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孕小王妃(上)》 第1页 第一章失了清白的贵女(1) 沈琅嬛作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梦里有一个身材高大、面貌俊逸的男子,男子有着漂亮结实的月复肌线条,宽阔健壮的胸膛,弧线优美得叫人屏息,他倾身压着她,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爱不释手的摩挲着她的肌肤。 她觉得全身燥热,好像着了火般,手脚并用缠住了那人,他的身子凉凉的,她将自己比火炉还要烫的脸颊贴上去,像蛇一样的缠上他,十分舒服! 一个无比真实的春梦。 接着,这样又那样,那样又这样,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又上又下的……极尽所能的与其颠鸾倒凤。 当沈琅嬛再次醒来,全身上下酸痛难忍,就好像被什么压榨过,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撑着身子笨拙的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陌生讲究的房间,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华丽的黄花梨木,雕镂挂件,名家书画和五颜六色的琉璃灯盏,还有各种应时应令的摆设,她身下是凌乱的拔步床,床上有着如同樱花的血迹。 这里不是她住的毓庆宫,是海天盛筵,也就是巴陵世家子弟和望族往来的高级会所。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在新帝登基大典的那天,她被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孙太后,也就是新帝的生母给灌下鸩毒。 她能陪着雍佶从东宫到登基,又岂是傻缺之人,孙太后对她不善,她心里早就有数,藉着鸩毒死遁,原以为从此海阔天空,哪里知道姜是老的辣,她带着婢女单骑逃出城门不到十里地,追兵就到了。 追兵的劲弩如雨箭般的擦过,她就算低伏身子也无用,乱箭中胯下的马和婢女都中了箭,婢女摔下了马,被铁蹄践踏而过。 她怒火攻心,胸口憋闷得厉害,她连身边最后一个婢女都护不住,目眦尽裂,痛彻心扉。 包多的箭漫天朝着她飞射过来,已经口吐白沫的骏马吃痛长嘶人立了起来,接着又撒蹄子狂奔,她就算拉紧缰绳到手被勒出血痕来都无济于事,不到片刻,她从半空中被掀了下来。 人被钉成刺猬是什么感觉?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瞧见的亮光是胸月复摇晃的箭羽。 马的,真他娘的疼啊! 她疼得失去知觉,哪里知道一睁开眼却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万元娘成了大卫朝一个名叫沈琅嬛的小娘子。 她果着身子,四顾茫然的坐在柔软的大床上,这一切已经月兑离她能思考的范围。 沈琅嬛是世家贵女,她这个沈家七房嫡女生来体弱,因着父亲沈瑛外放做官,母亲谢氏在生她时难产而逝,家里怕养不活,从小就将她送回巴陵老家养着。 沈家在巴陵极有名气,是世家望族,簪缨数百年,族中子弟多有出息,而沈氏女择婿而嫁,也以当嫁世家男子为志。 在这样一个满满当当的大家族里,沈琅嬛就是个突兀的存在。 毕竟虽有父亲与嫡出兄姊各一,但家人们也只有返家祭祖的重要时日才会前来巴陵,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而她祖母孩子生得多、孙子孙女也多,她父亲沈瑛并不算受宠,连带祖母对她也就面子情,只身留在巴陵的沈琅嬛,就像被整个沈家遗忘了一般。 她虽然被可有可无的放养,凭着家世还是交了几个朋友,段府举办春日赏花会,几个朋友都去,原主也征得祖母同意后坐车去了。 段府是巴陵知名的大户人家,士农工商全面发展,资产颇为丰厚,与两渡的陈家、冀门的夏家、沈家并称巴陵四大家族。 赏花会后,身为主人的段日晴告诉大家,她二哥段日阳约了几个挚交友人在天海盛筵聚会,让几个友人去开开眼界。 天海盛筵是什么?是巴陵出了名的私人会所,不是有钱人、不是才子王公贵族,是进不去的。 听到有许多青年才俊会出席,小娘子们哪有不动心的,自然是答应前去。 许多人把窑子和青楼混为一谈,可在大卫朝青楼是高级会所,里面除了歌舞表演、弹唱,还有一些文人墨客来吟诗作曲,是爷儿们的社交场所。 去到那里吃饭喝酒、眺看楼下表演,从来没经历过这些的姑娘们十分开心,原主禁不住劝,一不小心多喝了两杯果酒,没多久便昏死过去。 现在想来那酒里怕是被人下了药,药量还不轻,原主生来体弱,因而猝死,然后万元娘成了沈琅嬛。 她昏昏沉沉的感觉到有人架着她进了厢房,所以那极尽缠绵的春梦也是真的。 她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忍着身下的不适拿起熏笼上的衣物,折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有方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抱歉。 然后是署名。 沈琅嬛麻木的把衣服穿好,将纸条扔进熏笼里烧成灰烬,玉佩留下不动。 对于失去清白和重新活过来,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若只能择一,她还是选活着真好。 她回到雅间门口正想推门而入,忽然听到一个男声和女声对话着—— “你确定把人送进了房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没骗你,三楼左侧第五间房,怎么会没见到人?我明明把人送进去了呀!”那女声一副要跳脚的模样。 “天呐,是三楼右侧第五间房,就知道你办事不可靠!” 沈琅嬛听不下去了,砰一声踹开了大门,里头穿着华丽锦袍的男子和同样锦绣衣裙的女子都吓了一跳,看见是她,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阿嬛你跑哪去了,我们一群人找了你半天,大家找不到你,一个个都走了,就我和我二哥留下来等你。” 脸色变了几变的女子便是出卖她的段日晴,见着突然出现的沈琅嬛,还强词夺理,意图粉刷她使坏的痕迹,亏原主一直把她当成相好的姊妹淘。 “我去了哪里你会不知道?”沈琅嬛直勾勾的看着眼神闪烁、表情看起来就是有鬼的段日阳和顾左右而言他的段日晴兄妹。 这明明白白是段日晴给她下了药,打算送她进段日阳的房间。 她知道段日阳对她有好感,话里话外有意上门求亲,她才十四岁,还是孩子,何况除了姊妹相称的段日晴,原主并不喜欢段家其他人,因此严肃的推拒了。 她作梦都没想到,这对兄妹居然私下设计她,想污她清白和名誉,造就既定事实,心肠这般狠毒,无耻到叫人恶心! 她想撕了段日晴的心都有了。 段日晴目光闪烁,接着恼羞成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谁知道你去了哪?跟谁勾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琅嬛举手挥过去,不假思索的掴了段日晴一巴掌。 段日晴放声尖叫,白皙的脸蛋立刻肿成了一片,嘴角渗出了血。 一旁躲躲闪闪的段日阳见状很气愤,“有事不能好好说吗?怎么动手打人?”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做了什么缺德的事心里有数,都不怕报应吗?”她承认自己很气,手劲也用了力,却没想到会把段日晴的牙给打掉。 她突然想到什么,闭上眼试着运了下气,发现上辈子的武功修为居然还在,虽然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有武功傍身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只是现在的她头疼欲裂,使不上什么力气,只打掉段日晴的牙,略施小惩算是轻的了。 她半点都不同情这种毁人清白之事都敢做的黑心人。 转身离开雅间,她极力不让外堂的人看出她的异样,来到外头,一口新鲜的空气都还没吸到,便和一个匆匆进来、穿绿衫的小泵娘差点撞个满怀。 第2页 “姑娘!泵娘,您大半天都到哪去了,奴婢遍寻不着您,几乎想到衙门去报案了!” 沈琅嬛抬起疲累的眼皮,对上一脸惊慌,脸色惨白,有着乌溜溜眼睛、圆圆脸蛋的姑娘,是她的丫头百儿。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只是出来一天觉得有些累,找了间房,打个盹而已。” 百儿见沈琅嬛脸色白得不像话,担心的道:“姑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不告诉奴婢?奴婢也好给您想法子。” 一般时下奴婢都称呼小主子为娘子,只她们几个身边侍候的喊姑娘喊习惯了,沈琅嬛也没想过纠正她们,便就都这么喊了。 她们家姑娘天生身子骨就弱,本来她也不鼓励姑娘来这什么会所,人多就容易闹,也不知姑娘禁不禁得住? 可段家娘子百般鼓吹,说不来会遗憾终身什么的,姑娘耳根子软,一向都听段家娘子的,便来了,谁知道才来没多久自己就让段娘子身边的丫头给支开。再回来,自家姑娘却不见了,她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外头载她们过来的车夫都问过了,就是没人见过姑娘,她遍寻不着,急得都快上吊了。 最可恨的是那些自诩为姑娘姊妹淘的小娘子们只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一个个都不着急,容她僭越的说,这种朋友不要也罢! 沈琅嬛摇头,“你去喊车夫,我们回去吧。” 回到沈府老宅,沈琅嬛让百儿去知会祖母一声,说她回来了,就不过去请安了。 百儿愣了下,以前姑娘只要出门,不管如何都会亲自去沈老夫人跟前请过安才回院子,平时更是风雨无阻,这回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过偷一回的懒也没什么,沈老夫人对姑娘向来不冷不热,不去请安,老夫人或许也不会发现。 沈琅嬛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她院子里留守的三个婢女见她脸色不对,拦下了百儿。 “我先进去侍候姑娘,有话一会儿说。” 沈琅嬛是世家贵女,有四个贴身婢女,拾儿管钱财,百儿贴身侍候,千儿管人情往来,个儿则是武婢,还有个懂医理的潇潇,是她外出时捡回来的医女。 潇潇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但说起药草滔滔不绝,沈琅嬛也不问,每个人都有秘密,愿意说的就说,至于不想说的,那必然是时间还没到。 百儿转身进屋,不过很快又出来了。 “姑娘说要沐浴,不让侍候。”百儿有些丧气,她从小侍候姑娘到大,不让她侍候,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你跟着姑娘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儿的脑筋最是灵活,她感觉得到姑娘心里一定有事。 几个婢女在廊外嘀咕,进了浴间的沈琅嬛月兑掉衣服,发现莹白如玉的身上布满吻痕,不禁变了脸色,她把身上搓了个遍,用水冲了又冲,直到身体发红,最后泡进浴桶里,抱着双腿,蜷着身子,身上的酸痛和吻痕感觉都消失不少。 她这个澡泡得太久,久到百儿和个儿看不过去,轮流来敲门。“姑娘,奴婢来替您擦背可好?” “不用,我一会儿就出去。”沈琅嬛应声。 百儿、个儿和站在后头的千儿互看了一眼,决定不管姑娘在外头发生了什么,姑娘不说,她们就当没事,把今天的不寻常烂在肚子里,但是相反的,她们也要更看紧门户,把姑娘看顾好。 沈琅嬛穿好衣服后推开门走出浴间,见三个丫头都盯着她看,百儿反应最快,拿了大条的巾子,“奴婢给姑娘擦头发。” 沈琅嬛坐在绣凳上,闭起眼睛,让百儿轻轻擦拭头发、梳顺,个儿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水放在妆台上,默默退到一边。 “你们这一个个一脸担忧,好像我哪里不对了,我好得很,只不过是困了。”她不想多说,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千儿将今儿个晒得蓬松的被褥拍得更松,又月兑了沈琅嬛的鞋,侍候着她上床,拾儿把白纱灯罩里的烛火熄灭,丫头们相偕出去了,屋里只有院子里流淌进来带着丝惨白的白月光和屋檐上两盏气死风灯在春寒的小夜里摇曳的光芒。 第一章失了清白的贵女(2) 辟道上的茶寮坐了不少人,有脚夫、有托钵僧人、有庄稼大婶抓着两只母鸡和一竹篮子鸡蛋,以及要进城赶集的人。 他们来得早,卫京城的城门尚未开,手头宽裕的会花个几文钱在这里叫些茶酒小食打发时间,手头没那么方便的便坐在城门口等入城。 一行三人刚落坐,两个小娘子,看起来是主仆,随侍的一个带刀护卫已经唤了小二送上卤牛肉和一盘盐水花生及茶水。 从巴陵到卫京,这一路他已经看出来,这位姑娘的韧性和毅力不输男儿,他们一路疾行,却没听她叫过一声苦累。 沈琅嬛向来行事果决,不耐烦坐马车,只带了武婢个儿和来接她的护卫松柏先行上路,其他三个婢女和潇潇押着行李缓行。 沈琅嬛看似不经意的往那僧人看去,很快垂下长睫再掀起,朝着个儿和松柏递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蚌儿与她本就有着主仆默契,松柏这一路也看出来了,一见到沈琅嬛递眼色,便有了警觉。 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他们被团团围住。 包围住他们的不是别人,就是那几个看似安分守己的脚夫、僧人和农夫,至于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大婶,就是个女扮男装的货。 那些人也不啰嗦,拔刀就砍。 刀兵之声四起,许多胆小的百姓四处逃窜,寻求庇护。 沈琅嬛几人的刀剑早蓄势待发,即便刺客人数众多,她和个儿的功夫也不弱,幸好原主本就有和个儿学些拳脚功夫,让她不用另找理由,刀起刀落,身姿俐落,威猛的和众人打了个难分难舍。 松柏反应过来后也迎了上去,一刀结束了从沈琅嬛背后砍过来的刺客,没入刀光剑影里游走。 眼见拿不下沉琅嬛等人,刺客也不恋战,在城门戍守的门卫赶到之前,哨声长起。 “骨头难啃,撤!” 瞬间,刺客如同潮水退了个精光。 “这些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来了一拨又一拨,太气人了!”个儿甩了剑尖的血花,还鞘,一脸的忿忿。 一路从巴陵追到卫京,好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来一茬,他们到底是有多想要姑娘的命? “城门开了,咱们进城。”沈琅嬛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逃走的方向,把长剑还鞘收起来。 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对她回京有这么大的意见。 她刚成为沈琅嬛时,一直保持低调的观察四周的人事物,原主自己住在偌大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四个婢女,祖父轻易不得见,祖母身边环绕着大房、二房等等好几房的孙子孙女,眼里压根没有沈琅嬛这孩子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什么马脚,让身边的人看出破绽,发现她是个借尸还魂的异类,后来才发现这个叫沈琅嬛的孩子就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一个天生体弱、非足月而生的孩子,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到几岁,大限何时会到,都是问题。原主战战兢兢,侥幸活到了十四岁,却叫段日晴给害得一命呜呼。 她占了这个沈琅嬛的身子重新活过来,于情于理就该替原主了结这一桩因果,讨个公道回来,之前只给段日晴一个耳光,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偏偏不等她有机会回击,她父亲、大卫朝的沈相一封家书便要她回卫京。 第3页 想来也是薄情,说是多年不见小女儿甚是思念,且已经替她觅得一门好姻缘,特派遣护卫来护送她回京待嫁。 既是多年不见的想念,何以结束外放、去卫京任职的时候没想起她这小女儿,如今又来说思念?不过是利益罢了。 但父母之命没有拒绝的余地,再者这巴陵对原主、对她都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她拜别了祖母,准备踏上不知道是不是龙潭虎穴的卫京。 从沈琅嬛决定去卫京,几个丫头便开始收拾行囊,一等护卫们抵达沈家老宅,她便先行启程。 “敢问小娘子,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些人意图不轨的?” 来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划过,但沈琅嬛知道那人是在问她。 她倏然转身,后背微微的冒出冷汗。 眼前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来到她身前,直到出了声她才惊觉,要是来人对她有所企图,她能不能扛得住,还真两说。 这人武功修为深不可测,但是更让她在意的,是她认得这个人。 他有张让人无法不去注意的五官,皮肤白皙,寒光湛湛的眸子黑黝黝的,犹如深潭中幽静的潭水,他的头发黑得像是最名贵的墨玉,以一条中央嵌玉石的抹额束住,英英玉立,一身冰蓝锦衣,腰悬碧玉镂香夏荷香囊,气质清华温润如月,绚烂昳丽如日,站在那里贵气不言可喻,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身子有些僵住,没料到与巴陵的那个男人还会再见,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相信自己的神情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几分。“你好。” 一月之前,他为了了结一件需要重复取证的杀人案件去了趟巴陵,取证之后,刑部的同僚约他去海天盛筵喝酒,小酌几杯后突然觉得气血翻涌,情绪失控,这种情况是他近两年才开始发生的,间隔从半年慢慢缩短到一个月,常常在捉拿犯人或情绪过激的时候就犯病,清醒过来的时候通常不知道身边发生过什么事。 但是从同僚脸上惊骇的神情和几个与他亲近的友人描述,发病的他血腥得令人发指,与鬼无异。 他请大夫看过,可就连宫中的太医也看不出来他的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之后有人传言他罹患了离魂症,当他出现某个人格时,其他人格的记忆不能互通,记忆是缺失的,各自的人格无从得知对方都做了什么事。 这两年,他慢慢模索出当自己完全不记得做过什么的时候,出现的人格是暴戾、血腥异常的。 发现即将发病,他怕自己会失手伤了人,便告罪去楼上要了个房间,哪里知道他刚躺下没多久,一个娇软芳香的身躯就被人推了进来,那身躯跌在他身上,滚烫如岩浆,身子如蛇般的盘住他,双臂挽着他的颈子,献上柔软的香吻。 他原本暴躁到无法抑住的沸腾情绪奇异的被抚平了,让原本应该什么都不记得的他有了朦胧的意识,但另一方面却有头怪兽滋生,控制着他把人压在身下,反覆缠绵了几次。 意识清醒后,他原该跟对方致歉并负责,但实在是女子睡得太沉,状似药力未退,如此一想他便明白对方必也是遭了算计,心下越发自责,但他另有急案正在追查,不得不离开,是以只能留下信物与真名来表明负责任的态度。 这大卫朝就没有几个不认识他名字的,他原以为女子必会找上门,毕竟她也是遭人算计失了清白,不料直到隔月他闲下来都不见人上门,他只好让手下去查了她的资料,这才知道她是沈相养在故乡的女儿,人正在回京的路上。 她一入京城地界他便得到消息,只是没想到她会在卫京城门口遭人伏袭,更令人惊艳的是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退敌的本事。 “雍王爷。”沈琅嬛定下心神后发现原主是知道这个人的。 那人眼睛一凝,眸光深幽了几分。“你认得我?” 雍澜这么问是意有所指的,原以为对方会提起那日的事,不料她只是淡淡道—— “蓝衣玉香囊,唯有雍王,除了您,小女子想不出这大卫朝还有第二人。”沈琅嬛动了下嘴唇哂笑,幸好就原主的记忆,这人在这朝代是鼎鼎有名的,她不认那天的事也无妨。 这雍王,名澜,乃是官家的第六个儿子。 大卫朝管皇帝叫官家,管皇后叫娘娘。 宁皇后年轻的时候无所出,直到三十几岁才生下雍澜,凤淑妃生下皇长子和皇四子,雍澜虽然贵为嫡子,可当时官家在没有嫡子可以继承的压力下,应凤淑妃外家,也就是江南河道总督凤朝阳联合朝臣上书,请封庶长子,也就是凤淑妃生的皇长子为东宫太子。 辟家碍于排山倒海的压力,又见庶长子确实优秀,应了。 凤淑妃的位分自然又晋升了一级,成了贵妃,她风头无人能敌,母凭子贵,这些年已晋升为皇贵妃,宫中势力不亚于皇后娘娘。 而雍澜这嫡子生不逢时,不仅没了太子位还得避风头,这些年就只领了大理寺少卿一职,执掌大理寺刑狱案件审理,严格讲起来离权力中心挺远,说是闲散王爷也不为过,只不过毕竟是干这职务的,别看他一副谦谦君子、清冷无害的模样,一把尖刀上不知沾满多少官员权贵的鲜血。 适逢雍澜今年刚及冠,出宫建府,封为雍王。 说来雍王这个封号也挺有意思的,当年东宫太子雍寿封王时,官家赐封为寿王,却让这个小儿子直接以国姓为封号,不少人暗地猜测一番,只官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恩赐,雍澜仍顶着不大不小的职务,是以众人便说这是官家给嫡子的一点补偿,此事便揭过。 “沈娘子还未回答本王的问话,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些人意图不轨的?”他拉回话题。 沈琅嬛挑眉,他知道自己? 也是,从他留下信物与名字的作法就知道,他迟早会找上门,若是有心,想查知她的底细并不难,所以他这是专程跑来这里堵她了? “鞋。” “哦。”见她丝毫没有要做解释的意思,他垂下眼,自顾自思索。 刺客既然扮作僧人、脚夫,脚下踩的却不是罗汉鞋或芒鞋草鞋,农人不穿麻鞋布鞋,而是武人的靴,不是大破绽是什么。 看雍王似有所思,自己主子却沉默着,个儿压低声音问:“姑娘,这雍王爷专程来找咱们啊?” 沈琅嬛瞥了雍澜一眼,个儿的声音虽然压低不少,方才的话显然他都听到了。 谁知道雍澜也正好看过来,眼神莫测。 “这你就想岔了,咱们与雍王爷素不相识,他老人家找咱们做什么,不过是城门前巧遇此事来问问的。”趁着个儿这一问,沈琅嬛算是表明了立场。 是,她是失身给他了,但没有一定要他负责。 说实话,她上辈子在男人身上吃的亏多了,这辈子她就想顺着自己来,要是原主没了清白肯定怕得要死,可若是她,没了自主才更可怕,她万元娘……她沈琅嬛才不需要一个男人为了负责任而娶她。 一句素不相识让雍澜颇为惊讶,“你……”这女子是要跟他撇清关系?在失了清白之后还要跟他撇清关系?不要他这个堂堂皇子、王爷负责? “告辞,我急着要回家,后会有期了。”沈琅嬛双手抱拳,快刀斩乱麻,直接打断他。 蚌儿明白主子的意思,掏出银子付给满脸惊吓的茶老板,此时松柏也已经牵马过来。 沈琅嬛跃上马背,不再看雍澜,她打马上前,与两人一道飞快的从城门入了京城,留下还在震惊中的雍澜。 第4页 第二章与家人相见(1) 沈相宅子位在状元胡同,距离卫京城城门有段路,朱红的镶铜钉大门,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府,一看便气派非凡。 一个身披大红道袍的男子,乱不正经的歪在气宇轩昂的玉石狮子身上,长发随意披在脑后,只用红绳松松垮垮的系着,耳边簪了一朵金带围芍药花,胸口敞得极开,两颗红茱萸若隐若现,比秦楼楚馆的小倌还要妖艳。 他身边还有个穿金丝软烟罗,腰系广陵合欢细云霓曳地望仙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焦急的等待着,镶宝石凤蝶鎏金步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夺人眼光。 她衣着华美,弱柳扶风,娇女敕精致的模样让人一看便心生怜惜,连第一眼看到的沈琅嬛都忍不住赞叹,好一个美人。 只可惜,这美人装扮太过金光闪闪,反倒显得有些俗气。 一见沈琅嬛等人,她就迎了过来。“是三娘吗?我一知道你要回家,日夜盼望,总算把你盼回家了。” 得知妹妹要回来,沈素心的心情十分激动,这妹妹也不是没见过面,祖母每逢整寿,父亲就会带着他们回老宅,可因为来去匆匆,并没多少时间可以叙旧,更别提培养感情了。 姊妹俩感情说不上深刻,但无论如何,她和自己是嫡亲姊妹,府里嫡亲的就他们兄妹仨,母亲叫她与妹妹亲近总没有错。 而她所谓的“母亲”其实是父亲的妾室,凤姨娘。 “既然人回来了,那人就由大娘领着去拜见母亲,为兄和胡公子有约,迟了可是要罚酒一坛的。”疏散慵懒的调调,沈云骧拍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冲着沈琅嬛一笑,便要离去。 这吊儿郎当、满身胭脂花粉味,魏晋风流作派的男人便是她大哥沈云骧,虽然沈琅嬛知道大哥放浪不羁,却没想过是这模样。 她和大姊十几年来见的面五根指头都数得出来,更遑论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大哥了。 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深深看不到底,露齿而笑。“年少正是簪花吃酒的好时候,大哥自便就是。” “就冲着三娘这句话,为兄必要不醉不归了!”沈云骧大笑而去。 沈素心摇摇头,“爹爹上朝去还未归家,我领你去给母亲请安。” 沈琅嬛眉头微皱。“母亲归天已久,你我哪来的母亲?” 沈素心窒了下,“母亲……凤姨娘对我和大哥并不差,像大哥花销大,姨娘向来有求必应,对我甚至比其他妹妹还要好,她们有的,绝不少我一份,我有的,她们不见得会有,妹妹太久不在府里生活,不知道母亲的好,就算亲生娘亲也就是这样了。” 沈琅嬛看了满脸孺慕之情的沈素心一眼,心下一沉。 这凤姨娘啊,她倒是该好好瞧一瞧。 沈琅嬛径自进门,对着备好的两顶软轿视而不见。 她不耐烦坐软轿进屋,娇弱的沈素心却没办法,相府从一进到四进,那得走多少路?她看着软轿,软软的看着沈琅嬛。 “大姊身子身娇体弱,还是乘轿,我粗糙惯了,用走的就可以了。” “府中景色美不胜收,不乘轿有些景致还真的欣赏不到,三娘就当陪我嘛。”她这大姊乘坐轿子,却让小妹迈腿走路,这要传出去得多难听。 在卫京,女子最注重的便是名声,要是坏了闺誉,多好的亲事都轮不到自己,她对自己的亲事可是有想法的,绝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坏了自己多年的好名声。 沈琅嬛也不与她争执,干脆上了软轿,粗壮的婆子扛着两顶软轿径自往里去了。 不由得要说高墙内的相府是由十四个天井组成的院落,青砖黛瓦,作工精细,一进是重重美景,碧树成荫,可以说三步一景,红花绿萼,无一不是珍品,亭台楼阁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简直要晃瞎人眼。二进是待客厅堂,曲折游廊,阶下各式吉祥如意石子砌成甬道,三进是外院,四进是女眷的后院。 软轿摇摇晃晃进了后院,只见一个穿五翟凌霄花纹衫子,裙子用金丝银线绣缠枝海棠飞莺,缀上千万颗米粒珍珠,臂上挂着丈许来长的霞影紫轻绡,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让丫鬟婆子簇拥着候在那里。 “我儿,我终于将你盼回来了,这路上可平安?” 女子声音娇美,眉不点而翠,唇不点而红,眼如水杏,妩媚风流,尤物般的身材和脸蛋,唯销魂二字可以形容。 这便是如今相府的当家主母凤宜,凤氏。 沈琅嬛下轿就闻到香风扑面,瞧着沈素心和这凤氏的作派竟有几分神似,眉头再次皱起。 “这位大婶,小女子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半路认亲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又或者您要去请个郎中看看眼睛?”沈琅嬛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三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母亲说话?”沈素心看凤氏眼眶泛泪的委屈眼神,不满沈琅嬛的冷淡,跳出来替凤氏说话。 沈琅嬛耐着性子解释。“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花轿,妻,齐也,妇与夫齐,她一个婢妾,不过是个姨娘,只是个玩意,当得起我喊她一声母亲吗?” 她一说完,凤氏和沈素心的脸色都变了。 沈琅嬛早从松柏的口中得知凤氏在相府的地位不一般,因为谢氏早逝,府中没有掌家主母,又因为沈瑛的宠爱,凤氏长久以来以正妻自居,就连带着庶子女出外交际也是沈府女主人的作派。 可并不是因为这样,她就对凤氏心存成见,只是这姨娘若真是个好的,岂会真让嫡子嫡女喊她“母亲”?可见也是个心思深的,再者对她大哥的花销不减,那便是有心将沈家的嫡长子捧杀成不成器的纨裤,加上她大姊一身的装扮作派,她实在无法对这凤姨娘有什么好感。 沈素心一时语塞。 凤氏露出一抹可怜兮兮又虚假的笑,“妾身一片好心,三娘不领受也就罢了,怎么说妾身也是你的长辈,你跟长辈说话就这态度?回头我倒是要找你爹说道说道。” 原以为回来的是个和沈素心一样好拿捏的丫头,哪里知道竟是根难啃的骨头? 要不是还要用到她,她哪需要对一个丫头片子忍气吞声,看她脸色? “行,我回来还未见过父亲,我也想找父亲好好说道说道。”沈琅嬛的眸子一片冰凉。 “母……姨娘,三娘刚回家,什么都不清楚,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三娘,你不是要到姊姊的潇湘阁坐坐?我们就别耽搁了。” 眼见妹子和凤氏不对盘,沈素心自以为得体的安抚双方,不料沈琅嬛眼中闪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这姊姊一心偏向凤氏,可见这些年凤氏在她身上没少下功夫,心是被笼络去了。 她虽然不喜凤氏,可也明白她和沈素心即便是亲姊妹,到底姊姊和凤氏相处的时间远远比她这亲妹妹要多,她们除了血缘,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刚踏进家门,倘若一直咄咄逼人的编排凤氏,操之过急惹沈素心反感,反而不美。 没说什么,沈琅嬛重新坐上软轿去了潇湘阁。 这一路上,沈素心没少对沈琅嬛说凤氏对她的好。 譬如这二层小楼的潇湘阁,是后院数一数二的精致,雕梁画栋,内里极尽华美,瑶琴古筝琵琶,乐器琳琅满目;鲛绡纱一尺价值千金,她却随便拿来当成软帐轻纱;玫瑰椅、贵妃榻、百宝锦囊官皮箱、玳瑁彩贝镶嵌梳妆台……可以称得上应有尽有,可也因为这样,反倒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第5页 这潇湘阁原是凤氏为自己所出的女儿沈仙打造的及笄礼,想不到沈素心来参观时道了声好,第二天,沈仙这庶妹便大方的把小楼让了出来。 这事传了出去,多是赞叹沈仙大度宽容,谦恭礼让,好名声瞬间达到一个高峰,至于沈素心,便成了贪图享受、抢夺妹妹的东西,一点长姊的风范都没有的女子了。 然而沈琅嬛认为,沈素心是相府嫡长女,想住什么院子没有,哪里需要一个庶女让屋子给她住?凤氏的女儿在外头得了好名声,她这姊姊却坏了名声,孰轻孰重,一眼就能看明白。 “姊姊,我向来心直口快,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你莫要恼我才好,我如今归来,姊姊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有事,咱们都能商量着来,你说可好?” 沈素心握住沈琅嬛的手,眼眶含着泪,正想和她说些什么,却有道夹带怒气的女声长驱直入—— “沈琅嬛,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埋汰我娘?” 不见潇湘阁半个丫鬟阻拦,一个身材曼妙多姿,面似芙蓉,肤色晶莹,略带丰满的姑娘冲了进来。 她因为怒气冲冲,整张脸都是通红的。 她是凤氏的幼女沈绾,因为长相模样都属翘楚,又被凤氏带着参加不少宴会,加上沈瑛的地位,让身边围绕的女伴恭维讨好,下人阿谀奉承,她便把自己当成了沈府嫡女,养成她不可一世的态度。 在外头守着的个儿看了沈琅嬛一眼,见她摇头,未曾阻拦的退了回去。 沈绾直直冲到沈琅嬛面前才止住脚步。 沈琅嬛淡淡看着她,目光无波,就这样看得沈绾心虚胆怯,悄悄退后了一步。 “这便是凤姨娘教养出来的庶女?眼里可还有尊卑长幼?瞧你这模样,难道还想动手不成?”沈琅嬛的音量没有多高一分,可蕴含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 沈绾的气焰立时灭了大半,但随即觉得自己这般退却太不像话,这样的气她哪里受过,扭曲着脸又向前两步,举起手来,竟是想扇沈琅嬛的耳刮子。 “四娘,不可鲁莽!”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恰恰这时候出现的二姊沈仙喝止了冲动的沈绾。 她扁了扁嘴,横了沈琅嬛一眼后忿忿的放下手。 一袭雨后天青的晕染裙,上头绣了一幅水墨画,发髻周围簪一溜金镶翡翠小簪儿,沈仙长得高挑有致,巴掌大的脸蛋,一身独特简约的气质,清新月兑俗,让人移不开眼。 沈琅嬛以为这才是世家贵女该有的模样,雍容娇贵,风流韵致,而浓妆艳抹、金光闪闪的沈素心,在沈仙面前一比较,只有俗不可耐四个字。 她暗叹了口气。 “姊,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恶!”沈绾一看到沈仙出现,还想着要恶人先告状。 沈仙却是先向沈素心点点头,回过头来轻拍沈绾的手,语气轻软的像匹缎子,“还说呢,三娘刚回府,你身为妹妹,怎么可以这般无礼?我都想动手打你了,真是被惯坏了。” “我才不承认有这样的姊姊!”沈绾扮了个鬼脸。 对于沈绾的孩子气,沈仙没有再说什么,反过身一脸包容大度的望向沈琅嬛,“下人们胡乱传话,污染了四妹的耳朵,误导了她,三娘看在姊姊我的薄面上,不要与四妹计较。” 瞧瞧沈仙说起话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样子,沈琅嬛倒觉得比起一点就着的沈绾,这沈家的仙女心计要深沉许多。 沈琅嬛冷眼看着沈仙摆出的姊妹情深样,对她的表态毫无回应,只是淡淡的给沈仙一瞥。 然而这一眼已经够叫沈仙心头颤颤了,一个年纪明明小她一截的小娘子,竟藐视她! 她完美无瑕的脸蛋不禁有些崩坏,放眼卫京,居然有人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她都来示好了,却碰了一鼻子灰…… 沈琅嬛可不管沈仙内心的状态有多崩溃,她对沈素心说道:“连日赶路有些倦了,我明日再来与姊姊聊天说话。” “嗯,都怪我考虑的不够周到,三娘歇够了我们再来聊聊。”沈素心看着冷凝的场面,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沈琅嬛却还有一盆冷水要泼。“还有啊姊姊,你这院里的下人散漫又偷懒,居然放任阿猫阿狗随意出入你的院子,需要好好理一理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她没能看到沈仙五脏六腑都被烧疼却垂着眼掩饰的扭曲激怒模样。 居然说她是阿猫阿狗?好你个沈琅嬛,她们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二章与家人相见(2) 院子里静悄悄的,仆妇和丫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这位刚回来的三娘子,不只一回来就给当家主母下马威,这会儿居然让主子整治她们,看来她们好日子是到头了。 凤氏替沈琅嬛准备的院子叫石斛院,位于相府的东北角处,距离主院有点远,沈琅嬛若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要走到主院去请安,恐怕非得磨蹭上一个时辰,来回两个时辰,大概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可对她来说,路不是死的,也不是一直线,而是她想怎么走就能怎么走。 蚌儿也发现了这石斛院的偏僻,唠叨了两句,沈琅嬛却浑然不在意。 “这里好,偏僻清静,咱们想做点什么也不会有人虎视眈眈的看着,那多不自在。” 蚌儿听了觉得有理。 院子外站着六个干粗活管洒扫杂务的婆子、四个侍候的丫鬟,沈琅嬛看过一眼,没什么理会她们。 庭院倒是极大,梨花芭蕉,藤萝掩映,靠着起居间有两棵环抱一起的玉兰花树,满树的白色花苞散发淡淡清香,与相府的旁处不同,极为淡雅素净。 正面三间大房,左右两间厢房,屋里的摆设和沈素心的潇湘阁差不离,华丽富贵异常,也就是说沈素心有的东西来到她这里又更奢靡上了两分。 不管凤氏是不是存心要将她捧杀成第二个沈素心,这样的摆设布置还真不是沈琅嬛喜欢的调调。 她让下人把看不顺眼的家具布置该搬的搬,该拆的拆,只留下几幅看得顺眼的字画、长条几案和竹榻,拆掉满屋子的轻纱,换上编兰草细竹丝帘,整间屋子焕然一新,清爽许多。 蚌儿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束腰白玉美人瓶,又剪了枝带着花苞的白玉兰花枝插在里头,屋里顿时多了些盎然的生气。 这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实在是太累了,等她好好睡上一觉,到时候她那把凤氏捧上天的便宜老爹也该散衙回家了。 她刚回到这里,却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亲姊与她有些生疏,姨娘和庶姊妹看着也是不喜欢她的成分居多,而没有征询过她任何意见的婚事更不用提了,她在这里除了自身的武力值,没有任何倚靠。 虽说她那宠妾灭妻的老爹也不怎么可靠,可一来在这个家能作主压过凤氏的唯有沈瑛,二来沈瑛能坐上丞相之位,感情、家事上可能糊涂,真正的大事倒不含糊,既然如此,也算是能说道理的人,至少值得她试一试争取一下这老爹的重视。 蚌儿见姑娘睡熟,悄悄掩了门出去,虽然她的职责不是贴身侍候姑娘,但是在百儿她们还没到来之前,教下人、让姑娘过得舒舒服服,她也是能够的。 沈瑛一回府,刚月兑下官服,端着热茶盅,便听到沈琅嬛过来给他请安的通传,他瞄了眼跪坐在脚踏上小意温柔替他捏腿的凤氏,道:“三娘还是个孩子,冲撞了你,虽然有过,但你是长辈,就莫与她计较了。” 第6页 沈瑛为官多年,眉宇间有着历经多年风雨的沉稳和不容侵犯的气势,眉心两道深深的折子,看得出非常严肃,一袭黛青宽袖锦袍,穿出年轻人难以驾驭的无限威严。 凤氏年轻时就迷恋身高八尺、英俊威武的沈瑛,用尽心机做了他的妾室,多年来孩子生了四个,也成了半老徐娘,然而在一手掌握权与钱的优渥虚荣生活里,她已经知道男人靠不住,只有银子和儿子才是根本,但她更清楚沈瑛是沈府的顶梁柱,她的体面都是沈瑛给的,要是没了他,就等于天塌下来。 所以,不论表面的殷勤温柔,还是床上的予取予求,她都做到让沈瑛无可挑剔。 “妾身岂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自是不会和一个小辈计较,只是苦了二娘和四娘,原想着和三娘多亲近亲近,哪里知道热脸贴了冷不说,还被挤对了一番,四娘都哭花了脸,妾身这不是心疼她吗?” 她小声的抽泣,香帕子拭着眼角,高高的胸脯有意无意的蹭着沈瑛的腿,即便生了四个孩子仍旧维持着纤纤的细腰带着风韵,声音又娇又嗲极尽妩媚,只要是男人没有不心动的。 “三娘是回来待嫁的,转眼就要出门,不会待太久,你委屈多让着她一些,好好把她送走就是了。” “瑛郎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凤氏心思电转,微微的挺直了身子。 这门亲事本就是为了沈琅嬛答应下来的,不知感恩的东西,也不想想那是什么人家?那可是有爵位的侯府,要不是她沈琅嬛顶着沈相嫡女的身分,攀得上这样贵不可言的亲事吗? 不过这样的好人家,她为什么没想着自己的女儿? 呵呵,她又不蠢,看似门当户对的忠懿侯府是怎样的人家,侯府那点底细,整个卫京城的女眷没有人不知,侯爷夫人精明又强干,摊上这样的婆母,当媳妇的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不被拿捏死才怪! 她怎么可能替女儿找这样的婆家?当人家娘亲的,哪有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的道理? 沈琅嬛不过是她的敲门砖,好带领着她的儿女往上爬。 至于沈瑛,说得好听是文官之首,清贵是清贵,家底也是不错,可到底没有爵位,往后致仕了,那就白进卫京这一遭了,当然要趁现在赶紧跟勋贵人家搭上线,届时靠着儿女就够她过呼奴唤婢、荣耀到极点的生活。 “好了,你先下去吧。”沈瑛对着凤氏挥手。 “妾身去问看看厨房让人给瑛郎补身子的药膳汤可炖好了。” 凤氏做足贤妻姿态,还客气的让道给进门的沈琅嬛,为的就是要让沈瑛看看谢氏的女儿有多么的目中无人,却完全忘记她身为妾室本来就没地位的事实。 只是在沈琅嬛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却惊呆了。 白天在后院见着的沈琅嬛头疵础帽,风尘仆仆,这会儿经过漱洗的她,二娘还能和她比一比,四娘只能靠边站了。 她的容貌不像谢氏的温柔婉约,反倒和沈瑛有七八分相似,柔美冷漠的一张脸,修长的英眉入鬓,清亮如秋水的眸子冷冷清清宛如晨星,随意往那一站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在几个沈瑛的子女中反倒是与他最神似的一个。 以前她常常引以为傲,因为生了二娘那样光彩夺目的女儿,这会儿却有些不确定了。 沈瑛咳了声,凤氏没敢再拖延,带着如同吞了只苍蝇般的恶心和不甘离去了。 沈琅嬛见凤氏走了,就着丫鬟拿来的蒲团,双膝跪下给沈瑛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三娘来给父亲请安了。” 沈瑛轻抿了一口茶,“归家后可还习惯?” “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能有什么好不习惯的。”她径自起身,在下首坐下,也让人给自己倒了碗茶,细细品味。 闻言,沈瑛多看这女儿一眼。他自己是知道的,他跟这女儿父女情薄,三娘也知道这番是被叫回来嫁人的,居然如此镇定又看似无怨,倒让他高看一眼。 顿了下,他开口道:“凤姨娘替你相看了忠懿侯府的亲事,你可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来没错,只是女儿不懂,凤姨娘一介姨娘,是谁给她的权力替女儿相看人家的,她逾越了。” 是谁给凤姨娘权力,不就是这位爷默许的? 沈瑛模了模面上垂髯,倒是没有生气,只道:“听你这口气,似是不愿?” “并非不愿,是不能。” “哦。” “父亲身居朝堂,可能不知道忠懿侯府已是落日余晖,只剩恩荫的爵位在那空摆着,在朝堂没有可相帮之人,看着膏粱锦绣,家族却没一个出众的子弟,和坐吃山空无异,父亲为了一个破落侯府赔上一个嫡女,划得来吗?” 在大卫朝,勋贵除了地位尊贵,爵位名头响亮,含金量也高,就算不能插手皇权内政,仍旧能维持一辈子吃香喝辣、高人一等的高品质生活。 文官则不然,文官就算到了登峰造极的高位,像她父亲这般入阁拜相,可也止步于此,没有爵位,虽荣不贵,因此文官与勋贵联姻,就成了大道。 那凤氏的打算不错,也定是以此说服沈瑛,但她肯定没想到自己一个久居巴陵的半大孩子能靠自己打听出忠懿侯府的底细。 听了这话,沈瑛果然皱眉,他的确对这桩婚事不是太上心,也的确示意与勋贵联姻可行,全权交由凤氏打听,原以为至少是桩尚可的婚事,不料凤氏这般行事。 虽然如此,沈瑛却也没有松口,道:“好,就算是你姨娘的失误,可这婚事我们口头上已跟侯府谈妥,如今倒不好得罪了。” 沈琅嬛知道,头洗一半要让沈瑛答应不洗,她还得下功夫,幸好沈瑛也透了底,说了“口头上”这几个字,那就是还有转圜空间。 “爹爹,请随我来。”她说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厅堂外是一个大花园,如今已值初春,万物复苏,枝头都是绿意盈盈的女敕色,到处显得生机勃勃。 沈瑛带着长随跟着沈琅嬛来到一棵老槐树前头,老槐树根深盘结,就算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也不能环抱。 沈琅嬛走到老槐树前,轻轻的吸了口气,单掌便往树干拍去,老槐树连叶子都没有晃动一下。 苞随沈瑛多年的老仆老耿目光古怪的看着沈琅嬛——大娘子您又没有力拔山兮的天生神力,别说拍这树一下,就算全身把它拍了个遍,它动也不会动上一动,让老爷出来就为了看您拍树撒气? 老耿的内心戏还没演完,只见那老槐树的树叶突然下雨般哗啦啦的往下掉,接着换树皮开始一块块往下掉,树干巍巍颤颤的抖动不已,就像不停咳嗽的老人家,接着树干崩开,露出黄白的内里,最后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灰尘和黄泥。 沈琅嬛以袖掩面,一待尘埃落定,这才拍拍身上的灰尘。 一身锦袍已经变成灰黄色的沈瑛险些昏厥过去,满脸的一言难尽——我儿,你这样怎么能嫁得出去?这想捏死忠懿侯世子不就跟捏只臭虫一样? 好吧,就算他已经从松柏的口中获知他这女儿会武,但是,女孩子嘛,武艺能强得过杨门女将吗?想必只是练来防防伸咸猪手的纨裤,也就是能比划上那么几下,唬唬人罢了。 无妨、无妨。 只不过……眼前这能碎大石的气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狠掐自己一把才回过神来的老耿瞧见灰头土脸的沈瑛,大惊失色,正想抽出汗巾给主子擦脸,还纠结着主子会不会嫌自己的汗巾有臭味,不够香喷,哪知道沈瑛一个横目过来—— 第7页 “老匹夫,这件事你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出去,你一家老小就别想在卫京待下去了!” 老耿的手僵了下,不过他从小侍候沈瑛到半百,心脏已经练就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老爷信不过别人,怎么也信不过小的?小的方才眼花,什么都没看到。” 沈瑛深深的看了沈琅嬛一眼,不置一词。 “父亲要是坚持女儿非嫁不可,女儿不介意一巴掌拍死侯府全家,那就不是单单得罪两个字能解释的了。”她是真这么想的,然后远走高飞,留下的烂摊子自然有沈大人去收拾。 沈瑛的脸色十分精彩,“你一个大家闺秀,去哪学这一身武艺的?” “祖母说地位是别人给的,只有本事是属于自己的,她老人家也不怎么管女儿,反正我整日闲着,到处游荡,遇上了高人,我一身功夫便是师从他老人家的。” 万元娘是将门虎女,一身武艺本就出神入化,借了沈琅嬛的壳子重生之后,她更发愤图强,重新锻链起入了太子府后日渐生疏的功夫,重生一回,她再也不要因为哪个男人隐藏能力、委屈自己,她想活得恣意顺心,过她想过的日子,挡她路的臭虫,扫除! 沈瑛透着书卷气的眉眼霎时扭曲——阿娘,我把女儿交给您,您却放任她镇日在外游荡,教养出这样的人间凶兽,您到底要儿子怎么说您才好?该有的温柔贤淑、知书达礼呢? “爹爹知道了,忠懿侯府的亲事就作废了。”他前面不松口,的确也是看女儿还能有什么招,这么一看虽然觉得招式粗糙,不过他的确是歇了心。 若真是一破落侯府,现在的他也不是得罪不起,再说他这三娘有谋也有勇,兴许能对他更有助益。 “爹爹英明。”沈琅嬛没忘拍沈瑛马屁。 沈瑛无奈的叹了口气。“先回去梳洗,再过来和全家人吃顿团圆饭吧。” “听说阿爹好茶道,女儿重新替您沏壶茶,当作阿爹受惊的赔礼可好?” 沈瑛颇为讶异。“你也懂茶道?” “阿爹瞧瞧瞧便知晓。” 第三章众人的打算(1) 卫京流行的是点茶,点茶无须茶壶,用小勺把研磨成粉再压制的茶饼,筛选成春雪般的细末,放入茶盏内,以砂瓶烧成的沸水注入其中,用茶筅轻轻摇晃,让茶末和滚水充分混合,再渐次加入滚水,这时会清楚的看见乳白的汤花凝结在杯缘上,这便叫点茶。 而这样所冲泡出来的茶汤在爱茶人的心目中便是一碗好的茶汤。 沈瑛看着女儿挽袖研磨茶末,听着砂瓶的滚水声,再用他最喜欢的建盏煮出他最喜欢的点茶,感到极不可思议。 他喝了一碗,久久不语。 他在卫京的几个儿子、女儿茶是能点的,但硬是没半个能煮出合他口味的茶来,这个丫头却能冲泡出适口的茶汤,他看着那烧水的砂瓶,瓶壁是不透明的。 “三娘啊,你这是能听声辨水?”这可是茶艺界的绝活儿,放眼整个京城茶道馆,也没几人敢拍胸脯说有这能耐。 沈琅嬛点点头,笑着说道:“先帝曾道:螺钿珠玑宝合装,琉璃瓮里建芽香,兔毫连盏烹云液,能解红颜入醉乡。香茶配爹爹这样的君子是恰恰好。” 她从来都知道待人要松弛有度,她前面用武力值吓过父亲,这时候不能忘了用茶道卖卖好。 沈瑛模着垂髯,看起来心情很好,想不到他以为粗鲁不文的女儿,接二连三给他惊喜,还懂得这等雅趣。 这么一来,他难得跟女儿有聊兴,“说来那崔世子真有这么差?好歹是高门世家,拒了这门亲,你往后想找什么样的?” 沈琅嬛声音温和如旧。“女儿从未见过那崔世子,本不该批评他的人品好坏,但他是什么人物?卫京响当当的浪荡轨裤,文武不成,好逸恶劳,贪花,并非良配,更何况膏粱锦绣又如何,一朝楼起一朝楼塌,高门大户未必是好的,粗茶淡饭也别有滋味。” 她有产业、铺子,自己能赚钱,就算寻的是朴实平凡的郎君,安分平淡过日子也好过惊心动魄。 上辈子她都当上了太子妃,只差那么一步就是皇后,那又如何?婆母看你不顺眼,还不是被万箭穿心死在荒郊野地,连尸首都不会有人收敛。 所以高门大户又如何?人心难测,这样过日子半点趣味也没有! “你是爹的女儿,怎么不敢想多好的人家?寻常人家,平淡度日,丫头,你可知道在这卫京就算做了官,也未必买得起一间房。”并不是所有的官都像沈家和崔家一样。 沈琅嬛点头,她笑得不以为意。“女儿在巴陵用着娘亲给我留下的嫁妆做了不少营生,吃穿自是不愁,再不济,我便和郎君赁屋而居,要是腻了,一年四季想住哪就住哪,岂不是更妙?” 沈瑛笑了笑,只道:“傻丫头,你是我沈相的女儿就不会嫁得太糟。” 沈琅嬛眼神黯了黯,面上倒是不显。 说来她两世亲缘都淡薄,她那上辈子的爹娘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鞭策和督促、要求,读书写字,吟诗作画,女红礼仪,甚至经义策论,他们逼着她非要坐上太子妃的宝座,所以必须完美无瑕,半点都不能挑出错来。 成为一个太子妃,荣耀家族就是她那辈子活着的全部意义。 这辈子沈瑛也打算用“沈相的女儿”来框住她,要是真的心疼女儿,又何以用富贵荣华来决定嫁得好不好,至少也该说一句“爹保你嫁你喜欢的”,而不是到头来还是得嫁一个符合沈相女儿该嫁的人。 思及此,沈琅嬛觉得心有些酸酸的,不过罢了,本就是利用关系。 “爹您慢慢用,女儿就不打扰您了。”她说罢敛衽退下,极有规矩,微笑着出了门。 傍晚时分,沈府已经点灯,经过之处都带着昏黄的朦胧美。 沈琅嬛沐浴包衣梳装后带着个儿来到花厅,沈府的其他人都已经到齐,就连最不可能出现的沈家大郎沈云骧都在座,看得出来模样收敛许多,衣服是士子的襕衫,不再袒胸露背。 幞头旁簪着花,脸上不再敷粉,只是身上混杂着酒气和脂粉味,显然是刚从勾栏院回来。 他的旁边坐着沈素心,一见到沈琅嬛进来,感觉像是松了口气般。 沈瑛却瞧着沈云骧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简直想把他身上瞪出个窟窿,可惜皮糙肉粗的沈家大郎却摆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又把沈瑛气了个七窍生烟。 因为是一家人,不分男女桌,但明显看得出来,凤氏的儿女们坐在一处,看见沈琅嬛都没给什么好脸色。 沈琅嬛傍着沈素心下首的位置落坐。 这会儿的卫京已经开始流行直腿椅和桌子,改变了自古以来席地跽坐的习惯,沈府是富贵人家,既然是卫京新流行的家具,又怎么能少得了跟风。 “三娘刚回卫京,你们这几个做兄姊的可是要好生看顾她。”沈瑛就着婢女端过来的铜盆净了手。 “父亲说的是,三娘要是有什么需要用到二哥的地方,尽避直说无妨。” 凤氏替沈瑛生了两个儿子,二郎沈云驹和沈瑛有五六分的相似,就像个小沈瑛,只是沈瑛的眼神严肃,沈云驹的眼梢却带着桃花轻佻。 三郎沈云骅的眼神充满恶意,彷佛要从沈琅嬛的眼神里掏出惧意来,他这是在意她一早得罪了凤氏,想替他亲娘来声讨了。 沈琅嬛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一笑就像幽幽绽放的莲花,清淡又妩媚,玉白的脸蛋、嫣红的嘴唇,仅一个无心的姿态就勾得沈云驹的心动荡不已。 第8页 这丫头才十四就已经这般美貌,再过几年,那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绝色? “那以后就要多仰仗二哥了。”沈琅嬛见他豺狼似的眼神,直接在心里把这位庶兄给打了个大叉叉。 “好说好说……” 沈云骅可没让沈云驹把话说完,他额头青筋爆怒,不屑的从鼻子冷哼出声。“既然知道身为人子,把母亲气哭了又是什么态度?” 沈云驹气得仰倒,本来想重踩弟弟的脚,暗示他父母亲都在,谨言慎行,哪里知道沈云骅的嘴比他的动作还要快,徒留头顶直冒烟的沈云驹。 “三娘笨得很,不知道三哥说的母亲是谁?” 她话一出,一桌子的人眼神都微妙了起来,尤其是沈云骧散漫的眼神都多了些晦暗不明。 谢氏是正妻,凤氏再能通天也只是个妾,沈家中所有的子嗣只能称谢氏为母亲。 然而在所有人都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沈琅嬛那才华横溢的举人大哥成了寻花问柳、荒唐不羁的纨裤;沈素心被贵女圈戏称没脑的绣花枕头,乏人问津,再瞧瞧沈仙大家闺秀的打扮,和沈素心的满头珠翠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而沈云驹如今谋了个起居舍人的官职,沈云骅再不济,还有个文林郎的官职。 这林林总总,能让她不气吗! 不过……沈琅嬛瞥了眼沈瑛,她的便宜爹自始至终斟着酒喝却闷不吭声,她倒也不好太过针对沈云骅跟凤氏,毕竟人都是他纵出来的。 看在沈瑛已经答应要退掉忠懿侯府的婚事,她知道自己要是继续咄咄逼人惹毛了他,终究讨不了好。 举了杯子,沈琅嬛道:“三娘刚回家,先以茶代酒敬家人一杯。” 沈瑛率先点头笑了笑,举起了杯子,他一举杯,不管众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也都举了杯,而这次凤氏跟着举杯,沈琅嬛倒也没嫌弃她不算家人。 就这么一杯茶,不仅此事揭过,沈琅嬛在沈瑛心里也多了几分地位,至少有什么事他不会只偏颇凤氏一房。 桌上的菜肴极其丰富奢华,沈琅嬛用了不少,沈云骧见她吃得香,也跟着用了不少。 至于其他人,想来是见到她食不下咽,一个个吃没几口。 一顿晚饭吃下来,众人各自散去,沈琅嬛也随着沈素心和沈云骧离开花厅。 “大姊,我看你用得不多,是哪里不舒服吗?”沈素心那风吹便要倒的身材实在让人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健康可是一切的基础和本钱。 “我向来就用得不多。” 大卫朝以胸小腰细为美,卫京里的姑娘除了把自己的胸部束成一马平川,就连腰也要求纤纤细腰,盈盈而握,多一口吃食都觉得自己的腰长了一寸,沈素心又岂甘愿落人后。 沈云骧似笑非笑,手上不得闲的掰下一根树枝随意挥舞。“可怜呐,明明生在富人家,却跟饿殍一样,走一步喘三声,为兄我就不相信太子殿下会喜欢上像你这样的姑娘。” 沈琅嬛深深同意节食会严重破坏女子的身心和健康,但更重要的是,大哥刚刚说了什么?太子? “三娘不知吧,她和二妹都想在十后的李选妃宴上一鸣惊人,你说她面不争得卫京第一细腰的美誉,哪能得太子青眼?” 太子妃的位置只有一个,而且最后一关是由太子亲自挑选,自然要投太子所好。 虽说是继妃,可京里觊觎这个位置的人还少吗?不说别的,三司二府的适龄姑娘就够瞧的,但也只有想不开的才会往宫里这个火坑跳,争个你死我活。 沈素心脸色涨红,有羞,有怒,还有被看轻的不甘。“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机会不是我的?二妹都能去,我身为嫡女有什么不能的。”何况凤姨娘也很鼓励她,说她必能月兑颖而出。 太子选妃,第一拚的是家世,二是品行,三才是容貌。 论家世,她是沈相嫡长女,论品行,她从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论容貌,她不输沈仙一星半点,要论才华,她的琴艺、花道皆拿得出手,她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谁。 可恶的是大哥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出言讽刺,在这里说风凉话,他不如出去吃酒斗蛐蛐。 沈琅嬛示意沈云骧不要再刺激她,沈素心被凤氏养得眼界不高,说实话也不是她的错,有些事点到即可。 只是身为嫡亲姊妹,她还是想提点她一些自己刻骨铭心的经验,她不希望原主的亲人又重蹈覆辙,那绝对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阿姊,太子妃之位可不是那么好坐的,你想清楚了?” 皇宫是什么地方?杀人不见血下饭,勾心斗角当消遣,因为天不是你死,明天没命的就会是我。上辈子她被皇帝指婚,圣旨不得违抗,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不得不陪太子雍佶走那么一遭,最后孙太后一碗鸩毒便要她给未来的皇后挪位置,这就是她万元娘短暂的一生。 人命在皇宫里取决一念之间,一文钱都不值。 “你们一个两个都见不得我好,我不求你们帮忙,别落井下石就好,等我飞上枝头,你们也别说我不照顾你们!”下巴翘得高高的沈素心已经见到自己站在太子身边的样子,到时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看谁还敢瞧不起她! 到了院子岔出的分道,沈素心也没有邀沈琅嬛进去小坐的意思,便挥手告别了。 倒是沈云骧把她送到了石斛院,“大娘说话不知轻重,你莫往心里去。”他小声嘀咕。 沈琅嬛心胸宽大,才不会把这点小事往心上放。“大哥,我好着呢,只是,你的科举之路真要放下了?” 沈云骧像看妖怪一样看着沈琅嬛,语带调侃,“在虚掷那么些年后,你觉得我能在明年春闱和人比试?三娘,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知道要回卫京之前,沈家几人,沈琅嬛还是了解过的。 以前的沈云骧勤奋好学,在卫京颇有才名,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不事生产、只知吃喝玩乐的纨裤子弟,可如今却在纨裤界引领风骚,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不过,如今的沈琅嬛可不是以往的沈琅嬛,她从原主的记忆中挖掘出一点这哥哥的端倪来…… 沈琅嬛低声道:“三娘以为大哥不是真纨裤,你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深陷不知名的危机当中,才出此下策,以求自保。” 沈云骧的眼白翻了好几翻,“要是我说我的本性就是这样,如今没有人管我,我过得如鱼得水,什么真假纨裤,你不用把我想得太好,到时候失望越大,我可不负责任的。” 沈琅嬛看他眼神闪躲,也不躁进,“不管大哥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最敬爱的大哥。” 他略怔,被人信任的感觉真不好,为了不能辜负,岂不是得担起千万斤的担负? 他拍拍沈琅嬛的头。“大哥有大哥的想法,你顾好自己,忠懿侯府可不是什么好亲事。”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爹答应我和忠懿侯府的亲事作罢了。” 大哥的手掌心很暖和,虽然她不是真的十几岁的孩子,但感受到大哥对她的关爱,心里觉得温暖。 “因为老槐树?”沈云骧嘴角抽搐。 他回府的时候,小厮小寿夸张的说,正房外的大槐树让三娘子一掌劈下,碎了个七零八落,他没当真,被小寿拖着去瞧了一眼,那种老槐树的地方真就剩下一个大窟窿,把他装进去都绰绰有余。 小寿还紧张兮兮地说老爷不给往外说的,他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主子,就是让主子别惹到这嫡亲妹妹,他这可是护主的行为。 第9页 想想,忠懿侯府的女眷出了名的难相与,一个个尖酸刻薄、仗势欺人,他曾替三娘担心了一把,可她这模样,若是嫁去侯府,到时候遭殃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不禁想笑,由衷的。 沈云骧不知道他和沈瑛这对渐行渐远的父子,难得想到一块去了。 第三章众人的打算(2) “嗯啊,因为老槐树。” “没听说你会武。” “我要是不学点防身术,怎么护得了自己?”她淡淡带过,一个不受重视的孙女要在那样的大家庭活下去,不学点自保的技能,只有被生吞活剥了。 沈云骧若有所思后,道:“是大哥太无能了。” 她摇头,“大哥是记得三娘的,从我记得起,大哥每年生辰都会给我送礼物来,前年是杭州西湖花绸缎和满天烟花,去年是云南大理西洋机械女圭女圭,会动会嘎嘎说话,可好笑了,更别提把我小院掩没的鲜花,今年,我的生辰还未到,我在盘算大哥会给我备什么生辰礼?说来要是大哥成了能给我当靠山的人,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她笑得像只小狐狸,眼眸闪亮亮,狡黯却不讨人厌。 大哥会无缘无故跑那么多地方就为了给她买生辰礼?她记得礼物里还有个西洋小钟、洋女圭女圭,这压根就是有鬼!沈云骧肯定暗地里有人脉、有买卖呢! “你这小滑头,今年的生辰礼要得好贵重啊。” 这不是要他参加会试,夺下会元吗?这丫头叫人说什么好,会不会太过冰雪聪明,居然给他设了套? 她说出的话彷佛风吹过桃树后飘落的桃花,清灵软糯,却让人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 再看她小小年纪脸上却带着股让人仰视的宗妇贵气,这小小三娘,浑身上下都是谜。 他无奈的闭上眼睛,游历在外的乐趣,白天吟诗作画,夜晚仰望浩瀚星空,足迹遍布九州,醉生梦死的日子无比惬意,难道他就要因为小妹的几句话抛弃神仙过的日子? 不划算啊! 模着良心说,当年知晓凤氏与宫里的凤皇贵妃交好,父亲又是个趋利的,他便放弃了争的念头,放飞自我了,如今因着在外游历、暗做生意,积攒了些人脉,说起来也不是不能争一争,不说争得过太子一派什么的,至少已是他们轻易不敢动的人,这时候要走回科举路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两年他没动力了。 现在看来,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给他送了个“动力”来。 沈琅嬛的声音仍幽幽在耳—— “所以大哥要立起来,为了我和大姊,要是没有你,将来我和大姊能倚仗谁?满城尽是簪花郎虽然堪称风流,但是,人除了钱还得有权,既然父亲不可靠,我们只能靠自己。” 沈云骧微微的眯了眼,没想到她敢背后议论父亲,他笑得爽朗至极,尽扫眉宇间的不羁。“你这丫头,什么都敢说,这话大哥就当没听到,以后莫要如此了。” 沈琅嬛颔首,凤氏她可以不要理会,但是沈瑛,她如今还想保持着父慈子孝的局面,毕竟在这个家,能说话的还是他。 “回去歇着吧,你的话我回去会想想的。”他扔下书籍已经太久,久到都忘记该怎么捡回来。 是的,三娘说得没错,他身为长兄,下面有两个嫡亲妹妹,他不想办法出类拔萃,难道要靠三娘来护他吗?那他沈云骧,沈家大郎岂不成了大卫朝的笑话?又怎么对得起娘亲离世时拉着他的手要照顾妹妹们的交代?这些他怎能都忘了? 这一夜,沈云骧没有倒头就睡,一坐便是小半夜,然后叫小厮打来温水洗去了脸上的残妆。 沈琅嬛没有认床的习惯,纵使午后才小歇过,躺在床上仍旧瞬间入睡,个儿听见姑娘均匀的鼻息,确定她已经睡着,这才拢上房门搬起小凳守起夜来。 万籁寂静的石斛院,沈琅嬛拥着轻柔的锦被,凉快的屋里,得到的是一宿好眠。 她不知道的是正院这边,凤氏自从得知沈琅嬛和忠懿侯府的婚事不做数之后,砸了自己最爱的一套颜色卵白如堆脂的汝窑茶碗,两个轻轻打着扇子的丫鬟被瓷片划伤了脚板,连哼也不敢哼。 陪房的林大家的好眼色,叫进来外头的丫鬟,让她们清扫地面,然后重新替凤氏泡了她最喜欢的西湖龙井,轻巧的递上,这才弯腰低语。 “夫人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怒?” 凤氏抚着胸口。“如何让我不生气,让我体谅那孩子不曾归家,言语无状,我体谅了,可转头他就让我拒了忠懿侯府的亲事,要是我不答应,便让我在三娘和四娘之间选一个嫁过去,二娘和四娘可是他的亲骨血,他怎么就忍心?” 林大家的轻抚着凤氏的背。 凤氏还不解气。“我一迟疑,他就不管不顾的斥责我,我嫁到他沈家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冤枉气?” 林大家的哄劝道:“夫人别恼,老爷会有这想法也不过是觉得这些年委屈了三娘子,想弥补的心是可以理解的。” 世家庶子女是很有用的,只需要脑袋顶着这府那家的姓就足够,尤其闺女从来都是不嫌多的政治筹码。 只可惜沈府夫人独大,别说其他姨娘,连通房都不许老爷有一个,所以,哪来的庶子女可以替用? 说到底,当初夫人不应下忠懿侯府这门亲事不就得了。 只是林大家的身为凤氏的陪房,这些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只能和稀泥了。 凤氏是标准的那种别人家的女儿是草,自己女儿是宝的心态。 “二娘是要当太子妃的人,我怎么能让她去忠懿侯府那破烂地,四娘可是我的心头肉,谁都别想打她的主意!” 林大家的不敢接这话。“夫人看开些,老爷最听您的,您打扮打扮,把老爷哄好了,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 “怎么,你的意思还要我回过头去哄他?你让我这脸往哪搁?”凤氏可不想低这个头。 “夫人,您想想,不过是个姑娘,也十四岁了,不用两年,年纪大了,没办法挑三拣四,打发她不过是一副嫁妆的事,到时候这相府还不是夫人您说了算。” 这话凤氏听得进去,只是当初她拍胸脯答应这门亲,这下要反悔,怕是要撕破脸了。 不过撕破就撕破,寻个由头就是了,相府还缺这样往来的人家吗?高枝多得是,也不过就是个破落侯府。 凤氏怒气渐消。 “夫人,那爷那里?”林大家的见凤氏的脸色缓了缓,赶紧再加把火。 夫妻十几年,凤氏还不清楚这男人的德性?“这事,我心里自有分寸,让厨房炖一盅百合燕窝莲子汤,我亲自送去。” 林大家的颔首。“老奴这就去。” 淡薄的日光撒在苏醒过来的人间,沈府里的管事嬷嬷和各色丫鬟还未开始忙碌,沈琅嬛已雷打不动的在寅时末便起,洗漱完毕穿上劲装,在自己的小院打了一套拳和使了一套剑法。 拳风霍霍,命光森森,她确信,只有不断的锻链才能变成更优秀的自己,上辈子就是因她不够强大,死得窝囊,这回,她就算护不住自己,也不能再拖累别人。 等她练完收了势,已是大汗淋漓。 这身子还是有些不足,原主身子本来就弱,虽然学了些皮毛的拳脚功夫,还是不足以自保,这不是被人下了药后禁不住就一命呜呼了,她纵使不辍的锻链,在运气上就是显得有些后继无力。 亏她还以为凭藉自己上辈子的修为加上原主的,两两加成,武功方面能更进一步,如今非但未能更进一步,在内力上还显得后继无力。 第10页 只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只能讲求循序渐进,要是过于急躁,亟力求进,容易走火入魔反而不好。 现在唯一希望的只能是勤奋不辍的练习,早些回到以前的层次再求寸进了。 她径自进了浴间,再出来已经神清气爽,接过个儿递过来的巾子擦拭头发,对于一些小事,她喜欢自己动手。 蚌儿虽然不是专司贴身侍候,但是她护着沈琅嬛的时间比其他婢女还要多,所以她对她们家姑娘的穿着喜好也是知道的。 她替沈琅嬛找了一件窄袖的淡紫色交领衫子,领子、袖子绣着缠枝木兰花,系上一条深紫的罗裙,仅仅裙摆点缀着木兰花样,没有太多装饰。 沈琅嬛对绣工精致的衣裳并没有特别喜好,沉重不说,穿在身上还硌人,但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要外出见人什么的,她也会穿得精致些,在家的话,通常一袭棉麻衣裳打发了。 黑瀑般的乌黑长发分成好几绺编成麻花辫,盘在头顶上,以一柄点翠红宝石蕊花簪固定,再配上绿松石挂件,剩余的头发松松放在后背,最后淡淡抹上一点沈琅嬛自己捣鼓的胭脂,她本来就长得出众,这一来,画龙点睛,更显得俊眉修目,生动明媚。 世家的饭食平日是在各自的院子用的,各院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对这点,沈琅嬛还算满意,要是天天都得和那些人一起用饭,她的胃会先下垂穿孔了。 摆在八仙桌上的是早饭三菜一主食和甜点。 一小碟是绿荷包子,用荷叶煮汁揉面而成,里头的馅则是荷花剁碎掺进内馅,清香的荷叶汁都渗进皮里,闻着就叫人食欲大振。咸豆腐脑加了芹菜、黄花菜、木耳、香话、花生碎,最后加上胡辣汤,麻辣鲜香都俱全了,透明晶壁的水晶较,肉馅包的是鹤鸭馆,和一盘糖醋萝卜丝,爽脆甜口的红白萝卜,非常开胃,最后一碗杏仁饮,这便是沈琅嬛的早膳。 沈琅嬛让个儿一起用,她在巴陵老家的那会儿,只要是没有旁人在,也是这么着。 一个人孤零零的用膳那是有多可怜?几个人一起吃饭热闹多了。 “你的厨艺进步了不少。”家里厨艺好的千儿还在半道上,个儿的饭菜虽然不若千儿出众,也不难吃就是。 自觉被夸奖的个儿嘿嘿笑,“奴婢云看千儿姊姊烧菜,多少也看出些皮毛来。” 爱里的主母没有派厨娘来,吃食嘛,顶顶重要,她也觉得姑娘不相信上房派来的厨娘,所以就先顶上了。 “这绿荷包子用的是去年的荷叶和荷花吧?”沈琅嬛尝了一口绿荷包子,入口就发现新鲜荷叶和陈年荷叶的差别,这时节,当季又合口味的应该是桃花包。 “奴婢本来想做桃花包的,可我们刚回府里,奴婢还来不及去采摘晾晒,姑娘先将就吃着可好?” “也没什么不行的,真的等三伏天时,我再让千儿给咱们做绿荷包子煮荔枝膏吃。”她是个好商量的主,又有四个拿得出手的丫头,身旁的琐事都替她打理周到,其实她觉得自己还满幸福的。 这天用完膳,个儿得了沈琅嬛吩咐,一早就出去打探了一圈,原来那凤氏的背后靠山竟是宫里头的凤皇贵妃,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凤氏是庶出,凤皇贵妃是正室所出,后者如今风头无两,连宁皇后都要避她一头,凤氏却当了沈瑛的妾室,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的大啊。 听到这里,沈琅嬛心中有底。 照理来说,嫡庶姊妹之间交好的情况少见,尤其凤姨娘还是庶出,为何凤皇贵妃肯拉下颜面给凤姨娘当靠山,又思及沈瑛虽宠爱凤氏及其子女,却多年不提要抬凤氏当继室——看来她这父亲当真是小事糊涂、大事不含糊。 凤皇贵妃看得很清楚,她看中的是凤氏身后的沈瑛,若太子能得当朝丞相的支持,也就站稳了半边江山,而沈瑛也看得很清楚,太子状况如今还不算太稳,他就这么维持着有关联却又不算正经亲家的关系是最不惹官家嫌的了,什么时候抬凤姨娘就看太子什么时候坐上大位,当真是老狐狸一只。 沈琅嬛忽地笑了,这一局里,真正眼瞎的可是凤姨娘啊。 她以为是因为她很有手段才能走到今日,殊不知她压根不算是下棋的,果真那些宠爱都是假的,爱情啊,从来都不是男人人生选项里最重要的,只要在自觉最恰当的时机,又利益相结合,就没有什么不行的。 也罢,她就是探探这凤姨娘的底,倘若对方不出什么么蛾子,她也不打算做什么,反正也是别人的棋子,但若是惹到她手上,她也不是不能当下棋的! 第四章诊出意外之喜(1) “姑娘。”收拾碗盘出去的个儿又折了回来。“奴婢在门口碰见大娘子身边的如霜,她说大娘子请您过去花厅,凤嫣小娘子来了,指名要见您。” 凤嫣是谁?凤皇贵妃亲兄弟凤斌的女儿,因为有个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姑母,身分贵重得很,气焰也颇为跋扈,所到之处没有人不买帐的。 这凤斌除了有个好姊妹做靠山,自己也挺争气的,他曾当过两淮盐运使,又待过苏州织造,如今是江南河道总督,底气十足,凤家人的气势如日中天。 只因为有个入宫得宠的姑母,凤嫣就被捧上了天,沈琅嬛上辈子见多了公主贵人,她并没有把凤嫣放在眼里,不过今生却不能轻易的撕破脸。 她倒想看看这凤嫣是来做什么?她前脚给凤氏下了脸子,后脚这位就来了,要是其中没有猫腻,沈琅嬛还真不信。 她整理了衣衫,看见没有出错的地方,满意的点头,便朝着花厅去了。 沈家的花厅盖在湖中心的玫瑰花水榭中,沿着栈桥蜿蜒可到,水榭三面是玫瑰花藤盘绕的天然棚顶,粉白相间,十分美丽,一面环水,可以看见湖面拱桥和悠游的鱼群,湖面上满室荷叶,客人来在这里看景煮茶,都是意趣。 凤嫣穿了一件绣满凤阳花的白色雪袍,半臂用金线织就,环佩叮当,眼眉描了浓浓的螺子黛,她和沈仙面对面坐着,不知在说些什么,神态很是亲密,至于坐在一旁的沈绾和沈素心除了摆弄茶筅等各色茶具,便是替两人斟茶,完全插不上话题。 对于沈绾她还会好声好气的回答,沈素心却整个被晾在一边,就当空气似的,让她坐也不是,离开也不是,神情尴尬得不得了。 她一见到沈琅嬛来,露出欣喜的笑脸,“二娘,在这边。” 沈琅嬛差点气绝,她这姊姊明明有副好长相,偏要把自己往妖艳里收拾,瞧瞧沈仙和沈绾,同样是打扮恰如其分,三人随便一比较,俗艳和清新,前者就落了下乘。 凤嫣抬眼转了过来,下巴抬得高高的,睥睨着沈琅嬛。“也不过区区一般,你就是沈三娘?” “你是凤娘子。”沈琅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腰杆挺直,也不见礼。 她是沈相的女儿,凤嫣的父亲是江南河道总督,虽说是封疆大吏,可她爹是一品大员,要谈规矩,凤嫣还得向她见礼才是。 “果然像我听说的那般无礼,也难怪,巴陵乡下出身,又能知书达礼到哪里去?”凤嫣冷哼了一声,红唇噘了起来,斜眼看着沈琅嬛。 看了看凤嫣和沈仙,沈琅嬛心中想笑,这小娘子的手段幼稚得很,以为搬来救兵就能替她出气,压自己一头? “我告诉你,沈仙、沈绾都是我的好姊妹,你别欺负了她们,你要是敢动她们一根指头就是跟我过不去!”凤嫣拉了拉沈仙的手,递给沈绾一个“安啦,万事有我”的眼神。 第11页 “凤娘子说笑了,四娘是我的庶妹,二娘是我的庶姊,庶姊我会敬着,庶妹自然会好好的照顾她,还真不劳你费心。”沈琅嬛冲着沈仙姊妹扫过一眼,意味深长。 沈仙和沈绾脸上青白交加,沈仙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沈绾的年纪小些,被噎得说不出话。 凤嫣显然是头一遭听到这说词,“你们四个不都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瞧瞧沈府里也只有一个主母,没有污糟的妾室通房,对于凤氏能得到沈瑛的独宠,羡慕忌妒的人都有,毕竟夫妻间能一口气生下七个子女,这感情能不好吗? 世家中与相府有交情的人家,谁不认为凤氏是沈相的正头妻子,就连沈家庶出子女在外交际也从来不提自己的身分,又因为谢氏去得太早,当时的沈瑛还只是个外放的芝麻官,京里这些贵人哪可能对他前头的妻子有什么印象? 凤氏便钻了这个空子,一直以沈府的当家主母自居,也不曾有人怀疑过,只是这会儿…… 凤嫣怀疑的眼光在两姊妹身上徘徊,沈绾可受不了这个,她脾性本来就没有沈仙好,尤其沈琅嬛简直把她的面子踩在地上,她以前经营的那些形象因为她一句话就化为乌有,这叫她怎么甘心? 不说她在相交的姊妹面前向来高高在上,身为相府的女儿,说出去有多威风就多威风,只要她站出去就能收获许多忌妒羡慕的眼神,不会有人知道她真实的身分只是个庶女。 凤嫣是什么人?她是凤皇贵妃的亲侄女。 凤皇贵妃是什么人?是官家诸多疼宠的妃嫔,因着这层关系,沈仙告诉沈绾和凤嫣交好不会有错,也因为母亲和凤皇贵妃的姊妹关系,三人处得极好,京里的宴请有凤嫣就绝对少不了沈绾和沈仙。 偏偏沈琅嬛这可恶的贱蹄子居然揭破了她和姊姊的遮羞布,现在就毫不留情面了,将来……沈绾不敢想,她不要被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贱人的女儿给踩在脚下,这股气她非出不可! 她冲过去想推搡沈琅嬛叫她闭嘴,可是沈琅嬛离她有些远,她随手想把碍眼的沈素心拨开,只是这一拨,力气没控制好,娇弱的沈素心往后退了几步,这一退,就往湖里去了。 沈素心基于求生本能凭空乱抓,想说随便抓点什么也好,幸运的是还真让她抓到了“什么”—— 众目睽睽下,沈素心和沈绾就这样落水了。 在水里扑腾的沈素心放声大叫救命,她怕,这水冷得刺骨,她一落水就直打哆嗦。 沈绾也没有比她好到哪去,一掉进水里,片刻就喝了不少水,呛得喉头火辣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濒临窒息的死亡感觉叫她恐惧得几乎要后悔起自己的冲动。 不同于其他姑娘的放声尖叫和哭泣无措,反应过来的沈琅嬛不假思索的纵身跳进湖里。 然而,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扑通两声,又有连着两道男人的身影也跃进水中。 沈仙哪里还保持得住淑女风度,她失声朝丫鬟们大声咆哮,“你们都是死人呐,快些找那些会泅水的人来,四娘落水了!” 她的心里只有四娘,她的妹妹,同父异母生的沈素心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人在危难的时候最能看出真心。 陪同友人而来的沈云骧只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看着水花四溅的湖面也想下水救人,毕竟两个都是他的妹妹,奈何他不识水性,一只旱鸭子。 沈云骧抬起头沉着脸望向沈仙,以沈仙从来没见过的神情问道:“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几个友人往家里来,走到小径深处就听见湖亭这边的喧闹,等他们赶到,只看见三娘跳下水里救人,更出人意料的是忠懿侯府世子和那清朗如明月的雍王也下了水。 这一切,发生在弹指间。 他咬牙,这世道,人是可以随便救的吗? 避他是歪瓜裂枣还是清秀动人,救命之恩动不动就要以身相许多可怕,一个不好就赔上终身……咳,他偷偷扇自己一巴掌,现在他们要救的是他的妹子,救人要紧,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就……”沈仙捏着拳头,不知道要怎么措辞,她方才看见了,但是她不能当着这些公子面前把妹妹招出来,那妹妹以后还能做人吗? 只是她闭口不言,凤嫣却没这层顾虑,她看着沈云骧那张干干净净如月般清华、气度非凡的脸,一颗心怦怦直跳。 以前她到相府游玩,鲜少见到沈家大郎,偶尔错身过去,他总一副荒诞不羁的丑陋模样,在外头,他的评语风声也不佳,身上哪里还看得到她年幼时听闻的沈家郎君美如珠玉、才华贯绝古今的影子? 可如今,她莫名的心动,眼里哪还有沈仙这对姊妹,反正她也不是多喜欢她们,不过是姑母让她交好才这么做的,于是她毫不惭愧的把沈绾卖了。 “沈四娘子推了沈大娘子下水,我亲眼看见的。” 她以为这是不争的事实,事后若是追究起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沈绾还是得担干系的,与其等到事后,不如先卖沈大郎一个好。 她哪里知道她还真冤枉沈绾了,沈绾想推下水的不是沈素心,而是沈琅嬛,沈素心不过是个倒楣鬼。 沈仙的脸色顿时五彩缤纷,好看得不得了,差点月兑口骂凤嫣猪脑袋了! 等识水的婆子赶到湖边,雍澜已经将沈琅嬛和她手里捞着的沈素心交给仆妇,自己也湿淋淋的上了岸。 慢了半拍的忠懿侯世子也露出水面,手里揽着的是沈绾的腰。 沈云骧果断的指挥,“快去请大夫,啊,老胡,你神医名号可不是拿鸡去换来的,别杵在那,快点过来看看我妹子!” 被点名的胡一真,绰号胡一针,一针能活命,一针能要命。他的医术妙手回春,只是脾性怪异,救人十分随兴,不高兴不救,天气不佳不救,看不顺眼不救,而且居无定所,没有人知道他和沈云骧竟是过命好友。 “你是知道我规矩的……”小鼻子小眼睛断眉的胡神医还想摆谱。 “你叨念许久的《神农百草经》,送给你了。” 胡一真有些讪讪,兄弟,你要不要这么了解我?就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喔,到时候黄牛,那可没门! 沈仙看着沈云骧,有些恍惚,这是被父亲视为废物、她眼中只会吃喝玩乐的败家大哥吗? 沈琅嬛回来才几天?怎么她身边的人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这里乱成一团,远远站着的雍澜不在乎自己,只把沈琅嬛的模样看在眼底,她那出水芙蓉、曲线毕露的模样就暴露在众人面前,他也没想过自己这身湿衣会不会雪上加霜,就直接月兑下,盖住离开水面就睁眼的她。 相较昏迷的沈素心,沈琅嬛的水性极好,她翻身起来没顾上自己身上披了谁的外衣,果断扑到沈素心身旁,清除口鼻内的异物,保持呼吸畅通,本来想解开她的衣领,却也思及场所不对,看了众人一眼,感觉背上的沉重,她反手一抓,把雍澜替她披上的衣物盖在沈素心胸前,她喊来个儿,抱起沈素心的腰,使她背部朝上,头部朝下,按压她的胸月复进行抢救。 因为抢救及时,原本昏迷的沈素心咳出不少的脏水,徐徐的张开了眼睛,只是看得出来她的神智还不是很清楚。 胡一真看沈琅嬛一连串的救人动作看得眼光闪动,这丫头临危不乱,是个有见识和胆气的。 “三娘,让老胡来吧!”沈云骧见沈琅嬛把身上的衣服给了大娘,难得开了一回的窍,月兑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总算稍稍遮掩她近乎透明的衣服及狼狈的形容。 第12页 沈琅嬛感激的瞅了自家大哥一眼。 只是她这一眼可让雍澜黑了脸,他也知道事急从权,计较谁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一点意义都没有,况且那人还是她亲大哥,可他心底就是有那么一些不舒坦。 沈云骧对雍澜也有意见,这可是我妹子,你这么殷勤做什么? 沈琅嬛唤来沈素心的婢女如霜,让她就近找个干净的院落把自家主子先抬过去,让大夫诊治。 至于沈绾,人家的亲姊姊就在那,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下人,她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并非她没有怜悯之心,是沈绾不该存着害人的心。 女孩子家家的有点小心思,无可厚非,但是想害人就不应该了,受点教训,看能不能学乖! 丫鬟们七手八脚的把两个落水的姑娘都抬走了,沈仙恨恨的剜了她一眼,恨她厚此薄彼。 沈琅嬛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会比她小,不过她可没那闲情陪小丫头置气,只当作没看见。 这沈仙看着温婉,其实有一颗精于算计的心,往后她还是得多留个心眼才行。 两人的眉眼交锋都看在雍澜眼底。 沈琅嬛想,这倒春寒的天气,湖里还冻着,就算下水的时间就那么小片刻,这两个落水的人可没给她半点热身时间,害得她小腿差点抽筋,她也得回去洗洗、煮碗热热的姜茶祛寒才是。 沈云骧如今的心思全在沈素心身上,朝着几个友人抱拳,让大家到别处休息,他去去就来,并且叮嘱几人今日之事纯属下人疏忽造成的失误,切莫外传。 几人或是勋贵家族不得宠的子弟,或是愤世嫉俗的子弟,哪个家里没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对沈云骧的说法十分理解。 “我们又不是市井妇人嚼人是非过日子,改日沈兄请咱们到会香楼去喝一盅,什么事都不会有。” 大家都是知情识趣的,自然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能附带敲一笔胡吃海喝,自是好的。 沈云骧又岂是小气的人,自然爽快允诺,随即招呼雍澜和救了沈绾的忠懿侯世子,“王爷、世子,先到寒舍厢房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转头又吩咐人去大厨房抬热水,好在府里一整日都是烧着热水供各房主子取用的,很是方便。 两人淡淡颔首。 忠懿侯世子崔继善瞧了沈琅嬛一瞥,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沈琅嬛直觉她不喜欢这个人,人虽长得俊俏,眼神的轻浮却赤果果的毫不掩饰,除了不住往她的脸蛋瞟,她的身子也没放过,好像她是猪肉摊子上任人挑选的肉块,如果可以,她想把这货的眼珠子枢下来当球踢。 雍澜看似不经意的挡住崔继善的目光,见沈琅嬛冻得脸都白了,便温声道:“身子可还撑得住?” 毕竟是关心,沈琅嬛虽打算疏离,可也不好都不回应,况且人家刚还跳下水拉了她们姊妹俩一把。 微微一笑,她道:“多谢雍王爷关心,回去喝点姜汤就无碍了。” 她的客气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雍澜也不生气,“那沈三娘子还是赶紧进屋去,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沈琅嬛毫无犹豫,转身就走。 她觉得吧,王爷这种做大事的人气度非同小可,大家都不欲再提及往事,见了面,点点头,笑一笑,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些个不堪回忆的往事如同昨日云烟,大家就着这层遮羞布好好过日子吧。 雍澜见她全无留恋的走人,眸底却盛满笑意,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是谁给他甩冷脸,他肯定要宰了那人,偏偏这沈三娘子却让他觉得不过是小妮子的孩子气,挺可爱的。 大抵是因为……两人的交情毕竟不一般,虽说城门那一回他就知道她肯定想撇清,可回府细思后,他倒是不想放手,不说他自觉是个负责任的人,再者他就是觉得她有意思、想跟她处处,这才藉着沈家大郎套近乎。 她想走远不要紧,他走近不就结了。 这边,崔继善见沈琅嬛走了,心底满是失望,这美丽的小娘子看起来和雍王是认识的,加上他刚那一跳都没抱对人,这下没自己什么事了吧…… 第四章诊出意外之喜(2) 沈琅嬛才不管崔继善心里打什么主意,她回到院子,径自去了净房。 蚌儿不用吩咐,唤来个二等丫鬟,让她去切大量的生姜,生姜能暖身驱寒,是很好的祛寒物品。 小片刻后个儿把大量的生姜片送进净房的大浴桶,沈琅嬛泡在其中,喟叹着泡了一炷香才起身。 她翘着腿在熏笼旁让发,个儿又端来一盅浓浓的姜汤,“姑娘,赶紧喝了吧,喝完上床焐一焐,别真着了风寒就划不来了。” “好个儿,我要是没有了你怎么办?”沈琅嬛捏着鼻子将姜汤大口大口往嘴里灌,一下就喝光了,喝完直吐舌头,真是呛辣啊! “姑娘就会哄奴婢,没有了奴婢您还有拾儿、百儿和千儿。” 沈琅嬛摇头。“搁在眼前的最是实惠。” 主仆俩正在说笑,外头却来了人。 “三娘,四娘那边已经无事,我也让老胡给你瞧瞧,着了凉可不好。” 因为个儿不在,外头的二等丫鬟们没敢阻拦沈云骧,声音随着一串人进来了。 沈琅嬛翻了翻白眼,大哥是可以进女孩子闺房没错,可你后面那一串,是可以说进来就进来的吗? 瞄了眼自己还算可以的穿着,只是这头发……算了,披头散发就披头散发,在自己家里又是刚沐浴起身,能要求多整齐呢? “三娘,你在水里泡了半天,也让老胡给你诊诊,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沈云骧第一次进三娘的闺房,看似简朴的摆设却处处透露出匠心独具,一瓶素花,一壶清水,都是意境,人待着就觉得舒坦。 沈琅嬛没等他说完就截了他的话尾。“我水性好得很,也就喝了几口脏水,已经吐掉,不必再劳烦胡神医了。” “听话。”已然换了一身衣服跟着进来的雍澜很不合时宜的凑了声。 听话?亲爱的雍王爷,您怎么还没走?方才他们不是告别了?你往左,我往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一辈子不相往来,您这副模样是把这里当家了吗?也太不客气了!何况他跟着进她闺房是怎么回事? 一二三,三个大男人,只有她一个小女子,她弱势得很,诊治过后大家安心是吧?那就诊吧!于是沈琅嬛递出了左手腕。 胡一真在她的手腕上覆上绸布,随即搭上脉,只是这一搭上,他停顿了好半晌,“请娘子换手再让我瞧瞧。” 这一换又是半晌,连沈琅嬛都觉得奇怪了,莫非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还是这胡神医的名号就是蒙来的?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胡一真终于放下搭脉的手。“……三娘子有喜了。” “胡一针,你昨天的酒喝过头啦?三娘可是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喜脉?”沈云骧差点一掌拍死胡一真。 “沈大郎,我警告你别乱来啊,要是疑难杂症,或许我还可能出错,喜脉要能号错,我还能吃这碗饭吗?只是三娘子的滑脉还很浅,不足一月,不是我胡一真,旁的郎中还诊不出这脉的!” 人家拿信誉保证了,何况沈云骧不是今天才认识胡一真,他平常爱胡说八道,没一句正经,可是攸关人命从不妄言。 本来站得远的雍澜只觉得呼吸和心跳一块儿停止了,自己接下来做了什么都有些不清楚,他大步流星的来到沈琅嬛面前,眼神复杂,却也不敢躁进,带着一股子小心问道:“你月复中是我的孩儿。” 第13页 不是疑问,是肯定到不行的句子。 她不可能跟别的男人有染,只能是他的。 沈琅嬛模着什么都还看不出来的小肮,心里百味杂陈,看了雍澜一眼——呸,冤孽,你赶着上来做什么?只是……孩子,她真的没想过一次就中了大奖。 三娘什么都没说,这是表示承认吗? 沈云骧如遭雷击,他有些摇摇欲坠,可怜巴巴的把目光投向亲爱的妹妹,哪里知道她把手指卷成麻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结合方才的对话,沈云骧忽然大吼一声,跳到雍澜面前,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我就觉得奇怪,你我素无交情,近来却连连套近乎,原来与我交好是有目的的!雍澜,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你敢玷污我妹妹,还留下你的种,我跟你拚了!” 雍澜却不惊不乍。“随便沈兄怎么打骂我都行,我做的事情,我会担下所有责任的。” 沈云骧没说错,他的确是带着目的而交好,原来只是想多接触沈琅嬛,万万没想到她的月复中会有了他的孩子,这倒更加深他想娶她的意念。 “我们出去好好谈谈。”沈云骧恨不得把雍澜捶死,加重语气说道,一双胳臂挟持了对方。 接下来似乎没有沈琅嬛什么事了,男人“勾肩搭背”的去了院子,再回来,只余嘴角青紫的雍澜和仍未气消的沈云骧。 他一个文人要揍人实在太费力气了,何况雍澜这家伙还皮粗肉厚得很,他的拳头都打淤青了,他却连吭也不吭一声。 还有他的身分那么敏感,皇子,这哪是女子婚配的好对象?妹妹嫁给这厮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他不敢想。 沈云骧的心情错综复杂极了。 雍澜抹了抹嘴角,走过来在沈琅嬛身边蹲下。 沈琅嬛瞧了他一眼,看起来他这张脸是半毁容了,大哥,你下手也未免太狠了,这是严重破坏赏心悦目的风景,只是这位王爷,什么叫适可而止的闪躲,不会吗? 使苦肉计,雍王爷你以为人家的眼是瞎的,这点心思瞧不出来吗?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姑娘家喜欢的浪漫我也不会,但是我愿意学,只要你给我机会。那一夜,我不是故意要唐突娘子的,我说过我会负责,给我弥补的机会,嫁给我好吗?” 沈琅嬛仍旧没有抬头。 “你嫁给我,我没办法许诺你什么,因为我不会说空话,但是只要是我有的,便是你的,陪着我,一直到天荒到老,可以吗?” 沈琅嬛第一次正视他的眼,发现一个男人的眼里居然可以盛着满天星光。 “我并不需要你为了负责任娶我,何况天荒地老,谁能活那么长?太不切实际了。”她双眸一黯,这辈子她务实多了,靠着别人的负责压抑过日子,不如靠自己实际点。 雍澜就怕她这么说,急道:“好,你不需要我负责,那么我呢,你睡了我,是不是要为了我的清白负责任?” 一旁的沈云骧和胡一真差点被口水呛到,两人掩住脸简直没眼看。 沈云骧的拳头又硬了起来,啐道:“我已经够不要脸的了,没想到他比我还更不要脸!” “够了,你该打的也打了,咱们到外头去,你不是说那《神农百草经》要给我?走走走,一块拿去。”他们两个大男人杵在这,小俩口能说什么体己话? “就说了你自己去取。”沈云骧没想走。 “你在这紧迫盯人有什么用,他们忌讳着,能谈出个所以然来才有鬼,走走走……”胡一真推搡着自觉有责任盯场的沈云骧出去了。 “她是我妹子,我不盯着那厮,三娘要是吃了亏怎么办?”沈云骧频频回头嚷嚷。 胡一真差点噎着,肚子里都有了人家的种了还能吃什么亏,人家都准备要买一送一了。 你还想要怎个不吃亏法?赶尽杀绝?不会吧! 两道杂音渐去渐远,屋子里完全静了下来。 沈琅嬛瞪大眼看着一脸诚挚的雍澜,沉默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叹道:“其实你真用不着逼自己负责,我先前的态度不是作假,我往后也绝对不会拿孩子要胁你什么。” “我想负责,我也是说真的。”顶着张年轻的面容,不动声色就能压人一等的气势,这个内敛到透着严肃的青年,却在一个小泵娘面前毫不犹豫的说出心里话。 沈琅嬛只觉得他结实又高大的身影拢住她,他的气息跟山一样的围拢着她,她开始动摇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知道的,只要我能说,绝对言无不尽,没有半个虚字。” 沈琅嬛看着他宛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直问:“那天你为什么会在海天盛筵?” 雍澜起身坐到她身边的小杌子,虽然看着有些可笑,可这要与她促膝长谈的姿势却让沈琅嬛看见了他的诚意。 无论如何,他可是个王爷啊! “当时刑部有一桩覆核死刑的案子出了纰漏,对方居然翻了供,商议之下,大理寺便派了我去取证,地方在巴陵。世人都传我得了离魂症,这的确是真的,那日我与同僚小酌后发现体内的气血涌动不正常,便向小二要了间房,不想我发病最剧烈的时候,却有人送来软馥娇女敕的胴体……是我控制不住要了你,至于你的身分,我是后来让人去查才知道你是沈相的女儿。” 他一直不错眼的看着沈琅嬛的反应,精致的面容,嫣红的小嘴,生怕一个眨眼就少看见了什么,这一来,出尘的神情便有些凝滞。 沈琅嬛发现雍澜与她交谈,从来不摆谱以本王自称,总是随和的用“我”这个自称,就算和她大哥说话也一样。 他这样看着她,令她有种被笼罩在暖阳下的感觉,让她有些心动。 在她出神的当头,雍澜却勾起唇,朝她温声的喊—— “嬛嬛。” 耳边听着男子清润的声音,眨眼间,幻境和现实重合,迷离的目光霎时转为清明。 “……又或者你担心我的病?不想跟我这样的人……一起?”雍澜干净明亮的眼睛有了不确定,搜寻起她表情上任何的蛛丝马迹。 “这我真没想过。”她笑了下,捏着自己的拳头。“我也不是吃素的,不是谁想欺负我都行的。” 雍澜慢慢露出明丽到叫人无法直视的笑容,心头有惊也有喜,他忍不住想去握沈琅嬛的手,但是又死死忍住。“那就这么说定了。”话语里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激越。 沈琅嬛没有出声,却也点了点头。 她本来就打算好了,既然坏了清白,又不想忍气吞声过日子,这辈子怕是不会嫁人了,说实话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她没在怕,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她两世亲缘薄,总算有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让她打掉她做不到,若要留下,孩子的身分就不能不明不白,不能苦了孩子。 原先她不想雍澜负责,虽然麻烦点还是能自己想法子,可她到底被雍澜的俊美给迷惑了一把,也被他的诚意说服了一把。 试试,就试试,怎么说有上辈子的经验她这辈子还能被射成筛子?想到这,沈琅嬛自己都笑了。 见她明媚的笑了,雍澜着实松了口气,这是真答应了吧! 他的声音温柔成了一汪的水。“我让钦天监寻了最近的吉日就来,你有什么要求?” 这时才感觉自己活过来的雍澜才听见不远处那一小片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彷佛在为他们伴奏一样,也就是说他和沈琅嬛说话的那会儿,周遭的一切都不曾入他的耳和心。 她摇了摇头,“宫里头办事能出什么错?” 第14页 “那倒是。”话落,他顿了一下,又自顾自解释起来,“我先前跟你说的什么离魂症的事你可别放心上,要是以前我不敢说,早先在厢房的时候胡神医替我诊断过,他说我那离魂症不是病,是中毒,只要解了毒就没事了。” “胡神医能解你身上的毒?” “他说要是他没把握,这天下就无人能解我的毒,不过有两味草药他手上没有,让我进宫去要,若是宫里的太医署也没有,那么他就要去寻,寻回来还要制药,解毒时间怕就没那么快了。” “你得罪了谁,谁心眼这么坏给你下毒?”她也不问上山下海找两味药需要多久时间。 “我的身分这么敏感,想我活的人很多,想我死的人也不少,这些我总有天会一一讨回来的。” 及冠的青年眼中有着不为人知的沧桑,瞳孔里是如同暗夜般的深色,幽暗而深邃,将他衬托得隐晦又高深莫测。 “我看着那胡神医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你用什么去交换,让他为你祛毒?”她刚刚听见了,为了让那胡一真给她们看诊,大哥可是交出了一本他珍藏许久的医书,雍澜这毒想解,应该少不了交换条件。 “他让我替他找一个人,他失散的妹妹。”他虽然是个闲散王爷,这等能耐还是有的。 不过这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知道人海茫茫,找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差别。 “是说你是个皇子,你的婚事可以这么随便吗?”皇子肩上的责任沉甸甸,婚姻向来都不是他们能作主的,至于她,重蹈覆辙啊,上辈子嫁的是太子,这辈子没想到又碰到雍澜,这算天命不可违抗吗? 嫁入皇室中容易吗?复杂得要人命! 她本以为这一世嫁个平头百姓也就罢了,不料还是摊上个王爷,不过既然碰上了,她也不是怕事的人,走着瞧就是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是了,我上有兄长,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我的婚事,我能自主不说,我母后向来顺着我,想必也不为难。再说了,你也是堂堂相府嫡千金,我们俩多相配啊。”他对着她如春水般清澈柔软的眼眸挤眉弄眼,模样有些好笑。 “是是是,是小女子小看王爷了。”她都被他逗得有些想笑了。 他喜欢这样神采奕奕的她,这样的她彷佛能陪着他度过将来的风雨,无所畏惧。 “你记着啊,以后可要多信我。” “知道了。”既然他都打包票了,沈琅嬛就不去担那个心,男人要是连这些都搞不定,那先有后婚这事也就不用提了。 “对了,你得记着,你现在有身子了,那些个跑跑跳跳、下水的事就由着下人去做,小心自己的身子,知道吗?”临走,他到底说了那么几句。 沈琅嬛一怔,她都还未过门,这厮竟开始管起她来了? 不过月复诽归月复诽,她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 点点头,她目送着人离开了。 第五章入宫见母后(1) 雍澜前脚从相府离开,后脚便直奔皇宫而去,沈琅嬛则被凤氏叫去了沈瑛的书房。 书房里等着她的不只有凤氏还有被叫回来的沈瑛、垂头不语的沈素心和沈仙,甚至才从她院子离开不久的沈云骧。 凤氏抱着嘤嘤哭泣的沈绾眼里都是舍不得和心疼。“自家的园子,从小玩到大,我好好的闺女怎么就落水了?肯定有那居心不良的想害我儿!” 沈瑛拿着茶盏,犀利的看着沈琅嬛,眼底深意难辨。 沈琅嬛在心里冷笑,一屋子的人每个都像锯嘴的葫芦,没有人想跳出来撕开这口子,既然大家都装傻,她也不接那话头,就一起装到底吧。 “三娘,你说。”沈瑛说道。 听到被指名,沈琅嬛心里更是冷笑连连,只是脸上却堆满委屈。“不知道爹要女儿说什么?当时众目睽睽,凤娘子和大姊、二姊、四妹在亭子沏茶,我去得迟,离湖边最远,我一见大姊落了水便赶紧跳下去救人,女儿还错了吗?” “就这样?”沈瑛问道。 “不然爹觉得应该怎样?”她反问。 凤氏脸上一滞,她只听说四娘落水,可四娘一问三不知,二娘又意有所指的把责任都推到沉沉琅嬛身上,她这才让沈瑛把沈琅嬛找来,这会儿却听出一股微妙的味道来了。 凤氏的目光挪到沈素心脸上,只当没看见她脸上还带着苍白,沉声问道:“要不大娘你说,是谁推了你的?” 沈素心避开凤氏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意味不明的瞄了沈绾一眼,袖子里的指尖掐着手心,心中复杂的思绪万千,最后呐呐说道:“事出突然,我……也没能看清。” 那时站在她边上的就一个人,可是…… 沈琅嬛暗自摇头叹息,有些恨铁不成钢,然而她这姊姊养在凤氏身边多年,又跟沈仙、沈绾朝夕相处,如今被养成这般模样的她,要一下就看清她们的坏心思,也实在为难她了。 只可惜她打过去得一手好牌,就这样烂在大姊手上了。 “凤娘子亲口说是四娘推大娘下水的。”沈云骧实在看不过沈素心的隐忍,把凤嫣抖了出来。 沈绾立刻抖了抖,红着眼睛,鼻头也是红的。“我才不是要推大姊下水,我想推的是她!我恨她!她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头?”她指着沈琅嬛,本来还带着点受到惊吓的面容转为狰狞,哪还有半点平时甜美的模样。 “胡闹!”沈瑛总算听出了端倪。 “我一点也不胡闹,她开口闭口就是嫡庶,把我和二姊踩在脚底下,害我丢光了脸,我忍不下去,想给她一个教训!谁叫大姊倒楣,她就站在边上,无辜受了累!” 原来你要出气,大家都要如你的愿?这是什么歪理? “四娘果真伶牙俐齿,你今日的遭遇还是我的不是了?那做姊姊的我向你道歉,抱歉我没站在你边上让你出气推落水,抱歉害你落了水,抱歉让你想往我身上泼的脏水泼到了自己。”沈琅嬛字字诛心,说完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沈绾气得差点要晕过去,她从小被父母当掌上明珠养大,又是么女,加上凤氏骄纵偏疼,养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界是绕着她转的,这下被沈琅嬛毫不留情的挤对,她想撕了沈琅嬛的心都有了。 “大姊,我没想要害你的,”沈绾紧了紧手,长长的指尖戳着手心的软肉,哀求般的看向沈素心。“都是她的错,自从她来了,不把母亲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姊妹,我不过想小小的教训她一下,明明忠懿侯府是多好的一门亲事,母亲跑断腿才谈妥的,她却把母亲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说不要就不要,我见母亲这般烦心,我舍不得她烦恼,就想替母亲出口气而已。” 沈琅嬛听她搬出一大篇的道理,心里付着,这沈绾到底是睁眼说瞎话,还是单纯到对忠懿侯府一无所知,居然会觉得忠懿侯府是门好亲事? 沈绾当着沈瑛的面逞口舌之能痛快了,沈瑛却是怒了。 “既然你对忠懿侯府赞不绝口,忠懿侯府也透了话说会让世子对你负责,那就让忠懿侯府来提亲吧!” 沈绾愣住了,忠懿侯府的亲事是她娘亲挑选的,对方的底细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可她爹轻飘飘的两句话就把她往火坑推! 沈绾跳了起来,“我不!” 她喊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冲着自己的爹喊叫,情急之下,手脚发软,很果断的昏了过去。 凤氏见状,又是一通的喊人拿巾子、掐人中,闹了半天,沈绾幽幽醒过来,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了无生趣的样子。 第15页 凤氏还想据理力争,捏着嗓子苦苦恳求,直叫人起鸡皮疙瘩,“瑛郎,四娘和忠懿侯府的亲事……” “她没得选。”沈瑛冷淡的截断凤氏的求情。 沈绾是忠懿侯世子救上来的,她这辈子只能入崔家的门,他沈瑛丢不起人!况且就算他本来愿意想想其他法子,如今听沈绾这么说话,他是打算不愿管了。 “我不要嫁那崔继善,他一个破落侯府的世子配得起我堂堂相府的姑娘吗?”发现耍自闭装可怜没用的沈绾脸上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绝,“爹,您太偏心,因为落水让人救了,您要我嫁去忠懿侯府我没话说,那她呢?她也是让外男给拉上岸的,凭什么她却不用嫁人?” 沈绾的想法很简单,她要嫁给崔继善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样她也要拖沈琅嬛下水。 忠懿侯府是破落了,但对方绝对会以妻礼迎她,沈琅嬛的状况可就不一样了,听说拉了沈琅嬛一把的是雍王,王府那样的地方,就算沈琅嬛是相府嫡女也不一定能当正妃,再者,皇子正妃多是帝后指婚,她能肯定,像沈琅嬛这种落水后被救不得不认的婚事,顶多榜个姨娘名头,可能连侧妃都不是,往后沈琅嬛就得对她这个世子夫人低头,想想,沈绾自己都乐了。 说到这个,沈瑛也不免皱眉,出了这种事,忠懿侯府不敢不认,可雍王那边……对方临走前都没说什么,倒是让他为难。 照理说,好歹是他嫡女被外男碰了身子,就是他告到官家面前也是有理的,可这种事当然是男方愿意最好,不然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思及此,沈瑛觉得还是先从带人来的沈云骧这里套套口风,他转向大儿子。“说来雍王与我家素无来往,怎么会到相府来?” “儿子与雍王近来是有些走动,今日一同在会香楼喝茶,王爷听说咱们家的荷湖堪称京城一景,便提议要过来赏景,谁知道一来就撞上两个妹妹落水。” 话落,揍了人家几拳的沈云骧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两句好话,就当还对方不还手的礼了。 “说来也是我不好,三娘已经跳下水救大娘了,偏我多嘴说了一句三娘自小体弱才在巴陵养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到人,王爷仗义,必是因为我这句才下去拉三娘她们上岸。唉,是我不是啊……” 沈云骧知道自己这话是假,雍王跳下去救人的时候可快了,哪有空等他说话?不过这也显示雍王的确是把他妹妹放心上的,这不就从巴陵奔着要来负责,这是真心要娶他妹妹才敢跳下水的,加上他也揍了人几拳,便觉得把话圆好听了也好,否则跟那忠懿侯世子相提并论也太掉价了。 闻言,沈绾哼了一声,“大哥这话我不懂,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不管雍王爷是什么原因跳水救人,结果不都是一样。爹,您怎么说?” 在场的聪明人都知道哪里不一样,虽都是跳下水救人,但雍王是因为人家哥哥发了话才跳的水,忠懿侯世子不等婆子救人就急匆匆下水是什么心思可就不好说,传出去更是完全不同的名声。 沈瑛懒得搭理沈绾,只模了模垂髯,对着沈云骧沉吟。“照你看,雍王是皇室出身,身分贵重,三娘能不能进得了雍王府?雍王可有什么表示?” 沈瑛虽是问“能不能进”,沈云骧却听出他真正的意思是问以什么身分进王府。 说到这个,沈云骧有点没把握,他肯定雍王会迎三娘进王府,可那人跟妹妹谈定后就匆匆走了,他倒拿不准。 可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他坚定道:“虽儿子与王爷的交情不深,但对王爷的为人还是深知的,儿子想王爷就是看重妹妹才这么急匆匆的离开,肯定是要赶在下钥之前跟宫里的贵人提一提。” 听到这里,沈瑛觉得颇有道理,眉头松了些,摆摆手对众人道:“都下去吧,此事我自有打算。” “爹……” 沈绾还想问清楚,却被她娘她姊拖着走,不过她也不纠结,反正她不信沈云骧说的,她等着看往后沈琅嬛如何对她低一头! 沈琅嬛也干脆的跟沈云骧、沈素心一起走了,这种时候,女儿家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沈瑛也没有要参考她意见的意思,她这时候能相信的,反倒只有雍澜了。 众人一散,沈瑛继续模着他下巴的胡须。 说起来相府女儿没有与人做妾的道理,沈绾进忠懿侯府一定是正妻,但是雍王府……他心里浮起一道挺拔如青松、傲如霜雪的身影。 这雍王都及冠了却还未订亲,是皇室中的异数,有多少女子觊觎着雍王妃这位置,偏又碍于他的离魂症不知有没得治,一来二去的,这才拖到了这般年纪。 这位王爷在卫京真真是个奇特的存在,他是官家唯一的嫡子,若非有皇贵妃所出的庶长子挡在前头,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可这位爷别说有半点野心显露,当初官家让他出宫建府,皇后差点哭倒长城,他却是欣然接受,然后毫不客气的向官家要了最靠近湖边的一块地,官家也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怎么着,很慷慨的允了。 通常皇子的府邸都由官家赐与,开口向官家索要的还是头一遭,这也让朝臣纷纷议论,这嫡皇子的身分委实不同。 雍王府落成后,雍王只带了两个近侍便搬了进去,平时也没见他和谁走得近,两点一线的守着王府和大理寺的闲差,乐此不疲。 几个等着瞧他好戏的皇子不由得大失所望。 是以,撤除离魂症这问题,雍王的条件那是顶顶好的,于他沈家而言甚至更好,让官家觉得他跟太子、六皇子都有些渊源,却谁都不亲近,指不定更放心。 若是这么考量,三娘只要能进了雍王府,倒是什么身分都无所谓了。 漪乐宫。 爆女们都感觉到一向自矜自持的宁皇后因为雍王的到来,心里产生雀跃和欢喜,因此连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漪乐宫里一向寥落,宁皇后虽然贵为一国国母,但是她不争不抢,和金僖宫大鸣大放的那位行成强烈的对比。 也因为她的不争不抢,后宫习惯抱大路找靠山,见风转舵的嫔妃们知道就算不往这里来,宁皇后也不会对她们怎样,所以就就算碍于宫规来请安了,也是草草应付了事。 一路着宁皇后过来的宫女们私下没有不为皇后打抱不平,可那又如何,半道上遇见金僖宫趾高气扬的宫女,她们还得低人一头。 同样是奴才,她们侍候的还是一国国母,理该走路有风,哪里知道就因为自家娘娘不受官家待见,她们这些侍候的奴才也跟着低声下气、忍气吞声。 这种事想着就呕,可她们能怎么办? “什么?”宁皇后很少有这种喜怒形于色的神情,纤纤玉手拿黄金果子往儿子手上堆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我儿说的是真的?” 雍澜把接过来的果子仔细的剥了皮,用小银刀切成几瓣,搁上叉子,用小碟装了递到宁皇后面前。 母子俩乍看有五、六分的相似,宁皇后是那种婉约的美,她五官精致,即使不做出那种惹人怜爱的样子,言行举止也都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舒适,和照温柔,即使现在上了年纪,那种气质也丝毫不减。 “胡一真确诊是喜脉,只是日子还浅,一月余,虽是喜讯,但是儿子以为暂且不要声张为好,这消息传出去对她不好。” 他不用递牌子就能进宫,是皇子里的头一分,照规矩,进了宫他应该先往官家的紫辰殿请安,而不是进后宫,可雍澜就这么做了。 第16页 他与嬛嬛的好消息,他想让母后第一个知道,一同分享他的喜气。 “神医胡一真?”宁皇后虽身居后宫,也知道这个名满江湖的奇人,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病痛的时候,因为出神入化的医术、任性的脾气,官家曾有意招他入宫,赏他官职,他却跑得无影无踪,最后只能作罢。 “是的。” “你也知道会疼人了,看着是真心喜欢相府那个姑娘的。”她牵在手里小小软软的孩儿,一眨眼的时光,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动了心,想娶妻了。 真好,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儿子想娶她为正妃,而且,越快越好。”雍澜八风吹不动的神情带着股说不出来的急迫。 宁皇后本就长得温婉端庄,这一失笑,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天然未经雕饰的愉悦,更是美得惊人,“的确,未婚有孕,传出去是不好听。” 自己的孩子,身为母亲的她多少猜得出来儿子的心思,这孩子向来没把那些世家勋贵女子放在眼里,虽说擦枪走火有了孩子,纳进府里也就是了,想聘为正妃,这是喜欢上人家了。 再说,那位相爷虽然老古板了些,倒也不是迂腐的人,相府的女儿嘛,理应是匹配得上她的澜儿的,虽说岁数上小了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事你父皇那边可知会了?” “还不曾。” 宁皇后娇嗔的看了一眼儿子。“他虽是一国之君,终究是你的父皇,亲事无论如何还是得经过他允许的。” “儿子自会去紫辰殿请旨。” “有机会带她进宫来让母后瞧瞧。”她真心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掳获儿子的心。 自然,雍澜对宁皇后是有些隐瞒的,譬如他是如何和沈琅嬛相识、如何上的床,他五分真五分假的编了一套说词,足以让他母后相信就够了。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并不是错,爱护沈琅嬛的声誉对雍澜来说,是负责任的第一步。 宁皇后并不笨,她久居深宫又哪听不出来儿子的说词中有些微的瑕疵,只是那又何妨,儿子喜欢那个姑娘才是重点,其他都不重要。 后宫女子最想要的是帝王的圣宠不衰,世间女子也一样,拥有男人长久的怜爱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自然,她的性子和一般世家女子不太一样,常出人意料之外,有趣得很。”一想起她吹胡子瞪眼睛、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心里就像被根羽毛挠了似的。 宁皇后的眼睛更亮了,“哎呀,被你这一说,母后都迫不及待想见她了,你说她的闺名唤什么?嬛嬛,真是可爱!” 第五章入宫见母后(2) 母子俩又道了些家常,雍澜便离开漪乐宫,走出长长的廊道,稍远处候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 雍满掏出一个颇有分量的荷包。“漪乐宫这里还是有劳夏公公看顾了。” “不敢、不敢,这是奴才的本分,王爷对奴才有救命之恩,王爷吩咐的事,奴才绝对鞠躬尽瘁。”小黄门哈腰鞠躬,并不敢去接那绣样精美的荷包。 “你美呢,这可不是要给你的,本王记得,过几日是小珠儿的生辰,十岁是个大姑娘了,你拿这个给她买点好吃的,就说是你这哥哥给的生辰礼。” 小黄门心里一激荡,嘴里喊着不敢,但是想起妹妹骨碌碌的大眼和喊他哥哥,吵着要满头绳绢花的模样,还是接下了雍澜给的荷包。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雍澜随后便去了紫辰殿。 不意外的,在偏殿议事厅见到了在小桌上批奏章的太子雍寿。 辟家挥退了众人,雍寿也是其一。 而雍寿在踏出殿门的同时,隐约的听了这么一耳朵—— “你要娶妃?” 雍寿的脚步一滞。 等雍澜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没想到雍寿就候在宫门外。 这会儿下着微雨,雍寿让人打着伞站在雨中,一袭贵重的明黄金丝银线四爪蟒袍穿在他身上,显得他在俊逸之余,有着和雍澜清冷相反的温润俊美。 两人相遇,雍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雍王的身量要比太子高出小半个头,近身侍候的内侍更是知道,太子脚上踩了恨天高,可就算加长了袍子的长度也遮掩不住他矮了雍澜一截的硬伤。 虽然说男人的成就不在高度,是性格品德和良善的心,但是对雍寿而言,他只要往雍澜身边一站,明明同样都是父皇生出来的孩子,在个头上却差了不只那么一丁点,心里就莫名觉得憋屈。 想到这里,雍寿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是那又如何,他是长兄,如今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皇后所出又如何,不过是个没有封地的亲王,将来注定只能在他的脚下讨生活。 “皇兄。”雍澜虽然想径自走过,却仍停下脚步给太子见礼,面上一如既往的不见丝毫波澜,看着就是个冷冷清清的贵公子。 可雍寿不这么认为,从小到大,他太知道这个六皇弟的内敛深沉,他即使虚长他那么几岁,每每站在一起却倍感压力,然后便是自惭形秽。 他在雍澜这年纪,根本做不到这般的冷静自若。 “皇弟难得进宫,不如顺道到东宫一坐,咱们兄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 “月前和皇兄一盘残局还未分出胜负,皇兄这是得闲了?”面对东宫太子,雍澜依然悠然自在。 “哪里得闲,你也看得出来父皇有多器重孤,每日将孤带在身边教导,那奏措堆得像山一样高,都是孤在批阅,比起你们的悠闲,孤真是羡慕不已。”他那一贯的傲慢自得怎么都掩饰不住。 雍澜丝毫不为所动。“有皇兄为父皇分忧,是国家福气,也是百姓福气。” 雍寿被赞美得通体舒畅,嘴角都翘了起来。 雍澜话才落地,官家身边的秉笔太监便快步过来,“太子殿下,陛下说方才漕运河道的那份名单尚未论出章程来,请殿下移步议事厅。” 真是说人人到,父皇一刻都离不了他。“父皇召唤,那孤就少陪了。” “皇兄请便。”雍澜做了请的手势。 就这么离去,雍寿是有点小不爽的,他都还没能从雍澜的口中撬出点有用的资料,譬如他中意的是哪家大臣女儿?看上的又是哪位娘子? 不过,就算他成了婚如何,就算看上的是天仙美女也没有用,即便官家看重皇嗣嫡庶,可还是拗不过他母妃,加上外祖家得用,维持国祚安康还得靠凤氏一族,这太子之位他不只可以稳稳当当的坐着,将来的那个位置也唾手可得。 所以就算雍澜成亲又如何? 他的前太子妃虽然未曾替他留下一男半女,但几个良娣、夫人已为他诞下一子两女,再过几日他便要选继妃,凡事都先雍澜一头的自己,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雍澜一待太子的身影离开,微阖的眼骤然睁开,凌厉无比。 这两天,个儿全都看在眼里,她们家姑娘异常的沉默,倒也不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就是思虑过重。 泵娘常常就着孤本棋谱,手拈棋子瞅着棋盘上的残局发愣,久久一个子都下不了。 她印象里的姑娘,乐天开朗,就算心里搁着事,也很快撇到脑后去,况且真的有事,处理起来向来果断又明快,从不拖沓。 可是这回,姑娘连喜欢的饭菜都吃得没滋味,也不追究她多放了一匙盐,还是少放了一匙糖,这样的姑娘让个儿深深感觉事情大条了。 对于排忧解难她不拿手,也问不到点子上,个儿很是心焦啊,一心只能巴望着其他几个姊妹赶紧到来。 第17页 她巴巴的盼得眼睛都要穿了,拾儿几个终于到了。 “姑娘,您看谁来了?”个儿快步的走进来,圆圆的脸蛋全是喜悦。 沈琅嬛倾耳一听,果然就听见百儿的大嗓门—— “喂,你们几个,快把姑娘的妆奁箱笼搬进来,小心别磕着了!” 几个丫鬟陆续的进来,因着不停的赶路,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精神头却都不错。 众人给沈琅嬛见了礼,百儿便开始管家婆的操心生涯,“大人怎么让姑娘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这来回一趟主院得走多久的路?我说个儿,这天气快热了,姑娘的床铺你可让人提早铺好凉席,水晶珠帘子可找出来了?熏笼也该收起来……你给姑娘搭配这什么衣裳,上衫不搭下裙的,一点美感也没有,还有姑娘的头也是你梳的吧,啧,还好我把姑娘习惯用具都带来了,姑娘,一会儿奴婢就给您换个舒坦的发型。” 她从小和沈琅嬛一起长大,从来不曾分开这么久,一见着人就聒噪个没完。 沈琅嬛却半点不嫌吵,反倒觉得安静过头的院子总算有了生气。 “那些个箱笼先别忙着归置,”屋里乱糟糟的声音让她有了浅淡笑容,“拾儿,巴陵那边的产业都处理妥当了?” “都按姑娘说的,该卖的都卖了,银钱都存进汇通的票号里,还有夫人的嫁妆也一并带过来了,只有夫人的陪嫁庄子没有动,我们可还要在卫京城置些产业?”那许多的银子放在票号里利息钱又不高,不如拿来活用的好。 拾儿拿出一叠帐簿放在桌上。 虽然不明白姑娘为什么不让她们归置箱笼,但是不动就不动,所有的箱笼都是她归整的,哪天姑娘想要什么物品,她都能找出来,所以没什么好疑惑的。 说到谢氏的嫁妆,不得不说沈琅嬛这个便宜娘是有点远见的,沈瑛外放的时候她虽不能肯定沈瑛会做到多大的官,倒是有自信沈家七房迟早要在卫京安定下来,而卫京寸土寸金,各权贵又都卡好位,要是等真的留任卫京才打算置产的事,就算有天大的好运也等不到,所以她聪明的早好几年便陆续盘了几间铺子。 谢氏走的时候,沈琅嬛被送去巴陵养身子,当着谢氏娘家人的面,沈瑛把谢氏在巴陵的嫁妆给了沈老夫人代管,卫京的则给了沈云骧、沈素心。 沈老夫人对着沈琅嬛虽是不冷不热,却是不会昧媳妇嫁妆的人,打沉琅嬛懂事了,沈老夫人便归还嫁妆,让她跟谢氏留下的人打理,是好是坏她不管。 沈琅嬛管着自己的产业,本是没想管卫京这一块,可她近日把沈素心这个姊姊给看透了,她严重怀疑谢氏留在卫京的产业大抵已不在她嫡姊身上。 说起来沈素心这耳根子软、脾气硬的个性大概没救了,可不管怎样都是她嫡亲的姊姊,再说也不是什么坏人,都是被凤姨娘给养得没见识了才如此。 她这姊姊什么时候能开窍沈琅嬛不知道,但现在沈素心一心奔着太子去,手上可不能没半点筹码,好歹卫京的铺子是值钱的,真成了太子妃还可当嫁妆带走,手上有钱,就算不受宠也不至于太难过日子,况且还有她能帮衬。 “产业是要置的,我记得我娘留在卫京的铺子是由你爹在打理,你回家一趟问问如今铺子的情形,再看着办。”打理产业拾儿是一把好手,从来不必她操心。 “奴婢这就回去。” 拾儿一家是谢氏的陪房,其他都是沈家的家奴。 拾儿也不拖沓,退下去漱洗过后就归家去了。 “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潇潇,你过来替我瞧瞧。” 潇潇是个性子安静的,要是不够安静,哪静得下心看那些枯燥乏味的医书,因此几个丫头叽叽喳喳说成一团,唯独她一人只是看着。 她依言过来替沈琅嬛把起了脉,片刻后,略带狭长的凤眼掠过什么,再切一会儿脉,然后果断的松开了手指。 “姑娘,您有身孕了,一个月多一点。”也就是说这肚子里的孩子是在巴陵的时候怀上个儿、千儿和百儿都傻住了。 百儿率先反应过来,冲着千儿说道:“你捏我一把。” 千儿捏了,下手还挺重的。 “嘶!”百儿猛抽气,好疼!所以这事是真的。 蚌儿甚至自责到眼眶泛红,神情都是不敢置信,赶往京城的路上她和姑娘几乎寸步不离,姑娘怎么就…… “这不关你们的事,说来话长。”一个两个三个都红了鼻子,这几个丫头真是的!不过是怀个孩子,天又没塌下来! 几个丫鬟都觉得难受,一个官家小姐未婚有孕,是要沉塘的丑事呀! 沈琅嬛可不想看她们个个哭鼻子,便把段日晴在海天盛筵对她下了药,想把她送进段日阳房里促成好事,不料阴错阳差把她送错了房、遇上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事说了。 百儿一拍脑袋,想了起来。“难怪那天段家娘子身边的丫头直缠着奴婢不放。” 说完,她连忙跪在沈琅嬛面前。“是奴婢失职,姑娘想怎么责罚,奴婢都没话说!” “你知道我最讨厌动不动就跪,旁人有心为恶,我们可以摆正自己的心思,哪防得了那些小人的阴暗心思?” “那段家兄妹都是心术不正的,他们兄妹哪天要是落在奴婢手里,绝不让他们好过!” 百儿十分气愤。 潇潇倒是就事论事。“姑娘若是想留下月复中孩儿,我可以尽心替您调理身子,让您平平安安的生下小少爷,若是不想要,我就配一服落胎药给您,让您落个清静。” 许是基于天生的母性,沈琅嬛模着平坦的小肮。“他来到我月复中就是和我有缘,我想留下他。” “姑娘放心,等小少爷还是小小姐生出来,奴婢们都会好好照顾的!”千儿说道。 “那这孩子的爹咱们总得叫他出来负责任吧?”百儿除了嗓门大还是个傻大胆,几个丫头在唇边转了又转没敢问的问题,她却毫无顾忌的提了出来。 千儿立即给了她脑袋一个大栗爆。 百儿吃痛的模着后脑杓,语带抱怨,“这不也是你们都想知道的,我冒着被姑娘责罚的风险,你们还打我?仗不仗义啊?” “个儿日前见过。”沈琅嬛说得很是轻描淡写,其实心里也是沉甸甸的,答应了他之后,她近日反倒有些患得患失,担起他兴许说服不了帝后的心。 刷刷刷,几道眼光刀子似的把个儿捅了个透。 蚌儿正想摇头否认,脑袋却突然有灵光闪过,“啊!”难道是他? 几个丫头见状都露出——啊,你真的知情却装作一副纯洁无辜的婊样,这姊妹情是说着玩的吧? “你快说,姑爷长什么样子?人好不好?大人同意姑娘的亲事吗?” 蚌儿顿时成了鹌鹑,她可不可以说她也刚刚才知道?不过她很清楚一件事—— “关于姑娘的身子,紧紧闭上你们的嘴巴,这件事在姑爷来提亲之前绝对不能漏出去一个字,姑娘要是被沉了塘,你我几人都别想活命!” 几个丫头都面容严肃的点了头。 第六章下聘惹人眼红(1) 拾儿回来的时候跟着她爹。 沈琅嬛请拾儿她爹坐下,并让人上了茶,白掌柜却推辞不受,接着,咚一声跪下来。 “老奴有负夫人所托,请姑娘治罪!”拾儿也一同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不起身。 “有话都站起来说。” 白掌柜脸方方的,蓄着两撇胡子,有张老实巴交又不失精明能干的脸,穿着素面交领袍子.腰际系了个小算盘。 第18页 既然姑娘叫起,白掌柜也不别扭,给沈琅嬛磕了头便起身坐下,就算坐下,也只敢沾着椅子小半边。 “铺子出了问题?”沈琅嬛问道。 “几年前那凤姨娘说是大娘子托管,便将奴才管着的铺子收回去,将里面的人换了个干净,连门都不让老奴进一步。凤姨娘有印监,老奴又见不着大娘子,只能有负夫人所托。” 白掌柜神色愤愤,对风氏的行为非常不齿。“夫人的陪嫁中就这三间铺子最值钱,一家卖的是珠宝首饰,一家是香料铺,一家是瓷器铺子,瓷器铺子和香料铺甚至是宫中采买的指定铺子。” 沈琅嬛用指月复点着桌面,因为她自己也猜到了情况不会好到哪去,这时候听白掌柜一说,倒不是太生气。 本来嘛,她便宜爹虽然贵为一国之相,一年的俸禄只有一百八十两雪花银,再加上这样那样的禄米、冰敬、炭敬,一年合计也不过三四百两银子。 这些银子有泰半得寄回巴陵孝敬祖母、用在族亲身上,又哪来的闲钱置这么大一间宅子,让府里的主子各个穿金戴银、出手阔绰,仆役下人如流水? 原来这家人的极尽奢侈是建筑在她娘的铺子上啊!也对,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风姨娘管起家来当然是顺心顺意、半点不心疼,还有闲钱大把收买人心。 照白掌柜的说法,她娘特别有远见,置办的铺子都能来钱……她突然觉得,这凤皇贵妃、凤姨娘这对嫡庶姊妹的情谊可能也是靠钱堆起来的吧。 “拾儿,我娘的嫁妆单子你可一并带来?”她问道。 “奴婢不敢离身。”拾儿从袖袋掏出一个紫檀木扁盒。 沈琅嬛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她家拾儿做事就是滴水不漏。 当年虽是沈瑛作主给分了嫁妆,但完整的嫁妆单子沈素心、沈琅嬛都有一份,沈琅嬛不担心风姨娘那边,她只想着要怎么说服沈素心,毕竟严格讲起来该管这事的人是沈素心。 “我心里有数了!白掌柜的,您领着个儿、拾儿去把几间铺子都收回来,要是有违抗不从的都赶出去,老爷那边,我自会去说,”她不管沈瑛同不同意,怎么说那也是谢氏的嫁妆,风姨娘扣在手中就是没理。 “姑娘,您千万可别为了铺子的事和大人闹僵,他毕竟是您的父亲。”白掌柜心里矛盾得很,他何尝不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夫人走了这么些年,姑娘又养在老夫人身边,如今虽说人回来了,可在后宅里,身为女子也只能倚靠主母,万一凤姨娘因为这件事和她置了气,在姑娘的婚事上做了手脚,这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 “我省得。”她虽然表情和善,但是眼中的寒意比冰还冷上三分,虽然话语简洁,却让人忍不住要拜伏在脚下。 白掌柜面对沈琅嬛的犀利,终于有些明白女儿说她们家姑娘和大娘子不一样的意思了,这样的姑娘像极了过世的夫人,在感怀之余,他隐约看到了这一房的希望,他沉默的行礼后领着两个婢女走了。 沈琅嬛让他带上会武的个儿,加上凶巴巴比汉子还要糙的拾儿,不怕拿不下那三间铺子。 之后沈琅嬛去了沈素心那一趟,原以为要花力气说服,不料大概是落水那件事让沈素心悟了一点什么,当下她虽没站在沈琅嬛这边,但对凤姨娘、沈仙姊妹也开始怀疑了。 从潇湘阁出来后,千儿也来回报,虽今日不是沈瑛的休沐日,可因为忠懿侯府上门提亲,加上世子崔继善英雄救美的事情已经传扬开来,他不得不在凤氏的要求下腆着老脸在场,表示郑重。 也就是说崔、沈两家的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忠懿侯府已经来人,虽说走的只是个过场,来的长辈却是侯府的当家夫人张氏,可见忠懿侯府很当成一回事,黑着脸的凤氏看见如流水般送进来的聘礼摆了满满当当的一么,表里不一的笑容真切了不少。 沈琅嬛没想去凑这热闹,她踩着点,张氏前脚一出沈家大门,她便进了沈瑛的书房。 凤氏正兴致高昂的歪在沈瑛身上,揽着他的脖子,说着忠懿侯府的点点滴滴。 沈瑛对忠懿侯府展现的态度也算满意,老实说相府女儿嫁予中懿侯府也不算辱没了,侯府如今在朝堂上虽然没有出众的子弟,于他也没有助力,不过自家女儿已失了名声,对方又肯全了脸面,往后出嫁,娘方多贴补着些嫁妆过去,两方交好不是难事。 “女儿给父亲请安,见过姨娘。” 因为老耿事前敲门知会,沈琅嬛进门的时候凤氏已经坐好,收起了妖娆的颜色,摆出温柔贤淑的模样。 只是一向对她不理不睬的小贱人居然问候起她来,她顿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感。 “你怎么来了?”沈瑛发现自己只要看到这个女儿,太阳穴就不由自主的发疼,那种疼法和看到凤氏的疼法是不一样的,凤氏很好安抚,只要拿出她想要的甜头,她就乖顺得像头小羊,随便他折腾,女儿不然,她对他从来没有任何要求,这才令他惴惴不安,总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沈琅嬛坐在下首,端起丫鬓沏上来的茶,沾了沾唇。“女儿想着府里最近喜事连连,不说四妹要出嫁了,大姊和二姊不日也要参加太子的选妃宴,不说两人都雀屏中选、得太子青昧好了,只要其中一人被看上都是不得了的事。 “二姊嘛,自有她母亲替她操持,大姊早年失恃,要是亲事提上议程,嫁妆可得女儿这妹子来帮忙操持,毕竟大哥是个男子不懂这些,再说大哥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花银子。” 她没有明摆着说要是沈素心和沈仙都入了太子的眼,这嫁妆凤氏还能一碗水端平吗?自己要是不操心,谁来操这个心?再加上个沈云骧,银子要从哪里来呢? 凤氏的心咯噔了下,她向来没把沈琅嬛放在眼里,一个小丫头再会蹦跳能逃得过她的掌心吗?如今却有了不然的感觉。 “这府中不还有凤姨娘,哪用得着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操心这个?”其实沈瑛也知道依照凤氏的个性,要做到公平有难度,所以他倒还真想知道这个丫头打什么主意? “我听姊姊说,因她不善经营,当年便托了姨娘管着我娘在卫京的产业,如今到底是要嫁人了,不好当甩手掌柜,本是她自己要来,偏偏前些时候落了水要养身子,再者知道我在巴陵的产业管得不错,商事懂得较多,便托我来与姨娘交割清楚,往后还能姊妹俩彼此帮衬帮衬。”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别糟蹋了你们娘的东西,你放心,嫁妆不会少了你们的,但铺子这种营生还是该让你姨娘帮衬,管家理事可不是这么简单的。”沈瑛自然知道谢氏手下有些产业,前些年谢氏手下的老人还在时,出息十分可观,近几年也不知怎么了,每况愈下,可再怎么样也比让十来岁的孩子管要好。 在沈琅嬛的示意下,拾儿把这年来巴陵产业铺子的帐册放在沈瑛的几案上,一叠叠的十分可观。 沈瑛大致翻阅了下,帐册里面的摘要非常清楚,那些产业几乎没有不赚钱的,说他这小女儿富可敌国也不夸张。 沈瑛沉吟,这女儿,他对她的所知还是太少。“你有这么多的铺子产业,又何必插手卫京这几间?” “爹,我这不是插手,是理清,娘的嫁妆单子上明明白白写了有这些铺子,改天大姊出嫁抑或是我大哥娶媳妇,外祖母要是问起,女儿能一问三不知吗?” 第19页 凤氏眼皮一跳,“谢氏……不,姊姊的嫁妆单子怎么你也有一份?” “我有一份不奇怪,”沈琅嬛皮笑肉不笑。“我娘的陪嫁让一个姨娘打理比较奇怪吧,知内情的说是因着我们姊妹小才让姨娘帮着打理,不知内情的可是会让人以为爹爹宠妾灭妻,连亡妻的嫁妆都贪,但不管知不知内情,要是知道女儿都出嫁了,亲娘的嫁妆还留在娘家给姨娘打理,那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那些个言官可是要戳爹爹的脊梁骨。” 又不是她们这些儿女都死光了,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姨娘出头! 本朝向来嫡庶分明,当官又最怕什么?捕风捉影、吃饱了搏着的言官,如今内阁制逐渐成熟,她爹这丞相要是闹出个什么不好的风评,官家就算不会立即摘了他的顶戴,也落不着好。 为了凤皇贵妃,她爹可以处处对凤姨娘好,这嫁妆一事本来也是想这么揭过的吧,可如今她点明了,她爹可不好装傻。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沈瑛被她气笑。 凤氏也被噎得脸色青白交加,额际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女儿只是实事求是。” “不就几间铺子,你要就给你吧!”沈瑛毕竟是一朝丞相,岂有可能为了几间铺子和女儿纠缠,他随即大手一挥,只不过老奸巨猾说的也是他。“铺子你拿回去了,那往后大娘和大郎的嫁娶花销公中不会少,可爹就不管了。” 好一个专廉鲜耻的老匹夫,你还是人家的爹吗?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那公中是凤姨娘说的算,嫁娶要想风光,沈琅嬛肯定得割肉。 只沈琅嬛还没说什么,凤氏却先急了。“老爷,不可以!”那三间赚钱的铺子她可是要留给俩个女儿的,四娘那里她都已经决定要把最赚钱的珠宝首饰铺子给她,要是没了珠宝铺子,就没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了啊! 忠懿侯府再不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如何那可是侯府,若叫四娘两手空空嫁过去怎么立足做人呢? “我也能体谅姨娘这些年打理铺子的辛苦,这十几年的出息收益我就当作是给四妹的添妆,不要了,姨娘也不用谢我的大方,毕竟你也不容易。” 凤氏被沈琅嬛的“雍容大度”气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吞不进去,差点要脑溢血。 不要了,什么叫做不要了?好像她是乞丐,就等着这贱人施舍她一口饭吃,欺人太甚。 “老爷,别的事情妾身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您要三思啊!”她这时候要还扮贤良淑德就是白痴! 沈瑛眯起了眼。“你虽然是妾,当初入我府中,凤家也陪嫁了不少妆奁,这些年我从未向你要过一分五厘,你又何必这么小家子气?不过是几家铺子。” 不过是几家铺子?她是庶女,凤家能给什么好东西?不过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这十几年要不是谢氏那几间能钱滚钱、银子滚银子的铺子,她又哪能在许多世家望族的夫人面前混得风生水起,又拿什么去给凤皇贵妃收买人心?让凤皇贵妃肯跟她演一出“姊妹情深”!两个女儿一年四季的首饰绫罗绸缎,府里大大小小的花销……以为她容易吗? 凤氏有苦不能言,苦水堆在胸口,几乎要抓狂! 可是她不能说,不能说夫君拿出去应酬朝中大臣、打点官吏,那大把大把的银子可都是从谢氏铺子那里周转过来的,他每回一开口要银子,她就得设法变出来,如今却轻飘飘的说几间铺子算什么?老爷,那几间铺子不算个事,那什么才算是事?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她恨得直想把沈琅嬛咬下一块肉来! 沈琅嬛打断凤氏即将到来的长篇哭诉,淡淡对着沈瑛福身,“既然爹爹允了,那就劳烦姨娘,何时有空将这些年铺子的帐册印章交出来,交割所有事项,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免得不明白的地方冤枉了姨娘可就不好了。” 打肿脸充胖子过日子,花的是别人的钱,自然不心疼,这样的舒坦日子也该到头了,该你们尝尝什么叫做自力更生。 凤氏已经气得没有办法逐字去推敲沈琅嬛话里的意思,看着她扬长而去,只能气急败坏的扶着婢女的手回到正院。 那婢女被她的指甲掐得生疼,却连吭也不敢坑一声,直到正院门前由林大家的把人接过去,才悄悄的吁出一口气来。 她没敢看伤势,赶紧随着进屋去,手里只觉得钻心疼,又青又紫是难免了。 林大家的焦急的把凤氏往里扶。“夫人,那几个铺子的掌柜都来了,说有要紧的事禀报。” 能有什么要事?凤氏按着疼痛欲裂的头让那些掌柜进来。 丙不其然,掌柜们一个个都哭丧着脸,说铺子的主子怎么换了人,还把他们都驱逐出来,这就来找凤氏想法子了。 那死蹄子居然先斩后奏,怎么办?凤氏心气不顺,心肝肺都疼,眼一黑,很干脆晕了过去。 罢要进门来给母亲请安的沈仙和沈云驹听见里面乱成了一团,找来婢女问明了缘由,兄妹俩对视了一眼。 “这沈琅嬛实在是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太过分了!”沈仙气得头上的步摇都在晃动,但是她气归气,还知道要赶紧进去探视凤氏。 沈云驹在门口处却嘿嘿笑了两声,只觉心痒难搔。“这丫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这么狡猾如狐狸的丫头尝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真令人向往,反正也不是同一个娘生的,他可不介意。 他哪里知道京里的铺子要是被收回去,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还色欲薰心的肖想要一亲沈琅嬛的芳泽。七月半的鸭子,不知死活,也就是他这德性了。 第六章下聘惹人眼红(2) 正院这边乱成一团,哪里知道书房那边的老耿正向沈瑛禀报,说宫里来了天使,带着官家的旨意。 正冠、换服,吩咐下人摆香案,得知这旨意是要给沈家三娘子的,连忙叫人去把沈琅嬛叫过来,另外通知府里所有的人。 一时间,除了晕倒在床上的凤氏,府里的大小主子都到了,更让人吃惊的是除了来传旨意的天使,还有掩不住欣喜的雍王。 今日的雍澜一袭宝蓝色蟒袍,箭袖束腰直身,束小壁,宽肩窄腰,既不显得文弱,也不那么威武,恰到好处的气势让人心生钦慕,腰系玉佩鱼袋香囊,俊朗又冷淡的气质,风华正茂,沈府的大小娘子莫不投以含羞带怯又热烈的目光。 沈瑛忍住激动,那天他是有些信了大儿子的话,可几天没动静又难免焦心,如今这尊大佛跟着圣旨而来,莫非这旨意是他特意为了让三女儿长脸面去请来的? 天使很是老到,照本宣科的读完官家的赐婚旨意,词藻极尽华丽,将沈琅嬛形容得德容具备,堪与雍王匹配,令择期完婚。 老耿按主子吩咐包了个大红封给天使,天使掂掂分量觉得还满意。 出了门,千儿又趁着没人注意塞了个荷包给他,告诉他这是她们家三娘子给的,天使这一掂,轻飘飘的,可捏起来有指头那么厚一叠,莫非……给的是银票? 他眼睛一亮,心里满意到不行,这位沈三娘子还真是大方,于是咧着嘴去覆旨了,在官家面前该怎么说,他晓得。 相较于天使的满意,正厅里的沈家一众表情各异,沈素心隐在众人的最后面,一声不吭,看着雍澜眉目如远山般隽永,彷佛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告诉自己她不羡慕,她将来的对象会比三娘还要好,太子选妃宴就在眼前,她哪里来的时间去忌妒羡慕妹妹,还不如多练习自己的琴艺,多充实自己才是,宴会上一鸣惊人,拔得头筹。 第20页 沈云骧倒是察觉到大娘的不寻常,担心她钻起牛角尖,近日府里下人间有些流言,说是三娘子碍了大娘子进雍王府的路,原本落水的是大娘子,若没有三娘子横插此事,说不定就会是雍王救了大娘子、迎大娘子进府。 这些流言他猜也猜得出来是凤姨娘出的手,想搅得大娘跟三娘离心。 本来嘛,大娘一心奔着太子妃之位,他觉得流言起不了什么作用,如今大娘见了雍王的样子不对,他就有点担心了,要不还是把三娘跟雍王之间的关系透给大娘吧,让她知道不管落水的事怎样,雍王本来要娶就是三娘。 至于他对雍澜的感觉还是带着复杂,说要挑最近的吉时过来,动作还真是迅速,真的就和忠懿侯府挑在同一天下聘,他也不浪费自己皇子的身分,一起带着圣旨过来,给足了三娘面子,这事办得算是差强人意。 这样的人,虽然坏了三娘的清白,但看着处处替她设想,往后应该会待她好吧? 他在这边想着,雍澜已经让跟前的长随吩咐下去,将备妥的各式聘礼搬进来,其中还有两只活生生的大雁,代表着忠贞不渝。 比起忠懿侯府抱着一对大白鹅充数要郑重多了。 看着摆满大厅的聘礼,搬聘礼的王府侍卫长长的人龙还在大门外,这些聘礼怎么看都不是急就章拿出来的,每样都是有年头的东西,寻常人家只要有一样都能当成传家宝物,这些是怎么准备出来的? 这位爷据说不是官家最喜爱的皇子,否则太子的位置哪轮得到庶出的大皇子来做,但换个角度想,他毕竟是官家唯一的嫡子,聘礼可以少别人的,又怎么能少到这位爷的? 沈琅嬛对那些聘礼没有太多触动,却对笼子里两只活蹦乱跳的大雁多看了几眼。 沈云驹眼馋那些金光灿烂、亮瞎人眼的物件,真想将那些东西占为己有,昧下来自己发财,但是更令他扼腕的是,沈琅嬛这只还未到手的鸭子居然这么飞了,他气自己下手太慢,多了雍王爷当靠山,他想尝鲜的想望变成了难以企及的绝望,他怎么甘心! 相较于只用下半身思考的沈云驹,沈仙到底年纪还小,精致漂亮的五官还想着要扮出得宜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扭曲。 沈琅嬛到底是哪来的好运道?母亲都被她气晕了,她还好意思在这里接聘礼?最让人忌妒的是这些聘礼,除了昂贵的江南织造销金丝绸布疋,各部落、小柄进贡的皮料首饰不计其数,彩钱五十万贯,金器银器,羊猪牛各一百头,美酒两百坛,茗茶百斤,比较起忠懿侯府给的那些中规中矩的东西好上太多,忠懿侯府给的不过是些布料、聘饼、肉酒,而且数量不多,沈仙看得眼都红了。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皇家下的聘礼都有礼单,多出自宫中,想从中昧下几样根本不可能,何况还有四个嬷嬷看着,连多看一眼都是奢侈。 因为聘礼多得正厅实在摆不下,索性直接搬进石斛院去。 沈仙越想越气,一肚子的火烧得旺盛。自从沈琅嬛回来,她们娘仨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处处吃瘪不说,由于凤嫣那张大嘴巴,贵女圈也传遍了她们以庶充摘的丑闻,害她们连出个门都遭人指指点点,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赏花会、赏茶宴,遨帖多到可以拿来当草纸,如今却再也没有人想起她是谁,如今面对的种种不堪,就因为嫡庶不同吗? 她一定要当上太子妃,到时候高高在上打烂她沈琅嬛的脸,让她跪在她面前求饶,重重把她踩到泥地里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沈琅嬛,你现在就风光吧,也就仅止于此了,只要她步上无人能企及的高位,她绝不会让她好过! 沈云骅立在原地垂头不说话。 至于沈绾,所有人都不敢去看她,前一瞬她还在为忠懿侯府的人送来那么多聘礼喜上眉梢,转眼就被雍王府狠狠的打脸。 她的脸色太难看,难看得像要噬人,要不是天家的威严不容许她无故离开,她恐怕在第一时间就转身离开了。 她以为的“沈姨娘”落空了,雍王竟要娶沈琅嬛为正妻,以后沈琅嬛就是雍王妃啊,往后她拿什么在沈琅嬛面前逞威风?她要气死了! 等沈瑛发话留了雍澜,大伙才散去,沈云骧尾随沈素心去了她的潇湘阁,沈琅嬛则引着四个教引嬷嬷去了石斛院。 这四个教引嬷嬷是预备教导沈琅嬛宫廷礼仪的,会在沈府待下,教导到沈琅嬛出嫁为止。 雍澜看着她娉娉婷婷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慢慢收回追随的目光,将钦天监算出来的婚期还有聘礼单子递给了沈瑛。 沈瑛自然也察觉到他在女儿身上盘桓的目光,那目光虽然很短,他却微妙的觉得这小俩口并非初识,而雍王也并非因为救了人、为了担贵任这么简单的理由要娶三娘。 “相爷,这是钦天监监正挑的良辰吉时,请你过目。” “王爷折煞老臣……四月三日,这吉日会不会太急了?”现下都三月初了,一个月内是要怎么准备嫁娶?就算平头百姓嫁女也没有这么草率行事的。 好吧,就算官家赐婚,省略了六礼繁琐的过程,但是相府嫁女没有走个过程,女儿这么草率嫁出去,人家会怎么说他、说他女儿? 这简直是儿戏,他不会答应的! 正厅中两个男人继续商讨着婚礼的细节,从大厅出来的沈绾则哭哭啼啼去了凤氏的院子。 凤氏斜卧在迎枕上由林大家的侍候着喝补气汤,大厅的事她听说了,只撇了撇嘴,那又如何,就算对方是王爷,不也和她的四娘一样,都是为怕女方闺誉有损才结的亲,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只不过下人说聘礼多到摆到贱货的院子去,这贱蹄子和她娘一个样,长了张魅惑人心的脸蛋,不然那雍王爷哪可能一见面就晕了头?不过把人从水里捞起来就肯许正妃之位? 那丫头在巴陵长大,完全不可能和京里的宗室勋贵有什么认识的机会,何况雍澜这个王爷,他就是个冷冷清清、眼睛长在顶上的主,凤氏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来他们到底是怎么看对眼的。 她在脑中把事情过了一遍又一遍,头都快被她想破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却听见春花嬷嬷的喳呼声—— “奴婢的好娘子,这是怎么了?” 沈绾一甩门帘,冲进了正院的内室,她一看见凤氏就扑进她怀抱,哭得那一个凄惨。 凤氏心里嘀咕,她还活得好好的,这孩子怎么哭得好像死了娘一样? 等她听完小女儿发泄似的哭诉,脸色变了几变,她用帕子拭干了沈绾脸上的泪痕,命人打水来给她净脸,见她已经冷静许多,这才抚着她乌黑如云的秀发,正了正她头上的簪子,把她抱在怀里。 “你放心吧,为娘知道你的委屈,可你不用担心,我们是跟皇贵妃、太子爷绑在一块的,你亲姊姊以后绝对会比她沈琅嬛更有出息,届时你只是世子夫人又如何,让你姊姊给你撑腰,她沈琅嬛还是要服软的。” 凤氏的脸色不好看,沈绾的眼眶也还含着一泡泪,她本来是沈府金尊玉贵的四娘子,现在居然沦落到看着人高嫁还捡人家不要的亲事! 她不甘心、不甘心! “娘,说好了,以后一定要教训她,让她狠狠的吃瘪,让她知道这个家是娘说了算,她得尊敬您,也得敬着我们这些姊妹,少目中无人了。” 第21页 “我的四娘说的是,那贱人没有娘亲教导,就像地里的烂泥,是个扶不上墙的,不懂什么叫敬老扶幼,什么叫德言容功,我是该好好教她一些规矩了。” 凤氏明艳亮丽的眉眼居然泛出几许的阴森和狰狞,只不过她把下巴顶在沈绾的头上,所以沈绾什么都没看见。 “娘说得对,要是不争,咱们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沈绾忿忿说道。 凤氏一阵心酸,被小女儿的话戳进心里,心里也燃起一族火苗。 不错,做娘的不能为儿女争取,还做人家什么娘亲? 当初她要是不争,不离间谢氏和沈瑛的感情,又怎能使两人感情日渐冷淡,让谢氏抑郁到连孩子都差点生不下来,最后血崩过世,又怎么可能这么早就让出主母的位置来? 凤氏对沈瑛的不满突然燃烧了起来,她为沈家做牛做马这些年来,却从未得到过他对谢氏那般的尊重。 “可是娘,您能不能退了忠懿侯府这门亲事,虽说做世子夫人也还可以,但我真不想进那家子的门,那家子没几个善茬,再说那世子就是个轻佻浮浪的人,与他有染的女子还少吗?女儿嫁过去会受苦遭罪的,您舍得吗?” 忠懿侯府这家子她当然知道,当初她娘为沈琅嬛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也没避着她,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落户,她清楚得很。 哪里知道风水轮流转,也不知沈琅嬛用了什么法子让爹退了这门亲,却不想这门亲事转来转去,因为那该死的崔继善救了她,最后落到她的头上。 女儿的死缠烂打凤氏也很头疼。“孩子,娘知道你心里苦,不过你只要认准一件事,不管你嫁的那个是不是良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要有银钱,你和忠懿侯府的亲事若推掉了,只会坏了名声,倒不如安心嫁过去。 “娘给你准备的嫁妆够你一辈子在侯府呼风唤雨,称心如意,不用看婆母脸色,不用担心妯娌,更不用将小泵子放在眼里,女人要有钱,在任何地方说话才有分量,人家才不敢来招惹你,这样的日子岂不快活?” 沈绾被凤氏描绘的远景说动了,低下头点点头,“但是,娘,拥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夫婿不是所有女子所想望的吗?” “男人的情爱就像一疋布,初时,你看着喜欢,非要不可,他也待你如珠如宝,可是时间久了,男女的感情最容易褪色,相看两相厌,是禁不起考验的。” 人心呐,有真心的时候,想着荣华富贵,等有了金钱地位,又想着真心难得,她和沈瑛不就那么一回事,等她回头想要他的真心,却叫他觉得自己贪得无厌。 天下哪来这么好的事,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男人的真心,有了钱财,想要什么没有? 沈绾看着她娘神色复杂的脸,彷佛懂了些什么,又有些看不懂,曾经对未来夫君那些个向往的绮思,在不知不觉中被凤氏灌输的思想取代了。 “我听说沈琅嬛要把娘手上的铺子收回去,娘,那几间铺子可是金鸡母,很能来钱的,您怎么能让她说收回去就收回去?”既然母亲都说钱财重过一切,关系到她的嫁妆,计较些也是应该的,那铺子可是她将来的本钱和底气,过问一声也不为过。 “她以为她说要就能轻易的拿回去?可没那么容易。”那些可都是她的东西,既然她视为己有,哪可能再吐出来?没门!“银钱的事不用你担心,有娘替你张罗,陪嫁一定少不了你,一定让你风光的嫁入忠懿侯府。” 因为得了凤氏的保证,沈绾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开始乖乖的待在院子里绣嫁妆备嫁。 第七章兄姊的关怀(1) 石斛院这边难得的热闹,不时听见千儿的吆喝声。 千儿拿着纸笔可忙翻了,她指挥着那些二等丫鬟们搬聘礼,从垂花门往里搬,也就是说雍王的侍卫们全止步于院子门口,至于那些个二等丫鬟不用说都是凤氏派来的人。 当初个儿想全部撵走了事,是沈琅嬛说人既然来了,搁着就是了,换一茬又来一茬,倒不如留下干点粗活,谅她们也翻不出浪花。 于是千儿也乐得指使她们干活儿。 上辈子嫁过人的沈琅嬛对那些聘礼并没有太多关注,她把四位教引嬷嬷引进了屋子,亲手用紫砂壶冲泡君山银针,茶碗用的是青花瓷,茶叶是今年刚由洞庭湖快马送过来的新茶。 相较于讲究情趣的点茶,她喜欢这种较世俗的以茶壶冲泡出来的茶汤。 几个嬷嬷都是宫中积年老人,虽说享用的是主子的残渣,但绝对不会比王公贵族们差,她们来到这里,也知道这位娘子便是将来要教导的未来雍王妃,仍多少自恃身分,对于她用紫砂茶壶泡出来的茶水还是颇有微词。 哪里知道一入口,一个个表情全变了,这茶汤完全不输点茶点出来的口感,而且更加甘纯,入口回甘,喝上几杯都不觉得腻。 沈琅嬛像是知道四位嬷嬷的想法,她从容的落坐,不经意的说道:“我喜欢用这壶泡出来的茶汤,几位嬷嬷可能一开始吃不惯,不过我觉得简单又方便。” 这是她上一世的喜好,到了这一世便一直延续下来。 “娘子要是入了王府,要知道礼不可废,该遵守的皇室规矩要遵守,可不能把个人喜好放在最上头。” 沈琅嬛维持着完美的笑容,“不如先请这位嬷嬷自我介绍一下吧?” 这是没把她放眼里吧。也难怪,她回家有段日子了,就算没参加过任何宴会,她相信凤姨娘也会不遗余力替她宣传,说她就是个乡下地方出来的人,乡下人能有什么见识?礼仪更是不可能。 听了这些传闻,这几个宫里的老油条又怎么可能把她放在眼里? 如果因为这样她就必须对她们唯唯诺诺,抱歉,她还真做不到,何况她也不是真的乡下人。 几个嬷嬷自我介绍后,她对其中一位姓奇的嬷嬷倒是留了个心眼,这位无论其他三人说了什么,她都只板着一张好像人家欠她几百万的脸,和其他三人更是全无交流。 来日方长,沈琅嬛便让潇潇领着几人去安置。 然后她去了沈云骧的院子,在院门处就碰到刚从沈素心那里回来的沈云骧。 会在这时间点碰到三娘,沈云骧脸上的错愕微微闪过,他如今也模热了这个三妹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男方来下聘的大日子,哪个娘子不是含羞带怯的待在屋子里,可她不是,去接了旨意不说,听说还神色自若地领了四个宫里来的嬷嬷回院子去,结果一转头,她人又在这里了。 这么活跃的性子,真待得了王府那和深宫大院没差多少的地方吗?但是,她也没有选择了。 “你怎么来了?屋里坐。” 两人进了屋,沈琅嬛淡淡将摆设扫过几眼,只见长案桌上摆了好几本翻开的书,墨香淡淡,挂着青纱帐的瓷枕边也放了六艺书,显然是睡前看的,她这哥哥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开始发愤图强的读书了。 她也不啰嗦,将谢氏的陪嫁单子给了沈云骧,他看了后颇为吃惊,那些个妆奁虽然称不上十里红妆,可也不少了。 沈琅嬛这边早早就吩咐拾儿将成本和盈余分开,兄姊不会知道她有多少私房,她取用了母亲的嫁妆多少银钱,她也如实还上,甚至这些年都照着金额给了三分的利钱。 “说起来当年若不是我留在巴陵,母亲那些嫁妆也不该分给我打理,如今我也进了卫京,我想,自己终究年纪较小,这些嫁妆还是劳烦兄姊多操心了,只是姊姊那边可能暂时不上手,哥哥劳累一些吧。” 第22页 “你眼看着要出门子了,身边哪能没有银子傍身?去了王府可不比在家,处处得用银子的。”沈云骧虽然纨裤,却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玩世不恭,他知道女子不比男子,嫁了人后若没有银钱,立不起威,根本使唤不动那些下人。 他是沈府的嫡长子,凤姨娘不敢克扣他的月银,还极尽所能的供应他的花销,将他捧杀于酒色财气中变成废人。 以前花天酒地、千金散尽的时候就算手头一时凑不齐,他也没为阿堵物烦恼过,现在这大笔钱他也不眼红。 妹妹这般大气,他这做兄长的也不能让她小看了,既然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即便推到他面前,将来自然还是要交给两个妹妹带走的,至于他自己,他自有准备。 “说起来我早用了娘亲的钱在外面置了产业,虽然不像大哥的酒楼在卫京遍地开花,小打小闹也赚了些钱,银子我是不愁的。”她从不自夸,将来就算她爹给不了嫁妆她也能在王府混个风生水起。 沈云骧举起手来就想往沈琅嬛的头上模去,可在举手的同时又想到这妹子再过不久就要出阁,成为人妇,心里的失落和祝福同时涌上,但身为兄长只能露出鼓励的笑容,“想不到哥的那点老底让你模了个透,三娘你这玲珑心窍啊……”后面余下的都是感叹。 “是我家拾儿能干。”她从来不吝啬在人前夸奖她的几个丫头。 拾儿这个商场老手自从知道她们家姑娘想在卫京大展拳脚,便逛遍了大街小巷,模熟了各处商行的底,这一查,沈云骧不为人知的产业才曝了光。 沈琅嬛本来就看出一点端倪,如今拾儿这一模底,只是让她更加确认罢了。 她也不纠结沈云骧的想法。“我还有一事要和哥哥商量,娘在京里那三间铺子于我有用,可以先借我吗?” “你想用就拿去,据我所知那几间铺子虽是凤姨娘代管,这些年却不赚钱,再说她那性子会轻易把帐簿和铺子交出来吗?你得留个心眼才是。”毕竟贪婪的人常会有种错觉,自觉已经进了袋中的东西又再吐出来,那就是挖他的肉,铺子再不赚钱,仍旧是个营生。 沈琅嬛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浅浅的小梨涡,眼眸闪着细碎的光芒,像只美貌兼具的狡猾小狐狸。“我已经在父亲那里过了明路,帐簿钥匙她几时要还、事项不交割,我无所谓,我已经先让白掌柜去把铺子要回来,了不起从零开始,这也难不倒我。”她不想浪费那些无谓的时间去和凤姨娘做那些拉扯,虽然从头开始要多费银两,她还真不缺那点银子。 这财大气粗的口吻让沈云骧一阵好笑,他和这个妹妹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是这会儿看着她含笑静坐,莹白的脸上是他不曾见过的自信,听她已经暗地让人收回铺子,打了凤姨娘一个措手不及,这等魄力,寻常男子不见得做得出来,令他不禁心生佩服。 沈琅嬛回到石斛院,所有的聘礼已经让千儿有条不紊的摆进库房,拾儿则带着几个小丫鬟整理从铺子里带回来的旧帐,一叠一叠的堆得像座小山。 见沈琅嬛进门,拾儿大摇其头。“姑娘,奴婢见过经营不善的铺子,却没见过把原来好好一家铺子经营成那个样子的,您瞧瞧这些总帐,奴婢过了两遍,专不出毛病,连一贯钱的损耗都没有,这想骗谁?根本是假帐。” 沈琅嬛等不及百儿给她倒茶水,自己便咕噜咕噜连灌了两杯茶,急得百儿直跳脚,怕她呛到。 “我相信你看帐的本事,一贯钱的损耗都没有,铺子却连年赔本,这帐,是专门做来哄骗我这个不会做生意的吧。”她哂笑。 大哥、大姊都不看帐,自然只能是用来骗她的,这是把人都当傻子啊。 “我不追究凤姨娘从铺子里拿走多少好处,不过……”她敲着桌面,顺手翻开总帐瞧了几眼,不论真假,她还是挺佩服凤姨娘的胆大包天,把铺子掏得干干净净,杀鸡取卵,有必要这样吗? “姑娘让她白得那么多好处?”拾儿不高兴了,赚钱容易吗?那可不是小钱,十几年来那得是多少银子?她都替姑娘觉得肉痛了。 “看在她替我爹管家多年,我兄姊在她“照料”下也算有惊无险的长大了,我不与她计较,但她要是让我查出更离谱的作为,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心狠手辣了。”她清淡如水的声音没有半分高昂,但眼中戾色闪过。 她做事通常与人留一线,不是为了日后好相见,而是她觉得为人本该这样,不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就放人一马,但是对方要是超过她能容忍的程度,那不好意思,对付人的手段她也懂,直接粗暴,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这些帐本收起放在一处,吩咐库房的嬷嬷多注意着些,往后铺子你就多用点心,只要做出成绩来,我重重有赏!” 拾儿的神情带着些许自信和骄傲。“哪回姑娘交到奴婢手中的事没有办妥的?”别用那种眼光看奴婢,奴婢知道自己能干得很! “是呀,我要没了你,我该怎么办?”沈琅嬛轻佻的勾了勾拾儿的下巴,她这几个侍女是焐得熟的,一个个忠心不二。 “姑娘这样信任奴婢,奴婢都感动得脸红了。” “真的?我瞧瞧红在哪?”沈琅嬛还动手去恰拾儿的小脸蛋,逗得她又羞又窘。 嬉闹过后,拾儿继续说道:“我爹已经找回以前离职的掌柜和伙计,不方便回来的也重新征人,奴婢相信只要咱们能推陈出新,铺子的营生很快能有起色,甚至比以前更好。”关于这些她都已经做过通盘考虑。 沈琅嬛相信她,做生意拾儿是把好手,是天生的女商人,沈琅嬛也相信,要让已经被做到将近倒闭的铺子起死回生,事在人为。 钱砸下去,拾儿就有办法让铺子在她的手里起死回生,甚至发扬光大。 “我有你这么能干的财务总管,我担心啥呢?” 她从不担心拾儿贪了她什么,或是做什么手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她真心想要,沈琅嬛觉得就算把铺子都送给她也没什么不行。 钱财如流水,来来去去,两辈子她看得还少吗?吃进月复内,穿在身上,舒心恣意的过日子,为自己而活才是她想要的。 瞧着沈琅嬛谈兴正浓,拾儿又多说了几句,“话不能这么说,奴婢看着珠宝铺子里的首饰都是陈年旧物,褪了流行不说,样式老旧,上门的除了几个据说是老客户的,一天下来的客人真的没几个。香料铺也是,那积年的伙计说凤姨娘为了节省进货开支,贪图方便,许久不曾由海外进货,就算进货,柜上的也都是中、次级的香料,瓷器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拾儿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头头是道。 第七章兄姊的关怀(2) 谢氏留下来的三家铺子不只位在东临长街的最中心,三家的距离也就几条街,是商家都艳羡的地点,偏偏不懂经营,一心只从铺子杀鸡取卵的凤氏能把这样躺着赚都能赚到流油的铺子做到这步田地,也真是厉害了,这样经营不善的铺子还能供应他们开销,就知道若生意好起来会有多么的日进斗金。 “我过两天研究一下卫京城里贵妇淑女都流行、喜好什么款式的饰品,得出结论来,再画几款首饰样子,你拿去让铺子里的金银打造师傅照着打,打出来的饰品不用多,卖完绝不重复。”她深知物以稀为贵,不管任何物件,创造出稀有的价值,便能大卖,然后还得推陈出新,才能牢牢吸引住斌妇们的眼珠子。 第23页 “至于香料铺和瓷器铺,明日你陪我走一趟,去瞧瞧他们都卖些什么,到时候再做盘算。”她的心很大,这三间铺子只是她在京中的事业垫脚石,她想要的不只这些,她不打算浪费以前掌握的那些客源和货流,她要重新拿回来,甚至做得比以前更好。 所以在放开手脚在京里闯出一番局面之前,那三间铺子必然得好好的把知名度打出去,在京里站稳脚跟才行。 主仆俩磨刀霍霍。 “姑娘,大娘子来了。”守在门帘外头的百儿高声喊着。她素来知道姑娘若在里头谈事要她出外守着,那谈的便是要事。 沈素心是头一遭到沈琅嬛的院子,下了软轿,便见到一个秋千架挂在层层的茉莉和栀子花丛中,才三月,梧桐树的枝丫已经长出许多女敕绿,十分喜人。 入了屋内,不见香炉也闻不到任何香味,卫京人很享受花香与香沐组合的蒸香,很是流行,几乎每个小娘子、文人雅士的屋里的香炉都有四季花香,三娘回到京城不久,还未受到这里的流行喜好熏染,这也说得过去。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这么想,但妹妹现在是有了身子才不宜用香啊! 她因为走得急,在内室坐下的时候还有点喘,拭了拭额头的汗,她不由得抱怨。“姨娘怎么把你安排在这么偏僻的院子,来到这费了我多少劲。” 沈琅嬛和气带笑,“大姊来找我可是有事?” 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沈素心重重的拍了她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闷不吭声的?” 要不是那人有心寻来了,三娘打算怎么办?自己养孩子吗?世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她啊!从大哥口中得知三娘婚事的原委,她心底那点忌妒心一扫而空,她不曾想过自己住在京里,身边有爹有娘,想要什么都有,她远在巴陵的嫡亲妹妹却遇到那等劫难,还怀了那人的种,真真是艰难又惶恐啊! 侍候的百儿奉上香茗和一盘娇艳欲滴的果桃,很有眼力的屏退所有的人,自己也退到柱子后头。 沈琅嬛被拍得莫名其妙,手背居然红了一片,这手劲是有多大啊?大姊,你这是要谋杀亲妹啊? 沈素心也发现自己太粗鲁,不过她这不是情急吗?一听完大哥的话,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急匆匆的往这赶来。 她瞄了眼沈琅嬛平坦如昔的小肮,语气含着心疼。“你可还好?” 沈琅嬛一下就明白大姊已经从大哥口中知道她婚事的原委,以及她肚子里也不知是揣了包子还是馒头的事了,说起来都是自己嫡亲的哥哥、姊姊,她也没想过要瞒。 “能吃能喝,日子还很浅,所以也没什么害喜的感觉。” 她要问的是不是这个?老实讲她常常忘了自己是个孕妇,非要百儿叮咛纠正才会缓一缓,饮食也是,几个婢女只要看她往凉菜多挟了几筷都要唠叨,连一向默不作声的潇潇还点头称是。 “阿姊不知道你遇到了这等龌龊的事,到底是谁丧尽天良,设计这样坏人贞节的恶事来,真真该下地狱!”沈素心握着拳头,恨不得把人碎尸万段,才能解胸口这闷气。 “是我错信小人,把小人当知交,事情发生后很是慌乱,接着事多缠身,空不出手教训陷害我的那人,不过这个公道有一天我终是要讨回来的。”她不是睚訾必报的人,但是毁掉女子一生,已经不能当成被狗咬了一口。 这场子是一定要找回来的,段、氏、兄、妹。 千儿告诉她段家大房马上要到京城了,不过到了京里估计也只能和庶女们待在一起,京中贵女多,她们也不喜欢和乡下地方来的姑娘家玩,眼界可高了。 京里的人情冷暖她是知道的,虽然不全眼睛长在头顶上,却也差不多,总之,够那段日晴和段日阳好好喝上一壶的了。 她只要在家里候着等他们过来,她会让那对卑劣的兄妹得到该有的教训,这才能替原主出一口恶气! 不过这些就不用让沈素心知道了,沈琅嬛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岔开,“再过两日大姊就要去参加选妃宴,你可曾想过,一旦得了太子青眼,父亲便成了太子党,这是把整个家族都掷在一条船上的事,凭父亲的本事要替你找个良配不困难,大姊的相貌才情都是京中翘楚,为什么非要太子妃之位不可?” 这话她也就骗骗沈素心,让她多想想,照沈瑛鸡蛋不放同一个篮子的性子,肯定不会阻止沈素心跟沈仙去争太子妃,不管谁上位他都无所谓,何况派出两个女儿,获选机率一定比别家大一些。 沈素心彷佛找到知音,带着点得意和羞涩说道:“妹妹也觉得大姊我的相貌出挑吧?论才华诗词画作,我不输别人,为什么就不许我去争一争?那泼天富贵,一呼百诺,将来或许能得到后位,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既然我的条件那么好……我想去,不管结果怎样我都要去,就算得不到太子青睐,我也认了。” 好,这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了?但是后位……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 如今的年号是庆泰,她上一世的年号是道光,她刚重生过来那会子因为段日晴的陷害心情絮乱气愤,后来又要适应沈家老宅的生活,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占据了她的心绪,然后接到回京的消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马不停蹄的回京,面对的是表面母慈子孝、后宅其实并不平静的相府生活,一直到今天才忽然想起来—— 不对啊!因为庆泰帝早在她上辈子出生前就去世了,如今的庆泰二十九年,是在她去世的三十年前啊! 她风中凌乱了很久。 她重生到别人身上就算了,还是三十年前的人,不仅仅是完全不同的人,更是不同的年代。 她再努力回想,如今这大卫朝的储君是什么名字? 雍寿。 是啊,寿王,他并没能如愿登基坐上皇位,只知道他因故被庆泰帝幽禁二十年,是个残了双腿的王爷。 至于登上大宝的是谁? 紫绶郡王,这个人后来封为殷王,登基后传位雍佶,前世派人杀她的人是孙太后…… 至于她要嫁的雍王,据她所知下场也不怎么好,本朝看似河清海晏,可外有契丹、大辽、西夏等外患环伺,因为庆泰帝重文轻武,雍王却主张文武并济,与辽军一役的胜利让他极力主张乘胜追击,然而以沈瑛为首的谈和派却主张签订明约互为兄弟之邦,并给大辽每年大量的银钱。 这是赏赐失败者的盟约而不是失败者进贡赔款,滑天下之大稽。 在签订这样丧权辱过的条款之后,雍王便被冷置,就此隐没于人前,后人对他是怎么去世的有诸多臆测。 此时的沈琅嬛骤然想起来,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爬满全身,她这不起眼的蝴蝶翅膀轻轻拍,雍王和沈瑛,这两个本该敌对的人,因为她,成了翁婿。 往后就算两人在朝堂上意见相左,应该也不至于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吧? 这时候,沈琅嬛突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另一方面,知道沈素心对太子妃之位固执得跟一头已经决心往前冲的牛似的,沈琅嬛并没有多劝。 何况对于她爱听的话,沈素心是很能从善如流的,但是规劝她三思、违了她意思的,她就有些心不在焉。 正好听见百儿禀报沈瑛带着雍澜往这里来,沈素心便带着如霜从另一条小径避了出去。 第八章小两口诉情衷(1) 第24页 他来做什么? 虽然说大卫朝民风开放,并不禁止订亲的男女见面,只是下聘后的未婚夫妻,礼貌上不是应该直到大喜日才能见面? 带着疑问,沈琅嬛迎到了门口。 雍澜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站定,脸上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欢喜,鼻尖闻到在她身上闻过的茉莉花香,幽幽淡淡,沁人心脾,院中一架秋千被风吹得吱嘎摇晃。 看着沈琅嬛玲珑有致的身影悄然到来,盈盈而立,她只是那样站着,就好像万千风华都在她身上,从容自在,彷佛立在洛水上的宓妃。 沈瑛从鼻子哼了哼,语气和之前的恭敬简直天差地别,变了个人似的,“王爷要见人,人也出来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还有,长话短说,不要罗哩啰嗦。” 他如今终于明白这厮急着要在一个月内和女儿成亲的原因,即便当时雍王屏退下人就掀了袍子朝他下跪又怎样?还不是吓得他一碗茶洒湿了衣襟,恨不得掐死这个混帐! 雍王倒好,一句辩驳的话也没有,任他好一通破口大骂,最可气的是一想到女儿有孕在身,气归气,能不嫁吗? 他所有的怒气无处可去,一个接着一个都给他出事,沈瑛忽然觉得自己苍老十几岁。 这厮跪也跪,骂也骂了,他还厚着脸皮说要见女儿的面,若不给他见,他就用自己的方式进来。 瞧瞧,这是一个严谨有度的王爷该有的态度吗?刚刚他的服软是怎样?这下子赖皮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这女婿一表人材的皮相果然都是哄人的,虽说他跟儿女们的关系没有好到哪去,可怎么说三娘也是他沈家的女儿,让人这么欺负,他真是气闷。 也难怪三娘一回京就说要与忠懿侯府退亲,这是要全了相府的脸面啊。思及此,沈瑛对这女儿倒是多了两分温情,他喜欢女儿这样以大局为重的态度,而那设计陷害三娘的人他迟早会找出来,他相府的女儿在外吃亏,他堂堂一国的丞相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沈瑛也没走,气呼呼的坐进放在花架下的摇椅,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彷佛雍王只要出现任何逾矩的行动,他就能堂而皇之的揍他一顿气似的。 百儿非常有自觉的替老爷端了杯香饮后便退到一边去了。 沈琅嬛也察觉到她爹几欲喷发的怒火,自从回来后,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爹这么糟的脸色,和雍澜踱到一旁的时候,带着几分试探悄声问道:“你跟我爹坦承了什么?他看起来很想拿把大刀把你给砍了。” 下聘本来是喜事,却好像结了仇似的,还有他违背规矩跑来见她,如果沈瑛是那种好说话的,雍拥只要摆出王爷的架子就能说服他,可她爹的顽固和坚持是整个大卫朝出了名的,她不认为雍王能在短时间内左右他的想法。 就算压低声音,两个年轻人也都知道耳聪目明的沈瑛哪里会听不见他们的“低语”,但这人是雍澜未来的泰山、丈人、岳父,以后娶了沈琅嬛为妻,便是他的长辈。 雍澜据实以告,“我把咱们的事说了。” 沈琅嬛怔了下,难怪她爹要生气了,是父母的都会生气,就算她跟沈瑛的关系一般般,可怎么说她也挂着相府女儿之名。 上回,这事捅到她大哥面前,雍澜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这回她爹没对他饱以老拳,却给足了晚娘脸孔,她忽然对这位王爷生出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错,他一个人全担了,她什么责任都没有,只是个无辜受害者。 人家一个天潢贵胄,从小就是谪仙般的人物,处处受人仰视,如今被当作与她偷情苟且的野鸳鸯,被她哥揍了不说,还得受她爹冷脸,就算雍澜嘴里不说,心里也会骂几句吧? 但是沈琅嬛从他优雅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他的目光锐利,看得出来就是那种很聪明也很细致的人,这会儿眼中除了探究和若有所思,就没什么其他想法。 其实沈琅嬛知道他这样的人,虽然表面上常常噙着淡笑,在他高不可攀的身分上增加了亲和力,可细看仍会觉得他整个人像是裹着一层冰霜,就算表现得再和善,实则还是疏离,然而现在的他眉目舒展,身上那层薄冰消融于无形,略带犀利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 沈琅嬛很没出息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差点拔不开了。 “我们见面不方便,我央求伯父让我进来见你一面,是想告诉你我们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凤冠霞被吉服由宫里司衣局的绣娘缝制,四个来教你宫廷礼仪的嬷嬷,奇嬷嬷是我母后派来的,你可以安心差遣她,要是觉得得用就留下来,要是不得用,出嫁日将她遣回就是,余下事情有我,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家待着安心备嫁。” 她举一反三,试探着问:“另外那三位嬷嬷莫非是皇贵妃的人?如果是……”她的手伸得还真是长,依照那位皇贵妃的风头,那位还管六宫事了? 基本上,皇贵妃等同副后,只是不论她品级再高,皇后才是后,皇贵妃再贵还是个妃子,她要是连雍王的亲事都要插手,莫非那位宁皇后被架空了权力? 据她记忆所及,似乎不是这样…… 她漾着笑看向雍澜,这人总能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他郑重跑来是怕她吃亏,提醒她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得注意防范,这般设想周到,她对他的体贴心意除了感激,甚至已经从好感升华到对他有一股非常微妙的情愫了。 这个男人,她对他不只有好感而已。 雍润再度惊讶起她的敏锐多思和聪慧。 沈瑛听见这小俩口居然议论起皇家的事,没吱声,只是轻咳了下。 沈琅嬛把沈瑛的咳嗽忽略不计,“这事我有分寸,多谢王爷提点。”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回京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嫁出去,嫁的还是上辈子知晓的短命王爷,只能说命运从来都不是人力能违抗的。 倘若他待她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她希望能助他逃过不知所终的命运,假若不能,那就当作彼此生命中短促的烟花,只要能抓住那一瞬间的灿烂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么你就安心在家备嫁,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被任何人欺负了去!”雍澜的眼中明明白白的映着她一个人。 “如果我阳奉阴违答应你会在家,结果见天的往外跑,你会生气吗?”沈琅嬛看向雍澜,表情为难中带着些忍不住的娇憨。 照理说没有什么事情比嫁人更重要的了,可她手头上一堆事要办,只是她也不想骗他说自己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在家里绣嫁衣,她是真的想阳奉阴违一把。 只是出门,也没什么吧? 说也奇怪,雍澜彷佛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未竟之意,他想起她的马上英姿和痛殴匪人的潇洒便释然了,她既然敢身边只带着一个武婢和护卫从巴陵回京,又一下子猜出他母后称病不出、困居后宫的窘境,他又怎么能用一般世俗的眼光来要求她? 他狭隘了。 “我无意拘着你,也能明白你刚从巴陵回京,有许多人事物必须整理,这桩婚事毕竟来得突然,日子还这般紧凑,这么要求,是我不近情理了。”雍澜眼中的笑意越发浓厚起来。 不过小事一桩,他雍澜的王妃不需要和一般小娘子一样遵守那么些框框条条的规矩,他身居高位的好处便是身为他的妻,在某些程度上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恣意的生活。 第25页 这便是他能给与的自由,也是嫁给他的好处。 他们该荣辱与共,在高处时共享荣光,在低谷时相依相偎。 “多谢王爷理解,娶我,王爷觉得委屈吗?”虽然她不记得记忆中的雍王有没有娶妻,娶了谁家的小娘子,但是他愿意迁就她,这世道少有男人做得到。 “我从未想过这个,没有委不委屈。”看似高高在上的皇子也有不得不为的无奈,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婚姻只是利益输送、权力交换的筹码,无情的帝王家最不需要的便是儿女私情。 但是,他乐意娶她,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全只是为了她月复中的胎儿,那样的阴错阳差,了不起一顶小轿把她抬进府里就是了,但他发现她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柔弱,甚至称得上是剽悍了。 包妙的是,当她不顾一切的跳水救人,当时自己竟没能细想,身体便有了自我意识般一跃而下,这就是喜欢吧。 说来,对她看似突然迸发的情感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他也想问一问,她呢?他这样的夫君,对她可有吸引力?仰慕?或着……有那么点好感? “我会对你好的,别看我是个王爷,我很会过日子的,赚钱的本事不会比你差,我琴棋书画、礼乐射御书数都精通,这些都可以用来赚钱,我也能哄岳父开心,也能在大舅子的仕途上帮忙,我很能干,靠得住,我还特别疼媳妇。”往后他只会无条件搭护着她,笼她。 “至于婆媳关系,我母后是个好说话的,她既然接受你做她的媳妇,以后就是自己人,有我母后这靠山,我家嬛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要敢来惹你,你就打回去,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闯祸就闯祸,别人要敢说什么,往我身上推就是了,不讲理、耍赖、耍泼,你想如何便如何,别让自己受到委屈。” 随着他宠溺的低语,带着松竹般的气息越来越靠近,沈琅嬛承认自己被吸引了,这样的话不是哪个男人都敢说的,她的俏脸淡淡扑上了粉色。 沈瑛越听越不对劲,这位王爷是想惯出个无法无天的女泼皮吗? 刻意重重的咳嗽声响起,小俩口沉浸在各自的心绪里,压根有听没有理。 “咳咳咳咳咳……”这对小没良心的,这是要他老头子把心肝肺给咳出来吗? 沈瑛老实不客气的横进了两人之间。“王爷您贵人事多,老臣就不多留您了。” 叫你们挑重要的事情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却说一堆,当他这泰山好说话是吗? 雍澜没有愠色,躬身向他行了晚辈礼。“多谢岳父大人成全,小婿告辞。” 两人都还没成亲,还岳父小婿呢!沈瑛大翻白眼,但终究没敢宣诸于口。 他身居高位,私下怎么做不说,明面上一向对这些个皇子王爷是客气有加、敬而远之,毕竟交好了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太过冷淡又会招来怨慰记恨,说他不识相。 在不远不近这一点,他自信拿捏得很好,否则在多疑的官家面前他哪能一直保持中立,立于丞相这样的高位? 这位雍王,说起来也不容易,他一直是冷冷清清的无为样子,做足了闲散王爷的姿态,但是遇到边关有事,或是那些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旁的皇子能推就推,他却自荐带着援军向前,又或是江南水患,他也身先士卒,开粥棚、建河堤扩海堰,安抚百姓,然而最后所有的功劳都往官家身上推。 至于他与太子的关系,看似不敢撄太子锋芒,处处让他一头,但是有眼睛的朝臣都看得出来,太子的诸多刁难都被雍王化解于无形,甚至有朝中大臣拿嫡出正统试探雍王,明里暗里推波助澜希望他能登高一呼,与太子争上一争,可惜都被他明白的拒绝了。 如今一想,许是因为雍王的表态,所以他才能活到出宫建府,若是没有大智慧,又岂能安稳度日? 他忽然觉得这个未来的女婿其实是不容小觑的。 雍澜告别后很干脆的离开了。 “你……”沈瑛目送人离去后就转过身,眸光不善的瞪着想偷溜走的沈琅嬛。“到你出嫁之前,就给我安分的待在府里,莫要生事,另外,你们几个……”他把炮火对准三个丫头,“这段期间你们娘子要出了什么事,仔细你们的贱命!” 从来都不是慈父,做不愤那些温言宽慰的事情,就算知道女儿在外头吃了大亏,又出嫁在即,他只能把她拘在家里,别再生出什么事情来。 几个丫头吓得从脚心泛起寒意,姑娘和人有染还闹出了人命,犯了这样的大错,这样的大事,别说失职,老爷就算当场要了她们的小命,也只能认了。 沈琅嬛回头朝她们点点头,三个丫头这才喘过气来。 她虽然不知道她爹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但是她看得出来沈瑛备受冲击,她自己可以不在乎面子,可是,她爹是大卫朝的丞相,他丢不起这个人。 就算忠懿侯世子和雍澜大张旗鼓的到相府来下聘,用两情相悦这个理由也能抹平大部分的闲话,但她爹的脸面还是受损了。 沈瑛知道实情还能不把雍澜给扔出去,沈琅嬛都觉得他是把一生的修养都给用上了。 她对这个爹谈不上什么感情深厚,她相信对方也是,但是短暂的相处,她发现沈瑛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就是个习惯趋利避害的人,她愿意付出他一定有回应,毕竟他得到的是实打实的好处,况且能和她这个将来的雍王妃打好关系,何乐而不为? 她前些日子用油面糖蜜做了笑靥儿果食和五香糕给他送去,他便从百忙之中抽空去了她的小院,看她无聊的看着棋谱自己和自己下棋,便撩了袍子道—— “你会棋,爹来陪你下一盘如何?” 这和她—那时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她也想过,若今天那男人不是雍王,他还会是这个态度吗?总之她愿意用心维持彼此相敬如宾的关系,这对他们父女来说大概是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第八章小两口诉情衷(2) 沈瑛离去后,沈琅嬛在院子站了一会,三月绿柳苍苍,海棠花树的枝头开得灿烂,许多枝丫已经攀出墙去,四顾探望并美丽起来。 回到屋内,沈琅嬛有些恹恹,她低声吩咐几个丫头。“我想自己静一静,你们都下去忙自己的事吧。” 百儿为首的几人马上意会姑娘这是有事要思考。 “姑娘,奴婢们就在外头,有事您唤一声就是。”然后齐齐的退了出去。 沈琅嬛木木的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跑马灯一样的转着,她和雍澜的这桩亲事,一开始她也想过孩子生下来后自己养,但现实不允许,她没得选,有些赶鸭子上架的答应了这门亲事。 这些日子频繁的见到雍澜,就外表来看,他的确是万中选一的对象,内在嘛,他态度温和谦逊,看得出来对她态度都不是佯装,今日,他用行动展现了他的诚意,金银珠宝,银钱田产她不缺,可是她在这些世俗的价值观里,她看见了他尽力想给她最好的心意。 世俗的女子需要婚姻的保障,要是让她挑,这样的郎君,未来她不敢保证、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 答案既然不确定,那就不要再胡思乱想,命运把两人拉拢在一起,那么她就试着把他当丈夫,人的感情会慢慢变化,她对他已然好感暗生,想必能日久生情,彼此白头偕老也说不定。 此时好几天不见踪影的个儿悄悄进来,走到她身边,有些风尘仆仆。 第26页 “姑娘,循着线索,奴婢追到了线头,那件事您一定想不到是谁的手笔。”就连她也很是惊讶了一把。 “你说吧,看看是不是和我心里猜想的人一样。”她远在巴陵,一个十四岁的小泵娘能与什么人有深仇大恨,怨恨到出钱买凶要她的命?甚至要她回不了京。 她回京会妨碍那人什么?虽然她当时也一度想过是不是凤姨娘,可这一想又觉得没道理,凤姨娘安排她回京嫁人、给她儿女当踏脚石,做什么追杀她?于是她特意在回府前交代了松柏,说这事她有底,是她私事,让松柏不必往上报备。 一是她当时在沈瑛眼中的确不受宠、二是她银钱给的够厚,松柏当真闭了嘴,其实说来也是她怕沈瑛去查反而打草惊蛇,还不如她自己行事。 而后因百儿几个还未抵京,她身边不好离了个儿,便这么拖着,直到现在才抽了空能查,既然不是凤姨娘,她往前推算,那就是在巴陵惹来的了。 她由这条线索推测,再循着脉络让个儿扮男装到各个酒肆茶馆打探,这才在赌场找到混迹其中、那天扮做樵夫的柯老三。 蚌儿带着银子和人手模黑把喝得醉醺醺的柯老三绑了起来,没有严刑毒打,也没有逼供,不过拿把刀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小心在他颈子上割出条血痕,他便把所有的事情全抖了出来。 这江湖义气什么的,对他们这种下九流的人来说,谁给的银子多谁就是老子,何况他们任务失败,买主非常不高兴,事前说好的价钱一毛不给外,甚至还想拿回订金。 这可惹恼了这群人,不用个儿使出什么雷霆手段就吐实了。 好个歹毒的段日阳,妄想毁了她的清白不说,还想置她于死地,手段凶狠,恶劣得令人不齿,这一个两个的是怕她回京后把他们见不得人的恶行公开,他们在京里的亲人会受牵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结束她的命。 段家有好几房人,大房、三房都是京官,段日晴的父亲去年才由三司副使升为三司使,想必因为这样才动了把家人往京里接的念头。 然而沈瑛是丞相,又是三司专判,等于是三司使的上司,就算她能隐忍吞下这口气,不去找他们算帐,她爹为了面子能吞得下这口气不给段峮山小鞋穿吗?所以才有了买凶杀人的事件。 沈琅嬛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去三间铺子转了一圈,窝在家里画起珠宝首饰的花样,让白掌柜去联络烧制瓷器的窑匠,以及海外贸易香料的供应商,工作分派下去之后,她就待在家插画、赏绣、玩茶、吃时令果子和当季蔬菜。 她为了想吃用铁锅炒的青菜,还让铁匠打了深底的炒锅来用,用深锅快炒出来的青菜香喷得不得了,她给沈瑛还有兄姊都送了去,几人吃了赞不绝口。 沈瑛倒是意外,这个女儿居然还有心情捣鼓吃食,便随口问了句,这才知道铁锅的妙用。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煮食多用陶器和青铜器,由于冶炼青铜的成本太高,这样的珍贵器皿也只有权贵这样的上层社会才用得起,煮和烹就成了最流行的两种烹饪方式。 如果家里打几口这样的锅给厨房用倒也没什么问题,重点是大卫朝的铁产量虽然不低,可惜冶炼技术不成熟,过程中浪费的原料多,想要普及到平民阶层实在不可能,不能造福于民,实在可惜了。 他为官数十年,这件事在他心中也纠结过,不得其解。 “爹啊,您说本朝铁矿产地有一百三十五处,锻造坊更不计其数,北有汉中,南有佛山,但是冶炼效率不佳,是吧?” 据她所知,三十年后的冶铸行业有了长足的改变,因为有人想出用大量的煤去炼铁,获得了更高的炉温,解决了火力不足的问题,因此提高了冶炼的效率。 她看得出沈瑛有心为民,要是能让炼铁技术提早个三十年出现,让人民可以用上物美价廉的铁锅,过上更好的日子,有什么不可以? 沈琅嬛本意—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压根没想过要利用铁锅去赚钱,当然她也知道,因为这铁锅对烹饪历史产生了极其深远影响,这不起眼黑黝黝的家伙,未来甚至成了远销海内外的奢侈品,促进了大卫朝对外贸易经济的进步和繁荣,功不可没。 “您可想过用煤来炼铁?” “煤?”沈瑛霍然起立,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煤炭的火力比木炭还要强且稳定……” 沈琅嬛只是轻轻一提点,沈瑛眼中的光亮越发茂盛,他正要重重拍一下女儿的肩膀,慢半拍的想起女儿是孕妇,这肩膀拍不得,尴尬的收回手,顾不得才下衙,匆匆又换上官服,提着一口铁锅入宫去了。 同时今日也是太子的选妃宴,沈琅嬛身为待嫁女自然不方便前去,沈素心也不在意,毕竟她知道自己妹妹怀了身子,选妃宴上人多事也多,能避着更好。 沈仙那边自然是由着凤氏和沈云骅陪着去了。 凤氏心中想着可多了,太子选妃权贵文臣去的人还会少吗?藉着女儿参选的由头也让小儿子开开眼界,指不定和哪家的小娘子就看对了眼,促成美满姻缘。 选妃宴这日家里清静了起来,沈琅嬛布置了茶点躺在摇椅上闲看云卷云舒,看闲庭花开花落,惬意得不得了。 不过她不找事,事情却找上她。 看着不经通报就往她院子跑的沈绾和沈云驹,她实在不明白,沈绾和她一样是待嫁娘,不好好珍惜自己待字闺中的自由生活,偕同一个没把自己当外男看的庶兄,这两人串通一气,来她这里做什么? “有事?” “哥,你瞧瞧她这是什么嘴脸,真是做婊子还要立牌坊,够恶心人的,在别人面前一副清高嘴脸、高高在上,私底下却和男人不清不白,就是个怀了野种的婊子!竟还妄想能嫁入王府!” 沈绾就是见不得沈琅嬛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一听到她居然与野男人一夜风流,珠胎暗结,这才不得不许嫁,她觉得大快人心,只差没大笑三声。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给翁姑小叔裁制鞋袜,半途遇到沈云驹,这一问才晓得他从小厮的嘴里也知道了这消息,于是两人有意到石斛院来探个究竟,平时沈琅嬛没事不会出来乱逛,兄妹俩也不管这么做妥不妥当,结伴就过来了。 沈云驹一个不内宅走动的大男人为什么会知道下人之间的传闻,沈绾一问才知道把消息透漏出来的秀子是沈素心院子里的丫头,因她和二哥身边的小厮交好,除此之外,秀子又偷偷把消息传到她娘那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府里这会儿恐怕早就传遍沈琅嬛偷人、身怀野种这不名誉的事情了。 她本以为自己的面子被踩到了泥地,再也翻不了身,哪里知道更不要脸的人在这里。 不好好来下沉琅嬛的脸面,出心中一口恶气,她又怎能甘愿? 沈琅嬛眯起了眼睛,看这苗头,她怀孕的事是传得府里众人皆知了。 这个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除却她院子里的丫头不算,她那几个丫头都是值得信任的,父亲和大哥更不可能往外说,至于大姊素来对下人放纵,可想而知,这事是从哪里泄漏出来的。 虽然她没想过要神不知鬼不觉遮掩过去,无事嫁进雍王府,但是沈绾却疯咬自己不放,她难道不明白两败俱伤、坏了姊妹关系,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沈琅嬛微怔的同时,沈云驹已凑了过去,眼里是掩不住色欲薰心的猥亵神情,手指往她的下巴勾去。嗯,比他幻想中的还要细致滑女敕,她那美丽婀娜的胴体手感不知又是如何的销魂? 第27页 “亏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贞洁烈女,走在路上连招呼都不愿与我打一个,原来是个人尽可夫的小娼妇……” 沈琅嬛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只臭虫,除了让他气愤不已,也奇异的在他满月复的欲火上浇了油,越发的不可收拾,每天辗转难眠。 就不信自己弄不上手,等把她压在自己身下,将她凌虐成一块破布,看她还敢不敢用那种眼神藐视他,他彷佛已经可以看见她在他身下的辗转吟哦、百般求饶了。 沈琅嬛厌恶沈云驹那龌龊到了极点的眼神。“你信不信,你再用这种眼神打量我,我会把你一对招子挖出来喂狗吃。” 她以为沈绾的嘴巴已经很臭,没想到沈云驹的更是臭不可闻,原来无臭不成兄妹。 沈云驹嘿嘿婬笑,忘不了她莹白下巴细女敕如脂的触感,他的手竟然还妄想往她的脸模去。 沈琅嬛冷笑,一脚便往沈云驹的胯下踢去。 男人那话儿是什么?是命根子,哪禁得起这一踢? 说到底沈云驹只是个手无缚鸡力的男人,真要论力气恐怕连一个市井妇人都不如,他倚仗的不过是沈相家的公子这块金字招牌,靠这个才能横行无阻,然而很抱歉,她沈琅嬛才不吃他这一套,她不过轻轻一踹,哪里需要下什么死力气,沈云驹就痛到脸庞整个扭曲,抱着那部位眼泪鼻涕都飙出来了。 “你……你、你……你……”他痛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本带着看戏心情的下人目光变了好几变,每个人若有所思的瞄了瞄自己那地方,丫头也一个个倒吸了口气,一下万籁寂静。 “你这万人骑的臭姨子!”沈云驹推开慢半拍才想起主子的小厮,朝着沈琅嬛疯骂。 沈琅嬛也不再跟他们客气,她沉下脸。“我的院子来了条疯拘,什么浑话粗话都往外吐,个儿,拿棍棒把人打出去!” 她不惹事不代表怕事,都欺到她头上了,她要是还装傻,往后她在这个家就不用待了。 个儿早就看不惯了,她快乐的应声,挑了根最趁手的烧火棍,把沈云驹打得抱头鼠窜,连同涌上来阻止的下人,她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好久没揍人,手都痒了呢。 这些给脸不要脸的早该给下马威了,要知道嘴巴是用来吃饭和说好话的,他既然嘴臭,她就好心帮他洗洗吧。 被波及的沈绾放声尖叫,吓得满院子疯跑,沈云驹更是强撑着跌碎满地的自尊撂下狠话说要给她好看,最后兄妹无比狼狈的离开了石斛院。 沈琅嬛当他放屁,拍拍手,“收工!” 看热闹的人都跑光了,百儿对着乱糟糟的院子皱眉,个儿却开始后怕了起来。 “姑娘,咱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老爷回来知道了应该会生气吧?” “怕什么,只要他们有脸闹到爹跟前,我也有话说!”她从来都没有怕过这过人,如果破罐子破摔,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