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小桃源(上)》 第1页 第一章她的这一世(1) 东黎,正霖二十八年。 离开东黎锦京已经很远了吧?她思忖。 如今中土依东西南北分成四国,各国之间以重山峻岭为天险屏障,或以大河、雪原互为国界。 她粗略估算,马车往北边都赶了大半个月,她向今晚落脚的这处腾云客栈的跑堂伙计打听,那笑得颇为可亲的小扮同她说了,明儿个一早往北再去,日落前就能循着通商隘口穿过五狼山连峰,正式进到北陵国地界……而届时,该能安心些了吧? 那一夜,在贴身婢子掩护下,她逃得匆促也逃得及时,提心吊胆赶着马车一路往北。 如今想想都觉后怕得很,幸好那日当机立断,也幸好在年少那几年随师父游历各处而习得的赶马驾车之技没有忘得精光,一鞭在手犹记得鞭起鞭落的手感,更庆幸的是老天垂怜,令她一路往北能次次避开追击,有惊无险。 师妹和师弟成了亲,已在北陵落地生根,只要去到他们俩那座年年收成丰饶的大庄子,那自己……还有孩子……定能得到庇护。 尤其是孩子,她不能让她的心肝宝贝被逮回去。 回去,等着孩子的是死路一条。 绝对、绝对……不能够! 等等!孩子呢?孩子去哪儿了? 怎、怎不在身畔? 苏练缇猛地从一团混乱恶梦中惊醒,双眸陡张,微微汗湿的面容苍白无血色,剧跳的一颗心险些从喉头跳出——原本挨着她、睡在床榻里侧的女儿竟然不见踪影! 一时间吓得肝胆欲裂! 她这十多天逃亡在外皆和衣而眠,鞋也未月兑,此时两脚一落地便往门外冲。 唉推门而出,脚步顿住,喉头像一下子被掐紧,声音与气息全哽住。 腾云客栈供旅人们下榻的客房全位在二楼,此际她站在二楼环廊上,居高临下,一楼大堂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地处东黎北境,这一处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与南边寻常客栈很不一样,宽阔大堂上不见桌椅,而是在黄土地上造出六、七个土炉区,炉中置着烧红的炭火,炉上吊着铁镬、铁壶,能煮食炖物也能热汤热酒,若用细长铁条串上肉块或全鸡,亦能边烤边吃,客人们围着炉火席地而坐,在这般大雪寒夜中边填饱肚皮边取暖,可谓一举两得。 此际大堂上烧着三座土火炉。 位在正中央的两座炉火边,投宿的五、六名客人八成酒喝多了,挨着温暖火源倒头便睡,鼾声此起彼落,连守夜的跑堂小伙计也缩在柜台后头、背靠柱子打起瞌睡。 苏练缇的眸光却是直直落在边角的那座炉火边上。 那是堂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围着炉火席地而坐的七名汉子全清醒得很。 清醒,却不发一语,他们在沉默中饮酒进食,彼此的眼神没有交集,传递烤熟之物和酒水时动作流畅,显得默契十足。 苏练缇可以很轻易地从那七人当中辨出哪一位是带头者。 为首的那一位落坐在最里边角落,大半身没入上方环廊所形成的阴影里。 从她的角度俯视,火光仅映照到他颈部以下。 她瞧不清他的面容,却看到那六名劲装汉子在传递所有烤物吃食和水酒前,皆要为那人先留下一份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态度恭敬谨慎。 而苏练缇也实在不得不注视那个带头者。 因为她那不过五岁的小彪女儿、她的心头肉,此际就坐在对方膝上。 她的萱姐儿一向有些怕生,竟乖乖任那人喂食切得细碎的烤肉,不仅吃得津津有味,还抬头对那人展开纯真笑颜…… 这究竟怎地一回事? 她竟然累到睡死过去,连孩子何时溜出门被人“拐”了去都不知? 毛骨悚然的惊惧感再次爬满背脊,令她浑身发寒。 她提裙往楼下去,内心惊急却不敢弄出太大声响,毕竟孩子在对方手中,什么意外皆可能发生。 等她下了楼梯最后一阶,两脚踩在大堂硬实的黄土地面上,萱姐儿娇憨软糯的声音响起,打破这雪夜中荒山脚下带着寂寥的沉静。 “你的脸……跟我是一个样儿的。” “不一样。”男子嗓音意外年轻,徐声道:“我的脸是被人用火烧伤,你的是蝴蝶形状的胎记,你的脸蛋比我好看太多。” 孩子模模左颊上明显的殷红印记,想了想,略落寞道:“……没有好看呀,我、我这样不好看的,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提到娘亲,纤眉稍扬。“你伤成这样,你阿娘一定很心疼。” “嗯,她若然瞧见,定然心疼。” “你阿娘瞧不见吗?”迷惑蹙眉。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那时我的脸还是完好的。” “噢……你真可怜……”真心表示同情地扁了扁嘴,认真又问:“唔……是说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实在太坏太坏,是大坏蛋,你有没有打回去?”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男嗓揉进淡淡笑意。“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嗯,那就好,那你以后别再跟那人玩。”仰望自己新交的这位“大朋友”,孩子双眸闪闪发光。 “好,听你的,我再也不跟那人玩。” 说出的话受到重视,孩子的小脸蛋因快活而红扑扑,忽对男子问道:“那我可以模模你吗?” 男子似乎顿了顿,很轻地应了一声。 苏练缇扶着一旁的楼梯把手立在未被火光照到的这一边,就见那男子为了方便孩子抚模他的脸,上身微倾,朝孩子低下头。 原先只照亮到他颈下的明亮炉火,终于映上他的面庞。 苏练缇首先看到的是线条温润如玉的俊秀侧颜,那一道线从男子的额头、眉间到挺直鼻梁,再从鼻头滑过人中、唇瓣到下巴和喉头……每一个起伏皆透温柔,衬得半张脸雍容华贵,宛若匠心独具才能造出的细致白瓷,墨眉浓长,羽睫似扇,唇泽在火光下是春樱轻绽的雅色,美不胜收。 苏练缇只觉对方有些眼熟,思绪正转着,他就在下一刻将隐在暗处的半张脸转向孩子,同时亦是转向她。 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抑住险些冲出喉头的惊呼。 宁安侯,宋观尘! 她认出也记起这个抱着她女儿逗玩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宁安侯宋观尘,锦京皇城大司马兼御前行走,真要论辈分,他亦是当今圣上的小舅子。 据闻宋观尘十二岁时曾遭水寇掳走,其父宋定涛当时为从三品兵部侍郎,虽是职事官却坚持请旨亲自带兵剿寇。 半年后,宋观尘被救出,小小少年粉雕玉琢的左侧脸已遭火舌黥纹,轮廓虽未烧熔成一坨,亦未失掉左眼目力,但受伤的左侧眉睫皆秃,也已不见唇瓣和唇纹,半边脸肤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直蔓延到左耳和颈侧。 触目惊心啊! 尤其与他右半边脸那近乎完美的俊秀相较,整张脸显得无端诡异。 不过毁容似乎还不是最惨,当时被救回,流言蜚语跟着传出,都说轮番被请进宋府的御医们不仅忙着医治小小少年脸上的火烧,更得医治浑身上下数都数不清的鞭伤、咬伤,甚至……就连胯间玉茎以及后庭魄门亦伤痕累累。 只是传言归传言,当宋观尘再次出现在锦京百姓眼前,已是一个从苍陀山习武有成、艺成下山的二十岁青年。 青年高大且内敛,尽避颜面伤残却从不费事遮掩,他凭藉出色的武艺以及绝佳的办案能力纵横锦京,行事磊落,声名鹊起,这两年更以皇城大司马之职掌控京畿军防,深获圣心眷顾。 锦京百姓们对这位半面玉郎自然毫不陌生,苏练缇自个儿就曾在锦京大街上遇过他亲率的巡防马队,也曾在大饭馆里瞥见掌柜对他弯腰作礼,恭恭敬敬将他请进上等雅轩。 第2页 必于他,锦京百姓的风评颇佳,说他面残志不残,虽有个一路连升如今已官居正一品的爹亲,还有一位深受帝王爱戴的皇后亲姊姊,但他的武职官位是凭真本事挣到手的,满京城要寻个武艺较他高超的还当真没有。 他习武不辍,长枪、刀法、箭术尤为精通,马术与近身搏击更是强项中的强项,是他没想去考东黎武状元,要不那“武状元”头衔定如探囊取物,轻松入袋。 而他这位武艺绝佳的宁安侯兼皇城大司马,虽说气质偏冷,表情寡淡,为人竟是文质彬彬,凡跟他接触过的良善百姓们,无人不竖起大拇指,不赞他两句都觉对不起天公地母。 他在野的声望甚至高过身为辅国大臣的父亲宋定涛。 正因为他谨慎内敛、剽悍却虚怀若谷的姿态,令身为外戚、位高权重的宋氏一门名声得以水涨船高,在东黎颇得人心,更甚少受言官们抨击。 苏练缇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望着那张残颜。 然,残颜的主人彷佛老早就知道她处在那片阴暗中,他的目光淡淡扫了来,与她的视线相接。 通体像被雷火击中一般,她蓦然发僵,头皮麻过一阵又一阵。 男人那双眼瞳黝黑若深渊,瞬间能把魂魄吸入似的,既阒暗又灿耀似星,矛盾得令人悚然。 他发现她了,却未声张,仅安静地任由孩子的绵软小手模上他的残颜。 她亲眼目睹她家萱姐儿的小手模呀模的,然而他却不知,孩子抚模他残颜的力道和方式,完全是跟她这个阿娘学的。 “呼呼,不痛不痛,没事了,都没事了,你好好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稚女敕童音如念咒语一般,对着他惨不忍睹的脸“施咒”,听得苏练缇一颗心揪到发疼,泪水瞬间润湿眸眶。 而这一边,男子面容微变,很明显有些怔愣,但随即他勾起浅笑,伸手模了模孩子的头顶心。 “那就承你吉言了,让我一切无事、一切都是最好最好的。” 小女娃不太明白“承你吉言”是何意思,但很能明白他对自己的友好和喜爱,一张小脸遂笑出灿烂光芒。 宋观尘一手改而轻挲她小巧鼻尖,温声道:“瞧,你阿娘来寻你了,快回去她身边吧,往后可不能再一个人乱跑乱闯,让你阿娘担忧着急。” 闻言,萱姐儿循着男子的视线很快地转过头来。 苏练缇选在此时从楼梯这边的暗处走进火光笼罩中。 一见到最最心爱的娘亲醒来了,且安静立在那儿,萱姐儿不再眷恋温和叔叔的怀抱,她一骨碌从宋观尘的膝上跳下,迈着两条小腿咚咚咚地跑,直直奔向自家娘亲。 “阿娘……”小脸先是扑进娘亲长裙里,跟着抬高仰望。“阿娘醒了,有没有睡饱饱?” “嗯。”苏练缇垂眸从容微笑,压下想将孩子紧紧护入怀中的冲动。 本想好好责备孩子,但心头蓦地一酸,这些天在外餐风宿露,还时时提心吊胆,以为自身掩饰得甚好,却仍是让孩子替她担心。 孩子定是见她好不容易睡沉,想让她多睡会儿,才没有弄醒她。 但该教的事还是得教,只是她可没想当着别人面前教训自家孩儿。 她遂弯腰抱起闺女儿,扬睫便见宋观尘的视线犹落在她们母女俩身上。 他随行的那六名手下持续面无表情安静进食,唯独他目光幽深,毫不避讳地打量,彷佛看出她内心的惊急焦虑,看破她的故作镇定。 领着皇城大司马要职,不在贵人满满的锦京当差,雪天暗夜里却出现在北境边界,一行七人皆作劲装打扮,兵器不离身……是有什么秘事得暗中进行吧。 “阿娘在发抖,阿娘很冷吗?”萱姐儿两条女敕臂收拢,亲昵环抱娘亲颈项,小脑袋瓜亦紧紧贴靠。 “没……”苏练缇有些说不出话。 她此时才惊觉到,自己很可能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而孩子天真无邪的问话甫问出,注视着她的那双男性眼睛微乎其微闪烁,那一半如樱一半伤残的唇极淡一挑,温和表象渗出一丝嘲弄。 嘲弄她的莽撞、无知和胆小。 抱好怀里的心肝宝贝,苏练缇朝他颔首,屈膝致意,算是谢谢他陪萱姐儿说话、善待了她家孩儿。 随即不再逗留,她转身上楼。 芒刺在背的感觉追了来,即便回到客房了,仍然久久不散。 第一章她的这一世(2) 大雪飘了一整夜,直到逼近凌晨时候,晨曦仅现三分,在冰寒色的苍茫中雪势终于止下。 这般寒冷刺骨的天候,任谁都想窝在暖炕和热被窝里,却有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腾云客栈后头的停马棚内。 男子黑色锦靴踏地无声,束起的长长发丝荡在肩背上,被身上披着的墨黑大氅一衬,青丝在微弱曦光中闪动光泽,半张俊颜美若皎月。 昨夜甚晚才就寝,如今天未亮便醒觉,仅两个时辰供他歇息养神。 但无妨,于他而言,两个时辰已然足够,再多他也睡不着。 自从幼时被掳走,发生过那些事,他已无法安生地好好睡上一大觉。 昨晚还能有两个时辰扎实的睡眠,已相当不错。 这座停马棚里统共拴着十三匹马—— 有七匹是他们一行人的。 有三匹作为驮兽的马是属于一名行商的中年汉子所有。 有两匹则是另一名亦是南北走商的年轻汉子所拥有。 还有一匹马……是那个带着稚儿、孤身行走的小熬人的。 昨夜那两名行商汉子和他们私聘的伙伴全醉倒在客栈大堂上,睡到打呼,没什么值得再观察之处,令他留意的倒是那名已为人母的年轻女子。 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妇,一头青丝垮垮挽成慵懒发髻,因着急自家孩儿,从熟睡中乍然醒来的雪颜有着显而易见的惊惧。 看来……颇为护雏。 他从女娃儿嘴里探出不少事,知道她们母女俩是从锦京一路而来,是那女子亲手赶马驾车,原本贴身伺候的仆婢一个也没带上。 女娃儿说不清楚自个儿的出身,只说家里有位老太爷,大家都听老太爷的,爷爷很严肃,从来都不笑,她害怕老太爷。 女娃儿还说她近来多了一个弟弟,她偷偷瞧过他,弟弟生得好小好小,跟女乃猫似的,但脸蛋没有成片的红色胎记,她想弟弟长大后一定很好看。 既是近来才呱呱坠地的男婴,他思忖着,那应是女娃儿同父异母的小手足,毕竟她家阿娘看起来完全不像刚产子的模样。 至于女娃儿的爹亲,他曾旁敲侧击半哄半诱,孩子却缩着双肩,低下头许久不肯言语。 然,他手段多的是,要女娃儿乖乖吐实岂能难倒他,又哄了好一会儿,孩子终还是开了口,小声嗫嚅—— “爹好像对萱姐儿生气了,那天……那天他好可怕,抓得萱姐儿好疼,连阿娘都被推倒了,阿娘爬起来想抱我,又被爹打倒,都、都流血了……四周好黑好黑,但萱姐儿不哭了,要找门啊……好久都找不到门出去,又冷又黑,后来是……是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来了,外头有火,烧得好旺好旺,宗祠起火了,他们都去救火,妍心姊姊拖住守门的老嬷嬷,春陶姊姊偷偷抱着我去找阿娘,然后……然后就跟着阿娘来这儿了…… “阿娘其实在担心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萱姐儿也担心她们啊,她们没有跟来……阿娘说,她们有自个儿的家人,所以不能来…… “阿娘说,要带萱姐儿找阿叔和绵姨去,嗯……阿叔和绵姨是我家阿娘的师弟和师妹喔,阿娘说,去到他们那儿就没事了,阿娘还说,阿爹没有恼我,只是太过担心刚出生的小弟弟,等弟弟越长越好、越来越健壮,阿爹就会好的,那、那萱姐儿就能回家去,什么事都没有了。” 第3页 什么事都没有了……明摆着是自我安慰之词。 这世上谁都不能轻信,能倚赖的,永远只有自己。 冷哼从心底发出,可任凭他再如何洞悉,却也无法让稚龄女娃儿明白这样的事实。 伫足在自己的坐骑前,骏马颇有灵性,大大马头顶将过来,直往他胸前蹭。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果物喂食骏马,边推敲着女娃儿所说的,他试图拼凑出一个前因后果。 然,无果。 就在此际,停马棚上方窸窸窣窣传出异响! 警觉性一向高涨的他倏地退后两步,退出茅草棚架外,扬睫往上端一看—— 骤然映入瞳底的一幕令他瞬间惊呆! 老实说,他都不知这世上还有何事能令他转瞬间脑中空白一片,但此际亲眼目睹的事,着实让他忘记要呼吸,两颗眼珠都快瞪出眼眶。 腾云客栈的后头二楼,某间客房方窗大敞,一名小熬人背着不小的包袱、怀里裹紧一只小小娃儿,两手拉着一长溜儿的布绳索。 仔细去看,那条布绳索竟是将被褥撕成一条条破布、再用一条条破布紧紧绑成的,然后她跨出窗外,奋力揪着布绳索小心翼翼往底下蹭挪。 但,再如何小心翼翼,到底还是高估了那条布绳索的载重力度。 嘶—— 破布条绑成的绳索竟应声断裂! 宋观尘死死瞪着小熬人带着稚娃儿往底下直坠。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尖叫声,也来不及意识内心真正的想法,一切全凭本能动作。 他一个飞跨跃过木栏冲进停马棚中,顶端的茅草棚随即“砰!”地一响被撞开一个大洞,一大一小的人儿被他接个正着,马匹还因此异变而嘶鸣趵蹄,他抱着她们母女俩迅速避到角落。 苏练缇咬唇闷哼了声,巧的是,她同时间亦听到另一声粗嗄闷哼。 她骤然张眸,惊吓地发现自己没有如预期地落在厚厚茅草棚上,而是跌入某人怀里! 某人是……是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欸,竟……竟又是他,又是他啊—— 皇城大司马,宁安侯宋观尘。 面面相觑,她读不懂他僵冷的表情,也弄不明白他怎会在此时刻出现在停马棚内。 两个大人狠狠惊着,被娘亲用宽布条仔细裹在怀里的女娃儿倒是张大一双明亮眸子,朝有着半张漂亮玉脸的叔叔咧嘴露笑,好像她跟阿娘正玩着一个游戏,他突然跳进来一块儿玩,真好。 但孩子轻松欢快的神情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一阵骚动大响,马匹嘶鸣伴着人声高扬,从客栈大门前一路往马棚这边过来。 孩子表情骤然发僵,小脑袋瓜猛地往娘亲香怀里钻,身子还瑟瑟发抖。 怎地回事? 孩子是听到了什么? 宋观尘皱起眉正纳闷,说话的一帮人已然靠近—— “那对母女可是咱们家的主母和小小姐,主母带着小小姐奔往北边寻娘家人,咱们家大爷命人一路追到这五狼山下,你这老小子上一刻说见过她们,说得那样信誓旦旦,这会儿却说她们俩失踪了,能信吗你?”粗嗄男嗓拔高,刮得人耳膜生疼,满心不喜。 腾云客栈的老掌柜略带惶恐的声音随即响起。“是真的是真的,小老儿半句不假,绝不敢欺骗各位爷,只是……只是各位天未大亮便闯进客栈大堂寻人,许是打草惊蛇了不是?这才给了那位小娘子带着小彪女儿月兑逃的机会……再者,不是说是往北边寻娘家人吗?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很是寻常,天经地义啊,哪用得着这样又追又查又要逮人的?” “你懂个屁!” “是、是,小老儿不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不懂。”老掌柜赶紧赔罪,又道:“可几位适才也都见到她们俩下榻的客房,那……那总归就是不见人影了呀,她们娘儿俩不见了,可不能怪到小老儿头上!” 另一道男性嗓音粗暴插入,道:“你他娘的给咱老实点儿,别耍什么花枪,活生生的大活人怎可能说不见就不见?就算不见,这腾云客栈怕是方圆百里寻不到另一处遮风挡雪的地儿,咱家主母带着小小姐能往哪儿去?你倒是给咱们说明白啰!” 又有另一道不得理亦不肯饶人的声音接续道:“是啊!就是!你这老家伙说咱们家主母和小小姐失踪,那……那就来查查停在马棚里的这几头畜生,瞧瞧里边有没有咱们锦京卓阁老家的骏骑?还有你这客栈后头是不是藏着咱家府里的大马车?咱家主母和小小姐就算偷偷要走,总不可能连马和车都舍了吧?”重重一哼。“一查便见真章,谁也骗不了谁!” 一帮子人约莫十来名,客栈老掌柜被他们拱在前头显得非常势单力薄。 突然—— “谁?”那帮人中带头的一名粗汉陡地喝声,两眼直瞪伫足在马棚里的高大男子。 这一边,宋观尘一手抚着爱驹,朝闹出动静的一干人瞥将过去。 不等他再作反应,已见他的部属追上来挡在他面前,有两名手下甚至直接从二楼客房的窗户一跃而下,俐落地挺在他身前。 六名手下来得及时,一字排开气势凌人。 那护卫之势令凌晨陡至的这帮人乍然一惊,就连揪着一张脸的客栈老掌柜亦吓得不轻,生生倒坐在地。 这一幕,马棚顶端开了个大洞,很显然是被什么重物砸出来的,目线往上方一挪,就见二楼某间客房的窗儿开开、垂下半条破布绳索…… 再明显不过的线索,但一路骂骂咧咧、押着老掌柜过来的一帮人,就没谁敢再踏前一步察看。 至于老掌柜,心头滴血啊,欲哭无泪啊——这马棚子的修缮费都不知该向谁索讨? 第二章这样才齐整(1) 两刻钟后。 朴素无华的小马车被一行人护着,离开腾云客栈往北而行。 “爷,那些人还偷偷跟着,是否要处理?”隔着一道厚布帘子,马车外的属下低声请示。 坐在车篷内闭目养神的宋观尘眉间不动半分,薄唇轻嚅—— “去吧,一个都不能留。” “是。” 车篷内蓦地响起一声惊呼,但很快便抑住。 发出骇然惊声的自然不可能是宋观尘,而是这辆小马车的主人——苏练缇。 两刻钟前她抱着孩子跌进宋观尘怀里,两人连半句话都未及交谈,她母女俩立时被他藏进马棚角落的干草堆后,他自个儿则又回复成一副闲适喂马的姿态,加上他那六名铁卫赶至,登时震慑全场。 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走了,让她得以不动声色地带着孩子偷偷模模溜到停在一旁的小马车内。 她离开锦京后不久,在某个还算繁华的小镇就将华美马车和烙有印记的骏马换掉,换成这辆外表陈旧、结构却甚是结实的小马车,马匹也换成善走温驯的马驹,想藉此避开夫家的追击,但显然没有成功。 外头天寒地冻,若仅她一人逃命,她抢了马也能不管不顾扬长而去,但如今紧要的是得护住孩子,她只想着要先躲好,可是一避进马车里又觉无所适从,就怕被人来个瓮中捉鳖。 结果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宋观尘命手下起程,竟让人把她的马驹和小马车一并拉走,好似老早就察觉到她带着孩子溜上车。 他还弃马从车了,放着高大健壮的骏马不骑,大剌剌钻进她的车篷子里。 这篷子当真小得可怜,空间仅够她和萱姐儿挨着躺平,此时她抱着孩子缩坐在里边,再挤进来一个他盘腿而坐,彼此间仅留半臂之距,让她太阳穴猛跳,发凉的感觉沿着背脊爬上。 第4页 夫家派出来追捕她们的那些人,定然是认出他,也定然疑心她们母女俩就在马车内,却碍于他的身分,只敢偷偷尾随。 而此时此际,他淡然令下—— 一个都不能留。 为什么? 令他动杀机的原由绝不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最有可能的是……是…… 他出现在东黎北境、甚至打算穿过五狼山连峰的通商隘口往北陵去的这一件事,不能被谁知道。 因此任何认出他的人,都不能留活口。 丙真如此……那、那她们母女俩将会如何? 念头才浮上,苏练缇便见男人徐缓掀开眼皮,对着她怀里的孩子眨了眨眸。 萱姐儿对这位新结交的“大朋友”完全心无芥蒂,同样眨动双眸,露出腼腆笑颜。 下一瞬,男人探手过来。 苏练缇真的不知他使什么手法,即便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眨都没敢眨,仍旧没瞧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好像……好像孩子的颈侧被他拂了一下,小脑袋瓜随即一歪,竟昏睡过去。 “你干什么?”她惊怒交加,又急又恨,被吓到眸底泛泪,却颇有要跟他拚命的气势。 宋观尘嘴角淡扬,嗓声和软—— “所谓坦白从宽,既要你乖乖坦白,有些话怕是不好让孩子听了去吧?” 苏练缇依然死死瞪他,泪珠顺颊滚落,两眼仍眨也未眨。 宋观尘接着又道:“昨夜,与小娘子家的小彪女相谈甚欢,她可说了不少事,嗯……她说,她被自个儿的阿爹关起来,阿娘想护她,护不了,不过最后还是寻到机会带她逃掉,还说等家里刚出生的弟弟长健壮了,到时便不用再逃。” 他目光一转犀利。 “这是为何?为何你这位瀚海阁卓阁老家的当家主母得带着孩子仓皇逃离锦京?卓家大公子如此待你母女二人,饱读圣贤书为东黎文官之首的卓阁老莫非无法替你作主?” 苏练缇知道他定是从卓家派来的那群人口中得知她身分,只是没想到萱姐儿会被他哄着吐露了那么多事,她一时间有些怔忡,然,听到他最后的那句问话,心头陡酸,表情苦涩混着嘲弄。 她好一会儿才叹道:“……侯爷此话可笑了,能请老太爷作什么主?一切就是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操办的啊……” 那半张玉面神态微动,薄唇轻抿,静待她进一步解释。 苏练缇只觉面对眼前男子时,自己心绪转变犹如潮浪起伏,先是惊疑不定、纷乱骇然,跟着是被他引着话头,引出她心底的怅惘。 他可以面不改色下令杀人,望着孩子时的眼神却温煦如阳。 她能觉察出来,他是当真喜爱她家萱姐儿的,对待孩子没有半分不耐,从昨夜在客栈土火炉边的喂食、倾听、闲聊,到今晨的一连串变故,他总对孩子眨眸露笑,满满的安抚意味儿。 或许她一条小命尚能留到此刻,全是仰仗他对萱姐儿的喜爱也说不定。 内心苦笑,但的确也放松不少。 她没有立时再说什么,而是解开身上的宽布条,小心翼翼托着昏睡过去的萱姐儿,让孩子能伸展四肢、在车篷内的软垫上稳妥躺落,睡个安稳觉。 等布置好一切,她一手轻抚孩子额面,终才幽静启嗓—— “锦京卓氏,瀚海阁阁老之名,吾家老长辈学富可不止五车……但饱学圣贤、忠义传世,皮囊养得精光灿烂,内里却是腐败破烂、臭不堪闻,若非深陷其中、深受其害,又有谁能知晓?” 宋观尘忽问:“卓家长辈这般恶待,可是因孩子面颊上生了胎印?” 他这算是以己观人吗?苏练缇不由得这么想。 “侯爷也曾因残颜遭至亲之人轻贱吗?”话一冲口而出她就悔了。 宋观尘明显一愣,之后却勾起嘴角,淡淡道:“从无。”他的至亲并非轻贱他,却常是不敢直视他的面庞,毕竟对他有愧。 只觉他短短两字的答话似包含什么,她内心微揪,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柔软些许。“从无吗?那……那当真大幸。”模模孩子的脸,又道—— “卓家的阁老大人以及卓大公子,他们打算杀掉这个孩子。” 沉静的语调道出不寻常的字句,宋观尘闻言眯目,嗓声更沉,“说清楚。” 是啊,她要说清楚,越多人知晓锦京卓家的下作作风和肮脏手段,那萱姐儿就会更安全。 她要说,为何不说呢? 她不要再当那个温良娴淑的锦京卓家大娘子,不要再任劳任怨、唯夫命是从。 从来就不该进卓家大门啊,根本门不当、户不对。 当年一叶障目,情生意动间,她听不下师父苦口婆心的劝说,不理会师弟和师妹哀求的眼神,她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是她活该,可尽避如此,谁也别想伤她的孩子。 于是她静下心,缓缓调息,继续以沉静语调叙说下去—— 事情起因确实与萱姐儿左颊上的红色胎记有关。 锦京卓氏每隔两、三代便会生出脸上带有大片红胎记的孩子,且多是女儿家,此事外人一直不知晓,锦京百姓从未见过卓家哪位小姐脸上带红印,这是因为那些有红胎记的女娃没有一个能长大成人。 卓家不知哪一代的老祖宗信了密教,开启以血献祭的灵契,但凡家中诞下带红胎印的孩子,其心头血便为献祭而生,一条小命自然是要为献祭夭折。 苏练缇初初得知这件卓家秘事,是在三个月前,由丈夫卓大公子亲口告知。 当时卓府刚刚新添了一名小男丁,是萱姐儿同父异母的小手足,产下男丁的女子并非妾室身分,而是与她同为平妻的林御史家的闺女。 林家小姐是阁老大人亲自为儿子挑选的媳妇,以平妻身分嫁进锦京卓家,进门不久便怀有身孕,顺利产下男丁……苏练缇不敢跟她比较什么,但他们卓家断不能拿她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血去献祭。 “咱们卓家能一代昌盛过一代,皆因慎守远久以前结下的灵契,誓言不可破,一旦诞下如萱姐儿这样的孩儿,就得照办,你怎就不明白?” 她求过又求,半点尊严都不要了,跪在地上、匍匐在卓大公子脚下,不断哭喊哀求,求卓家饶过她的孩子一命。 她就是不明白啊,一个大家族的兴旺与否为何全系在一条无辜小生命上? 那个远久流传下来的密教灵契,到底又算什么东西? 然而,她得到的是狠狠一记掌掴,外加一脚狠踹,卓大公子恨铁不成钢的骂声震得她两耳轰隆隆作响—— “你要知道,我已经够容忍了!容忍你,也容忍萱姐儿!萱姐儿那时一落地就该处理,是我在长辈面前硬扛着,对你我也算仁至义尽,如今咱们家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健壮男娃,献祭的事再不办妥,只怕家里新添的男丁要留不住,这个风险我担不起,你更担不起,所以萱姐儿得认命,你也给我认命!” 她不愿认命! 不愿!不愿!不愿! 曾有过的浓情密意短暂虚无,她悔不当初,至此,夫妻恩断义绝,不是卓大公子休她,是她唾弃整个锦京卓氏。 她终是觉醒。 于是她在卓府大祠堂放了把熊熊大火,趁机将孩子救走,直奔北境。 她的处境,几句话便已简明道完,低幽嗓音最后却揉入明显轻颤—— “这一次萱姐儿是逃出来了,但如她这样带有胎记的卓家娃儿……怕不知被书香传家的锦京卓氏断送了多少?” 她所揭露之事骇人听闻,然宋观尘再清楚不过,世事本就不仁。 “瀚海阁卓阁老的大公子先后迎进两名平妻,一位是你口中林御史家的小姐,而小娘子你……”他搜索脑中浮扁掠影般的记忆,侧目看向她。“你当年是由圣上所指婚,因一幅名为‘江山烟雨’的巨作绣屏深受皇上喜爱。” 第5页 苏练缇微微苦笑。 车篷内狭窄,她仍跪坐,端正着身子,朝男子作了一礼。“妾身‘幻臻坊’大弟子苏练缇,见过侯爷。” 宋观尘从容受她一礼,道:“都说令师尊花无痕虽是男儿身,一手‘十指若幻、起落臻至’的织绣技艺堪称绝技,可惜几年前因哮喘急症病逝,‘幻臻坊’无人坐镇打理便也收了,在锦京,确实无一位娘家人能帮你出头。” 提到“幻臻坊”和师父花无痕,那都是在戳她心窝子。 她抿抿发干的唇瓣道:“不用谁来帮妾身出头,我……我能逃掉就好,带着孩子逃得远远,这样就好……”势单力薄,她斗不过整个锦京卓氏。 “往后有何打算?”男嗓幽沉。 男人的眼睛生得很美,即使顶着半张残颜,目光流转间仍异样神俊,如此近距离对视,苏练缇不得不敛下双眸稳住心神。 她答道:“好好把孩子带大,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想……凭着自个儿这一手刺绣织锦的技艺,妾身想,多少是能挣到钱的,能让孩子吃饱穿暖,让她读书识字,让她欢欢乐乐、无忧无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不用框在礼教之下当什么大家闺秀,就当一只遨游天地的小雀鸟,应是更适合她的萱姐儿。 小马车坐起来并不舒适,底下木轮辘辘滚动,震得人跟着乱晃,但她一开始就把孩子安置得很好,篷内的厚垫子和软枕全给孩子用上。 当她轻声道出对将来的打算,低敛的双睫似墨羽柔翘,额面到鼻尖是一道秀致的弧,而菱唇静谧扬起,彷佛她脑海中正浮现那岁月静好的景致。 ……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 宋观尘突然记起昨夜孩子同他说的话。 他这是怎么了?竟有心思胡思乱想? 无视那份古怪心思,他面上从容,轻柔问:“你只身带着孩子往北逃,欲过五狼山连峰进北陵投亲,就不怕人尚未踏进北陵国界便被狼给叼了去?” 五狼山有狼群出没众所周知,往来过客皆结伴而行。 苏练缇原想趁着白天人多,赶紧过通商隘口,然后尽全力往北陵的城镇赶路,看能否免于野宿,未料一早卓家派出的追兵赶至,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被他一问,她抬眼望他,很老实点头。“怕。” 宋观尘淡淡勾唇。“怕的话,这一路本侯可护你母女二人。”略顿了顿。“就不知小娘子敢不敢?” 苏练缇知道他问这话是何意。 把话说白了,其实就是问她怕不怕也被他笑笑地宰了灭口,如卓家派出的那一干人那样,暗中被他了结。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她岂有更好的选择? “妾身谢侯爷义举,护我母女俩过五狼山连峰。”道完,跪坐的身姿再次一揖行礼。 她只能赌了。 人常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所以她不好奇,对于宁安侯宋观尘为何出东黎北境,她一点……不!是丝毫都不想探究。 第二章这样才齐整(2) 她带着孩子安安静静随他们过五狼山连峰,穿过狼群曾出没的荒野,实是小马车再也禁不起加速折腾,那一晚一行人只得在野地夜宿,等待天明进城。 虽在野外过夜,他的人却将一切安置得十分妥善,有火堆、有热汤热食,而萱姐儿再一次被他抱坐在大腿上,边烤着火,边张着嗷嗷待哺的小口由着他喂食。 孩子亲近他时,小小脸蛋显得温驯害羞,更有掩不住的喜欢……觑见自家闺女那般模样,苏练缇想阻止她都开不了口,只觉心里疼得难受,明白孩子自小得不到亲爹疼爱,是有些移情了。 这一夜,她将孩子哄睡,下了马车重新回到火堆边。 他的人布在外围轮流守夜,火堆旁仅余他盘腿独坐,垂首的沉静姿态宛如坐禅入定。 跳动的火光点点映照他身前,流金色暖,那张狰狞残颜在当下亦都柔和了几分。 曾有一瞬,她顿住脚步,不确定该不该再次踏前,他却已然有所察觉,侧颜朝她望来。 于是她走近,在他旁边敛裙坐下,捺住腼腆鼓勇问—— “侯爷的劲装襟口有好些地方月兑了线,若侯爷不弃嫌,可否容妾身近前补上几针?”老实说,他深衣襟口还是被她扯裂的,那时她抱着孩子往底下坠,哪管得了那么多,自然是有什么揪什么,揪得他的衣襟都绷线了。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男子对于她所谓的“近前”一说,内心暗暗怔愣。 宋观尘本以为她会随孩子睡下,未想她去而复返,手中还多了一只小包。 他本能点了点头,下一刻就见她扬唇浅笑,从小包中取出针线倾靠过来。 她与他维持半臂之距,她的两手甚至没怎么碰触到他的身躯,只见那葱白十指灵巧如幻,来来回回在他胸前穿针引线。 说是补上几针,实是补了上百针,针法堪称神技,既快又齐整,补得他的襟口宛然若新,瞧不出丁点曾被破坏过的痕迹。 不出半刻,她断线收针,挺直了背脊,两只纤手在那被完美修补好的前襟轻轻地抚过又抚,他听到她愉悦且满足道—— “好看,这样才齐整。” 她抬起螓首,落入他瞳底的是一张极其婉约温柔的面容。 然后她像也觉察到抚模之举太过孟浪,一双柔荑连忙撤回。 宋观尘垂目瞥了襟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多谢。” 懊道谢的人是她才是。苏练缇摇摇头,起身盈盈而立,朝他深深一福。“明日一别,各自天涯,妾身盼侯爷凡事能遇难呈祥、化险为夷,得一生顺遂。” 他知道她瞧出来了,进到北陵是密谋着某件大事,她不问不探究,仅祝他吉祥平安。 他亦知道,若要保消息不走漏,死人绝对比活人来得保险,杀了她母女俩才是正理。 他却也知道,他不想对她和那女娃儿下毒手。 随手往火堆里投进干木枝,火舌蓦地窜燃,火光在黝黑瞳底烁动。 “明日一别,就盼……后会无期吧。”他语调幽沉,嘴角淡淡。 与宁安侯宋观尘的邂逅,实是应了“缘若潮水,潮来缘至,潮去缘止”之言。 苏练缇思忖,她应该很快就能将这段短暂相处的记忆搁置脑后,嗯……应该说,她本以为她可以,事实却不太容易。 一是当宋观尘一行人护她母女俩进到北陵城镇,与她们分道扬镳之后,她竟才发现萱姐儿腰侧上系着一只鼓鼓小袋,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金叶子! 欸,她用不着问也知道是谁系上去的。 这下子欠大了,想还回去也不知他们快马加鞭往何方遁去。 第二个令她无法轻易抛开的原因是,萱姐儿对她那位“大朋友叔叔”着实牵牵念念。 即便之后她们去到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在那里住下,庄子里头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事天天在发生,女娃儿被许许多多从未见过、体验过的事物吸引,过得那样开心,然,常是在夜晚降临,她上榻哄孩子睡觉,孩子蒙蒙胧胧眨着爱困的眼睛,总时不时要问—— “阿娘,萱姐儿今儿个吃烤肉,想起脸烧伤叔叔了……他是不是也会想起萱姐儿?” “萱姐儿会打水飘了呢,脸烧伤叔叔说过喔,他很会打水飘,往后见到他,萱姐儿要跟叔叔一块打水飘,看谁厉害,好不好?” “阿娘说,等弟弟长大,长得又高又壮,我们就可以回锦京,那、那到时候,萱姐儿也可以去寻脸烧伤叔叔玩耍对不对?阿娘说过的,叔叔的家也在锦京啊,不是吗?” 第6页 他许是孩子的命中,头一个真诚待她的成年男子,才令孩子如此难以忘怀。 每每被萱姐儿一问,她脑中便自然浮现宋观尘将孩子抱坐在膝上、仔细聆听孩子说话的身影神态,那样的画面令她内心涌出淡淡怅惘,既酸涩又柔软,无数意绪混作难以言喻的一团,总引得眸底微烫。 真要说,那该是怜惜吧? 怜惜孩子,也怜惜着……会怜惜孩子的他。 萱姐儿是直到几年后,像是突然间有所顿悟,很可能是她家师弟、师妹对孩子不小心说出了当年她们逃离卓家的真相,令孩子明白过来,她们母女俩今生是绝不可能再踏进东黎锦京,关于宋观尘的话题才渐少被提及。 但她晓得,萱姐儿一直留着那袋金叶子。 宋观尘这位“脸烧伤叔叔”当年系在孩子腰间的玩意儿,她原封不动留给孩子,萱姐儿时不时就整袋子倒出来把玩,没用掉半片。 她曾以为,那一小袋金叶子有朝一日是要变成萱姐儿的嫁妆,陪大姑娘出嫁。 她没有想到的是——世事难料。 孩子的命仅走到十五岁及笄的这一年。 没有任何病痛,不见半分征兆,就是很寻常的一个秋阳灿烂的午后,当她发现时,孩子正静静躺在桂花树下,飘落的花瓣衬得她的女敕脸彷佛吹弹可破,一切是那样宁祥,好像轻轻一唤,就能将孩子从深眠中唤醒…… “灵契既定,长着红胎记的孩子就是祭品,你以为破誓不守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吗?作梦!我告诉你,即便带着孩子逃远了,孩子也活不久。哼!本不该存在的命,又岂能长久?” 她记起卓大公子曾狠厉冲着她道出的话。 但,她不信的。 萱姐儿离世时的脸蛋是那样安静,肤透粉女敕,唇儿还似有若无般带笑,令她不由得都要跟着笑了。 她深信自己的直觉,深信当年带着孩子出逃,她做得很对。 逃出锦京的这十个年头,刚开始的半年,她们在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住下,好好歇了口气,之后实是怕锦京卓氏又会遣人追踪过来,拖累了师弟和师妹,她遂又赶着马车带孩子再度启程。 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她带孩子走过不少地方,一方面是为了避祸,另一方面也想让孩子开阔眼界。 直到一切真的风平浪静,感觉东黎那边完全没有了动静,她才又带着孩子返回北陵,在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里真正安顿下来。 在萱姐儿身上所做的所有决定,她都不曾后悔。 她知道孩子离开东黎的这十年,过得很快活自在,只要孩子活得好,身为娘亲的她便没有遗憾,尽避只有短短十年,却是她能给孩子最好最好的东西了。 她的萱姐儿没能长成大姑娘家,没能动心动情去体会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也许……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也说不定。 人最怕就是动了情。 情一动,欲念横生,爱恨嗔痴,如何都是苦。 所以萱姐儿的最后是这个样子,那就这样吧,能这样……也是好的。 对孩子,她这个阿娘已无多余念想,只求这天上地下的一切神灵大发慈悲,引领这最纯净的魂魄,一路看顾,让所有事皆能拨乱反正,取一个自在圆满。 朴素简单的一座小小坟茔,就建在萱姐儿“睡沉了”的那棵桂花树底下。 小小石碑上的字由苏练缇亲手所雕琢,一旁摆着从野地采来的各色小花,以往孩子就喜欢采上一大把,将五彩缤纷的花束带回来送给她。 “这一生,你已圆满了呀……”伫足在孩子坟前,她雪容有掩不住的憔悴,眸眶一直微红微肿,却已能将心定静。 “阿娘不哭了,真的,真不哭了,萱姐儿乖乖去吧,一切都会好的,望你能跟在佛祖身边,再不受苦。” 她蹲下,徒手在墓碑边挖啊挖的,待挖出一个深深小洞,她将鼓鼓的一只小袋埋进洞里,重新将土掩实。 她笑。“你的宝贝金叶子,总不能落下了。”心中忽而有感。“如若可以,也看顾他一二吧……” 话中的“他”指的是谁? 虽未言明,但她想,与她心有灵犀且心心相印的孩子定然是明白的。 野地秋风蓦地张扬,来回穿梭,扫得桂花尽卸了去,白色花瓣满天旋舞,美得不可思议…… 第三章她的第二世(1) 带着桂花气味儿的风吹过原野,穿梭涤荡,拂得草海生波,亦拂得她满身香气…… 那阵阵香风彷佛渗进肤孔中,往四肢百骸拓开,不知因何令她有些沉醉。 悲伤抽离,周身轻盈,意识被不知名的柔软团团包裹。 她似乎睡着了,伏在桂花树下的坟茔前,不知不觉坠进黑甜乡。 等她张开双眼,没有桂花树,没有草海,更不见什么坟头。 她发现自己醒在十八岁这一年。 时值正霖二十二年。 她人在东黎锦京,仍每日每日帮着师父经营“幻臻坊”,师弟和师妹尚未成亲,但出身北陵的师弟已在北陵建起庄子,尝试大量饲养师父当年游历四方时、在北方大雪山中所寻获的雪蚕,并将雪蚕所吐的冰丝供给“幻臻坊”织绣所用。 三十多岁的她把日子活回了十八岁,一开始以为作梦,毕竟除了是梦,不可能是其他。 梦回锦京,回到师父尚健在、“幻臻坊”仍是京中最具名气的织绣坊之时,回到她仍青春纯真、未被“情”字乱了本心之时。 十八岁这一年,她会与卓大公子相识相恋,一步落红尘,然后再藉由一幅令正霖帝绝世惊艳的屏风绣作,得以向皇上求到指婚的圣恩,不顾师父劝阻,执意将自己嫁进瀚海阁卓阁老府中,成为卓大公子的妻。 然,此际,一切尚未发生,她怀着感念之心品味梦中每个时刻,亦静静等待下一瞬梦醒……但是啊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梦醒时分”竟遥遥无期。 原来不是梦吗? 从来……就不是梦啊! 她一开始毫无头绪,不知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推敲到最后甚至会想,许是孩子真随在佛祖身边修行,有了法力,心疼她这个阿娘了,才偷偷许了她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运道,让她有机会去避开错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只是如果真若她胡思乱想的那般,那……那孩子法力似乎还不够,仅能顾及到她这个阿娘,没能耐再去顾及那位“脸烧伤叔叔”了。 就上一世的记忆,她们母女俩是在正霖二十八年逃离锦京,然后在师弟和师妹的庄子窝了半年,而“正霖”这个年号其实仅到正霖二十九年,正霖帝在这一年初冬因急症驾崩,之后新皇登基,年号“进熙”。 如今的东黎,新皇进熙帝,时值进熙元年。 如此算来,上一世的她此际实是驾着小马车带萱姐儿满世界游荡中。 上一世是那样,到得这一世,她并未成亲,没有孩子,十八岁“醒来”之后一直留在锦京,照顾师父,努力撑持,成为“幻臻坊”主事。 而从她“醒来”之后,她便开始留心朝廷每月发出的邸报,留心朝堂动向,留心起那位身为皇城大司马兼宁安侯的男人—— 宋观尘。 她十八岁这一年,甫及弱冠的宋观尘刚从苍陀山习艺归来,其父宋定涛为官拜一品的辅国大臣,其一母同胞的亲姊宋恒贞入宫多年,原是贵妃,亦在这一年受正霖帝册封为后,填补已空缺近三年的后位。 在前世,对于朝堂之事与内廷的种种小道消息,苏练缇是不太关注的,这一世却将目光停留在宋观尘身上,并非故意为之,却是自然而然就留意起他这个人。 第7页 与他并无任何交集,仅静静看着听着。 看他仗着艺高人胆大,几次助三法司破案逮凶徒。 看他接下皇帝不由分说塞给他的“烫手山芋”,临阵点兵,率领一支五千人的劲旅赶往南边增援,成功打下关键一役,将南雍的侵犯阻于边界大河以南。 看他最终接下皇城大司马一职,锦京九门尽在他掌控中。 她也听着,听那些说唱绝佳、舌粲莲花的说书客们编写出一折折段子,述说着他的功绩和逸事,她知晓很多事是故意夸大,故意说得高潮迭起,惹得人一颗心都快从喉中跳出,但她却也如其他百姓那样,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甚好,她改变了上一世的命运,即使大龄未嫁,日子仍过得有滋有味,只是时不时脑中会有一个念头浮现,想着,如若她能在宋观尘被水寇劫走之前就“醒来”,那样不知有多好。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提点他,说不定能保住他的脸,不受火舌毁颜。 除了这一点令她深深惋惜外,其余真的都很好很好。 而她一直以为宋观尘会春风得意一辈子,她亦乐见那样的结果,却再次见识到世事有多么难以预料! “罪臣宁安侯宋观尘,多年来掌皇城军务,仗权私养死士,行暗中刺杀之务,正霖二十八年更亲率死士暗杀瑞王,时值瑞王为国出使北陵,国使被杀,险酿两国之祸,如此胆大包天,藐视皇恩国法,丧心病狂,无丝毫悔过之心—— “朕初登基,本应大赦天下,然此乱臣贼子不惩不能安民心,今当车裂于西市口,曝尸不殓,以正视听。” 皇家告示一出,满城骚动。 苏练缇亦是多方打听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轮廓。 正霖二十八年与宋观尘邂逅在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想来那时他现身北地,实是为了刺杀出使北陵的瑞王。 瑞王是正霖帝唯一的一母同胞手足,他与正霖帝这位“皇帝哥哥”相处起来一向融洽,在皇帝面前他插科打诨、说唱逗笑,什么事都能闹,虽是个闲散王爷,在正霖帝面前说话却十分管用。 宋观尘不仅杀瑞王一人,更将当时随行出使的瑞王世子一并了结,但他做得不够绝,不知是有意抑或失误,竟让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小仆给逃了。 只是宋观尘为何要杀瑞王父子? 她不禁回想起上一世在腾云客栈,孩子偎在他怀里,天真问他—— ……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实在太坏太坏,是大坏蛋,你有没有打回去? 她记得他笑笑作答——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她隐约推敲出什么,但不敢断定。 只觉得瑞王府的人如果是他心中之恶,依他行事作风,除恶务尽才是最安全的,就像上一世他面不改色命人除掉卓家派来的那些人那样,怎会轻易让一名少年小仆逃掉? 而那名十二岁的小仆真成了他的破口,是他暗杀瑞王父子强而有力的人证。 有人会说,新皇登基,他好歹也算东黎国舅爷,先帝在位时更屡建奇功,就算真是杀掉瑞王父子的罪魁祸首,总得听听他的辩解再行定夺。 可惜的是,咱们这位十六岁登基的新皇进熙帝虽名为宋皇后的嫡子,实际上却非宋皇后亲生。 宋恒贞伴君多年一直无所出,人说母凭子贵,这一点用在她身上倒是不通。 当初正霖帝之所以让她晋升填补后位,原因之一很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无所出。 皇后没有亲生嫡子,宋氏的外戚势力便相对减弱一些,即便宋恒贞后来分别从品级甚低以及难产故去的两名嫔妃那儿抱养了一双儿女,但毕竟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因此进熙帝对于势力庞大的宋家,大抵没什么感情,甚至想除之而后快都有可能。 出了这样的事,宋氏一门大受牵连,但为人子的进熙帝顾及所谓的“以孝治国之道”,最终仍不忍让宋恒贞这位“母后”过于伤心,所以宋氏仅宋观尘一人被判大辟之刑,宋定涛则被拔官夺爵,皇家赐与下来的几处宅第以及金银珠宝尽数上缴,算是被用较“温和”的手段抄家了一番。 午时三刻,西市口。 进熙帝口中的“乱臣贼子”遭斩首后,双手双腿亦遭肢解。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获死刑无法求取全尸,此为大不孝、大悲哀,实是对受刑罪人最大的惩处,更遑论还得曝尸、无旨不得收殓,若为其至亲之人岂有不痛彻心扉之理! 而稍稍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正值秋后,风里带着浓浓霜寒,初冬将临未临,第一场小雪欲落而未落,遭车裂成六块的尸体即使弃在地上曝晒,应也不会太快就腐烂发臭。 入夜,白日里赶着来观看行刑以及摆摊营生的小老百姓们早已尽散,喧嚣吵嚷的西市口终也乖乖静下,像只惧生又怕冷的鹌鹑,蜷伏在黑夜中,静得没半分声响。 蓦然间,更夫打响梆子,高嚷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报时的敲节声兼提点的嚷嚷,令今晚负责守那六块尸块的老衙役顿时瞠开困乏浑浊的双目,努力挺直身板。 “啧啧,这车裂之刑可不是砍掉脑袋瓜便罢,斩首还得断四肢,血都流干,人都死透,却还得守着不放,欸,这差事……当真苦了老哥哥您啊。” ……人都死透了吗? 当真? 如若死透,怎地一股冷笑直在内心漫开,嘲弄那不该有的一时心软? 那一夜杀尽瑞王父子及其一票护卫,独独放过遭主子狎玩的少年小仆,大错啊大错…… 老衙役粗嗄声音透着疑惑。“你这小伙子……咱没见过啊,老马呢?今夜怎不见他出来?” 年轻汉子笑道:“咱家马大叔有朋自远方来,不小心喝高了,正在家里头醉得呼呼大睡,我曾随他打更巡夜过,所以今晚就出来撑撑场面。”小伙子十分殷勤,从怀里掏出东西递上。“咱婶子说,遇上您这位老哥哥要晓得孝敬,这袋烟丝是好货哩,您要不尝尝?提提神啊!” 老衙役的两眼在夜里发亮。“尝尝!尝尝!” 不一会儿,鼻中弥漫旱烟微辣的气味,吞云吐雾生出白烟团团。 年轻汉子突然一个惊跳,把抽烟抽得正舒爽的老衙役吓了老大一跳。 “怎么啦?”有些没好气。 年轻汉子下巴努了努地上那颗头颅,微颤声道:“没……没事,只是刚刚像对上眼了,瞅着咱俩似的,定然是咱眼花又多心啊,没事没事……” 老衙役原不觉如何,被他一说,颈后都有些凉,不禁低声骂,“小伙子生得高高壮壮,胆子却跟耗子一般,像话吗?”两眼下意识往那头颅瞥了去,暗暗吞咽唾沫,嗓子压得更低—— “都让你孝敬这一袋好货了,有些事不教教你说不过去,走,到前头转角那儿,咱们边抽边聊,反正都死成这般了,咱就不信他还能遁走。” 于是老衙役两脚开开蹲在墙角边,花了两刻钟颇享受地抽完一杆子旱烟,跟人说了不少话。 那年轻汉子听了甚多宝贵经验谈之后,满怀感谢乐呵呵地离开,他走得并不急,却像眨眼间便没入暗处,不见踪迹。 衙役揉揉有些昏花的老眼,拖着慢腾腾的脚步回到原本留守之处……瞬间寒毛竖立,两腿陡软! 地上,空无一物! 不见躯干,不见四肢,连脑袋瓜也不见,什么都消失不见! 都死成那般,死得那样透,竟、竟当真遁走了? “依我看,那名老衙役包准不会让自个儿有事,不聊不知道,一聊吓咱一大跳,老衙役懂得的事可多了去,就几块尸块不见罢了,难不倒他啦,看是要连夜寻几块木头假扮,又或者弄来几块猪肉猪蹄装一下,怎样都能蒙混过去。” 第8页 年轻汉子在完成师姊交代的“调虎离山计”之后,施施然模回自家的“幻臻坊”,后院屋里烛火通明,显示负责帮死人“遁走”的两名女子也已返回。 这两名女子,年岁略长的是他的师姊,年岁虽轻却已作妇人妆扮的,则是他的爱妻兼小师妹方景绵。 “你还有心思担心到老衙役身上了?”方景绵轻啐了声,推他臂膀一把。“快跟我去烧些热水提来,你安静些,别惊动到师父。” 闻言,眸光一直停留在遭车裂酷刑尸身上的苏练缇终是回过神来。 她浅浅勾唇,抬首委婉道:“要麻烦师弟和师妹了。” 辛守鸿连忙摇手,表示没什么的,方景绵则长声一叹,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问出—— “师姊跟宁安侯……可曾深交?他、他可曾许过师姊什么诺言?” “……诺言?”辛守鸿一手搔着后脑杓,满脸迷惑。 方景绵红着脸、脚一跺,决定把话讲白了。“欸欸,就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私订终身那样啦!” 辛守鸿登时瞠目结舌。 而面对师妹忧心询问的苏练缇却是笑出声来,她摇摇头。“并无。我与他从未相交,我便如锦京百姓那样,人人识得他宁安侯,而他并不识我。” “那师姊为何冒险替他收尸……” 苏练缇静了两息,低幽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受如此酷刑,宋氏一门在新帝眼皮子底下怕要不得安生,若求不到圣旨开恩,这尸身八成就要这般支离破碎,不得全尸,亦不知何时才能安葬……我瞧着不忍,只得拖累师弟师妹陪我一块涉险。” 方景绵急道:“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咱们是一家人,师姊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他、他都成这模样了,师姊你想哭就哭,不要强颜欢笑,真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千万别闷在心里。” “啊?”苏练缇眨眨眼,都要发傻了。 “师姊……师姊好可怜,原来心中一直有人,如今这人却……却是……”辛守鸿眼眶发红,鼻头也跟着红了。 这一对宝里宝气的师弟师妹,苏练缇简直快昏倒。 她啼笑皆非,起誓般举起三根葱指,道:“真的不是,我与他真的毫无交集。是真的!” 被那郑重口吻说服的方景绵咬咬唇。“……当真?” 苏练缇颔首。“真的不能再真。” 方景绵明显吁出一口气,还拍拍自个儿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师姊没有伤心难过,那就好。”随即一把勾住自家相公的粗臂,娇声轻斥。“还愣着做什么?烧水去呀!” 辛守鸿根本来不及再说什么,人已被妻子拖走。 第三章她的第二世(2) 不到半个时辰,几桶热水陆续被辛守鸿提进屋里,苏练缇也已将几大叠的干净棉布备妥在一边,屋中有两大张方桌合并在一起,铺上三层厚棉布作底,万事俱备,可以好好出手了。 接下来的事,苏练缇没有再让师弟师妹留下来帮忙。 她十分坚持地要师弟带师妹回房歇息,辛守鸿基于私心,亦不愿妻子多看或去碰触那男子尸身,遂顺了师姊的意思。 至于方景绵最后之所以愿意回房,很大的原因在于,若要修复宁安侯尸身,她的专精在刺绣,丈夫则强在织锦,然,合他们夫妻二人手艺却也胜不过师姊一人。 她家师姊一出手,确实没其他人什么事了。 夜更深沉,屋中烛光犹亮。 苏练缇将清水兑入装着热水的大木桶里,并将血已流干且几乎结冻的躯干和四肢浸入温水里,然后用软毛刷子轻轻刷洗,将沾黏在切口上的泥块和血块小心翼翼刷去,最后再用清水涤净,包进净布中仔细擦拭。 先是身躯,再来是双臂和双腿,她将清理干净的男子身体一块块摆在合并而成的桌上,最后是男子的头颅。 她替他散了发也沐了发,拧吧拭净后重新梳理,并以发带高束。 “侯爷的玉冠似在行刑时摔碎了,我这儿也没能备上,这银白色发带是用雪蚕冰丝编成,算是我勉强拿得出手的,要请侯爷凑合了。” 捧着男子头颅细心清理,内心没有害怕,有的是满满的唏嘘和怅惘,而她让师妹以为她没有伤心难过,却不完全是那样。 上一世,当她带着孩子踏上开阔眼界的旅途,每一日过得那样充实自在,而孩子时不时忆及他、谈起他时,原来在锦京的他正在经历这些。 还是会揪心疼痛,为他的下场靶到难过。 明日一别,就盼……后会无期。 丙然是后会无期,不管是上辈子抑或这一世,茫茫生死,世事难料。 将他沾土的七窍一次又一次弄干净,那半张残颜最不易清洁,皱起的一道道疤痕底下全夹带脏污,幸得她手巧又深具耐性,连换了三盆水才将他整张脸整理到令自己觉得满意。 比较让她费神的是他的双眼,嗯……应该说,是他的两片眼皮子。 她尝试用按摩之法揉软他眼眶周围的肌理,希望他能完全合眼,但成效不彰。 实在不行了,她干脆压着他的眼皮往下,但一松手,那眼皮又浅浅掀开,试了好几回,结果都一样,逼得她不得不放弃。 “欸,好啦,侯爷真不愿闭目,那就张着吧,随阁下高兴。”话一出,她自个儿先是愣住,跟着摇摇头无声苦笑。 她竟是对着他叹气兼赌气。 全因他的眼吧……略带灰浊、无丝毫生气,然两道眼皮半掩不动,底下的眼珠似在静谧中垂视着什么,便让她有些恍惚了。 乱想什么呢? 内心再次苦笑,她起身将整理好的断首放到属于它的位置。 全数拼凑好了,她取出针线,开始做她很擅长的事,穿针引线,仔细将车裂酷刑过后的残躯一块块缝接上。 ……是一张颇为秀美的鹅蛋脸。 女子轻垂颈项,神情无比专注,眉目凝肃中有股浑然天成的柔软,好像她再怎么被惹怒、被欺负了,也不会对人口出恶言,天生就是这般好脾性,温柔似水…… 苏练缇是从男人的断颈处开始缝合的。 将头颅接上,从里边的肌理、脂质,到最外边的皮肤,她尽一切可能做到最好。 从未想过从师父那儿学来的这一门巧艺,有朝一日会用在这样的事上头。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至少能为他做这一件事,上一世没能偿还的债,今生且让她报这一份恩。 “我家师弟和师妹恰巧从北陵的大庄子送了一批冰丝回来,岂料一回锦京就被我这个师姊‘威逼’,逼着他们夫妻二人随我一起犯案……”缝好头颅后,她紧接着缝合男子四肢,屋中甚静,她不自觉闲聊般说起话来。 “还好师父住的院落是在另一头的彩园,离我这个丝芝小院尚有段距离,而入夜了,在前头干活的管事、伙计、织工、绣工以及大小裁缝师父们也都不在,咱这屋子里兀自闹腾,也不会引得旁人留意,嗯……侯爷且安心。” 说着,她本能觑了他一眼,想想又觉自己话着实太多,但……能对他一吐胸中无形垒块,即使是她单方面说着,竟也感到淡淡圆满。 于是她收回眸光,指尖捻针再动,禁不住喃喃又道—— “我想侯爷定然不知我那孩儿了,毕竟这一世,我彻底避开,不去求皇上的指婚,再没他瀚海阁卓家什么事……我也没想嫁人,就守着师父的心血过一辈子。”轻轻叹息,嗓音微带笑意。“但还是想告诉侯爷一声,我家萱姐儿念你甚深啊,时不时把你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想回锦京寻你,有时都让我这个当阿娘的好生吃味呢……啊!” 第9页 她蓦地讶呼,因那一条正被她扶在臂弯里缝合的男性臂膀突然一动,也不知是因她捧抱姿势所造成的,抑或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总之那苍灰色的手掌恰恰搭在她腕间,将她虚握了。 “侯爷这是在显摆吗?觉得孩子看重你、心系于你,对你心心念念着,都要胜过我这个当娘的,你挺乐的?” 一阵讶然过后,她俏皮地冲着他皱起琼鼻,将他的手掌搁回原位。 “侯爷还是安生些吧,别闹我。” 欸,她究竟怎么回事? 真把尸首瞧作活人一般不断想与之对话,她这是犯哪门子糊涂? 猛地用力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杂想甩出脑袋瓜,稳下心神,她再次定静下来,将后续的事一一做完,但求尽善尽美。 终于,指尖捻针穿过最后一道,从容而慎重地打上一个死结,完成所有缝合。 收拾好针线,她再一次细心梭巡自己落在他身上的手笔。 确认无一丝错失后,她悄悄吁出一口气。 伫足在他身侧,一只柔荑抚上他颈项细致无比的缝线,她低柔幽喃,那是只供给自己听取的声音—— “瞧啊,这样才齐整。” ……这样才齐整。 这样……才齐整…… 齐整比什么都紧要,她一颗心落回原处,并未一下子就撤回手。 她在男子颈部断痕上抚过又抚,彷佛想靠着这般抚触,一抚再抚,抚去那道已臻完美的缝痕。 她这是作梦,完全是妄想罢了,自己亦清楚得很。 弯唇无声笑了笑,她重振精神,帮眼前赤果苍白的男性躯体套上早就备妥的里衣里裤,有过上一世的嫁人生子,她心态上早非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加上对他的怜悯惋惜,她出手又稳又轻柔,不带半丝迟疑。 套好他的贴身衣裤后,接着帮他穿上中衣和成套的外衫衣物,再妥贴地系好腰带,就连袜子和长靴也没落下,老实说,过程颇有些艰难,但到底是一一完成了,终是帮他穿戴得整整齐齐。 “匆促之间,能备上的衣物鞋袜就仅这些了,还是只能请侯爷多担待。” 真的费力置办了,在她想得到的范围内,抢着极短的时间安排好这一切。 而一切办妥,她浑身忽感无力。 双膝无端骤软,只得靠在桌边,她缓缓落坐在临近桌边的一张圆凳上,曲肘支额,双眸近近对上那张毫无血色的男子苍颜。 望着他好半晌,彷佛百无聊赖,又似乎有满满的话堵在胸臆间。 她究竟想对他说些什么? 人都死透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会不会……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宁安侯宋观尘,在那谁也不知的茫茫下一世,他亦如她这一世般重生? “倘若侯爷也能如我这样幸运,那……那我希望,希望侯爷能重生在美好时候,别再受任何苦楚,要让自个儿好好的,一直那么好,令谁都欺侮不了你。” 她发愿般低喃,一手贴熨男子那半边残颜。 绵柔的女子掌根贴着他的嘴,拇指指月复按着他的左眼眼皮,几是将他半边的惨不忍睹全都覆盖住。 “我细细思量过了,尽避天已寒、地也冻人得很,侯爷还是不好在这儿久留,能早些入土为安最好……师弟师妹的马队明儿个一早就要启程回北陵大庄子,数辆马车上皆会塞满行李和装箱货物,他们会将侯爷混在货物中一并带出,我也会跟着出城,然后在城郊外选一方宝地将你安葬,可好?” 久久等不到回应,而这再自然不过,怎么样她都不可能等到回应。 “嗯……好吧,既然静默无语,那侯爷便是认同了。” 她抿唇笑,对那凹凸不平的残颜抚过又抚。 沉静了好半晌,那低柔女嗓又扬,吟歌一般徐缓荡开—— “送你一程路,了却一切缘,不管侯爷到了何处,都能好好的,那样才好啊,那样……我也才能安心。” 她静望着他,纵容般绽开笑意,接着撤回手,她摊开一方宽大的纯白棉布将他从头到脚轻轻盖住,就让他停尸在近处,毫无忌讳。 尔后,她简单洗漱,净了双手双足,卸下外衣直接卧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屋中烛火渐微,她没想再将火光续燃,一片幽微中,她面朝外边侧躺。 男子仰卧、躺得直挺挺的身形被棉布勾勒出委婉起伏的线条,朦朦胧胧落在几步之外,伴着那样的他而眠,苏练缇不觉胆寒,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珍惜和踏实感,觉得这一世的他无论如何了,总有她为他安置后事,不令他孤单无依,亦不让自己忧思辗转。 于是静静掩下双睫,她心很平静。 想着,锦京北郊十里的白梅陵,梅花快开了吧? 将他葬在那片梅林,该是合宜的吧?因为不管上一世抑或这一世,他身上、发间总隐隐透出寒梅冷香…… 然后坟地只能建得小小的,墓碑上也不能堂而皇之刻上姓名。 她还想,待事情全办妥,是不是得暗中知会宋家一声,让他的亲人知晓他的去处? 安静想着,思绪渐沉,直到想不动了,她允自己就此睡去。 伴着他的尸身,她无所顾忌地进入一片黑梦里,睡得无比深沉…… 第四章他们这一世(1) 风拂鬓发,丝丝轻荡,似有若无却撩得面颊发痒。 好痒呵……苏练缇下意识抬手去拨,呢喃哼声,人也怀洋洋地跟着醒来。 唔……是春日时分呢。 从半敞的菱格窗子望出去,窗外小园里的几株杜鹃开得甚美,满绽的花朵有掌心那样大,红的、白色、粉红的,在绿叶衬托下朵朵出彩、生气盎然,朝气满满到都让她想大伸懒腰、深吸一口沁着花香的新鲜气儿…… 咦?等等!瞧着天光不似午前,她是不是起晚了? 师弟和师妹回北陵大庄子的马队今日要出发,他们怎么没来叫醒她? 噢!不对! 这时节……这时节很不对啊! 宁安侯被处决时是萧瑟的秋后冬初,天将雪未雪,不是眼前这般春光灿烂! 她回身跳下长榻,一个抬头便见到那一幅名之为“江山烟雨”的巨幅绣屏。 它的宽度几乎掩住整面墙,高度有一名成年男子那样高,堂而皇之立在那儿,令她瞬间明白过来,此刻自己正身处何时—— 正霖二十二年。 她,苏练缇,正值青春年华一十八。 “江山烟雨”是她昨晚连夜完成的,沉浸在针线刺绣之中,看着脑中所想并描绘在纸上和绣片上的图,随着她的飞针走线渐渐成型,越是处在快完成的湿滑,越是无法歇手。 师父深她脾性,昨儿个过来,也没阻她,就由着她任性拼到最后。 落下最后一针,埋去线尾,外头天都快亮了,她扑到离自己较近的临窗长榻,才睫便毫无悬念地睡去,一觉睡到过午。 她竟然又重回这一年的这一天! 这模不着、猜不透的时间洪流再一次将她倒拖回来……为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确实镇定许多,但疑惑多如雨后春笋,犹然无解。 那这么说来,此时的宋观尘尚在人世,还活得好好的。 正霖二十二年……正霖二十八年……此时距离他潜入北陵暗杀瑞王父子还有六年,然后距离他被判大辟之刑则尚有八、九年光景,她是有足够时间提醒他的,是吧? 尽避眼下与他毫无交集,总能想出法子来,她可以的,还有时间容她琢磨。 她得想办法让他明白,让他能早作布局,方能避过新帝残酷的杀令。 就在此际—— “大姑娘!大姑娘别睡了,快去救命啊!” 有人急急跑进她的小院落,人未到声先至,是“幻臻坊”的绣工领班盛大娘。 第10页 苏练缇被唤得浑身一震,陡然拉回心神,她连忙出走出去,边问:“怎么了?怎如此慌张?” 身形小盎态的盛大娘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指着外边,边喘边道—— “外边……外边铺头来、来了一个来头好大的贵客,要找花先生的,但……先生他一早就被织造署的人请了去,提督织造太监齐连大人留饭啊,刚刚还遣了一个小太监过来通知,说是晚些才会送先生回坊里来……那、那先生不在,管事也随鸿小爷外出办事,就剩绵姑娘一个顶在那儿,都快顶不住了呀!” 她家小师妹方景绵今年还不足十二岁呢。 苏练缇一听不再多问,立时朝前院快步走去,边走边迅速整理仪容,只盼模样瞧起来别是蓬头又垢面。 她两脚走得虽快,步伐却轻盈无声,仅长裙如浪轻荡。 将迎往前院大厅一条四君子双面绣的垂帘撩起,才探出半边身子,她两脚骤然顿住,耳中嗡嗡响,双眸发直。 “幻臻坊”的前院大厅,位在织阁与绣楼之间的明亮应堂,一向是坊中用来谈生意、接待客人之所,而上门的客人一向是要被展示在柜墙上成匹又成匹的布料花样吸引目光,如若这一关能够把持,那顾客们在见识到同样以展示手法摆设出来的各种绣片和色丝,没有谁还能不沦陷。 然,今日上门的顾客显然非同道中人。 前院大厅一片凝肃,竟有六、七名身穿轻甲的皇城军杵在各个角落。 而大剌剌坐在廉中主位上的年轻男子一身雪常服,阔袖束腰,袍摆底下露出银丝锦靴,男子青丝以羊脂白玉冠作束,高高拢起,然后任其在肩背和胸前荡下既滑又顺的流泉墨色。 男子身上的白,玉雪冰清,宛若雪中盛绽的白莲,不受尘世所染,却是苏练缇头一回见他如此打扮。 许是带着半张脸的伤疤,他的衣着颜色大多偏暗沉,沉稳、定静、不张扬……在她记忆中,在自己偷偷关注他那么多年里,似乎不曾见过他如此夺人眼珠。 “你说,这男子款式的发带是‘幻臻坊’近来才有的货,所以这些货全出自坊中织工和绣工之手,是吗?”男人修长指间把玩着一条编法特别的长发带,问话徐慢,却有种迫人的劲道。 可方景绵初生之犊不畏虎,觉得对方是个拎不清的,再次用力解释—— “不是货啦!欸欸,不是说大爷你“不识货”,你肯定识货才会寻到咱们这儿来,只是这些发带不是什么新货,它是用雪蚕吐出的冰丝制成线,再揉成粗细不同的尺寸,然后再编出独有的纹路和图样儿,既耐用又漂亮,保证永不褪色,眼下统共也才七条呢。” 小泵娘语带骄傲,张开小手开始数数儿。 “嗯……师父两条,师哥两条,我也有两条,还是秀气女款儿呢……咦?如此说来,你这一条是西街工匠赵大叔的发带对吧?”两只眼睛瞠得圆滚滚—— “前些天咱们织阁的三架木织机突然使不动,师姊请了赵大叔过来修理,两下轻易就寻到症结所在,因没花上多少时间也没更换什么小物件,赵大叔没跟咱们收钱,师姊就把这条发带当作回礼……你、你……师姊亲手编的发带,怎到你手里了?” 男子微微挺直身背,一字字问得甚缓。“你师姊亲手所编……那她人呢?” 苏练缇正欲出声,此时终于赶上她的盛大娘一时没顿住,不小心从后头撞上来。 “哎哟,大姑娘怎杵在垂帘边了?”盛大娘不禁轻呼,勉强稳住小盎泰的身躯。 苏练缇被这么一撞,整个人踉跄地往前跨出两步。 前院大厅上,众人目光同时扫将过来,那一身冰清洁白的男子亦转过头,朝她看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定,端出从容姿态,抬眼望去,一时间……懵了个彻底! “你的脸……” 就见那一张柔润朱唇逸出这三字,恍若梦呓,又若春日里的荡花细细落下,悄音难追,然后就忘记后头欲说些什么。 她甚至忘记该如何再出声,微张着口,喉头涩然,舌根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天真以为,再次醒在十八岁这一年已足够她惊愕,而昨夜才替他收尸的男子一下子出现在眼前更教她错愕不已,然而这些啊,原来都还不是最最令她震惊的。 彷佛回到那一世的大雪寒夜,在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里,他抱着孩子坐在土火炉边上,端凝着身姿,侧颜朝她转正。 她看到他的脸,他的整张脸,他的真面目。 俊美白皙,眉目如画,那得天独厚的细致不再仅余半面,而是完好无缺,白玉无瑕。“师姊……师姊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有吗?她在哭吗? 苏练缇毫无知觉亮眼正在落泪,仅怔怔望着跳到面前,一脸疑惑的方景绵,她唇瓣掀了掀,依旧找不到声音。 两颊有些热热痒痒的,她下意识伸手去模,指尖果然沾的湿漉漉,原来她真的在哭。 为什么会这样? 她其实没有要哭,真没有的,她想,她只是……感动。 竟然那样一张残容,锦京百姓口中的“半面玉郎”,她家萱姐儿一直惦记不忘的“脸烧伤叔叔”,有这样一天,她能够看到他原本该有的模样,是清雅无俦,是完好无缺的容颜轮廓,令她不再为他惋惜遗撼。 她就只是很感动、很感动……如此而已。 大厅上,宋观尘负手而立,目光一直锁着她,蓦然间一声令下—— “将她带走。” “是!”两名皇城军立时靠近。 方景绵登时吓一大跳,张声嚷嚷,“干什么干什么?抓我师姊干什么?你们什么意思嘛,放开、放开啊——” 一旁的盛大娘和负责上茶的仆役以及闻声跑出来的织工绣娘们全都惊呆。 “我师姊犯哪门子罪,你们倒是说清楚,哪有这样逮人的?还有没有王法了呀?” 苏练缇倒是最镇定的,一下子拉回心神。 场面混乱,她担心年幼的师妹不依不饶、硬挤过来会受伤,连忙安抚,“没事的,师妹你别过来,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宋观尘笑笑问:“姑娘怎知自己是“去去就回”?而非“再难返回”?” 苏练缇双肩与两条胳臂分别被他两名属下扣住,皇城军逮人的力道下得甚重,抓得她骨头都快被掐碎似的。 她咬牙忍痛,挤出声音。“民女什么事也没做。” 靶觉他顿了顿,忽地冷哼一声愤然道:“你做的事够多了!” 这一边,方景绵本还想冲到宋观尘面前理论,被急得眼眶含泪的盛大娘一把拽住,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爷抛下话、甩袖离开。 而上峰一撤,皇城军自然随他退去,毫不留情地将苏练缇一并架走。 状况发生得太快,且大大偏离她之前所以为的,苏练缇一开始是懵了,但被丢进皇城军司大牢后无人理会,她思绪倒是能慢慢转起。按前面两世的走法,宋观尘这一年应该才从苍陀山返京,接着得立下几件大功在圣上面前大大露脸了,之后才会接掌皇城大司马一职,但今日一瞧,他根本已是皇城军的头头。 他的脸完好无伤,他提早任职皇诚大司马,他竟然亲临“幻臻坊”与她说上话……全然超出她所预知,轨迹被抹去,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就在她想事情想得脑袋瓜发胀、两边太阳穴位鼓得发疼之际,有两、三人的脚步声从远而近,一走走到最里端她被关押的这座铁牢。 她抬首望去,铁牢外一道雪白昂扬的身影率先抓住她的视线,正是皇城军的大头头无误。 第11页 牢笼里的那一幕落入宋观尘眼底,可以说是……满心的不是滋味! 事情发生得太快,且大大左右他心绪,他一开始是懵了,想也未想完全凭本能下令—— 必须将她带走。 必须好好审问她一番,厘清疑惑。 必须明白她是谁,为何甘愿涉险? 必须彻底弄清楚她的意图,她究竟意欲为何? 必须! 所以他令属下把她带回,却忽略他所掌控的皇城军一旦接受命令,定会彻底执行,因而才造成眼前他所见的这一幕—— 坚不可摧的铁牢里,纤细得好似弱不禁风的大姑娘曲起双腿缩坐在角落,她略歪着头,额角抵靠在阴冷石壁上,而他的出现则引来她的注目,就见那白皙的鹅蛋脸一抬,脸色迷茫,眸光氤氲,无辜又定静的神情,没有丁点的责难和火气,仅是幽幽朝他望来…… 然后在他好不容易稳住气息时,却发现她被牢牢锁住。 当真被锁得牢牢的。 她双腕被扣上铸铁手铐,两只脚踝同样被锁上精铁铸造的脚镣,颈部更被铁圈锁住,铁圈连着一条精铁链子,将她锁在石墙的角落里。 见她这般模样,他完全绷不住,一颗心简直像被剜出似的,滔天般的火气噗噗噗直冒。 “谁让你们这般锁她?” 冷硬的质问乍响,他身后两名属下立时单膝跪地。 谤本不给那两人辩解和请罪的机会,“砰!”地一声,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铁牢的重锁已被击裂。 两名负责守卫的皇城军悚然一惊,其中一名眼色甚快,连忙起身随他步入牢中,并掏出钥匙利落地替苏练缇解开身上所有束缚。 会被押进皇城军司之人绝对是重犯无误,加上还是大司马亲口下令将人带走,底下的人自然按例行事,才会把姑娘家上手铐脚镣,如畜生般链着颈圈。 宋观尘尽避明白,仍怒不可遏,而这把怒火很大一部分是冲自己生气。 早该想到没有他发话,她只会被这般对待。 第四章他们这一世(2) 解开大大小小的枷锁,那名属下很快退出去,与跪在牢外的另一名同伴迅速且静寂无声地撤到外头。 牢内,宋观尘蹙眉看着仍缩在角落的人,隔着长裙,她一下下揉着小腿和脚踝,似是那副脚缭扣得太紧,阻了血气流通。 苏练缇确实两腿发麻,而男人那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盯得她头皮更麻,暗自叹了口气,还是扶着石壁努力站起来,“多谢。” 得到的回应是一声冷哼。 她咬咬唇问:“民女与侯爷素昧平生,不知是如何得罪了侯爷,竟惹得皇城军上门逮人?” “素昧平生?”宋观尘一记冷笑,两大步已去到她面前,近到手一探就能扣住她咽喉,而他像也颇想那样干,一脸阴狠。 苏练缇背部紧贴石墙,手心微汗,张唇欲言,却听他反问—— “在“幻臻坊”你与本侯打了照面,为何落泪?”上身逼近,“你且说说,本侯这张脸,究竟如何了?” 她胸房鼓得厉害,眸底莫名发烫。 她完全不知道此时自己凝望他的眼神有多怜惜,她没有办法克制,一切是这样自然流泄,只因那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容无丁点伤痕,是她曾经臆想过无数回的完璧无瑕。 当想像变成真实,无限风华展现在她眼前,映入眸中的比她所想的还要灿烂夺目,试问,岂能不感动落泪? 她一时间喉头紧涩,说不出话,怔怔然与他对视,竟听他嗄声又问—— “什么叫素昧平生?当真是陌路吗?倘若你与本侯从不相识,又为何甘冒大险替本侯收尸、为我缝合殓葬?” 闻得此言,苏练缇五官陡凝,惊到浑身直颤。 都不知是双腿麻感未退,抑或吓到双膝发软,也许两者皆是吧,她低喘了声,背贴在石墙蓦然滑落,一坐回冰冷的地面上。冲击过剧,她额心抵在曲起的膝头上,好半晌动弹不得。 ……他会这么问,那即表示他知道昨日……噢,不!不是昨日,是上一世才对,他知道他的上一世落得何种下场,然无比诡谲的是,他……他竟晓得是她替他收尸殓葬? 天啊…… 莫非她做那些事时,他的魂魄不散,一直在她身边游荡吗? 虽说这世间无奇不有,她自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然此际意会到他可能经历过的事,内心骇异汹涌,都快没法子呼吸。 思绪乱成一团,晕眩骤然袭来,令她身子瘫软成泥,从她彻夜完成欲进贡的绣作,睡得昏天黑地后醒来,跟着又被强行带走、丢进铁牢,直到现下,这一具身躯根本滴水未进,此时的她当真无力再站起。 她需要静下心,需要先稳住自己。突然,有人将她打横抱起!吓得她够呛,螓首倏地抬起,竟与那张俊美无俦的男性面容相隔不过一息之距。 她想也未想便挣扎着要落地。 “别动!”男人蓦地一喝。 他语气强硬,双臂将她抱得更紧,论力气他是绝对强势,亦是绝对的优势。 对着干,苏练缇很明白自己没有丝毫胜算。 她一下子绷住身子不敢再一乱踢,由着他将自己抱出这座皇城军司铁牢。 今日轮番留守的一票皇城军,眼珠子几乎掉满地。 就见外表一向高洁严正到近乎病态、内在武力却剽悍到惨绝人寰的大司马侯爷大人,他两手空空进铁牢,最后却满怀温香抱出一名大姑娘? 众人不敢质疑。 但说老实话,人家姑娘究竟犯什么罪,需要他大人亲自出马,到现下仍然是个谜。 “说不准是瞧上姑娘家了,先来个下马威,打算逼良就范唔唔唔……”第一个在背后胡乱推敲的人被宋观尘的副将狠狠捂了嘴。 “找死!要说也得等侯爷的马跑远了再说啊!”副将气急败坏。 “侯爷方才还大发脾气呢,把铁牢的重锁都砸坏了,岂非一怒为红颜?只是他使这种招数,啧啧,欺负人家姑娘实为引人家注意嘛,欸,依咱看,下九流的路数柄唔唔唔……”二名下了负评的人亦被扑灭。 氨将低声斥喝。“你们嘴巴都给老子闭紧啰!”脖子伸得老长直眺望,在确认宋观尘的坐骑真真跑的不见影儿之后,副将放开两名属下。 “来来来!兄弟们,开暗盘对赌,就赌咱们家大司马侯爷能否抱得美人归?” 皇城军司内骤然闹腾起来,一扫向来肃穆凝沉的气氛。 另一边,被属下们拿来打赌的宋观尘已一路策马返回御赐的宁安侯府。 爱里的管事和仆婢们见自家性情清冷到近乎孤僻的侯爷竟带回一名女子,不仅带回,更一路抱进专为贵客所备的西厢院落,大伙儿皆被吓得不轻。 姜还是老的辣,幸得府里大管事腾伯一下子便回过神,立即遣了一名细心干练的仆妇和三名伶俐婢子前去伺候,又是备水备净布,又是备吃食备热茶,一样样往西厢院落送进。 苏练缇在被抱上马背、带回宁安侯府的这一路上,心绪已稳下许多。 之后一个时辰,她安静由着府内下人伺候。 送水来,她便盥洗,绞了布给她,就取来擦拭,然后送来的粥品和小菜她也都用了些,此时一名自称叫“宛姑姑”的年轻仆妇往她手里搁了杯热茶,朝她安抚般浅浅一笑。 她轻声道谢,才学对方牵唇浅笑以回应,厢房门口在此时来了一抹高大身影,令房中服侍的几人全朝他屈膝福礼。 宋观尘这是去而复返。 他似乎认为给她一个时辰小作休息已然足够,如今,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第12页 主子仅一个眼神示意,宛姑姑随即领着三名婢子离去,将贵客用过的漱洗物件以及未用完的吃食也一并收拾了去。 苏练缇深吸一口气,静抬眸,等着这个似熟悉又觉十分陌生的男人开口。 宋观尘走近,将雪蚕冰丝所编制的一条男款发带抛到她面前桌上,跟着一脚勾来雕花圈墩凳,撩抱,大马金刀与她对坐。 接着……竟大眼瞪小眼了。 苏练缇愣愣被瞪了几息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爷是在等她“自招”。 要她自己招供吗? 按下叹息,她主动道:“此物确实出自民女之手,侯爷有何疑问还请言明。”宋观尘一双眼角带勾的桃花目微微眯起。“本侯无意间在西街作坊见到一名木工匠人头上系此发带,遂记起一事……曾经有谁为本侯沐发梳理,而后以类似的发带替代玉冠,将本侯发丝一把束起。” ……这银白色发带是用雪蚕冰丝编成,算是我勉强拿得出手的,要请侯爷凑合了。 苏练缇一颗心像被无形力道掐握住,有些泛疼。 “原来侯爷当真一直看着……”秀颜透虚红,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世事神妙,“可侯爷为何确知民女犹记得上一世的事?”竟是一查上门,就直接下令逮人! 他冷哼。“本侯根本不知,是你一开始表情就露馅,加上唬个两句,底牌直接见光。”苏练缇讶呼了声,随即抿住唇瓣。 敛眉思量,当真如此啊! 她一见他完好无伤的脸就感动落泪,受他质问也没想要反驳或装傻,会被看穿很正常。 望着姑娘家眉心无辜轻蹙,有些无奈也有些释怀的神态,宋观尘暗自调息,问出内心长久以来的疑惑—— “姑娘为何甘冒危险,替本侯做那些事?”收拾他的残尸,将受过车裂之刑的身躯一块块清理、一块块缝合,拚出完整的他,为他殓葬。“若被逮到或遭告发,那是违逆圣旨的杀头大罪,你为何要做?” 他目光炯炯,看得她又有头皮发麻之感。 苏练缇两手握住茶杯下意识转了转,低柔语调有掩不去的腼腆。“侯爷曾与我有恩,民女之所以那样做,仅为报恩罢了。” 他俊容一凛,搁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握紧。 上一世他根本不识得她,大刑过后,魂魄缥缈之际,所见所听尽是她的容颜声音,宛若结成了一条无形丝线,似有若无与她牵扯不断。 重生在这一世,他一开始试图寻她,然时机不对,他搜寻她的时间点起得太早,全无丁点蛛丝马迹,直到如今在那木匠发上惊见那条似曾相识的银白发带,才终于顺藤模瓜逮到她。 “本侯如何与你有恩?”他不禁咄咄逼人。 苏练缇沉吟了会儿,冲他淡然一笑,“民女二十有四那年,侯爷那时应是二十六、七了吧?总之,你我邂逅在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民女当时纳闷得很,不懂身为皇城大司马的宁安侯爷为何会在寒天雪夜出现在那儿……侯爷那时待我家五岁的闺女很好,与她好有话聊,之后更出手为我母女俩解危,暗中入北陵之际亦护送我们通过狼群出没的山头,直到我与孩儿平安进到北陵地界……”她所说的什么母女俩,他全然不具记忆,但五狼山连峰、腾云客栈以及潜入北陵之事,上一世的他确实去过那些地方,做过那件事。 而那件事亦导致他上一世最后落了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这一边,苏练缇缓声又道:“当时实不懂侯爷为何放着锦京防务不管,率着手下潜入北陵,之后……嗯,就明白过来了,瑞王父子一案是侯爷手笔,只是侯爷一念心慈,才落得那般下场。” 宋观尘死死盯住她。 教人大气都不敢喘的静寂持续好一会儿,他才慢幽幽启声—— “凭什么认为本侯是一念心慈?本侯暗杀瑞王父子二人,外人以为的暗杀,那却是明晃晃地开瞠剖月复、剁肉喂犬,慢慢折腾瑞王世子时,本侯可是要瑞王清清醒醒、睁大眼睛瞧着,瞧他的嫡亲骨肉是如何一点一滴死在我手中,那手段甚是凶残,还持续了大半天才玩完,你不认为本侯有错吗?” 苏练缇两世皆与他有所交集,加之上一世关注他多年,一时间忽略分寸,亦忽略眼前这个男人早非她所以为的那个。 她没有多想,任心中话温婉流泄—— “我那孩儿问,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太坏太坏,问你有没有打回去,侯爷那时对孩子答了,说是正打算狠狠打回去,绝不让他们逃跑……民女就想,那太坏太坏的大坏人该是瑞王父子二人,按推算,侯爷十二岁遇劫,那两者一个约莫四十,一个亦大不了你几岁,他们欺人太甚,又哪里是你有错?” “……欺人太甚?呵,欺人太甚吗?”宋观尘玉颜微微扭曲,戾气陡生,樱唇竟勾出笑意,“好啊,你且再说说,把你知晓的全都道出,瑞王父子二人是如何欺人太甚了?” 苏练缇这时才察觉到他状况不太对劲。 但同一时分,她脑中亦记起前两世所听过的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蛮语—— 被请进宋府的大夫们不仅忙着医治小小少年脸上的火烧,更得医治浑身上下数都数不清的鞭伤、咬伤…… 甚至是胯间玉茎以及后庭魄门……亦伤痕累累…… 气息陡滞,胸房紧绷到疼痛,此际见他这般神态,只怕那些传言有九成是真。 她没有惧他。 说实话,只要一忆起他怀抱萱姐儿坐在土火炉边取暖的景象,忆起他将切碎的烤肉仔细喂食孩子、专注聆听孩子说话的模样,他落在她眼底就是千百样的好,即便今世的他偏离了她所认知的那一个,他依然是烙在她与萱姐儿心底的那一抹迷人景致。 所以,她没有惧他。 放开茶杯,她改而轻绞十指,沉静道:““娈童”一词由来以久,是指样貌美好的男孩儿被当成女娃儿那样任男子狎玩作践……侯爷生得这般模样,自小定然就是粉雕玉琢、独一无二的美色,会被位高权重者觊觎、遭设计劫走,临了还有水寇当遮掩,全然是“怀璧其罪”……从来就不是你的错,而你一直在等待时机。”她叹息中带着柔软笑意,仿佛还夹带些许心酸—— “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对瑞王父子二人的复仇,侯爷内心那道坎能过了去,痛痛快快干下那一场,那一切也就值了,何需担错?” 他没有错。 她,丝毫不觉他有错。 但宋观尘思绪已混作一团,热辣辣的感觉骤然袭上俊颜,热到像被狠狠掴了几巴掌似的,非常无地自容。 他突然发泄般出手,横过圆桌一掌扣住她的咽喉,怒目相向—— “你知道什么?你又自以为懂得什么?” 苏练缇一时间自然吓得不轻,但男人五指的力道其实未下狠劲,只是扣得她有些不好喘息,并未完全扼断呼吸。 她张着口细细吸气,完全明白了,自己这是重重踩到他的痛处了。 她喉头紧涩,眸底泛红,却没有任何挣扎,仅抬起双手软软握住那只锁喉的硬腕。 女子眼中的安然,加上莫名其妙纵容的表情,再再让宋观尘满腔情绪如排山倒海般狂乱。 那乱涛不由分说兜头打下,打得他头昏眼花,满心湿淋淋。 “滚!” 厉声乍响,五指在对方颈肤上留下明显红印。 像除了这般狠狠甩开她,图个眼不见为净,似乎也已别无他法。 第五章没有看上谁(1) 今日朝会过后,宋观尘被正霖帝殷丰召至作为起居间的纯元阁说话。 第13页 已是知天命岁数的正霖帝十分喜爱宋氏一门中这位貌若美玉、能力拔群的年轻儿郎,喜欢到都要暗暗懊恼自己怎就没有这样内敛沉稳又光风霁月的好儿子。 东黎后位空虚许久,正霖帝近来才让宋恒贞从贵妃之位晋升为皇后。 然,东黎目前并没有确立太子。 当年正霖帝的元配林皇后先是为皇室诞下一双龙凤胎,孩子出世没多久,龙凤胎里的男孩便被册封为太子,无奈十五岁时,都已是能行大婚的年纪,一场突然在宫中爆发传染的热疫夺走年轻太子的性命。 林皇后身子骨原就纤细,产龙风胎时险些过不了关,当时就伤了根本,之后经过几年调养,身子虽说恢复得尚可,但再也末能怀上,岂料人到中年还得面临丧子之痛,且还是贵为东黎太子的宝贝孩儿,这一记重击确实将林皇后击倒,身心俱疲,渐至槁木死灰。 正霖帝同样悲痛难掩,太子于他而言并非仅是太子,是君臣、更是充满挥慕之情的父子,那是个十分优秀好学、聪明孝顺的孩子,有过这样的太子,要正霖帝再点出另一名新太子,他心里那道坎还横在那儿,只觉几个皇子中就没有一个能让他甘心点头的。 而每每见到宋观尘,他下意识便想,太子若然长大成人,定也如宋家大郎这般丰神秀雅、能耐过人,皇帝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宋观尘心里如明镜一般。 不仅心知肚明,这一切更是他有意的操弄。 已故太子殷祚与他年岁相仿,几年前病死东宫,上一世的他面容半残,实难以令帝王移情,加之那时的他亦未想过这么做。 然重生过后,他心态大变,深知许多事需得未雨绸缪,更得先下手为强,令帝王看重、看进眼里心里,尤为重要,最最重要的是,一切还得做到润物无声。 皇帝召他到纯元阁实也没什么紧要之务欲问。 但身为皇城大司马兼御前行走,宋观尘仍尽责述职,亦将近日锦京中发生的趣闻妙事说与正霖帝解闷,这其中便有不少世家大族以及高官重臣们的家务和私事,有趣归有趣,却也包含许多细节,他“无意间”成了皇上的耳目,而许多时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帝王心术须撩得不动声色才好。 谈完事,正霖帝还留他用完午膳才放人。 帝王真情流露道:“出宫前去探望一下皇后吧,爱卿自小失恃,你阿姊那是长姊如母,总念着你。” “遵旨。”他恭敬行礼,退出纯元阁。 既有皇上的旨意,宋观尘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在内侍带领与通报下直接去到宋恒贞如今所往的凤颐宫。 风颐宫的暖阁内清光明亮,将身为皇后的女子表出满身的雍容华贵。 即使年过三十,宋恒贞仍保养得十分得宜,颊腴尚润,青丝乌亮光滑,唇下生着一颗小小朱砂痣,顾盼笑语之间别有风情,实是美人中的美人。 “知道阿弟今日陪皇上用膳,本宫原打算命宫人备上香茗和小食亲自送过去,好同你说说话,结果适才就收到通报,说皇上要你过来呢。”边说着,上前将行大礼的宋观尘拉起。 宋观尘由着皇后姊姊一把拉到软垫上落坐,面前长几上早摆满各色精致茶点和新鲜果物,宫婢们立时送上刚煮好的香茶。 “皇上没发话的话,我也是要来求见阿姊的,阿姊若不见,我可要伤心坏了。”他笑弯双眼,剑眉朗朗,完全就是一副意气风发、俊俏飒爽样儿,如此俊逸青年却撒娇似的说出那般话,惹得内侍和宫娥们皆抿嘴忍笑,宋恒贞倒没忍,直接以袖掩唇笑得好欢。 “说什么呢?淘气!阿姊恨不得你能天天来呢!” 宋观尘咧嘴笑,俊颚得意一扬,在皇后姊姊亲手布置下吃起茶果、啜饮香茗,姊弟二人说说聊聊,凤颐宫内气氛温馨,笑声连连。 一名嬷嬷此时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八岁女娃儿跨进凤颐暖阁,小丫头一瞧见宋观尘,原是努力学端庄的步伐瞬间加快,几乎是飞也似的冲进宋观尘怀里。 “舅舅!舅舅——”欢声高扬,负责指导行仪的教养嬷嬷想阻都阻不了。 宋观尘先是一把搂住孩子,拍拍她的背,温声问:“嘉怡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嘉怡宝石般清亮的眼睛一眨,好快已明白过来,小小身子从他怀里推开,退退退,退到约五步之外,朝背靠迎枕的宋恒贞跪下行礼。 “嘉怡刚从葛太傅那里下课,特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千千岁。”脆声道,一双小手心伏贴着温润的木质地面,额头点地。 “好,好孩子……”宋恒贞朝挺起上半身,双臂展开,朝小嘉怡道:“快来母后这儿。” 嘉怡遂起身,像扑进宋观尘怀里那样飞扑到母后怀里。 宋观尘笑看偎在长姊怀中、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的七公主,内心却勾出一丝冷笑。 冷笑并非针对长姊或小嘉怡,而是眼前这一幕独独少了某位皇子,那令他不由得痛快笑着,一想起那名皇子,冷酷绝然便从心底浮起。 五皇子殷祺。 靠着他宋氏一门的势力登上皇位的进熙帝。 在上一世,这位五皇子与七公主嘉怡皆在年岁小小之时便被阿姊带在身边养大,嘉怡天真烂漫、聪敏伶俐,甚得他与长姊欢心,而今亦然。 而五皇子殷祺,其生母出身太过低微,又不得圣宠,即使诞下皇子,后宫位阶也才升至美人,远远构不着三妃九嫔的列位。 当初是殷祺的生母赵美人自己求到他阿姊面前,阿姊心软,加上自身无出便有所考量,顺水推舟促成此事……但,既已让他宋观尘重活这一世,他岂会让那个状似秉性纯良、实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有可乘之机! 她与长姊宋恒贞相差十二岁,而娘亲在他甫满三岁时便离世,阿姊当真是长姊如母,从小到大对他呵护那是无微不至,可以想象,上一世他被新皇判到车裂酷刑,那对长姊是多么大的打击? 一个是她从小带在身边养大的皇子,一个是与她一母同胞再亲近不过的手足,他家阿姊遭受怎般煎熬,宋观尘每每想起都要痛到难耐。 这一世,他在恰当时机劝阻了当时仅在妃位的长姊,劝她尽避入宫多年怀不上龙种,也别慌不择路般随便抱来某个皇子养在膝下。 阿姊最终被他说动,听了他的劝,最后仅将出生不到周岁便丧母的七公主嘉怡接到身边教养,至于五皇子殷祺……哼,不值一提。 “想什么呢?”宋恒贞爱怜地轻拍他的面颊一记。 宋观尘召回心神,露出“吾家有女初长成”既欣慰又苦恼的表情,“在想啊,咱们嘉怡公主这么好,再过几年阿姊可要操心了,因为找不到足可匹配咱们七公主的儿郎啊。”他朝闻言有些懵懂的女孩儿眨眨眼,俊朗笑开—— “嘉怡别怕,舅舅会帮着把关,凡是想迎娶咱们东黎七公主的人,都得来跟舅舅打上一架,若挺得过十招没被打趴,也才有资格进级,你说好不好?”他这话把小小鲍主闹到脸蛋红扑扑。 嘉怡又腻进宋恒贞怀里,后者却是一脸好气又好笑地睐他。“阿弟又淘气了是不?哼哼,你还好意思招惹嘉怡,也不想想自个儿,都二十岁了还不肯议亲,宋氏长房的嫡子就你这一根独苗,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定下来?” 这是抱石头砸自个儿脚了,宋观尘心头一凛。 宋怪贞继续念叨。“阿弟虽领受了皇恩,封侯又建府,也得多想想咱们定国公府里的亲人,阿爹年岁渐高,身为嫡子的你总得快快开枝散叶才好,就更别提祖母了,老人家当真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盼你赶紧成亲生子,将来啊,阿弟的儿子可承袭宁安侯爵位,你则接爹爹的定国公爵位,咱们宋氏一门才能稳稳当当的呀。” 第14页 必于他的婚事,长姊倘若揪住这话题不放,接下来会很不妙,八成皇后姊姊手中已列出长长名单,全是东黎各大世家或权贵高门出身的闺秀,就等着一个个提出说与他听。 不妙! 这“锋头”不避不行! 再难都得避得当机立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丙不其然,他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以月兑身。 好不容易寻到借口,他拜别了皇后姊姊,甫踏出风颐宫,一名其貌不扬的小内侍立即上前领路,那模样像是仅按宫规欲送他出宫门,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微弯着上身的小鲍公忽然低声道—— “七公主的近身侍术皆已按侯爷之意安排妥当。” “公主与哪一个最亲近?”昂首阔步,出声却不见唇动,俊庞微透漠然。“今年最新一批考核选进的新侍卫陆彦松。”小鲍公迅速报上对方出身,“询州陆家长房三公子,年十六。” 宋观尘低应一声,脚步从容。“洵州陆氏……原来是芳弘郡主的夫家。” “正是。” “身分倒也匹配,十六嘛……一个八岁,一个十六?也还可以。”薄唇淡勾,“就让他们二人好好处吧。” “小的明白。”意思是要多制造七公主与陆家三郎亲近的机会,当这只幕后推手。 小鲍公心领神会,尽避不甚明白宁安侯的最终意图,但他到底受过贵人大恩,贵人又保他日后尽享富贵,那他听话办事准不会错。 反观宋观尘,他仅是记取上一世的教训,未雨绸缪罢了。 若按上一世发展,正霖帝在位只余七、八年,他未再确立太子,而是写下传位诏书锁进盒中,驾崩后才在皇后与众位辅政大臣面前开盒宣读圣旨。 但如今五皇子殷祺并未过继到皇后膝下,离皇位根本是十万八千里,那……会是哪一位皇子被正霖帝写入传位诏书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皇子,而是帝女? 翻开东黎国史,就曾有两位女帝登基之史事,其中一位还是正霖帝的太女乃女乃玥华女帝。接下来的七、八年间,如果帝王的目光能被一名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来得优秀的皇女吸引了去,那东黎下一任的继位者是否可能变成女帝? 任何事,皆可能发生。 毕竟他正深入其中,努力地让推波助澜,接下来朝堂的变化尽在他胸壑间,他将会尽一切所能,把所有一切皆导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当初他宋氏一门能将五皇子殷祺推上王位,而今想扶持七公主为女帝,想来也并非太难之事,所以得未雨绸缪,在未来女帝身边埋桩是越早越好,趁着小小鲍主仍稚女敕天真,将人送去她身边长久相伴,若然日久生情,那便是她的一根软肋…… 利用谁、操控谁,他毫无愧疚。 这一副清逸俊朗、光风霁月的外貌恰是他最好的掩护,美之物,人人爱,众人喜之慕之,又有谁能全盘看出他内心閺暗。 你知道什么? 你又自以为懂得什么? 两句怒中淬毒的质问忽在脑中响起,那是他的声嗓,试图掩饰什么……也像极度恼羞成怒,因此爆发,对那个看出太多、知道太多的女子爆发。 “……侯爷?”小鲍公见他蓦地顿住脚步,略感疑惑。 此际,前头不远处的一道月洞门忽起动静,来人未跨过月洞门,声先至—— “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要逼着我去?娘亲这样,张嬷嬷你也这样,本皇子虽未封王,到底也是父皇的儿子,为何还得顾虑东顾虑西,时时被你们推着往皇后娘娘跟前凑?”男孩儿的脆声夹带明显的不耐烦。 “小点声啊咱的小祖宗!主子和老奴都是一心为五殿下您着想啊,殿下您可不要……哇啊!”忙着出声劝慰的宫人老嬷嬷才跨过月洞门,老眼一抬,险些吓昏过去,双膝发软顺势下跪,颤着声道—— “宁、宁安侯……侯爷……老奴给侯,侯爷请安啊……给侯爷请安……请、请安……呜呜呜……”哭调都出来了。 被吓到的可不仅老嬷嬷一个,与嘉怡同年纪的殷祺吓得更是差点屁滚尿流。 他知道宁安侯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他还知道父皇特别看重此人,甚至可说喜爱宁安侯远远胜过他们几个皇子。 他也偷听过二皇兄和三皇兄他们暗地里痛批父皇偏爱的行径,恨得牙痒痒,但也不敢公然得罪宁安侯,只是拚命想拉拢。 而他……他连拉拢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宁安侯……呜呜呜,真的很可怕啊! 好多人都赞宁安侯好,说他文武双全,将来必是国之大器、君之良补,但……但是……宁安侯的眼神好恐怖,为什么都没人看出来?难道只有他察觉到吗? 就像此时,居高临下垂首瞧来的那两道淡淡目光,就把他瞧得浑身别扭,让他想发脾气又不敢,阵阵寒意直从心底冒出,然后……然后他终于记起自己刚刚冲着张嬷嬷都说了什么,登时脊柱发寒。 “呜哇——”一声大哭出来。 第五章没有看上谁(2) “殿下这是怎么了?哪儿不适吗?”宋观尘并未上前,仅轻声徐问,问得跪地的张嬷嬷猛磕头。 “没事的没事的,殿下他,他没事,老奴代替主子向侯爷道谢,谢侯爷关心。” 孩子启蒙是最最紧要的,尤其身在皇家。宋观尘看着眼前这个在上一世自小便养在皇后姊姊身边、而这一世却是在生母赵美人手中成长的五皇子,内心再度涌出快意冷笑。 畏缩、胆怯、小家子气,寻不到上一世精心培养出来的聪赖伶俐样儿,更丝毫没有正霖帝所喜爱的果决霸气,这样的五皇子形同废物,却还想凑到他家皇后姊姊面前蹭好处?宋观尘没去理会张嬷嬷,而是走到五皇子跟前,安抚般轻拍孩子肩头,跟着弯、凑唇在孩子耳畔低声道—— “是啊,怎么大伙儿都逼着你往皇后娘娘那儿凑?本侯瞧,殿下就别去了,毕竟再如何使劲儿,本侯都会掐得你不能出头。这一辈子,殿下就乖乖的,有的吃就吃,有的喝就喝,别逼本侯太快收拾你,殿下以为如何?”他嗓音好轻好柔,衬得话意威胁感十足。 道完,他圈臂恭敬一揖,作足礼数,这才从容挺直腰身。 “殿下不哭了?那是把本侯的话听进去了,如此甚好啊,没事就好,那本侯先告退了。”他浅笑如清风明月,又是一揖,旋身离开。 他这一走,小鲍公自然快步跟上,走没多久,后头张嬷嬷发出杀猪般尖叫—— “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别吓老奴啊!来人呀,快来人帮帮忙!来人啊!” 闻声,两名在园子里修枝扫落叶的宫人已然赶来。 小鲍公急瞥了眼,低声回报。“侯爷,五皇子晕倒了,像还不断抽搐。” 朕初登基,本应大救天下,然此乱臣贼子不惩不能安民心,今当车裂于西市口,置尸不殓,以正视听。 少年新帝高高端坐在锦华殿龙椅上,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而今,这样就吓坏了?宋观尘内心冷笑,俊庞一片漠然。 “小鲍公快去帮忙唤太医吧,前头不必再送,本侯自出得了宫。”不等对方再说,宋观尘抛下话后径自离去,身后那一团混乱皆与他这个始作俑者无关了。 出了宫门,侯府马车早早候在外头。 吩咐车夫将马车拉往皇城军司后,他遂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胸中莫名晦涩。 这一世,许多事全按他的意思而行,避开危机,扭转局势,该意气风发的是他,但复仇的滋味其实并不完全甜美,仍透着一抹除不去的苦涩从上一世盘桓到重生的现在。 第15页 马车轮子缓慢滚动,他身躯跟着轻晃,有些后悔今日入宫没有直接骑马。 他隐忍烦躁地掀开细竹窗帘,想好好呼吸吐纳一番,那姑娘的窈究身影就这样毫无预警闯进他眼底,仅一眼,便舍不得调开目光。 左胸骤然跳得怦怦山响,他自个儿两耳都能听见。 “停!”他喊住自家马车,立时跃下。 “候爷,这……怎么了?”扯住缰绳控马,老车夫一脸莫名。 宋观尘瞥了他一眼,道:“把斗笠给本侯!” “嗄?” “本侯事后还你十顶。” “侯爷,老奴这斗笠又旧又脏啊,您、您不合适吧……啊!”老车夫呀呼一声,因为自家侯爷竟动手来抢,两下轻易除了他的大斗笠,还很快戴上,遮住大半张俊脸。 “你先回府,不必相候。”宋观尘头也不回直接走掉。 老车夫还愣愣在想,爷说事后要还他十顶斗笠,这个“事后”……究竟是哪件事之后?嗯,不好说、不好懂啊。 另一边,宋观尘已迅速混入大街上往来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接近那姑娘,又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确保她不会发现自己正遭人尾随偷觑。 今日的她一身藕色春衫,窄袖阔裙加之腰间一条宽版鹅黄腰带,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一头黑发轻束,耳边慵懒地荡着几根发丝,鹅蛋脸被这午后春光镶出淡淡一历金粉,越发衬她双眸明亮。 他喉结处微微有些发紧,却未察觉方才从宫中出来时所怀的那股沉郁已然消陡,取而代之的是生动跳跃的心音。 “苏姑娘,今儿个怎么你亲自来啦?”酒铺里的掌柜笑眯眯问候。 苏练缇笑答,“有点事得亲自去办,便顺道过来沽些酒孝敬我家师父。” 掌柜点头,“好咧,那还是照旧吗?三坛烧刀子、三坛蜜花酿?” “就五五吧,各再多上两坛,有劳了。” “苏姑娘太客气,是小店要多谢您才是。”掌柜殷勤招呼,一边扬声要伙计们打酒装坛,不一会儿,几坛酒全搬上小板车。 掌柜送客送至门外,苏练缇与对方又说了几句,这才坐回板车上,赶着小毛驴离开。大街两旁铺头甚多,摊子更是不少,毛驴板车走得慢悠悠的,让跟踪的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尾随不落。 不只沽酒,一路上毛驴板车停停走走,姑娘家一口气采买了不少东西,小板车上渐渐装满吃的用的喝的,满满当当。 苏练缇没有直接将车拉回“幻臻坊”,而是拐向西街。 西街是锦京有名的工匠一条街,打铁、雕刻、木工、砌石等等的店铺到处林立,连棺材店也有好几间。 苏练缇把板车停在一家老字号木工坊前。 将小毛驴系在门前拴马石上时,她下意识螓首一抬,望着街上好一会儿……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哪儿古怪,可认真去寻,又什么都没有。 一切寻常。 欸,定然是她多思多虑了。 自嘲笑笑,她利落系妥绳子,木工坊的主人家此时已迎将出来。 苏练缇率先笑道:“赵大叔,我给您送两坛子酒来,还有两匹夏布是要给婶子的。” “你……你这是干什么?”蓄着满满络胡腮的中年汉子两眉高挑,很是不解,想了想道:“该不会是为了那条雪蚕冰丝发带吧?欸欸,说真格,咱不算被强取豪夺呀,那位什么……什么宁安侯的,一见那发带,两眼都要瞪突了,开口就说要买,咱说要买上“幻臻坊”买,后来他大爷就紧揪带子不肯还,往桌上搁下一只鼓鼓小袋,人就扬长而去,追都没法儿追。”苏练缇眼皮忽地一跳,有种熟悉感。“……鼓鼓小袋吗?” 赵大叔点头如捣蒜。“是啊,是鼓鼓的一小袋,打开一瞧,里头全是金叶子,你婶子可高兴坏了。”语气变得很不好意思。“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拿,你婶子跟我强,拿了的话又于心不安。” 金叶子。欸,果然是他宁安侯惯使的路数。 心底一叹,她浅浅露笑—— “赵大叔您就安心收下那只小袋吧,让婶子高兴高兴何尝不好?您也别想太多,没事儿的。至于两坛子酒和两匹夏布,原就是特意送来给您,多谢赵大叔每每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多次“拯救”咱们家的一帮子织机啊,没有赵大叔力挺,咱们‘幻臻坊’可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俏皮话终是让落腮胡黑汉搔着头哈哈大笑,“哪有你说的那样夸张?”表情却颇有些得色,显然对自己的修缮手艺很是自信。“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呢。”苏练缇边说边从板车上抱下酒坛子。 赵大叔这下子不推辞了,很快接手过去,将两坛酒搬进木工坊内,而苏练缇则是抱着两匹夏布跟进去。 在跨过木工坊的铺头门栏时,她本能地忽又回首,左右环视了半圈。 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无比,却也寻常无比,她敛眉想了想,最终摇摇头一笑,大步踏入木工坊内。宋观尘“尾随偷窥”的行径一直持续到人家姑娘返回“幻臻坊”才结束。 都已是彩霞满天、归鸟群群,他没有再进皇城军司,选择直接回府。 他在十六岁御封宁安侯,较上一世提早三年封侯,侯府宅第亦是圣上所赐,而父亲宋定涛除了是辅政大臣,亦是一品国公爷,在长姊宋恒贞被册封为后后,更添上国丈的身分,如今所住的定国公府一样是正霖帝所赐的宅第。 宋观尘当初要搬至宁安侯府自个儿过日子时,定国公府里的老夫人可有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就怕自家的宝贝孙子会冷着、饿着,但老人家再如何不愿意也拧不过宋观尘的执意。 最后他是搬出来别府而居了,但宁安侯府里担任要职的几位管事却都是老人家一手安排过来的人,管着府中大小婢子的宛姑姑便是其中一个。 今夜,宛姑姑就觉主子不太对劲儿,晚膳没进多少,一副魂不守舍样儿,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竟浮现一张姑娘家的鹅蛋脸,是主子前些天带回府里的姑娘,还是被他抱回来的,更是他同一个待府的姑娘,这当真耐人寻味了。 于是在丫鬟们将房中收拾干净并撤走后,宛姑姑将烛火熄去一般,状若无心般问:“侯爷这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本侯才没有看上她!” 没想到反应如此之大,宛姑姑立时又问:“她是谁?”“她是……”宋观尘蓦然住口,及时意识到宛姑姑的技俩,目光不由得锐利。 宛姑姑抿抿唇,云淡风轻一笑,“我家侯爷生得那是玉树临风、俊逸潇洒,文成武就,实是要颜有颜,要才有才,真看上谁能有不手到擒来的吗?就看侯爷敢为不敢为罢了。”“本侯没有看上谁。”宋观尘再次强调,内心恼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被胡乱套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话来。 苞他上一世离世时的年岁相较,宛姑姑也不过长他七、八岁而已,他是视她如家人一般,一时不防才会轻易中招。 这一边,宛姑姑表示明白般脑袋瓜恭敬一点,“那是,奴婢这下子算是明白了。” 然后……接着……就没有下文了。确认房中留下充足的热水和热茶后,宛姑姑亦把烛光弄到最适度,显得满室温暖又朦胧又不会太幽暗,她朝主子淡然噙笑,屈膝一福,安静退出。 结果宋观尘只觉内心更闷。 本侯才没有看上她! 她是谁? 他内心十分清楚,那个“她”指的是谁。 五脏六腑如受百爪抓挠,难以淡定,无名火一簇簇烧向四肢百骸,如何成眠? 第16页 他在房中不知所谓地来回踱方步,踱啊踱的,都数不清踱过几回,突然推门而出,高大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六章互诉前世因(1) 苏练缇觉得自个儿今日着实太莫名其妙,时不时就想抬头扬睫,要不就回首去瞧。 到底欲瞧些什么?她心里又闹不清、道不明。 即便已是戌时末的现下,她独自一人在自身的丝芝小院里理着新制成的彩线,那种古怪感仍隐隐约约。 深吸口气调息,将挑出的彩线穿过绣花针,她想在“江山烟雨”的绣屏上多添变化。 一直重回十八岁有个不知算不算得上是好处的地方,就是不论刺绣、手编、织锦,甚至染不、裁缝,她多出许多时间令各项手艺精进又精进,而一精进的结果便是对自己的作品忍不住吹毛求疵。 “江山烟雨”完成好几日了,师父似也瞧出她的“病”,没有催促她交出。 她手搭绣屏才欲走针,那古怪感又起,不禁推开菱格窗往外一探。 岂料这一探,不是古怪,是惊愕至极! 她都不知怔愣多久才晓得要反应。 她放下绣针推门而出,朝伫足在廊阶下小天井的男子跑去,月光皎洁,将他的俊庞分割出明暗,显得轮廊更形清晰,那双长目无比炯亮。 他像把剑戳在地上动也不动,夜探姑娘家院落这般近似“采花贼”的行径,不穿夜行衣便也罢了,竟还是一身清雪淡色,完全没想掩盖,可说十分嚣张。 说实话,不是宋观尘嚣张,是他火气乱烧没法子多想,只晓得要来寻她。 他偷偷闯进“欢臻坊”后院,根本不确定她的居所在哪里,也想着她是否已睡下,直到在这处小院觑见她的剪影映在窗纸上,所有问题都不成问题。 然,此刻相见,惹得他心绪难平的女子来到面前,眉目间满是讶然,他莫名地恼羞成怒。 “你看什么?”突然恶目相向。 苏练缇蓦地很想笑。 他深夜闯进,盯梢般静谧杵在她的小院天井里,竟质问她看什么……有些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在虚张声势,试图掩饰什么。 她抿唇一笑,低柔道:“看侯爷的脸啊,生得这样好看。” 被她的“实话实说”堵过来,宋观尘登时一噎,能做的事只有持续怒目恶瞪,肤底一片细火乱烧腾。 苏练缇上回被他关进皇城军司铁牢,之后又被他带回宁安侯府“审问”,她后来细细思量,明白在那当下她提到“峦童”、提到“怀璧其罪”什么的,实触碰到他的逆鳞,才引得他火爆对待。 堂堂的皇城大司马宁安侯爷要她滚蛋,她哪里还能多留? 彼不及外边已经宵禁,然后她连盏灯笼也没有,出了侯府只能认命步行回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至少是在侯府里吃饱喝足了才被赶出来。 心里暗暗祈求别碰上巡城的兵勇,如果又被逮回皇城军司或是巡捕衙门里,那当真就好笑了。 结果事情总这样,越怕的越会遇上,离开宁安侯府不过一刻钟,她没能避开一行巡防兵的巡逻,被堵在大街上厉声盘查。 就在她觉得当晚很可能又要继续她的牢狱之灾时,马蹄奔驰声在暗夜中清楚传来,把一群巡防兵惊得都快拔出腰间佩刀。 来者,宁安侯是也。 她回首仰望高坐骏马马背上的他,那张俊漠面庞看不见半点暴怒过的痕迹,双目深不见底。 她胸房梗着一口气都不知该说什么,他大爷竟面无表情抛了一句—— “她是本侯的人。” 连大司马或侯府的通行令牌都懒得出示,当着一票傻了眼的巡防兵面前直接探臂榜她上马,扬长而去……被他扣在身前马背上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是特意追出来送她回去的。 只是……她怎么就成他的人了? 当夜他策马送她回“幻臻坊”,行到门前让她下马,虽说不是抛她下去,动作也没怎么怜香惜玉,她自是明了他面上尽避不显,心里那把火气怕是仍噗噗噗直冒,遂也不好再尝试交谈或多问什么,仅轻声道谢便钻进自家织绣坊里。 想起那一晚实在紊乱得很啊! 她从侧边一道小门进到坊里,一进去忽见里边灯火通明,好多人挤在前院待客厅上,师父,师弟,师妹、管事大叔,以及盛大娘和几位相处多年的织工绣工们,全凑在应里商量要往哪儿打探她的消息、如何救她回来。 骤然见到她出现,二十多双眼睛都看傻了。 欸欸,他宁安侯实在也是欺负人,那天才惹出那样一场,让师父和大伙儿为她担忧伤神,此刻竟还夜闯她的丝芝小院! 她可不是没有脾气的女子,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呢,怎样都该好好对他发一顿火才对,但……怎么办?她就是舍不得对他摆脸色。 想起上上世他对萍水相逢的一个孩子的照看,再想起上一世她对他多年的关注,想起他最后落得那样下场,想着想着便是一阵阵心酸难忍,舍不得,不舍得,怜惜有之,柔情有之,偏就发不了火。 宋观尘被那毫无遮掩的眸光看到撑不住,喉结上下微颤,狠狠喷息—— “本侯若顶着半张残颜,瞧你还会不会这般紧盯不放?” “会啊,怎地不会?”苏练缇坦率颔首。“上一世民女常就躲在街角、巷弄转角或茶馆饭馆的角落,偷偷盯着侯爷瞧。”轻垂的面容显得有些腼腆,但温润真挚,翘起唇角一笑,有着某种近似瓜熟蒂落般的暖意。“……只是侯爷没察觉罢了。” 宋观尘又狠狠被噎住,肤底热气迅速拓开,气息都不稳了。 苏练缇突然福至心灵般问:“那侯爷呢?今儿个莫不是盯了民女一整个下午?”她瞬间得到解答,因男人俊到没边儿的五官瞬间怔凝,紧接着直接涨红整张脸给她看,即使在深夜时分,单凭月光也能瞧清他满脸通红。 “原来真是侯爷。”恍然大悟轻叹。 “本侯那是……有话问你。”他板着脸,努力重整旗鼓。 “侯爷若不嫌弃,进屋里喝杯热茶可好?”见他因她的主动邀情挑眉眯目,她笑笑解释。“上回有些不欢而散,侯爷想谈之事根本没谈完,今夜来访,想必不是说一、两话就能了却一切,既要长谈,外头犹带春寒,冻着了可不好。”略顿,她抿唇又笑—— “侯爷莫怕,虽说侯爷生得好看,小女子绝对是良民中的良民,不会欺负你的。”“本侯有何好怕?”宋观尘实不明白,怎么一来到此女面前,心如止水、八风不动那一套便维持不住? 忍气忍到快内伤,阔袖一甩,他越过她大步往屋里走。 一进屋中,冲击随即涌上。 女子的居所甚是宽敞,一条从挑高天顶垂泄而下的丝绣轻纱将内寝间和外间分隔开来。 外间占去大部分,摆设颇为朴素简单,就临窗下一张长榻,角落边置着烹茶台以及一张红木长几,屋中全铺上木质地板,里头没见到半张高椅矮凳,倒是有好几坨大大小小的抱枕、迎枕散在几处,全都蓬蓬松松,连几团坐也“胖”得很,一看就想往上挪。 “烦请侯爷月兑靴再入。”轻和女嗓在近身响起,宋观尘毫无异议,一脚抬起,跟着就不动了,因他目光很快环顾一圈后,被那座巨件绣屏吸引。 这是要她伺候的意思吗?苏练缇内心好笑一叹,仍认命地弯身帮他月兑靴,月兑完一脚他还配合地抬起另一脚。 他大爷一踏上木质地板立时往绣屏那儿凑,见到底下一张长台摆着木格盘,盘格中数十种颜色的彩线收拾得井井有条,尺寸不一的绣针插在一颗红灿灿的胖针包上,乍见下竟颇有可爱之感。 第17页 其他的像银剪子、绣绷子、绣片以及一些他喊不出名的小东西,全搁在那儿。 看来她的小院不仅是起居睡觉之所,亦是她用来完成作品的地方。 “可有名称?”他仍细细赏着眼前这一幕令人叹为观止的豪放和精致。 苏练缇有些脸红,但也颇觉自傲。“‘江山烟雨’。” “好,好个‘江山烟雨’。然,这江山也仅能是东黎皇帝的江山。”他不吝称赞,见事亦迅,一下子已联想到,遂慢悠悠启嗓,“据闻,提督织造太监齐迪与尊师花无痕乃莫逆之交,织造署欲在皇上过诞节、百官入宫上寿时献贺礼,想必献的就是此件大礼吧?” 自寻到她、得知她的身分,这些天他已让手下把“幻臻坊”的底细里里外外刨了个遍。 苏练缇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那一片随着温润烛光跳动而变幻色泽的江山烟雨,那雨宛若是真,绵邈似烟,润出彷佛一望无际的磅礴。 那低柔女嗓荡开,如一叶落水,引出圈圈涟漪—— “民女曾以这一座巨件绣屏风向圣上求得一道指婚,得偿所愿嫁给了某位世族大家的公子为妻,一跃成了权贵圈里的任务。” 闻言,宋观尘蓦地调头看她,眼神冷峻。“上一世,不曾有那样的旨意。” 对照上一世的记忆,隐约记得正霖二十二年皇上过寿,确实有一件上寿礼颇受瞩目,但他当时仅是听闻,并未亲见,毕竟当时他刚从苍陀山回归锦京不久.为得帝王青眼,为了在短时间内闯出名声,天天随三法司衙门的人查事、办案、辑凶,根本无心在此等“小事”上头。 “是。上一世不曾有那样的旨意,所以并非上一世所发生的事。”她微敛双眸,嘴角总是翘翘的。“民女有着前两世的记忆,与侯爷相遇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受侯爷相救,那都是上上一世发生的。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重返十八岁这年,民女自个儿也不明白,但老天既然赐了我这般机会,民女怎能不好好重活一回?” “上上一世吗……”宋观尘亦感惊奇,但毕竟重生之事也发生在他身上,对她的说法他并无猜疑。 见她转身移步,走到那处烹茶且堆满松软枕子的角落,他自然而然跟了过去。 “然上一世并无圣上为民间女子指婚之事,你不愿再嫁,是前一世尝道苦果?” 眼前女子瞥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只轻哑道:“侯爷随意坐吧,小炉里的火还养着,一会儿就能喝上热茶的。”宋观尘与她隔着长几撩袍落座,臀下厚度恰好,软硬适中的坐团确实舒服,他一肘斜倚靠架,瞬也不瞬注视着她,脑海中浮现重生后的这些年、时不时会回想起的那些话,那女子带笑意,语气若叹—— 侯爷这是在显摆吗?觉得孩子看重你、心系于你,对你心心念念着,都要胜过我这个当娘的…… “上回在本侯府里,你提到有个五岁的闺女,说本侯与孩子好有话聊……你竟冒险带孩子过五狼山连峰,是被夫家逼急了,是不?” 我想侯爷定然不知我那孩儿了……但还是想告诉侯爷一声,我家萱姐念你甚深啊…… 他兀自颔首,像在驳着脑中那声音,徐缓道:“你不说,本侯却是知道,我一直是知道的,你那孩子,你唤她……萱姐儿。” 毕竟这一世,我彻底避开,不去求皇上的指婚,再没他瀚海阁卓家…… “孩子是瀚海阁卓阁老家的骨血,那一世负了你母女俩的,是锦京卓家里的哪一位?”听到他提及萱姐儿,苏练缇眸底陡烫,眼泪快流出来,再听他连锦京卓家都道出,内心更苦涩。“……侯爷是如何得知?” “就在这屋中,你亲口告知。”他深涧似的瞳底潋海着细细火光。 苏练缇先是一愣,蓦然明白过来。 “那时唠唠叨叨说得那么杂乱,侯爷竟都记得呢。”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摆弄茶具,温壶温杯,置茶入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分茶到杯中,再将摆着茶杯的四方小托盘推到贵客面前。 “侯爷请用茶。”芽色茶汤清香扑鼻,未入喉已嗅到细致甘味。 “你尚未回答本侯问话。”他举杯闻香,目光锁在她脸上。“负了你母女二人的是卓家哪位公子?” “民女与那卓家早不相干,都是前尘又前尘的旧梦了,还是一场恶梦,我庆幸自己已然清醒,不愿再去回想,侯爷且放过民女吧。” 她是真觉得没必要多说,提那个人做什么呢?但她的“不愿提”、“不愿回想”落入宋观尘眼中却是另一番演绎。 莫非是旧情难忘吗? 他喉结上下微动,抑下直往喉头冒出的怪味,那滋味当真……很不是滋味。 他骄傲地不愿再多问,喝茶像饮洒似的一口干掉杯中茶汤,烫了舌头也硬撑着装面无表情。 第六章互诉前世因(2) 苏练缇未察觉他心思起伏,再次往他空杯中注落清芽香茗势反问—— “那侯爷呢?若推敲起来,定然是重生在十二岁前吧?”要不也无法保住面容不残。 宋观尘很清楚“若欲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也明白所谓的“礼尚往来”,而他问,她答了大部分,如今换她发问,他也需答上一些。 “本候重生在十岁那年。”这一次他举杯缓缓品茗而非牛饮,润润喉又道:“祸事发生在十二岁,让本侯尚有一年多的时候布署一切,自然能如苏姑娘你这样,避开那些不愿再想起的,扭转命运。” 他的话听进耳里不知为何有些泛酸,像冲着她使性子似的。 苏练缇没往心里去,对眼前男子一贯的纵容,仅好奇又问:“侯爷如何避祸?” 他勾起樱泽薄唇,嗓音生寒,“那有何难?提前把那些造乱的全杀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仅此而已。” “侯爷如何杀?你……你那时外貌也才十岁,那样稚龄幼小,根本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抵抗那么多坏人?” 他喜欢她焦急的语气,喜欢她瞠圆一双杏眸瞬也不瞬盯紧他,喜欢她的雅静沉着因他而出现裂痕,变得那样不淡定。 他有病,病得不轻,而病因就出在她身上,但……他好像半点也不觉排斥。 完了! 最最可怕的是还觉得甘之如饴。 他气息不稳地被她盯了好一会儿才答话—— “当时本侯尚未开衙建府,家中有一位从祖辈时代便追随多年的老仆擅使各诡谲暗器,上了春秋后便低调在府中的仆人院落里养老,重生前我不曾花心思留意此人,只觉那是鸡鸣狗盗之办法辈才使的手段,但是啊,当时想法毕竟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重生之后,本侯特意拜那位老仆为师,求他倾囊相授。”他单手转着茶杯,感受上头温度,语气忽转幽深。“拜师学艺皆在暗中进行,连亲人都瞒住了,到了遇事那时,本侯顺势让自己被劫走,再以随手可得的暗器杀尽所有人,无论是地上小石,又或是那些人怕饿坏本侯而丢到我面前的果脯花生,皆能成暗器,取之杀之,无比痛快。”不待苏练缇再问,他敛袖转腕,竟一指往杯中勾起茶汤,手起手落间,一滴芽色茶汤化成一股无行喑劲儿,“飕!”地一声轻响,把对角那烛台上的一抹明亮烛火瞬间扫灭。 苏练缇陡然一惊,当真未料这一世他竟练成如此刁钻诡谲的功夫,不由得讷讷问:“那……那武林正宗的苍陀山大派呢?民女这两天打探过,侯爷这一世依旧是苍陀山习艺有成的弟子,不是吗?” 第18页 岂料他笑笑道:“武林正派该学的那些,本侯上辈子都学了,进苍陀山习武,本侯自然学得比旁人都快,既搏得一个武林正派子弟的名声,提前学成下山亦让皇上对本侯另眼相看,青眼有加。” 她捧起茶啜饮,想了想他所说的,抬眉对上他的目光。 “民女问了“幻臻坊”里的人,都说当今正霖帝是有一位一同胞的亲手足封为瑞王,然,这位王爷以及其年仅十三岁的嫡长子当年竟与侯爷一同遇难,齐齐落入水寇手中后仅侯爷幸运获救……” 一屋静寂,他面色彷佛无波,静静等着她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徐然吐出。“若无猜错,那些所谓的水寇也许并非水寇,许是奉命假扮的,那些……是瑞王父子的人,而侯爷将计就计,先下手为强,把人全都了结,没留下半个活口。” 此次提及瑞王父子,他没有如上一次那样暴怒,但神态更难捉模。 “怎么?这一世就不允本侯使些旁门左道、剑走偏锋吗?苏姑娘可是怕了本侯?” 他未否认,即表示她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 想像他可能经历过的事,她心中难受并不想深探,遂摇摇头。“民女若怕,便不会邀侯爷进屋里用茶。” “哼,深夜随随便便邀男子进屋,你还好意思说嘴?”突然火大起来。 “谁让侯爷白日不来,偏要深夜如剑插地般定在那儿,不让你进屋成吗?再说,民女才没有随随便便,那是因为来的人是你。” 话听前段,宋观尘内心既羞又恼不痛快,但听到最后那一句,彷佛天降甘露,心头火顿时全灭。 他冷哼一声,欲掩饰什么般举杯又饮。 苏练缇忽觉方才口气像在指责他,不好,她有必要解释一下。 “侯爷,其实民女的想法很简单,以为真要相较起来,我可比侯爷多出一世的记忆,而且我家萱姐儿走的那一年,民女都三十出头了,比起侯爷上一世受车裂之刑离世时的年纪还大上两岁有余呢,所以民女是一位“大娘”了,且比侯爷还要“年长”,男女之防也就用不着太讲究,是吧?” ……是吧? 是吧个头! 宋观尘只觉灭掉的那把心头火再度烧旺起来! 他单手抓着一颗胖枕,都想朝那张恬静又气死人不偿命的鹅蛋脸丢过去。 她“大娘”个鬼! “不讲究男女大防吗?好啊,正合本侯心意,那本侯今夜在就这儿睡下。”道完,他竟推开靠架扶手四仰八叉往后一躺。 “你……”苏练缇瞠眸瞪着几是躺进软枕堆里的男子,非常无言。 “苏姑娘不乐意?想赶人?”他微撑起上身看她,嘴角讽刺一扬。 总觉今夜他的脾气忽起忽落,她很是不解,但见他大剌剌躺在枕堆里,眉目生动,清俊无俦,她不由得想起上一回……亦是上一世,血已流干的他被偷偷带进这屋子里的情景,对比此际,她的心没来由便塌软了一角,知道这样似乎不太好,可就是生出一种想宠着他、纵着他的心情…… “侯爷想留,那便留下吧。”她叹息般道。 好像并未彻底为难到她,宋观尘再次冷哼,干脆躺平闭目不理人。 他兀自生闷气,听到她的嗓声低低柔柔如摇篮曲儿—— “知会侯爷一声,丝芝小院如厕的地方在这屋子外头左侧的小室,侯爷若有需要,自可沿着石头小路过去,轻易能寻……然后半夜若口渴了,红泥小炉上备着一壶茶水,随时有热茶可饮,再然后……欸,不成,你这样要着凉的。” 他听见她起身走开,墨睫忍不住才动,想偷觑,便听到她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下一瞬,他颈部以下全被轻轻软软之物覆盖住,淡雅香气钻进鼻间。 他抵然张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蓬松被子。 他先是瞪大双眼,紧接着美目细眯,因为身上这件被子的被套根本是用碎布拼凑缝制出来的,五颜六色,花花绿绿,七彩缤纷到令人……发指,简直比那种“纳百家之福”的碎布被还要厉害。 未等他出声,她冲着他冰冷冷的俊颜已先笑着解释—— “这条被子是民女闲暇时候将‘幻臻坊’里余下的各样零头碎布收集起来,再一片片缝接起来制成的,里边塞着弹得松松软软的棉絮,就一直搁在箱笼里没用过,夜里仍是冻人,还请侯爷将就。” 宋观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应。 她怕他受冻,为他张罗,他内心生出窃喜之情,但又不愿她探知太多,怕面子要保不住。 他就是如此这般别扭,上一世到这一世,头一回有这般体悟。 苏练缇的心思没有他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柔声又道:“侯爷是民女的大恩人,见侯爷好好的,无病无灾,那样才好啊。” 耙情她待他好,全因他曾于她有恩,如此而已? 然而她所牵念着的那一世,他根本毫不知晓,完全无感啊! 宋观尘一下子又满腔不是滋味,才想刺她几句,却见她忙着拍抚他身上的被子,似想将拼布被面上的皱痕一一抚去。 他似躺瞅着她轻垂的面容,那样认真,那般虔诚,竟让他的心思蓦地飘到前世的那一夜,有一个她,那人亦是认真虔诚,眉眼温柔,手劲也温柔,那一个她与眼前这样的她面容重叠,表情一致,直击他的心。 他已然说不出话,却听到那样轻软的一句—— “好了,这样才齐整呢。” 瞬间如遭电击,完全不行了! 他一把握住那只在被面上挪移的柔荑,使劲儿一带,在姑娘家讶呼中把娇软软的身子扯向自己,和着暖被压在了身下。 实不知哪里又惹到他,苏练缇咽了咽唾津,鼓勇道:“侯爷若不喜这件被子,内寝木台里还备有一件,只是那已是民女过用的旧物……还是侯爷想回去了?毕竟这儿与侯府相较,定然简陋太多,怕侯爷要睡不好。” 宋观尘气息不稳,眼神如苍鹰瞰兔,既锐利深沉又跳窜火花,恨不得张口将她咬下,但这般“想咬她”的心情绝非因怒而生,却是饱含渴求,如久旱逢甘霖,如饥寒交迫之人终得一顿佳倾、一份热烘烘的暖意,令他几难把持。 他忽然放松,隔着被子半压在她身上,脸还直接埋在她颈窝处。“侯爷你……” “本侯困了。”他打断她的话,轻掀的双唇似有若无碰触到她的颈肤,感觉底下那身子微绷,他恶劣地悄扬嘴角。 “侯爷困了那就……”柔软女嗓十分隐忍。 “上上世,你说你遇人不淑,终被辜负,所以重生后你未再婚配,是吗?” “……是。”欸,好喘,没办法,她推不动他。 “你还说本侯有恩于你,姑娘特意来报恩的,对不?” “唔……对……对吧。”算是特意报恩吗?她也不太确定,仅是目光一直追随他,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什么也没做,就只在他被车裂曝尸之后去收尸殓葬,能为他做的事其实很少很少。 “好。”男子终于抬起头,但那一大把乌亮亮的青丝仍散在被子上、地板上,与她的发丝相叠相贴。 苏练缇忍不住又暗暗吞咽唾液,感觉一颗心快跳出喉头。 堪称绝世无双的白玉俊颜当真好看到让人自惭形秽,她避无可避地嗅到那一股独属于他的寒梅冷香,美之物人人爱,她也爱看美人,只是眼前这一位美人靠得也太近,她、她有些无法消受。 听他说好,她勉强想厘清到底好什么好,他低沉且坚定的声音再起——“既然苏姑娘是来报恩,本侯给你一个机会,就以身相许吧,如何?”今夜来这儿之前,宋观尘完完全全没有这般想法。 第19页 他想见她,于是来了。 他欲与她谈开,于是来了。 但此一时分,要她“以身相许”的话如此自然而然道出口,他内心震惊之余竟生出可耻的愉悦,好像自己终于找到一个把柄,打着“让她报恩”这个理由当大旗,堂而皇之亲近,甚至“占地为王”。 苏练缇怔怔然望着他好半晌,眸子都忘记要眨了,最后断定,这位大爷困到都说起梦话。 “侯爷莫要闹我。民女若然以身相许,那才叫糟蹋了侯爷。”她表情又带纵容,想着自己可是“大娘”、“大婶”等级的人物,才不怕英俊小伙子撩拨,遂软语安抚道:“好啦好啦,如果侯爷需要人形抱枕才能入眠,那拿民女来充当一下也无妨,能陪侯爷安睡,也是大大报了恩。” 语毕,她全身放松,由着他压制,双眸甚至闭起,一副准备让他抱着同眠的势态。 结果她耳畔便响起男人似乎又被惹怒的声音—— “哼,陪睡就算报恩吗?没那么容易!” 下一瞬,她身上陡轻,寒梅淡香不再盈满鼻间,他已翻在一旁躺平。 苏练缇撑起上身,略感头晕眼花,缓了缓才完全坐起。 见他赌气般闭着眼躺平不动,她实也无话可说,随手拉来暖被重新为他盖上,压好被角。 “望侯爷安眠。”轻柔得如喃似叹。 吹熄外间的烛火,仅留一小盏让她带进垂纱薄幕后的内寝。 坐在自个儿榻上,将两边床帏放落,她巧肩陡然一垂,重重吐出压在胸房间那一囤热呼的气息。 好烫啊好烫,她偷偷捧住脸蛋,都想用力揉脸了,看能不能把那害羞脸红全数揉掉。 心跳如擂鼓一般,还道自己是什么“大娘”、“大婶”等级,足可笑看一切,欸欸,原来“道行”根本非常不够…… 第七章民女不愿意(1) 不请自来在姑娘家的丝芝小院赖下来,宋观尘本以为自己将难入眠,他一向睡得少,上一世是那般,重生之后情况更糟,彻夜清醒的时候多了去,有时得靠喝得酩酊大醉才能将自己放倒睡沉。 他原打算静静躺着,等到回内寝间的人儿睡去,他再起身离开。 躺在细致木质地板上,随手都能逮到一颗松软枕子,或是枕在颈后,或是夹在臂弯里,又或是跨在膝窝处,竟然出奇舒适,加上暖被覆身,混着多种花味的淡淡香气很是好闻,彷佛也有宁神之效,令他胸中抑郁散去许多。 一室幽喑中,他仗着目力绝佳静静仰望这屋中挑高的天顶,所见的景象还留有几丝似曾相识之感,上一世的他便是这般安静躺着、看着,在她的穿针引线中慢慢合缝起…… 受过刑的他肢离破碎、肮颜污秽,普通姑娘家怕是瞧上一眼都要恶梦连连,她待他却那样小心翼翼、那般温柔亲昵……她的对待既是果也是因,结成一条无形的缘丝,系住他今世重生的心。 而这一世,他用不着她来心悦他,她不求情情爱爱那些腻人的玩意儿,他更不求,只需她待在他身边。 他很自私地下了决定,要她陪自己过这一生。 所以得想想,该如何将她拐来…… 还得她心甘情愿才好,如此难度更高了,但他非试不可…… 再有……那个负了她的王八蛋到底是的哪一位? 可恶……若是让他查出来,他非整死对方不可…… 那……究竟她对那王八蛋是不是真的还余情未了……可恶……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反正是脑子里转着一些有的没的,转到最后神识迷糊了,跟着就完全没记忆。 然后—— “侯爷……候爷快醒醒!你醒醒啊!”他渐已熟悉的女嗓在耳边不住叫唤,声音压得很低,颇着急似的。 “宋观尘!宋观尘你再不醒别怪我无礼了!”他两只耳朵突然被用力扯住,他浑身一贯,骤然张开双目。 瞬间映入眼中的是近在咫尺的鹅蛋脸,那秀美脸蛋白里透红,红得好像有点太过火,是被急出来的,他一愣。 他第二眼看到的是满屋子清亮亮的天光,透过精致格窗上的窗纸一大束一大束地照进,遍地迤遇,令那地板上的木钉纹路显得无比细腻,甚至隐隐催发出木头沉香……天,竟已天亮!他再愣。 “本侯昨夜……唔!”他嘴巴直接被姑娘家的小手给捣住。 没让他再作反应,苏练缇改而扯住他一条臂膀,立时想拉他起身,眼神拼命往内寝那边示意,急的一双杏眼水润润,惊得不轻。 就在此时,门外有小泵娘家的脆声传来——“师姊躲在里边干么呀?明明都起床洗漱过,却不见你出来吃早饭,师姊肚子不饿吗?还有,怎么连屋门都锁上?” 宋观尘立刻听出,那是她家的小师妹。 苏练缇边拉人进内寝间边扬声轻嚷,“没事儿,我、我是因刚才洗漱时不小心把衣裙弄湿一大片,换套干净衣物就会开门的,一会儿就好。” 方景绵道:“那……好吧,师姊你快些换好,是师父吩咐我过来知会一声的,今儿个织造署提督齐连大人要过来见识一下师姊那座“江山烟雨”绣屏,人已经在师父的采团那儿喝茶,再过一会儿就会移驾到你这儿。” 苏练缇是直到刚刚小师妹来敲门喊人了才忆起,织造署那位齐连大人突击般来访“幻臻坊”验收上寿用的贺礼,原来是在今日。 而依照她上一世的记忆,师父与齐连大人那边并非如小师妹转告的那样“再过一会儿”会过来,却是马上要到了。这也就是为何她急到满脸通红,忙着要把某位大活人侯爷赶紧藏起的原因。 宋观尘突然就突破了那道用来分出内外与亲疏的垂纱,进到姑娘家的内寝间,且不只如此,他还被推上女儿家的香榻,两边床帏迅速拉上,将他“关”在这漫着薄香的小小所在中。 “嘘!”香榻的主人迅雷不及掩耳布置好一切后原已退出,一颗脑袋瓜突然又钻进床帏内,食指抵在娇唇上朝他做出噤声动作,眼神有着满满哀求。 这是在求他呢。 他心情大好,伸手弹了她雪额一记,见她又撺眉又皱鼻,挨疼了却不敢哼声,表情竟好生可爱,于矩他大爷的心被大大取悦,挥挥手要她安心退下。 苏练缇回出内寝,快手快脚胡乱收拾一番,把男人的靴子一并藏好,才打开屋门,她家师妹还没来得及离开,师父花无痕已陪着提督织造太监齐连走进她这座小院子。“景绵,帮师姊迎贵客。”她定下心神,露出得宜笑颜。 “好咧。”小泵娘顿时精神百倍,蹦蹦跳跳地帮忙把两扇门大大打开,把几扇窗子也都推开,登时整个外间明亮清雅,通透到令人很容易忽略掉垂纱后头有什么样的景致。 苏练缇主动迎向师父以及齐连。 斌客到访,然这位贵客与“幻臻坊”关系非比寻常,与她家师父之间的纠葛更是让人雾里看花,却越看越想看。 每每瞧见她家明明已年过四旬却仍然清俊如昔的师父,与那位掌着织造署的提督大人立在一起的画面,干干净净、瘦瘦高高的两名男子,差别仅在她家师父的身长较对方略矮了些,肤色也更白皙了些……相处的氛围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静好闲适,眼光相交间彼此会心一笑。 看着那样的他们,苏练缇心里头就不住地骚动,仿佛来了一群蝴蝶任性震翅,震得人都要脸红心跳,即是与她“幻臻坊”颇有交往的贵客,自是不用苏练缇开口,齐连已随花无痕将靴子月兑下,还是花无痕顺手接过去摆放在自己的黑履边,这一月兑一递、一接一放间默契十足,没让苏练缇或方景绵这两个弟子有“服其劳”的机会。 第20页 方景绵年岁尚小,还瞧不出其中细致之处,苏练缇则很努力地克制脸红,朝齐连微微屈膝一福,落落大方又不失礼数地将人迎进去。 不待她启唇多说,齐连一下子便被那座绣屏引去所有注意力,如同昨夜不请自来的某位侯爷那样,沉迷细赏般在巨座绣屏前伫足良久。 再有,此际门窗皆大敞,烂漫春光落在绣面上,投落、穿透、笼罩、镶嵌,竟把上头的“江山烟雨”闹出一种拨云见日甚至是云开月来之感,沉寂里藏着无数灵动,静谧中见大道通天。 对于织造署上寿要用的这座绣屏,苏练缇半点不担心,真要说,这已是她第三次绣出这面屏风,而这一世的成品又更精致,她内心无憾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在她记忆中亦清晰起来—— 明日,织造署的人便会过来将绣屏运走。 再过十日,皇帝老儿大寿,百官进宫寿,织造署献礼恭贺,这座“江山烟雨”绣屏在诸多贺礼中大放异彩,显现出东黎刺绣工艺之高绝,令在场前来贺寿的外邦使臣们惊羡不已、喷啧称奇。 然后她会被皇上召见,龙心大悦的正霖帝会许给她一个心愿。 上一世,她把请求指婚的心愿改掉,跪请圣旨赐下令牌一面,让她能凭着皇家令牌请动太医院的大国手们为师父花无痕调理身体。 她家师父一直以来就有哮喘的毛病,以往仗着年轻还能带着她四处游历,如今年过四旬,身子骨真的较以往虚弱许多。 她上上世嫁进卓府,几年后师弟和师妹结成连理,师妹嫁鸡随鸡,最后亦随师弟回北陵定居,师父的病情便是在那时急遽恶化,待她知道时根本也无力回天。 这一世,她依然想求那面能请动太酱院御医的皇家令牌,保她家师父平安康泰。 齐迪这边果然如她所预期,从眼前的这一幕“江山烟雨”中回过神后,眼角都有些湿意了,连声赞好。 “好了,没瞧见孩子脸都红成那样?大人再称赞个没完,缇儿脸都要冒烟了。”花无痕浅笑温言,不近看的话,不容易发现眼角与嘴角的淡纹。 齐连笑着打趣儿。“本督就不信,有这般绝妙技艺的好徒弟,花先生能不骄傲不欣喜若狂?” 花无痕眼神流转,轻和道:“我自然是骄傲又欣喜,大人岂会看不出来?” ……得了。苏练缇决定直接脸红给两位“大人”看。 她不忍,也无须再忍,反正他们皆以为是过多的称赞才令她害羞脸红。 齐连这边很快下了指示,敲定明日一早便会遣一小队人马过来包裹撤运。 待两位“大人”离开丝芝小院,苏练缇在小师妹方景绵的帮忙下,摊开一块红巾将整座绣屏完全遮盖起来,眼不见为净啊,以防她再继续瞧着,动不动又想添进更多东西,需知“留白”亦是一门学问。 这件“江山烟雨”的绣作,至此终算大功告成。 只是该做的事已然做完,方景绵一副想赖下来长聊的模样,一往角落枕堆那儿一坐,自发地提起养在小炉上的陶壶,替自己倒了杯热茶。 小丫头不怕烫舌似的先灌了一大口,这才一吐为快道:“师姊,你说啊,那个什么断袖之情、龙阳交欢,就是师父和齐连大人那样吧?” 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支走师妹,好让藏在内寝里的某位大爷赶紧离开,骤然听到这话,苏练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跤。 “你、你从哪里听来这样的词啊?”震惊。 方景绵挥挥手,像在表示这没什么,小脸蛋老气横秋。 “外头不少书摊、书肆都有话本可买呢,有才子佳人的本子,也有才子对公子、公子对小厮、小厮对王爷、王爷对将军、将军对军师……欸,多的是,咱们家的织工和绣娘们常是凑钱去买,大家轮着看,既能调适身心还能多认识一些字,咱看多啦,没啥稀奇,只是师父和齐连大人这一对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就觉好奇些啦。” 苏练缇到得这时才惊觉自己有多无知! 竟还以为她家小师妹单纯天真好糊弄,根本天大误会! 只是小师妹到底都看了什么东西? 奇书吗?还是其实就是……婬书? 她这个当师姊是不是该管一管? 而现在管……还来得及吗? 方景绵根本不知她在纠结,一股脑儿把心底的事全盘托出—— “师姊你是没觑见过啊,上个月师父唤我进他老人家的彩园,特意指导我的绣功和织艺,我定力没师姊那样好,师父亲传几手巧技要我自个儿练习,我练不到两个时辰就瞌睡连连,最后就伏在练架边上睡着,迷迷糊糊间,我知道是师父过来往我身上盖了件披风,然后……我还听到声音,师父在跟某人对话……” “某人?”苏练缇的好奇心不禁也被勾起。 方景绵脑袋瓜一甩,叹气。“自然是齐连大人啊,那声音不男不女的……呃,不是要对他不敬,纯粹实话,反正就是齐连大人突然出现在彩园,师父还要他小点声,别吵醒我,然后……后来……我实在禁不住就偷偷掀开眼缝儿。” “那……那师妹都瞧见什么了?”其实多少能猜测出来,她边问着,都想边揉揉发疼的额角。欸。 但方景绵似乎觉得光用语言述说无法通透表达,这一次还添上动作比划。 小丫头一口气把茶灌光,随即起身扯着师姊的手疾步往内寝奔去。 苏练缇先是一愣,瞬间心跳狂跳。她想制止师妹已来不及,小丫头“刷!”一声挥开垂纱幕,一进去就往睡榻上一坐。 庆幸的是,方景绵八成太急着表达,所以连床褥也没空撩开,直接演起来—— “师姊,我觑见师父和齐连大人并肩坐在榻上,师父坐这儿,齐连大人坐这儿……”说边挪动蛋儿换位置,一人分饰两角。“齐连大人就去拉师父的手,师父一开始小小挣扎着,像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左右两只小手互搏般演得卖力。 苏练缇整个看呆,也整个惊呆。 从她所站之处去看,床帏隐隐约约映出-个坐姿闲散的男性身影,那男人根本躲着“听壁脚”听得很是悠然啊! 方景绵又道:“最后师父就没了坚持,由着对方握住手,唔……然后……两颗头颅越来越近,两张脸就贴在一块儿了。”眼前不满十二岁的小师妹,比她家萱姐儿走的时候还小,却已见识了那么多。 她方寸间又乱又心疼,遂与方景绵并坐在榻缘边,不理床帏里的那人了,她模模小丫头的脑袋瓜,嗓音低柔—— “师父只是喜欢上了,也被某人深深喜爱着,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彼此写爱才是最最重要的……往后你也会有深深喜爱、喜爱到想将一生托付的人,那种喜欢的心情,你定能感受得到,而师是不父与齐连大人就是那般,就像你方才说的,那没啥稀奇,是不?” 方景绵清亮眸子溜动,像顿时想通什么似的咧嘴一笑,她头用力点了点,脸蛋有些泛红。 苏练缇回以笑颜,再次轻抚她的头顶心,听她脆声道—— “师姊被那个可恶的宁安侯强行带走的那天,师父都求到齐连大人那里了,齐连大人当晚就有回应,遣人送信过来,要咱们别太忧心,他承诺会尽快帮忙厘清一切,嗯……就觉得他其实也挺疼咱们家师父的,这样……挺好啊。” 她突然提到宁安侯,苏练缇气息一凛,背脊陡然绷紧,小丫头却是不爽地继续发表心声—— 第21页 “锦京百姓都说他宁安侯高洁俊逸、冷峻剽焊,哼!冷峻是有啦,又冷酷又严峻,感觉半点人味儿也无,冻都给他冻昏迷了,还讲究什么高洁俊逸?别闹了!还好这位姓宋的迷途知返,晓得连夜把师姊送回来,要不,咱们就告御状去,告到他月兑裤子!” “师妹这话……”苏练缇忽感毛骨悚然,有一只大掌似有若无隔着床帏贴上她的肩头,她硬生生将讶呼压在喉底,身子却无法克制一颤。 “师姊怎么了?”不知情的小丫头晃着两条小腿。 “没事……那个……啊!对了,师姊帮你裁制了一套新衣,景绵个儿越长越高,衣裙瞧着都变短了,来,你过来哦哦,在那儿呢。” “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 第七章民女不愿意(2) 苏练缇趁机将一脸期待的小师妹拉到内寝角落。离那座床榻远远的,并且从箱笼内取出折得齐整的新衣裙。 方景绵才将衣裙拿到手,立时迫不及待地摊开。 “师姊,这个翠绿和女敕黄的配色真好看呢,我好喜欢啊,我马上换!” 苏练缇阻止不了,见小丫头毫不避讳当场解开腰带,她连忙把人往屏风后面推,还道:“景绵慢慢换,不急,等会儿换好了师姊再帮你看看,看有无须要修改的地方。” 她退出屏风,迅即挪步到榻边,掀开一边床帏往里探,就见宋观尘好整以暇斜倚柱架而坐,八成睡了一夜后好几缕头发逃出束缚,他不知何时已卸下束发用的玉冠,此时就任长发轻散,衬得玉颜如雪,更俊三分。 但苏练缇没那心神欣赏美人,明确地对他比起手势,意思是要他趁师妹在屏风后换装,让他赶紧离开。 她真的比划得十分卖力,辅以眼神示意,男人却如坠五里迷雾版申请迷惑,还歪着头对她无辜眨眼。 是怎样?他怎么就看不懂?然后他看不懂之后决定不再看,竟拍拍枕头干脆躺下,大又想继续窝下去的事态。 那绣花滚边的枕头是她的私人之物,此时被他拉来盖在腰月复上的棉被当然也是,其实……整座黄杨木架床内的小小天地就是她最最私密的小所在,这时被他大剌剌霸占,且一开始还是她自己将人塞进去的…… 她蓦地颊热欲烧,想去拉他起来,屏风那里已有动静。 “师姊我换好了,都不用修改啊,师姊看我好不好看?”方景绵走出屏风,两眼仍在自个儿新衣裙上,对着架在梳妆台上的一面大铜镜揽镜自照,还左右转动身子故意令裙摆摇摇。 苏练缇暗暗叹气,赶紧再将床帏放落,走向师妹。 “好看。”她衷心道,帮小泵娘整理领子和腰带。“景绵可好看了。” 方景绵开心笑。“谢谢师姊,师姊对我真好。” “景绵待我才是好,永远那样信我。”连要她随自己去偷皇帝下曝尸、不得收殓的罪人尸首,她竟也二话不说、半句不问,随她一起蛮干。 方景绵再次咧嘴笑开,露出可爱酒窝。“我们是一家人嘛。” “嗯,一家人。”苏练缇眼角有些泛潮,再次感恩上苍赐给她如此神妙的机会,能够修正她曾犯下的错、保住懊珍惜的一切。 “我要穿出去让师哥瞅瞅,知道是师姊亲手替我作的,他肯定会羡慕得不得了。”小泵娘说风就是雨的,一说完人便跑开,撩开纱幕跑了出去,很快已不见影儿。 终于终于,可以专心对付鸠占鹊巢的某人了。 此际若再把门户全数关起反倒容易让人起疑,所以就保持原状。 她自认衬不出兴师问罪的晚娘脸孔,但觉得还是要严肃一些才好,所以努力板着脸,而为防旁人耳目,也顾不得什么了,干脆整个人钻进床帏内。 结果看到的是犹若海棠春睡般撩人的一幕。 男子的黑发铺放在枕面和榻面上,他侧卧着,掩下一双如扇墨睫,额宽而饱满,眉间舒朗,樱唇微微张着,许是窝在床帏内久了,他颊肤染开轻红,仿佛迎春而绽的粉桃花…… 苏练缇用力掐了大腿一把,逼自己“清醒”,不能因美色昏迷。 “侯爷……侯爷醒醒。”见他羽睫轻颤,她咬咬唇。“民女知道侯爷根本没睡着,你就是……想作弄我而已。” 那两道纤长的眼睫终于徐徐掀开,宋观尘对上那表情有些困扰却仍然温柔的鹅蛋脸。“你适才连名带姓唤本侯了?”语调听不出起伏,更听不出他此时心思。 被突然这么一问,苏练缇气息陡然绷紧,试着装傻。“有、有吗?民女不记得了。” “有。”他斩钉截铁,偏不放过。“你很凶喊着本侯,还说本侯若再不醒就别怪你无礼。”略顿,“本侯就在猜,苏姑娘是想如何对我无礼?双手揪住本侯的两只耳朵,捂本侯的嘴,然后呢?接下来有什么招?” “我那是……”她芳颊更红,涩涩挤出声音。“……那、那我家师父偕同齐连大人都要到了,师妹那时更等在外头呢,侯爷不醒,民女又如何杠得动你?一时情急才动手,民女跟侯爷赔不是。” 她原就采跪坐之姿,此刻便跪直身躯,双臂环围,朝他拜下。 宋观尘没让她完成这个跪拜磕头的赔罪礼。 他一掌托住她肘部,定定然望着她。追根究底是他夜闯她的小院,还要无赖地留下来过夜,然后一觉到天明便也算了,他是睡到日上三竿犹未醒。 错在他,都是他的错,她却连回个嘴也不会。 她跟他道歉,向他赔罪,那模样和眼睛尽显真意,没有半分不甘和嘲讽,更无敷衍,但他却郁闷了,胸臆间又绷又疼,很想严厉地教会她,别任人这样吃得死死,别让谁欺负了去,然而另一方面又喜欢上这种欺负她的感觉,喜欢她对他的纵容和迁就。 内心那荒芜许久的土地有什么正破土而出,攀爬向上,望入她水润润的眸底时,仿佛嗅到勃勃生机。 “苏练缇——”他忽然唤她姓名,轻沉音色唤得她秀背微颤、眸子瞬也不瞬。 他徐声道:“你确实得赔不是,但本侯要的是实质的赔礼,而非磕头认错这样简单。”“那侯爷……意欲为何?”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本侯要你替我裁制成套的新衣,布料由你挑选,颜色和款式亦由你全权作主,不许不好看,不许不舒适,得令本侯十分满意才成。”“……”她傻住了。 她率直清亮的注视让他脸皮微烫,好像就要被瞧出端倪。 对!他就是同她家小师妹“争宠”了!如何? “你家小师妹背地里非议本侯,本侯可以不追究,但你为她量身裁缝、赠她新衣,本侯看着自然眼红,你要赔罪,就拿全套亲手裁制的新衣来当赔礼,就不知苏姑娘认不认赔?” ……是说,她不能认吗? 师妹方才口无遮拦骂了他,这事可大可小,他拿出来挂在嘴边,要她如何轻忽? 况且仅是向她讨要一套新衣罢了,完全是她能力所及,她当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她并非逆来顺受,而是……就是……总视他为同行之人,这一世也许就仅他们俩彼此知根知底,所以啊,总想待他再好一些。 “民女认的。侯爷若不弃嫌,民女很是愿意。”她软软言语,双肩放松。 “本侯还要一条男款发带,就如你那晚帮我束发的那条,须得一模一样才可。”他微绷着俊脸要求。 她心思瞬转,瞬间已理解,明白他所说的“那晚”,指的是上一世她为他清理残躯的那一夜,她不仅沐净他的发,还用一条雪蚕冰丝编织而成的发带为他束发。 第22页 上一世。 那一夜。 他没有身死魂消。 他一直听着她的喃喃自语,一直看得那样清楚。 倘苦侯爷也能如我这样幸运,那……那我希望,希望侯爷能重生在美好时候,别再受任何苦楚,要让自个儿好好的,一直那么好,令谁都欺侮不了你。 上一世,那一夜,她待他的心思诚然不欺,到得这一世仍然未变。 她眉目轻敛,所有叹息全藏在一字一句的吐气如兰里——“侯爷所求,民女俱知了,定会好好备上这份赔罪礼。” 结果她的轻易妥协令床帏内这个小小所在陷进古怪的安静中。 苏练缇自己也察觉了,不由得再次瞄向他,却发现他气息窒碍般扯了扯襟口,俊脸异样通红。 可是她弄不清,他是因为发怒才涨红脸,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欸,尽避她模样才十八,面女敕得很,真要说起来,明明较他年长,怎么好端端仍会被他的情绪左右? 再有,跟他这样窝在床帏内,鼻间尽是他身上的寒梅冷香,眼前尽是他撩人之姿,她这位如狼似虎的“大娘”都快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样实在太糟糕、太龌龊啊! 内心重重一叹,终是忍住想用力揉脸的冲动,她力持镇定,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不知侯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床帏内持续静谧,好似他亦在沉吟斟酌。 忽然,他道:“关于那一座‘江山烟雨’的绣作,你说,你曾用那一件作品求得圣上赐婚,是吗?” “……是。”她点点头。 “这一世若然有同样机会,你可愿再求一次?” 刹时间,苏练缇觉得水光涌出就要模糊视线,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张唇无语,仅能怔怔然望着他。 宋观尘轻扬嘴角,再道:“如本侯这样的人,外貌许是好看,但内里腥臭黑透,可一但成为本侯的人,必得本侯一生庇护,我也绝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覆撤,你可愿再求一次赐婚,把自己嫁予本侯?” 她静了好一会儿,最终遵从内心所想。“民女……不愿意。” 他了然般再次笑了笑。“好。” 好……什么?所以直接拒绝就好,可以如此简单吗? 就在苏练缇以为这个诡异话题到此为止之际,他却越过她撩开床帏下榻,并抛下一句—— “无妨,本侯总能想到法子。” “侯爷……”苏练缇见他往外间走,不得不起身追去,脑子里挺乱,只晓得要把方才藏起的靴子拿出来物归原主。 宋观尘俐落地套上靴子,由着发丝慵懒披散,他回眸轻睐,目光熠熠生辉。 苏练缇陡地一个回神,忙张唇问:“侯爷要想什么法子?刚才那话是何——” “今晚见。”他没让她问完。 “什、什么?”她有没有听错? 男人还是未作答,大步踏出屋门,等苏练缇踩着绣鞋踉跄追出时,丝芝小院里早没了他的踪影。 第八章他的小桃源(1) 开到荼靡花事了。 时序来到春末夏初,一切便如苏练缇上一世所遇见的那样—— 锦华殿上,百官为皇帝贺寿,由提督织造太监齐连所上呈的贺寿礼惊艳全场。 正霖帝对那一座取名为“江山烟雨”的巨幅绣屏喜爱得不得了,至尊高贵的天子甚至在屏风前伫足良久,感动到目中泛泪,久久才见平息。 不仅皇帝一人如此,前来贺寿的各国使者中听说亦有深谙此道之人,当场激切到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全然顾不得礼数直扑到绣屏前,拉都拉不走,唤也唤不清醒,犹如疯魔一般,后来还是让御前侍卫敲昏了脑袋瓜,才能将人抬离锦华殿。 奇才啊! 我东黎大国在织绣工艺上竟有如此惊世绝艳之才,不需动刀动枪上战场冲杀,就能令各国俯首称臣,彰显我东黎国威,如此这般的人才不召见进宫,好好奖赏一番,如何能够?待正霖帝召来提督织造太监齐连问清楚奇才的身分后,内心加倍惊奇。 皇帝本以为这人应该是织造署里的某个经验老道的能手,又或者是某个流派的老师父,结果全都不是。 据闻,这位奇才年仅十八,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此巨幅绣作是她生平第一件独力完成的大作,以前从未试过这种尺寸的绣品,前后足足花了她大半年时间。 包值得一提的是,全赖她那位素有“十指若幻,起落臻至”的恩师将所有本事传授给她,并给予满满信心,由着她任情任性发挥,将一门派鬼斧神工之技发挥到淋漓尽致之境,最终才有如此这般的佳作献世。上寿大典圆满结束,隔日,龙心大悦的帝王即召“幻臻坊”的苏大娘入宫觐见。 已是第三回见皇帝,苏练缇心情没有太大起伏,但“幻臻坊”里的大伙儿那是既紧张又兴奋,闹到都没法儿安稳坐在织机和绣架前好好上工,尤其年岁最小的小师妹方景绵,说要帮她挑选衣裙和配饰,几乎把她丝芝小院里的衣物箱笼翻了个底朝天。 就连一向清心稳重的师父都显得有些不淡定,不断嘱咐她要小心再小心,还说已请齐连大人往宫里托人,会帮忙照看她。 爆里遣内侍前来接人,苏练缇独自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不禁忆起上上一世那个陷进热恋情爱、不能自拔的傻姑娘。 那时候的她在前去觐见皇上的这条路上,内心忐忑难以言喻,却也早早想好要跟皇上讨什么赏赐。 这一世,她不想再尝那般滋味,一但将心交付,便是由着对方主宰,而结果怕是永远要伤痕累累了。 她好不容易从那噬魂夺魄的深渊中爬出来,不能再蠢第二次…… 这一世若然有同样机会,你可愿再求一次? 她肩头陡颤,闭目养神的双眸跟着掀开,怔了怔,表情有些苦恼。 她不懂宋观尘的想法,那样的问话来得太莫名其妙,自己怎可能嫁他?他又看上她什么? 上一世她关注他多年,熟悉他的面容身影以及外在的行事作风,然与他从未相识,若非后来她为他修补尸身,他的神识是不会知道她这个人的……难不成他重生在十岁,从那时开始寻找她,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无意间也变成了他内心的某种执念? 包令她迷惑头疼的是,这位皇城大司马宁安侯爷可说屡屡以身试法。 自从有第一次夜闯她丝芝小院的事之后,很快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没有再通宵连旦地留宿,常是小憩一、两个时辰,要不就是在天快亮之前离去,睡到日上三竿险些被发现的事,他没再让它发生。 ……你可愿再求一次赐婚,把自己嫁予本侯? 原本以为他会再提及此事,岂知她料错了。 他根本只字不提。 几次模进丝芝小院讨茶喝时,他总一脸懒洋洋,赖在软枕堆里昏昏欲睡,绝口不谈那一夜他问过的话,好像那样的事完全不存在。 欸,结果她就更起不了头,问不出口啊! 此时已抵速宫门外,她按指示下马车,随内侍的引领步行入宫。 一切皆如前两世那样,走过好几道宫门,经过无数座宫墙,见发到威风凛凛的大内侍队,还有一批批动作俐落却安静无声的宫娥和内侍们。 前头领路的内侍小太监终于停下脚步,在一番通报后,她才被领进据闻是皇帝平时的起居间——纯元阁内。 觐见过程十分顺利,正霖帝夸赞她的那些用词亦都没变。 苏练缇应对起来半点不吃力,反正就是磕头再磕头、谢恩再谢恩,如此一来便不会有错,然后终于等到皇上开口赏赐,她也如愿讨到一块能请动太医院御医们出诊的御赐令牌。 第23页 她心里没有遗憾,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往后“幻臻坊”会更好,师父的哮喘症能请来大国手御医帮忙把关,师弟、师妹以及坊里的众人都能安稳生活,这样就足够了。 谢完恩,待她退下,这趟入宫觐见也就差不多该结束,再撑一下下即可。 哪里知道待她跪拜完起身欲走之际,紫檀木浮雕龙腾九天纹的那张罗汉榻上,那坐姿闲适、边翻着群臣奏章边与她说话的帝王突然随口一句—— “出宫前去皇后那儿拜见一番吧,皇后亦十分喜爱出于你手的那幅“江山烟雨”绣作,知你今日进宫,说非要见你一见不可。” 不对! 前两世她不曾被皇后召去啊! 身旁小内侍一声轻咳示意,让傻傻愣住的她立刻回过神。 “……是,民女遵旨。”又是深深一拜,这才退出纯元阁。 等她被领进皇后凤颐宫中的暖阁,内心不由得再一次怔愣。 明亮暖阁内可不仅皇后一个,一眼扫去,除了主位上那名丰腴美丽的女子外,左右两旁加起来还有五、六名女子被赐坐,苏练缇没来得及看清众女长相,只知她们身上的衣着与饰物皆十分华美,布料更是仅在宫中才有。 “民女‘幻臻坊’苏练缇,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各位贵人娘娘。”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她恭敬行礼,嗓声清脆。 啊!她记起来了,当今掌凤位的是宋氏一族出身的女子,且正是宁安侯宋观尘的胞姊。 她才想起这事,慵懒倚着迎枕坐在主位上的女子已娇柔笑道—— “抬起头让本宫瞅瞅。” “是……”她只得听话扬起面容,对方美眸直勾,彷佛充满兴味儿,瞧得她脸都红了还得力持镇定,但这位宋氏女子的眼睛生得跟宋观尘很相似,眼型长长的,眼尾那一挑别有风情,笑起来那叫“怒招桃花”。 他那一夜回眸轻睐,朝她道“今晚见”时,眼睛就是笑成这般模样。 噢,天啊,苏练缇你清醒点,别一再想着他啊! “苏姑娘生得很俊啊,莫怪有人惦记着。”宋恒贞对她招招柔荑,并示意身边宫女上前将人扶起。 此时坐在左右几张圈椅上的嫔妃们亦纷纷开口—— “确实很俊呢,听说苏姑娘十八岁了,可有婚配对象?” “怎么?蓉妃姊姊这是想替苏姑娘牵红线吗?皇后娘娘方才都说了,苏姑娘是有人惦记的,蓉妃姊姊可别坏事啊。” “佳妃妹妹瞧你说得,我不过就问问嘛,只觉得十八岁也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可不太妙,没别的意思。” 另一名嫔妃带笑插话。“十八岁哪里算大?瞧人家姑娘光“江山烟雨”的绣作便令仅外邦使节们俯首称臣,十八岁立此大功,为师门扬眉吐气,为自个儿扬名立万,苏姑娘这个年岁有此成就,令人钦羡得很呢。” “曦妃姊姊也别妄自菲薄,妹妹没记错的话,姊姊十八岁便为皇上诞下龙子,那可是大功一件哩,也令旁人钦羡不已。” “曦妃姊姊那是多少年前立的功?有十五年了吧?姊姊保养得挺好啊,那肤质瞧起来都跟十八岁的苏大姑娘差不多,妹妹佩服。” 这一边,苏练缇顺势让宫女扶起,还一带被带到皇后娘娘跟前。 她面上保持沉静温婉样儿,脑袋瓜里实有天大疑惑,忙着揣度皇后的话意,谁知几位妃嫔们竟拿她作筏,似有若无地过起招来。 她何德何能啊?这绝对是无妄之灾! 但不回应绝对不成,在场每一个她都开罪不起。蓦地,她一只手被拉住,轻握她小手的宋恒贞对一脸轻讶的她笑了笑,随即对底下的妃嫔们道—— “好了好了,本宫都还不及让苏姑娘仔细知晓你们是谁呢,你们几个到自个儿闹腾起来,要把苏姑娘吓着,今儿个谁都别想学什么手艺。” 皇后半开玩笑的话适时平息一触及发的“战役”,也登时帮苏练缇化解掉“危机”。 接着,苏练缇便被皇后身边贴身服侍的一等宫女带领着,与在场的几位妃嫔正式见礼,她谨遵皇后娘娘的懿旨行事,朝贵人们一一屈膝深福。 行完一轮礼,苏练缇被宫女领回皇后娘娘身边,竟还被赐了坐,她内心受宠若惊之余更不忘宁定心志、细细沉吟,遂主动问—— “皇后娘娘方才提到学手艺一事,想来今日召民女过来,是想问一问民女在那一幅“江山烟雨”绣作上所用的针法为何,是吗?” 她这话问得轻巧了,真要把话说坦白,其实就是这群后宫女人想“偷师”。 但身为“幻臻坊”大徒弟、花无痕流派的掌舵手兼传承者,她自然不会让这群后宫贵妃娘娘们有无地自容、面子上挂不住之感。 相反的,她要以害为利。 对方既然想堂而皇之“偷师”,那好啊,那她就将几个无关紧要却十分花俏的小技传授出去亦无妨,还得冠上她家师父以及自家流派之名,若能由东黎内廷往民间流行,让东黎百姓甚至是这海宇内外的人们皆对她“幻臻坊”如雷灌耳、尊崇倍至,她便不坠师父花无痕之名。 闻她此言,宋恒贞也没跟她罗嗦,一个眼神示意便让一旁伺候的人全动起来。 不过须臾时候,暖阁里并上八张方桌,六名宫女抬出一件尺寸甚光却离完工尚有好长一段路要走的巨幅绣品,摊放在桌上。苏练缇淡淡一瞄便已了然于心。 她起身走到未完成的绣作前,颔首温声道:“‘王母娘娘百仙蟠桃宴庆寿图’……这是皇后娘娘以及几位贵人娘娘的心意吧?是特意为了太后娘娘七十大贺寿绣品,是吗?” 当今太后将在今年中秋佳节前度过她的七十整寿。 苏练缇记得上一世因太后大寿,正霖帝特意大赦天下,一些罪行较轻的犯人被释放了不少。 图中,被众仙众星拱月的王母娘娘比喻成太后本人,围绕在王母娘娘身边的美丽仙子们则是皇后所率的宫中大小嫔妃,远方有仙人吹奏仙乐,近处是仙女在云朵上以舞祝寿,图的意喻非常贴切,若辅以绝妙绣工必然惊世绝艳。 “苏姑娘当真秀外慧中,才几眼就瞧出端倪。”宋恒贞缓缓坐直身躯,玉手搭在一名宫人的小臂上,几步走到苏练缇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皇后娘娘都起身了,几名妃嫔哪里还敢把黏在椅上,纷纷起身靠近,一下子全围在尚未完成的巨幅绣作品前。 宋恒贞很快接着问道:“那苏姑娘可是知道,今儿个请你过来,究竟意欲为何?” 苏练缇心下明白,皇后应该不是要她帮忙绣制,而是要她好好指导她们几个,这服贺寿图若能由皇后领着几位嫔妃合力完成,敬献给皇太后,那样才叫功德圆满,意义非凡。 她将想法老实道出,竟引得几位贵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接着还咯咯笑出声。 苏练缇见她们一个个以香帕遮口、笑得花枝乱颜,华服夺目,头饰与耳珰闪亮亮,一时间还真有些眼花撩乱之感。 到底哪里好笑?她说错什么了吗? “苏姑娘通透啊,真真是七巧玲珑心。”宋恒贞美眸里尽是赞赏。“只是把这物件抬出来摆着,姑娘便把本宫与几位姊妹的心思全猜中。” “可不是吗?跟聪明人说话就有这等好处,今日可体会了一回。”“苏姑娘这般聪明,想必教人的法子定也聪明得很,各位姊姊在女红刺绣这门功夫可都不知强过妹妹我几倍,苏姑娘可得多帮忙本宫。” “苏姑娘可不能厚此薄彼,得雨露均沾才好呢。” 第24页 “雨露均沾?呵呵,这话该说给皇上听吧?皇上连着三晚都在你那儿过夜,妹妹可劝过皇上一句?” 苏练缇顿时深觉自己正陷进一个可怕的风暴中。 “后宫”这潭子水太深,可不能傻傻被搅进去,求生本能在血液里窜着,她遂选在此时清清喉咙、轻扬唇角温婉言语—— “这绣图明显分出六个区块,嗯……右上这块是出自皇后娘娘之手,左上这一角应是曦妃娘娘您的手笔……右中这边是佳妃娘娘的,左中则是蓉妃娘娘,然后右下这块是娘娘您的,左下这块则是这一位娘娘您的。”边说着,眼神挪移,一一迎上对方惊讶愕然的眸光。 最后一位被点到名的妃嫔不禁诱声问:“你、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苏练缇腼腆一笑。“这件绣作虽未完成,但每块儿多少都绣上一些了,对照皇后娘娘与各位贵妃身上的衣裙绣样,再用删去排除之法,其实不难猜出。”总之是各有各的喜好,除了会命令底下人为自己刺绣,等轮到自己亲手穿针引线了,亦会采用自己喜爱的绣法,这也是习惯使然。 她柔声又道:“瞧这些针法,几位娘娘各有各的长处,只是如此这般练到最后,六个区块的差别将益发明显,尤其是相连的部分,想融合得天衣无缝根本不能够,届时娘娘们的心血怕是要白白浪费。” 站在她身侧的皇后娘娘两道眸光瞬也不瞬,苏练缇迎向对方的注视,心脏震了震,后者那张润腴美脸上的神态,有赞赏,有惊艳,更有意味不明的笑…… 苏练缇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方才几位娘娘为了“雨露均沾”这四字几要闹起,身为后宫之主的她并未插手,好像就为了看她这个小小民女会如何应对。 但那又不是恶意的,至少她察觉不出来,真要说有什么的话,还比较像对她充满兴味,想亲近她、观察她、试探她。 第八章他的小桃源(2) “苏姑娘既已指出问题所在,是否有妙招可解?”宋恒贞的语调揉着一股亲昵。 应下那古怪感觉,苏练缇微微屈膝一礼,道:“回皇后娘娘,民女可整合这些针法,加上最后的收尾修整,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当真?” 苏练缇不禁露齿一笑,因为皇后娘娘此刻的模样飞眉瞠眸、朱唇园张,像稚子蓦地瞧见什么梦寐以求的玩意儿似的,欢喜真情流露。 她坚定颔首。“倘若皇后娘娘允可民女在这幅绣作上动针,民女自当竭尽所能。”宋恒贞玉手轻拍了下,“好,就按苏姑娘的意思来办。” 辈同参与太后这份贺寿绣作的几位妃嫔亦相顾而笑,显然内心大石头落了地,笑起来无比明媚,朵朵都是娇花。 苏练缇垂颈敛眉又行礼,道:“那么,为了便于整合,民女有个不请之请。”“你说。” “民女想看看皇后娘娘与各位娘娘行针刺绣时的手势与姿态。”任何的细微调整,皆可带出不同的改变。 宋恒贞想也未想,笑眯眯点头,“本宫允你!” 宁安侯宋观尘虽是当今皇后的胞弟,除皇城大司马一职又兼御前行走,但他一个大男人,皇帝老儿的后宫实不好让他动不动就闯。 上一回还是因正霖帝要他出宫前走一趟凤颐宫,他才大大方方前去探望皇后长姊,然而今日,一得知某位姑娘被召进凤颐宫,惊得他五脏六腑快移位,不得不火速进宫。 皇后长姊曾下懿旨,入凤颐宫,他可以无须通报长躯直入,但他从未那样做过,今日还是头一回直闯入内。 他绝对想像不到,一踏进凤颐宫暖阁,呈现在前的会是这般景象—— 一张尺寸甚巨的绣架摆在正中央。长方形绣框将缎面绷得紧紧的,绷出那料子该有的珍珠光泽。 围着绣架而坐的六名女子衣着华贵、妆容端丽,不是居妃位便是具贵嫔身份的娘娘们。 当中还包括他的皇后长姊,每位娘娘的身边都跟着两名宫娥帮忙理线穿针,不沾阳春水的六双手有条不紊地在锻面料子上一针针刺着绣着。 之所以能有条不紊,甚至还有说有笑,他不得不想,主因实是出在那名鹅蛋脸姑娘身上。 那姑娘的衣裙配色很是雅致,裙面上的绣花布图显得别出心裁,妆容清丽,发式简单端庄,看得出为了这次的进宫面圣,有稍加打扮过。 但她依然是她。 徐步在皇后以及五位妃嫔娘娘之间走动,时不时伫足提出建言,她神态沉静,不充不卑。 “佳妃娘娘处理的这一块恰是仙女腾舞的部分,若用‘斜底云针法’较能绣出飘逸之感,像这样……嗯……对,对,佳妃娘娘一点就通,这几针真绣出韵味儿了,真好,真的很好啊。” 赞美之词虽不丰富,但胜在语气诚挚,简单几句就令被称赞的人心花怒放,下针更添自信。 “嗯……蓉妃娘娘绣的这一块多是人物的脸部,神态尤其重要,瞧啊,这几个部分就绣得无比出色,只是若针法能改横而纵,从底往上拉针,把肤色以及线丝的润色呈现出来,效果定然更好。” 她“傅道、授业、解惑”的语调如此轻和,神情又这般温柔,且还能一针见血、立竿见影,令几位后宫贵人们一下子信服得不得了,言谈之间变得更亲近轻松。 这时宋恒贞故意唉声叹气,娇嗔:“都说要‘雨露均沾’的,怎么就独厚你们几个,都不理本宫了?” 听到皇后这般说话,原要诚惶诚恐才是,苏练缇尚未及出声,佳妃、蓉妃等人竟忍俊不住噗嗤笑出,随即笑成一片,都听出皇后娘娘是故意拿方才险些吵开的话题来逗弄大伙儿的。 苏练缇对所谓“雨露均沾”的话题实在戒慎得很,面上浅浅露笑,内心哭笑不得,正打算将几位贵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针法和绣品上,眉目不经意一扬,面外而立的她与立在门边的高大男子对上目光。 宋恒贞这时也察觉到氛围有变,一见来人,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惦记苏姑娘的人可来了呢。” 苏练缇的衣袖被皇后娘娘暗中轻扯一记,耳中随即荡进对方压低的娇音,要力持镇定越发艰难。 这一世的进宫领赏突生枝节,莫非变数正是他宁安侯宋观尘? “知你今日奉旨进宫,本侯仅是私下请两位相熟的宫中内侍帮忙照看,不知此事是如何传到皇后姊姊耳里,才导致你刚离开纯元阁又被请进凤颐宫。” 侯府宽敞的马车车厢内,宋观尘身穿常服坐姿随意,两指夹着车窗垂帘探开一小角,望着大街上一如往常的喧器景致。 他语气云淡风轻,坐在他对座的苏练缇却听出十重音色。 静了会儿,终叹气道:“侯爷一向洁身自爱、不近,从之前的两世直到如今已过弱冠,一直都未成亲……侯爷突如其来关照起民女,难怪会引得皇后娘娘也留意起我来。” 欸,果然,变数是他啊! 然后适才在宫中,他进到凤颐宫与皇后长姊以及几位妃嫔娘娘们见礼后,直接表明是来接她出宫的,众人瞧着他们俩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她欲辩无言,何况仅是小老百姓一枚,人微言轻,还能说什么? 宋观尘忽地放开帘子,俊庞转正。“本侯算是洁身自爱吗?”果真洁身自爱,就不会不请自来夜闯姑娘家的小院香闺,更不会上瘾似的,一闯再闯,甚至夜宿至天明。 苏练缇面颊微红,知道他意有调侃,心里不禁有气。“状似!侯爷是状似洁身爱,其实……其实是……” 第25页 “其实是?”一道剑眉高挑。“其实是道貌岸然!”袖底的手握成小拳头,冲动嚷出。 宋观尘一怔,蓦地仰首哈哈大笑,清朗笑声顿时荡满整座车厢。 苏练缇困窘瞪着他。“你、你笑什么?” 漂亮桃花目光亮晶晶的,一根长指揭掉眼角的笑泪。“本侯笑啊,竟能把一个状似温柔娴静、淡定自持的姑娘气成这般。”“状似”二字有故意加重音之嫌。男人生得像他这般好看已然罪过,笑起来更加罪过,苏练缇硬生生揪住心神才没被他迷惑了去。 她撇开脸决定不理人,学他刚刚撩帘望外的姿态,涨红的脸蛋和鼓伏明显的胸脯显示怒气尚未平息。 但,宋观尘半点不恼,还隐隐感到欢愉,因为她冲他发脾气。 像一下子拉近与她的距离,在彼此深知对方秘密之后,又更亲近一步。 望着那温润秀美的侧颜,心头漫开一抹软意,他缓声道:“你进宫领赏,皇上果然允你一愿,听说你讨的赏赐是一块能请动太医院大国手们出诊的御赐令牌,主要是为了师尊的哮喘旧疾?” “……嗯。”朱唇轻抿,不再多话,但胸房起伏已渐渐缓下。 “本侯原先还抱着希望,结果确实落空。” ……你可愿再求一次赐婚,把自己嫁予本侯? 苏练缇气息微紊,眸光一直没转向他。“是侯爷抬爱了。”一顾,“侯爷能得这一世一生,自该寻一门好亲事,满锦京多的是高门闺秀、才女佳人,任侯爷挑选。”“可惜本侯与那些女子无法交心。”他清浅一笑。“我与你才算真正的知根知底,不是吗?本侯图的就这一点。” 她放开垂帘,眉目仍淡淡敛着,好半晌才与他对上。 鹅蛋脸上的怒色早已消散,对他,她总是纵容宽待,没法儿生气太久,她低柔启声—— “可我不愿意。” “本侯知道。”五官清俊舒朗,全无火气。 四目相接,苏练缇忽觉心房刺疼刺疼的,她扛住那股想缩肩拱背环住自己的冲动,沉静扬唇,“民女会时时擦亮双眼,看侯爷如何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成为东黎第一权臣。”“好。”他颔首,目光瞬也不瞬。 以为把事都说开了、说通了,她也跟着点点头,突然记起什么似又道—— “对了,亲手为侯爷裁制的衣物已完成,发带也绣好了,看侯爷哪晚得空可以来丝芝小院一趟,我……”等等! 不对!大大不对! 她怎会要他夜里过来? 这样理所当然,好像他入夜灵时闯她的香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天啊,她这是完全遭他制约,把他那些很不应该的行径都看成了正常吗? 见她骤然停顿,又见她咬唇一脸懊恼,宋观尘立时意会过来,不由得再—哈大笑,照样笑到美眸湿润润,非常不厚道。 “本侯……哈哈哈,好……好……哈哈哈——本侯定然选蚌夜黑风高的时候前去拜访,试一试姑娘为我裁制的新衣!” 苏练缇恼到都想敲自个儿脑袋瓜,脸蛋一下子又红通通。 她一双柔荑在鼓鼓的胸脯前交叉急挥。“不用的不用的!岂敢劳驾侯爷亲临?我、我……民女会亲自将新衣送至宁安侯府,明儿个一早就送,侯爷日理万机,见天忙得团团转儿,入夜且好好歇息,睡饱觉,养足精气神,不用来的!” “可本侯想去。” “真的不用,民女……” “本侯想去。” “民女送去侯府就好,明儿个就送,真的真的,侯爷好好歇下,我……” “可本侯在你那儿才有办法合眼深眠、睡一顿饱觉。”语气淡淡漠。 “啊?”她傻掉。 宋观尘轻眨墨睫,似叹似笑。“你那儿,像我的小桃源。” “……”她喉头一噎,心中凛然,气息又不稳了。 就在她怔怔然与那张清风明月般的俊庞对峙时,前座负责赶车的侯府车夫突然出声令马匹停下,不待宋观尘问话,车夫已隔着车厢板门低声禀报—— “侯爷,前头街心上被一辆大型马车给堵了,瞧那势态,应是车轴断裂,正赶着换那根车轴。” “是哪家马车?”宋观尘问。 “瞧见车前挂牌了,是瀚海阁卓阁老家的马车,除一队护卫随从,马车周遭尚围着数名丫鬟和嬷嬷,小的猜想,马车内至少有四、五名以上的卓家女眷。”略顿,“俟爷,卓家有人过来了。” 宋观尘一听到是瀚海阁卓阁老家的马车,下意识已留意起苏练缇的神情。 丙然不出他所料,与他同乘一车的姑娘五官顿时发僵,即使离她尚有一小段距离,都能感觉她呼吸不对,直到听到卓家满车皆是女眷,她交握的双手明显放松许多。 然而就在此际,马车外响起一道温文儒雅的男子清音—— “在下瀚海阁卓阁老之孙卓溪然,向宁安侯爷赔罪。今日天朗气清,领着家中几位妹妹郊外踏游,不料回程车驾有异,顾及到满车尽是府中未出阁的女眷,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下车换乘,遂不得当街修缮马车,阻了侯爷去路,还望宽宥。” 去路被挡,还是被一群女儿家所挡,宋观尘很能够宽宥。 但事情不对,真的很不对……又或者得说,实在是太对?他愕然察觉,与他相对而坐的姑娘再次紧绷,绷到浑身发颤,交握的十指无意识般掐进自己的肌肤中。 她并未避开他的注视,却是杏眸圆瞠,润润黑瞳中烁着近乎仓皇的水气,什么都没有掩下,什么都忘记掩住,任他一瞬间看个清楚明白。 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吧? 他想,是寻到那人了,那个曾令眼前女子伤透芳心、吓得她再也不敢将自己交付出去的卓家人……原来是马车外与他说话的这位卓家长孙—— 卓大公子。 卓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