜才想出这么名称,将军也觉好听吧?” 什么……什么“将军香”? 还、还什么想破脑袋瓜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大将军被自个儿的气骤然一呛,咳到不行。 “怎么了怎么了?被洗澡水呛着吗?甭怕甭急,缓着些拉长呼吸吐纳,妾身在这儿呢,妾身帮将军拍背顺气儿。”男人头发已然洗净,乔倚嫣遂抛开杓子改去拍抚他的背心,柔女敕掌心贴熨男人果肤,毫不忸怩。 但萧陌实在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泵娘家的十指直触他头皮,与她的掌心完全平贴他湿热的背肌并且轻拍揉抚,两者所引发的感受在程度上大大不同。 脑中彷佛闪电加雷鸣,震得他脊柱发麻。 乔倚嫣还没来得及仔细替他拍抚顺气,萧陌已在水中坐直身躯避开触碰。 他忽地侧首,颊面微深,雾雾蒙蒙的小室里,他目光穿透而来,略显凶狠阴鸷。 “出去。”男嗓低沉一语调偏向命令。 “妾身还没帮将军擦背呢。”她假装没察觉他的异样,殷勤道:“除了‘将军香’的沐发皂角,还有同款气味的澡豆,全备妥在这儿,将军不试岂非可惜?” “……我自己动手。你出去。” 男人对她十分隐忍,约莫是因她施针救过他,之后又替他“哭棺”演大戏,才勉强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逾越。 但她确实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再继续闹他的话,八成讨不了好果子吃。 既然如此,见好就收! “那妾身就候在外面,等将军浴洗完毕后一块儿用午膳。” 乔倚嫣将长柄刷子、澡豆、杓子等等全摆在他展臂可得的地方,再把一大叠净布和里衣里裤摆在较高的木架上,这才退出去。 一到小室外,她忽地伫足不动,那只刚刚贴上他背心的小手在泛湿的袖底轻轻握起,五指挲了挲。 虽没看清楚,也没能仔细模个透澈,但短短不过一息的贴触,已感觉到他背上并不平滑……像交错纵横着许多疤痕。 心口绷绷的,她深深又深深地呼吸,素手紧握成小拳。 那么多伤…… 是这些年北境边陲的兵戎生涯在他肤上造成的痕迹吗? 抑或是有什么人,待他那样不好? 萧陌沉声把人“请”出去后,在热水变冷之前已自行打理好一切,只是他步出小室时一 大把头发仍滴着水,乔倚嫣见状赶紧摊开净布靠上去,包住他的湿发又拉他坐下,终才能好好将他发上湿气绞干。 两刻钟后,萧陌舒爽地散着发,身上是干净厚实的袍子,面前是满满一桌的佳肴。 吩咐将午膳布进寝轩,乔倚嫣未留仆妇和婢子伺候,由她亲自为萧陌布菜盛汤。 然后她很快发现了,大将军真是个好孩子,给什么吃什么,半点不挑食,但细心观察是能看出来的,其实他对青菜不怎么青睐,喜欢肉类更胜河鲜,最后是收尾用的三色小食—— 百叶莲花稣、黄金流沙卷、蜜香玫瑰糕……每一盘各盛五小块,共一十五块,她仅吃了蜜香玫瑰糕且还没吃完,其他一十四块已全祭了他的五脏庙。 原来大将军很喜欢吃小食呢。乔倚嫣替他添上一杯热茶,悄悄笑了。 萧陌直到吃饱喝足、望着被他一扫而空的桌面,才意识过来自己有多像饿鬼投胎! 这样很糟! 今日快马赶回大军屯,他本打算开门见山对她说清楚,结果一拖再拖、莫名其妙被拖到眼下这般情状,他卸去甲胄,彻底洗了澡,吃了一顿饱,还连茶都喝上了……这根本是遭“敌方”深入引诱,找不到方向。 “妾身跟厨下点的这几道菜,瞧来颇合将军口味,见将军用得香,比什么都好。”乔倚嫣从角落脸盆架那儿绞来一条热巾子递去。“还有那三色小食,是妾身昨儿个心血来潮亲手作的,本打算今日请人送去驻军大营给你尝尝,将军却回来了,这算心有灵犀吗?” 他嘴角颊面莫非沾上糕饼屑儿? 萧陌见她欲笑非笑的眸光在他嘴边溜转,脸皮陡烫,遂故作镇定接下热巾子,一把往窜热的峻庞上用力抹。 不擦不知道,一擦……呃,还真沾上不少屑屑儿。 “我们……好好谈谈。”他暗暗咬牙,沉静开口。 “好。”乔倚嫣允得好快,随即朝外边喊了声。 一直候在外头的素心和丹魄应声而入,一下子便将席面收拾干净撤走,重新换上一壶香茗,再度退出。 “先借将军的左手一用。”乔倚嫣笑笑要求。 萧陌眉心微蹙,仍乖乖将左手伸出……结果是被她按着手腕把脉。 把完他左手脉象接着还要他伸出右手,最后她把两手分别按在他两边腕脉上,细细把着、探究着,她神态是那么认真郑重,彷佛非常在乎,那让他感到些微恍惚。 “之前风寒造成的肺腑炎症已痊癒,萧某并无不适。”直到她浅浅逸出一口气,收回手,他才出声。 乔倚嫣抿唇一笑。“有妾身出手,自是药到病除,可我瞧的也不是风寒或肺炎。” 萧陌亦收回双臂,对她所说的没想多问,更未放在心上,终是开门见山道—— “乔小姐以‘冲喜’为名义被皇上指婚下嫁,此举乃全了北方大商乔氏的义名,可事实上,你与我算不上拜堂成亲,更没有什么……什么洞房花烛夜的……趁一切尚来得及,乔小姐可想过退亲?” “……啊?”凤眸与柳眉间一片怔然神色。 萧陌又道:“凭乔小姐的容貌和多才,想来这世间的好男子尽可任你挑选,会落到眼下这步田地,是否是受乔氏族中的老长辈们所驱使?因为想在天子与百姓眼中博个好名,福荫宗族,所以他们才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与萧某牵扯上?”喉结上下动了动,沉吟了会—— 第13页 “如若像萧某说的这般,那乔小姐大可不必烦忧,乔家老长辈们再横,我亦能为你摆平,至于皇上那儿……只要你想退亲,一切交由我,要请皇上收回成命,也不是不能够。” 第四章吓着将军了(2) 萧陌不知为何,真真不晓得怎么了,他以为问出这些话,与乔大小姐彼此直面内心所想、直面眼前情势,压在心头的无形重量定会轻上许多,但……实则不然。 胸臆间绷得莫名其妙,一颗心像被谁掐住,每一下跳动都带出微妙轻疼。 事反必妖。 这太过反常,一向方寸不动的他,莫不是对什么飘渺不实之物生出期盼? 内心说不出的震惊,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仅左胸的起伏鼓动略微明显,藏在袖中的十指下意识收拢。 房内静了好一会儿,直到—— “将军说什么退亲?那、那是男女双方定下鸳盟,成了未婚夫妻,而其中一方反悔了,才叫退亲,咱们这样……这样……妾身是说,我都嫁进来了,反悔的话不叫退亲,而是和离才是。” 乔倚嫣喉头都发涩了。 可她是这样会装的人啊,热气染得双眸都泛蒙,仍暗暗费劲想装得云淡风轻。 她牵唇若笑,徐声再道:“何况将军在皇上面前该如何自圆其说?莫非想拿战功当作交换吗?如此一来岂非恃宠而骄,颇有挟功胁主的意味,平白折损将军名声还可能惹得皇上不痛快,又能落得什么好?” “若要解套,仅须皇上一只宣诏,告诉天朝上下的臣工百姓,说一开始的‘中箭落马’、‘命悬一线’到后来的‘冲喜’、‘赐婚’等等,全是一时权宜,是为为了钓蒙刹与北蛮诸部的敌军,所翼不厌诈,精心笃就为最后的大胜。”萧陌将此事在脑中理过无数回,这是最好的解决之法了。 他下颚线条刚硬,抿抿唇接着说:“皇上会答应的。所有人将会颂赞帝王的英明睿智,虽高居朝堂之上,却能决胜于千里之外,而北方大商乔氏女暗行皇上欺敌之计,助朝廷和北境军大败敌寇,乔小姐与乔家皆有大功。” 乔倚嫣定睛望着他,专注到眸子都忘了眨。 萧陌被她看得略不自在,但没有撇开目光或撇开脸,然后就听到她轻笑出来—— “将军所说的,妾身倶懂了,若依将军的安排,这将会是双臝……甚至是三赢的结果。皇上英明神武受万民爱戴,赢了。乔家忠义之名大显,赢了。而北境军也赢了,此役大捷,迎来边陲军民们渴望的长安……” 她垂下粉颈,搁在膝上的一双柔荑,指尖下意识相互摩挲轻绞。 “可任你再怎么编派,将军当时落马是真,命悬一线也是真,妾身被指婚给了你,那也是真。还有……将军病中方醒的那时,说是很承我的情,可是答应了妾身所求的,往后就跟家里人一样唤我小名,不再生分地称我乔小姐,那也是真实有过的,但今儿个将军没遵守承器,“乔小姐”三字儿连发,听得都不舒服了,将军得认罚。” 萧陌有一瞬间闪神。因她垂头的弧度,她鬓边柔软的碎发,更因她暖红的腮畔和似带嗔意的话语。 “乔小……”他蓦地顿下,调整气息。“所以你是何意?” 乔倚嫣抬起脸蛋,膝上的双手已然交握,似下定了某个决心。 “当时听闻将军在战场上中箭落马,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又绘声绘影,且一直等不到你现身露脸来终止众人猜测,我那时可真急了,好担心你真的重伤不起,又不知是否有人能好好照顾你……”菱唇轻抿,更添朱色—— “我没法再等,遂仗着乔家多年来捐输军粮军资之功,抓住机会求皇上赐婚,如此一来便能理所当然来到你身边,这个‘冲喜赐婚’是我自个儿厚脸皮求来的,我家老祖宗本不答应,但老人家是疼我疼入骨了,根本抵不住我连夜跪求,终才出面跟皇上讨的。” 她再次直视他,眸底坦然如星辰烁辉,脸容倒是红透,嗓声温柔中带俏皮又道:“在我好不容易占了你身边这个位置,眼看都能开吃了,将军却想往我口中掏食,要奏请皇上收回指婚圣旨,你觉得我能答应吗?” 萧陌好像……好像忘记该怎么动。 他没办法动。 宛如被人施术定住一般,乔大小姐此刻对他道出的话,正如定身咒。 “欸,妾身吓着将军了。”乔倚嫣笑了声,眉眸倶柔。 “你……你是真心愿意……嫁萧某为妻?”他不知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严肃,五官轮廓深明刚峻,好似正与敌人对峙。 “是。”螓首毫无迟疑一点。 “为什么?”连问话都像冷酷质问。“你与我八竿子打不着,为何愿嫁?” 乔倚嫣险些大笑。将军大人是把对敌的经验拿来用在女儿家身上了。 对不解之事,他抱持多疑态度,而他会疑她居心叵测实也寻常,毕竟他没被姑娘家缠上 饼嘛,不知道如她这样的姑娘家若然春心大动,会有多执拗难缠。 她喝了口香茗润润喉,轻徐答道—— “妾身在十年前便见过将军……当时蒙刹一支近百人的铁骑成功避开我朝前线驻军,还绕过大军屯堡,直接杀进我乔家的天元粮庄。前方完全没有示警、不见半缕狼烟,那时祖母正带着我在庄子里听管事们汇报,直到蒙刹兵都快杀到庄子口,咱们才惊察异状。” 萧陌眉峰微动,她所说的事,他记起了,那是他名扬北境的第一场仗。 身为小小总旗的他领着三十名好弟兄,将百骑的蒙刹兵赶出百姓的粮庄,将敌人尽斩于刀下。 乔倚嫣见他是知道的,不由得对他一笑。 “那座大粮庄里从管事到伙计、再到灶房打下手的仆婢和马伕等等,不是携家带眷在粮庄运过日子,要不就是落地生根、成家立业,全是一家子又一家子的……当日将军若没带人赶来,粮庄一旦彻底被攻破,后果肯定让我一辈子恶梦连连。”菱唇一咧笑得更开,她摇摇头。“噢,不对,要真被攻破,我也就没命了,作不了梦啊。将军以为咱们八竿子打不着才不是呢,你救了我天元粮庄所有人,救了我家老祖宗,你还救了我。” “你之所以愿意嫁我、以身相许,说穿了是为报恩?”他问得很慢,深深看她。 乔倚嫣略歪着脑袋瓜,忍不住揉揉一边秀耳。“也不是……也、也算是吧。” “什么叫也不是也算是,说清楚。”继续严酷地审她。 “就是一开始没想过,后来就觉嗯……像也可以。”鹅蛋脸红扑扑,额上似见薄汗。“当年乔氏的天元粮庄得救后,将军大大展露头角,妾身从那时便开始留心起你,见将军峥嵘往上、渐渐累积出无人可比的战功,获圣上青睐与信任,最终掌握北境军权,而将军不曾让人失望,维护一方百姓,为我朝扬眉吐气……” 好想使劲儿揉脸,或把烫到不行的脸蛋捂住,但该说的、决定要说出来的,还是要一鼓作气吐尽了才好。 “像将军这样的男儿汉,任凭哪家的小泵娘见着了都要心仪喜欢吧?何况妾身躲在边边角角一看就看那么多年,哪能不看到心底去?所以……所以一开始真没想过‘以身相许来报恩’这样的事,无奈后来有了私心,又逮到指婚的机会,就觉得……就算狠狠委屈了将军,也要先嫁了你才好。” 她头重重一点,强调般用力颔首。“妾身的叵测居心,就是这样了,我、我说完了,没有其他需要交代的了。”以上。 第14页 点完头,她干脆又低着脸,双眸瞅着绞在一块儿的十指。 然后她发现四周陷进犹如无底黑洞的静寂中。 非常、非常的静。 静到她都能听到自个儿心音正胡乱鼓动,还一声大过一声,彷佛下一瞬一颗鲜红火热的心真会跳出喉咙。 欸欸,她知道自己非常不懂矜持,再次很严重地吓到将军大人,他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也是情有可原,谁让她就是春心大动,一动还累积了整整十年,当时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终于终于,她鼓起勇气抬眼偷瞄,想过无数种他可能展露的神态,惊骇的、疑惑的、轻蔑不屑的,甚至冷酷无表情的……但,竟然不是! 手握重权、剽悍神武的行军大都统兼镇北大将军大人,颧骨不知怎地浮出两团赭云,即便肤色偏励黑也掩不住红了脸的事实。 他觉得脸红给她看还不够似的,那薄唇竟还不知所措般轻启,欲语还休一般。 而最最考验心智的是他那一双漂亮长目……审她的时候不是清醒又狠厉吗?这时候怎换上小雨如稣般的蒙胧目光,是要她……要她怎么忍嘛! 不行! 忍无可忍,只能重新再忍! 她都如此这般不矜持,不能再自陷泥淖变成“摧草痴女”,尤其还是一名“大龄痴女”,那样也实在太可悲啊! 她忽地自虐般揪住发烫的两耳,接着又拍了两下脸颊,重新振作起来。 “你别急着恼我,我有一事不说不成。” 她没敢多看他,急急再道:“将军之前因风寒导致肺腑发炎,如今确实完全被治癒,但将军的气血腑脏与四肢百骸仍需仔细调养,因为小小伤了根本,但起因绝非这一场风寒,而是在更早之前种下的病灶,应是重伤一场,却没有彻底地将养顾本才造成的。” 望着男人对她来说实是秀色可餐的峻颜,乔倚嫣死死忍住,道—— “气血两伤,筋骨暗郁,这病灶不除不可,时日拖久了,将军年过不惑定然要饱受折磨,我既是来报恩,就断不能允这样的事发生。” 深吸一口气,再用力呼出,她再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当这个被指婚过来的将军夫人,这样才可以名正言顺扒光你的衣物替你诊治,才可以光明正大待在你身边,随心所欲照看你,即便你受不了想休我,有圣旨在上,定也容不得你专断妄为。” 乔倚嫣不会知道,此时此际的大将军萧陌是受着何样奇诡的煎熬和折腾。 如以冰炭置我肠。 萧陌浑身凛颤,从上到下,由内而外,体内是一阵冰寒一阵炽热,似有软到没边儿的春水浸注,又彷佛整个人被架在烈火上烧烤……总而言之,就是一切感受全乱了调性,连他都还没能搞懂自己真正的心绪。 什么都没搞懂,所以他瞬也不瞬、近乎迷蒙般直视她,无语。 他没话,她话倒是不少,为遏阻“摧草邪念”丛生,把当家主事的气魄全展现出来—— “将军都没喊我小名儿,妾身刚刚提到要将军认罚,这时是想到罚你的好法子了。”一顿。“就罚将军与妾身再成亲一回,要你穿上新郎官的大红喜服来迎娶我,要亲自挑开妾身的红头帕,咱们要办一场别开生面的结亲礼,如何?将军认不认罚?” 结果眼前男子依然像魔怔了般紧望着她。 说不失望,那是假话。 但按她乔倚嫣的脾性,向来选定便无悔手,这一次亦然。 萧陌。 这是她老早就选上且看进心底的人儿,喜欢着、崇拜着,欲弃不能弃,是深入魂识的柔醉情怀,还能由她慢慢滋养,徐徐教化。 而至少至少,这一段彷佛被迫的亲事,还有她不管不顾、少女怀春般心悦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将军不答应都不成!咱俩的一场婚事,你且静心待着便是,妾身会安排得妥妥当当。”咬咬唇。“嗯……嗯嗯,就这样,我没事要谈了,将军也没事吧?嗯嗯,那好,既然咱俩都没事,就……就该干么干么去!我去找府中大总管议事,将军请便……再会!晚上见!” 丢下话,乔倚嫣起身便走,往寝轩外冲。 太不淡定了。她想。 但心里秘密全都挑明,要她还能如何淡定? 逃到外边,她搔耳揉颊浑身红暖退不尽,头皮还隐隐发麻。 脚一跺,想通了,不淡定就不淡定,对上他萧陌这般的男儿汉,要颜质有颜质,要力气有力气,要才能有才能,会陷落是正常,她、她坦然以对就好。 然后,想通一切的她很潇洒地走掉去干自个儿的活儿。 而还没想通的大将军仍傻傻困在原地,羞到浑身发烫,五官僵化,动弹不得…… 没办法啊没办法,大将军这款剽悍又精明过头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没被柔柔软软的姑娘家明目张胆表白过啊! 将军大人确实“马前失蹄”了,但又如何? 摔得这么惨,怪不得谁,谁让他就是纯情到没半点经验嘛…… 第五章成亲第二回(1) 蒙刹与北蛮诸部惨败后,蒙刹细作没回自个儿地方,却还试图往南潜入,这一点令萧陌深疑,就怕天朝土地上已埋着不少敌国暗桩,以他们才知道的法子暗通有无。 原以为即使逮到人,要从对方口中挖出点有用的东西肯定不易,大将军想都没想到,细作落进乔大小姐手中被公审过后,神识都有点残了,彷佛内心一道长久锻链出来的防护墙遭无情摧毁,据负责看守的亲兵来报,说蒙刹细作全身被清理过后,在终于套回裤子时竟崩溃大哭。 后来将细作提来问话,什么酷刑全免,只遣亲兵将老大爹那头大福公猪借了来,“猪”视眈眈下,蒙刹细作问什么说什么,而经历过乔大小姐之手,再被大将军整过,细作略残的心志都成半残了,欸。 紧接着是朝廷遣人快马加鞭前来传旨。 昂责传旨的是一名年过四十、身形高痩的内侍大人,名叫卓昔年,在内廷中颇得倚重,皇上遣这位心月复卓公公亲临北境宣旨,足可看出这一次大捷让帝心有多痛快。 荣威帝的圣旨中除了嘉许北境军民一心,赞扬北境军刚韧有度、忠勇护国外,亦怜边陲百姓生活之清苦,特免五年赋税,以利百姓们休养生息。 另外,对大将军萧陌青眼垂垂的荣威帝自然把萧陌夸得没边儿,要萧陌拟一份论功行赏 的摺子送上,更直接在圣旨中宣召,封一品镇北大将军为“定远侯”,爵位世袭罔替,赏黄金千两。 荣威帝还不忘“爱屋及乌”,不但加封乔倚嫣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诰书和诰命服,更特意命卓昔年带上十件棺材为赏赐。 没错,确实是棺材,也的确是十件,只不过每一件仅巴掌大,材质各不同。 金丝楠木棺。玛瑙棺。象牙棺。真金不怕火炼棺。和田润玉棺。 千眼菩提木棺。青川碧玉棺。珍珠棺。福寿山石棺。明玉晶棺。 小小弊材完全展现出天朝工艺之大成,能开棺盖棺,每件上头各有精美至极的不同雕刻,这十件中包含木雕、石雕、玉雕、牙雕和毫雕等等功夫,且出自皇家赏赐,当真价值连城。 接过这一大托盘棺材的乔倚嫣价值连城的玩意儿从没少见,但那会儿还真有些懵了。 民间拿这种饰物或摆设用的小弊材相赠,颇有祝人“见棺发财”或“升官”的好喻意, 咱们的荣威帝一赏还连赏十件,是要她这个“一品诰命夫人”继续发财兼升官吗? 是说“一品诰命”都到手,完全碰顶了,她这个“妻凭夫贵”的官还能升哪儿去? 第15页 “皇上说,将军夫人……啊,老奴得改改口,称您一声定远侯夫人。”八成见她一脸纳闷,卓昔年掩唇一笑,压低细嗓好心地解释。“皇上说啊,夫人您是一等妙人,哭棺那样的活儿都能操办得那般细致,若非皇上早知道底细,都要信得真真的,跟着哭呢。” 闻言,一旁听旨的萧陌眼角、额角加头皮都又抽搐了。 那日偷溜成癖的青年帝王在他面前喃喃着要好好奖赏乔大小妲,没想最后是赏这一托盘的棺材……这种奇诡恶趣,他不禁又想把帝王枭首了事。 岂料乔倚嫣笑得见牙不见眼,脆声道—— “谢皇上圣恩。这是‘升官发财、十全十美’呢,皇上的期许,臣妇不敢不遵。”好啊,她这算是“奉旨发财”吧?不发可就抗旨了! 呵呵,敢情好,以后有御赐的这些玩意儿在,乔家赚得满盆满钵,也不怕那些酸腐言官们说话。 “吾皇万岁万万岁!”她喊得山响,很给面子地磕头行大礼。 宣旨结束,待行军大都统府里黑鸦鸦跪成一片的人全都起身,卓昔年往前两步将圣旨交到萧陌手中,保养得宜的斯文面庞对着新晋的定远侯夫妇扬开浅笑。 “侯爷此番立下不世战功,当可为天朝新世家的开代家主,皇上在帝京相候,就等着老奴随两位贵人启程进京,侯爷奉召进京献俘,皇上还就想让当初不看好您亦不看好他的那些宗室和臣工们瞧瞧,皇上与侯爷是如何君臣一心,创我朝盛世。” 乔倚嫣此时已将皇上赏赐之物仔细交给芳姑姑和素心、丹魄两丫鬟捧着,一扬睫便捕捉到萧陌又在隐隐抽动的眼尾眉角,忽地有种想法,莫名就觉这位荣威帝像是个挺会闹腾的,唔……可能会也颇爱演,嗯……萧陌长年来倍受其偏爱和青睐,肩上压力定然不小。 然后自个儿再想想,来到他面前,她也挺会闹腾,也满爱演,后来冲着他摊了牌,说,就是觉得“喜欢”了,想“以身相许”了……她的偏爱和青睐是否也变成无形巨石重重压在他肩上? 自那日她把脸皮踩在地上对付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到今日已过去十来天。 这些天他就驻军大营和大军屯堡这儿两地跑,但较多时候是待在驻军大营那边,还把从她手中“夺走”的蒙刹细作拎到俘虏营审问。 若回到大军屯堡这座行军大都统府里,他总面无表情,给他什么吃什么,安静任人伺候,三拳都打不出个闷屁。 但她已好几回逮到他在偷觑她,而且只要被她逮到,他目光立时挪开,她都不晓得家里这位大将军侯爷到底怎么想? 不过不打紧,反正她破罐子破摔,他想怎样都成,只是若想摆月兑她,那万万不可能。 认命吧我的大将军侯爷! 噢,等等,眼前不正是个让他彻底认命的好机会吗? 萧陌抿唇无语,倒是给了乔倚嫣绝佳的插话时机,她颔首笑道—— “有劳卓公公前来宣旨,这一趟从帝京远道而来,途中诸多不便,定然极其辛苦,还请公公在这行军大都统府里好好休息几日,待养足精神再回程。”一顿,眉眸忽染颜色,略腼腆又说:“卓公公来得实在太巧,三日后恰是侯爷与妾身的成亲礼,公公能来观礼,那当真是太好了。” 此话一出,她身畔的萧陌浑身一僵,怔怔调头看她。 卓昔年却是微瞠双目,不明就理般眨了眨,掀唇问:“侯爷与夫人的成亲礼……不老早行过了吗?” 乔倚嫣带笑叹息。“可不是吗?但那时我家大将军侯爷虽非真的中箭,命悬一线倒是真得不能再真,妾身当时以‘冲喜’为名嫁进来,拜堂都不见新郎官的影儿呢。如今他算大好了,总要闹着他再成一次亲。”说着,她妙目瞟向一脸含霜罩雪般冷酷、实已彻底僵化的萧陌,模棱两可软软笑问—— “嗯……这位定远侯大将军,当日既是无语,那便是认罚了吧?既然认罚,此际可还有丝毫异议?” “……认罚?”卓昔年两耳攫获到有趣的字词,修整得漂漂亮亮的乌眉不禁挑高,一脸的兴致盎然。 “就是我家大将军侯爷他唔唔……我的小名儿他都不唔唔唔……” 卓昔年这会子不是两眉挑高而已,而是两颗眸珠都快瞪将出来! 萧陌全然凭本能动作,长臂一探将那胡乱放话的姑娘家拘在身侧,随即一掌覆盖过去,俐落地掩了她半张娇颜,留着两鼻孔洞让她呼吸,堵实了她的嘴不让泄底。 乔倚嫣不说话了,但贝齿一张干脆咬住他的掌心。 萧陌没有哼声,因为掌中全是厚茧半点不疼,却是……湿湿热热又刺刺麻麻,直往心窝里钻。 “噢,噢噢……我的天爷啊,没想到侯爷竟有这般淘气的一面,整着自个儿的媳妇儿玩呢。”卓昔年挥着洁白巾帕掩唇,忍不住笑,目光直往他们俩脸上挪移。“见侯爷与夫人闹得开怀,比起别人的两小无猜还亲昵率真,足可说这桩‘冲喜赐婚’实是皇上圣明啊!” “卓公公唔唔唔……”乔倚嫣认真甩头,但甩不开男人覆嘴的大掌。 “三日后,本侯与夫人将再次行成亲礼,请公公前来一观,代皇上为我俩证婚,实为无上荣幸。” 卓昔年用力颔首,频频点头。“一定一定。侯爷与夫人这杯大红喜酒,老奴若然不喝,那是枉来世间走一遭啊,届时定要与侯爷喝个尽兴……是说……侯爷快快松手吧,老奴瞧着,夫人快被捂得没气儿了呀!” 乔大小姐哪里快没气儿? 被半挟半抱带回主院,甫松开对她的挟抱,萧陌胸膛就被她狠狠推了一把。 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高大精实的他被她一推,顺势倒坐在扶手椅里。 “萧陌我告诉你,你若还想着要皇上撤旨,不要咱俩这婚事,三个字,不能够。”什么“将军”啊“侯爷”的称谓全省了,连名带姓喊人,气势迫人。 萧陌一时间也看傻了。 杵在面前的女子比起坐着的他并没有高出多少,但她双手叉腰、两脚打开与肩同宽,瞪着他不放的凤眸眸底窜着小火,整个精气神旺盛,令他挪不开眼……也舍不得眨眼。 “你究竟怎么想的?今儿个若不说清楚——”她咬咬唇,头一甩。“那刚做好的新鲜小食,什么莲花酥、流沙卷、玫瑰糕的,一块……不,一口都别想吃!” 以为她要撂什么狠话,结果拿新鲜小食来威胁? 萧陌有些哭笑不得,但再想想,口中竟开始生津泛滥,是记起那些小食在舌尖上化开的美好滋味了,忽觉她这个威胁颇狠。 “适才在卓公公面前,夫人说三日后当行成亲礼,实是想坐实了这件事,萧某尽避事先毫不知情,但也认了,反正……那就……成亲吧。”咳咳。 他看到乔大小姐双眸瞠得好圆,瞳底烁亮,突然间整张白女敕女敕的鹤蛋脸抵近过来,鼻尖与他的脸仅一拳之距。 “你……怎么了?”他喉间发燥,装着八风吹不动的模样。 乔倚嫣露出两排贝齿,笑道:“爷刚刚称呼我为夫人,这是私下头一遭呢,唤得还挺自然,原来你觉得我是你夫人了。” 萧陌觉得,上战场冲锋陷阵都没这么难对付,不按牌理出牌的乔大小姐总有令他节节败退之感。 战场上是真刀真枪与敌军交锋,红的只会是血,但跟眼前这个时而温柔时而刁钻、演起戏来一套一套,但坦率起来又彻底豁出去的女子交手,他的血发烫,红的是脸。 第16页 喉结动了动,他竟然不争气地想把头转开,一双柔荑随即捧住他的脸,扶正。 他两丸瞳心陡凛,她嘻嘻一笑,道:“侯爷的脸真烫,看来是害羞了。”戏谑的眸光一扫过他脸上所有刚硬线条,吐气如兰。“真好,妾身很喜欢。” 她凝视他的唇,又缓缓与他四目相接。 萧陌原要硬气地驳斥那个“害羞了”的说法,但她说着“很喜欢”时的神态和语调…… 他左胸像被狠撞了一记,心头涌出热呼呼的血气。 他蓦然间明白过来。 那一日他对她提到欲请皇上收回指婚的旨意,并剖析了一套三赢的局面,只要她点头,这场莫名其妙的婚事便能告终,他当时觉得胸中紧绷,恍惚间似乎生出期盼。 当时不懂,此刻已明白——他希望女儿家出嫁,是自个儿愿嫁,若然被迫,能有什么意思? 像将军这样的男儿汉,任凭哪家的小泵娘见着了都要心仪喜欢吧? 何况妾身躲在边边角角一看就看那么多年,哪能不看到心底去? 逮到指婚的机会,就觉得——就算狠狠委屈了将军,也要先嫁了你才好。 他有些晕眩,每每想起她的告白,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他都有头重脚轻之感。 此时她看着他说很喜欢,脸离那么近,指摩挲着他的颊,那、那她会不会想…… “欸,妾身又惊着你了。”笑着,略带懊恼,乔倚嫣放开他的脸直起身。 “三日后成亲,侯爷肯乖乖的,妾身感激不尽。”她拍拍他的肩膀,俏皮地搬出当家主事的派头,大气道:“别担心,有我罩着呢,我会照顾好你的。” 然后她就把发愣的男人留在屋里任他发愣,自个儿则回到前头厅堂招呼这些天将借宿行军大都统府的卓昔年一干人等。 萧陌在屋里“罚坐”了好半晌,最后终于重重吐出一口灼气。 他都不知道在忍什么?憋得大气都不敢喘! 结果……就是……慾求什么…… 而那个什么却非常不满中! 第五章成亲第二回(2) 尽避只有三天准备成亲事宜,乔家“北方豪商”的名号不是喊假的,稍一动员,所需用品以及宴席所需的猪鸭鱼肉、青菜果子等等,全一骡车一骡车地拉进大军屯堡。 大将军萧陌被赐了定远侯爵位,且将与将军夫人再一次行成亲礼之事甫在屯堡里传开,整座大军屯堡忽然喜气洋洋,不少百姓们主动在家门前挂起大红布,还放鞭炮了,热闹得跟过年有得比拚。 不能怪百姓们爱凑热闹,实在没办法儿不开心,毕竟上回成亲是为了“冲喜”,乔大小姐还是跟一套御赐的新郎官衣裤拜的堂,众人当时全以为大将军正值生死交关之际,而北蛮子正虎视眈眈,哪还笑得出来?即便笑,那也绝对是苦笑。 但这一次的成亲可就大大不同,那是天差地远啊,加上乔家有意宠着屯堡军民,有意宠着自家姑爷,凡是登门道喜者,不限大军屯堡这儿的人,每人皆可得个小红包沾沾喜气,可想而知,这三天大军屯堡里的喜庆氛围有多浓厚。 成亲这一日,北地终于透出点春信气味儿。 日阳小暖,天光清亮,风里有着雪水渗入土壤深层中所散发出的微腥香,这是土地得到万物滋养迷人气味。 萧陌一早盥洗后已换上乔家仆婢为他备好的御赐新郎官喜袍,就连靴子都是新制,尔后一名仆妇捧着喜彩过来要帮他系上,见到那一大球连着红缎的喜彩,他眉头深皱,那名被乔倚嫣唤作“芳姑姑”的仆妇软和劝道—— “喜彩上身,喜事弥珍,喜运长随,喜缘是恩。将军身上团着大红彩,给咱们家夫人添红又添喜,夫人身上团着大红彩,为将军添运又添福,两球红彩是成对儿的,缺了一颗可不好。” 萧陌这大将军侯爷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最后模模鼻子嘟哝两声,乖乖让人替他在胸前系上一朵比他脑袋瓜还大的红绸彩球。 之后他成了提线木偶,要他做什么,他全然照办。 直到亲眼目睹涌进行军大都统府贺喜的百姓们,又看到今日要与他成亲的乔大小姐一身正红、头罩红头帕,被仆妇和婢子们护送到他面前,他才彻底意识到自己是个新郎官,是那个要上前牵起她手中的红绸缎、与她结成连理的人。 接下来的事就不须旁人提点了。 他接手一切,接起与她相系的红绸缎,在众目睽睽且众望所归中,领着她一步步完成所有礼节。 他们,终于成亲。 他,萧陌,年少便被逐出世家大门的一颗弃子,御史台的言官们将他批得一无是处、猪狗不如,没想到有朝一日……也有姑娘家会闹着非他不嫁。 大将军定远侯的洞房,碍于新郎官威压太重,没人敢来闹。 乔倚嫣觉得这样甚好,外头已够热闹,若还闹进正院寝房里来就太过了。 半个时辰前,萧陌领着她拜完堂成了亲,将她送进布置得红形彤的寝房里。 芳姑姑带着素心、丹魄在一旁伺候,捧上托盘,盘上备着一根系有喜锻的秤子,萧陌就用那根秤子挑起新嫁娘的流苏头帕。 称心如意。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芳姑姑祝词连连,两个丫鬟则笑嘻嘻地不断把该吃该用该喝的东西奉上。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喜酒等等,萧陌全乖乖下肚,最后用葫芦瓢饮着合卺酒时一下子喝得太猛,还把胸前都溅湿了。 不等仆妇和婢子们反应过来,离他最近的乔倚嫣已将手中帕子贴在他胸前,试图拭掉酒汁。 “萧某……我无事,不打紧。”他快很抓住她的手,随即起身。“我先出去敬酒,卓公公那边亦须作陪一番,你……你先歇着,吃点东西。” 他朝芳姑姑和两个丫鬟道:“照顾好你家主子。” “是。”三人异口同声,屈膝福礼。 自家侯爷离开喜房,且完全听不到脚步声之后,年岁最小的丹魄突然颇老成地欸出一口气—— “夫人,瞧着这点子好硬啊,今晚拿得下吗?嗷呜!”后脑杓被姊姊素心狠巴一记。 “满嘴胡话!什么点子不点子?你把侯爷当成啥儿啦?”素心板着脸叉腰。 “就当成……当成香饽脖嘛,侯爷是夫人眼中的香饽脖。”揉着中招的脑袋一脸委屈,还不忘碎念。“也就夫人瞧着喜欢,那么冷,硬得跟石头似的,咱是替夫人担心,怕不好入口要崩断牙,不如今晚一把蒙汗药迷了他,先上再说也……你、你你……别又动手啊!” 素心简直听不下去,撩袖抡拳扑将过去,两姊妹遂满屋子跳腾飞挪。 两道身着喜衫红艳艳的小影儿全使上轻功,素心边骂边追,丹魄边回话边挡还边逃,厉害的是完全没打翻房里任何一物。 芳姑姑已然见惯,摇头笑叹,她倒了杯参茶静静送到乔倚嫣面前,柔声安慰。“慢慢来吧夫人,慢慢来,比较快。” “姑姑,我没想快的,我就喜欢稳扎稳打,然后手到擒来。”乔倚嫣嘻嘻一笑,捧着参茶啜了两口,扬眉却又道:“嗯……下蒙汗药着实太俗,那是下九流的路数,若是下我制的‘阴阳合欢散’,定然是不错的,姑姑以为呢?” 逃跑中的丹魄猛地顿住脚步,素心不及收势,两姊妹撞在一块儿还齐齐滚到乔倚嫣脚边,四只眸子同时瞪圆了仰望她。 “夫人英明神武!”丹魄咧嘴笑,被素心一把掐了脸蛋,顿时哀哀叫。 芳姑姑仍是摇头叹气,一指亲昵地点了下乔倚嫣的鼻头,红着脸嗔道:“淘气。” 第17页 待萧陌再度回到正院寝轩,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北境的宝蓝穹苍上,月儿刚跃上树梢头,不知名的虫声隐隐约约响动。 男人进到小前厅、一路踏进内房,乔倚嫣便嗅到他身上似染霜雪的清寒。 芳姑姑和素心、丹魄两丫头在服侍她浴洗且进了碗十鲜粥后,已被她早早赶下去吃饭歇息,此时伺候人的事就要她自己来了。 “侯爷是在前头喝多了酒,怕酒气薰着妾身,便自个儿寻了个地方浴洗过后再进屋吗?”乔倚嫣从柜中取出净布迎上。 他的新嫁娘已卸去头饰珠钗,素颜如玉,大红喜服也换回一向偏素雅的衣裙,但依然很好看,他没想到自己会娶一个美娇娥。 今日以喜秤挑开她的红头帖时,先是观见她秀润的下巴,女敕红菱唇,跟着是两抹带红的腴颊、秀挺鼻子,再来是她的眉眸和白额……当整张妆容美丽的鹅蛋脸呈现在前,光是她小小一个扬睫朝他眄来。他心音便如擂鼓。 之后她替他擦拭酒渡,靠得好近,人几要钻进他怀里,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这时也是,她又靠过来,摊开一大张净布擦着他徵湿的散发。 乔倚嫣妈不知道萧陌此时内心的起伏与挣扎,反正他无语便是默认,令她不得不唸叨—— “髪上的水气都快结霜,身子也这么冰,肯定是就着冷水冲洗了,明明庆轩小室里备着整大洛桶的热水等你用,你不回这儿洗,偏要在外边……”越说越无奈,叹气。“侯爷不习惯旁人近身伺候,不喜被人碰触,妾身明白,只是咱俩如今得一块儿过活,你若一直避我,日子过起来可有多尴尬?倒不如先把妾身视为同居之友,侯爷想守身如玉,我也绝不会迫你。” 方才还跟芳姑姑和两个丫头戏谑说笑,说要祭出“阴阳合欢散”办了他。欸,她说归说,哪可能那样待他,她也不会那样对待自己。 要使上奇药才能令他对她慾火焚身、不能自已,那她也太悲情了不是? 这一边,听到“守身如玉”四字,萧陌喉头一噎。 误会大了!他并不是……才没有……绝对没想……没想要守身如玉! 气息不太稳,他又一把抓住她在他头上、脸上忙碌擦拭的手。 “……我没要避你。”目光变深,棱角分明的面庞似有暗红。 乔倚嫣略使力收回手,内心事不吐不快,也非说不可,红着脸道—— “我虽不会强迫你做那些……那些寻常夫妻洞房花烛夜会做的事,但侯爷的身子我却是非碰不可。”抿抿唇。“之前就跟你提过,侯爷身上养着一个病灶,导致气血两伤、筋骨暗郁,侯爷现如今仗着年轻力盛,还能压一压这股子暗流,往后年岁增长,病象必然丛生,妾身绝无法放任这样的事发生。” 男人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看得不是很懂,却依旧坚持。“我说过自己是来报恩的,眼下看来,若以身相许怕是报不了,但我这一手医术想要调理好侯爷的身子,绝对不成问题,可既要调理,除了食疗、药浴双管齐下,另外还得仔细理顺你的筋脉、入针灸药将毒素引流出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侯爷非被我看光、模光了不可,为了往后长长久久的安健,侯爷还是允我好好报恩吧?好不好?”话到后头都有乞求的味儿了。 萧陌的心绪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对于她所说的一些话,他想好好辩驳一番,无奈辩才无碍这样的事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擅长谋略,谋定而后动,之后一击必中,但她在他面前就是一出又一出,然后骤然间把所有东西捧到他面前,令他眼花撩乱、目不暇给,在战场饱略上一向智计百出的脑子都要不好使了。 望着她彷佛颇苦恼的玉颜,他心头纠着,气息灼烫,终是沉声道—— “你想碰我,那就碰吧,只是我的身体……不太好看。”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头一点表示明白。“侯爷久战沙场,刀伤、枪伤、箭伤定然多了去,留下的疤痕定然也多,妾身晓得的。可那些伤疤都是都是拚命保家卫国的痕迹,又哪能说不好看?” 萧陌深深看她,下颚线条绷得略显凌厉,嘴角亦死死抿着。 好一会儿又好一会儿……像是他内心那一护城墙屋高筑好,自觉挡得住任何地地动山摇与风狂雨暴,他低低出声问:“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当然是越快越好。”乔倚嫣眸光陡亮,知道他是愿意乖乖让她调理了,开心到藏不住笑颜。“就从今晚开始吧,如何?” 她是心悦他的,非常非常。 但他总被她太直率的感情惊着,表情总惊得一愣一愣。 所以尽避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她有情,可他无意,那他们俩凑在一块儿反正也干不了什么,还不如把重心放在他的身子骨上,那还实在些。 自觉想得通透,乔倚嫣大大松了口气,对着面无表情的萧陌脆声道—— “我这儿的医治器具随时都备得妥妥的,半件不缺呢,侯爷就大大方方地卸衣月兑裤往榻上躺平吧,在妾身眼里,你是病家,咱俩仅是医病必系,我绝不会心猿意马乱来的,我真心保证。”举起三指对天发誓。 她发现眼前的男性峻庞又出现那种她无法看透的古怪表情。 算了,看不透就看不透,她能抓紧时候替他拔掉病灶才是重中之重。 然后萧陌在僵化片刻后,终于很乖很听话地动手自个儿月兑了。 来吧来吧,快让她瞅瞅是怎么个“不太好看”法,她就期待看尽他啊,怎可能觉得他不好看?绝对不可能! 当萧陌决心在她面前卸衣月兑裤,那便是去个精光,身上不留一丝半缕的遮掩。 他不仅光溜溜、赤条条立在她面前,还为她“展示”了自己最最难以入目的地方——他缓缓旋过身,任整片惨不忍睹的背部坦露在她面前。 他没有欺负她,绝对没有。 但,他却骤然听到她哭出声来。 第六章允你报恩(1) 没有哪个姑娘家在亲眼目睹男人将衣裤一件件卸下还能镇定自若,如果有,肯定是装的。 乔倚嫣以为自己装得挺好。 萧陌被她说服,肯“坦然”相对,那样再好不过,尽管他的“坦然”有些矫枉过正般稍稍过头,但也没有不好,她受得起。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具阳刚精壮的男性身躯,硬颈宽肩,劲臂窄腰,腿长而有力,柔暖烛光将他身上每一块肌理映出明暗,所勾勒出来的线条优雅又充满力度,强焊中透出韧劲。 直到他沉静转身,将背部完全展现,原还强作淡定、其实既羞又喜的她,月复部就像被狠狠揍了一拳,瞬间疼得她五官扭曲、额渗冷汗。 莫怪他不喜让人碰触。 莫怪之前硬蹭去帮他沐发,他反应会那么大。 莫怪那时残留在她指上的触觉会那样不平滑。 从身后看他,那身型更是虎背狼腰,但他整片背部布满深浅不一的长条疤痕,疤痕层层叠叠交错,有好几道应是当时皮开肉绽得十分厉害,又没有仔细照顾,留下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尤其是背央的那片肌肤,找不到一小处平坦,像被烧红铁块烙过似的,形成凹凸不平的整大块暗红色。 乔倚嫣是听到呜咽声才晓得自己哭了。 可她有什么资格哭? 是她要求要看,哭个什么劲儿? 该哭的是那些欺负他的人,如今他是她罩的,这笔帐得仔细算。 “你不害臊,人家我、我都害臊了!”她轻声嚷嚷,抄起榻上的大红喜被扑过去。 第18页 萧陌身上一暖,不仅肩上披着被子还连人带被被乔倚嫣从身后抱住,方才听到的呜咽哭泣彷佛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 她哭了,又感到难为情,才故意这样闹他。 “天气还这么冷,侯爷若冻破皮,妾身可要舍不得。”她鼻音略重,隔着被子,小脸在他背后蹭了蹭。 下一刻,萧陌轻易挣开她的圈抱转身面对她。 披着被子、散着发的他模样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凝视彼此的两人都不在意,只看到对方眼中的光,即便仍朦朦胧胧,也是真诚的意。 “……那是鞭伤。”凝望了好半晌,乔倚嫣率先开口,知道自己眼睛定然红红的,因为一直有温烫的什么威胁着要流出来。 她吸吸鼻子,扬唇。“除了鞭伤,还有烙痕,容妾身想想,嗯……若猜得不错,应是鞭伤太过严重,皮开肉绽几可见骨,如此流血不止,侯爷干脆让人替你把伤口全烙得黏住,是吗?” 他眉峰微拧,点了点头。“……嗯。” 她对付着喉中无形的硬块,深吸一口气—— “妾身既已关注侯爷多年,对于当年景春萧氏将你从族谱中除名一事,早就耳闻,更听说他们光逐你出家门还不够,还要你领五十鞭当作‘剔肉还母、削骨还父’,从此斩断血缘之亲,视为陌路。”她语调有些不稳,顿了顿问:“侯爷背上惨不忍睹的‘杰作’便是那样来的?” 他深深看她,两片薄唇最终磨出声音来。“是我爹……是萧侯爷命人打的。‘剔肉还母、削骨还父’……只是我亲生阿娘在我十岁时便不幸病笔,这当众‘剔肉还母’的名头,也仅能恭请嫡母出面勉强担着。”话中有丝嘲讽。 意思是他受鞭打时,萧家那些人全在一旁看着呢! 乔倚嫣气到一颗心直发抖。 萧侯爷真是想把亲生儿子活活打死,瞧萧陌背上好几道交叠的鞭痕,根本是几鞭下来都落在同一处,足见当时被命令下手之人手段有多高明又多凶残,真是萧侯爷养的一条好狗啊! 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萧家为何要那样待你?”其中因由被掩得甚深,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薄冷俊唇一勾,似笑非笑,恍惚还渗出些软意。 “乔大小姐身为乔氏大商主事,还有什么查不出来?御史台那些言官们扣在我头上的罪状条条分明,几乎传遍天朝各地,说书客们都能拿我的事写上好几折说书段子,你没听说过吗?” “谁理那些个全身上下仅余一张嘴的御史大夫们嘴碎什么?”她啐了声。“我就问,到底出什么事?你爱说便说,我听着,你若不想说,那……那也不打紧,反正是他们欺负你,山水有相逢,往后遇上,落进我手里,总也能替你讨回公道。” 萧陌瞪着她,又是那种被她惊到的愣怔神情,心口却是鼓得急了,热血流窜。 乔倚嫣咬咬唇,兀自沉吟着,道:“……嗯,你体内那个形成多年的病灶,看来应是当年那一顿毒打留下的病根,已足足十余年的瘀气屯积,幸好……幸好一切还来得及,只要嗯……我想想……埋针灸药是一定要的,还要配合穴位推拿、药洗药浴……啊,对了!药补更不能少,吃进肚里的东西比什么都紧要,嗯……然后还能……哇啊!” 这会儿,换乔倚嫣被惊得愣怔,因为萧陌突如其来探臂将她抱住,重重压进怀里。 背脊挺得再直,她的脑门也仅能构着他的锁骨部位,此际被他锁进臂弯,她惊得不禁微弓身、侧颜埋在他胸怀里,直迫她耳鼓的是他一声又一声重击的心音。 震惊过后,她倏然扬首,直直对上他敛垂的目光。 那般眼神幽暗至深参透力量,把她看得颈后汗毛悄悄竖起,一颗心更是抖得都快跳出喉头。 “你、你这是……怎么了?”这应是他头一回主动抱她吧?乔倚嫣脑袋瓜热烘烘。 “你的那些诊治……可否延至明晚再开始?”萧陌嗓音仍旧沉静,静到都有山雨欲来的氛围。 “啊?”乔倚嫣当真被问得一愣又一愣。“今晚不开始吗?那、那时候还不算晚,就寝实也太早了些,那……那今晚……咱们要干什么?” 她看到男人彷佛有些忍俊不住的神情,接着唇角浅牵,对她绽出非常清俊的一抹弧。 她立时被迷得乱七八糟,双腮晕红,才觉膝盖有些发软,人已被打横抱起。 “就做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吧。”萧陌脸也是红的,只是肤色较深,红得不那么明显。 “嗔?噢……”老天!她手脚都不知摆哪里才好啊! “第一次”成亲的洞房花烛夜,萧陌正值大病昏迷,乔倚嫣是在跟他身上的病魔搏斗中度过那一夜。 “第二次”成亲的洞房花烛夜,妹有情、郎无意,强扭的瓜不甜,乔倚嫣没想对萧陌使强,总觉得相处在一块儿,日久生情,会等到瓜熟蒂落的甜美时候,但,事情的发展令人措手不及,这一晚,他们真的洞房了。 她被放落在红榻上,昂藏立在榻边的男人将肩头上的喜被扯下来抛置榻内,她手心生汗,十指微微揪紧铺在软垫上的红绸,忍不住不去看他,但扬睫睐了眼,颊面的红潮一下子漫到耳根。 还说自己是医者,他是病家,两人是医病必系,她绝不会对他心猿意马……她刚刚给他挂保证的事,完全守不住。 萧陌也在看她,那双深幽如子夜的黑眸将她牢牢锁定,她鼓起勇气再次抬头,咬咬唇想着该说点什么,他优美精壮的身躯在此刻倾近,朝她迫来。 “我们……那个嗯……”乔倚嫣心头微惊,本能往后一挪,结果下一刻就发现自己被他压在身下。 …… 她不清楚最后是如何静止下来,也许中间曾哭晕过去也不一定,但萧陌一直哄着她,她隐约是知道的。 “嫣儿……嫣儿……别怕……别害怕我……” 没有! 没有没有! 她从未怕他,他是她乔家的大恩人,是她年少时候已然留心的人儿,一直偷偷打探他的事、偷偷关注的,她怎可能怕他,她……她是如少女般傻傻心仪他。 不仅心仪,如今还有满满心疼。 被翻红浪后,一切徐徐缓下,慵懒与静谧悄悄漫开,不知何时松月兑绑带的床帷垂落下来,将他们围在独属于两人的小小天地里。 外头夜更深了,红烛也已燃烬,萧陌仍可看见女子圆润肩头以及背部清肌上的薄薄莹光。 她背对他侧卧不动,身子随呼吸缓缓起伏,但他知道她是醒着的,不肯转过来看他,是因为她害羞了。 萧陌发现一事,男女间的事若用说的,乔倚嫣可以没脸没皮说得人脸红耳热,别人遭她言语上戏譃,节节败退了,她更是急起直追,但事情要是反过来,换成被调戏、被觊觎的人发狠“回击”回去,她就开始手足无措。 她非常小女人,羽睫如蝶栖,颤颤地一直不敢看他,泪像珍珠,一颗颗彷佛渗进他心里。 他将大红喜被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头,在她耳后哑声吐息—— “还好吗?” 女子巧肩微地瑟缩,像被他的声音撩得发颤似的。“……嗯。” 第19页 萧陌静了好一会儿道:“事到如今,咱们这个亲是结定了,我记得新嫁娘得三朝回门,上次成亲没回成,这一次总要随你回去拜见乔家长辈。” 此话一出果然有动静,乔倚嫣在被窝里转过身,一大把乌亮发丝衬得她的脸容格外小。 她眸底闪亮亮,螓首蹭着枕子猛点。“好!好啊!老早就想带侯爷回一趟乔家,只是北方冬天时候着实太冷,我家老祖宗还有我爹眼下都在邻近帝京的乔家玉湖别业过冬,这次奉召回京,侯爷拨个空随妾身回门探望家里人,可好?” “好。”无丝毫迟滞。 他目光在她布满欢喜的小脸上梭巡,忽又察觉一件事,他这媳妇儿似乎太容易讨好。 乔倚嫣自是藏不住欢喜。 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她是在追求萧陌没错,可她不确定自个儿是否将他追到手了,但至少萧陌愿意认了这门亲,还主动跟她提及新娘子回门的事呢,他对“乔家姑爷”这个身分显然不排斥。 “你、你干什么?”萧陌一把拦住拖着被子打算滚下榻的人儿。 “小室里备着热水,用不着唤芳姑姑或素心她们过来,我们……我们这样……她们见着要多不好意思,我去弄盆热水给侯爷……” “是你在不好意思吧?”萧陌被她的说法弄得直挑眉。“嘴上说得霸气,说自己绝不会心猿意马,真要你看,你却把脸往枕头堆和棉被窝里埋。” 他语调慢腾腾,引起的无形火焰却腾腾地烧红乔倚嫣全身上下,差不多连脚趾头都红了。 “妾身哪里是……才没有——”她气虚得很,突然连人带被让他给打横抱起,打断她硬着头皮欲要自辩的话。 萧陌二话不说直接将人带进侧间小室。 他先将她放落在矮尧上,浴桶中满满的水到此时仅留余温,他舀出好几木杓自行冲洗干净,跟着把搁在炉上保温的一大铁镬热水全数舀进浴桶中,这下子水位回到约七分满的位置,温度偏热,但绝对适合用来舒缓被过度折腾的肌筋。 乔倚嫣看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精壮的身躯做任何动作都那样漂亮好看,好看到令她脸红心跳又心花朵朵开。 哼,她才不纠结有没有追求到他。 他的心即便还不是她的,人也已经是她的了。 噢,光想着他是她的,就忍不住窃笑啊! 第六章允你报恩(2) 两人一坐进浴桶,水位立时漫上,萧陌身躯高大尚能露出宽肩和部分胸膛,她则仅一颗脑袋瓜露出水面。 想想,上回她帮他沐发,他还不太肯让她碰呢,今晚倒什么都能够了,连共浴也愿意,且还是他来服侍她。 乔倚嫣在水中挪转身子面对他,把自己荡进他怀里,低柔道—— “侯爷说妾身在不好意思,那侯爷何尝不是害羞了?别以为肤色偏深又绷着脸妾身就瞧不出,你耳根烫得厉害,胸膛也鼓得好快。”边说边模向他的耳,另一手按在他左胸上,妙目慧黠含娇。 萧陌本以为白己装得很好,却被她揭穿了,气息确实不稳,他不动声色暗暗调,水下的身躯却因她的贴近变得紧绷。 “我是男人,还是军营里混出来的,男女之事早听到耳里生茧,这种事该做的时候就做,有什么好害羞?” 乔倚嫣皱起鼻头轻哼了声,模样俏皮。“妾身懂的也不会比你少呢。从小随师父习医,针灸之术入门必先学好人体穴位分布,男体女体都得学,我可是看过也模过不少成年男子的……”说到这儿,她见到他两眉纠起,遂拉长语调慢幽幽说:“……人形偶。” “人形……偶?”他眉头皱得更深。 “嗯嗯,是跟成年男子同样大小的人形偶,高的矮的、胖的痩的、老的年轻的嗯……也有男女圭女圭,都宛若真人,材质模起来跟人的皮肤相当近似,拿来练习认穴和下针再好不过。” 萧陌脸都要绿了,沉声问:“你师父是……女的?” “才不呢!”乔倚嫣陡地笑出。“我家师父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是辽东奇岩谷谷主,虽然他模样生得比女儿家还娇艳美丽,但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唔……不过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师父是女的,而师娘才是剽焊有力的真男儿,我家师娘很英俊潇洒呢!噢,天啊天啊,这话可不能让师父听了去,他老人家会扒了我的皮。”伸手轻打自己嘴巴好几下。 辽东奇岩谷谷主,人称“鬼医圣手”,医术冠绝天下,阎王难敌。 萧陌虽非江湖人,此际却也如雷灌耳。 “侯爷怎么了?”察觉到他面色有异,她不禁问。 萧陌沉吟几息,道:“几年前一次战场上御敌,我的一名好兄弟为我挡了一支暗箭,一条腿也被马身压折了,后来倾尽全力尽避救回一命,但这一辈子想再正常行走是绝无可能,当时军中大夫就曾提过这位辽东奇岩谷谷主的名号,说是若由‘鬼医圣手’及时出手,我这弟兄一条腿骨必定能完美接续上,而非一生不良于行。” “那现下那一位壮士如何了?”乔倚嫣瞠圆凤眸。 萧陌微微牵唇。“他早不在军中,几年前寻到一名好姑娘结成连理,靠着自己打铁的一手好技艺养家活口,过得也还可以。” 看来……是个对萧陌而言极其重要的人呢。乔倚嫣从他说话的神态足可分辨,心亦跟着暖呼呼,知道他身边有值得生死相交之人,便觉得他这一路走来也许能容易一些。 她喉头有点堵堵的,想笑也想哭,正觉得自己好生莫名其妙,却听到他问—— “所以认穴下针这一门医技,是你家师父手把手教会你的?” 怎么……他声音听起来挺紧绷? 乔倚嫣略歪着脑袋瓜打量他,老实答道:“师父才不肯教呢!明明收我当徒弟了,临了却不肯倾囊相授,真是……实在是……欸欸,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噢,不行不行!不能背后议论师长,那样太不对,但师父他、他就是……” 咬咬牙,她螓首一甩。 “反正师父不理我,直接把我丢给师娘代教了。哼哼,还好还有师娘撑腰照看,也得感谢我家师父三代烧高香了,福泽绵延啊,竟让他受到我师娘那样绝世难得的俊娘子为妻,无天又谢地!”很认真地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总而言之,言而継之,全赖我家师娘尽心等授,细心讲解,更让我日日夜夜抱着那几尊她亲制的人形偶模了个彻底,我才能把男体的各处穴位全认了个清。” 听到这儿,萧陌一张青红相交的峻脸都不知该作什么表情。 而就在此刻,乔倚嫣想到何事般蓦地脸色黯淡。 她仰望的眸光转成平视,凝注他的胸膛,幽然道:“只是医术习得再好也没有什么大作用。我幼年时候得以进奇岩谷随师父习医,一是因我家阿娘与师娘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姊妹,另一原因是临近奇岩谷的好几块地都特别适合栽种珍稀药草,而那些地十有八九是乔家产业,师父中意上了,这才允我进奇岩谷习医当成条件交换。” “习得一身好医术,实能造福许多人,岂会没有大作用?”萧陌问道。 乔倚嫣微扯菱唇,苦笑。“对我娘的心病就很无用。我爹……嗯,虽说子不言父过,但我爹他就是个道道地地的多情种,四处留情,每一个都是他真心所爱,而我娘要的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20页 “那……岳母大人如今……” 他的称谓让她心中一笑,神态清朗了些,嗓音持平道:“在我记忆中,阿娘常是抑郁寡欢,十五岁那一年办完我的及笄礼不久,她染上风寒,一开始不见异状的,后来却药石罔效……师父跟我说,那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他治不好我娘,我也救不了她。” 萧陌内心凛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乔倚嫣轻轻拨着水,冲着他怔然模样露齿笑开—— “还有一事,医术再好那也救不了我天元粮庄所有人啊。那时候我随老祖宗在庄子里, 面对蒙刹铁骑的围攻,能挡下第一波已拚尽全力,我爬上咱们粮庄城垛上时就在想,早知道就多读些兵书、多学些布阵攻略之术,要不也把武艺学上,干么习医呢?遇敌只能乖乖被杀,多窝囊!” 男人神俊长目忽地刷过锐光,眉峰一蹙。 “是你亲自上阵,指挥粮庄里的众人布防抵御?” “当然我上啊,我是少东家呢。”秀美下巴微微挑高。“大伙儿见我在就像吞了定心丸,敌人都打到门前,咱们总不能自乱阵脚。再有,其实得归功粮庄里的众人平时多有训练,指令才能迅速执行,只是那些蒙刹兵来得太快,若能提前几天事先防范,我天元粮庄上下一条心.定能将对方折损个七七八八,而我也能做得更好,把事情安排得更完善。” 她已经做得……非常好。非常非常。但她好像没有这份自觉。 萧陌抓住她撩拨水波的一手,觉得那一圈圈波动像也荡进他胸口,他峻顔略沉,语气亦沉。“你若是我麾下出身,定能青出于蓝。” ……啥? 乔倚嫣瞠眸结舌定住一会儿,蓦地一串银铃般娇笑从唇间浅出,笑得都前俯后仰了。 “才不去侯爷麾下呢!”她自然而然便道:“去你麾下顶多只能做侯爷过命之交的好兄弟,我可不要,妾身若能去你麾下,还怎么躺在你身下?除非侯爷有断袖癖好。” 这女人又来了,靠一张嘴撩人,一撩必中! 浴桶里的水已没原先那么烫,萧陌肤底却直冒热气,咬牙驳斥。“我绝无那种癖好。” “噢,万幸啊,那妾身可以安心了。”拍拍胸口。 这会子,他真的无言。 乔倚嫣接着道:“妾身习医对许多事虽起不了大作用,但对于侯爷是有些用处的,总之我会照看好你,把侯爷养得健健康康,还要美美的。嗯……是说侯爷的身子当真挺美,你说我在不好意思,所以该看的时候不敢看,没有的,是因为……因为……”吞了吞过于泛滥的唾津—— “师娘亲制的那几尊男体人形偶模起来……都是软软的,而且……是下垂的……侯爷的不是,不但不是,还那样硬,像包着一层薄皮的铁杵,而且往上翘都快抵到月复部,还涨得那样大,跟我看过、模过的人形偶是那么不同,一开始是有些惊着……”一顿,语气加重又有点急。“妾身当然知道男子那地方会变形,但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变形过程,会小小慌张很理所当然啊!然后……后来……唔……好吧好吧,侯爷好像说对了,我应该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待听懂她话中的“变形”指的是何物,还有那一连串的形容,萧陌热到要头昏耳鸣。 她真的是一出接着一出,搞得他应接不暇。 但她还没“闹”完。 乔倚嫣自认非常有求知慾望,如今有个“真男人”任她探索,不能怪她满心跃跃欲试啊! “妾身发誓,不会再随随便便就不好意思。”她举起三根手指起誓,对着他一脸无辜地眨眨眸。“所以侯爷让我模模、仔细探索吧,可好?” 她想模什么?还探索呢! …… 结果这一晚还是喊了外头留守的婢子进寝房服侍,因为乔倚嫣被捞起抱出小室时不仅浑身湿透还有些迷蒙失神,可怜得无比可爱,但萧陌一时间找不到干净的巾子或棉布帮她弄干爽,也不知往哪个柜子或箱笼翻出她的衣物,再有,到底还是需要一条干净被子保她暖和,所以啊所以,只得喊人进来伺候。 轮值留守的是素心,但毕竟是洞房花烛夜,芳姑姑根本难以成眠,便与素心一直留灯守在寝房外边的小轩厅内。 萧陌一喊人,芳姑姑便领着素心快步入内。 待瞧清小室里“满目疮痍”、“杯盘狼藉”的场景,芳姑姑只觉得万分庆幸—— 庆幸今夜负责留守的是稳重又多少明白人事的素心,而非跳月兑又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小丹魄。 欸,根本无须去探看她家夫人怎么样,光看这间小室里几近“惨不忍睹”的景象,就不难猜出她家夫人究竟被怎么样了呀! 欸欸,哪里还需要什么“阴阳合欢散”? 她们家侯爷下手实也太狼啊! 第七章侯爷归我管(1) 筹办第二回成亲礼的这三日,萧陌这个“甩手新郎官”已把北境军务调度重整。 此次奉召回京,他的四名心月复副将赵大多、巴力、马老六、商野全数留守,待封赏有功将士的请旨一过,皇上论功行赏,四大副将应能全数晋升二品将军头衔,之后责任更重,而他肩上重担倒是能减轻许多。 办完成亲礼的隔日,未到午时,萧陌便下令马队启程。 全队两百名亲兵铁骑,押解蒙刹国主以及北方诸部几位首领进京献俘,前来北境宣旨的卓昔年一干人等自是随队返京。 暖日畅风中,大旗飘飘,众人精神抖擞,连马匹都昂扬嘶鸣充满活力。 全队仅有一人彷佛操劳过度、提不起力气般歪躺在铺就厚厚软垫的马车里,任身边三名仆妇和婢子们喂食喂茶兼捶膝揉腿。 “看来夫人昨儿个没睡好?”睡饱饱的小丹魄笑嘻嘻问,按揉主子小腿的手劲用得恰到好处。 “嗯……”乔倚嫣事先当然知道今日需启程返京,她以为能轻易应付,岂料是太瞧得起自己,也是太看轻萧陌,体力还是太弱啊,一早睡到日上三竿仍不见醒,是芳姑姑硬把她挖起来梳妆打扮,送出大门。 她这个“侯爷的新妇”撑着跟内侍大人卓昔年见礼,打过招呼,再被对方显示亲近般带笑调侃几句,终因“脸皮太薄”羞涩地逃上马车……卓昔年还在马车外向萧陌道喜,她早像没骨头似的倒卧在软垫和几颗柔软迎枕上。 此时听她懒洋洋哼声,丹魄嘿嘿又笑。“所以夫人昨儿个真把‘阴阳合欢散’用上了?啊呜!”额头被一旁的素心直接拍了记铁沙掌,拍得她整个人往后倒。 正收拾着茶具的芳姑姑再次庆幸昨夜那时段负责留守的是素心,若是丹魄也在,当着冷峻侯爷的面,都不知要闹腾出什么。 这一边素心还没来得及开骂,丹魄揉着红肿额头已无辜轻嚷—— “就好奇问问嘛!问问也不成?” “就不成!”素心秀白的脸蛋恼到发红。 “夫人说过,遇到不懂就问,问了自然就懂,懂了自然就聪明,聪明自然就厉害,我立志当个厉害人物,哪有像阿姊你这样,都不给问!” “你还有话了?”素心再度出手,被格挡回来,姊妹俩于是下盘坐定不动,四臂近距离相互擒拿对方,一来一往变招迅速。 丹魄一张嘴没想停,边打边说.“依我看,夫人要真用了“阴阳合散散”,那叫阴沟里翻船。瞧瞧候爷他一大早容光焕发、流星大步,走路有风呢,夫人却像乡野奇谈里被美艳女鬼吸干精气的可怜害生,欸欸,侯爷原来是千年老妖啊,这下咱瞧明白了……噢呜!认输认输!我认输!别扭我的手,还要干活呢!” 第21页 乔倚嫣禁不住炳哈大笑,笑得眼角都潮湿了。 她终于撑起身子靠枕而坐,示意素心收手,笑得巧肩犹在轻颤。“千年老妖吗?唔……那侯爷肯定是只千年男狐狸妖,才会把我这般持身甚正、律己甚严的人迷得乱七八糟,欸,这下真明白了,不是我的错,都怪他太妖孽。” 在贴身伺候的三人面前,乔倚嫣这个主子从未掩饰对萧陌的喜爱,芳姑姑更是清楚当中缘起,毕竟当年天元粮庄陷险,当时候她亦是紧跟在乔家老祖宗和小姐身边。 丹魄打输了仍旧笑呵呵,芳姑姑忍不住摇头笑叹,素心则是深觉好气又好笑又……反正三人脸蛋全都红扑扑,是被自家小姐坦率到过分的倾慕之情给弄到脸红红。 这一路往南,路上平静得很。 北境大军屯堡到帝京,若以六百里加急传送消息之速,快马加鞭、沿途换马不休息,仅需跑上三天。萧陌没打算那样凌虐众人,也凌虐不起,到底奉召回京的队伍里拖着几辆铸铁打造的囚车,还有绝对耐不起行军操练的卓昔年,更有他萧陌的家眷。 ……家眷。他的。 脑中头一次浮现这个词时,他愣住,是很自然而然跑出来的,先是令他怔然,而后讶然,最后明白过来,他是真的拥有家眷了,货真价实。 回京路上的头一晚,他令整队人马进入一座巨大的天然洞窟内就地歇息,洞窟内四通八达,有几座天然泉池,萧陌的那两百名亲兵熟门熟路得很,该将座骑绑在哪儿、该在哪儿生火造饭等等,全训练有素,各就各位,显示此地早被这群精锐探勘过无数次。 至于乔倚嫣这个“小老百姓”,初次造访,对这座洞窟可就好奇极了。 在马车上窝了好几个时辰,时不时被芳姑姑喂食,此际根本也不觉饿,她被婢子扶下马车进到洞窟中后,就耐不住性子到处探索。 总之不会迷路,只要寻着火光和声音就能回到众人驻扎之处,连素心和丹魄都被她赶回去跟芳姑姑一块儿用饭。 但她没料到竟在弯弯绕绕的洞中遭遇“绑架”! “绑匪”在某个洞口转角出手,一条铁臂从她身后探来箍住她的腰,一只粗犷大掌瞬间捂住她惊张的小嘴,将她带进暗处。 她心肝倶震,然钻进鼻中的是日渐熟悉的气味,令她绷紧的身子一软。 “是我。”萧陌在她耳畔低沉吐语。 小小被吓着的乔倚嫣狼掐他臂膀一记作为报复,结果硬邦邦根本掐不下去,不过倒是让他很快地撤了担住她半张脸的大掌。 乔倚嫣在他怀里转过身,娇嗔地拍了他胸膛一下。“侯爷没在前头应对卓公公,倒躲起来吓妾身?” 萧陌道:“卓公公注重保养,正让随行的徒弟为之熏香敷脸,晚上亦不进食直接接一觉到天明,无需对付。” 她娇哼。“所以侯爷闲闲无事就来对付妾身?要我被吓坏,瞧侯爷舍不舍得?心疼不心疼?” 一时间,萧陌又有无言之感,暗自调息后才沉声道:“跟我来。” 谤本不是“跟他去”,而是被他“挟抱带走”,乔倚嫣完全没有拒绝的权利……是说,呵呵,她也没想过要拒绝啦。 足不沾尘被他挟着在洞窟中转来绕去,约莫一刻钟后,他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之处放她双足落地,不让她在无尽阗黑中感到害怕似的,一只温暖大手一直托着她的肘。 擦啦!啪!轰隆——眼前猛地骤亮! 都不知他是怎么变出的把戏,手中竟多出一根熊熊燃烧的小火炬,瞬间照亮彼此,也照出她此时身所何在。 莫怪会感到阵阵热气,他们正站在一座温泉池畔边,地底涌出热泉,形成一座约莫三个浴桶宽的圆型温泉小池,相当适合泡澡,她不禁瞠圆眼睛。 萧陌道:“下去把身子浸暖了,这里的热泉具奇效,能松驰肌筋,我在边上守着,不会有人闯进。” 尽管男人语气硬得像在发号施令,乔倚嫣刹那间却心花朵朵开。 感情他挟她来此秘境,只为让她泡一场温泉浴、好好舒松筋骨? “为什么?”她偏要问,羽睫轻眨。 “昨晚……嗯,还有凌晨……”萧陌尽可能面如止水,但着实不容易。“把你累得狠了,浸在温泉中能仔细疏通气血,想来会好些。” 这个身为镇北大将军兼定远侯的冷峻男子,今儿个在他自己的两百名亲兵以及卓公公那些人面前是没怎么搭理她的,非常冷酷地维持着大将军侯爷的本色,原本以为男人位高权重了就那副德性,但乔倚嫣真真没想到,他心下竟悄悄替她琢磨了这些。 “谨遵侯爷之令。”她俏皮道,随即当着他的面解开腰带、轻卸衣衫。 她只要一没脸没皮,他就脸红心跳,加之两人已有肌肤之亲,见她立时卸衣,萧陌气息顿时浓灼,费了好大力气才令自己调开目光。 “水虽不深,仍须留心脚底下,别踩滑。”他清清喉头叮咛,并将小火把插进石壁上一道天然裂缝中。 乔倚嫣踏进温泉小池里,甫坐妥便舒服地吁出一口气,边回眸往边上看去,竟已不见那男人高大身影。 “我在。”没入某处暗中的萧陌察觉到她的心焦,在她唤他之前便先出声。 乔倚嫣听声辨位,但任她双眸张得再大,怎么看皆是黑黝黝一片,只除温泉小池这儿留有火光。 “侯爷若把妾身落下在这儿,我胆儿小,只能放声大哭了。”心安了,她在池里轻挪,找到最舒适的位置。 温泉热度偏烫,但又不会太烫,对她这一具刚识得鱼水之欢又在马车里颠了好几个时辰的身子来说,此时能浸润其中实在太美妙。 她的冷面侯爷其实对她很好啊…… 暗中,男人低沉嗓音响起,徐声道:“夫人胆子大得很,哪里小了?”略顿。“今日在途中,恰寻到时候与你那位护卫教头云大叔说上话,从他口中听得更多当年蒙刹兵围攻天粮庄的事。” “那一日我家云大叔和他带出来的那些人可厉害呢,要动员全粮庄堪用的人力,还得顾着我家老祖宗和我,云大叔他——” “云教头说,全是听你指挥调度。”男嗓淡淡打断她的话。“第一时间他仅想护着老东家和你这个小小少东家逃跑,但你安排人手想将祖母送走,自己却不肯跑,结果你家老祖宗跟你一样固执,仍跑回头寻你。” “什么固执?不准你说我祖母坏话!” 周遭静了会儿,萧陌才又出声,语气柔软些许。“是本侯有错,不该议论长辈,回京会去她老人家面前磕头。” 乔倚嫣带笑娇哼。“自然是要带侯爷回门的。” 藏在暗中的峻庞勾了勾嘴角。 一会儿,他淡淡将话题绕回来。“你可知,蒙刹兵围你天元粮庄那日,若无你坐镇硬是让众人扛住第一波攻势,待我领着三十名弟兄赶到之时,怕粮庄早被攻陷,庄子里的男女老幼很可能尽数遭屠杀。” “妾身知道啊。所以大伙儿能坚持到你带人赶来,足可说明我真真是颗定心丸,再有我真的也挺厉害。唔……不过我再厉害,都不去侯爷麾下啦,才不要被你管着……咦?” 有阴影罩落,她倏地侧眸,男人无声无息乍然现身在边上。 萧陌原本对她的“再厉害都不去他麾下”之说感到好笑,听到最后一句,突然不太痛快,没多想,人已从暗处跃出。 乔倚嫣刚好也觉得泡得差不多,气血运行让她浑身透红,遂朝他伸出两只湿漉漉的藕臂。“侯爷帮我一把。” 第22页 萧陌先是顿了顿,最后仍顺遂她的请求探臂将她拉起。 但温泉小池里的人儿偏爱闹人,顺着他拉动的力道往前扑跳,就赌他腰腿有力、铁臂强悍,所以乔倚嫣顿时化身成八爪章鱼,臂膀牢牢抱住他的硬颈,湿淋淋又热呼呼的娇躯瞬间濡湿他的衣衫。 萧陌之前之所以避进暗处,就是不想让她察觉自己深受她影响。 口干舌燥、心跳加速气息紊乱等等又等等的症状一个接连一个,他不想坠了男人脸面,结果现下……他挺立不动,双掌扣住她细腻的蛮腰,她身上的热气和女儿家自然的身香漫入他鼻间、哄热他的气血。 “欸,怎么办?妾身把侯爷弄得好湿呢。” 望者那张相距不过一个呼息的娇颜,萧陌厉目微眯,搂着她一个旋身,健臂往旁边一探,竟从某处“变出”一条干燥又干净的棉布。 被棉布兜头罩脑盖了个彻底的乔倚嫣终于将双腿从他腰际滑下,老老实实自个儿站妥。 “……竟然连棉布部备妥?唔,还是我寻常惯用的,连熏香都同样,如此看来……侯爷老早跟我家芳姑姑串通好了对不?莫怪我想进洞窟里乱探,一向谨言慎行的芳姑都没说话。”她拉下头上棉布,裹住身,扬首朝他皱鼻。 萧陌不答却问:“不被本侯管着,夫人想被谁管?” 乔倚嫣喜欢听他称她“夫人”,就跟他之前曾怒到不行,会连名带姓怒吼她“乔嫣儿”的感觉颇像,都给了她很亲近的感受。 她笑了,反问:“就不能妾身管着你吗?” 萧陌一怔,听她又道:“侯爷三餐不定,这习惯当真不好,该好好被管。天气冷了也不知道要多加件衣裳,冲澡还用冷水,能不管管吗?还有你体内形成多年的病灶,你不甚在意,妾身可不能放任着不管。”懒得再说,最后头一甩,干脆拉起他的手把脉—— “侯爷反正是归我管,我也管定了,嗯……等会儿回扎营的地方去,我就替你先扎几针,还有在大军屯堡时特意为你炮制的药丹也已制成,今晚可以开始服用,能与针灸相辅相成,可收奇效,还有你唔唔……”喋喋不休的小嘴被骤然吻住。 乔倚嫣没有抵拒,亦不可能抵拒,她很快陷入,柔软身子偎进他怀里,全心全意投入这一场忘我的相濡以沫中。 第七章侯爷归我管(2) 就在此际—— “夫人!”、“夫人啊——”、“夫人您在哪儿啊?”、“夫人,听到应一声啊!”、“丹魄,你往那边找,我往这边!”、“好!” 竟是素心和丹魄寻了来! 两个丫头虽被主子赶走,可看来根本没回前头随芳姑姑一起用饭休息。 已经离他们颇近,察觉怀里人儿身子紧绷,萧陌动作十分迅速,抓起插在壁缝里的小火把往泉池里一丢,火光顿灭,相拥的两人登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乔倚嫣呼吸吐纳间尽是他的气味,萧陌比她高出许多,肩是她的两倍宽,此际被他两条健壮臂膀抱住藏在黑暗里,有种身子彷佛陷入他胸中的错觉,隔着他身上衣衫可以清楚察觉他的躯体有多结实刚硬,还有源源不绝的体热带出那似有若无的清咧身香…… 两个丫头的脚步没往这边来,萧陌发现怀里的人香肩微抖,竟然在笑。 他低头,捕捉到她仰起的鹅蛋脸上闪闪发亮的瞳仁儿。 “侯爷好乖,这阵子浴洗时都用妾身特意调制的皂角和澡豆,真好闻呢,只是妾身突然想到,这如檀如柏又有桃枝清馨的气味原本取名为‘将军香’,如今要不要改成‘侯爷香’?”她语气苦恼起来,自言自语。“唔……等等,那往后侯爷若继续加官晋爵成了国公,不就又要改成‘国公香’吗?” 萧陌对她满脑子的思绪跳月兑已渐习惯,不理她的喃喃自语,只俯首精准擒获夺她的唇,狠狠肆虐了一番……但,最多也仅能如此。 他用上九牛二虎之力将意志拉回,在暗中替她将衣裙一件件套回。 他带她来此,本就只想藉用温泉的疗效好好让她舒松肌筋,没要对她出手。 “侯爷不想要?真的能忍?”回程,乔倚嫣伏在男人宽背上,荡着两条小腿,红唇凑到他耳边故意软软吐息。“侯爷明明想要的,身体诚实得很呢。”没脸没皮又想闹他。 萧陌道:“不能在这里。”即使没有火光照明,步伐依然沉稳。 噢,他没说不想要哩!乔倚嫣正为他的“没有否认即是承认”感到轻讶,还以为他会绷着脸一路沉默。 他继而道:“夫人叫声太响亮,洞窟内又有回音,怕到时所有人都要听了去。” “……啥?”什么叫声?她何时叫了! “呃……”等等!她……懂了。原来是……是洞房花烛夜,她在他身下…… “噢——”她真的叫得很响亮吗? 噢,天啊,噢噢,天啊天啊……莫怪醒来时喉胧疼得要命,干涩得不得了,还得让芳姑姑替她上药粉,当真是“叫破喉咙”啊! 背上的人儿攀着他肩头陡然无语。 在发出一堆奇怪单音后,她最后选择把发烫的脸蛋猛往他颈侧埋,又蹭又钻的,以为这么做就能揉掉满脸赭色似的。 萧陌昂首阔步,两下轻易赢了这一回,好像很淡定,嘴角实已高高扬起。 两百铁骑押着囚车在启程后的第九日傍晚抵达了帝京城外的十里亭,众人就地休整,准备明早城门一开,进城献俘。 从北境到帝京,九日。 比起急行军,九日犹如龟速,但寻常人家那是得走上大半个月。 萧陌自觉已放缓许多,这些天若苦了卓昔年这位细皮女敕肉的内侍大人那也没办法。 “好说好说,老奴是为皇上办差,不敢说辛苦。” 形容略显憔悴的卓昔年在几名皇家侍卫簇拥下前来告辞,萧陌与他在十里亭里说了些场面话,身为内侍又是荣威帝的传旨欸差,此际卓公公得一鼓作气赶回内廷向主子交差。 “明儿个入城献俘、上殿觐见,容老奴在这儿预祝侯爷风光无限,一切顺遂。” “多谢卓公公吉言。”萧陌拱手回礼。 一刻钟后,卓昔年一干人等的踪影消失在往帝京大城的官道上,萧陌面沉如水遥望着那个方向,身后是他的两百名亲兵,众人训导有素,不需萧陌多言,老早排成一个大防御队形就地休息。 突然一张白里透红的润颜大剌剌占据他的视线。 “侯爷笑一个。”敢晃进亭子里“捋虎须”的除了侯爷夫人不可能有别人。 萧陌思绪一下子被搅扰。 他还不及说话,唇间已被乔倚嫣喂进一颗甘草薄荷蜜,瞬间甘甜又清凉的味道在口腔散开,清新口气,滋润喉咙。 乔倚嫣扬睫仰笑,晃着手中甘凉糖丸的鼓鼓袋子,道:“是云大叔他们从乔家货栈运回来的,有好几大袋呢,妾身让人分装成小袋,每个人都有份,这袋是侯爷的……我偷偷多抓了好几把进去。”说到最后,嗓声忽然压得很低,凤眸俏皮一眨。 闻言,萧陌迅速朝左右两边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他的亲兵们手中捧着袋子,嘴里含着生津止渴的糖丸,一张张被严峻军旅生活磨练生成的峻脸竟都露出近乎眉开眼笑的表情……在他与卓公公说话之际,她的人已把一袋袋的甘草薄荷蜜分送到他的人手中,因为是侯爷夫人所赠,两百名亲兵接受得毫无迟疑。 第23页 萧陌心思一时间复杂起来,竟莫名其妙生出一种“那东西应该独属于他才对,怎蓦然间成了所有人之物?”的感觉。 哼,还好他的这一份装得鼓鼓的,还晓得要对他偏心—— 发现自己竟像在争宠似的,他思绪一顿。 他一脸不痛快,但是当乔倚嫣探指试图抚平他眉间褶皱时,他乖乖站着任她模,甚至不自觉间还垂首朝她微倾。 “侯爷适才望着帝京方向想些什么呢?为何不开心?”娇问声柔。 若非身后布着两百名亲兵,萧陌都想拿额头去抵着她的秀额,感受她脸肤的温暖和柔女敕。 从北境到帝京这九天,有人过得煎熬勉强忍耐,如卓公公与一干“娇生惯养”的皇家侍卫;有人则惯于这般长途奔移,已被磨得面无表情,就如他底下两百亲兵——当然,前提是没有那一袋袋的糖丸“介入”。 然后她偏偏就是要跟别人不同。 这九天,她乔家由云起阳带领的护卫队部分随行、部分来来去去,每天返回换班的护卫都会带回许多的东西,常是哪几处货栈的帐本,要不然就是哪几处庄子的管事托付的信件,但每一回都不忘吃食。 乔家护卫们天天替她从经过的各地产业带回美食,有时分量多到足够替全队两百名人马加餐,有时则仅有他这个大将军侯爷能够独享。 这紧赶慢赶的九天,她除了首日懒洋洋地浑身提不起劲儿,其余时候玩得可开怀了,到得今日,一张鹅蛋脸真如刚被剥了壳的水煮蛋,女敕到泛光。 他牙关一紧,沉声道:“你今晚该先进城安顿的,我可吩咐帝京府邸的人过来接应相迎,这时候入城亦还来得及。” 乔倚嫣摇摇头。“侯爷的病灶已着手拔除,每一日皆得仔细照看,妾身不想这时候离了你。”拍拍他硬邦邦的胸口,笑得狡黠。“你如今落在我手里,就归我管了,不把你养得美美壮壮的如何可以?” 红。 他古铜峻脸黑红黑红的,红到快燃烧! 热。 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被她简简单单的几句撩到快猛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握住她的皓腕,两眼都瞪出厉辉了,背后无数道星皆朝亭子里打量,他想狠狠对她做些什么,一时间却踌躇不前。 乔倚嫣到没有他那份顾忌,反正那些人全在他背后,反正他高大体型完全能遮掩她,未多想,她没被握住的一手攀着他的肩头踏高脚尖,抬起小脸亲了他嘴角一记,很快又退开。 萧陌险些就把她抓回怀里。 她神情温柔,绕回原先的提问—— “侯爷回帝京不觉开心,是吗?嗯……那就让妾身来猜猜原因为何吧。只是猜中了我可是要讨彩头的。”一只秀腕仍在他掌握里,她也没想抽回,还故意摇了摇,像在同他撒娇一般。 “没什么好猜的。”萧陌面色微寒,背部早都癒合的鞭伤竟隐隐刺疼。 “是没什么好猜,因为答案太简单明了。”乔倚嫣轻声道:“侯爷出身的景春萧氏大部分族人虽在江南景春大县,承爵的嫡系子孙却是长居帝京城内,侯爷当年被逐出家门,满城的权贵人家定然尽知,怕是雪中送炭者无、落井下石者多,萧家此举,等同将你逐出帝京。痛……” 她皱起柳眉突然娇喊,萧陌心头一凛,连忙放松握力察看她的手腕,结果上头红了一大圈,指痕明显。 “我……对不起。”他嗓声极沉,粗糙的指月复一下下挲着她腕间红印,好像这么做就能抚去一切。 “妾身细皮女敕肉的,侯爷又不是不知,把我弄坏,侯爷可要舍不得了。”逮到机会就撩他个几句。欸,她就这德性,没法儿改的。 她家大将军侯爷果然很给面子,直接把耳根子红给她看,让她一颗心既疼痛又荡漾。 她反手抓住他的长指,重新看进他略偏冷色的深邃眼里,道—— “侯爷是想到以往的那些事、那些人而觉不开心吧?侯爷别不开心,这会儿有妾身呢,我会帮你寻很多很多开心,还有你也别怕,但凡敢欺负你的,我替你把他们一个个彻彻底底欺负回来,咱们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如何?” 胸脯很胸有成竹般挺得理直气壮,鹅蛋脸容秀丽明亮,弯弯的眉,飞挑的眸角,如此信誓旦旦,如此动摇人心…… 萧陌无语,再不管旁人,他倾身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