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农夫人(下)》 第1页 第八章这下人真是有个性(1) 五年后,江南,梅花府。 三年多的相处过程,要回想也不过是瞬间。 向清越以为自己都忘了,没想到还记得一清二楚,稻丰村时,两人怎么去摘枇杷,他是怎么跟自己告白的,回到京城,两人又是怎么样度过第一次进士考试前的时光,乃至于自己发现他终究是跟现实低了头。 真奇怪,怎么现在还单身? 一定是报应。 房玉蘅发现他心机重,不愿意嫁了,嗯,一定是这样。 不知道苏子凯怎么样,苏子珪现在是正七品的司竹监,希望秦王府给力点,苏子凯现在是六品的官,压他一头。啊,对了,还希望宣和郡主生了好几个儿子,个个健康又活泼,气死苏子珪跟苏大夫人,啧。 向清越内心想骂人,但终究还是忍下来,规规矩矩的把水果盘放在案上,弓着身子要离开。 苏子珪却淡淡开口,“就这么走了?赵家的下人真是有个性。” 向清越一把火升上来,耐着性子,“不知道苏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削半个苹果,剥一些荔枝,我不想弄脏手,你喂我吧。” 臂自在菩萨,行深版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过一切苦厄……我忍。 痹乖削了半个苹果,又剥了荔技,忍耐想打他的冲动,喂了他。 向清越又想骂自己,喂就喂,居然还想到在稻丰村怎么为他喝药,当时他虽然病恹恹,但可爱夺了,至少她相信当时的他没那样多的心思。 榜扇开了,一个丫头端着洗脸水进来,“大少爷,时间差不多……大大大大少夫人?” 向清越一看,居然是苏子珪当年的大丫头姿和,姿和已经梳了妇人发式,身材有点丰腴,有点像生过孩子的模样,向清越内心忍不住想,当时说什么只把姿和、介孜几个当丫头,现在看来还不是收房了,孩子都有了。 看,她就知道,什么誓言都是假的,人心易变才是真的。 苏子珪眼皮不抬,“姿和,注意点。” “是,奴婢一时失言,请大少爷责罚。” “不准有第二次。” “是,谢大少爷。”姿和心里奇怪,大少夫人怎么会出现在梅花府少尹府里,还在喂大少爷吃荔枝? 人五年前突然不告而别,对外笼是上山念佛,但她是躍鲤院的人,自然知道那不是真的,听说大少夫人对于大少爷耐心用尽,看不起他不如弟弟,所以走了。 她也一直以为是这样,毕竟大少爷后来性情大变,不许人家提大少夫人,更是把跃鯉院整个铲了,重新再盖过,想必是气得狠了,苏尚书跟苏司马原本也不准,但大少爷发了脾气,不准也拦不住,工人还是进了苏家,不过短短几天,好好的躍鲤院就没了,再盖,成了完全不同的江南庭园景致。 要说大少夫人也想不开,大少爷虽然那次没考上,但大少爷也不过才二十岁,再过三年不就考上了,还当了探花郎,能骑马游街的,多风光哪。 皇上一赐就是司竹监,七品的官位,比二少爷、三少爷的官位还要往上,这可是实打实自己挣来的,不是靠祖父张罗,也不是靠岳父那边的关系,现在京城说起苏家第三代,已经不是说苏子凯了,说的都是苏子珪。 年纪轻轻,二十三岁就位列七品,将来不可限量。 学子宴时,尧晴公主还看上了大少爷,当平妻也愿意,京城人都知道尧晴公主想嫁入苏家,苏家上上下下除了房姨娘跟她两个儿子外,也都很高兴。 鲍主呢,还不是普通的公主,这可是皇后生下的公主,能娶到这尊大佛,对苏家大大有帮助,不只房太君跟苏大夫人积极,就连想当皇商的苏家二房都让苏二夫人出来奔走,希望能促成这件好事。 没想到公主肯,大少爷却没马上点头,说正妻还在佛寺替母亲念经呢,这时候娶公主,未免对不起正妻。 皇上一听,大大肯定,说感恩圆报才是人所当为,正妻为婆婆尽孝,儿子却另娶娇美娘,的确不妥,尧晴公主闹了一阵,见连父皇都不站在自己身边,最后也只能算了。 苏家自然失望,据说苏大夫人哭了几天,气得连大少爷都不见了。 让她姿和来说,苏大夫人实在儿子的婚事上犯糊涂——以前房表小姐喜欢大少爷时,她不喜欢表小姐,嫌她是房家人、讨厌她,每次表小姐去拜访、去讨好,大夫人都是给各种脸色。 结果出大少爷历劫归来,带了个妻子,大夫人也不满意,各种嫌弃,大少夫人每天都要去立规矩,也实在很惨。 没想到后表小姐的父亲升任太原府尹,大夫人又要大少爷娶人家,说有这样的岳父,对前途有帮助。 大夫人好像永远都不问儿子喜欢谁、讨厌谁,而是都由自己作主,让儿子娶自己喜欢的,让儿子远离自己讨厌的,拿婚姻来换取想要的,但这是大少爷的人生,又不是大夫人的人生,大夫人都没想过自己跟丈夫离心,这些年来有多痛苦,只想着安排大少爷不喜欢的人当妻子,让大少爷走她的老错路。 不过大少爷脾气硬、耳朵硬,只听自己的话,当年没主动休了大少夫人,也没娶了房家的表小姐,大夫人几次哭泣说儿子不孝顺,唉。 其实大夫人还有一个女儿,奈何大夫人对女儿没有一点爱,极度重男轻女,连大小姐的亲事都是房太君几次发话,这才勉强动起来。 这些年来,苏家就就两件比较大的喜事,一件是宣和郡主生了双胞胎儿子,苏家有了第四代,另外一件,就是两年前大少爷中了探花。 不是经过几次的打击,两年前那次放榜,大夫人什么都没准备,大少爷也一一在书院背书,好像大家都觉得这次不会上,姿和也问过叶进,叶进说,大少爷考出来时脸色不好,题目太生,他没练习过。 大少爷觉得会中的时候,都没中了,何况这次觉得不会中,那当然更没希望。 只是千想万想想不到,苏家照常生活,连放榜都没找人去看,那天晚上,报喜人敲锣打鼓进了苏家,说恭喜进士得榜,十日后,上殿让皇上评级。 第一个听到的是守门婆子,婆子也算机灵,立刻去告诉大管家,大管家一听不得了,马上派人去各院落告知,又去取了喜钱。 姿和趁乱也去了前面看热闹,报喜的是两人,寓意好是成双,这户人家中了进士,还会有一件好事跟着来。 爱看热闹的二夫人出来得很快,然后是住得比较远的大夫人——一脸喜悦、惊愕、不敢相信。 然后苏尚书跟房太君也出来了,接着几个少爷跟未婚小姐,甚至是连宣和郡主都出现在大厅,最后才是大少爷,书院离得很远,他是最后知道消息的。 报喜人一见到大少爷,立刻敲锣打鼓,大声吟唱,“苏家有子,高上进士。” 苏家不是第一次有人中进士,但孩子上榜还是让人高兴的,除了大管家给的大包赏银,房太君又命人取了两个大金元宝,给报喜人一人一个。 那报喜人得了巨赏,吟唱得更卖力、更大声。 十天后殿试,大少爷得了探花,皇上还给了新的名字,苏嘉懿。 二十三岁的探花,那是十分年轻,姿和偶尔会想,要是大少夫人不要离家,现在已经是堂堂七品官的妻子了,多风光。 话说回来,大少夫人到底为什么离开,也没人清楚。 苏家对外说大少夫人上山念长年佛,但万一苏家真有什么喜丧大事,总得把人变出来啊,难不成到时候改说出家吗? 第2页 向清越觉得简直了…… 如果今天早上有人跟她说:“你会在今天晚上喂前夫吃荔枝”,她一定会叫对方去看医生,可是想不到啊,偏偏就发生了。 不过也才两刻钟的事情,但她觉得好累。 走出格扇,忍不住捶捶肩膀,苏子珪让她觉得压力大,不过才剥几颗荔枝已经觉得全身酸痛,这时候她就羡慕赵老夫人了,身边有李娘子那样的按摩能手,李娘子其实也会帮其他人按摩的,但一次收三百文。 向清越有三百文,但她舍不得用。 钱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她要存在身边,越多越好…… “向姑娘。” 向清越回头一看,居然是叶梓嬷嬷——在苏家,叶嬷嬷算是少数对她和善的人,面对她这什么都不懂的大少夫人,叶嬷嬷始终有耐性。 向清越一点头,“叶嬷嬷。” 叶嬷嬷惊讶,“真是您?” “是。” “老奴刚刚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您从房里出来,见到大少爷了?” “嗯,我现在服侍的小姐让我拿水果过来。” 叶嬷嬷就着月色看她,“看您气色好,老奴也就放心了。” “我已经跟苏家没关系,嬷嬷不用特意尊称我,也不用自称老奴,我们就称呼“你”、“我”就行了。” “好。”叶嬷嬷笑着,“急着回去吗?不急的话,跟嬷嬷说几句话的时间可有?” 向清越实在不太想跟苏家有什么牵扯了,但她无法拒绝叶嬷嬷——当时要不是叶嬷嬷跟她说,苏大夫人在冬至一定要吃小汤圆,自己就不会送去,自己不送去,就不会听见那番话,那么,等待自己的将是一个悲惨人生,她想都不敢想丈夫带着平妻到外面赴任,留下她在京城孝顺婆婆。 对叶嬷嬷来说,只是提点一个不太懂事的少夫人,但是对于向清越这个少夫人来说,叶嬷嬷是挽救了她的人生。 “叶嬷嬷,有什么话想说?” “我实在担心大少……”叶嬷嬷连忙改口,“担心你。那日你离开了苏家,去了哪里,怎么现在又在赵家做事?” “我原本想回故乡朝和县,可路经这里的时候病了,倒在路边不醒人事,多亏得好心人相救,那好心人是赵家的帐房娘子,金娘子。我病好了,她便介绍我到赵家来,也因为当时伺候赵大小姐的丫头犯了错,由于我识字便补上去了。” “可你出门时也带了不少东西,怎么需要帮人做事呢,买几亩地收租,可以过得很好 啊,不是嬷嬷要追根究柢,就算嬷嬷脸皮厚好了,总觉得跟你有缘。” 向清越内心一阵温暖,“我知道嬷嬷一直对我好,我在路上住到黑店,被洗劫一空,能保住小命已经万幸了,那些银子我不敢想去讨回来。” 向清越说着说着,忍不住肉痛。 当时她带着一千多两,又在京城把那一百多个首饰换成银票,原本想回稻丰村,就像叶嬷嬷说的一样,买地、盖屋、收租,然后找个老实人嫁了,过上养儿育女的逍遥生活,怎么样也没想到会住到黑店。 一早醒来在荒山野领,银票全没了,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所幸在乡下生活了多年,已经会看野草、野菜,也能猎野兔山鸡,就这样靠着本能出了大山,昏在路边,被去上香的金娘子给带回家。 她就这样一直住在金娘子家中,仗着会写字,替附近的人写信、读信,用这样来赚取银子,还有,她在苏府也训练出一手刺绣手艺,绣个荷包、帕子,寄在米店帮忙卖,给米店抽头,也能过得去,后来等她身体大好,刚好赵芳霏这边在找有点年纪的识字丫头,金娘子就推荐她来了。 说完,向清越都觉得自己运气好。 叶嬷嬷道:“如此说来,金娘子倒是救命恩人了。” “是啊,金娘子信佛信得虔诚,所以见到有人需要帮助总是会伸出手,要不是她把我带上马车,我还不知道要在路边躺多久,也许等不到好心人救我,我已经病死了。” 向清越心有余悸,她当时的身体状况真的很不好。 叶嬷嬷模模她的头发,一脸关心,“也亏得你能忍,堂堂一个苏家大夫人来做这些丫头活……” “嬷嬷,这没什么,我本来就是乡下人,干活那已经是习惯,总不能当了两年多少夫人就什么都不会了吧。赵家大小姐也挺好的,从不打人,赏银也多,我能在赵府工作已经很感谢老天了,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 “是该感谢老天爷。” “嬷嬷会在赵家待多久?我不是要打听苏子珪,我是想找个时间好好谢谢嬷嬷。” 叶嬷嬷笑得和蔼,“要待上一阵子。” “那好,我还得回复赵大小姐,等我不用当值,再来找叶嬷嬷。” “好。” 向清越走出客院。 叶嬷嬷走入房间。 见到自家大少爷在看书,稍微欠身,“老奴已经打听出来。” “说。” 叶嬷嬷便把刚刚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了。 向清越服侍了赵芳霏睡着,又命紫苑跟白芷好好看着,出来见到吴嬷嬷,便一把拉到旁边,“吴嬷嬷,问你一件事情,苏大人不是司竹监吗?那是京官,怎么会来到梅花府,京官没有圣旨擅自离京,他官位不要啦。”向清越想想又补上,“吴嬷嬷别误会,我不是要管小姐的事情.就是好奇。” 吴嬷嬷笑骂,“怎么你们一个一个来问。” “怎么,还有人问过。” “二夫人也来问过,佩兰也来问,现在你又来问。” “吴嬷嬷您就跟我说吧,不说我睡不着啊。” “真烦了你。”吴嬷嬷虽然这样讲,但还是回答了,“听说司农卿派苏大人出来的,而且皇上很喜欢苏大人,允许他带服侍的人一起出京。” 丝竹监属于司农卿管辖,如果是司农卿派他出来,那倒是说得过去。 但向清越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怎么会跟堂少爷混在一起。” 吴嬷嬷笑着打她,“什么混在一起,是彼此切磋。” “是,那苏大人怎么会跟堂少爷彼此切磋?” “就是秦县那边堂老爷一直想竞争皇商,正愁找不着路,没想到司农卿外派人到梅花府办事,堂老爷那边特意下了功夫,这便结识上了。苏大人正愁没地头蛇帮忙,这下堂老爷那边自告奋勇用,刚好一拍即合。” “那也不用特意到我们赵家,堂少爷怎么不带回自己家里,秦县那边的赵家宅子可大得多。” “当然是因为咱们大老爷是梅花府少尹,苏大人就算不给堂少爷面子,那也会给我们老爷面子,说来说去都是替皇上办事,给个方便不就容易多了吗?” 向清越心想,原来是这样。 赵熙那房虽然没人当官,但因为做生意,有钱得很,宅子可不比少尹府第逊色,但要说想搭官路的话,的确带到这边比较好,表示我们赵家不是土包子,也是有人在朝为官的,说来,您们两位还是同僚呢,赵家想必也是想到这层关系,自然尽力接待。 第八章这下人真是有个性(2) 回到后罩房,向清越越梳洗过后躺在床上,怎么样也睡不着。 苏子珪到底啥意思,那神色,还有脸那样看她…… 不过说来实在奇怪,他到底为什么没有娶房玉蘅,既然两边都有那意思,应该很快办理婚事啊,难不成是因为苏家对外宣称“大媳妇上山念佛为婆婆尽孝”,所以不好意思在那当下娶平妻? 奇怪,想不通。 然后又自己,向清越,你想啥,快点睡啊。 “半夏。”床的另一边,佩兰开口,“你觉得苏大人跟小姐配吗?” 第3页 向清越一惊,内心想着怎么问她这问题,难不成这么短短的时间,姿和跟叶嬷嬷已经话传出去了,不可能吧…… 佩兰又道:“你怎么不回我?” “我、我觉得要看小姐的意思,当然也要看苏大人的意思。” “我倒希望他们俩有这缘分。” 向清越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佩兰道:“如果两边都有那想法,我是要跟小姐上京的,你呢?” “我想继续留在赵家。” “这样啊,你不考虑上京嘛,人家说京城很好玩的。” 京城一点都不好玩,还人吃人呢,“我就想待在这。” 向清越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不对,佩兰那丫头起心思了——她以前从没说陪嫁之事,今天见了苏子珪一面就开始想。 丙然是人长得好,有用,勾得小女孩心思荡漾。 陪嫁是什么,就是以后赵芳霏小日子来了不方便,或者怀孕不能同床,开脸给丈夫暖床用的,讲白了,都是姨娘预备军。 “佩兰,你这话跟我说没关系,出了这门可千万别提起,就算吴嬷嬷问起、就算大夫问起,都得说不知道,听小姐的话,懂吗?” 佩兰隔了一会才道:“我知道。” “我是为你好,我们只是丫头,本来就不该起心思,小姐想嫁给谁,那是小姐的意思,小姐的夫婿是我们的姑爷,万万不该起什么念头,不然,一个不忠心的帽子扣下来,扫地出门都算轻了。”向清越苦口婆心。 半晌,佩兰才说:“我真羡慕大小姐,一样是人生父母养,可是她生来就尊贵,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哪怕夫婿,那也是最好的。像我这样的家生丫头,完全没得选择,之前大夫人沿上刘家少爷时,我很怕,刘家少爷那样高大、那样孔武有力,好像野兽,我不敢想像自己去服侍那样的人。然后又是佟家少爷,笑起阴冷冷的,看得让人不舒服,苏家少爷已经是这里面最好的了。” “小姐的夫婿是谁,那都不关我们的事情,好好服侍,闭上嘴,不管谁问起都要说不知道,自己听大小姐的吩咐就是。我们只是丫头,你还是家生丫头,要是被人知道在打姑爷的主意几条命都不够打。” “我也就说说,不然心里闷。”佩兰转过身子,“半夏,我们相处得这样好,你多考虑考虑,我们一起陪着小姐出门吧。” 向清越很坚定,“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她在这里有牵挂,是永远离不开的。 赵家的心思很明显,看上了苏子珪,要想尽办法把他跟赵芳霏凑成一对。 于是隔两日,由大少爷赵封作主,安排出去打猎——梅花府近郊有几座适合打猎的山头,没有危险动物,小兔子、狐狸那种猎物却多,赵家的旁支还有人在那儿有宅子,可以休息住宿,最适合带小姐出游。 赵芳霏对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但说起骑马出游、可以在外面过夜,总算提起了兴趣,还自己挑起骑装来。小姐高兴,对奴婢来说日子就好过,向清越跟佩兰也是积极的的帮小姐整理各种用品。 棒天,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出发了。 向清越能出来走走当然很高兴,但想起要跟苏子珪一路就觉得很不高兴,老天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天下这么大,居然也能遇得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唉。 马车一路跑,总算在下午到了猎场。 已经入山,这是林中一块平台,颇大,可以停下好几辆马车,要生火煮饭那些也不是难事。 四周延伸出去都是山林,时序正是夏天,大树苍劲,树叶繁茂,风吹树梢发出清柔的沙沙声,连空气也是好闻的。 万里蓝天,是打猎的好天气 身为主人,赵封自然主动开口,“就是这儿了,大家准备好各自打猎去吧,记得天黑前回来。” 赵勤马上就策马奔出去。 赵封在后面大叫,“六弟,小心。” “大哥,我们比赛谁能先猎到鹿。”赵勤的声音远远传来。 赵封对着苏子珪拱拱手,“舍弟太顽皮了。” 苏子珪礼貌的拱手,“赵六爷年纪小,难免。” 不远处就是向清越,正在扶赵芳霏上马——原来小没良心的银子在半路都被劫了,想骂她活该,但又骂不下去。 考进士前,他说要专心功名,不娶平妻。 有了官位,则改说,苏家既然表示大少夫人在佛寺念经,那这时候就不好另娶新人,不然显得薄幸。 众人只道他饱受考试折磨后脾气变得古怪,却不知道原因很简单:没遇上喜欢的。 如果有遇上喜欢的,他真不排斥娶个平妻,可是一直没有。 他就是还想着向清越那个小混蛋。 到底为什么要走啊,他考不上进士这件事情,对她真的那样难以忍耐吗?然后又觉得自己没出息,一个女子而已,也值得这样想。 但就是想啊,他嘴上不说,可心里知道。 那日在水榭听到她的声音,不是不意外,原本也以为是声音相似而已,一转头却发现是她,她装作不认识,他当然也装得不认识。 只是后来还是忍不住,让叶嬷嬷去打听了。 他心想,离开苏家却给别人当丫头,这样的日子舒服吗?但是即便知道她过得辛苦,他也没觉得高兴的感觉。 她好,他会不高兴。 她不好,他也会不高兴。 总之她怎么样,他都会不高兴…… “苏大人,我们走吧。”赵熙策马过来。 赵熙家里想走皇商,但京官不好认识,朝廷有令,除非本是亲戚往来,否则京官不得与地方官结交。 这次苏大人奉命南下,是老天给的运气,只要苏大人高兴了,回去跟司农卿美言几句,那他们秦县赵家还不飞黄腾达。 苏子珪看到赵熙,又想到赵熙说向清越。 “也不瞒苏大人,我对这丫头有心思,自然对她与众不同。” “这丫头是活契,她不愿,我也拿她没办法。” 想到向清越都已经是丫头了,脾气还这样拗,莫名有种奇怪感觉,有点不愉悦,但又有点轻快……别想了,苏子珪。 他拉住缰绳,双脚一夹,策马而出。 向清越觉得这真的是一座宝山,连赵熙那种肉脚都可以猎到两只兔子,回来还得意洋洋跟她炫耀,“半夏你看,我猎的两只兔子。” 向清越心想,那有啥,我以前在乡下,一次出门至少打个四五只。 但实在懒得跟他说话,只好敷衍,“是,请问堂少爷是要烤来吃,还是煮汤?” “把皮剥下来,给你做个兔毛围巾可好?” “奴婢只是个下人,不好用皮毛,皮毛那是小姐们才能用的东西。” “那有什么,我去跟堂祖母说一声,堂祖母肯定会答应我的。” 向清越大惊,“不用、不用、不用,不如奴婢给您剥下来,拿回去送给堂少女乃女乃吧,少女乃女乃拿到一定很髙兴。” 赵熙一脸别提的表情,“不用,她那人俗气得很,不配用兔毛这么可爱的东西。” 向清越心想,张氏真可怜,嫁给这样一个没良心的东西,张氏为了这个猪哥老公还上过赵家,想让自己点头过门呢。 想到自己被这种猪哥看上,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唉,这赵熙真的很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懂,吃香喝辣什么的,她真的不希罕啊,她要的是真心,真心。 “半夏,你就收了我这兔子毛吧,看你戴着,我会高兴的——” “赵少爷猎到了什么?”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打断了赵熙。 向清越一听,内心一阵哀嚎,前有赵熙、后有苏子珪,看来她今日犯冲,早知道会这样,今天出门就上个香了。 第4页 好,自己现在是赵家丫头,丫头就得有丫头的样子,毕竟赵家对她不薄,不能得罪赵家的贵客。 于是转身屈膝,“见过苏大人。” 赵熙见状,大步迎上去,“苏大人打了些什么?” “没打到什么活物,倒是在山崖边看到了鹿角灵芝,摘了回来。” “鹿角灵芝?”赵熙大惊,“那可是好东西,补身最好了,听说皇太后之前大病一场,始终好不起来,太医开了鹿角灵芝调养,这身子就慢慢好了,所以后来天天喝,京城也不少人跟风,导致这鹿角灵芝供不应求,很难买到。” 向清越听到“身子慢慢好了”,突然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堂少爷,您说这东西可以调养身子?” 赵熙见美人相询,心里乐了一会,为了显示自己博学,马上回道:“那是,皇太后都多大年纪了,能好起来真不容易,这一朵鹿角灵芝中的好东西,胜过普通灵芝二十几倍,可比什么深山灵芝要好多了。” “居然有这样的好东西,我都没听说过。”向清越喃喃自语,“那是不是价格也是灵芝的数十倍?” “数百倍,这好东西哪怕有钱都买不到,朝廷也是重金收购呢。” 向清越只觉得一盆冷水泼下来,普通灵芝她都买得困难了,灵芝的数百倍可真的没办法,但她想要啊…… 买不起,跟苏子珪要,他一定也不会给,搞不好还会被他骂一顿。 赵熙见美人失魂落魄,一时脑热,“半夏想要?我买给你,苏大人,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割爱,我愿以京城价购入。” 苏子珪皱眉,心想,这什么情形? 要说向清越使手段,说不太过去,这赵熙显然是很喜欢她,几百两的东西都愿意为她掏银子,她大可要金银珠宝,要一朵鹿角灵芝做什么,但那样子确实又有点可怜,满脸写着:想要。 他都没看过她这个样子,以前在苏家吃穿那么好,母亲赏下来的各种价值千两的头面,她总是看看就收起来,说自己看不懂,还是让丫头打理吧,平常也总是丫头配什么,她就穿什么,从不挑剔,彷佛那些首饰不过普通东西。 这鹿角灵芝再贵重,不会比苏家给她的东西还要贵重,怎么她不希罕苏家的东西,却稀罕起这灵芝来了,她才二十几岁,也不需要养什么身体啊。 看她一脸实在想要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就递过去,“赏给你吧。” 向清越眼睛一亮,“真给?也不用全部,我没那样贪心,给我一两重就好了。” “整朵都给你,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要要!”向清越笑逐顔开,“多谢苏大人。” 看着她拿着那朵鹿角灵芝,脸上喜悦藏不住,彷佛得到什么稀世珍宝,那是打从内心生出来的一种高效,苏子珪莞尔一笑。 等回过神来,又忍不住骂自己,有什么好笑。 第九章老天爷给的最好礼物(1) 晚上住在赵家旁支的山庄。 服侍完赵芳霏晚饭,庄子不比家里精致,送来的水果只有苹果跟香瓜,品项虽少,但滋味却不差,赵芳霏照例道:“半夏,你捡一些水果给苏大人送去。” 向清越想,倒好,自己还没跟苏子珪好好道谢——虽然有过旧仇,但这朵鹿角灵可以抵销。 于是捧着瓷盘,问清了路,就朝苏子珪住的院子过去。 山庄不大,不过走几步路的时间。 叶嬷嬷看到她,有点惊讶,“怎么过来了?” “赵大小姐命我送水果来给苏大人。” “那我替你收着吧。” 向清越看着紧闭的门扉,觉得有点奇怪,夏天呢,屋子里关得这么紧,不闷吗? 苏子珪明明很怕热啊…… 彷佛在回答她似的,屋内传来一个娇女敕的女声,“拿热水进来。” 向清越成过亲,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突然间有点尴尬,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又想,也不是姿和的声音,想想,好像是赵老夫人那边的大丫头,晨曦。 之前赵老夫人就把晨曦送过去了,原来苏子珪这猪哥还是要了嘛,那白天对晨曦这么冷淡是装给谁看。 内心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于是只能把水果给叶嬷嬷,“叶嬷嬷一定要转告,是赵大小姐给送过来的。” 叶嬷嬷点头,“好。” “那我走了。” “向姑娘。”叶嬷嬷突然开口,“虽然有点唐突……你这几年好吗?” 向清越不知道叶嬷嬷为什么这样问,还是回答了,“挺好的。” “当初府中是说你上山念佛,你若想回苏家,可以求求大少爷,我看大少爷对你还是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看,现在人家可是要了晨曦暖床。 她向清越就算是个村姑,但也是有眼力的,不会自讨没趣,她好不容易离开苏家,又求着回去,脑子坏了也不是这样。 叶嬷嬷是不是看到苏子珪白天把那个鹿角灵芝赏给她? 哎哟,那是她想要没错,但对于苏子珪来说,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苏家在京城立足都一百多年了,库房哪会少了好东西。 当然,自己还是很感谢他的,看,她今天都没诅咒他了。 “嬷嬷别说了,我已经下堂,就永远不会回去,苏子珪要了谁,做了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情,我知道嬷嬷是为我好,我心领了。” 叶嬷嬷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化成一句,“嬷嬷对不起你,当时没有好好照顾你。” “嬷嬷千万别这样,嬷嬷已经是苏家对我最好的人了。” “唉。”叶嬷嬷一脸难言,“总之,你好好的,我也比较放心。” “嬷嬷就别多想了,我真的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回到赵芳霏的房间,向清越把过程一五一十交代出来——赵芳霏本就要她留意这事情退后一步说,这也瞒不住,不过是早知道晚知道而已。 赵芳霏点点头,“你说,那是晨曦的声音?” “是,苏大人那边,也只有晨曦的声音那样年轻了。” 吴嬷嬷想起一事,“苏大人不是有带个丫头叫做姿和吗?看样子也是服侍寝事的,你怎么确认不是那丫头?” 向清越噎住了,总不能说我跟姿和相处了两年多吧,于是道:“姿和已经是妇人,声音不同的。” “说来也有道理。”赵芳霏兴趣缺缺的样子,“这样还挺好。” 吴嬷嬷喜笑颜开,“是挺好的,恭喜小姐。” 向清越心想,古代的深宅内院真有够畸形——苏子珪那猪哥要了晨曦,背后的意思也很简单,他想跟赵家结这门平妻亲事,所以自然不用那样客气,消息传出去,赵家只有高兴的分,搞不好赵老夫人跟大夫人还会赏晨曦一顿呢。 以后赵芳霏嫁了苏子珪,晨曦肯定是陪嫁,运气好的话生下儿子,那就是姨娘,以丫头来说,算是很争气了。 倒是向清越自己,目睹了那个瞬间,说尴尬也是有点尴尬,但生气倒是不会,只是有点遗憾吧——她好想跟苏子珪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好,现在多幸福,可惜没办法,因为她也不想把证据拿出来。 赵芳霏看来还不想去睡,“你们说,这身分差太多的婚姻能和谐吗?” 向清越噤声,这种问题不好回答,少说话不会错。 吴嬷嬷笑说:“大老爷是梅花府少尹,四品官,苏大人虽然只是七品司竹监,但祖父可是二品大行台尚书令,门第差不多,一定能和谐的。” 吴嬷嬷说完,又看向清越一眼。 她知道自己要开口了,“于是笑说,二品加七品,除二去尾,苏家平均起来也是四品门户,跟我们赵家是一样的,说起来才是门当户对呢。” 第5页 吴嬷嬷拍手大笑,“是这道理。” 赵芳霏也露出一丝笑意,“就你会说。” “小姐莫担心,赵家这样的身分进入苏家,苏家肯定好好对待的。”她这村姑在苏家都能过两年多,赵芳霏出身高贵一定没问题。 “不过我听说,苏大人的弟妹是个郡主,万一不好应付,那该怎么办?” 向清越想也不想就回答,“宣和郡主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庶次媳,不能跟嫡媳妇比,再者,在家,苏大人是嫡长子,在朝,苏大人是七品官,都高上那庶弟一层。我们东瑞国,向来丈夫为天,宣和郡主虽然出身高贵,但嫁了人就得以丈夫内府局令夫人自居,且这个司竹监夫人比高下。” 吴嬷嬷笑着打她,“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怎么,又不跟着陪嫁,还打听这样多,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向清越想,不好,一时不注意太顺口了,于是连忙说:“堂少爷跟我说的,我也不知道是真假。” 反正赵芳霏或者吴嬷嬷,也不可能去跟赵熙求证。 赵熙对不起,利用了你一回。 唉,以后自己说话还是要小心点,万一不小心露出马脚,这赵家就不可能再收留她——让司竹监的前妻当个丫头,怎么想都是很奇怪的事情。 这几天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了,看到苏子珪简直青天霹雳,很多事情她本来都忘了,但瞬间又想起来。 “儿子那时鬼迷心窍了。” “母亲不好起来,谁提我张罗娶玉蘅之事?” 炳罗,你们母子说的是人话吗?本姑娘再怎么样不入眼,都救了你一命啊,你居然想跟房玉蘅双宿双栖,把我留在京城孝顺婆婆。 恶毒。 不过看在今天这朵鹿角灵芝的分上,她往后可以不诅咒他…… 吴嬷嬷道:“半夏说得有道理,小姐可不用想太多,苏大人的身家背景跟品行,都是很难得了,而且小姐今年十五,真不能再耽搁。” “我怕离了家会被欺负,想招赘,可是祖母肯定不愿意。” 吴嬷嬷正色道:“我们是四品门户,小姐又是品貌皆备,万万不能招赘,会惹人笑话。苏大人既然收了晨曦,那就是有那意思,小姐就等着苏大人提亲吧。” 赵芳霏撇撇嘴,“可我不喜欢他,一个大男人还长着一双凤眼,难看。” 向清越想笑,苏大夫人最得意的就是苏子珪的好皮相,京城的温小姐啊、金小姐啊,不知道多少名门贵女喜欢苏子珪这对冷淡的凤眼,说好看、说高冷,却没想到赵芳霏觉得难看,这说出去,苏家人肯定不会信。 吴嬷嬷又劝了一阵,想着天色不早了,赵芳霏这才上床睡觉。 几天的打猎之行,很完美。 几个公子哥儿都猎了不少东西,带去的丫头自然早早做起腌肉——赵家不缺腌肉,但少爷打来的猎物,当然不一样。 腌东西这向清越在乡下是做惯的,手快脚快,罐子里的肉压得结实,看得那些专门带来的厨房丫头瞠目结舌。 “半夏姊姊,你力气好大啊。” 向清越得意,“是吧。” 厨娘笑得阖不拢嘴,“这肉压得结实,再拿出来才会好吃,半夏真能干。” “我以前在乡下,一年要做上好几次。” 几个下人在准备,没想到这时候赵熙又过来,“半夏,我猎的那几罐兔子肉,不带走了,给你吧。” 赵家的人都看习惯堂少爷讨好半夏的样子,这下子都在忍笑——有人羡慕,有人觉得半夏不知好歹,也有人觉得她故作清高,但不管怎么样,人家被堂少爷看上是事实,自己没那个命也是事实。 向清越擦擦手,“我晚点给堂少女乃女乃送去,少女乃女乃跟几位姨娘能吃到堂少爷猎的兔肉,一定高兴。” 这软钉子一回去,引得赵熙叹了一声,“早点遇见你,那我就不娶张氏了。” 他一直觉得半夏之所以不答应他,是因为想当人正妻,自己虽然花心,但也不是没良心,张氏给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又操持家里,还照顾那些姨娘,功劳很大,他说不出让张氏回家这种话。 向清越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正色道:“堂少爷切莫这样说,堂少女乃女乃端庄大方,为人和善,堂少爷得好好对她才是,一个男人如果对正妻都没有肩膀,不能照顾正妻风雨无忧,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人。” 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就是苏子珪啦。 唉,看到他要了晨曦,虽然当下告诉自己没什么,但回神过来还是忍不住酸溜溜,这家伙命也太好了,身边不愁没人暖床,那晨曦虽然只是个丫头,但样貌可美了,表少爷几次想要,赵老夫人都没给,这次为了拉拢苏子珪,把这个压箱宝给送上了。 “奴婢送过去时会说是堂少爷特意要留给妻子跟姨娘的,堂少爷自己也别漏了口风,女子后宅不易,对她们好一点。” 厨娘附和,“就是。” 赵熙见讨不了好,也不恼,笑嘻嘻的走了。 向清越就觉得无奈,真不知道这赵熙什么毛病,是不是有一种人,越是得不到的,反而觉得越香? 几人继续腌兔肉,一个姓黄的婆子问道:“半夏,听说苏大人赏你一朵灵芝,是不是真的?” 向清越心想,话还传得真快,这也才两三天,连厨房都知道了,“是啊。” 黄婆子涨红了脸,“我、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能不能卖我一点,我银子不多,但我诚心的,我孙子不是病了很久嘛,听说灵芝好,但灵芝那样的东西,我们真的买不起……” 向清越心想,家人体弱的痛,她怎么会不懂,“好,我回头切一些给你,不过不用钱,要谢就谢苏大人吧,我也是平白得来的。” 黄婆子一下乐了起来,“真的?半夏丫头谢谢你,我们黄家就一个单传,可偏偏身体不好,我们不能没有他。” 向清越拍拍黄婆子,“我懂。” 就像自己一样,也不能没有“他们”。 不知道他俩好不好啊,有没有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她还要五天才能休息,等休息日一到,一定出府看他们。 回程路上,几个少爷骑马缓缓而行。 虽然是夏天,不过是在山里,下风吹过,偶尔还会觉得一阵凉爽。 赵勤性子活泼,立刻说了起来,“这天气倒是不错,我们几个应该常常出来走走,不然在大宅子里都闷坏了。” 赵熙一拍大腿,“这我同意,出来玩一趟,身心舒畅。” 赵勤打趣,“半复给你脸色看了,你还舒畅?” 赵熙模模鼻子,“你们都知道啦?” “厨房那什么地方,都是一些大嘴巴,岂有传不出来的事情,要我说啊,你还是放弃吧,半夏要跟了你,早跟了,用不着这么多年还僵持在那边。” “我就不服气了,你们说说,我有什么不好,又年轻又英俊,家里还有钱,不知道多少姑娘想给我当姨娘呢。” 赵勤笑说:“你有什么好,又花心又风流,家里还女人多,不知道多少丫头看到你像看到鬼,都怕被你看上。” “我家里女人多是真的,我也觉得自己懂女人,但我真不懂半夏,今日想把兔子肉给她,以为她会高兴的,她也不要,还说什么,我想想,啊,对了,她说……”赵熙模仿女子说话的语气,“一个男人如果对正妻都没有肩膀,不能照顾正妻风雨无忧,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人。” 第九章老天爷给的最好礼物(2) 苏子珪原本只是听着他们兄弟说笑,但后来说起向清越,忍不住就注意了,后来听到这句话,更觉得一剌一刺。 第6页 这什么意思,讽刺他吗? 可是明明是她自己挨不住。 他知道消息时,还以为是什么不好笑的玩笑,结果是真的,母亲跟他说“媳妇说她挨不住了,让我写休书,我写了,以后你们就毫无关系”。 他也不过又一次没考上,她就这样不能忍吗? 值钱的都拿走了,他送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带。 母亲不会骗他,母亲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假话,母亲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她的不喜欢,但也表示,会因为他好好跟媳妇相处。 母亲都这样了,自己对她也不错,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最可恶的是自己居然还被她牵着鼻子走。 看她一脸想要那朵鹿角灵芝,就给她了。 回过神来,又气自己在想什么,对这个小没良心的还这么好,苏子珪,你有病吗?你根本应该不要理她,所以他晚上才要了晨曦——虽然也没有怎么样,晨曦很美,对他温柔又体贴,可是他没那个兴致。 后来晨曦为了面子问题要了热水进来,他也没阻止,就让大家误会也挺好,最好让向清越也这么认为,他可不是没有她不行,他年少有为,只要他想要,可以有很多女子,他还会娶赵芳霏为平妻,夫妻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赵熙还在发表他的大论,“女子嘛,是用来宠的,不是用来讲道理,所以我也不需要半夏跟我讲道理,只希望她能知道,跟着我能有好日子过就行了。” 赵封策马过去,“你啊,还是别想着我家丫头了,好好对待弟妹吧,还有你刚刚添了一个儿子,也得多关心他。” “我人生也挺圆满,就是得不到半夏,心里怄。” “我看你是欠揍,弟妹那样温善的人,我们梅花府可找不到几个,还是好好对妻子吧,半夏能答应你,早答应了。” “也别说我了,招架不住。”赵熙笑嘻嘻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苏大人也挺喜欢半夏的。” 苏子珪想也不想就回道:“我可没有。” “那么珍贵的鹿角灵芝都给了,还说没有。” 苏子珪想起来,对那时的自己有点恼怒,便道:“我是二品世家,自己又是七品官,我的岳家要门当户对,在官路上能互相帮助。至于我的姨娘,得出身书香世家,好歹也是个流外九品的官家小姐,丫头嘛,当通房还行,其他的万万不可。” 赵封深以为然,“是这样没错,娶妻门户差异太大的,难教。” 苏子珪听到那个“难教”,就想到向清越了,真的很难教,后宅生活就是那样,每个女人忍忍一辈子也就过了,怎么就她忍不了,后宅就那么无聊吗?自己找点事情做啊,怎么能这样就跑了呢,害得他们大房面子尽失,还得说谎来维护苏家脸面。 想到这些,苏子珪又道:“名门贵女打小训练,性子沉稳,也才能相处,丫头出身的难免有点心浮气躁,也许刚刚开始觉得不错,但久了终究不是良配。” 说到这里,向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苏大人、大少爷、六少爷、堂少爷,我家小姐说有点不舒服,要停一会。” 就看到向清越也骑着马,紧跟着他们。 也不知道在那边多久了,更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苏子珪一时间觉得意外,然后又想,好啊,既然你在,那刚好听一听,现在的你可是配不上我的,给你鹿角灵芝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就见向清越神色如故,内心还在想,她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赵封勒马,“芳霏怎么了?”神色之中十分关心自己的妹妹。 “小姐坐得久了,手脚发麻,得下车走一走。” “这样啊。”赵封朗声道:“都停下来,休息一刻钟。” 向清越正想转身,后头却传来赵熙的声音,“半夏妹妹可别误会我,苏大人喜欢名门贵女,我可不是非得贵女不可。” 向清越平时懒得搭理赵熙,但想到刚刚听到的话还是一阵窝火,于是笑盈盈的回覆,“苏大人说的也没错,普通人嘛,苏大人是七品、祖父是二品,要个门当户对能互相帮助的小姐再没错不过了,奴婢觉得挺有道理的。” 所以当初才想娶房玉蘅,把她留在京城孝顺婆婆吗? 好歹毒的心思。 好险叶嬷嬷让她去送汤圆,不然她就不知道这对豺狼母子居然心思歹毒成这样,想用孝顺的由头耽误她一锻子。 苏子珪现在还没平妻,一定是性格太差。 不过那也没差,看姿和都是妇人模样了,前几天又收了晨曦,想必孩子很快就会来,那就希望老天保佑苏子珪都生女生了,对于“传宗接代大过天”的古代人来说,这想必会是致命打击。 赵熙下了马,一脸真诚,“半夏你不要妄自菲薄,苏大人觉得丫头出身的没资格进他的门,我不那样认为,我觉得看人看品行,你的性子好,我喜欢这点。” 要是平常,向清越肯定给个白眼,但刚刚被苏子珪那样损过,现在听起来居然觉得很顺耳,“多谢堂少爷。” 这赵熙虽然妻妾成群,但有一点挺好的,他真的从来不看轻下人。 人的出身又不是自己可以选的,就像佩兰,命不好是个家生子,这命运都不能自己做主;就像赵芳霏,命好成了少尹家的大小姐,从小什么都用最好的。赵熙那种富贵人家出身的人,能用品行看人,也算很难得了。 赵熙乐了,“都说了别那样生疏,叫我阿熙就好。” “您是堂少爷,奴婢怎么逾矩呢。” “我又不介意,你那样喊我,我心里肯定欢喜。” 两人这样,看在苏子珪眼中就是打情骂俏——真的,超级不顺眼。 五日后。 今天是向清越的休假日,一月两次休假,自然是一大早就出门了。 包包里除了有她昨晚熬夜做的桃子糕,还有那半朵鹿角灵芝——她用不着这么多,把一半切给了黄婆子。 一半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喜滋滋的出门,日出时分,太阳还不大,但因为她走得快,所以微微出了些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转进一个小胡同,然后敲了门,“金婆婆、金婆婆,是我。” 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老脸,“还是这么早。” “想他俩。” 金婆婆笑道:“还在睡呢。” “我去看看。” 向清越轻手轻脚进了屋子,见到床上两个小家伙,睡得一脸憨熟,忍不住笑下——娘的小宝贝,梦见了什么啊?鸡腿还是猪脚?娘给你们带了好东西,让金婆婆给你们煮汤喝,今年冬天就不用那样怕冷了。 这是她的宝贝孩子。 在苏家两年多,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想到离了苏家,在路上却发现自己开始恶心想吐,闻不得一点气味,去医馆看了大夫,这才知道已经怀孕两个多月。 心情各种复杂,但还是高兴得多。 前辈子没有家人的缘分,这辈子家人缘分也浅薄,有孩子,那就有自己的新家人了。 想回稻丰村,买几软地、收租、养孩子,乡下好人多,孩子一定能活得很快乐,可没想到她在半路就被劫了,还把她丢在山上等死。 幸好她是乡下长大,辨认野菜、抓野兔、捕鱼,那些都是基本功夫,也多亏如此才能在大山生存下来。 好不容易等身体好了,出了山却昏在路边,醒来就看到金婆婆。 金婆婆说,是自己女儿把她救回来的——怕带回婆家会被婆婆骂,所以带回娘家,娘家只有金婆婆一个人,也可以做个伴。 幸亏自己身体底子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金婆婆知道她被休,问她要不要住下来,自己一人住实在太寂寞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到一句话,晚上睡觉前会想哭。 第7页 向清越自然十分愿意,自己也没地方去啊,何况还怀上孩子也不适合路上奔波了,等生完再打箅。 于是她典当了穿出苏家的那双鞋子——鞋子上面绣有小珍珠,当了二十多两。 当然也不能坐吃山空。 于是她开始帮附近的人写信、读信,也做一些剌绣,肚子慢慢大起来,孩子动得厉害,每次都觉得很喜悦。 她来到这里,曾经有过外婆,可外婆殁了,她就只剩下自己一人,现在终于要添家族人口,真说不出的高兴,以后她就不是独自一人了,不管是男孩女孩,都会成为她在这世间的留恋。 向清越是在八月初的深夜开始阵痛。 金婆婆马上去请了产婆,产婆一模那个胎动就说是双胞胎,让金婆婆多准备热水跟感觉的布包。 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疼痛,疼了整整两天才生出第一个,然后没力,产婆给向清越塞了参片,又继续生。 第一个一下就出来了,第二个却大得多,用了好多力气,痛到一点知觉都没了,几度以为会死去,这才生下来。 先生出来的姊姊,小小一个,猫儿似的,才四斤上下。 后生出来的弟弟,大上许多,产婆一秤,说至少六斤五两。 金婆婆奇怪,明明是双胞胎,怎会大小差这样多,产婆有经验,说这不奇怪,她以前也看过,差距更大的都看过,都说这是弟弟在胎里欺负姊姊,所以姊姊长不大。 向清越没养过孩子,但金婆婆有,两个大人照顾两个小娃倒也能照顾,只不过没想过是两胎,她一个人的女乃水不够,稀饭汤他们又不要,后来是金婆婆去找了邻居媳妇来帮忙喂,让她一天过来四次,一个月给她一两银子,那媳妇乐开花,马上就答应了。 就这样孩子慢慢长大,四五个月时,金娘子回来看母亲时提起,赵家的大小姐还缺个识字丫头,一个月有二两,问向清越要不要去试试。 向清越常时手上只剩下十几两,当然愿意,原本有点忐忑的,自己年纪大了,又是个下堂妻,不知道赵家愿不愿意收,没想到赵大夫人心软,知道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同情,马上让她去见大小姐。 然后赵芳霏问她一些问题,确认她是读过书,便留下了。 月银二两,她固定给金婆婆一两,每次回去也会在路上买菜买肉——给别人带,她不放心,金婆婆是她相处一年多的人,她信赖金婆婆。 直到她的工作有着落了,不算外来人口,官府才同意让她给两个孩子上名字,向清越想了很久,把女儿取叫向珍,儿子取叫向云。 两人虽然是龙凤胎,但向珍出生时就小向云一圈,现在虽然好一点了,但瘦的多,其实两人吃得一般多,但向珍就是不吸收,瘦。 比起来,向云真是白白胖胖,金婆婆说他长得像福女圭女圭。 现在看两孩子躺在床上,肚子上盖着凉被睡觉,向清越内心真的化成一滩睡,嘿,小朋友,只有要你们在,娘就什么都能忍。 向珍浅眠,只见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见到母亲,大喜,“娘!”立刻伸出双手,“抱抱。” 向清越伸手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乖珍儿。” “娘。”向珍撒着娇。 虽然她才四岁,但已经很懂事了,她知道娘亲为了养自己跟弟弟,在大户人家做事,不过娘亲最爱他们,一有休假,马上会回来看。 小女娃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珍儿想您。” 向清越工作时的疲劳烟消云散,搂着女儿,她轻轻摇着,“娘天天想着珍儿跟云儿。” “娘想我多,还是想弟弟多?” 知道女儿开始吃醋,向清越笑说:“一样多,你们俩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娘一碗水端平,不偏心谁。” 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勉强能接受,向珍软软一笑,“珍儿最喜欢娘。” “娘也好喜欢珍儿。” 母女温存了一会,向云这才悠悠转醒,跟爱撒娇的姊姊不同,他的感情直接得多,马上弹起来冲入母亲怀中,“娘您来啦。” “来啦,乖,让娘看看你。”模着儿子的头发,看那稚女敕的五官,向清越忍不住微笑,“有没有好好听金婆婆的话?” “有,云儿最听话了。” 向珍却不认同,“云儿最皮了,不听话。” 向清越看到她摆出姊姊派头,忍不住好笑,“云儿怎么不听话了?” “金婆婆让他午睡,他偏吵着要去采野果,金婆婆哄好久。” “云儿,是真的吗?” 向云点头。 向清越心的说:“不可以这样,娘不在,要听金婆婆的话。” “可、可是,那香瓜好甜,可好吃了,云儿知道娘要回来,想让娘也尝尝。”向云委委屈屈的的。 向清越心里都要融化了,“云儿是想让娘吃香瓜,这才要去摘的?” “嗯。” “云儿乖,娘误会你了,对不起喔,乖孩子,娘知道的。” “那个瓜又香又大,余婶子说就这阵子才有,再过一阵子,瓜就没了。” 向清越一手楼着儿子,一手搂着女儿,“娘知道,娘有一对宝贝儿女,是老天爷给娘最好的礼物,云儿谢谢你。” 第十章夫娶是患难与共(1) 苏子珪今日出门了一趟——司农卿指定要用来种贡竹那块地,下人说已经围起来了,他得亲自去看。 说来不算什么大事,不过事关皇家,又是太后寿辰七十要用,马虎不得。 相陪的自然是赵封,工人对京官没什么概念,但讲出梅花府少尹家的大少爷,却是知道的,带上赵封,可比什么都有用得多。 司竹监只适说得好听而已,七品虽然已经不低,但还不到权力中心,现下只能替上品官办一些事情,要等进入五品,那才是权力的开始。 苏子珪当然会好好挣,给苏家争光,给母亲争光。 梅花府的人办事还是挺可靠的,短短几天就跟山头几个农民买好地,也让他们迁出,现在那山头就是皇家所属,以后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赵封见下人办事妥当迅速,也觉得有面子,“今日就请苏大人赏脸,到闻香楼喝点酒,算是赵府的一点心意。” 苏子珪的性子这几年已经圆融许多,知道这是赵家有意结交,也颔首微笑,“还请赵兄带路。” 赵封大喜,连忙对车夫说:“去闻香楼。” 闻香楼是一座两层楼的饭馆,后门一条平行着各商铺的小径,小径过去就是湖。 此时正值傍晚,天边隐隐霞色,湖水上也倒映出浅橘,湖上有舟,飞鸟掠过,说不出的的诗情画意。 闻香楼生意很好,高朋满座,小二一看是少尹家的少爷,连忙带到二楼的雅座——为了避免怠慢贵客,二楼的三间临湖雅座是一直保留着的,以免高门子弟上门却无处接待,得罪了人。 小二引人入座,放下帘子后,马上笑着招呼,“赵大少爷,还有这位大人,两位想吃点什么?” 赵封道:“点你们最好的席面。” 小二哈腰回复,“好咧,五两席面,共十八道菜,请问要点些什么酒?” 赵封把酒牌递过去,“苏大人想喝点什么?” 苏子珪道:“有小思吗?” “有咧。”那小二笑得高兴,“今日刚好进了一些,马上给贵客上来。” 小二动作极快,不过一会儿,就上了开胃渍菜跟一瓶小思。 赵封伸手倒酒,“敬苏大人。” 苏子珪也举起酒杯,“这次多亏赵府帮助,不然我这外来人,一时之间怕也是弄不好这些事情。” 两人客套一番,赵封便问起京城的民情,苏子珪知道赵封也有读书压力,于是便捡些好的说,让他别这样恐惧到京城考试,赵封听得津津有味,想像来日自己高中,那报喜马进入自己居住的客栈,该是何等风光。 第8页 两人说着,赵封突然一笑,指着沿着江边迅速快走的人影笑说:“半夏。” 苏子珪内心一突,真是不想来什么,偏来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就见向清越快步走在沿江道路上。 赵封拿起花生就往她身上扔去。 苏子珪不太高兴,就算是她主动离开苏家,那也是苏家曾经的少夫人,怎能让人拿花生扔她。 见向清越停下脚步,模了模头,左看又看,又是一粒花生,忍不住朝四周望去,看到二楼靠窗的他们,一脸诧异,但还是走了进来。 不一会,廉子掀起,向清越一个屈膝,“见过苏大人,见过大少爷。” 苏子珪奇怪,她不是赵芳霏的贴身丫头吗?不伺候小姐跑出来做什么? 赵封更直接,“你怎么会在外头?” “回大少爷,奴婢今日不用当值。” “原来是休假啊,倒是我误会你了,还以为你偷跑出来玩。” “大少爷说笑了,奴婢怎敢。” 赵封又道:“我们今日出来得仓促,没带丫头,你就给我们倒酒吧。” 向清越又是一个屈膝,“是。” “等我回去跟你们小姐说,明日再让你多休息半天,算是补给你的。” “不用了,伺候主人家是奴婢的本分,怎好多要休息。” 苏子硅想,这下可好,前妻在场,他都不知道尴尬的是谁,自己也矛盾得很,见到她在劳作,有时候觉得活该,苏家的福气不会享,偏偏到这里来伺候人,有时候又觉得不舒服,这个女子只能伺候自己,怎能伺候别人? 赵封的兴致还是很高,苏子珪的兴致却没那样高了。 向清越是他命中魔星,她不好,他一下高兴,一下又不高兴。 然后想,早知道答应赵熙一同南下是这样的结果,在京城他一定死命推辞掉,自己单身上马住客栈,向清越怎么样,不看到就没事了,一看到就心烦意乱。 这边是苏子珪内心复杂,但向清越也好不到哪去——才刚刚跟两个小宝贝告别,赶回赵家的路上却被人扔得满头花生,然后叫上来倒酒。 真想一个拳头呼得赵封倒地不起,可是没办法,下人就是这样,没得选,用花生扔她己经算轻了,听说以前赵封还扔过杯子,把那丫头打得头破血流。 所以赵芳霏虽然脾气不好,但自己还是很尽心服侍,因为赵芳霏不打人,也不拿东西扔人,要说什么坏处,只有个性比较阴沉这点而已。 啧,苏子珪,你这什么脸,本姑娘给你生了两个孩子知不知道,不好好感谢我,还摆出一副不想看的样子,拜托,谁想看你啊,我在梅花府生活得好好的,是你从京城跑来,我们才会打照面,不然根本老死不见。 爱摆姿态是吧,好,本姑娘就灌醉你,让你出丑。 于是向清越报复似的,苏子珪只要喝了一点,她立刻补上。 这么奇怪,当然被赵封发现,“半夏,你倒酒这样快做什么?” “奴婢看苏大人好像很能喝的样子,所以不想扫兴,就倒得快了。” 赵封笑,“你又知道苏大人能喝了?” “是奴婢僭越了,原来苏大人不能喝。” 苏子珪被这个语气给激怒了,“谁说我不能喝?” 向清越得逞,一笑,“苏大人能喝,那就多喝点,我们梅花府的各种酒类,可是销往整个东瑞国,有名得很。” 就这样,一个坏心、一个赌气,一顿饭下来,苏子珪都不知道喝了多少小思酒,后来虽然勉强自己站起来,但已经分不着东南西北。 向清越突然笑不出来——赵封小醉、苏子珪大醉,那现在是谁要扶苏子珪啊?怎么看唯一清醒的只有她啊。 实在无奈,她也不能去搜赵封的钱袋子,只好留下字条让掌柜上赵家帐房取酒菜钱,掌柜见惯了,只是哈腰,五两的席面外加三斤小思,赚得可多了,跑一趟算什么。 时间已经晚了,少爷跟客人喝醉也不是什么大事,当然不可能大声嚷嚷让人来帮忙,赵封让自己的门房小厮扶回去,向清越则撑着摇摇晃晃的苏子珪往客院走。 忍不住骂起自己,人真的不能做坏事,看,她不蠢了坏心想灌醉苏子珪,现在就折磨到自己。 真重! 幸好她力气大,这要是一般丫头,哪扶得起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 嘿,加油,客院就要到了。 旁边传来苏子珪不清不楚的声音,“我……还能喝。” 向清越心想,真的醉了,清醒的人会说自己不能喝了,醉汉才会一直说再来一杯,想着酒醉人不能讲道理,安抚着,“好好好,回去再喝。” “给我,来,来一瓶屠苏。” 向清越月复诽,又不是过年,喝什么屠苏,发神经也该有个限度,但嘴巴上还是劝着,“好,喝屠苏。” 苏子珪安静了一下,又道:“我考上进士了,大奉四十五年,考上进士。” 向清越一呆,突然内心又气又酸,“考上,那挺好的。” “可是向清越走了。” “不走干么,留着在你们苏家变老吗?” 反正也听不懂她讲什么,醒来当然更不会记得,所以她也不用小心翼翼,想酸就酸,想骂就骂。 “你说说,她为什么要走,我对她挺好的啊。” 向清越没好气,“好个屁。” “屁?什么屁?” “你对向清越的好都只是屁,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打算而已,你要真有那计划,我也不怪你,但你要早点跟我说,让我知道怎么安排自己的出路,而不是想用孝顺扣死我,耽误我一辈子。” “她是媳妇,孝顺我娘有什么不对?” “啊,她欠了你们家,所以才白白被你耽误三年青春,你这人真是没良心,我当初救你一命,好歹看在这分上对我善良一点,可你不,你就想着娶房玉蘅当平妻,走太原府尹那条岳父帮忙安排的路,小人。”向清越想想,有点火,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她力气大,苏子珪吃痛,忍不住嗷了一声。 向清越继续骂,“还知道痛,就你们家的人知道痛,别人的痛都不算痛,你知道我听到那些话有多难过,我原本还在奇怪怎么就是没孩子,后来知道,一定是我外婆保佑,不让我替你们这样居心不良的人家生崽子。” 苏子珪已经神智不清,但还抓住重点,“什、什么话?” “要我说第二次吗?” “要,我忘了我说过什么。” “哦,你忘了喔,真好,说过的话忘了就当作不存在,但不巧的是本姑娘记仇第一名,我就跟你再说一遍。 于是把那日端小汤圆过去时所听到的母子对话,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向清越怒气冲冲,却没想到说完后苏子珪还是一脸呆滞,向清越懵了,忍不住捏了自己一把,神经,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他醒来啥都不会记得……唉,对耶,他醒来啥都不会记得,那自己为什么不趁机骂骂他? “嘿,苏子珪,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好不好?” 苏子珪双眼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哦。” “龙凤胎?” “嗯,一对姊弟,很可爱,不过他们姓向,永远不会姓苏,你也看不到,不过等他们长大,我会让他们回京城去认亲是我跟你有仇,但我不想把仇恨传到孩子身上,多一个人疼爱不是坏事,只不过你还要再等十几年。” 啊,说出来了。 当着苏子珪的面说出来了。 好痛快。 向清越觉得出了一口闷气,内心忍不住想,如果打人不会留疤痕就好了,那她一定趁着苏子珪酒醉,打他一顿。 第9页 苏子珪醉醒醒的,“龙凤胎是什么?” “是孩子啊,你也不要觉得给我鹿角灵芝是恩典,那是给你的女儿吃的,她先天痩弱怕冷,夏天补一补看冬天会不会比较好,孩子真的很可爱,长得超级像你,不过可惜你看不到。” “我想看……” “你想得美。” 向清越用力搀了搀,眼见客院近了,大门就有守门婆子,于是不敢再讲这些,只道:“就快到了,忍忍,别吐啊。” 话才刚刚说完,苏子珪就发出反胃的声音。 向清越不敢动他,停在原地,轻轻模着他的背,“别吐在路上,回去客院再吐,乖啊,千万忍着。”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移动。 守门婆子见状,笑说:“怎么是你。” “别说了。”向清越一边扶着一边往里面去,“叶嬷嬷、叶嬷嬷?” 喊了两声,叶嬷嬷没回答,看样子不在,倒是姿和跟晨曦,一个从耳房出来,一个从中间的大房出来。 姿和晨曦一看,都瞬间扑上。 “苏大人怎么了?” “大少爷喝醉了?” 向清越心想,这就是差别了,对姿和来说,这是大少爷,而晨曦就算受到喜欢,只能称呼苏大人,比不上姿和跟苏子珪的感情深厚。唉,不知道两人孩子多大了,一岁,还是两岁?希望是女儿——对向清越来说,当然女娃男娃一样好,她对向珍跟向云都一般疼爱。 但苏家是什么人,每个人额头上写着“重男轻女”,尤其是苏大夫人,如果苏子珪那房只有女儿,对苏大夫人来说就是最严厉的惩罚。 向清越把人交给姿和,“苏大人跟我家大少爷喝酒,喝醉了,没事,就是喝多。” 晨曦哭天喊起来:“苏大人,您醒醒,我是晨曦啊,您最爱的晨曦,您别这样,您看看我啊。” 向清越心想,你脑子装水吗,我都说他醉了,你还在那边醒醒,最好你叫醒醒,他就真的行了,还“您最爱的晨曦”咧,陪了几年的姿和在旁边呢,将来就算开始给名分,姿和一定也在你之上,可能是贵妾之类的,还跟姿和叫嚣,有够白目。 苏子珪睁开眼,“姿和,我口渴。” 姿和连忙道:“大少爷等等,奴婢马上叫人给您煮醒神汤。” 于是朗声吩咐赵府分派过来的丫头,“春花,去要点热水。秋月,去煮醒神汤。” 然后快手快脚把人扶了进去。 晨曦握紧着拳头,看样子十分不甘心。 向清越想,这也才两人就能争成这样,真不知道京城苏家大房现在如何,虽然人人都说苏子珪淡漠平妻,但搞不好妾室一堆啊,斗,有得你斗。 晨曦见苏子珪被抢走,无奈,但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失了面子,于是转手一揖,“多谢半夏姊姊。” “不用谢,我也是奉大少爷之命,人送到,那我回去了。” “半夏姊姊可别误会,苏大人是看着姿和面熟,所以才让她接手,事实上啊,”晨曦一脸害羞状,“苏大人很喜欢我。” “那挺好的。”向清越又想,跟我讲这干么,我又不跟你争宠。 “半夏姊姊是下堂,我也就不害臊了,苏大人晚上对我可宠爱得很,总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又夸我皮肤好,模起来舒服,这是姿和那丫头出身的人万万比不上的,你别误会我不得宠。” 向清越内心不太舒服,但又说不上来,没好气,忍不住回,“可你跟我说这做什么,我不是赵老夫人那边的人,也不是苏大人这边的人。” 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的是,干么损姿和,你自己也是丫头出身,苏子珪名分都还没给呢,只何候了几夭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没看出姿和的身形就是生过孩子的模样吗?还能跟她争,厉害。 屋里传来苏子珪的咳嗽声,听起来猛烈一阵咳,向清越知道那是他当年落河留下的后遗症,只是忍不住奇怪,都这么多年了,苏家怎么还没给他治好。 算了,也不关她的事……啊不对,苏子珪可得好好活着啊,这样向云、向珍将来才能有个好靠山! 第十章夫娶是患难与共(2) 苏子珪半梦半醒,有人扶了他起来,给他灌了汤药,有点苦、有点熟悉,是一种很久以前曾经尝过的味道,但说不上来是什么,喝下去后,觉得咳嗽好多了。 还有荚香,带着木质香味。 谁还用皂荚,他们苏府可没穷到要用皂荚啊…… 他突然想到稻丰村,对了,那是他在稻丰村常喝的汤药,是枇杷叶熬的水,皂荚则是向清越身上传来的,虽然只是个村姑却是爱干净得很,出太阳就去洗衣服,住在那的时候,自己的衣服也是皂荚的味道。 他好几年没闻到了,怎么现在又出现? 苏子珪只觉得迷迷糊糊。 一睁眼就觉得头疼,想了想,自己昨天喝太多了,那个该杀的向清越,居然那样激他,自己也真是的,禁不起一点激。 “大少爷,您醒了?”守在床边的叶嬷嬷一脸高兴,“时间刚好差不多,该起来喝解酒汤。” “现在什么时候?” “快午时了。” 苏子珪揉揉太阳穴,下了床,晨曦一下扑过来,“苏大人,您可醒了。” 一阵牡丹气味的香粉味道袭来,苏子珪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这么浓的香气让人鼻塞,不自觉的又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闻到的皂荚香,那样的朴素、那样的舒服…… “苏大人您醒来就好。”晨曦一脸担心,“奴婢昨晚一夜没睡,可是姿和姊姊不让奴婢进门,还命令奴婢不能擅自出来,奴婢担心却又无计可施,直到早上,叶嬷嬷才准奴卑进门。” 苏子珪知道晨曦是在给姿和穿小鞋,不上当,“去端水进来,我要梳洗。” 晨曦委委屈屈的应下,“是。” 叶嬷嬷一脸不齿——不过服侍上少爷,连名分都还没有,就想欺负人了。 姿和是不让她出来,那又怎么了,姿和现在是躍鲤院的管事娘子,还不能发落一个暖床丫头的去留吗? 叶嬷嬷一面给他叠被子,一面道:“嬷嬷仗着年纪大,多说几句,大少爷有咳嗽之症,以后可千敢别这样喝酒了。” “我知道。” 叶嬷嬷叹息一声,大少爷的身体本来很好,失纵半年后回京就开始有咳嗽之症,当时苏家自然请贬名医,调养得也挺好的,至少服侍的丫头都说晚上没听见咳嗽了,但前两三年考进士时,也不知边怎么的又开始了,还挺严重,大夫说这是心病引起的,大少爷太紧张这次考试,气结于胸,吃药也只能略微调养,主要还是看自己。 晨曦端了水盆跟漱盥进来,两人服侍苏子珪梳洗,又给他换了衣服,梳好头发,叶嬷嬷有话想说,便打发晨曦去厨房做粥,晨曦一脸不情愿,但见苏子珪都没什么表示,也只能乖乖去。 叶嬷嬷见他梳整完毕,打开梅花窗跟格扇透气,大中午的,太阳极大,但客院大树多,却是不会躁热。 苞京城干燥的风不同,江南夏风湿润许多,风吹来,显得些许清凉。 苏子珪坐在绣墩上,让叶嬷嬷用药油松头颈。 喝太多,头好疼。 “大少爷,我们再过几天就要回京了。” 苏子珪嗯的一声,表示听到。 “大少爷若是有什么想法,可得趁着这几天。” “嬷嬷怎么关心起朝政来了。”苏子珪笑,面对自己的女乃娘,自然没那样严肃,“其实本就是小事情,只不过司农卿怕出错才非得要我跑这一趟,年年进贡的东西又哪里会错了,照我说,是司农卿自己吓自己罢了。” 第10页 “嬷嬷说的不是那个。”叶嬷嬷手上一用劲,“嬷嬷说的是向姑娘。” “向清越?她怎么了?” “大少爷昨晚醉了,喊了向姑娘的名字。” 简单几个字,听在苏子珪耳中却不是那一回事,第一时间就是否认,“不可能。” “嬷嬷怎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这……也是,叶嬷嬷没那样无聊,自己真喊了向清越?对那小没良的念念不忘? 自己还想着她?不,不是的,一定是喝醉前只看到她的关系——苏子珪一边否认,一边又有种被看透的尴尬。 自己这几天的装模作样,不都是因为在水榭上看到她吗? 叶嬷嬷一边揉,一边劝,“大少爷这么孝顺的孩子,却不愿听大夫人的话,娶房家表小姐,不都是因为心里还想着向姑娘?” 苏子珪想都不想就否认,“我只是不喜欢房玉蘅,那跟向清越有什么关系?” “二少爷娶宣和郡主,难道是因为喜欢宣和郡主吗?三少爷娶嫁过人的香山县主,不也明白因为县主有个公主母亲,自己娶了,眼见就能攀上皇家。大少爷已经是大人了,又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喜欢与否,从来都不是衡量正妻的标准,大少爷是嬷嬷带大的,嬷嬷还会不懂少爷,少爷气向姑娘,但又放不下,才会这般别扭。” “我不是还喜欢她,我只是想等一个喜欢的……”苏子珪口是心非的说。 没错,母亲是一直希望他娶房玉蘅,可是他不想啊,金小姐、温小姐、尉迟小姐,他都不喜欢。 妻子很重要,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他必须好好挑选,然后彼此都一心一意。 从小,他看着母亲怎么斗房姨娘,古姨娘、王姨娘,也看着婶娘如何整治白姨娘,苏家着似平静,大宅后一片龌龊。 可是父亲跟叔父永远装作不知道,初一十五,苏家要一起吃饭,白姨娘脸上偶有伤痕,叔父都假装没看到。 他小时候,房姨娘曾经掉过孩子,当时无赖是母亲下的手,父亲心疼房姨娘,气得要金声侯府给交代,后来是侯府的老夫人亲自出马这才水落石出——孩子是自己掉的,房姨娘想着掉了都掉了,不如诬赖大夫人一把。 母亲为此把房姨娘打个半死,当时苏子凯跟苏子东在祖母那边求情,祖母说她不管,至于自己亲爹则因为自己闹到金声侯府,自觉没脸,所以不出面,任由自己心爱的表妹被打鲜血淋漓。 苏家后院,就是这样乱七八糟。 他小时候就想过,为什么爹要娶姨娘,只有母亲一人不行吗?他们一家四口快快乐乐生活多好,而且父亲如果不娶姨娘,母亲说不定还会给他添弟弟妹妹,一家人一起吃饭,想想就开心。 但只能是想想,事实上,因为母亲只在乎自己,嫡妹苏芷蓉因此跟自己这个哥哥不亲,苏子凯跟苏子东不用说了,恨死他这个大哥的存在,苏子振被古姨娘教得怪里怪气,讲话总是自贬身份,相处起来真的也不舒服。 至于大房最小的苏芷纭,则是极度缺乏母爱,她的生母王姨娘一直怨她怎么不是个儿子,让苏芷纭受到到了很大的伤害。 苏子珪也觉得弟弟妹妹无辜,但不管房姨娘、古姨娘还是王姨娘,都给母亲下过绊子、给父亲吹过枕头风,他无法告诉自己,姨娘归姨娘、弟妹归弟妹,对他来说,姨娘跟孩子是联在一起的,他不喜欢姨娘,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庶弟庶妹。 就因为苏家这样乱七八糟,他才会向往简单的生活——下朝后回家,一妻,几子女,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 和乐融融,而不是互相陷害,互相告状。 “叶嬷嬷,你知道我不想娶姨娘,所以正妻一定要喜欢的才可以,其实我挺佩服苏子凯跟苏子东,可以娶一个完全没见过面的,甚至明明知道朝廷背后都在笑他们靠妻,他们也不在乎。” 叶嬷嬷叹息一声,“二少爷、三少爷本性不坏,是被房姨娘教坏了,房姨娘这辈子只想压大夫人一头,所以告诉儿子权力最重要,这不是毁了两个孩子吗,二少爷宠爱姨娘,结果宣和那主把那怀孕的姨娘活活打死,一尸两命啊。 “三少爷要娶香山县主,香山县主嫁过人不要紧,却带着一个两岁儿子,还改姓苏,成为三少爷的嫡长子,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愿意,只能说老天保佑,大少爷争气,靠着皇上赏赐常了七品司竹监,要是大少爷也这样出头,嬷嬷真要伤心的。” “叶嬷嬷你说,苏家这样乱七八糟,我想娶一个喜欢的女孩子,真的错了吗?” “当然没错。” “我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与其像苏子凯跟苏子东那样窝囊靠妻,我想娶个我喜欢的,和和乐乐相处,欢欢喜喜生活。” 苏家太乱太私,大宅后面太肮脏,所以苏子珪只想要简单。 哪怕母亲逼着他纳妾,他也不愿意。 对他来说,一个院子只能有一个女人,一旦多了,那就是灾难的开始,轻则争吵,重则死人。 “大少爷,您昨日喝醉了,喊了向姑娘——向姑娘虽然当时逃家,可是您喜欢她,这就够了。” 苏子珪喃喃自语,“我喜欢她?” “不然不会在梦里喊人,您又不知道她昨晚子时来过——”叶嬷嬷似乎发现不对,急忙收声。 可苏子珪已经听得淸楚,“她昨晚有来?” 叶嬷嬷一脸为难,“嬷嬷老了,管不住嘴,明明答应向姑娘不说的。” “嬷嬷你老师跟我讲,不然我不明白啊,你一边劝我,一边又什么都不说。” “唉,姿和说,昨晚扶大少爷进来,都还没躺床上就咳个不停,后来跟嬷嬷说好,我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嬷嬷刚刚喝完浓茶,就听到向姑娘在格扇外说话,嬷嬷开门一见向姑娘捧着一碗汤药,说是少爷以前在乡下常喝的枇杷叶水,止咳很有效,但少爷喝醉了,不太听话,还是向姑娘押着少爷,嬷嬷才把汤药灌进去,然后向姑娘说,别提她来过。” 苏子珪怔住,所以他不是作梦? 他真的喝了枇杷睡,真的闻到了皂荚香? 她给他熬汤药,还过来端给他喝…… 他真不懂了,向清越,你真还在乎我,当时为什么要逃,还跟母亲要了休书,甚至说了自己挨不住,那样坚决。 苏子珪思绪真的乱了,“嬷嬷你说,这算什么?” “嬷嬷只知道,大少爷梦中喊了向姑娘的名字,嬷嬷只知道,向姑娘深更半夜的海区熬枇杷叶水,给大少爷喂枇杷叶水。”叶嬷嬷苦口心劝着,“虽然我们苏家对外宣称大少夫人在山上念长年佛,您不能娶正妻,但平妻却是可以的,只是您也不要,也许就是跟这向姑娘的缘分还没断。” 苏子珪突然有点想笑,“可是嬷嬷,人家都说夫妻是患难与共,我第二次考进士到第三次上榜之问,那是我最难过的日子,她逃了,没陪着我,我现在是司竹监了,又去求她回来,那我算什么?” 说他小心眼也好,如果就这样和好了,他没办法对母亲交代,也会觉得不甘心,没有一起挨苦,却一起享福了?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照这样来说,是不是他将来官路受挫或者得罪皇上被下放,她就又要跑了?因为挨不住。 不,不可能,他承认自己是还在意她,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在苦难时选择逃离。 那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第11页 昨晚还有印象是向清越扶他下马车、扶他回客院,她一路上都在说话,说了很多,自己也听了,可现迕完全想不起来。 只觉得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却忘得一干二净…… 第十一章我可以带你回京(1) 几日后。 苏子珪自从知道向清越半夜给自己熬药,这几天内心都平静不下来,又隐隐约约想着还有什么事情,想了想,干脆把向清越叫来问好了。 想,就做了。 “见过苏大人。”向清越屈膝。 苏子珪有点高兴,但又不想显露自己高兴,于是冷着脸,“姿和、晨曦,你们都下去。” 姿和一福,逍使退了。 晨曦确实不愿意,娇声道:“奴婢在这里伺候苏大人。” “不用下去。” 晨曦眼就眶红了,“苏大人。” “下去。” 晨曦这才勉强退下。 看在向清越眼中,只觉得苏子珪品味变差了,刚进入苏家时,他有四个贴身大丫头,介孜、来宝、语霖跟姿和,四个都是狐狸般的人物,个个有眼色,绝对不会在主人心情不好时撒娇,但这晨曦怎会这样白目? 说来,苏子珪什么毛病,这样喊她来,她原本在给赵芳霏念书解闷的,突然就一个小丫头来说“苏大人有事相询,还请半夏姊姊过去一趟”。 赵芳霏挥挥手,“那你就去吧。” 佩兰满脸好奇,写着:你什么时候跟苏大人这样好了? 冤枉啊,自己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苏子珪肯定想陷害她。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情形——苏子珪坐在案前,一脸严肃,自己站在屏风旁边,不好主动开口,但又想快点结束。 许久,苏子珪才开口,“有件事情我想问你。” “苏大人请说。” “前几日我醉酒回家,你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向清越心里一跳,居然记得?不可能啊,他都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可是那眼神是怎么回事,好像真的记得? 冷静,向清越,不可能,不要自己吓自己。 深呼吸后,向清越缓缓回答,“奴婢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不知道?”苏子珪讽刺一笑,“我却是听得清楚。” 什么?真的吗? 他那个胸有成竹的彦子她太熟悉了…… 不对不对,向清越,淡定,不可能,他一定是想钓人说话,只要你够冷静,就没人可以钓到你,“奴婢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做不得准的。” “哦,这样啊,那为什么半夜还来给我送药?” 向清越又是一个震惊,叶嬷嬷,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都说不要讲了啊,怎么当事人会知道,唉,“见苏大人咳得厉害,想到自己之前有晒了一些,随手之劳而已,也没什么,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若我说,我偏放在心上昵?” 向清越睁大眼这是谁,这是苏子珪吗?被附身了吧,“苏大人别开玩笑了。” 苏子珪却是没开玩笑的意思——他也不想开玩笑。 他这几天都忙着外出,处理公务,但闲暇之余也会想起叶嬷嬷的话,有时候觉得可以原谅向清越,她在乡下长大,单纯朴质,能跟着他在苏家挨两年已经不容易,叶嬷嬷说,他在窗院苦读的时候,向清越可是天天被立规矩,但有时候又会想,自己三考进士这么艰难的时候,她没陪在身边。 但冷静下来也淸楚,自己真的还是在意她,不然他早去赵熙家住了,不用一直住在这个赵少尹家。 他想东想西,不得不承认,还是想带她一起走。 但前提是——只要她认错,并且保证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离开他,他可以原谅她的逃离。 还有,他当然不会表示出是自己这边有意思,自尊问题,不能退让。 她道歉,他接受,就是这样。 于是凤眼一眯,“我是在开玩笑的人吗?” “都过那么久了,这都五年了吧……”向清越脑袋抽空,虚弱无比。 这苏子珪这的是,唉。 只能说人长得好看真占便宜,虽然不太好用“眉目如画”形容一个男人,但苏子珪真的长得眉目如画啊。 尤其那双凤眼,真是她的爱,她以前常会在睡前亲他眼皮,然后说,让他不准看其他 丫头,他总会笑着说好,只看她一人,自己明知道只是甜言蜜语,还是觉得心满意足——慢着,向清越,你在想什么。 醒来,现在不是回想以前的时候。 苏子珪清清嗓子,“你若道歉,我可以带你回京。” “我道歉?”向清越提高嗓子。 “你道歉。”苏子珪不容质疑的语气。 “我道什么歉?” “你逃了,没有遵守诺言。” 向清越都要被气笑,“苏子珪,你家那样,我还不逃吗?我又不贪慕你荣华富贵,既然已经走到那个地步,还不走吗?” 苏子珪皱眉,“过去的事情可以不用提。” “是谁先提的啊?可不是我。” “好吧,过去的事情都不要提,毕竟都好些年了再讲也没有意义,我现在就问你,要不要跟我回京?” 向清越一下子生气,一下子又被这几句话弄得心软——不能怪她,两世为人,就只爱过他,他还是向珍跟向云的爹,不可能没感情的,那两臭小家伙,枉费她怀胎十月,生得惊险,居然两个都像苏子珪,没一点点像她。 这两种感情交杂下,洒月兑不起来。 回去的话,向珍跟向云就是苏家嫡长嫡孙,大行台尚书令的曾孙子女,国子司马的孙子女,可以读书、交朋友,前程大大不同,比跟她在乡下要好得多。 他这样问,是不是也对她…… 扁想那个可能性就觉得是开心的,至少两人那样的分开了之后,自己是被怀念,而不是被嫌弃。 如果苏子珪现在成熟了,有肩膀,也许可以重新来过,跟孩子们建立起一个家,毕竟人会随着遭遇而改变,也许他现在已经懂得不能用利益衡量婚姻,但前提是她必须知道原因,“为什么想带我回京?” “因为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苏子珪早知道她会问,他都想好了,若说自己还有眷恋,未免太失男子气概,“救命恩人”这理由很妥当,“我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怎可以看自己的救命恩人沦为他人奴婢。” “这样啊……”向清越不得不说,还是挺失望的。 然后又自嘲,太臭美了,在想什么,人家只是因为已经位居司竹监,不好让救命恩人现在还在为奴为婢。 苏子珪淸淸嗓子,“我现在已经入仕,如果让政敌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在服侍别人,对我的前程来说会是问题。” 向清越一腔柔软消失无踪,“只要你不讲,就没人会知道。” “我总得防患于未然,等事情发生再补救就太迟了,我知道你是活契,没有其他问题,我过些天就回京了,你跟我一起回去。”苏子珪想,这理由应该很完美,绝对不会损及自己的面子。 “我不想跟你回京。” 苏子珪完全不管她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不适应大宅生活,会另外给你买宅子,你就在那里生活,不用去应付苏家那些亲戚跟人际关系。”有两句话没说出口的是,我只要下朝就会去看你。 苏子珪觉得自己大度又接受了她,这次绝对要好好整着她,不能让她打蛇随棍上。 向清越没好气,“那算什么?” “良室。” 良室是京城才有的一种特殊现象,有名分的女人不愿意住在大宅,所以择外而居,这种就算良室,大部分是姨娘,贵妾,偶尔也会出现正妻良室,婆媳不和,媳妇娘家又给力的话,良室就是一个好选择。 第12页 向清越讽刺,“所以你把姿和跟晨曦放在苏家,把我放外面,好聪明,我是不是该给你鼓掌啊?” “关晨曦跟姿和什么事?” “姿和都梳了妇人发式了,而且一看就生过孩子,不就是你收了人家嘛?” 苏子珪微怒,“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姿和前几年许给叶进了,她生叶进的孩子又关我什么事!” 向清越一呆,“许给叶进?” “她年纪到了,当然得婚配,总不能真给我当一辈子大丫头吧。” 原来是给了叶进,叶嬷嬷的小儿子。 自己真是误会了,见苏子珪带着姿和,姿和又梳妇人发式,身子又是生产过后的丰腴,就自以为是的联结在一起,没想到…… “姿和是我误会了,那晨曦呢,晨曦总是真的吧,你要了晨曦,不就等于在跟赵家说,同意与赵芳霏的婚事吗?” “我跟晨曦根本没怎么样。” “少来,我明明看到她晚上在你房间。”还要了热水呢,只不过这个她觉得不太好现在说。 苏子珪有点上火,“在我房间又怎么样了?” “看吧,承认了。” “只是在我房间,什么事情都没有。” “骗谁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晚上在房间,玩扮家家吗?”向清越理智断线,提高声音,火力全开。 “就只是想把风声传出去,气气你而已。” “气我干么?” 苏子珪大声,“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有你不行。” 向清越比他更大声,更窝火,“这种事有什么好证明?” “我气我自己还在乎你。” 一句话吼出来,两人都静默了。 罢才都有些口不择言,现在则没人讲话。 气氛从刚刚的剑拔弩张,到现在变得有些尴尬,最后那几个字像是石子投在湖面上,引起无数涟漪。 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继续,你瞪我,我瞪你,向清越想起最后一句话,突然又有种变态的小得意,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这个人虽然愚孝,又一度想走房玉蘅那边的捷径,但这么多年过去后,他还是在乎她,也不枉费自己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半晌,苏子珪才道:“我说错了,我不是那意思。” “哦,知道了。” 丙不其然,晚上睡觉时,好奇宝宝佩兰问:“半夏,苏大人让你去干么?” 向清越早有准备,“苏大人,是苏大人身边的嬷嬷,她说苏大人喜欢我们梅花府的小思,听说我会酿,便叫我过去问问。” “原来是这样啊。”佩兰一副得到答案后的舒服,“我还以为苏大人喜欢你呢。” 向清越差点噎住,心虚,但又忍不住想知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佩兰胸无城府,“苏大人之前给了你鹿角灵芝,跟大少爷出去喝酒,又让你去伺候,现在又喊你过去,不是很像喜欢你的样子吗?” “给我鹿角灵芝只不过是随手,跟大少爷喝酒让我去伺候,那真的是刚好,我走在回家路上,谁知道大少爷跟苏大人居然在闻香楼,看到了又不能当作没看到,过去行礼,大少爷说让我倒酒,可不是苏大人带我出去的。至于今天,也真的是叶嬷嬷有事情,一切都是刚好。” “我还以为你的好日子要来了呢,如果能给苏大人收房当姨娘,也是很不错的前途,我们姊妹一场,我也会替你高兴。”佩兰翻了个身,“唉,苏大人这样好,大小姐偏偏不感兴趣,还说他的凤眼很丑,也真是奇怪。” 向清越噗嗤一笑,“各花入各眼吧。” 这个苏子珪可真冤抂了,他长得真的清冷高傲,好看得不得了,可是赵芳霏不想嫁人,只想招赘,自然各种批评。 苏子珪如果不是长得出色,当年会引得温小姐、金小姐、尉迟小姐……那一堆名门贵女迟迟不婚吗?只不过众人千想万想想不到,这朵高岭之花最后被她这个稻丰村的村姑给摘了。 常时不少小姐写信进苏家,都想来拜访她这个苏大少夫人,说拜访是好听了,讲白了,就是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她当然一封信都没回,因为都不认识,而且她当时的毛笔字很丑…… 叩、叩!有人敲了格扇。 奇怪,这么晚了,谁会过来他们下人住的后罩房? 向清越起来,“我来就好,佩兰你躺着吧。” 佩兰一向贪睡,“谢谢姊姊啦。” 向清越打开格扇,见是守门婆子,那婆子道:“晨曦姑娘说有事情找半夏姑娘。” “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婆子问了,晨曦姑娘不肯回答。” 向清越无奈,“佩兰,我去去就回。” 第十一章我可以带你回京(2) 苞着婆子走到流花阁大门,一接近晨曦,她就一阵鼻子痒,好浓的香粉味,都这么晚了还洒这么多,鼻子不难受吗?还有,都要睡觉的时间了,她还整脸全妆,等会洗脸就要洗三遍,很累的啊,是错觉吗?她觉得现在的晨曦比起苏子珪那里的晨曦,还要盛装打扮多了,彷佛一只战斗状态的孔雀。 两人都是大丫头,地位一样,因此没有行礼问题。 向清越点点头,“什么事情?” “我就是想来跟你说,苏大人的事情,你是别想了。” 哟,示威来了,“你管我想不想。” 晨曦娇媚一笑,“苏大人对我可好了,说要带我回京,还说要给我当贵妾——苏大人的夫人长年在山上念经,那院子中就是我最大,你若执意要跟着一起回京,我非但不会看在出身一样的分上照顾你,还会跟你争。” 向清越好笑,“别跟我争了,我不想争,也争不过你。”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自知之明的。” 晨曦显然又放心了些,“苏大人不是给过你一块鹿角灵芝吗?拿出来吧,苏大人答应转送给我了。” “没了。” “怎么会没了,也才十几天前,现在还不到进补的时候啊?” “吃完了。” 晨曦怀疑,“你是不想拿出来吧?哪有人拿到鹿角灵芝就马上吃的?好歹得秋分过后才慢慢进补。” “我就是吃了啊,不信你问黄婆子,她孙子也有吃。” “她孙子也有吃?”晨曦声音尖了起来,似乎不敢相信,“那么珍贵的东西,苏大人好不容易摘来的,你就随手给了黄婆子?” “不是都给她,只给了一半,我自己吃了一半,现在要鹿角灵芝我是没有,尿倒是可以拉给你,你要不要?” 晨曦皱眉,“讲话怎这样肮脏……没有就算了。” 向清越觉得好笑,她跟晨曦认识多年,但不熟,只知道她在赵老夫人那边做事情,表少爷曾经表示过喜欢,可是老夫人没舍得给人,这次是为了拉拢苏子珪,老夫人才把她送过去那边伺候,没想到脑子这么不好,还假传圣旨要灵芝。 虽然说,她跟苏子珪有很多恩恩怨怨,但她真的不相信苏子珪会说这种话,都已经送出去了还要回来,三岁的孩子都不会这么做。 白天苏子珪才叫了她过去问话,晚上就来示威,都不会去想万一自己跟苏子珪那对峙,那出丑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总之,我就是来告诉你,苏大人不日回京,我会跟着一起,你嘛,都已经是下堂寥妻了,苏大人对你不错,是同情你,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自己不要想太多。人哪,最重要的是懂得自己几斤重。” “你废话真多。” “半夏,我可是苦口婆心。”晨曦一脸好人样,“如果你自作多倩,跑去跟苏大人说什么,那丢脸的可是赵家,人家会以为我们没教好丫头,赵家对你也算有恩恵,你总不至于希望苏大人这样看赵家吧。” 第13页 苏子珪回京在即,第一次约了赵芳霏见面——他只见过赵芳霏一次,但是为了向清越,他得见第二次。 叶嬷嬷说得对,他就是在乎,如果他现在因为面子就这样回京,会一辈子孤老,因为他就是认定了向清越,不是在去山上采枇杷时,也许在更久以前,在河边睁开的第一眼,他就认定她了。 他喜欢她身上皂荚的朴素香味,喜欢她看到他时,握着拳头鼓励他的样子。 京城再美的小姐,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漂亮的摆设,只有她,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解,自己的心结老实说也不是完全解开,但是总得有人踏出第一步,不然他们之间就永远不可能。 他宁顔先放下自尊,也不要回京后日日后悔。 所以他约了赵芳霏。 只有赵芳霏,短签上请她不要带任何人。 赵府荷花池的水榭边,苏子珪颀长而翌,心想,等回了京,先安排向清越住在客栈,等他找好宅子就让她搬进去,叶嬷嬷以前就跟她处得好,让叶嬷嬷去照顾她,宅子得离家近,这样他才可常常去看她。 当良室,不用当苏大少夫人,她应该会轻松很多…… “苏大人。” 苏子珪转头,一揖,“赵大小姐。” 亭中只有苏子珪身边的叶嬷嬷跟姿和,赵芳霏是单独前来的。 姿和迎忙上茶水,上果子,伺候得十分勤快。 赵芳霏坐了下来,微笑说:“听兄长说苏大人这一趟公事顺利,还比预计的要提前几日,芳霏在这里恭喜苏大人了。” “多谢赵大小姐。” “不知道苏大人让芳霏前来,有何用意?” 苏子珪却是为难了,赵家这样殷勤招待,是因为希望他跟赵芳霏亲事能成,可没想到自己对她没那意思,现在还跟她要丫头——向清越虽然没同意,但也没拒绝的样子,他还是觉得自己得强硬起来,其他的什么,都以后再说,反正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岁月这么长,总能慢慢说清楚。 想想拖下去也没意思,于是开门见山,“我后日回京,会把半夏带走,还请赵大小姐见谅。” 赵芳霏很惊讶,“半夏?” “是,我会带走她。” 赵芳霏似笑非笑,“苏大人什么时候跟半夏好上了,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赵大小姐切莫误会,我跟半夏是旧识,以前因为有些误会分开,这次能遇上,我是不想再错过缘分了。” 赵芳霏听他这样说,露出诧异表情,“旧识?” “是。” “苏大人说是,那就是了,苏大人也没必要骗我。” “还请赵大小姐见谅。” “半夏是活契,来去自由,苏大人不用跟我道歉。” “当然要。”苏子珪正色道:“我来赵家,自然知道赵家之意,我原本内心也有那样想法,可是我现在改变,辜负了少尹的好意,这点对不起赵大小姐,是我配不上赵大小姐。” 赵芳霏一笑,“苏大人真有意思,讲白了吧,我也没有太在意,苏大人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我都是不喜欢你,送水果过去也是碍于祖母压力。我那丫头佩兰,表面上服侍我,其实是祖母放过来的眼线,她还以为我不知道,整日装傻,其实精得呢,我演戏也是演给她看的,好让祖母放心。” 苏子珪见她一脸意兴阑珊,劝慰,“赵老夫人也是关心赵大小姐。” “我挺喜欢半夏,我知道自己性子不好,但她总是说,‘小姐,今日天气很好,我们去院子走走吧’,要不就说,‘小姐,下雨了,真适合听琴,奴婢去给您喊琴娘过来,听雨又听琴’,要是阴天,也有的说,‘小姐,这天气不晒,可以去游水,’不管好不好都被她说完了。” 苏子珪露出一丝微笑,是他认识的向清越没错。 总是看好的,再平凡的东西在她眼中也有光。 仔细想来,她在苏家没有抱怨过任何事情,他直到这几年才愿意去想,一个村姑突然要变成一个大家族的少夫人,中间有多不容易,可是她从不曾有所抱怨,只是鼓励他,好好读书,一切会好起来。 可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并不知道这样需要多强大的内在才做得到,是后来看到叶嬷嬷怎么立姿和规矩,他才知道原来立规矩那样痛苦。 叶嬷嬷说,除非他从书院回来的那天,不然向清越就是日日立规矩。 她原本那样像野草般生长的人,却愿意为了他而忍受大宅的生活,没有憔悴、没有埋怨,而是努力的去消化、去接受。 他后来才明白,那很不容易。 也是后来,才比较能释怀她为什么逃离。 “我上一个丫头犯了点错,被下放去庄子,后来金娘子说她家有个远亲,识字,人也长得干净清爽,就是年纪有点大,问我愿不愿意看看,我懒得看,就让娘去替我过滤,母亲一向看人很严格,没想到居然通过母亲那关,金娘子把半夏带到我面前,她说自己被休了,以后会好好做事,我问她有没有看过书,识不识字,她说识字,还说爹是秀才,我想那挺好的,书香之后,也不算辱没了我。” “多谢大小姐当时收留她,使得她有去处。” “半夏真的很不一样,眼色很好,但不是讨好我,佩兰、紫苑那几个都会夸我漂亮,半夏会讲,小姐这样有精神,我虽然没有夸过她,但我喜欢她的说法,我知道自己漂亮,不用丫头说,我只想知道自己精神不精神、气色好不好。 “她还有个优点,我如果晚上睡不好,她也不会硬讲我气色好,就算我发脾气,她也不会哄,只会说自己不是,比佩兰更得我的心意,但又更不像一个丫头。” “她还是这样,挺好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 “不过有一点我得跟你说,半夏虽然好,但她有个秘密,一到休假日,她一定不见人影,没一天例外,她是朝和县人,亲戚大部分在那边,所以绝对不是家人团聚的问题,但她也不像养了个谁,她太朴素了,我问过她,她只是把话带开,不愿意回答,但我记得她当时神色有点高兴的,简单而言,她的休假日,有什么让她高兴的事情,她必须早出晚归,而且不愿意跟人提起——我本不该提这些,不过苏大人既然要带走她,人人只会道那人从我赵家出去的,我必须说请楚,免得到时候有些不如苏大人想法的地方,苏大人会怪到赵家来。” 苏子珪虽然也赀得奇怪,还是回答,“多谢赵大小姐好意,带半夏走那是我的决定,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胁怪赵家。” 内心又奇怪,那日跟赵封在闻香楼喝酒,向清越走路那样子快极了,他都很惊讶,都已经彩霞满天了,她还在外面? 原来是有事情…… 他是绝对不相信向清越养了清贫学子的——大户人家大丫头有些会这样,她们好的话一个月拿到七八两赏银都不是问题,有些人像养小白脸似的,养个淸贫学子在外面宅子,放了假“家”,让那举子伺候自己。 向清越以前说过这样很奇怪,向往一个人、向往一个家那就成亲啊,养一个人到底算什 么呢,把对方常玩物吗? 她当时那样开口,现在想必也是一般想法,养人?不可能的。 去寺庙给她外婆跟爹娘上香吗?这倒是可能,可是上香不用一整天,也不可能提到的时候笑意不减。 说来,他们是分别太久了,他都不知道她这几年过得如何。 不过不要紧,他已经跟自己低头,主动提出带她回京,他们都才二十多岁,将来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问她这些年在做什么。 第14页 赵芳霏问:“苏大人,半夏是不是以前跟你有过缘分,然后家人不允许?” “不是。” 赵芳霏想再问,但想想,也不好这么刨根究底,“苏大人想带半夏回去,就带回去吧,我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挺好,我可以跟母亲说,苏大人宁愿带个丫头都不带我,还是给我招赘吧。” 苏子珪正色道:“赵大小姐品貌尚佳,是我有眼无珠,赵大小姐切莫这样认为。” “苏大人,芳霏原本不喜欢你,可是现在,反而对你有好感,晨曦那么漂亮你没开口要,却是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半夏。如果说晨曦是玫瑰,那半夏就是朴素的山茶,赵大人舍弃玫瑰而就山茶,也算少有了,我觉得你们很相称。” “是我固执。” “苏大人不用介意,反正我也没喜欢过你,反倒是该谢谢你带走半夏,这样我更可以跟母亲说要招赘了。” 苏子珪一揖,“赵大小姐大人大量。” 赵芳霏一福,“苏大人不用如此客气。” 两人说开了,气氛倒是和乐。 苏子珪刚刚听她说大宅女子闷,于是捡了一些京城的风俗民情说,赵芳霏听得津津有 味,不敢相信一样是东瑞国,却有这样大的差别,当她听到京城有不少高门大户的确是招赘,神色更羡慕了…… “苏大人、大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吴嬷嬷匆匆忙忙进来,一脸惊慌,“堂少爷来了。” 苏子珪心想,赵熙不一天到晚在少尹家中出入吗?有什么好惊讶,他一天不过来这才奇怪吧。 吴嬷嬷双手颤抖,“他带着刀子,胁持了半夏!” 苏子珪站了起来,手中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什么?” 耳边吴嬷嬷还继续说着,半夏已经被他刺伤,流了好多血…… 第十二章居然还有这招(1) 苏子珪赶到流花阁时,所有的丫头婆子都在大门外面瑟瑟发抖,没人敢进去,隐隐只见赵熙咆哮,到底在说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子珪心里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大娘子出来,一脸惊慌,“堂少爷匆匆过来,不知道问了半夏什么,两人突然大声,堂少爷猛地就拿了刀……后来奴婢跟着大家逃出,也不知道里面现在怎么样……” 苏子珪只觉得不太妙,便要进去,赵芳霏连忙阻止他,“下人想必已经去叫护院了,苏大人切莫以身犯险。” 苏子珪是七品司竹监,万一在赵家被伤,赵家是月兑离不了责任的。 苏子珪却是不管这么多,正要进去,却见赵熙挟持住向清越出来。 向清越肚子上鲜血淋漓,显然被划了一刀,脖子上也有层皮被划破,红色血迹流到衣领里,血人一样。 赵熙在她后头,手臂架着她的脖子,刀尖抵着她的腰。 苏子珪看了又心疼,又生气,怒道:“赵熙,你在做什么?” 赵熙大笑,“我在做什么,哈哈哈,看不到我在做什么吗?谁叫她要骗我,没有人可以骗我。” 向清越低着声音,“我骗了你什么?” “你骗我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喜欢你。”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姑娘,我连头发梳的都是下堂妻的发式,我真没骗过你,堂少 爷,您仔细想想,真的没有。” 苏子珪道:“先把刀子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赵熙却像是在梦呓,“我把刀子放下,就没人听我说了,半夏你真没良心,老觉得我在开玩笑,我不是开玩笑啊,我都准备要休了张氏……我爹娘把我骂了一顿,可我还是想娶你……我休掉张氏,娶你为正妻好不好?” “好,先把刀子放下。”向清越尽量让自己声音柔和,不要刺激他。 “真的?” 赵熙笑着笑着,突然又把刀往前面送进一些,向清越只觉得后腰一片刺痛,刀子刺进来了。 真痛! 真的好痛! 原来血腥味这样可怕,原来人的血这样热,她会不会今天就死了,两世为人,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前生没留恋,可是今世真不想死。 她有向珍,还有向云,然后苏子珪说要带她回京城,不管他过去怎么样,那是在跟她服软了,她在梦中想过很多次的事情,居然成了真实。 她跟孩子相聚的时间还没有很多,她还想看孩子们长大、想看孩子们成亲生子,想当祖母、想当外婆,她绝对不能现在就没命。 向清越小声劝慰,“堂少爷,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半夏,你又在骗我。”赵熙声音很轻,但听起来很恐怖,“我刀子放下,你就不会听我的了,只要刀子在手,你才会像这样听话,不躲我。” “堂少爷,求求您别……”向清越只觉得有点紧,血流太多,真的不太舒服,“我不能现在死的。” “我也没想要你死,你死了,我娶谁?” 苏子珪看得心急如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想救人,人还在几丈外,若是他冲过去的时间,赵熙把刀子捅到底,向清越的小命可能就没了。 苞他说话,但赵熙现在已经半癫狂,怕是说什么都没用。 难道只能这样等着吗? 不行,他好不容易……如果向清越死在自己面前…… 苏子珪不想再往下想。 现在他只能尽力劝,希望能说动赵熙,“赵少爷,你是家中独子,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何必为了一个人而舍弃这些血缘至亲?何况秦县赵家这几年蒸蒸日上,也得到了皇商资格,赵少爷不日就能成为赵家数一数二的人物,实在不需要把前程都葬送在这里” 赵熙突然大怒,“你不要跟我说话,再跟我说话,我就杀了她。” “赵少爷,我没恶意,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赵熙大吼,“我知道你想干么,我早跟爹说了,你这家伙一张女人脸,肯定不是好东西,果然吧,才来梅花府不到半个月就哄得半夏要跟你走,哈,我偏不,我就杀了她,看你们怎么双栖双宿!” 苏子珪皱眉,是谁把话传出去的?这赵熙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但这些等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让向清越离开这种危险的状况。 于是朗声道:“赵大爷你误会了,我跟半夏不过多说了几句,何况府中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在京城有妻子,怎可能带个女子回去。” “少骗我,晨曦都跟我说了,她在门外偷听得一清二楚,你俩就是想一起走,半夏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对你好了这么多年,你要跟这小白脸走。” 苏子珪急了,“晨曦骗你的。” “晨曦骗我做什么?” “骗你的赏银啊,还有顺便报复我,若是有人因我而死,就算不是我动手只怕对前程也会有影响,赵少爷,我们在京城相识,当时我就说过我有妻子,虽然她为了我母亲上山念经,已经多年不见,但我心里还是有她,你总还记得吧?” “这……倒是说过。” “我怎么可能一边念着妻子,一边又要带人回去,那不是自我矛盾吗?” 向清越突然道:“苏大人原来还想着妻子?” 赵熙大笑,“没想到吧,苏嘉懿是这样讲过没错,我在京城听说好多人想把女儿嫁给苏嘉懿当平妻,他因为还念着妻子的好,都不愿意……你这贱货,看到大官就想攀,没想到根本攀不上人家。”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护院来了不少,连赵家其他人都惊动了。 赵大夫人来了、赵四夫人来了,赵封跟几个兄弟都过来,人人惊愕。 他们跟赵熙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赵熙那人就是嘻嘻哈哈的,虽然没什么出息,但也不坏,他喜欢半夏大家都知道,但半夏又不是家生子,没办法给,只能看他单相思,没想到今日会突然行凶。 第15页 赵封身为主人家的长子,自然迅速发落,叫过护院领班,“你们进去把堂少爷制服,记得别让他伤了自己。” 护院领班道:“是。” “慢着。”苏子珪连忙阻止,“万一伤了半夏,那可怎么办?” “多赔偿一点给她家人就是。” 苏子珪听那意思竟是死活不论,于是道:“不行,半夏的命得把保。” “苏大人,我堂弟现在已然癫狂,听不懂人话,再拖下去怕他伤了自己,总的来说总会有人牺牲,堂弟是我从小看大的,我保他也不过分。” “若赵大公子执意如此,我苏家势必在朝堂上跟赵家斗到底,我就不信京城二品官户,还斗不过地方官。” 赵封皱眉,“一个丫头而已,苏大人又何必如此。” “她对我来说不是普通丫头……” 里边,赵熙却是不耐烦了,大声吼叫,“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去给我备一辆马车,我要带这贱人走,我只等两刻钟,不然我就杀了她。” 赵勤年幼,不懂厉害,见状大叫,“堂哥,你杀了她,自己也要完蛋的,我祖父虽然是少尹,但众目睽睽也保你不得。” “我杀了她就痛快了,谁管以后的事情,反正我家就我一个单传,总会想办法把我捞出来的。” 向清越心想,自己命不好,遇到疯子了。 从以前到现在,她都没接受过赵熙的任何礼物、任何好意,赵家上上下下也知道半夏不喜欢堂少爷,没那意思,但赵熙就是觉得“可是我喜欢你啊”,好像他喜欢她,自己就必须给予回应一样。 现在赵熙还要车子,打算带她走…… 带她走了也不知道想干么,自己身上三处伤口,没得到救治,也不知道能熬多久,珍儿、云儿,可怜娘的小宝贝…… “棠少爷,您要带我走之前,我想见见一个人。” 赵熙嗤笑,“想看苏嘉懿是吧,贱人。” “不是,我想见帐房的金娘子。” “金娘子?” “是,金娘子当年救我一命,我想谢谢她,堂少爷求求您,让我跟金娘子说几句话,之后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怨言了。” 赵熙一下又乐了,“看吧,还是求我了,你现在总该知道我才对你最好。” “多谢堂少爷成全。” “你们谁,去叫那个什么金娘子过来。”赵熙拿刀乱舞,“快点!” 赵封见他那癫狂之状,其实他不怕这堂弟杀了半夏,是怕这堂弟弄伤了自己,怎么说都是死在自家,这样不好跟堂爷爷交代。 不到一刻钟,金娘子来了,她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乍见这血淋淋的状况也是吓了一跳,登时腿软。 赵熙大叫,“你就是金娘子?” “奴婢……这金娘子。”金娘子看到向清越一身血,“你可得撑着点……” 向清越见到金娘子,想哭,但又知道不是时候,“金娘子,我去了之后,请你把我的东西,记得,是我全部的所属物都交给苏大人。” “……全部吗?” “是,全部,一样都不能少。” 向清越放了心,珍儿跟云儿没了娘,至少有爹照顾。 赵熙生气了,“贱人,还说你们没什么,这时候只想着苏嘉懿,你不过就是个穷丫头,还能有什么东西!” 向清越道:“我跟苏大人是旧识,他知道我故乡在哪,拜托他点事情,您别生气——苏大人,如果我……请把我送回外婆身边……” 苏子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面对一个拿着刀的疯子,任何人都想不出方法来,只能等疯子自己冷静,或者等奇蹟出现。 此刻听向清越这样说,只觉得心疼不已,“不会的,等赵少爷冷静下来,我跟赵大小姐帮你请假几天,陪你回乡看外婆。” “苏大人,您现在还觉得娶了苏少夫人是鬼迷心艰吗?”向清越一脸认真。 苏子珪一怔,“你说什么?” “苏少夫人曾经听到您跟苏大夫人说,娶她是鬼迷心窍,还说要娶表妹好好换得县丞的职位,您现在后悔了吗?” 苏子珪真的震惊了,她怎么会知道,喃喃道:“我当时禁不起母亲的苦苦哀求,为了安抚母亲才这样说,我不是真心这样想……她都听见了。” “听见了。” “她……她是因为这样离开我的吗?” “您说呢。” 苏子珪一时间闹热,一时间又后悔,责怪向清越逃家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原因是在自己身上。 当时母亲精神很不好,翻来覆去就是求他这个。 大夫说,母亲郁结于胸,不让她散气,恐怕命不久矣,劝他凡事顺着母亲,做着母亲想看的事情,说母亲想听的话。 因为母亲那日状况特别不好,所以他才说了那些。 没想到向清越全听进去了。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既然是为了安慰母亲,那肯定是把向清越糟蹋到底了……他终于明白,向清越不是单纯逃家,对她来说,是他对不起她。 现在的他知道,不管为了什么原因,都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我不是真心要那么说,那只是为了安抚生病的母亲——在我心里,始终只有我的妻子一个人。” “哪怕是这些年?” “哪怕是这些年。”苏子珪肯定答复,“我的妻子应该对我有所了解,我并不是走捷径的人。” “可是亲耳听到你说了,她还能不信吗?” “如果当时她来问我,我一定会跟她解释清楚的……我不是怪她,我是怪我自己,当初选择那样愚猛的方法安抚母亲,让这些年这样过去……我、我很后悔……” 对向清越来说,虽然情况很危急,但好像也够了。 原来,他不是真心的。 自己当时怎么会没问一问呢?可是在当下大概没办法,因为已经被那些话气昏了,无法冷静思考。 居然是因为这样…… 可是啊,苏子珪,即便是为了安抚苏大夫人,你也不该把我贬到尘埃里,跟孩子多年不能相见,甚至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那也是你活该。 云儿跟珍儿现在才四岁,这样小,不知道将来长大会不会记得自己的母亲,两孩子在苏家不知道能不能好好长大,宣和郡主有孩子、香山县主也有孩子,云儿跟珍儿虽然是嫡出,可是没有母亲可以依靠…… 苏子珪,你一定要对孩子呵护备至,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说来也荒谬,他们说清楚居然是在这种状况,她可能没命,而且活不到明天。 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但又完全不懂,只知道半夏好像认识苏少夫人,但知道的好像又太多了点。 这半夏跟苏家到底什么关系,听样子居然是知道后宅之事,未免奇怪。 “大爷。”一个小厮来报,“车子准备好了。” 赵封朗声,“堂弟,车子好了!” 赵熙眼晴都红了,“你们都让开。” 他手上有刀,赵家的人不怕他伤了半夏,但怕他伤了自己,于是全部远远让开。 向清越身上三处刀伤,痛得不行,但还是被他推着往前走。 她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活太久,“金娘子,跟我离开,请你马上带苏大人去拿我的东西。”又转头说:“苏子珪,那是比我姓名还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好好对待。” 赵熙一推她,“贱人别废话,走,想在一起,别作梦了,还有,要是我发现有人跟来,我就先杀了这贱人,再杀了我自己。” 就这样,众人不敢接近他,不敢跟着他,只能看着马车出赵府,然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苏子珪对那些护院道:“远远跟着,别跟太紧,也别跟丢。” 声音严厉无比,语气更是不容拒绝,那些护院居然一时忘了自己是赵家人,本该主人家发话才能行动,十几人一下跟了上去。 第16页 大夫人见状怒道:“这赵熙要疯魔,怎么不回自己家里,在我们赵家弄得一团乱,现在芳霏院子染了血,多不吉利。” 赵芳霏虽然不淸楚原因,但知道苏子珪重视半夏,只道:“你们这几个还站在这里干嘛,快把院子整理整理。” 一群丫头嬷嬷这才恍如梦中清醒。 苏子珪见到那个金娘子总算慢慢从地上起来——很普通的一个妇人,但看自己的眼神非常奇怪。 金娘子过来行礼,虽然神色虚弱,但讲话却是清楚,“奴婢姓金,是赵家的帐房娘子,既然、既然清越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托给苏大人,还请苏大人随奴婢回娘家一趟。” “这不急,等我把人救回来再说。” “不,苏大人,您不知道清越她……”金娘子放低音量,“我救她的时候,她已经有孕,生下一对龙凤胎,那对孩子,跟您长得很像。” 苏子珪听在耳中,恍若雷鸣,已经有孕,龙凤胎,跟他长得很像? 她生了他的孩子,为什么不跟他说?直到今天这样危险,这才托付给他? 向清越这么多年,都自己扶养着龙凤胎? 他当爹了? 她居然藏着这样一个大秘密…… 第十二章居然还有这招(2) 苏子珪在金婆婆家一看到那两孩子,这才知道跟自己有多像,小姊弟都跟他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的斜眉、他的凤眼、他的鼻梁、他的薄唇,全部一模一样。 金娘子介绍,“这是姊姊,叫向珍,珍珠的珍。这是弟弟,叫向云,云霞的云,两人都是八月五日出生。” 案子天性,两孩子并不躲他,只是笑眯眯的。 苏子珪见姊弟俩穿的衣服虽然陈旧,但却洗得很干净,孩子的气色也都好,脸颊有肉,足见照顾仔细。 苏子珪对金婆婆一揖,“多谢金婆婆照顾。” 金婆婆已经知道他是官老爷,于是连忙摇手,“向姑娘有给我银子,拉婆子也就是做该做的,苏大人不用这样客气。” 金娘子拉过龙凤胎,好声好气的哄,“云儿、珍儿,你们娘有事情,过一阵子才会回来,现在先跟爹一起住,好吗?” 向云奇怪,“爹?” 向珍更直接,“金姨,我们没有爹的。” 苏子珪眼眶一红,也不管了,直接就蹲下来跟两小娃平视,“珍儿、云儿,我就是爹啊,爹是不是跟姊姊,还有弟弟长得很像。” 向云跟向珍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但对于对方的模样却是看熟的,一看,眼前这大人真的跟姊姊/弟弟长得很像。 邻居的大宝也是跟他爹很像,还有愣子兄弟,也是跟他们爹很像。 向珍道:“你真是爹啊?” “我是。” “那爹之前去哪了?” 童言童语惹得苏子珪心中一酸,“爹之前在京城。” 想到自己在埋怨向清越无情无义的时候,她一人大着肚子,怀的还是最困难的龙凤胎,身边没人,口袋也没钱,这种情况下要生孩子,等生了孩子,又自己去大户人家当丫头养孩子,这么辛苦却是不曾跟他求援。 早点跟我求助就好了,我们可以快点团圆啊。 可是又想,拧着脾气到底,这才是她,她从小在乡下长大,习惯靠自己,求人不是她的习惯。 一个人费两个孩子,他想都不敢想她需要多努力才办得到——东瑞国对下堂妇不是太和善,能找到工作实在是万幸。 看到孩子还在等他回答,于是道:“爹不知道你们姊弟的存在,所以一直没出现,但现在爹知道了,会一直跟你们在一起,以前只有娘疼,以后有爹一起疼,爹还会很多事情,都可以教你们。” 向珍没被说服,“爹怎么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看大宝他娘怀弟弟时,肚子会大起来 的,你没看到娘大肚子吗?” “爹跟娘有一点误会,所以分开了,不过你们不用紧张,爹娘已经误会解释清楚,等 娘办完事情,我们一起回京,好不好。” 向云跳了起来,“好耶,回京。” 向珍歪着头,“回京是什么?” 苏子珪觉得女儿可爱极了,“回京城,那是爹的家,有爷爷、女乃女乃,还有太爷爷,太女乃女乃,有很多堂兄弟姊妹,大家都可以一起玩。还有,爹爹的朋友的孩子,也都是你们的小玩伴,到了京城,不会寂寞的,京城可好玩了,有七巧节,可以上庙里求签,每个月初一十五还有夜市可以逛,捞金鱼、买花灯,还有小捏面人,看过没有,厉害的师傅可以捏出跟你们一模一样的女圭女圭。” 向云跟向珍一听,顿时露出向往的表情。 金娘子见孩子接受,于是说:“娘,您把孩子跟清越的东西都收一收,这位苏大爷要一起带走。” 金婆婆连忙点头,不一会,收了两个箱笼进屋。 苏子珪一手牵一个,再度跟金婆婆慎重行礼,“金婆婆对我妻小有大恩,等我回京,一定会派人来报答。” 金婆婆道:“苏大人不用了,老婆子有银子拿,还有个伴,也挺开心的。”说完依依不舍的模着两个娃的头,“你们两个要乖乖的。” 向珍问道:“金婆婆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婆婆不跟。” 向珍甩月兑苏子珪的手,一下朝金婆婆扑去,“珍儿要跟金婆婆在一起。” 向云见状也学。 靖娘子大急,“哎呀,你俩怎么这样不懂事,这可是你们爹。” 苏子珪摆摆手,“不要紧,他们从小由金婆婆带,而我却是今天才出现,如果就这样跟我走,反而奇怪。金婆婆,你到我这边来做事,跟我回赵家、跟我回京,我给你加倍例银,这样可好?” 金婆婆一方面舍不得这对可爱的孩子,一方面也是寂寞,自己一个人住实在太寂寞了,不如跟去照顾孩子,至少有人说说话,“既、既然这样,那老婆子就厚着脸皮一起去了。” 苏子珪带着向云跟向珍回到赵家,为了不想引起风波,几个大人把孩子围在中间,不让人看到两姊弟的脸,直到进了客院这才稍有放松。 见差不多申时,金婆婆带孩子去洗澡,苏子珪则是找护院的领头过来。 护院的领头叫做沈武,他稍早也在,虽然听不懂苏大人跟半夏的话,但看得出来苏大人在乎半夏——不然凭着赵封的意思,半夏早死了。 苏子珪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人到哪了?” “禀苏大人,马车出了城郊,往西柳山上去了。” “西柳山,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沈武恭恭敬敬的回话,“一座打猎山头,主要是堂老爷在那边有个避暑庄,属下想堂少爷应该把半夏带去自己家中的庄子。” 苏子珪敲着桌面,“那庄子有些什么人知道吗?有没有大夫?” “有大夫,因为是狩猎山头,有时候会受伤,所以那附近不远住蚌一个外科大夫,要是有外伤,都会去找他救治。” 苏子珪点点头,去固定的地方,可比到处乱窜好。 向清越身上有伤,希望那个该死的赵熙给她找人医治,要是向清越真的殁了,赵熙那房上上下下的人都别想安好。 苏子珪眼中精光一闪,很快又收敛下来,恢复如常,“从这里到西柳山的山庄,大约需要多久?” “正常的话,一天半就可以到,可堂少爷走走停停,不好说,苏大人外出时兄弟来报,堂少爷在茶亭待了一个多时辰,因为四周是一片荒凉,没有遮蔽之物,他们不敢跟进,差点丢了。” “继续跟着,每个时辰回报一次,就算我在睡,也是一样要回报,我知道你是赵家护院,不过银子可不分姓氏,这顿辛苦,你们不会白挨的。” 第17页 沈武听他言下之意,是会另外给赏赐,知道京官最是大方,心里大喜,但表面上不敢显露出来,只供手道:“属下一定小心跟着,堂少爷不是习武之人,不会发现的。” “好,下去吧。” 沈武走了。 其实,苏子珪今天下午也想跟着那群护院一起,可是做不到,他是文人,没学过武,无法像护院一样跑步跟上去——骑马的声音太大,故只能用两条腿跟着,可是这样的长跑没经过几年的刻苦训练,根本不可能,所以他只能等待给消息。 希望赵熙不要再耽搁,明天就进入西柳山的庄子,找大夫给向清越疗伤,还有,只有赵熙的行踪定下来了,他才好救人…… 叩叩,有人敲了格扇。 苏子珪头也不抬,“进来。” 来人是叶嬷嬷。 苏子珪见到自己的女乃娘,想起今日另一件事情,“叶嬷嬷可看过我的孩子了?向珍跟向云,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 “嬷嬷看过了,很像。” “清越给我生了两个孩子,她这么辛苦的时候,我还在京城说她没良心……现在想来,没良心的是我,为了安抚母亲,就这样在口头上贬低她,我是活该遭罪,但是她不应该承受这些。想到她这些年经历的辛苦,异样的眼光,我就觉得很难过,当时我答应过田婆婆,要对她好的……她们祖孙救了我,我却这样回报她们,我还像个人吗?” 叶嬷嬷突然跪了下来,一脸忏悔,“大少爷,是老奴错了。” 苏子珪连忙要扶她,叶嬷嬷却是不肯,反而磕下头去,“是嬷嬷错了,请大少爷贵罚我吧。” “嬷嬷你这样没头没脑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少夫人听到少爷的那番话,不是不小心的,是、是……”叶嬷嬷一脸为难,终于咬牙,“是夫人精心计的后果。” 苏子珪讶异,“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大少爷听嬷嬷说——” 原来,当时苏子珪喜欢向清越,不愿意娶房玉蘅,但房国公府那时又情况大好,尤其房玉蘅的爹居然当上太原府尹,这是一条多好的路,苏子珪落第后,苏大夫人总是在说这个,后来就开始了计画。 她先是装病,装的茶饭不思,然后买通大夫,要大夫跟儿子说:“这是郁结于胸,若不好好治疗,命不久矣。” 所以苏子珪自然这样认为。 接下来就是入套。 冬至那天,苏大夫人先装头痛,让大家不允许发出声音,大夫人病重,这要求不奇怪,自然没人怀疑。 接着派人去书院叫了儿子,说是冬至,想看看儿子,这要求不过分,苏子珪当然马上去母亲院子。 然后派叶嬷嬷去告知向清越,大夫人冬至要吃汤圆。 最后就大功告成。 苏子珪在床边哄着郁结于胸的母亲,向清越端着汤圆静悄悄的进入——苏大夫人已经吩咐叶嬷嬷,看到向清越进门,就发出猫叫。 而屋内的自己只要听到猫叫,便求儿子说点安慰母亲的话,骗她的也没关系,只要说她想听的就好了。 苏子珪面对憔悴的母亲,这么可怜的要求,“骗我的也没关系,说点我想听的。”自然说了很多母亲想听的,像是“我娶向清越是一时糊涂,会娶表妹”等等,就这样让端着汤圆进来的向清越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哪个女子听到那些后还能继续待在大宅的,向清越是野草般生长的人,她一定会走,而且会走得很干净,不留痕迹。 叶嬷嬷哭着说:“大少爷,不是嬷嬷要害您,嬷嬷是大夫人的陪嫁,自己一家人在苏家府里不说,娘家所有亲戚也都还在金声侯府,嬷嬷没办法说不。” 苏子珪错愕,居然还有这招。 居然是母亲…… 真的是千想万想想不到的环环相扣。 可是他也不怪叶嬷嬷,说到底,是他自己讲出那些话的,就算是为了哄母亲也不该那样糟蹋妻子,当时的他不懂,现在才明了所有的言语一旦说出口就要负责任,他不怪叶嬷嬷! 他怪他自己。 “嬷嬷起来。” 叶嬷嬷啜泣,“大少爷……老奴当时没答应大夫人就好了,这样珍小姐跟云少爷就能在苏家长大,嬷嬷看他们穿得一身旧衣,内心难过又后悔……” “嬷嬷真后悔,就替我好好照顾孩子,我虽然爱他们,但什么也做不来,嬷嬷带大了我,再帮我带大珍儿跟云儿吧。” “大少爷不责罚嬷嬷,嬷嬷心不安。” “嬷嬷这些年饱受痛苦,已经够了。” 难怪乍见向清越,叶嬷嬷就一直劝他和好吧,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原来叶嬷嬷根本知道一切都是误会。 可是他又怎么能责怪叶嬷嬷,是自己没能考上,母亲才出此下策,是自己说话伤了向清越,她才会离开。 他如果真的罚了叶嬷嬷,只会更显得自己无能。 无能的人才会把气出在别人身上,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人生到了一半,应该给自己负责,而不是想着推卸贵任。 “嬷嬷,我明日就要去救清越,可能要两天三天,也可能要五天六天、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没救着她,我不会回来。这段时间嬷嬷替我照顾珍儿跟云儿,跟他们说说苏家的事,还有,别让赵家的人知道淸越就是我的妻子。”就算向清越已经从母亲处拿了休书,但在他心中,她还是他的妻子。 叶嬷嬷眼睛含泪,“是。” 第十三章我们都不要互相责怪了(1) 西柳山,赵家小院不远处的土坡趴着一群人,眼睛死勾勾的看着院子,但又怕被发现似的,只敢隐身于草丛,不敢稍露痕迹。 沈武恭恭敬敬的禀告,“苏大人,就是那了。” “有没有看到向姑娘跟赵熙?” “见到赵熙两次,大夫进去过一次。” 听到有请了大夫,苏子珪脸色总算比较好——这两日,他就在担心她的伤。 一方面担心,一方面又责怪自己平日不锻链,真的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却只能等一等着护院跟上、等着护院回报、等着护院守着。 此时不过酉初,天色尚早,一群人躲在草丛中低声说话。 沈武道:“不知道苏大人有什么想法?” 苏子珪回答,“术业有专攻,我只知读书,这方面的事情却是不太懂,你们可有什么好注意?” “赵熙偶有外出,我们先潜入小屋,趁他外出时进去救半夏。” 苏子珪觉得可以,面对疯子无法以常理来判定,简单粗暴或许是最好的方法,“那等会天黑就进去吧。” “是。” 夏天,天色暗得晚,直到酉正,天色才暗下来。 很快的,黑夜节罩,四周一片黑暗。 小山庄点起灯节,倒是替他们分辨出位置所在。 一群人静悄悄的朝山庄前进,沈武熟门熟路的找到后门,用匕首推开了门勾子,十几人就这样进来。 困住向清越的房间也好找,就是主屋。 苏子珪并不习武,不太习惯低身走路,但为了向清越也只能忍着,想着她此时受苦更甚自己百倍,突然什么也不重要了。 向清越,你要好好的,我要带你跟云儿、珍儿回京,给你买一间宅子,以后你就在那边生活,不用面对苏家那样纷扰的人事,也不用面对宣和郡主、香山县主那样背景雄厚,却又不好相处的妯娌。那宅子会离苏家很近,我每天都会过去看你,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们之间就算有什么,但岁月悠长,总能慢慢证明的。 沈武说里头的下人都被赵熙命令待在屋内,没吩咐不能出来,所以他们一群人在院子里走,也没遇到一个,众人小心翼翼,只怕发出一点声音—— 第18页 啪啦! 有人踩到枯枝,众人停了下来,又做了一番手势,这才继续前进。 眼见那唯一有烛火的房间越来越近,苏子珪更心急如焚,向清越,你千万不能有事,我怨你的时候都没能忘记你,现在知道一切都是误会,更不可能忘记你了,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总得给我个机会…… 轻手轻脚进了回廊,蹲在窗子下。 四周只有虫鸣蛙叫,风吹树梢的声音,此外,别无声响。 突然,屋子传来一声,“贱人!” 然后是茶杯破裂的声音。 苏子珪心里一跳,赵熙的情绪还是这样狂烈,已经两三天了,一点缓和都没有,那语气满满的愤怒。 “堂少爷。”向清越虚弱的声音,“您冷静点。” “我很冷静。” “先把刀子放下吧,我怕您伤了自己。” “你在担心我?” “是,那东西危险,先放下吧。堂老爷那边三代单传,只您一个独苗,您是秦县赵家唯一个依靠,这里就我们两人,也没必要拿刀子,我都受伤了,能去哪里。” “那好。”赵熙乐了,“你关心我,我喜欢,贱人。” 屋内安静了一会,赵熙突然又问:“你说是我有前途,还是苏嘉懿有前途?” “棠老爷那边做边关生意,我们东瑞国跟几个邻国都交好,货物镇日往来,日进斗金,这当官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可是说起过好日子,可没人比得上堂老爷家,连个奴仆都可以穿丝绸,人人都说秦县赵家的丫头过得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好多了,那苏家虽然说是二品门户,可丫头就是丫头,不过粗布衣裳,这一个是天,一个是地,要如何比。” “是这样没错,你说得很好,我喜欢,继续说。” “而且苏嘉懿现在还是独身一人,妻子还在山上念经,房中又无妾室,怎么比得上堂少爷有子有女,人在世间,一要有钱财,二要有子女,三要有知心人,这三样,堂少爷都有了。 “尽避三代但传,堂少爷膝下却五六个儿子、三四个女儿,房中妻妾还相处和睦,这可是顶天的孝顺,就连家里几个少爷说起堂少爷也都是很羡慕的,大老爷更常常跟少爷们说,让他们跟您学学,问个三岁小孩都知道,苏嘉懿哪里比得上您。” 赵熙哈哈大笑,“就是这样,我赵熙就是这么有用。” 苏子珪在外面听着,心里想:向清越,这样很好,多说点一保住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贬低他也没关系,损及苏家他也能理解,在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安抚住赵熙的情绪更优先了。 向清越的声音低低的,“人家说子女是福,这子女越多,可见堂少爷是有福之人。” “半夏,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你怎么以前就是不肯跟我多说话呢。”赵熙叹口气,“我每次送你珠宝,你都不要,我刚开始以为你是嫌弃我只有送一个玉镯寒酸,后来送了你整套头面,你还是不要,留我一个人捧着头面在凉亭中,显得多尴尬啊,好多人都笑我,不过一个丫头而已,也拿不下,我也觉得自己没用,几次想直接把你掳进赵家,但不知道怎的,又做不出来。” “是奴婢有眼无珠,堂少爷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遣憾,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呢,我都让正妻上门来跟你讲道理了,也让她给你做保证,会把你当贵妾看,你要当平妻也可以。你是姊妹,不是来争宠的,你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拒绝,你知不知道,我妻子当时有孕的,回到家我生气起来,又把她打了一顿,孩子就这样没了。” “堂少女乃女乃……当、当时有孕?后来没了?” “是啊。”赵熙声音很轻,“我也没怎么打,不过就踢几下而已,谁知道那么刚好就踢到肚子,孩子就这样没了。唉,那好歹也是一条命,贱人,那条命该算在你身上,你应了我,我就不会打张氏了。” 苏子珪睁大眼睛,这赵熙根本就是疯子。 拿着头面众目睽睽之下,那不是求爱,那就是一种逼迫,想利用众人起哄、压得向清越答应。 可没想到她脾气硬,跑了,这赵熙想必十分没脸,一样样,都记到现在。 赵熙不是正常人,向清越跟他在一起很危险。 苏子珪心里实在着急,就想冲进去,才刚站起来就被沈武拉下,低声说:“刀子还在赵熙受伤,苏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 苏子珪深吸一口气,又得蹲下来。 现在只能等,等赵熙出去照吃的,或者等他去解手,总之得有一段距离,这样他们才好进去救人。 “我家是三代单传,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讨好我的人不在话下,就连府尹家的公子也都乐于跟我结交,我们赵家富可敌国,哪怕是个王爷侯爷,府里都没有我赵家富丽堂皇。名门贵女谁不高看我一眼,那些丫头更不掩饰,每个都巴望着我能看上,就只有你,一直把我当成堂少爷,保持着距离,不接近也不讨好,好像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巴掌的声音响起,“贱人.你是想装给谁看呢!” 向清越呜咽了一声,没讲话。 苏子珪握紧拳头,忍耐。 现在进去,他刀子在手,向清越会没命。 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云儿跟珍儿也不能没有娘。 赵熙这疯子,等落在他手上,他一定要把赵熙施加在向清越身上的十倍还回去,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堂少爷,您别生气,奴婢就是一个下堂妻,只想好好过日子,没想那么多的,秦县赵家门户那样搞,奴婢哪攀得起?奴婢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怕登不上台面,奴婢如果就这样从了,会丢堂少爷的脸。” “这倒是……不对,你又在骗我,我听你跟苏嘉懿谈话,你们分明认识,而且认识了好多年,高攀不起我们赵家,却可以攀得上苏家二品门第!不要我的兔肉,却去跟他要鹿角灵芝,你还送水果给他对不对,晨曦都跟我说了,送了两次!”赵熙怒吼,“你当我是傻子,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晨曦!苏子珪心想,你等着,我一定会整治你。 虽然没要了她,但也没亏待她,晨曦说过想要银子,他便给银子,该赏的都赏下去了,对一个大丫头来说,也许伺候他的这十几天得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几年伺候赵老夫人得到的还要多。 原本他还想着自己有点对不起晨曦,把她当成报复向清越的工具了,为了让向清越难受,故意留晨曦在屋里让人误会,但他也给了补偿,他给了晨曦五百两,虽然赵家都知道她服侍过居住的客人,可是她没破过身子,又有五百两,要嫁人可容易得很。 再怎么样也没想到,晨曦居然有那胆子偷听自己说话,还跟赵熙沆瀣一气。 苏子珪责怪自己,虽然发疯的人是赵熙,但起源却是自己没留意,都是自己眼差以为晨曦只是个普通的贪财丫头,没想到她什么都敢,敢偷听,有办法把话传出去,而且传给最不想听的人,说不定中间还加油甜醋。 向清越还在解释,“送水果那是大小姐的意思,堂少爷也知道,我家老爷跟老夫人想撮合苏大人跟大小姐,大小姐也不过是释出好意,这不能算在奴婢身上,奴婢从头到尾都是听命行事而已,何况奴婢跟苏家又没关系,怎么算得上攀附,不过是有熟人住在苏家罢了,要说有关系也是很远。” “是谁?你认识苏家的谁?” “是苏少夫人,我们以前在乡下是朋友,因为同住在一个地方,所以相熟,不过也没联络了,苏少夫人都上山念经好几年,自然是没来往。” 第19页 “哈哈哈!”赵熙癫狂大笑,“外人都说苏嘉懿多了不起,什么进士就封七品官,我堂爷爷明明是梅花府少尹,还赶上去巴结,可是这个皇上喜欢的进士,妻子却在山上念经,哈哈哈,好,他妻子宁愿念经也不愿待在苏家,你这贱人还想着跟他一起走?我打醒你,我打醒你!” 一个又一个耳光声音传来,夹杂着向清越呼痛的声音。 苏子珪拳头握得死紧,心里又疼又急,却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不得冒进,不然只会害 了向清越——如果这时赵熙正好在床边,他们一行人冲进去,赵熙可能反手就把向清越给杀了……苏子珪你得忍。 啪、啪、啪。 那一个又一个的耳光声,淸脆传来,中间夹杂着向清越虚弱的讨饶。 苏子珪深深吸一口气,向清越,你忍耐点,我就进来救你。 赵熙打了一阵子,终于放过向清越,“女人就要打,你看,我这样把你打一顿,你现在多乖,多好。” 疯子。 真是疯子。 向清越身上本有刀伤,又这样被乱打一顿,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会不会裂开?赵熙这该死的,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半夏,我跟你说个秘密好不好啊?” “……好。” “我膝下四男五女,都不是我的孩子。” “堂少爷,您、您在说什么呢?” 苏子珪也是不懂,什么叫做膝下四男五女,都不是他的孩子?难不成都捡来的?他这人到底多奇怪,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起这个? 天都黑这么久了,赵熙为什么还不肚子饿?为什么还不去茅房?他们要这样隔着一道门对峙到什么时候? “我家三代单传,我却开枝散叶,你不觉得奇怪吗?” “自然是,”向清越颤着声音,“堂少爷有福气,奴婢之前听大夫人说过,堂少爷是八字极好之人,这生富贵荣华不断。” “不是,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像晨曦那个大嘴巴到处跟别人说。” “奴婢一定会守口如瓶,堂少爷放心。” “我啊——没办法生孩子。”赵熙嘻嘻一笑,“没办法,看了好多大夫,说是承袭下来的病,我祖父有、我爹有、我也有,只不过他们还勉强生了一个,但我却是万万没办法。我啊,跟个太监一样,不能人道……所以我的妻妾才会这样和睦,丈夫都不管用了,有什么好争,你说是不是。” “堂、堂少爷,您怎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想说了啊,我闷在心里很久了,六叔祖那边的赵光还记得吗?我就是跟他借种,因为我俩长得最像,所以不会有人怀疑,他们那个旁支落魄得很,有钱什么都愿意干了,只要风声走漏,我就买通盗匪杀了他们全家。这赵光胆子小得很,几年来一直乖乖听我们的话,我让他来就来,等妻妾有孕就送他走。” 苏子珪一阵寒意,不好,赵熙的癫狂更甚了。 这么不堪的事情都说出来,足见他是打着要跟向清越同归于尽的算盘,因为要死了,所以就把秘密讲出来。 他能想到,向清越也能想到,想必一定害怕。 可是现在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期望老天垂怜,让赵熙想吃饱饭再上路,只要他离得远一点,他们就有机会。 “别人还以为我出息,儿子女儿这样多,就连你这贱人刚刚也夸我子孙茂盛,却不知道我连单传的资格都没有,我就是个活太监,太监,哈哈哈!怎么了,你这是什么眼神,谁准你笑话我!” 咚、咚、咚。 猛烈的撞击声中夹杂着向清越虚弱的声音,“堂少爷饶了奴婢,奴婢没有,奴婢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您是云上之人,奴婢凭什么笑话您呢……堂少爷饶了奴婢,真的不能再撞了,奴婢的头好疼……” “你说,你是不是知道这个秘密,怕守活寡,所以才不跟我?” “不是的,堂少爷,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就只是个村姑,不敢进大户人家,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我觉得你在骗我,你是不是跟赵芳霏都在背后笑我?还是跟佩兰在背后笑我?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说我脸皮厚、不怕丢脸,我现在让你知道笑话我的下场。” 啪的一声,向清越又被打了。 赵熙发疯似的不断追问向清越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然后想起来就打她几个巴掌,打完高兴了,又会夸奖她现在真乖。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熙终于满意了,“来人!” 耳房中匆匆有个婆子出来,“见过少爷。” “去厨房给我弄些吃的,药如果煎好了,顺便拿过来。” “是。” 苏子珪精神一振,赵熙终于要吃饭了——看这屋子的大小,饭桌到床铺有一定的距离,只要赵熙开始动筷子,他们就能破窗而入。 珍儿、云儿,爹会把娘好好带回去,以后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快快乐乐的生活,如果你们喜欢堂弟妹,我们就住在苏家。如果不喜欢,我们就另外住,爹以前没能跟你们一起生活,以后一定会尽量陪你们,跟你们一起吃饭、一起游玩,爹的学问不错,会亲自给你们启蒙,教你们读书写字…… 第十三章我们都不要互相责怪了(2) 接下来的等待就是度日如年。 苏子珪心里急,可是这时候只能等。 夏天晚上明明不热,却是背后全湿,情绪已经紧绷到最高点,内心担心向清越的伤,一面想着她那日血淋淋的场景,一面又安慰自己,至少有请大夫,应该还能撑得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婆子总算端了饭菜跟药过来。 赵熙还没开始吃饭,不能闯进去,还是只能等。 “贱人,想不想喝药?”” “……想。” “求我啊,好好的求我。” “奴婢身上有伤,求堂少爷给药……奴婢,奴婢对这世间还有牵挂,不想这么早死……求求堂少爷。” “说,现在谁对你最好。” “堂少爷对奴婢最好,替奴婢找了大夫包紫,还命人给奴婢煎药,奴婢谢谢堂少爷的大恩大德。” 赵熙发出得意的笑声,“这就是了,你这贱人就是欠揍,打了你才知道谁对你好,看你这么可怜,药就给你吧。” “多谢堂少爷。”过了一会,向清越这才又出声,声音十分轻,“堂少爷还是快点吃饭吧,不然要凉了。” “还知道要关心我,算你有良心。” 在苏子珪的企盼中,终于听到碗筷的声音——赵熙开始吃饭了。 沈武做了一下分配,三人从门进去,三人从这边的窗子,三人绕过去,等他做出猫叫声后,一起进去。 苏子珪的心跳快了起来,向清越,忍着,我们就来救你。 不一会,猫叫转起,训练有素的护院各自从门窗破入,苏子珪没那功夫从窗户飞入,他是从门进去的。 就见赵熙一脸错愕,很快的拿起刀往床铺冲去。 苏子珪也不知道哪来的速度跟力气,就这样扑了上去,而且还给扑倒了,两个没功夫的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小白脸,想来救贱人!我偏杀死她,让你们一个活一个死,永远不能在一起!” 苏子珪大叫,“快救半夏!” 赵熙一个拳头挥过来,“找死!打死你、打死你!” 疯子力气大,一下子掀翻苏子珪,拿着刀朝床铺奔去。 苏子珪又是一个追上,又把他扑下来,眼见情势紧急,直接用手抓住刀身,瞬间鲜血直流。 就在须臾,一个护院总算抓紧时机上来,一脚踢翻刀子,然后把赵熙压制住。 赵熙大叫,“放开我!我是赵家,少爷,听我的话,拿下拿对狗男女,我每人赏一百两,不!赏二百两、三百两,听我的话!” 第20页 当然没人听他的话。 苏子珪站起,“把他绑起来!” 他连忙走到床边,见向清越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还有散不去的血肿味,眉头一皱,连忙问:“有没有什么大碍,要不要紧?” 向清越眼眶红了。 苏子珪大急,“哪里疼了?先前那个大夫若可以,我再让人去找他,沈武,派人去找西柳山的那个大夫。” 向清越两行眼泪流下来,“你的手……” 她都看到了,苏子珪怎么急着进来、怎么扑到赵熙、两人如何打架,苏子珪如何情急之下直接空手夺白刃。 他的手,是读书人的手、是写文章的手、是画画的手,不该是用来夺刀子的手,现在伤成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傻子,干么这样,她看了心里好难受。 苏子珪直至看到自己的手染满红色,这时才感觉到痛,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小伤,没事。” “万一以后……” “不会的,没事。”苏子珪动了十指给她看,“看,好好的。” 只是这一动,血流得更多。 向清越连忙阻止,“别动了。” 苏子珪审视向清越的脸,上面青青紫紫的满是巴掌印子,额头上还有一个大包,鼻子溢血,整张睑都是伤,哪有半分之前小家碧玉的样子,“我们怕伤到你,不敢贸然进来,你受苦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很漂亮。” “骗人。”向清越哭了出来,“你以后千万不要这样冲动行事,你是文人,这些留给护院就好,千万别再以身冒险,你若真有意外,我、我……” “我在家里哪待得住。”苏子珪把向清越搂在怀中,“我自己的妻子被绑架,我还在家等,那像什么话。” “你若遇险,那云儿跟珍儿就没人照顾了。”向清越哭得厉害,“我这两日想了好多事情,想我们在稻丰村那样简单快乐,种菜、喂鸡、去河边洗衣服、去山上摘野果,一幕一幕的都好清楚,又想起我们在苏家如何一起努力,苏家几次要你娶平妻、纳贵妾,你知道我不能忍,都拒绝了,放眼京城公子哥,只有你守着一个妻子,房中再无旁人——都是我不好,听了你讲完话就走,没想着一下你为什么这样讲,我刚刚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人被逼迫时,什么话都能讲,我为了安抚他,也是说你跟自己多般不是,不断奉承,我心里难过得很,一直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可是就是没办法,为了不要让他发怒,我什么都讲。我才想起来,当年你应该也是一般,因为苏大夫人都那样了,历经那样大的打击又卧床不起,只不过要你哄哄她,你身为儿子怎能不安抚,说几句话而已,我现在懂了,我不怪你了。” 苏子珪把人抱进怀中,“你不怪我说话伤人,我不怪你没问清楚就走,我们都不要互相责怪了,人生这样短,我们好不容易又遇上,把误会解开,以后我们就带着珍儿跟云儿,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好。喜不喜欢我给你生的孩子?” 提到孩子,苏子珪脸上露出宠溺又温暖的笑容,“喜欢,云儿活泼、珍儿聪敏,想到两女圭女圭身上有你我一半的血就觉得好神奇,但听金娘子说你生他们时很凶险,又想打他们俩的,你独自产子已经够辛苦了,他们怎好再折磨于你。” 向清越破涕为笑,“他们哪知道呢,你之前摘来的那块鹿角灵芝便是炖给珍儿吃了,她出生时只有云儿的一半多一点,产婆说那是云儿在胎里欺负姊姊,所幸金婆婆把孩子顾得很好,只是珍儿先天瘦又怕冷,我才想要鹿角灵芝给她补一补。” “等回到京城,我谘御医来给你们母女两人都调养一下。” “我挺好的,从小务农,身体还算壮实,不过珍儿真的要好好补一补。唉,也是我不好,一个月才二两银子,一两给了金婆婆,剩下一两用处真的不大,鸡鸭鱼肉还能买一买,但补品却是万万没办法。” “你很好,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不好的人是我,当时没给你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安全感,才会使得你一听到就相信那些话是我的真心。不过既然能再相遇,可见缘分还没断,我们约法三章,过去的事情也都不要提了,以后我会证明的,苏夫人,你等着享受我对你的照顾吧。” 向清越一笑,“真的?” 苏子珪颔首,“一诺千金。” 沈武见状,这样不行啊,苏大人跟半夏是要缠缠绵绵到什么时候,于是清清嗓子,“苏大人、半夏姑娘,我们就先回赵府吧。” 苏子珪问向清越,“可还能走?” “可以。” “若是不能,我背你吧。” “不妨事,我的刀伤算浅,他这两日又只打我的脸,要走还可以的,倒是你。”向清越想起什么似的,“沈大哥,你先帮苏大人包紮一下。” 他们护院,包紫可是基本本事,可比她做得好。 沈武心想,早想帮苏大人包紮了,都是你们在那边讲话,害得我们一群兄弟在这边进退不得,很尴尬。 沈武从怀中拿出伤药,很快的给苏子珪做了简单的包紮,“依照属下看,这刀伤还好,不会太严重,苏大人跟半夏姑娘都放心吧。” 已经被绑成麻花的赵熙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们奸夫婬妇,早有一腿的对不对,什么时候好上的?” 他说话难听,众人都不理会。 赵熙见状,更觉得自己有理,“贱人,刚刚都在骗我!苏嘉懿,我告诉你,这贱人对谁都不是真心的,你也不要以为这样就赢我了,你永远赢不过我,就算堂爷爷欣赏你、我爹欣赏你,你也不过是个捡旧鞋的——别忘了这贱人嫁过人!炳哈哈,好个皇上器重的七品官,还是做了有辱朝廷的事情,我一定会把消息散出去的,说你苏嘉懿收了一个下堂妻当贵妾,看看朝廷的人怎么看你!” 苏子珪走了过来,拿起绣墩。 赵熙见状连忙说:“我堂爷爷可是梅花府少尹,你现在还住在赵家,你打我,就是不给他面——” 喀拉。 绣墩打上了赵熙,而且苏子珪是用尽全力,那结实的绣墩居然打裂了。 赵熙大叫不已,“好痛、好痛!沈武你在做什么,我才是赵家少爷,听我的,我回头一人给你们五百两。” 苏子珪又砸了两个绣墩,把赵熙硬得头破血流。 “这是你打她的耳光,我替她还给你。”苏子珪又拿起那把匕首,直接在赵熙脚板上插过去,两脚四个穿心洞,“这是你在她身上划伤的三个刀伤,也一起还给你。” 赵熙发出猪叫一般的声音,不断大叫,“啊……等我爹把我弄出来,我杀了你……啊……我杀了你们两个……” 吼叫不停。 苏子珪刚刚包好的手又渗出血,但他没有要重新包紮的意思,只道:“想个办法别让他鬼叫。” 护院在赵熙颈子一斩手刀,赵熙就这样昏了过去。 骚乱总算平息。 第十四章在爱里,风中有孩子的笑声(1) 把赵熙交给官府——绑架向清越的罪小,袭击苏子珪的罪大,面对朝廷命官也敢动手动脚,就算赵家财大势大也是保他不得,府尹当场就把人抓进大牢了。 至于大嘴巴惹事的晨曦,被赵家下放到庄子做苦工,任凭她苦苦哀求都没用。 赵家送她去苏子珪玢边是要她讨好苏大人,不是让她去偷听,然后还把事情讲出来,惹出后面的风波用的,这样的丫头继续待在府中也只会惹是非,自然不能留。 第21页 苏子珪知道,虽然没办法尽如人意,但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赵熙大卸八块,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赵熙既然还有一口气,那就得留着给官府,不过府尹也答应他定会公平审理,不会被赵家左右。 赵家大门,几辆马车停着,准备载人北上回京。 带着还鼻青脸肿的向清越,苏子珪对来送行的赵家主人一拱手,“子珪来到梅花府,多亏赵家倾情相待。” 赵封也跟着供手,“是赵家招待不周,还请苏大人海涵。” “赵大爷切莫这样说,赵大小姐聘用半夏为婢,让她得以在梅花府谋生,对此,子珪永不远感激。” 赵封虽然不明白苏子珪是什么时候跟半夏看对眼的,但知道此事对赵家有好无坏,于是笑说:“半夏无亲人,以后就把赵府当成自己娘家,有什么事情尽避可以写信来。” 向清越一个屈膝,“半夏不敢,多谢大少爷好意。” 又说一会儿话,苏子珪便带着向清越上了马车。 第一辆是苏子珪跟向清越,第二辆是带着向云跟向珍的叶嬷嬷与金婆婆,第三辆是姿和跟其他下人,第四辆则是他们的箱笼。 车夫一甩马鞭,马车就开始前进。 不多时,马车出了城门。 向清越拉起车帘看出去,眼见城门越来越小,不禁有点感触,“我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梅花府。” 苏子珪笑道:“我来梅花府时,也没想过自己的命运会就此改变。” “我会想念这里的。” “当然不能忘记这里,以后珍儿跟云儿长大,让他们听听我们的故事,知道他们爹娘是多么天造地设。” 向清越噗嗤一笑,“胡说些什么。” “那是自然的,我在稻丰村让你捡到,跟在梅花府与你重逢,哪怕是一点出错,我们都不可能成为一家四口。” 向清越想想也是,命运真神奇,“当时我在溪水边看到你,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 “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从来不信鬼神,不过现在开始,我相信神了,不然自己哪来这等好运气,跟你一次又一次的被命运拉在一起。” 向清越心有所感,“说起来,我真的很感谢赵家,梅花府不像京城开放,很多下堂妇是找不到活计的,赵大夫人不但不嫌我、大小姐也不嫌我,要不是在大户人家做事,我也不可能养得起那两小家伙,大户人家不好伺候,可是我在大小姐身边从没挨过打。” “知道,以后在朝堂,若能帮赵府的我会帮。”苏子珪想起什么似的,“跟你说件事情——赵大夫人见赵熙人模人样却行畜生事,被吓到了,同意给赵芳霏招赘。” 向清越一喜,“太好了。” 苏子珪知道向清越重情。 自己过好了,赵芳霏却不好,她会过意不去,现在应该是最佳情况,她好,赵芳霏终于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马车摇摇晃晃的。 向清越身上虽然伤多,但都在皮肉,不会有后遗症,想起来还是觉得高兴的,有惊无险是最好的结果。 “等珍儿跟云儿长大些,我想带他们回稻丰村一趟,给我爹娘,还有我外婆上香,那两人肯定不会去的,爹娘跟外婆坟前的草都不知道多长了……” 苏子珪知道“那两人”说的是她的舅舅田大郎,跟他的媳妇倪氏。 想起向清越家中无大人,忍不住怜惜,“好。” “我真想把那屋子砸烂,不给那两人住,为了那房子气死外婆,还能舒舒服服的,真不甘心。” 苏子珪把她握紧的拳头扳开,“跟你讲一件事情——我前几年派人去把那瓦屋给拆了,连带后面原本要给外婆租赁的三个房间都拆了,他们住不到的。” 向清越惊讶,“真的?” 苏子珪点头,“真的。” 向清越想想,忍不住笑出来,那田大郎跟倪氏背着不孝骂名,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想想就开心,“你什么时候拆的,我怎么没听说?” 在她的想法里,当然是他们感情好的时候苏子珪派人做的,感情好,他才可能做这件事情讨好她,可是自己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他说过,她却忘了,这么令人爽快的事情,自己是不会忘记的。 苏子珪态度却不是很大方,含含糊糊,“就……那时候。” “什么那时候,说清楚点。” “就……顺便拆了。” 向清越摇着他的手,刨根究底,“什么就顺便,京城跟稻丰村那么远,哪有顺便,你倒是话说明白呀。” 苏子珪没办法,模模鼻子,“当时我以为你逃了,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所以派人稻丰村柯把田大郎的宅子给拆了。” 向清越讶异,居然是这样,这苏子珪念圣贤书,没想到也有这么不讲道理的时候。 以为她逃了,所以去拆了她舅舅的屋子?虽然她舅舅活该。 向清越忍不住笑出来,这苏子珪真的太好笑了,不知道她听到田大郎倒楣只会开心吗? 居然做这种事情报复她。 “别笑了。” 向清越拉住他,“你真可爱。” “都说别笑了。” “我是开心,谢谢你。” 苏子珪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但看她这样高兴,又想着算了,她这几天吃苦受罪,能让她开心一下也好,“等回了京,我再找好一点的大夫给你看看,还有珍儿也得诊一下,她还小,现在好好养起来,长大了身体才能好。” “知道,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想回苏家。” 苏家有讨人厌的宣和郡主,后来还多了一个香山县主,她们的亲娘都太给力了,自己惹不起,也不想打交道。 她现在觉得名声如浮云,自己开心最重要。 “好。”苏子珪郑重答应,“你就当我的良室,住在外面就好,不用去伺候我们苏家一大家子。” 苏子珪当然知道,这其中还有自己母亲的关系——母亲不喜欢媳妇,所以想了计谋赶她走,可最赶走的不只是她的媳妇,更是他的妻子。 他们会分开,说到底都是因为母亲的关系。 向清越不想孝顺这样的婆婆,也不能说她不孝,分开住最好,母亲不用看到她,她也不用看到母亲。 以后他就是两个家,他会当个好儿子,也会当个好丈夫。 合不来就不用勉强在一起,这样不管母亲还是向清越都很可怜。 苏子珪想到以后的生活,还是高兴的,“院子里,我们可以种点东西,花卉、果树,都能植起来。” “我还想种一些菜,我可不想把以前的本事落下了。” “种菜,这个好,等我休沐,我们就去打猎钓鱼,带着珍儿跟云儿一起,我们苏家在城郊有庄子,几个堂兄弟们只有我喜欢打猎,也不用怕到时候会遇到人,我们可以住在那边几天,就像稻丰村时一样的农耕生活。” 向清越被他说得心驰神往,“一言为定喔。” “好,一言为定。” 苏子珪的动作很快,向清越不过带着孩子在客栈住了十几天,他就把宅子找好,翻修好,家具全部换新,就连院子都整修完毕,动作可谓快速,向清越自然很高兴,住自己的宅子跟住在客栈,那是两回事。 两人都不迷信,所以也不看日子,装修完毕,这就从客栈搬到住处。 苏子珪抱着女儿,向清越抱着儿子,新聘的守门婆子知道这就是主人,连忙哈腰打开门,“苏大人请,向娘子请。” 听说这向娘子是良室,不知道是贵妾还是一般妾室,但不管怎么样,“向娘子”都是很尊敬的称呼了。 红色的门打开,一看这院子就喜欢。 第22页 有八角凉亭,上头垂着红色的凌霄花,旁边是养了鱼的小水塘,沿着墙壁种了一排竹子,哀风吹过,发出沙沙声响,十分惬意。 院中种有不少植物,沿着屋子一圈的夏堇,粉红色的小花十分讨喜。 苏子珪见她微笑的样子,得意,“喜欢吧?” “喜欢。” “宅子两近,一进三大屋,前头的大屋还有耳房,以后一个当起居间,一个当你的书房,珍儿跟云儿还小,就暂时住耳房,等大一点了,再让他们搬去二进。” 向清越听他说得有理,频领点头。 苏子珪继续带他们母子三人往里面走,得意洋洋介绍,“这是珍儿以后的房间,用屏风格成内外,琴架、绣架,还有这个是老师父推荐的玫瑰妆台,这黄铜镜可好了,比一般的都亮,我要把我们珍儿在这边养成大家闺秀,” 向清越笑道:“她才四岁。” “四岁不孝了,明年启蒙,后年就要开始学琴,学刺绣,我苏子珪的女儿,一定得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向清越揉揉女儿的头,“我们珍儿好可怜,这么小就要开始用功,你居然连琴架跟绣架都弄好了,进度也太超前。” 向珍却是不太懂,“娘,女儿想学,隔壁囝囝也有学琴的。” “所以囝囝叫苦连天哪,以后你开始学就知道了。” 向珍别扭,“我想。” 向清越哄道:“好好好。” 苏子珪却乐了,“不愧是我女儿。” 一家人一起看了向珍的房间,真是各种精致,玫瑰镜台上连向珍以后要放胭脂花粉的地方都有。 向清越看到女儿兴致勃勃的脸,心想,你能高兴的只有现在了,囝囝都逃课了,你想必到时候也会痛苦。 参观完向珍的房间,接着转往向云的房间。 “看,这把弓箭是我跟骠骑大将军要来的,不要小看这张弓不大,但弦却紧,最适合孩子联系,还有这个木头关节人可以练习武术,我这辈子都在读书,真的要用武的时候才恨自己能力不够,云儿千万不能重蹈覆辙,要自己强了,才能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我也打算启蒙隔年,就请武师入府教他。” 向云高兴得很,“好,云儿要学打拳、学弓箭。” 向清越更是心生爱怜,苏子珪光是读书就读得头最脑胀,你这孩子要读书还要学武,你不用玩耍了,以后你的人生就是无止境的练习。 然后是后院。 这宅子前庭不宽,后院却深。 十几棵环保大树形成一小片树林,夏天的绿意深深,不但可以玩捉迷藏,还结有两个秋千,讨好对象很明白。 向珍跟向云一下子冲过去,叶嬷嬷跟金婆婆连忙跟上,“少爷、小姐,小心点,慢慢来,别跌倒了。” 苏子珪见状,牵起向清越的手,“走,来去看我们的房间。” 向清越突然有种感觉,他是故意要等着只有两人的时候,才去看他们房间。 几年前,他也牵着她的手看过一次房间,但现在感觉完全不同,好像绕了这一大圈,更清楚感觉到彼此能在一起多不容易,多需要珍惜。 他们的起居在一进,也是用屏风隔了内外间。 外间很普通,就是一般的花厅,只是装饰简单得多,向清越在乡下长大,她并不太喜欢太过奢华,模索些反而能得到她的欢喜——所以这宅子花少树多,还有一片竹墙,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东西。 向清越见眼前简简单单,觉得高兴,“这桌巾我喜欢。” 是淸爽的月白色,不是复杂的龙凤刺绣纹。 屛风也是木质的,古朴稳重。 向清越看到那玫瑰妆台,忍不住笑了,“你哪弄来的?” 苞向珍房中那个一模一样。 “我特意让老师父再打一个,你这才是原本的镇店之宝,黄花梨打磨出来,珍儿那个是仿的,母女妆台,高不高兴?” 向清越见他一副献宝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珍儿以后长大知道你打个仿的给她,要难过的。” “那没办法,谁让我宠妻,在我心中,妻子第一。”然后又牵她的手看床铺,“这枕头,说是给祈安大师念过祈子经的,我还是托了金声侯府的舅舅,这才弄到手。” “祈子经什么的……”向清越脸上虽然青肿未消,但耳朵却是瞒不了人,原本白透的耳廓一下子红了。 苏子珪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怀孩子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想想总是遗憾跟愧疚,反正我们年纪也不大,再来生几个吧。” 向清越笑着打他,“一个都不容易了,你还想生几个啊……” “我想想,再来两个吧,总共四个刚刚好,你再怀孕生产时,我一定陪着你,从保胎、怀胎到瓜熟蒂落,然后学着给他们洗澡、哄他们睡觉,我想从头经历一遍,那一定是很特别的经验。” “很辛苦的,孩子永远不睡觉,而且都不知道大人对他们多好,每天哭得像是挨了揍一样,珍儿吃两口就吐一口,喂个女乃要半个时辰……” “那我更要经历了,不然我永远不知道你是多辛苦的养孩子。”苏子珪讨好的说:“我们再生吧,再两个就好。” 向清越想,两个不行,如果是一个,可以考虑考虑…… 第十四章在爱里,风中有孩子的笑声(2) 日子就这样过去。 苏子珪每天下朝就来看他们,一天留宿,一天回苏家,向清越觉得这样很好,苏家永远看不起她是个村姑,她也不想去应付那些麻烦人。 向珍跟向云已经由苏子珪“收养”了,改名苏珍跟苏云——律法上,这就是向清越下堂后生的,跟苏家无关,任凭苏子珪跑了多少趟官府,解释多少回,甚至算了时间给他们看都没有用,苏珍跟苏云都不算认祖归宗,是收养。 从夏天奔走到秋天,后来两人也放弃了,随便啦,反正他们父子三人长得这么像,最好是能收养到跟自己长得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人。 当然,这时候关于苏子珪的流言蜚语也传出来——传言司竹监一趟南行,爱上个有子下堂妻,不但带回京城,给了良室名分不说,还把那孩子收养了,唉唷,怎么会这样喔,那这样苏大人的长子不就是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苏大人怎会如此糊涂。 又有一说,苏大人养了这外室多年,终于给了良室名分,孩子也是他自己的,有人看过,说长得很像呢。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都只是传闻,没人会去问苏子珪真假,当然也没人知道他的良室住在哪里,京城贵人太多,八卦也很多,苏子珪并不算特别显眼。 向清越带着苏珍跟苏云在宅子里,种点菜、养点花,可惜鸡叫太吵会吵到邻居,不然她还真想养几只鸡。 日子过得很悠闲。 秋分过,寒露过。 转眼立冬。 有天一觉醒来,满天大雪。 向清越看着窗外一片银妆素裹,忍不住对屋里的苏子珪道:“下雪了呢。” 苏子珪叹息一声,“如果不要上朝就好了。” “胡说什么呢。” “我说真心话。”苏子珪一边慢吞吞下床,一边说:“这么冷的天气,好适合抱着娘子睡回笼觉啊,最好睡到中午,然后起来喝一碗鸡汤,可惜我是朝廷命官,皇上都没休假,自己更不可能休假。” “这话可别让珍儿跟云儿听到,不然有样学样。” “那当然不会一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向清越看着撒娇的苏子珪,心想,唉唷,大男人这样真可爱,尤其下人都怕他怕得要命,没人知道他关上门是这样子。 “去上朝吧,回来给你做鸡汤。”向清越关上窗子,走到床前服侍他穿衣服、绑腰带,然后替他梳好头发。 第23页 两世为人,她已经不是那样在意男女平等问题,他对她好,不收妾室,不强迫她进苏家伺候长辈已经算不容易了,那么自己给他穿衣服、梳头发又算得了什么。 早饭是鸡丝粥跟桂花酥饼。 “对了。”向清越想起什么似的,“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梦话?” “嗯,说要带珍儿跟云儿出门,你是作到什么梦了,居然把我落下?” “没什么。”苏子珪模模鼻子,“就……我前天回家,我母亲把我叫去,她听说你的事了,她想看看孩子。” 向清越奇怪,“苏大夫人怎会听说?” 苏大夫人那种听好不听坏的个性,哪个白目的会跟她说这些,赏赐是没有,臭骂绝对是一大顿。 要说苏大夫人主动打听,那更不可能了,京城风气风流,世家子弟在外面养个良室外室都没什么,苏子珪这都二十五岁了,苏大夫人怎么可能还管这个。 “她去山上拜佛,无意间听到人家说起,这才留意。再者,我两天才回一次家,怎么瞒得了她,我母亲一直在等我主动开口,没想到我没那意思。”苏子珪放下筷子,商量似的,“我知道她做错了,但她怎么说也是我的母亲,我想带孩子回家一趟,让她看看。” 向清越想说,想得美,当初不喜欢就想计策赶我走,现在想抱孙子了,又想让人带孩子回去,好便宜都让你一人占了。 可是就在开口时,突然看到苏子珪放下筷子的手——手掌心还有好多疤痕。 那时赵熙要杀她,他情急之下用手直接夺刀子所留下的伤疤。 眼前这个人曾经为了救她,不要自己写文章的手了。 想想,要说“不好”,说不出口,要回“好”,又不甘愿。 哎,算了、算了,当欠了她,“那你得全程跟着,不能放珍儿云儿跟任何人独处,我不想他们听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苏家人高髙在上,搞不好会跟孩子说,是她挟着救命之恩逼他娶的,而且她也不想宣和郡主还是香山县主的孩子跑来说“你娘是村姑”。 村姑有什么不好,她这村姑可自强了。 你们这两个身分高贵的人要跟一堆妾室斗,哪像她这个村姑超好命。 苏子珪松了一口气,“好,谢谢你。” 这么郑重的道谢,向清越反而不好意思,既然是夫妻,自然是互相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样才能长久。 苏珍跟苏云在冬至那天回去苏家吃汤圆,回来时带了一堆见面礼,最夸张的是曾祖父苏尚书给的,苏云拿到铺子三间,苏珍拿到茶园一座。 向清越捏捏小朋友的脸,可发财了。 问起两人在苏家见了谁,两人争先恐后的说太祖父跟太祖母为了抢抱,差点吵起来,然后祖父也想抱,祖母抢不过差点哭,叽叽喳喳的,神情新鲜而愉快。 向清越放了心。 没跟孩子说什么不好听的就好。 日子就这样过去。 除夕时,苏子珪是在苏家吃的晚饭,等稍晚,才来向清越这边给小孩子红包,然后又要回去苏家——苏家是二品门户,初一到十五会有很多亲戚跟大小辟上门拜访,苏子珪这个长子嫡孙一定要在。 年过了,春天就到来。 院子又恢役生机,女敕芽绽出技头,喜雀迎春。 冬天的袄子都收了起来,换成比较薄的春袄。 苏珍跟苏云才五岁,正爱玩的年纪,后院又大,两人可以在院子上玩上一整天,小孩子真有趣,只是你跑我追就开心得不得了。 向清越坐在凉亭看新买的话本,故事精彩,微风舒服,春天真是说不出的惬意,真希望永远是春天…… “向娘子。”王婆子过来,“有人找您。” 向清越奇怪,她在京城的身分不过是苏子珪的良室而已,谁会来看一个良室?“有没有说是谁?” “说是苏大夫人。” 向清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苏大夫人来干么啊,可是看在苏子珪的分上,人来了,又不能赶她走,他即使知道她委屈,也不会希望她对自己的母亲不礼貌,心里无奈,“请她进来吧。” 不一会,王婆子就领着盛装的苏大夫人来了。 苏大夫人一身华裳,却难掩神色憔悴。 向清越心想,房姨娘又给气受了?啊不管,反正不关她的事情,“苏大夫人请坐,来人,上茶。” 向清越这里算是小门户,她也不是多矜贵的人,不会有侍女煮茶这种事情,端上来的就是很普通的热茶。 向清越已经五六年没见过苏大夫人了,觉得她老好多——也是,丈夫小妾通房一堆,其中一个房姨娘还特别得宠,然后又因为她是婆婆的侄女,无法诊治,是人都会很郁闷。 苏大夫人没说话。 向清越心想,敌不动,我不动。 一个眼色让丫头把话本收下,也喝起茶来。 一时之间,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风中隐隐传来孩子的笑声—— 苏大夫人一凝神,“是云儿跟珍儿的声音吗?” “是,在后院,每天都要跑上一两个时辰。” “孩子……真可爱。” 那是,向清越认同的想,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苏大夫人喃喃说:“冬至看到那对孩子,我真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给了我这么一对可爱的孙儿,他们长得跟子珪真像,走在路上都不用问,一看就是父子三人,我见到他们,爱得不行,可是公公婆婆抱在手上亲热,我又不能去抢,只能看,碰却是碰不着,我真想抱抱他们。” 向清越觉得自己好没用,居然觉得她可怜,突然间有点心软,慢着,这可是让你们夫妻分离的人,不要因为这样就同情她。 可是啊,她自己现在也是母亲了,能稍稍懂苏大夫人。 如果将来云儿娶了一个自己怎样都不喜欢的人,她觉得自己不见得能处理的更好,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不事到临头都是不知道的。 想到这样,她内心突然没那样气了。 都是母亲、都是因为爱,只不过苏大夫人用错方法。 苏大夫人捏着手上的帕子,有点难堪的说:“我来,是来跟你道歉的。” 向清越睁大眼睛。 哇!听错了吗? 自命不凡的苏大夫人,金声侯府的嫡长女,居然跟她道歉? 向清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大夫人跟她的关系本来就很难一言蔽之——她们同样爱着苏子珪,苏大夫人甚至给了苏子珪生命,可是她容不下自己。 她不会忘记那天在梅花府的赵家庄子,苏子珪怎么拚命的要救她……因为这样,她没办法对苏大夫人说出什么不尊敬的话。 那是生养苏子珪的人。 向清越喜欢苏子珪,想踉他继续过下去,所以她愿意让一步,“苏大夫人,那些都过去了,就算了。” 大概,也有老天的意思,当时他们其中哪怕一人有点懂事都不至于会闹成那样,只能说老天对他们还是不错,当时给了试炼,去年给了机会,而且他们把握住,把那个机会变成真是。 苏大夫人道:“叶嬷嬷已经都跟我说了,你跟子珪既然误会解开,那就该知道我做了什么好事,是我错了,我忘了一件事情——你救了子珪,也是救了我,我本该感恩,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让你们分离。” 向清越没想过会听见苏大夫人这样的道歉,此时只觉得五味杂陈,“我既然回京,就是不打算计较过去,我不计较了,苏大夫人也不用放在心上。” “我过年后,去了一趟稻丰村……” 向清越惊讶,“稻丰村?” “是,没见云儿跟珍儿时,我想着孩子,见了孩子又觉得见不够,想想是自己做错事情的惩罚,总得想办法赎罪,所以我亲自去稻丰村,修了你爹娘跟外婆的坟墓,也给他们上了香,做了法事,我是诚心的。”苏大夫人一脸忏悔,“你能不能让子珪常常把孩子带回来给我看,不用多,一个月一次就好。” 第24页 向清越真的说不出话了,她自己想着等孩子大一点,要带孩子回乡做的事情,没想到苏大夫人都做了。 她的很诚心吧,那么远的地方也亲自跑去,过年后还挺冷的,马上就上路,想必也吃了不少苦,苏子珪居然都没跟她说…… “娘。”苏云的声音由远而近,小人影一下子过来,“我饿了。” “娘。”苏珍跟在后面,她的体力比起弟弟还小上一截,“我要吃四喜饺子。” 苏大夫人乍见魂牵梦萦的龙凤胎,神色一下要化了,颤着手想模,但又不敢,脸上神情十分激动,“云儿、珍儿,还记不记得我?” 苏云歪头,“嗯……是女乃女乃吗?” 苏珍也困惑,“有点像女乃女乃。” 苏大夫人见孩子还记得自己,大喜,“是啊,我是女乃女乃,过来给女乃女乃抱一下。” 母亲就在身边,孩子们也不怕,笑嘻嘻的靠过去,苏大夫人终于抱到孙子孙女——冬至那天,公公婆婆不松手,自己看得到、抱不到,想了好几晚,现在总算如愿,小娃儿绵绵软软的,身上还有股女乃香,真可爱。 “女乃女乃怎么会来我们家?”苏珍童言童语的问。 苏大夫人有点语塞,向清越笑说:“来看你跟弟弟啊。” 正在说话间,向清越瞥见红色的木门又开了,想想差不多是苏子珪下朝时间,门一开,果然是他,大步而来。 向清越迎了上去,“你怎么也不跟我说,我好有点准备。” “我母亲交代了不让,我是儿子,又怎么能在这点上违拗她,母亲都跟你提了?” “都跟我说了。” 苏子珪一脸企盼神色,“清越,我母亲真的是诚心的,她之前跌倒,后来便不耐久坐,坐一坐就得去躺一下,这回京城跟稻丰村这样远的路程,她着实吃苦不少,希望你能原谅她,让她能常常能看孩子。” 向清越心都软了,觉得苏子珪也真不容易,一边是做错事情的母亲,一边是吃了苦的妻子,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偏母亲,有人骂。 他偏妻子,也有人骂。 “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热闹,苏大夫人有这心意就好了,真的不用特别去稻丰村一趟。”她知道那有多远的距离。 “若我知道,自然会阻止,可是母亲却是趁我不在时出门。我是京官,无旨不能出京,派人去拦又拦不住,只好等着。”苏子珪满脸复杂,“清越,我知道你吃了苦,但是我母亲是真心想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后退一步,让我能偶尔带着孩子回去给她看?” 向清越没说话。 苏子珪不能否认自己的心里感到失望,但也知道急不得,只能慢慢来,希望过些日子,妻子的心能软化一些。 两人走到凉亭。 苏云对着苏大夫人笑咪咪开口,“女乃女乃留下来吃晚饭吧,人多热闹。” 苏珍拍起手,“好,女乃女乃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苏大夫人一脸尴尬,“我不是……我没教他们说什么……真的……”媳妇会不会误会她趁机乱教孩子说这些,她真没有…… 向清越跟孩子道:“跟女乃女乃说,不只今天留下来吃饭,以后有空,常常过来看你们。” 龙凤胎异口同声,“女乃女乃要常常来看我们。”虽然还不太懂女乃女乃的意思,但这个老人家的善意,孩子都收到了。 苏大夫人眼眶一红,“好,女乃女乃以后常常来……常常来啊……” “女乃女乃会不会扔沙包?” “女乃女乃不会。” 苏珍马上说:“我教女乃女乃。” “我教啦。”苏云道:“我扔得比较好。” “你还是我教你的,我才是开山祖师。” 苏大夫人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好好好,一起教女乃女乃。” 龙凤胎围着苏大夫人叽叽喳喳。 苏子珪一喜,轻声说:“谢谢你。” “也不用谢我,孩子多个人喜欢,也不是坏事……我暂时只能做到这样,等过些日子才能接受他们回苏家小住,你也别怪我小器,我本来就小器。” “你不小器,这样已经很好了。” 向清越心想,既然苏大夫人都做到这样了,那自己让一步也没什么,她爱苏子珪,也会尽力爱他的家人。 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做得很好,但是她可以慢慢来。 模着手上的荫树子手串,她想跟外婆说,外婆,我过得很好,您放心吧,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春到,风吹,风中有孩子的笑声。 前生生长在一个不爱她的家、不爱她的爸爸、不爱她的妈妈,二十五岁就死于车祸,什么都没经历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人间那一趟。 可是也许为了补偿她,今生都有。 她有丈夫、有孩子,什么都足够。 她的人生才开始,她要慢慢养育自己的家,看着孩子长大,跟着苏子珪一起变老,等苏珍跟苏云的孩子喊他们外公怪婆、祖父祖母…… 向清越转头看向苏子珪,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嘴角含笑,眼睛含情。 两人悄悄握起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书完 后记薰的推荐 薰完稿后看了一部朋友推荐的影集,thehauntingofhillhous,台湾翻成《鬼入侵》,但它其实不能算鬼片,因为我在很多时候会眼眶发热,最后一集三十分钟更是大哭,为剧中人物感到难受。 剧中主要人物是父亲,母亲,五个孩子,时间会在现在与过去之间跳跃,但不会混乱,非常多的因果纠缠,当然,会有偶尔的惊吓,但更多的是感伤,譬如说,娜尔终于知道困扰自己多年的幻影是什么,譬如说,父亲从第一集开始就是为了保护孩子,最后一集时他已经老了,他所做的一切还是为了保护孩子。 十集的长度,互相呼应,每一集暧昧不清的地方,一定会跟别集的某个地方连结起来,然后看得更清楚。 我觉得这部影集最特别的地方是,虽然以鬼魂为卖点,但是会让观众哭出来,亲情凌驾了一切,原谅,救赎,沈默……一切都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真的大力推荐。 说完了影集,接下来要说这本书。 书中一个主要构成点是“误会”,虽然狗血,但也的确常常发生在爱情里——因为爱情人变得盲目,有时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于是感情开始破裂。 苏子珪安慰母亲的话,听在向清越耳中,就是一把利刃,让她不得不离开,直到后来自己被赵熙所抓,需要安抚赵熙的情绪,不得不开始批评起苏子珪,当时她才真正懂了,原来身不由己的时候,再违心的话都得说。 与其说这是一个别后重逢的故事,不如说,这是一个两人都成熟后,重新开始爱情的故事。 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