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玉偷香(上)》 第1页 楔子姑娘到底是谁 天朝治玉之技,冠绝天下。 流派虽各有不同,治玉者对于一位真正的大家所抱持的尊崇却是一样。 东海流派,年近百岁的卓老家主在睡梦中安详逝世,属喜丧,东海卓府遂摆设灵堂,公祭三日。 她家师父范起,号“云溪老人”,是帝京流派的创始者,与卓老家主同是天朝治玉的一代师匠,两人相往已超过一甲子岁月,今次亦特意从帝京赶至东海,送故友这最后一程。 位在东海之滨,入夜后的卓府宛如座落在海中的孤岛。 静心听取,浪潮声一波接连一波,能涤人心魄亦能乱人神魂,端看自个儿有何领悟。 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余心音。 胸房里的那颗心怦怦乱颤,力道直冲耳鼓,她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完全没料想到,在这样的晚秋夜里,会觑见他在卓府的湖中小亭内独自徘徊。 若说她家八十多岁的师父与卓家老家主堪称一代师匠,那他则是天赋异禀、超然月兑俗的存在,恰合了“惊艳绝俗”四字。 精致小亭里的年轻男子,年岁约莫二十出头,白日他抵达东海卓府,她立在师父身后见他与人一一寒暄并在卓老家主灵前捻香致意,当时他身穿一袭锦玉白袍,襟领与袖底有着墨银两色的繁纹绣,乌亮长发用一只羊脂白玉冠整齐束在背后,显得优雅庄重。 此际,通往湖中小亭的九曲石桥上虽置着两盏灯,然灯火稀微,完全无法照进亭中,即使如此,湖中冷浸着一天星月,借来满湖潋灩的水月星光,他那身白色锦袍与发上玉冠仍轻易可辨。 亭中无桌无椅,仅有一方高高突起、及人腰高的大石,他一掌贴在石头上动也不动,微垂颈项彷佛陷入冥思。 猜不出他那姿态维持多久,当她发现他时,他就那样了。 不由自主受他吸引啊…… 为看清楚他的神态,她提裙蹑足,悄悄接近再接近。 “甚好,你一直都在。”亭中之人突然开口出声,吓了她一大跳。 她思绪转动迅捷,下一瞬已明白过来,他说话的对象不是她,却是那方大石。 治玉者大抵都有这般“症状”,玉石在他们眼中尽是活物,而藏在石头里的玉料就如同在娘亲月复中孕育着的宝贝娃儿,这种隔着“肚皮”对里边宝贝儿喃喃自语的事,她家师父和三位师哥挺常干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连她自己也避免不了。 只是反应再快亦来不及,刚才那一吓,吓得她脚步踉跄。 足下声音乍响,引来他循声侧目,朝九曲桥上看来。 她只好用力吸口气,先立定,朝他福身作礼,之后才举步走进小亭。 打扰到他,搅了他的独处与冥思,她缓缓去到他面前,在幽微夜色中,尽可能将内心歉意展现在脸上,用眼神、用表情传达,随即又深深作礼。 她指指自己的喉头,再以一根食指轻压唇上作出噤声动作,最后双手相叠贴在左胸。 凡是治玉行家皆能瞧懂,她比出的手势代表何意—— 守心。 治玉这行当,“守心内观生静契”是一门功课。 作这门功课需完全噤声,不能言语。 只是她家师父命她守心半年,在这期间却又拖着她外出,要她陪他一同前来东海祭友,明摆着是把她丢进试炼场里。 卓老家主的公祭场子人来人往,各流派的玉雕师与各个山头的玉商云集东海,前来捻香致意之人九成以上是同业,所谈所论的话题九成九与治玉相关。 能与这么多同行人才聚会,如此强大的诱惑根本是要她直面内在,瞧她能不能守住修行中的本心,仅倾耳去听、尽目去看,以心会友,真正做到不言不语、自观内在。 尽管不易,她是有信心完成这门功课的。 直至见到他——守心不语突然变得艰难无比。 天朝御用工匠十有七八出自江北昙陵源,他,雍绍白,正是昙陵源雍氏的年轻家主。 他外貌清俊高雅,谈吐斯文得体,宛如美玉温润的翩翩佳公子,只是这些都不是引得她心脏怦怦跳、快要破戒的要因。 她曾见过出自他手中的三件花鸟玉雕作品,分别展现出圆雕、浮雕和薄意的巧技,花鸟画的“形神兼备”与玉雕的“因色取巧”相结合,不仅见解独特,形成的作品更是妙趣横生,似将各家流派融入,贯通之后又另辟蹊径。 据闻,他完成那三件花鸟玉雕时,年仅十五,与此时的她同龄。 反观她,八岁时拜入师父云溪老人门下,习艺至今,连件像样的玩意儿都拿不出来,能不生愧吗? 如今这尊能为她指点迷津的“大神”就在眼前,她欲求教却不能畅言,内心那个纠结啊,当真是百味杂陈。 两人仅隔三步距离,他一手仍覆在及人腰高的大石上,双眉微敛,目光略飘移。 忍住几要溜出唇间的话语,她再次打手势,表示自己正在“守心”,并朝他微微一笑。 他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对于她的手势亦无任何表示。 沉静几息,他调头重新面对大石,就在她微觉怪异之际,忽听他低声道—— “东海卓家的这方镇宅玉石拔地而起,突出于湖面上,石中玉,玉中魄,代表卓家一代辉煌的老家主已故,眼下看来……后继无人,你说,这方镇宅玉魄还能维持多久?” 治玉者中,无人不知卓家这方藏在石峰中的天然玉。 数十年前一次地牛翻身,卓府家宅安然无事,却从湖底冒出这一柱擎天。 当时卓老家主仅是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他发现石中蕴玉,视为祥兆,便依着石峰形状建出这座湖心小亭,将突出湖面的玉石护在亭中。 说也神妙,自此之后,出自年轻的卓老家主手中的玉器和石雕果然佳作频频,东海卓家更如平地一声雷般闯出名号。 只是此一时际,在这座湖心小亭中,她听他问出,却不觉他是在问她话,倒像……像他自个儿在喃喃自问着。 唇瓣掀动,终究没有破戒出声,她学他将掌心贴熨在石上,闭眸凝神。 玉石有精魄,守心静候,连心的十指便能感到那股脉动。 这是她最最擅长的,师父说,这是老天爷赏她饭吃,所谓“一相抵九工”,她若能探出玉料内在脉络,便晓得如何雕琢才能成就所谓的浑然一体,比什么都强。 她还得练,练眼力、练神气、练心。 啊,找到了! 她轻拉了下男人的锦袖,他似乎早已察觉出什么。 当她移动贴在大石上的小手时,他的手跟随着她,而与其说是跟随,其实更像在评断她此刻的作为。 他五指修长的大手跟在她的小手后面,徐缓而沉静,循着石中玉魄的流动挪移,时而往上,时而向下,或偏左、或向右,直到绕着石块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最初的起点。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见他终于抬起眼瞧过来,不禁弯眸笑开。 瞧,镇宅玉石的精魄不仅犹在,还生动活泼得很啊! 她眸珠滴溜溜地转,眨了眨,想把内心之意传达给他。 “竟不知卓家还有这般人才。”他一双眼角微挑的长目亦眨了眨,密翘的墨睫底下轻敛笑意。“卓老家主贪静,治玉时更容不得半点声响,遂收了四名聋哑仆人近身服侍,阁下想必是长年来耳濡目染,才练就此番功夫。” 他嗓声仍幽微,没打算说给谁听似的,毕竟与他在一块的是聋哑之人,听不到也不能言语……等等!她怎会被认成是卓府的聋哑仆人? 古怪感如涟漪般扩大再扩大,她尚未想明白,一只小臂突然被他抓住。 她心头骤跳。 “你……”他陡然顿住,镶着淡淡银辉的俊容露出愕然表情。“你是女子。” 尽管隔着厚厚一层衣料,她臂腕握起来仍然纤细,但这绝非重点,重中之重的点是—— 他一开始竟看不出她是女子吗! 换她顿住,瞠眸结舌。 彷佛察觉到她的惊愕,他静了会儿,问:“你能听见?” 她先是点头,见他眼神定定然,动也未动,根本看不见她一般,遂探指在抓紧她小臂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画出一个圈,表示自己并非耳聋。 被突如其来直接碰触,他五官微凝,修长有力的五指仍抓着她未放。 “能听见,却无法言语?”他再问。 她紧紧注视他,想了想,在那手背上画下第二个圈。欸,她确实不能说话啊。 她的“不能说话”是为了贯彻“守心”的功课,那他双目突然失明,却是因何? 明明白日抵达卓家时,他仍耳聪目明得很,神俊瞳泽如美玉含光,被他一望,似春风化雨温润润拂了一身,此刻怎成眼盲? 实在太震惊,惊得她一颗心快要蹦出喉头。 她伸手迅速往他两边的眼皮上点了点,跟着在他手背上重重画叉—— 两眼为何看不见? 她的意思他懂得,只是没料到继手背之后还被碰触眼皮。 他神情一顿,被陌生人这样触模实令他心生排斥,但随即又想,到底是他先抓住人家,好像也怪不得谁。 他抑下想举袖抹眼的念头,轻声道:“四周暗下,双目自然不能视物。” 今夜月色皎洁,湖上波光潋灩,她一双凡胎肉眼还能将周遭景致看出一道道轮廓,更别提离她甚近的他,长眉入鬓,密睫若扇,挺直鼻梁在半边颊面上形成阴影,分出明暗的俊雅容颜,有种清风明月般的淡然孤高。 她能看清楚他,他却完全不能视物,哪里能说自然? 分明……是病。 夜盲。 她再次张嘴,最后却用力抿成一直线。 他紧抓她不放,无非是要她带领他离开,她运用食指和中指,仿照两腿走路的方式,让两根手指从他手背上慢慢“走过”,表示要送他到明亮之处。 他眉微挑,点点头。“有劳了。” 不等她动作,他那只扣住她的手已自动自发沿着她的胳臂往上模索,模过肘部、上臂,最后搭在她肩膀上。 她面红耳赤,心尖直抖,万幸还隔着衣物,没让他发现自个儿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于是她在前、他在后,跟随她的脚步,他离开湖心小亭,走上九曲桥。 八成是她的错觉,就觉他掌心好热,热度直透衣料,烘得她半边肩头既烫又麻。 她怎么都料想不到,原是好奇溜过来,欲瞧一眼东海卓家从湖心拔地而起的镇宅玉石罢了,竟演变成如今这般情状。 自见过他那三件花鸟玉雕之作,心中便生景仰,私下不由得留意起关于昙陵源雍氏的大小消息,此际她就与仰慕的对象走在一起,她还得知了他身上一个不为人知的病症。 心绪是矛盾的,起伏跌宕,既想着赶紧走完这九曲桥,送他到明亮处,令他双目得见光明,又想这座桥最好弯弯曲曲走不尽,让她能同他说上话,聊个尽兴……但,她到底是要守戒,这座桥再长再弯曲,两人相伴走得再久,她也无法开口。 满身热气,烘得脑门都有些发昏,以为与他就是这样了,徐慢到偏幽柔的男子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 “如今卓老家主已故去,你既练就这一手循脉相玉的本事,继续留在东海卓家为仆为婢,实是埋没了。”随她踏出一步再一步,问:“不知你愿不愿意来我身边?” 她陡然一个踉跄,还是身后的他立时紧扣她的肩头,助她稳下脚步。 他低低“啊”了一声,带笑道:“都忘记自报家门和姓名了。”一顿。“在下雍绍白,出身昙陵源雍氏,雍氏与东海卓家相同,皆以治玉为家业……想你既涉足治玉这门行当,应该听说过昙陵源雍氏,若你愿随我去,卓家这边我自会替你出面。” 此际两人已回到九曲桥头,挂在左右两侧的灯笼提供了些许照明,许是目中忽然映入火光,她回首面对他时,就见他努力适应地蹙起眉峰、微眯双眼。 持续被认作卓家的仆婢,除了无言还是无言,但他的邀请令她受宠若惊。 他这是想揽才。 他是觉得……她是个人才呢。 被“大神”肯定的满足感充盈心间,她傻傻凝视他,心底咕噜咕噜冒出一团团蜜味,还带点婴儿肥的女敕颊红扑扑。 绝对是少女的春心在荡漾。 下一瞬,她全凭荡漾的春心本能行事,一把覆住他仍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柔女敕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女敕润五指微微收紧。 他扬眉,眉心微乎其微一蹙,俊容沉思般略偏。“所以……你这是愿意之意……嗯?”突然间他表情一变,被天雷击中、骤然顿悟似的—— “不对!我记得卓老家主收在身边使役的四名聋哑仆人皆是男子,无一人是女儿身,且年岁皆已半百。”他反手将她扣住,落入掌中的是一只肤触细女敕的柔荑,亦不像治玉者该有的手。“你是谁?为何装聋扮哑!” 她内心大叹。 欸欸,绝对不是装聋子啊!至于扮哑,那也是……情非得已! 就在此际—— “爷啊,您在园子里吗?在的话应一声。” “双青你喊小声点儿,这儿可不是咱们府上。”压低声音,语调既急又气。 “元叔,喊小声了,爷怕是听不见,哪能应声嘛?” “你还有嘴应话?不是千叮咛、万交代,要你寸步不离跟在爷身边吗?你瞧你干什么去,把爷都给弄丢,一入夜,爷那双眼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 百般委屈。“爷说要独自走走,想想事儿,他不让人跟的,我本以为仅在这座回游山水园子里,无妨的,哪知道天都暗下,还不见爷返回……” 不远处,悬挂成排灯笼的回廊上,出现两名今日跟他一起到访的随从,白日在卓家公祭大堂上,她见过的,一个是肤色黝黑的中年壮汉,一个是嘴上未长毛的小小少年,后者年纪瞧着较她还小。 突然出现其他人,她实不知自己怎会如此不淡定,彷佛偷偷模模干着令人脸红心跳的事,乍然被撞见一般。 想也未想,她蓦地使劲儿挣开他的掌握,提裙便往园子的另一头跑。 “你……站住!”雍绍白朝她跑开的方向一嚷。 “爷——元叔、元叔,爷在那儿啊!”名叫“双青”的小少年循声望来,终于在九曲桥头上寻到他家的主子爷。 雍绍白当然已听见自家随从的唤声,他并未理会,患有夜盲的双目仍执着地锁定某个点。 湖岸边的灯火依然稀微,但已能让他的目力恢复个三、四成。 他固执地想去看清,还是看不清,捕捉到的仅是浅淡的一抹身影轮廓,如受到惊吓的小兔儿,慌不择路般从他身边逃离,很快就隐没不见。 唯一能断定的是,那是个骨架纤细的姑娘,个头不及他胸口,若非天生个子娇小,就是年岁尚小,仍等着往上抽长。 第2页 还有,小姑娘家有着一大把丰厚长发,发丝甚是柔顺,因她跑动时,荡在背后的长发飘飘如浪生动,裙摆亦生波。 ……可恶,这小姑娘家到底是谁? 第一章究竟在谁手里(1) 五年后。 天朝帝京的东大街,一向是古玩、珠宝首饰和玉器买卖的聚集地。 京畿繁华,百业昌隆,寻常时候过来东大街或闲逛、或寻宝的百姓本就不少,这几日人潮更为汹涌,几已是摩顶放踵之态。 原因很简单,因帝京三年一度的“斗玉大会”刚落幕,每回这场玉行界里的一等大事从操办到结束,东大街都得跟着热闹上好些时候。 所谓的“斗玉大会”,一开始是帝京的玉市行馆兴办的一场赏玉宴,旨在广邀同行同业的朋友相互交流。 按规定,与会的玉商们,每一家至少得提供三件小玉器、又或者是一件大型玉器作为展示,让同是治玉、赏玉的行家们赏玩。 经过数十年至今,单纯赏玉评比的交流规模渐渐扩大,不再局限于帝京,而是天朝的治玉大家们和各家玉商全来共襄盛举,赏玩的活儿亦添进紧张刺激的气氛,演变成大小流派之间的拼比,以及玉商们比眼力、比手腕,甚至是比家底的“战场”。 每到“斗玉大会”,作为主办场子的帝京东大街总要轰动一场,即便盛事落幕,热度依然持续,甚至整条东大街会更加热闹、挤进更多人,因为“斗玉大会”上所有买卖不成、或是被评论为次级的玉料、玉器,十有八九会就近流进当地规模最大的玉市。 身为玉商,经营玉行,完全靠眼力吃饭。 只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再厉害的治玉师父和玉商老手也有看错眼的时候,一旦错失佳品,让东西流进寻常交易的玉市里,那就各凭本事了,看谁能来“捡漏”捡个彻底。 捡漏。 最被古玩行和玉行里的人们津津乐道的事。 好玩意儿因蒙了尘被当成次级品,甚至是破铜烂铁来看待,用低得不得了的贱价出售,让火眼金睛的识货人捡个天大便宜,这便是行话里的“捡漏”。 没有比这样的事更令人兴奋难耐的了! 因此“斗玉大会”一结束,整条东大街的营生翻倍再翻倍地火热起来,涌进来的人们大多数都认为自己就是那火眼金睛,就是那慧眼识美玉之人。 所谓“今日筚路蓝缕、明朝拜相封侯”,倘若能稳稳相中一块宝玉,金银有价玉无价啊,届时就靠美玉翻身致富,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底,苏姑娘可是咱们帝京玉市众人皆知的女先生,更是治玉大家云溪老人的闭门弟子,那能耐绝对没得比,姑娘都说这南天流派的『翡翠卧牛』不真,那咱便信得真真的,这玩意儿只得下了展示架,可不能让一个不真的次货伤着咱们店铺的颜面,您说是不?”东大街上,一家经营已超过三十年的玉行,上了年岁的老东家眨着近来渐感迷蒙的双眼,对着一名骨架纤细、柔发乌亮的大姑娘家边笑边问。 被玉市众人称作“女先生”的苏仰娴闻言亦扬唇浅笑,徐声诚挚道—— “南天流派以翡翠作品为大宗,翡翠在玉石中属硬玉的一种,一般是半透明至不透明,要寻到透明的翡翠极少,当然,越透明自然价值越高,何老板手里这座『翡翠卧牛』近乎透明却具萤光,是掺进磷晶粉末养成的山料原石,所以不真。” 古玩或玉石的买卖收藏,主要靠眼力,谁都有看不准的时候,因此说“不真”来显出谨慎态度,再有,不直接点出对方所收购的物件为假货,这般用词亦是为对方留面子。 何老板绺了绺灰白美髯,叹了口气。“老夫这眼力越来越老眼昏花,身边又没个可靠的人相帮,再加上后继无人,欸,咱这间古玩店差不多该关门大吉了。” 苏仰娴适才进到店里时,已不动声色大致看过店中摆设。 两名伙计虽将铺头整理得干干净净,但架上的好玩意儿确实不多,大件的摆设也偏少,若要继续在东大街生存,怕是不太容易。 何老板摇头再叹。“不怕姑娘你笑话,咱可是万般羡慕你家老爹,能有你这么一个眼光犀利的闺女儿,在咱们这行当里,如你这样一个闺女儿抵得过别人家里十个矜贵儿子。” 被直白称赞,苏仰娴颊面微红,浅浅勾唇。“是何老板您看重。只是三年前我家阿爹神识出了些状况后,咱们家的『福宝斋』便跟着歇业,我也没能振兴家业,实在算不上好。” “你那是疼你爹呢,拿整间『福宝斋』的好玩意儿宠他、纵容他,这东大街上走踏的,有谁瞧不出来?”何老板笑叹,边用厚厚棉布提起小炉上的铁壶帮她倒茶,坐在太师椅上的她连忙侧身作礼。 她家的“福宝斋”就开在东大街街尾,曾经也是帝京首屈一指的古玩玉器行,但自从三年前,她家阿爹开始忘东忘西,病发严重时还会认不得人,“福宝斋”便停了一切营生,而满铺头的货被她全数留下,只为了供阿爹日日把玩。 对于何老板的感慨之语,她笑了笑没答话,举杯啜饮香茶。 何老板将铁壶放回炉上后,手一挥,道:“算了,不说这些,姑娘既然来帮老夫掌眼,将店里新进的三批古玩和玉器全都绺过,那便按先前说好的那样办,新得的一批玉料原石里,你要有看上眼的,就取一块走吧。” “好。”端庄地将茶喝尽,她起身作礼。 行礼过后,她抬起衣袖,纤纤玉指指向掌柜的长桌上、一方被拿来充当纸镇的石块。 那东西约莫掌心大,灰扑扑的,仔细看带着点儿暗青色纹路,着实不是个玩意儿,她却道—— “多谢何老板慷慨。我就选它。” “怎么样?” 一身素色春衫的年轻姑娘在见到苏仰娴踏进“福宝斋”后院,倏地合上手中读到一半的书册,她起身相迎,五官恬淡的面容浮出薄红。 “小四儿,拿到了吗?”另一位开口问话的,是个年近半百的胖大叔,身长不矮,但整个人肥敦敦,脸圆如满月,十根手指亦生得肥肥润润,几不见指节,不知情的人一见,还以为是哪来的富贵胖员外。 苏仰娴进到自家后院时,胖大叔正陪着苏大爹下围棋,后者发现胖大叔被自家闺女儿分走心神,连忙从棋盘上抓了三颗棋子藏进袖内,然后朝苏仰娴偷偷挤眉弄眼,笑得好不得意。 年轻姑娘是苏仰娴的闺中密友,名叫明芷兰,家里亦是经营玉器买卖的。 明家不仅在东大街有玉行,在帝京富裕风流的几个地段也有分店。 明芷兰本身对家中营生颇有兴趣,也算有些天分,可惜是个不得宠的庶女身分,明老爷明成运与明家嫡出的子女根本没拿她当一回事。 满身富态的胖大叔姓袁,名大成,与苏仰娴是同门师兄妹。 云溪老人共有四名嫡传弟子,袁大成是大弟子,苏仰娴排在最末,所以被师哥们昵称“小四儿”。 作为帝京流派代表,身为大师哥的袁大成所掌管的是云溪老人当初建起的玉作坊,各地铺头的经营以及玉料开采的事务则由底下两个师弟担当。 而苏仰娴身为云溪老人的闭门弟子,俗语说“老来得子宠上天”,云溪老人年逾古稀才遇苏仰娴这枚“奇葩”,自是疼若心肝,就连上头与她年岁相差一大截、当她亲爹都够格的三位师哥们,亦是一个比一个宠她,任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一边,见到自个儿的手帕交明芷兰,以及专程来“福宝斋”相候的同门大师哥袁大成,苏仰娴咧嘴笑开,又觑见阿爹极不入流的“偷吃步”行径,还一脸的春风得意,她笑得更欢,遂快步走进小厅,把揣在怀里的小布包取出搁在方桌上。 一揭开裹布,几颗脑袋瓜全凑过来端详,最先发出声音的是苏大爹。 苏大爹瞠圆双目,看看自家闺女儿,再看看闺女儿带回来的东西,呵呵笑—— “阿妞真行,又淘到一块好玩意儿了呀。” 苏仰娴亲昵地扯扯苏大爹的山羊胡,笑道:“是啊,是块好玩意儿呢,爹可喜欢?” 苏大爹点头如捣蒜。“喜欢啊,喜欢得紧!”圆溜溜的瞳仁闪闪发亮,闪到后来倒现出几分腼腆,蠕着唇又道:“妞啊,爹有个好生景仰的治玉大师,那人待咱们是有大恩的,那人他……他……”拧紧眉峰,努力想着别人曾施予他的大恩大德,但,却是怎么也想不出来。 苏仰娴见状也不慌急,慢悠悠道:“爹,那位大师姓范名起,号『云溪老人』,多年前他收女儿为徒,与咱们『福宝斋』多有往来。” “对!对啊——”苏大爹一掌猛拍桌面,眉开又眼笑。“范起……是这个名没错……云溪老人,对,是云溪老人……他收你当闭门徒弟,你上头还有三个师哥呢,三个年岁跟爹都差不多大的师哥,咱可喜欢他们了,跟拜把兄弟一般,咱喜欢他们。” 在一旁听他们父女俩对话的袁大成禁不住哈哈大笑,肥掌拍在苏大爹的肩头。“你是我老兄弟,你家闺女儿却是我的小师妹,这关系可错综复杂罗。” 苏大爹表情有些怔然,彷佛此刻才发现,挨在自己身边的就是他口中的拜把兄弟似的。 “你……对,是大成你啊,你说需要寻一块好料,要大大发挥所长,要雕琢出最好的玉件,然后……然后给你师父添寿,那可是九十高龄的天大喜寿,非添寿不可,怎么也得添过百二十岁,好好风光风光。”点点头,一顿,想了想又点点头。“如今咱们『福宝斋』有好玉料了,可以添寿了,是不?” “是啊。”浅笑答话的是苏仰娴,她再次拉拉亲爹的胡子,并屈起指节轻挲苏大爹红润的颊面。“寻这方玉料就是为了给恩师添寿,爹说得再确实不过,等阿爹的九十大寿到了,阿妞再去寻来更好的东西给爹添寿,爹说好不?” “好。”苏大爹听得摇头晃脑,乐呵呵笑开。 与苏大爹年岁相近,并且被当成拜把好兄弟看待的袁大成也笑,笑得两层下巴轻轻晃动,最后对着那方石块频频颔首—— “咱们家小四这眼力劲儿当真没话说,若非你特意淘回来摆在眼前,咱乍然一见它,也无法立时分辨这是石中藏佳玉,此际仔细端详,果然耐人寻味得紧。明姑娘,你说是不?” 突然遭点名的明芷兰蓦地一震,好似看石块看得太入迷,甫抬睫就发现面前三人全冲着她笑。 她缓缓牵唇,笑得温婉。“是啊,真是一方难得的好东西呢。仰娴,你真厉害。” 苏仰娴先是不好意思般挲挲鼻子,最后坦然接受称赞,在亲人和友人面前开心翘高下巴。 这一晚,为庆贺淘得一方好玉石,对美食向来热爱的袁大成从外边相熟的馆子叫来一桌好菜送进“福宝斋”后头的苏宅,大伙儿举杯同庆一番。 同时,擅于琢玉的他,对那方原石脑海中已有初步想法,再加上苏仰娴独到的见解,该怎么开石雕琢,该从哪里下手,该如何因色取巧,美酒佳肴还未尽,他已用随身不离的炭墨在原石上画好线条,显出样式。 苏仰娴见状,对自家大师哥翘起大拇指,欢喜之余却也不由得钦羡至极,再加上悄悄唏嘘。 想她天生一双火眼金睛,轻易能相玉、识玉,更说得出一口好玉,但真要她下场雕琢,女儿家的手劲与男子相较先天不足,让她再如何努力也达不到顶峰,顶多啊顶多……仅算得上是个不太差的治玉工匠。 不管了,反正有三位师哥顶着天呢,且一个赛一个厉害,师父所创的帝京流派她就出一双眼和一张嘴,其余的就交给师哥们操办。 她笑开怀,举杯敬大师哥袁大成,见姊妹淘明芷兰秀气啜酒,吃相也秀秀气气,她干脆把一根香喷喷的烤鸡腿抵到明芷兰嘴边,把人家温雅姑娘的半张脸蛋沾得油亮亮。 第一章究竟在谁手里(2) “福宝斋”苏宅里,众人笑闹的这一晚,在帝京的另一头,有人正为了同一块玉石险些得提头去见自家家主。 “不是说十拿九稳吗?” 身为家主的男子今夜刚进京,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歇歇腿,坏消息已传入耳,玉颜登时沉凝,淡然语气似挟霜雪。 大气中处处透细致的雅轩通风甚好,夜风从半敞的窗外拂进,带着昙花与夜来香的清香,这春夜明明挺凉爽,同在雅轩内的五名管事却都渗了满额汗珠。 五人相互觑了觑,年纪最长的老管事终于挺身答话—— “爷,咱们的人从东海那边开始打听,凡是跟东海流派的卓家接触过的玉商、玉行、古玩铺子,甚至是当铺,全都查了个彻底,最后所有消息全都指出,那方玉石原块确确实实流进帝京,之后咱们把人布进京畿,只差没掘地三尺去寻,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得知那块原石在古玩和玉器聚集的东大街出现,就落在一位何姓的玉行老板手里。” 老管事领头开口,另一名管事也跟着补充,道:“爷,您知道的,帝京三年一度的『斗玉大会』不久前才结束,定然会带动一波古玩与玉石的买卖,而赶着上各家店铺『捡漏』的人便也多了……”顿了顿,表情既遗憾也惭愧。“把那方玉石原块卖给那位何老板的人不识货,身为买家的何老板一样不识货,却是有人眼力犀利,在咱们赶到之前已先下手,听何老板说,还……还没收对方半毛钱,就让对方带走那块玉石。” 临窗而坐,肘部搁在云石镶面月牙桌上,屈起手支着额角的年轻家主敛眉掩睫,像在压制火气,亦像沉吟思索,另一手的五指则在大腿上缓缓敲动。 五名管事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要知道,年轻家主连夜赶到帝京就为那块原石,寻寻觅觅将近一年终于有些眉目,却败在他们手脚太慢,当真棋差一着,宝贝物件眨眼间就被淘走了,岂能不扼腕! 此际也用不着多说,连辩解都可省略,就等东家发落吧。 年轻家主突然不敲自个儿大腿了,心中彷佛已有计较,他徐徐掀睫,问—— “所以……究竟在谁手里?” 苏仰娴今儿个一早与苏大爹用过早饭后,父女俩一块出了城,马车直奔城郊十里外的溪谷小村,探望筑庐在谷中溪涧边的云溪老人。 之所以会与这位当代的治玉大家结缘,起因于苏大爹当年在“斗玉大会”上大鸣大放。 当时,一向对“斗玉”之事不怎么上心的云溪老人被老友人拉去会场,因缘际会见到苏大爹正与人比试,虽不到出类拔萃,却也十分引人侧目。 第3页 云溪老人主动上前攀谈,更是令苏大爹受宠若惊,待后来几次往来,云溪老人才发现苏家有女天赋惊人,此等绝世美才可遇不可求,让年过古稀的老人家又起心动念,非收这个稚龄女儿家为徒不可,缘分便这般深结而下。 去访云溪老人,苏大爹雀跃无比,在老人家面前完全变成双目闪亮亮、腴颊红通通的“仰慕者”,若与老人家聊起关于治玉的事,更是不得了,得庆幸有苏仰娴在一旁盯场,要不然当真是话匣子一开、没完没了。 从城中着名的馆子外带几道佳肴,苏仰娴又亲自下厨炒两盘青菜,父女俩陪着云溪老人用了一顿午膳,收拾妥当后才别过老人家返回城里。 苏大爹才返家便倒头呼呼大睡,苏仰娴没有午睡的习惯,午后,她应了明芷兰所请,去明家开在东大街的玉行帮忙掌眼。 原本同行相忌,即使她不甚在意,却不知别人心里作何感想。 但如今她家的“福宝斋”歇业,这层忌讳便被淡化了几分,而明家那边又知道明芷兰与她交好,遂透过明芷兰私下相托。 她绝对是要卖自个儿的手帕交这个面子。 明芷兰在明家的处境,她多少是明白的—— 一个失宠姨娘所生的庶女,上头有强势的嫡母和几个嫡出的兄姊压着,底下有不择手段要搏出头的庶妹庶弟们,芷兰脾性又是极其温婉、不擅言词的,虽说以往“福宝斋”在生意场上曾被明家下过几次黑手,但芷兰既然硬着头皮来到她面前,替明老爷开这个口,她苏仰娴为了挺好姊妹就断不会拒绝。 玉行里有句老话,叫作“玉石无专家”。 意思是说,即便是受众人信赖的老手,在一开始的相玉选料上,没有人能彻彻底底相准。 但,她一向很准。 她甚至较恩师云溪老人还准确,而相较她的三位师哥,那就更不在话下。 所以明家会腆着脸要明芷兰来相请,不无道理。 今日她被迎进东大街明家的“明玉堂”里,在场还有十二、三位治玉老师父,一瞧那阵仗,摆明是众家老手相不准,意见甚是分歧,一票人谁也不服气谁,全“虎视眈眈”等着她的看法。 那是块相当罕见的木变石,黑到发亮,质地坚硬,却出现木变石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完全澄透,既黑又透,细腻润泽,让玉石上特有的木质纹理呈现流水荡漾的效果,才使得一些老手们认定是黑晶玉。 她详细道出己见,对老手们的提问一一作答,底气十足。 离开“明玉堂”时,她不知明家那些治玉老师父们有没有被她说服,她也不在意他们听不听她的,她心头笃定得很,这一次依然看得真真的,绝对无误,倘是明家没有采纳,到头来真相大白的代价就是毁了他们手中那块木变石,而那已不是她能管得上的事。 有些事管不来,但那些能做的,她尽量做。 她对送她出门的老掌柜一再表明,说今日之所以无条件相帮,完全是看在明家芷兰小姐的分儿上,会那么说,实就是盼芷兰在家中能好过一些,盼自己在帝京的这一点点虚名和微薄之力,能帮芷兰在明家提一提地位。 傍晚时分她返家,一脚才跨进自家大门门槛,家里目前仅余的一双老仆婢——川叔和川婶,已朝她围来。 以往“福宝斋”生意兴隆时,光是伙计就招了十来个,粗使的仆婢也有七、八位,后来店铺歇业,苏仰娴便把底下人给辞了,想继续待在古玩玉器行的伙计,她就帮忙找门路、安排地方,帮不上忙的,就多给些银钱。 而川叔和川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苏家做事,真如同一家人,“福宝斋”尽管取下招牌,不再有大作为,夫妻两人也没想回乡,仍留下来继续照看他们父女俩。 “怎么……呃!发生何事了?” 苏仰娴双臂被他们一人一边分别抓住,惊得一双清亮大眸瞠得更大,心头直跳。 “叔、婶,是不是我爹的病又发作?他人呢?莫非又跑出去?” 之前发生过一回,苏大爹溜出去后认不得返家的路。 那次幸亏有好心人帮忙,认出苏大爹身分,才把坐在洛玉江边哭得满脸涕泪的他送回东大街“福宝斋”。 “不是的、不是的!”川婶压低嗓子忙道,川叔则猛摇头。 “不是……吗?那就好、那就好。”苏仰娴登时吁出一口气,“那、那到底怎么了?” 川婶眨眨眸,表情掩不住兴奋。“小姐,有个年轻俊俏、俊到没边了的公子爷来找您,当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好看极了,咱从来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呢。” “你这婆娘,紧要的不提,提人家长相干什么?那是重点吗?”在男子中身长偏瘦小的川叔拧高眉峰,对着比他高也比他壮的老伴猛翻白眼。 川婶抬起下巴瞪回去。“那当然是重点,还是重中之重的点。小姐如今都二十岁了,婚事没个着落,而老爷……老爷就那个样子了,实在没法儿替小姐着想什么,咱们再不帮忙多想想、多留意,如何可以?” 川叔动着嘴皮还想斗过去,苏仰娴倒是抢话,摇头笑道—— “婶啊,咱们『福宝斋』不再经营店铺,但还能靠替人掌眼挣钱过小日子,咱们这样也是四口人家不是吗?我也不是非嫁人不可的。今儿个有人登门来访,应该仅是冲着我在帝京这一点薄名,请我相玉或选料罢了,婶莫想太多。” “不是相玉选料,也不是要你掌眼。”川叔突然开口,眉目还颇严肃。 “咦?那对方找我是要干什么?”苏仰娴问。 “不知道。” 川叔的答话让她额角一抽。 才想着该怎么厘清事情原委,川叔紧接又说:“咱不知那位公子爷上门干啥,但肯定不是来请小姐掌眼,因为人家来头较你大,名气较你响亮,小姐懂的,人家都懂,小姐不擅长的,听说恰是人家强项中的强项。以往『福宝斋』经手一件名为『三羊开泰』的白玉小摆件,你痴痴望着那摆件三天三夜,饭也忘了吃,觉也不睡了,但咱们仅是经手,最后还是得将东西送到买家手里,小姐那时可唉声叹气了,您还记得不?” 苏仰娴很轻很慢地点头。 她气息微微急促,内心隐约浮现答案,却是不敢置信啊不敢置信。 川叔、川婶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年来在“福宝斋”苏家帮佣,虽非行里人,但玉行里的大小消息可知道得不少,对于天朝治玉的几个流派,随口就能道出,半点儿不陌生。 “所以真是……”苏仰娴咽了咽唾津,轻哑求证。“……是他?” 川婶点头如捣蒜,眉开眼笑。“登门拜访,说是江北雍氏的公子爷,打昙陵源来的,咱这耳朵再不好,那也听得真真的,一准儿没错。”拉拉苏仰娴的胳臂,再次压低嗓声,“小姐不是挺仰慕人家的?总说要寻个好时候访一访江北昙陵源,瞧啊,老天爷都帮您,把人撮合到您面前罗。”一门心思就是想着要帮自家小姐寻觅好姻缘。 没理会川婶后头的话,苏仰娴只急问:“那他可有留话?有说找我是为了何事吗?” 川叔川婶对看一眼,再同时望向她,异口同声道:“没啊。” “那他可有说今晚要往哪儿去?在哪儿下榻?”当真着急了,她竟急到眸眶有些泛潮。 “呃……也没说啊,是说……他需要交代那些吗?”川叔迷惑蹙眉,抬手挠了挠粗颈。 “那他可有说,明儿个还会再过来一趟?”换苏仰娴紧抓川叔川婶的手臂。 老夫妻俩又一脸怪异地对看一眼,同时摇头。 “噢……”苏仰娴叹了声,像鼓得圆鼓鼓的河豚突然消气似的,双肩都跟着垮了。 川叔再次挠着颈侧粗皮,疑惑道:“他午后登门造访,人一直没走,就窝在后院跟老爷混在一块儿了,是要他留什么话?交代什么?” ……嗄? 闻言,苏仰娴骤然扬睫,本以为不可能再瞠得更圆的杏眸,顿时圆瞪如铜铃。 她瞠目结舌,小口张出圆圆一个小洞,鼻翼明显歙张,腮畔刷上两坨红。 他登门拜访。 她不在,他没走。 他就等她返家。 所以……所以……他此时此际就在她家,离得这般近,她就要见到他! 一股麻感从脊柱往上窜,她脑门陡凛,说不得话了,只能起脚往自家后院飞冲。 第二章苏姑娘开个价(1) “福宝斋”后院。 春寒已过,天气渐暖,即便是傍晚时分,霞色天光仍清清亮亮,从敞窗和大开的厅门迤逦而进,将小厅的青石地镶出薄辉,薄辉细细跳动,为一屋子雅致不流俗套的摆设添上慵懒闲情。 临窗下摆着一张苏大爹最喜爱的红木藤面罗汉榻,罗汉榻的三面屏围上各开了光,镶嵌云石石板,石板上有着天然形成的纹理,呈现出写意般的山水画面。 苏大爹挺喜欢午后来访的这一位公子爷。 他觉得跟对方说话好轻松,怎么说他都能听懂,心里喜欢,遂拉着客人落坐在他最常窝着的宝贝罗汉榻上。 “别小瞧这张罗汉榻子,这可是咱家阿妞特意挑给我的,兄弟你坐了一下午,如何?是不是舒服透气得很,窝再久蛋都不生汗?”苏大爹完全是献宝的高扬语调。 一道偏淡漠的男子清嗓徐徐流逸—— “这是细水藤编制的榻屉,洛玉江南的藤县才能寻到的好东西,果然柔软舒适。”略顿,不忘补充。“也通风。” 苏大爹频频点头,两眼笑成弯弯两道。“还有这云石石板,这红木雕刻,是不是很美?” 男子道:“三面屏围子全采正背两面的镂空雕刻手法,八宝纹透雕得很是巧妙,颇有吉祥喻意,屏心开光镶嵌石板,云石纹路似泼墨山水、似日出云海,甚是别致,实是难得的木石料和手艺,很值得收藏。” “哈哈哈,小兄弟说得对,说得好!没错没错,很值得收藏啊!咱家阿妞眼光就是好,就是犀利,就是疼她家老爹……啊!说的就是咱呀,阿妞疼咱,告诉你喔,我是阿妞的爹,咱是她爹呢。”语气满满骄傲,这会子是抬出自家闺女儿来献宝。“咱家阿妞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谁都喜欢她,兄弟你要见到了,也会喜欢得不得了。” “爹——”唤声从门外传进,苏仰娴随即跨进厅中。 快步至后院,川叔川婶亦紧跟在她身后,一踏入院子,就见一名中年壮汉以及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占据丝瓜棚下的竹制桌椅,喝着茶,桌上还摆着三盘小点和果物,想来是川婶帮他们备上的。 忽见她出现,中年壮汉和少年不约而同起身,见苏家的仆人随在她身后,立时已猜出她的身分。中年壮汉咧嘴一笑,抱拳作揖,身边的少年连忙跟着做。 “小姐,这两位是跟着那位公子爷一块儿登门的。”川叔靠过来低声道。 苏仰娴认得他们。 那年陪师父上东海卓家,向卓老家主的灵位捻香致意,她就曾见过他们两人,是雍绍白身边亲近的随从。 苏仰娴颔首回礼,做了个请他们俩自便的手势,立时穿过整座院子,大步跨上石阶。 她人在廊檐下才要踏进厅堂,恰听到老爹在贵客面前将她夸得天花乱坠。 玉颊火热,心头发紧,待她看清楚一同窝在红木罗汉榻上的两人……那景象顿时让她的气息窒了窒,脑海中出现短暂空白。 她家阿爹月兑鞋上榻,矮矮胖胖的身躯盘坐起来有点儿圆滚滚的一球,他红光满面,显然心情很好,好到一把山羊胡子乱翘,也不知他自个儿怎么抓的,胡子尾巴叉开五、六道。 而盘据在罗汉榻另一头的年轻男子,当真是……好一位公子爷。 与她曾经见过的模样似有些不同。 头一次见到他时,他一身锦玉白袍、头戴羊脂白玉冠,气质优雅,清俊逼人。 此际再会,他却是周身墨黑。 乌亮长发束在黑晶琢成的玉冠里,墨纱裁制出来的春衫被他穿出一抹“东风又作无情计”的神气,明明是百花争艳的时节,却偏来一股犹带春寒的风,将所有缤纷吹落大地。 他并未像阿爹那般上榻盘坐,而是斜倚屏围,一臂搁在绣着梅雀报春图的迎枕上,另一手则随意把玩着一件玉料。 苏仰娴这才发觉,不仅他手中那一件玉料,藤制软榻上还摆着二十来件小型玉饰和玉器,有成对的鱼形白玉、青玉如意、黄玉龙纹玦、墨玉纸镇、翠玉葫芦等等又等等,琳琅满目,每一件皆是她家阿爹的收藏。 能让嗜玉成痴的老爹搬出那么多收藏与之分享,除了师父云溪老人、她的三位师哥和她以外,已无他人,然而贵客上门不过一个下午,竟就让阿爹如此欣赏喜爱,都不知短短两、三个时辰,贵客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使得阿爹与他这般投缘? 欸,她听见了,爹还喊他“兄弟”呢,这都成什么事了? 他若当了她爹的“兄弟”,岂非变成她的长辈,难道真要她尊称他一声“雍叔叔”吗?想想,浑身都要不自在。 她悄悄又缓缓地吐出胸中滞闷,强令表情不变。 这一边,苏大爹见宝贝闺女儿返家,欢喜跳下罗汉榻,连鞋袜都没套上就跑过来拉她。 “阿妞阿妞,爹今儿个结交了一个新朋友,是很有趣的朋友啊,咱说的话,他都懂,没有不耐烦,也不用咱再费唇舌说明,他就是一听便贯通始末,很厉害的,然后咱不懂的那些,他也都懂哩,还教了爹好多事儿,更把爹那一箱子宝贝全都点评了,你说他神不神?强不强?” 苏仰娴笑了,带着不自觉的宠溺,跟着又习惯性曲起指节轻挲老爹胖颊。 她爹虽比不上大师哥袁大成的肥硕高胖,却也是圆润无比的,此时冲着她憨笑,颇有几分笑弥勒的喜感。 “能让阿爹掏心掏肺、倾出满箱满匣的宝贝一块儿把玩,肯定是神得不得了也强得了不得的人物啊。” “嗯!嗯!”苏大爹重重点头,眉梢上的喜悦明显深浓。 虽被苏大爹拉住,苏仰娴却巧妙地化被动为主动,将苏大爹顺顺地带回红木罗汉榻边,按下他的肩膀要他坐下。 接着她半蹲下来,从袖底取出一方净帕,抬起爹的大脚搁在自己膝头上,擦拭完右脚脚底再换左脚,帮爹套上白绸袜子和软缎黑鞋,照料妥当了,她才盈盈起身,面向慵懒姿态始终未变、目光却炯炯有神的贵客屈膝作礼。 “小女子苏仰娴,见过雍爷。怎么也没料到,江北昙陵源雍氏会来访寒舍,雍爷今日亲自登门,小小苏宅当真蓬荜生辉。”她浅浅牵唇,庆幸当时裁衣时,双袖布料留得够长,此时便能掩住瑟瑟发颤的十指。 第4页 被姑娘家坦坦然唤了声“雍爷”的雍绍白,一向好使的脑袋瓜僵了片刻。 从几位管事口中得知他遍寻不着的玩意儿落在何人手中时,他只觉错在底下那些管事,实是太不用心、太过粗心,才会让几已到嘴的天鹅肉又给飞远。 如今终于见到从他口中“掏食”的姑娘。 乍然映入眼中的是窈窕纤细的一抹,藕色衫裙一身素雅,鹅黄腰带挑出几分俏皮,系在腰间的羊脂玉佩亦坠着鹅黄颜色的流苏,随她的走步潇洒飘动。 以为就是这般了,就是个气质清雅的女子罢了。 待她开口安抚自家老爹,将人带回罗汉榻上并细心整理,完全无视他就在一旁,这又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内心甚妙。 姑娘家直到整理好一切才从容不迫对他行了见面礼。 她来到跟前,拉近距离让他更能仔细看清她生得是何模样。 瓜子脸儿,清清秀秀的五官,谈不上多美,胜在气质沉稳以及那双有趣的眸子。 她有一双大眼睛,神气饱满,极为清亮,然,就如同她身上打扮,淡淡藕色中跳出鲜女敕鹅黄,反差之间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她那双眸子亦是如此,明亮瞳底彷佛藏而不露,颇耐人寻味。 “坐吧。咱们谈谈。”他淡淡牵唇,丝毫不觉得这么说有何失礼之处。 对雍绍白如此“反客为主”的行径,苏仰娴微愣,但很快已拿稳心绪。 她在靠近苏大爹那侧的一张圈椅上敛裙落坐,见阿爹心无城府地对她咧嘴笑,她回以笑颜,接着眸光才又调回雍绍白身上。 “不知雍爷欲谈些什么?”她微微笑问,袖中十指仍紧紧捏着。 “这方玉料就归我吧,苏姑娘且开个价来。”他单掌托住那一直把玩在手的玉料,亦对她微微牵唇。 嗄?苏仰娴惊讶到险些跳起来。 他手中那块玉料正是被东大街的何老板丢在桌上充当纸镇、被她如“捡漏”般淘回来的好货,更是大师哥看准了要亲自琢磨的原块玉石。 那是他们打算要送给师父云溪老人的九十岁寿辰礼啊! 大师哥当时酒酣耳热、灵感如泉涌,随手在那方玉石原块上用炭墨勾勒出图样线条,后来却被她家也喝得醺醺然又憨憨然的老爹抢了去,抱在怀里不肯放,最后爹还把它塞进衣襟内护得严严实实,抱着睡着。 大师哥不想吵醒她家老爹,这才没有立时取走玉石原料,想说暂且搁在苏宅几日亦无妨。 但如今,此时此刻,江北昙陵源雍家的家主特意登门,可说是纡尊降贵、耐着性子等了她一个下午,最终目的竟是为了她得来的这块玉石原料? “不成!”她慢了些才骤然立起,直视雍绍白的双眸几近睖瞪,顿时间,清雅模样透出凛凛神气,纤背秀挺,藕衫黄带缀白玉的身姿似在瞬间沉凝。 “对!不成的!”见自家闺女儿跳起来说话,尽管不甚了解,苏大爹挺女儿到底,有样学样也跟着跳起来,圆润润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成就是不成,阿妞说不成,就是不成!”才不管一整个下午贵客陪得他多开心、多令他畅怀,只要他家阿妞有意见,反对方到底,他当然跟贴心女儿同一战线。 苏仰娴原本绷紧背脊,忽见苏大爹两手叉腰、挺出鼓鼓圆肚相挺,她禁不住对朝她望来的阿爹露齿又笑。 如此,心绪亦缓和了些,当她再次看向雍绍白时,神态已宁定。 “这方玉心,是为了贺吾师寿辰所备,不能割爱,望雍爷海涵。”说话间,她忽地记起何事似的,从袖底取出一小油纸包递给苏大爹,后者眼睛为之一亮,接过油纸包又一坐回罗汉榻上。 短短两刻钟不到,雍绍白已发现苏家这对父女之间的“花样”着实不少,动不动就相视而笑,当爹的看女儿,眼神带着亲昵与依赖,当女儿的看爹,眸中是安抚、是宠爱,父女俩的角色似有些颠倒过来,而此际,当闺女儿的还掏出零嘴喂食。 当苏大爹肥润手指揭开油纸包,捻起一颗颗甜豆往嘴里丢,吃得那样香时……雍绍白喉结微乎其微动了动,竟不由自主想吞口水。 他终于坐直身躯,尽可能不看向苏大爹那边,强令自己专注。 两排浓黑长睫徐徐掀动,他眼神直勾勾锁住苏仰娴,慢悠悠道—— “玉心吗?原来苏姑娘知道这掌心大的玉料是从某块巨大玉石的央心开凿出来的?如此看来,是雍某小看姑娘这位『女先生』了。帝京流派出了位『女先生』,名满帝京玉市,今次算是见识到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苏仰娴听着只觉满心不自在。 隐约还觉得,除讶异外,他似乎有些恼怒,好像……嗯……得知她其实知晓那方玉料来历不寻常,明白身为“玉心”的玉料有多么珍贵,这事令他神色一沉。 ……也是,他定然觉得她既知其珍贵,必更难让她割爱。 “不知苏姑娘是如何得知?” 他嘴角淡淡牵扬,苏仰娴却觉头皮微麻,仍宁定答道—— “几年前,我见过它,就在治玉大家之一、东海流派的卓家宅第中。巨大玉石拔地而出,成一座小石峰突出于湖面,卓家在其上盖了湖心小亭……” “你说你见过它。”男人细眯长目、俊颚略扬的神态充分显现出内心讥讽和猜疑。“既是玉石石峰突出于湖面,它那时可不是这么一小块,你如何得见?” 苏仰娴答得甚快。“用心就能见到。” 话一出,她双腮发烫,顿觉自个儿太心急,急着要跟他解释,但话说回来,那时在卓家湖心小亭里,他也是用“心”在与那块镇宅玉石相会交流,不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用手抚触,守心静候,玉石有精魄,尤其那又是天地所造的原石巨块,石中玉,玉中魄,有心就能寻到脉动,与之交会……雍爷定然是明白的,又哪里需要我多费唇舌,是小女子班门弄斧了。” 雍绍白静了会儿,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被男人如墨玉湛亮的眼睛盯得背脊再次绷紧,不出点儿声音感觉好奇怪,苏仰娴只得咬咬唇继续说—— “东海流派自从治玉大家卓老家主仙逝之后,一直没能选出新的家主,卓家旁支众多,谁也不服气谁,整个宗族开始分崩离析,最终只得分家分产,听说……就是为了要分得公平,卓府湖心亭上的镇宅玉石于是被取起,当众开玉……”秀眉畏痛般蹙起,当真痛啊,心痛。 每每想到那一方浑然天成的巨大美玉被“支解”、遭“分体”,她一颗心就跟着纠结再纠结,都快没法子呼吸。 “虽不清楚卓家众人开玉的手法,但玉心是那一方天然美石的精魄,所有无形的脉动与有形的纹理全数汇流向它,许是因此物有灵,能循着气场趋吉避凶,才得以完完整整保留下来—— “东海卓家是在一年多前分清家产、正式开玉,我是在今年帝京的『斗玉大会』上见到这方玉心,它混在一批良莠不齐的玉料中,被东大街的何老板成批买下,何老板把它丢给掌柜当纸镇,之后才来到我手里,能得到它,全是缘分。”她语气略透落寞,“至于其他被开玉切割的玉料,如今分散到哪里去,真就一无所知了。” “苏姑娘既提到『缘分』二字,这方玉心经你之手再到我手,何尝不是缘分?”雍绍白唇角牵动,很理所当然下结论。“既是缘分,那雍某今日就带它走,苏姑娘想要什么东西作为交易或补偿,尽可说来,明儿个我底下人自会来连系姑娘,与你进一步细谈。” 话甫落定,他起身离开罗汉榻,顺手将把玩了一下午的玉料收入广袖袖底。 第二章苏姑娘开个价(2) 苏仰娴简直是……完全就是……彻底地……傻了眼! 治玉流派中,地位最最超然、最最让人望而生敬的江北雍氏家主,生得是一张清俊无端的好皮相,有的是一身月兑俗飘逸、宛若谪仙的气质,说话声音似古琴徐拨,悠然之中蕴含劲力,一双半掩在翘长墨睫下的美目意若深渊,近近与他对望一眼,便有种……“仅浅浅一步,已踏出万丈红尘”的怅然与惊悟,但是啊但是—— 似这般高高在上、凡人触手难及的神妙人物,为何行径是此等嚣张无理、任性妄为? 这样的他,又哪里是她心中所仰慕的那个人? 如此强取豪夺,根本……彻彻底底就是个无赖汉! 忽地,一声尖锐高响—— “不成!” 苏仰娴没有出声,说实话,一时间也出不了声,因为神魂犹处在傻愣状态,没办法有什么作为,那一声高叫不是她,而是圆敦敦的一坨、坐在一旁吃甜豆吃得好生欢快的苏大爹。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乎苏仰娴预料之外。 像是理所当然,却也匪夷所思。 杵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她家老爹像被点燃的冲天炮般直蹿而起,那圆滚滚的身躯竟灵动无比,直直扑向将玉心收入袖底的雍绍白。 阿爹护她,不让旁人取走属于她的东西,这完全可以理解,但这般与对方近身争夺,太危险啊! 果不其然—— “爹啊——”她惊叫,因为苏大爹扯紧雍绍白后,脚后跟忽被罗汉榻的弧形鼓腿一拐,浑圆身躯瞬间失衡。 电光石火间,她彷佛瞥见雍家家主手肘一动,试图扶稳苏大爹,但来不及,雍绍白被拖着重新倒回榻上,肩背撞向坚木嵌石板的围子,她家胖爹更重重压在他身上。 她清楚听到混着痛楚的闷哼,吓到一脸惨白。 她叫得太响,此时,川叔、川婶以及候在外头丝瓜棚下的两名雍家随从听到声音全部冲进小厅里来。 “小姐小姐,怎么啦?”、“出啥儿事?哇啊!老爷怎么倒了?” “爷!您怎么样了?”、“还问什么问?没瞧见家主被压住了吗!” 苏仰娴根本无心理会闯进来的人。 她赶上前去,明明嗓声微抖,仍以安抚语气哄着。“爹,您乖,先起来,撞疼哪里了?起来让阿妞瞅瞅,爹不要赖在别人身上。” 苏大爹抬起富态圆脸,表情略古怪,咧嘴笑的模样像有些心虚。 “阿妞,爹没撞疼啊,可是咱……咱好像……好像弄断了……”小小声说。 “弄断什么?呃……”见老爹没伤着,她才要吁出一口气,苏大爹在这时挪开胖身子,把被他扯倒压在下方的男人显露出来给她看。 俊美男子蹙眉闭目,薄唇紧抿,雪白透虚红的额面似渗冷汗,明显正忍着痛。 然后她家老爹这时才慢吞吞放开对方的手,小声嗫嚅。“阿妞,咱好像弄断他的手指头了……” 就见雍家家主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呈现出奇怪角度,指骨当真断了。 “爷啊!” “家主!” 雍家两名随从陡然惊觉,直冲过来,一把将苏大爹和苏仰娴推开。 川叔、川婶见状也急忙挤过来,双方各护其主,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已要开骂互呛。 “先治伤要紧。”苏仰娴当机立断。 她将瞪人瞪到脸红脖子粗的川叔拉到身后,挺身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清秀表情一恢复原有的定静,眉眸间又有凛凛神气,她甫开口,铿锵有力,雍家两名随从亦收了声,缓下脾气。 她吩咐川叔立刻出门延医,又让川婶先将苏大爹送回房里,最后她看向已被随从扶起、半卧在罗汉榻上的雍绍白。 他脸色变得更白,但双目已张,目光同样落在她脸上,瞬也不瞬。 苏仰娴头皮一阵寒麻。 事情演变成这般地步,她内心连苦笑都笑不出。 “帝京好歹是我的地盘,门路多,人面广,雍爷且安心,先让我请来的老大夫瞧瞧,能治得很好的,至于其他事……小女子之后再与雍爷相谈,会做到让阁下满意的。”话中意思颇明显,就是要对方别追究到苏大爹头上,一切由她担着。 雍绍白哪里会听不出她的意思,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冷冷抛出一句—— “那方玉心,雍某要定了。” 苏仰娴让川叔请来的老大夫是跌打损伤、正骨绺筋方面的大国手,与她家“福宝斋”多有往来,老大夫替人整脊正骨常派上用场的玉击、玉拨和玉齿钉等小物,多出自苏大爹之手,如今“福宝斋”虽不营业,但经由苏仰娴从中牵线,老大夫所需的器具则全托给袁大成掌事的玉作坊琢磨。 晚间,刚用过晚膳不久,“福宝斋”后院的宝子灯火通明。 事实上,是亮得有些过火了,尤其是在贵客今晚下榻的客房内,房中四个边角各安置着一盏小油灯外,位在房中央的裂木圆桌上亦燃起明亮烛火,充分的照明驱走夜黑,灯火与烛火活泼跃动,像无声地相互对话,火光映烛光,静谧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如流浆淌开。 川叔、川婶对于自家小姐为何要将客房弄得亮晃晃,说实话,还真有些弄不明白,但小姐既然叮嘱了,他们照办便是。 于是客房里明亮,客房外的廊道亦添挂上几盏灯笼,务求里边亮、外头也亮。 一室明亮中,半卧在软榻上的雍绍白听闻声响,抬眼注视那撩开一幕垂地珠帘、踩着浅浅脚步走向自己的苏家小姐。 被帝京同业称作“女先生”的年轻姑娘,他是否太小瞧了她? 用心就能见到。 五年前,他到访东海卓家,曾遇“见”一名女子。 他因天生宿疾,无法看清那女子模样,但对方确实有着与苏家姑娘一样的本事,用手抚触,以心观玉,脉络之气能引领连心的十指,深深、深深去识得一块千万年间恒常无语的玉石。 当年遇“见”的女子,会是眼前这位苏家姑娘吗? 他记得在卓家那场公祭上,确实见到帝京流派的治玉大家云溪老人,却不记得那位瘦小到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家,身边还跟着哪位弟子。 如今这位帝京流派的“女先生”,完完全全夺去他的注目,倘若当年正式见过礼,他不可能不记得她。 “药已煎好了,火候全按着老大夫的医嘱,从头至尾仔细掌控,令药效发挥到极致,还请雍爷趁热服用。” 苏仰娴以托盘呈药,小心翼翼撩帘踏进房中,见软榻上的贵客俊目微扬,淡淡扫来,她下意识吞咽唾津,强令自个儿从容定静。 一连串事情发展,十有八九出乎她意料之外,就像—— 她没料到堂堂江北昙陵源雍氏的家主会亲访“福宝斋”苏宅。 没料到他会跟她家老爹玩成一块儿。 也没料到他会在她家意外受伤,且还是家里老爹下的狠手。 更没料到他当夜会留宿不走。 他那两名雍家随从都已备来舒适马车,打算将初步整好断骨的他载走,他临了却不走了,说是要遵照老大夫医嘱,头两天尽可能安歇静养,能不动就不动。 第5页 她没法子驳他,更没有立场赶人,再有说老实话,他留宿了,留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多多少少还能亲自照料他,确定他的手伤状况,这一点倒让她心里安稳了些,也踏实许多。 尽管有种说不出的莫名,觉得他正逮住机会要她让步再让步,甚至借机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能就近照顾他的伤,她依旧是甘之如饴的。 那不可能不痛。 阿爹扑去扳他的手,扯他倒下时,身体角度加上骤然下压的重量,瞬间扳断他两根指骨,之后老大夫替他接回,仔细调正,裹药上夹条固定,他从头到尾没喊一声痛,至多是敛眉掩睫,清朗眉间掀起小小波澜,但面上薄汗和略沉的鼻息,再再显示他一直极力忍痛。 这不可能不内疚。 所以尽管他身边跟着随从和小厮,今晚他身边的事,除了如厕和简单浴洗外,余下的全由她一人包办了。 跟随他一同留宿的中年壮汉,他唤对方“元叔”,而那个嘴上无毛的少年叫“双青”,她不晓得他是否对那两位吩咐过什么,但从之前老大夫的诊治、裹药,接着是晚膳进食,到现下熬好内服汤药送来,元叔见到她出现,仅颔首致意,继续守在客房外的小天井,连负责贴身服侍的双青也只是两脚开开蹲在门外,完全没要接过她手中托盘的意图。 留宿她家中,要她亲自服侍,她全都照办,只要……别动她家老爹。 此际,听到她所说的,榻上的人仍静静半卧,似没打算取药服用。 苏仰娴也没有多踌躇,在榻边的鼓凳上落坐,用瓷制小调羹舀起黑乎乎的汤药,抵到男人血色略淡的唇下。 “药需趁热喝效果才显,此时温温烫烫的,刚刚好。”她咬咬唇,有些闪避他的注视,“我知道雍爷有事要谈,我也有事要说的,等你喝完药,咱们再来谈。你、你张嘴啊……” 那张薄而有形的俊唇终于掀开,由着她喂进汤药。 苏仰娴一匙又一匙地喂,一直留意着他的嘴,不让药汁溢出。 “好了。”汤药很快就见底,她吁出一口气,顺手从袖底抽岀帕子去擦他的嘴角,双眸一抬,恰与他瞬也不瞬的美目对个正着。 等等!她这是在干什么? 把他当成自家老爹那般照料吗! 心房咚咚作响,耳根发烫,她赶忙收回手。“我去倒杯水过来。” 她将空碗和小调羹搁回托盘上,起身端来一杯微温的白水,服侍雍绍白漱口,又捧来洗得干干净净的瘀盂让他将水吐出。 这些事她做起来挺麻利,毕竟家里除总管事务和负责打扫煮饭的川叔川婶外,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子,她时常这么伺候苏大爹吃喝洗漱。 岂知才收妥杯子和痰盂,那清雅声音在她身后徐慢问道—— “不擦吗?” 她车转回身,见他漱过口后唇角与下巴难免沾湿,以为他自个儿会处理,毕竟大袖一抓,两下轻易便能擦干的,结果……非要她亲自处理就对了。 读不出他深邃目中的情绪,她咬咬唇,再次掏出帕子替他擦嘴拭脸。 将他擦得王干净净,她突然抓紧帕子。“雍爷如今伤也治了,药也裹了,晚膳也用了,汤药也喝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鼓起勇气,她重新坐回鼓凳上,发红的小脸神情郑重。 “你说吧,要怎样才不追究我阿爹?” 第三章如此皆大欢喜(1) “雍某断了两指。” 亮晃晃的灯火与烛火中,男人扯了扯嘴角,若是被他太过漂亮的唇瓣吸引了去,一时间会以为他正在徐徐扬笑……实则不然,那只是扯动嘴皮,皮笑肉不笑,彷佛正沉静估量,如何从这一这意外捞取最大好处。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苏仰娴不禁迷惘。 她心中所想的雍家家主清俊儒雅,气质虽然偏清冷,但,是个很温和的人才对,然而这一次再遇,为什么不一样了? “我很抱歉……”搁在腿上的小手握成拳头,帕子已被她抓得皱巴巴。 “苏姑娘可知雍某的手有多珍贵?”他嗓声听不出半点怒气,神态亦不作怒,正因如此,才令人心中如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苏仰娴唇瓣一抿,抿得唇边两个小梨涡都跑岀来见人,她略艰难地点点头。“江北昙陵源雍氏,雍家家主,雍爷是我朝御用玉匠的匠师,是纵横九州方圆的玉商,亦是最年轻的治玉大家,出自雍爷之手的玉器,无与伦比的珍贵,张爷这双手,自也是珍贵得无与伦比。” 他好看的嘴又是一扬。“所以苏姑娘认为,这是单凭一声抱歉便能了结的事吗?” 那、那他还想如何嘛? 等等!事情起因得厘清! 她下意识挺直背脊,放缓语调一字一字说得清楚。“雍爷可要想想,这意外一开始究竟错在何处?你登门造访,为的是我手里那方玉心,我没打算出售,你、你便不管不顾将东西占为有。” 见他眉峰忽动,心绪似被挑起,但苏仰娴不管了,他要是恼羞成怒,也得听她把话说完。 “我阿爹之前病过一场,身子虽日渐恢复,但脑子变得十分单纯,时时像个孩子似的,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他就晓得要护我而已,见雍爷取了玉石便走,在我爹眼里看来,根本是在欺负我,他岂会罢休?”她深深呼吸吐纳,抑下内心的焦急和激切,真诚又道: “小女子不是……并非在指责什么,仅是阐述意外发生的前因后果,,但雍爷毕竟受了伤,我也明白这事不能光凭道歉就揭过去,雍爷要那方玉心,尽管取去,若还不够,也请雍爷给个明确想法,但……就是不能动我爹。” “倘若动了呢?”他墨睫轻掀,懒洋洋的,两丸瞳仁却乌亮亮,像对什么东西起了大兴趣,精神得不得了。 闻言,苏仰娴脸色微变,喉中发涩,她悄悄吞口水,好一会儿才道。 “雍爷最终若还是想把事儿弄大,报到官府去,说是我爹害得阁下断指……我信,以江北昙陵源在帝京的势力,要把我弄进牢里先押再审,不是太难的事,但雍爷也别忘了,此地是天朝帝京,我『福宝斋』如今虽歇业,但这里毕竟是咱们家经营多年的地盘,是这东大街上的地头蛇,再说,我还有师父和师哥们当倚靠。” 雍绍白眉尾一挑。“请出云溪老人与你师哥们,又能如何?” 她语调平和,话中却透犀利。“有我师父、师哥,以及师哥们所收的一票徒子徒孙,还有我玉作坊里的匠人和学徒,咱们帝京流派岂能被外来的人欺负了去?江北雍氏来访帝京,强龙不压地头蛇,雍爷却侵门踏户,将我帝京流派好不容易到手的上等玉料强占为己有,我爹看不惯你行径霸道,才误伤你……你说,这事若在帝京闹开,即便把我爹先押再审,你江北雍氏能讨得了好吗?” 其实,仔细再看,就是个眉清鼻巧的大眼睛姑娘罢了,然较真起来,凛冽之气薄发而岀,柔软中带着不容屈折的韧度。 姑娘家护短护得厉害,原本对他还有些卑躬屈膝,此时是软的不成来硬的。 他可以察觉,她绝非空话,为护住自家老爹、护住自己的人,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苏姑娘这么做,是想把这场意外推升到变成两个治玉流派之间的斗争了?”明明受了伤还要被要胁,他竟生不出半分怒气。 姑娘家尚小他七、八岁有吧?却是条理分明、辩起来一张嘴锐不可挡,生生将他的一手好牌逼得非盖牌不可,他心里头没有不痛快,还莫名地有点想笑。 阴沟里翻船,于他而言,难得。 但她仍是有弱点的,她家阿爹,那个话颇多、喜欢冲着人乐笑的憨老爹。 只要他不动苏大爹,她就会乖,什么都愿意妥协。 见她那张瓜子脸因他一句问话而心虚般涨红,他扯扯唇又道—— “苏姑娘这一招确是好计,脑子好使啊,看来,雍某这断指之痛只能自认倒霉,忍了。” 苏仰娴撂完狠话,一颗心兀自纠结,听他如是说,不禁急问:“雍爷肯放过我阿爹了?” “你都把话说到那分上,不放……能够吗?”他慢条斯理道,嗓声却略微破碎,边说边蹙眉敛目,左手来来回回在右手背上摩挲,明摆着是接上的指骨又在隐隐作疼。 榻前忽地一阵动静,他骤然扬睫,觑见原是坐在鼓凳上的姑娘突然立起,眸中泛红,她双臂环成一个圈,对他深深又深深地一揖到底。 “雍爷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代我家阿爹给你行礼赔不是了。”说完,她双膝落地,直挺挺跪在他面前,额头往地上磕,一“咚”响,重重就是一记。 完全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招,雍绍白登时惊住,长目都瞠圆了。 是她那一声磕头声着实太过响亮,也刺耳得很,惹得他左胸紧缩,俊庞绷起,见她还想拿额头再撞硬地,他想也未想,长身一探,双手陡出,分别扶住她两边胳臂。 结果,惨的是他。 “雍爷!”听到他闷在喉中的痛哼,苏仰娴哪还记得要磕头谢罪,连忙反手将他扶好,让他重新躺回迎枕上。 顾不得许多,她直接坐在沿边上,小心翼翼捧着他的右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检视,就怕老大夫仔细上好的夹指板要被撞歪。 姑娘家的瓜子脸近在咫尺,双腮轻红,额面红得更明显,触地之因,沁出薄汗的额心还印出灰灰一小块。 她眸底湿泪,似心情起伏过剧所导致,此时一双亮眸直瞪着他的伤手,都快瞪成斗鸡眼,确定夹板没移动,她两肩微垮,好不容易才吁岀一口气。 当她抬头,雍绍白若无其事般挪开停在她脸上太久的目光,清清喉咙道—— “雍某不想被谁又跪又拜,这事也不是光靠磕头就能揭过,苏姑娘既然要替苏大爹谢罪,父债女还,天经地义,你以为呢?” “嗯、嗯。自然如此。”她点点头,却觉他话中有话,不禁问:“那雍爷是想好了?嗯……想好要我怎么替阿爹补偿你了?” 她一脸专注,没察觉两手犹捧着他的右掌,雍绍白留意到了,但没有挪开。 女儿家的柔荑细腻柔软,事实上是太软了些,不像他双手虽修长、指甲粉莹似玉,掌中与指月复却布着数不清的茧子。 她的手不太像一个治玉者该有的手,但,她确是云溪老人的关门弟子,是名满帝京玉市的“女先生”。 “原来啊原来,雍某明白了。”徐声带笑。 苏仰娴微一愣,有些看傻了眼……原本皱眉忍痛的男子突然舒眉弯唇,眼前这一抹轻笑,笑得淡雅情真,不是皮笑肉不笑,也非似笑非笑,是想通了什么事,打从心底涌出的轻愉,令一张俊逸面庞如沐春风,更加好看了。 只是这位雍家家主说起话来,话题转换太快,她有些跟不上。“……雍爷明白什么?” 许是又忍过一波疼痛,她感觉他上身完全放松,稍稍陷进大迎枕里,她没发现自个儿的胸房也跟着松快了些,没那么沉窒。 雍绍白合起双目,淡道:“我想明白,苏姑娘为何是『女先生』,多年来却无一件成名玉作问世,原来姑娘的强项不在治玉,而是相玉。”略顿,“你就靠眼力和一张嘴,可以说得令人心悦诚服,但论雕琢,你手劲不足,力道无法拿捏精准,莫怪寻得那一方玉心,仍要交给你家大师哥琢磨。” “唔……”找到她不足的地方,有那么让他痛快吗?嘴角竟还愉悦扬起! 她红着脸,咬咬唇,正想为了面子驳他几句,他又道—— “这样也好。治玉需捣砂、研浆、扎冲、磨掏,轻易能毁了女儿家一双秀手,苏姑娘这个『女先生』只动口不动手,长保细腻,甚好。” 长保……什么细腻? 她一开始没想通,是他的手动了动,她下意识低头去看,登时才会过意,他是在说她的手,还有……还有他的手。 他的手很特别,光看手背,便如富家公子哥保养得宜的手,修长白晳,但翻过掌心看,几是每个指节部分都长满薄茧,掌心粗糙,留下无数道裂纹交错纵横,这般的掌心模样,她不陌生,师父和师哥们的掌心也都是这样。 这才是一个治玉者真正的手。 欵,等等!她捧着他的手也捧太久,难怪他都已探出她的手是软绵绵的! 耳根更烫,热气直冒,颇庆幸他此刻是合着眼的。 她故作镇定将他的伤手放回榻上,挠挠脸,嗫嚅道:“又不是每个人都像雍爷这般全才,我……我靠着眼力,仅凭一张嘴,也是能养活咱家老爹和川叔川婶,我也养得起师父,能供他老人家生活无虞,动口不动手的『女先生』哪里不好?我就觉得挺好,生存之道,人人不同,我……” 男人过于翘长浓密的双睫徐徐掀开,她心头一震,忽地咬住唇瓣。 “我没有说你不好。”他慢吞吞驳话。 那两道深意潜藏的目光扫了来,扫得苏仰娴心脏怦怦乱跳,说不得话,只觉……觉得雍家这位年轻家主真不好,总是话中有话似的。 他没有说她不好,那、那是否代表他……其实觉得她还算挺好、挺不错? 噢!噢——噢噢……叹气再叹气,外表力图镇定,内心的她早已拼命乱揉脸颊。 是说,她怎么就学不来人家那种高深莫测的气质,随便一个眼神、短短一句话,就能动摇别人心志。欸,可惜她常是被动摇的那一方。 雍绍白丢出话后,望着她一会儿才又闭下双目,这一次他眉目间已现倦色。 他气息绵长,语调仍是慢吞吞—— “断指之事,我江北昙陵源自不会动你家阿爹,但你得来我身边。”顿了顿,音色更低。“我需要你。” 苏仰娴清亮丽眸瞪得圆溜溜,小嘴也张得圆圆的。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瓜麻麻的,一直重复听到他的声音—— 我需要你……需要你…… 你得来我身边,我需要你…… “不成的!”她蓦地喊出,让闭起眼睛的他再次掀睫看来。 “为何不成?”他沉眉冷目,对她的拒绝甚是不快。“不是要代父偿债?我就要你跟着我,直到我手伤痊愈为止,如此也算难为吗?” 她摇头再摇头,眸底又湿。“不是不愿……是……是……”忽地头一甩,豁出去道:“要我怎么给雍爷做牛做马都成,但就是不能离开我爹。我出生后,娘身子就开始不好了,到我三岁上,娘亲因病故去,是爹独力拉拔我长大的,我得顾着我爹,他没有我怎么办,我也不能无他。” 这回答似乎让雍绍白略感意外。 他长目先是微瞠,瞅着她急得通红的脸蛋,而后嘴角徐徐勾扬—— 第6页 “好。” 好……什么好啊?苏仰娴傻傻愣住。 “你就带着你爹来我身边,你不能无他,我不能无你,如此皆大欢喜。”道完,他又一次交睫歇下,这一回当真乏了,再无言语。 至于挨在榻边、眼巴巴傻瞪着他的姑娘家,他随她看个够,无妨。 第三章如此皆大欢喜(2) 苏仰娴没察觉自儿又走神了。 这五日,她时常这般,明明手里正做着事,做着做着……突然就定住不动。 她有在动的,是脑子在动,一下子把她的神识拉到九天之外,忘记身所何在,忘记自身正在干什么,忘记身畔还有些什么人,眼中只看得到某人,因为这位“某人”正是引发她行为异常的罪魁祸直——雍家家主,雍绍白。 他那晚说,要她代父偿债,要她带着家里老爹去到他身边。 她以为若要履行诺言,隔日就必须打包行李,带着阿爹随他天涯海角,结果,是她多虑。 他竟是以逸代劳,直接在“福宝斋”苏宅住了下来。 住下来便罢了,拿他当贵客中的贵客好生伺候着便是,他底下那批长期在帝京活动的管事们却一涌而来,一波过后还有一波,天天往她家跑,闹得整条东大街的商家都以为她家的“福宝斋”要重新挂招牌开张。 想想,她家“福宝斋”后面的宅子并不算宽敬,如今拨了一处客房供他住下,却连整座敞亮的天井小院都教他占据了,因为每日往来的雍家管事、甚至是一些从宫里或工部秘密遣出来传话的人着实不少,他白日的时候干脆在春阳和暖的天井小院“坐堂”,让一批批进来寻他的大小管事们直接在小院里汇报,半点儿没想防她,好似……就像……她已是他认定的自己人。 更糟的是,她心里竟隐隐欢喜,喜欢被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奴性啊奴性,仅为着年少时候对他的丝迷恋,即使察觉出他与她曾以为的那清雅无端的男子有所出入,亦觉得能这般亲近是一件无比快活的事。 不是奴性作祟,还能是什么? “仰娴?仰娴……仰娴啊!”唤声从迷惑转为细细低柔,之后加重语气,终于将某个姑娘远扬的神识召唤回来。 苏仰娴纤背一凛,脑门泛麻,此时持着陶制茶壶的手顿时感到沉重,连忙将陶壶搁回一旁的红泥火炉上。 “仰娴,没事吗?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再轻柔不过的女嗓殷殷关切着。 苏仰娴看向手帕交明芷兰,俏皮地皱皱巧,唇边带着一丝讨怜的苦笑。“没事,我还应付得了,倒是芷兰你啊,家里的『明玉堂』事多忙碌,你不回去探探、搭把手,却还留下来陪我耗着。” 陪着众人坐在苏宅小院里喝茶的明芷兰浅浅露笑,螓首摇了摇表示无妨。 所谓的“众人”当中主角除了苏仰娴、苏大爹,以及川叔川姨外,更包括已宿下五日的贵客雍绍白、雍家随从元叔,再加上听闻了东大街沸沸扬场四起的传言后,不得不前来一探究竟的大师哥袁大成。 今日过了午,雍家家主倒是清闲了,不见管事上汇报或请示,他就在小院里跟她家老爹和大师哥摆盘对弈起来,且还是以一敌二,同时下两盘棋。 苏仰娴哪里放得下心?既担心家里老爹与雍绍白亲近,若雍绍白不知轻重又惹火她爹,都不知要出什么事,再者,那方玉心不得不出让的事,她尚未好好跟大师哥道明,也担心大师哥今儿个得知此事,要火冒三丈。 结果她陪在一旁煮水煮茶,一颗心提得高高的,担心的事一件也没发生,好像……似乎……还挺顺遂便获得解决之道。 “原来是雍爷寻觅许久的玉石,因此才与我家小四儿结缘,又因起了误会,被我家老兄弟不小心断指骨……”袁大成边整理思绪边道,摆在四方竹桌上的紫擅木棋盘落下一子,高且肥硕的他身下所坐的竹藤圈椅尽管够结实,仍因他的小小动作发出细微声响。 “咱不是有意的。”两脚蹲在圈椅上,蹲成圆圆一坨的苏大爹听到话题扯到自个儿,赶紧驳了句,但毕竟是他弄断人家的指,这一点他没忘,所以驳得小小声。 他往竹桌上的另一张乌木棋盘落子,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碎碎念,“就说不成,兄弟你还来抢,不乖,不听话……阿妞都说不成,你就要听阿妞的啊。” 袁大成迅速与苏仰娴隔空对望了一眼,师兄妹俩的表情皆有些紧绷,就怕苏大爹的话惹得雍家家主反驳,继而让苏大爹又执拗闹起。 苏仰娴正打算插话,懒洋洋斜靠椅背而坐的雍绍白却道—— “好啊,那就以后吧,以后再多听话些,乖些。” 他话甫落,左手手指往两张棋盘上各落一子,“啪、啪”两声响后,局已悄然布成。众人怔然之际,只见他优雅端起矮几上的茶,从容饮着。“承让。” 袁大成率先回过神,低头迅速检视棋局,果然是…… “雍爷……赢了。”竟赢得不动声色,高招啊! 雍绍白微微勾唇,举杯又喝了口茶。 “唔……嗯……哇啊!这局……这局不玩!”愿赌却不肯服输的苏大爹开始不依不饶,他就是想不明白,刚才明明快要赢,为什么一下子败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咱们从头再来!” “爹啊——”苏仰娴放下煮茶的器具站起,已要走过来将阿爹带开。 雍绍白没等她有所动作,一袖扫了胜负已分的棋局,偏冷的气质依然淡然,诸事不萦怀般徐声道:“奉陪。” 苏大爹咧嘴笑开,肥润的十根指好忙碌地帮忙分开黑白子,让它们归回原来的棋钵内,连袁大成的那一盘棋他都替他分得好好的,再开新局。 下了两手后,袁大成终于笑道:“雍爷既然如此有心,我家小四儿也已应允,那么,那一方玉石自当归阁下所获,这事我完全明了了,至于在玉石上落下的炭墨痕迹,实是抱歉,还请雍爷自行除去,免得阻了您开玉的发想。” 每位治玉者面对一块璞玉,自有本身第一眼所产生的灵感和想法,容不得旁人在自己的玉料上下笔,这一次是玉料半路换手,虽非袁大成有错,他仍把一位治玉者的礼数做足。 “袁爷自谦了。”雍绍白动手落子,目光仍在棋盘上,语气如闲话家般。“您落下的炭墨实令在下耳目一新,更有发想。” 即便袁大成顶着一个流派传承的身分纵横玉市数十载,历练丰富,看尽人情世故,此时听到这样的话从雍家家主口中道出,仍是无比受用,心花朵朵,笑得双层下巴登时又多出一层。 一旁,望着自家客房小院里的这一幕,苏仰娴忽地觉得……颇不真实。 午后的天光随春风浮荡,隐隐带着花草香气,平透出三分和畅。 小院天井下,川叔一坐在廊缘上修缮杂物,川婶抱着针线篮也坐在一旁缝缝补补,她家老爹和大师哥不再“相互厮杀”对弈,却是“同仇敌忾”来攻某人,攻得那样兴致勃勃。 而最最不真实的点,就落在这位“某人”身上。 他的两名贴身随从,双青外出中,元叔就坐在他斜后方,状若随意,仔细再看就不难发现,那实是最佳位置,能替主子挡住任何一方扑来的攻击,尤其能第一时候卸掉她家老爹扑去的势头。 当她看出元叔杵在那儿的意图时,心里一阵苦笑,她家胖老爹都成了“危险人物”了呢。 妙的是当阿爹主动凑到他跟前,又与他称兄道弟,她在以为爹八成是拿热脸贴人家的冷了,未料,雍绍白一脸云淡风轻,彷佛他的指没有折在老爹手里,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就是一整个四两拨千斤。 爹找他玩耍,将棋盘摆下,他随不便玩。 爹寻他说话,他静静听着,偶尔还会应个一、两句。 清冷无为、可有可无的作派,与当日无论如何非要从她手中取走那方玉心时的姿态,是如此大相迳庭。 而此刻眼中的他,与她心中仰慕着的那个人,亦是大不相同。 她说不出内心底蕴,像有一些些的失望,一点点的怅惘,有许多的不知所措,和更多的迷惑……然后觉得自个儿很蠢,其实从未真正识得他,却以为透过他亲手琢磨出来的玉器,就能看见他心中的山水。 “仰娴,你又跑神啦。” “啊?” 苏仰娴再次被柔声唤回思绪,她朝明芷兰皱皱鼻子,小小无奈地笑开。 明芷兰轻叹了口气。“让我帮大伙儿斟茶吧,瞧你都累了。”说着,已主动起身提起刚煮好的一壶香茗,盈盈朝正在下棋的三人走去。 “咦?兰儿,我不累,我……小心,那你自个儿小心,茶壶很沉的,别烫着了。” 明芷兰没有回她话,人已站在雍绍白这一边。 她正想将他搁在矮几上的白瓷盖杯揭开盖子,往里头注入茶汤,雍绍白却探来一袖,快她一步打开杯盖,端起茶杯。 他两眼非常专注地锁在两座棋盘上,头抬也没抬,好似这一次当真月复背受敌,非万般留意不可。 单手端起茶杯,他沉静啜饮,不发一语。 明芷兰原是候在一旁,想等到他饮完之后放回茶杯,但左等右等的,雍绍白竟不动如山,如冥想之间入了定。 若再候下去不仅奇怪,还尴尬了,明芷兰轻咬了咬女敕唇,遂提壶绕到苏大爹和袁大成那边,陆续往他们两人的杯中添茶。 “有劳明姑娘了。”袁大成对她颔首致意,苏大爹则是朝她眉开眼笑,老早拿她当自个儿人看待。 明芷兰浅浅勾唇,简单回礼,眼角余光一瞟,见雍绍白那儿仍迟迟没有动静,姿态未变,只得提壶回到苏仰娴这边。 “很沉是吧?都说让我来就好,兰儿来我家玩就是客人,虽然是自己人,那也是客人啊,怎么能让你劳动?”苏仰娴赶紧从她手中接过陶壶,接着便往明芷兰搁在一旁的空杯中添茶。“兰儿还是坐着看看书、喝喝茶,陪我胡乱闲聊,余下的事我来做就好。” 像要回应她所说的,雍绍白这时动了。 他手中久持不放的空杯,终于“叩”一声,不疾不徐地放回原处。 他一样头也不抬,左手先往乌木棋盘和紫檀木棋盘连下两子,接着移到矮几上敲了敲。 意思很明显—— 杯子空了,那个谁,该殷勤些过来添茶了。 苏仰娴额角忍不住抽了抽,不得不怀疑,他雍大爷就是存心寻她作乐。 但人在屋檐下啊……即便是自个儿家里的屋檐,也不得不低头。 阿参的债由她来还,何况他对待她家老爹还颇有耐心,光凭这一点,要她两肋插刀、赴汤蹈火都不成问题,他若想折腾她,又有什么关系。 “来啦。”轻嚷了声,她连忙提起陶壶快步过去,未察觉身后的明芷兰容色忽变,五颜六色全数刷过,又红又青又白的。 第四章我偏偏遇见你(1) 徐徐地,将茶汤注进空杯里。 因考量到贵客手伤,为了让他方便饮茶,选择将茶煮好再注进杯中,而不是将茶叶置在盖中,再以热水冲茶,那样的话,喝个茶还得先用盖子拨开茶叶,对于眼下仅能单手活动的贵客来说,颇有难度。 注入约八分满的茶汤,苏但娴替贵客的茶盖上杯盖,后者这时突然抬头看来。 “啊,原来是苏姑娘代劳了,有愧,雍某还以为是我那小随从双青。” 苏仰娴居高临下瞪着男人那张俊庞,对方将所谓的“无辜神态”表现得着实到位,好似真的忘记双青不在场,此时此际发现添茶的人是她。 不禁纳闷,他何时感到有愧了? 这几日留宿她家客房小院,都能嗅出“鸠占鹊巢”的气味儿,加上她心怀歉意,说好要“代爹偿债”的,从头到尾可没少服侍他,今日是见到她家大师哥登门关切,见她有靠山了,才替她留面子吗? 她内心对自己扮了个鬼脸,觉得无奈好笑,亦有些怅惘,觉得长年来一直放在心底偷偷迷恋的那人,关于他的一切正在崩解。 “应该的,都是分内该做的。”她敛下丽眸,摆出温良模样努力陪着演,但问题是,他不像在演啊,那样自然而然才叫厉害,都觉自己像被他耍着玩。 忍下皱鼻子的小动作,她提着陶壶正要回座,一旁观看许久的袁大成终于开口,边落棋子,边问出盘桓在心的事—— “就在下所知,昙陵源雍氏在帝京虽无开业营生的店铺,但在西大街那边是有地方的,且还是一块颇为宽敞的地方。雍爷遵照老大夫医嘱前两、三天最好静养切勿妄动,是说如今都过了五日,雍爷若仍继续留宿『福宝斋』苏宅,咱担心要是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开,对雍爷和我家小四儿都不太好吧?” 说坦白,帝京流派这位年岁足可当他爹的大师哥,在乎的其实仅是自家小师妹的清誉,但对方将话说得婉转漂亮,把他这个雍家家主也顾及。 雍绍白笑笑道:“实是叨扰了,今日是要离开的。” “啊?”讶然出声的是苏仰娴,她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傻愣在原地。 袁大成挑眉,来来回回望着两人:“原来小四儿不知吗?雍爷莫非是临时起的念头?” “咱也不知、咱也不知啊!”苏大爹猛摇头插话,最后转向雍绍白,一脸诚恳。“兄弟……兄弟……住这儿不好吗?咱不会再欺负你,阿妞好凶地训过我啦,我再也不敢乱扳你的手指头,再弄疼你的话,你、你就把我也弄得很痛很痛好了,咱会对你很好很好,你不留下来,能上哪儿去?”难得有个能陪他玩、陪他胡乱下棋,任他怎么耍赖都能随缘自在的人,舍不得对方走啊。 见自家老爹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雍绍白,苏仰娴内心当真五味杂陈。 “阿爹别这样,他是……” “苏大爹要是想跟我离开,出去走走逛逛,那咱们就一起也无妨。”雍绍白不动声色抢在她前头说话,说给她阿爹听。 闻言,苏仰娴一双眸子瞠圆再瞠圆。 苏大爹则两眼发亮,将棋子丢回钵里,脑袋瓜使劲儿一点。“走!咱们把阿妞也带走!” “那是自然。”雍绍白谁也不瞧,只对着苏大爷浅浅漾笑。“她说她要顾着你,我说我不能无她,我把大爹你带走了,她当然只有乖乖跟着走。” 静。 静极。 整个小院陷进古怪的沉静中。 静得所有细微声响都能被无限放大,苏仰娴听到自己的呼吸吐纳,也听到心音怦怦、怦怦乱鼓,鼓得她耳膜都在震动,震得浑身气血烧腾,全身如煮熟的虾子般直泛红。 我需要你。他说。 他还说——我不能无你。 苏仰娴不敢相信他竟当着其他人的面,就这么两下轻易、云淡风轻地再一次道出口。 第7页 她不知自己的瓜子脸红到几乎渗血,只晓得热气全往头顶上冒,一阵阵不断从肤底涌出,热到她气息短促,喉中发涩。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不约而同往她身上投来。 她家阿爹是满满好奇和纯然的欢喜,她家大师哥和川叔川婶的眼神就复杂了些,而雍家那位随从元叔像是见怪不怪,表情没多大变化,仅朝她颔首一笑。 啊!还有芷兰,她会怎么看她? 苏仰娴边想边侧眸去看,此时端坐在茶案条桌旁的明芷兰眸光却不是落在她这方,而是望着雍绍白,神情明显怔忡,喝到一半的茶就这么端着不动了。 ……也是。雍绍白把话说得那般……露骨,芷兰脸皮薄,定然惊呆。 苏仰娴干脆将陶壶放在雍绍白手边那张茶几上,还刻意轻轻放,表示内心很坦荡、很平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浅笑—— “雍爷当真爱说笑了。” “雍某没有。”他往两张棋盘分别落子后,抬头望她,俊目真诚。“我不爱说笑,不信,尽可问元叔。” 坐在他斜后方的中年壮汉闻言,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袁大成手中挲着棋子,来回看着自家师妹和雍绍白一眼,忽地呵呵笑。“不能没我家小四儿的人多了去,东大街上的古玩店和玉行,雍爷尽可派人去问,十家有九家全来相请过,玩意真不真,就『女先生』一句话,雍爷要小四儿跟你走,你这不是跟所有人抢她一个吗?” 苏娴知道,大师哥是想把雍绍白月兑口而岀的话,定调在“不能无她这位女先生”上头,借以旁敲侧击,若雍绍白是这个意思,自然顺水推舟,如若不是,也能再探清楚他的意图。 但,若非如大师哥所说的那样,他雍大爷的“不能无她”之说,又从何而来? 楼内原本太过空阔的中堂,四个方位分别建出月洞,形成隔而不绝、虚实相生的怠境,堂上有几张长几并排,摆在几上的物件不算小,约莫是两人手拉着手环抱出来的尺寸,上头还盖着一大块黑布完全遮掩住实体。 雍绍白就立在那物件之前,他没有看她,下一瞬,他抓住黑布将其掀开。 苏仰娴屏气凝神,当那物件的真面目落进眸底,她背脊一阵凛然,脑门发麻,动了动小舌,又张了张口,勉强才从唇间蹭出声音—— “东海……东海卓家的镇宅玉石……” 当年初见,传闻中天地所造的玉石从湖底突出,形成石峰,被东海卓家圈护在湖心小亭中,而今再见,石峰中的真玉未现,天然所生的巨石却已被开切成数块,经过了分崩离析,然后重聚于此。 数了数,竟有九块之多,一块接连一块拼成原来模样,但见那蜿蜒其上的明显裂痕,浑然天成的美物就这么毁了,她胸房陡然紧缩,一颗心当真疼得要命。 噢,不,完整的样子还差一小块啊。 才想着,就见她身边的男人忽从袖底掏出一物,将那方小小玩意儿轻巧却也郑重地放进那唯一的凹洞中,填补了所有的不足。 玉之心。 是她从东大街何老板那里淘来,之后又被他强行取去的那块玉石。 玉心归元,被开切成九块的碎玉终于生岀连结,瞬时,她能察觉气的流动,而身畔的他更非等闲之辈,天赋与功力尽在她之上,岂会察觉不出。 很难不去留意他。 她想,在自个儿眼里,这位才能堪称惊艳绝俗的雍家家主就跟一块绝世奇玉一般,只会令她一探再探,永远不可能视若无睹。 半敛着俊美长目,他将无伤的左掌贴上,静心感受玉石合体后的内蕴。 他不发一语,浓密墨睫下的深黝目光宛若两潭黑渊,深邃不见底,亦空灵得无限缥缈,但苏仰娴却觉得彷佛碰触到某种底蕴,那是深藏在男子心里、正细细茁壮的某种脉动,是一种命定、一种失而复得又沛然重生的灵犀。 她的心隐隐悸颤,因为他此刻纯然的表情和毫无防备的意动。 于是她学起他的姿态,将两手贴在玉石上。 她学起他敛目静心,感受他所感受的,此时此际,言语变成了多余且粗鄙之物,有灵犀一点通,她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她凭着本能选择另一条路,然后两个不一样的方向最终导向同一个点—— 他们都回到最初也是最终的那个点,在那方小小的玉心上重逢。 但石中藏珍玉,玉心灵动,阴阳流转,便会生出阴脉与阳脉两股内蕴。 他意随心动,玉随意动,感应到的是玉石阳脉。 她意念随他而动,相辅相成,走的是玉石阴脉。 第四章我偏偏遇见你(2) 待一切静下,苏仰娴缓缓张眸,男人那双漂亮眼睛近在咫尺,羽睫如墨蝶之翼徐徐掀扬。 他的眼神不那么空灵缥渺了,却仍深具穿透力道,令她气息一窒,胸中紧绷。 “为什么它……它们……竟都在这……”其实不确定到底欲说什么,仅是低声呢喃。她怔怔然看着他唇瓣掀动,听那微沉的嗓声流泄—— “当年,年近百岁的卓老家主神识仍清明之际,我曾受他所邀访东海卓家,与他有过一场深谈。对于东海流派的延续,老家主已看得透澈,推敲着自他以后,东海流派怕是后继无力,只是子孙们各有营生,能安然度日,那也很好,卓老家主唯一放不心的,就是伴他初试啼声,又伴他声名鹊起的这一方镇宅玉石。” 苏仰娴蓦地记起那一年、那一夜,他在卓家湖心小亭抚模石峰,与石中玉说话的模样。 心头乍动,她喃喃道:“所以你是受了卓老家主所托,要替他老人家守住这一方玉石,不令珍物蒙尘,所以才……才这般执着,把它们一块块都寻到了……” “还是太迟。”男子眉峰清朗,目色氤氲,好一会儿才又出声,“本以为卓家绝无可能动它,却是错了,错得离谱,得知消息时已然晚了,镇宅玉石被开分解,只得一块块追寻回来,历时整整一年,却还是少了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也是最最紧要的一块,玉心有灵,少了它,寻回再多、拼凑得再好,也是徒劳无功。”苏仰娴静静吁出一口气,“原来如此,所以雍爷才会这般执着,非得到这最后一方玉灵不可。你……你那时大可说清楚啊,我能懂的,你却是取了就走……若能及时说明白,我阿爹也不会意外伤了你。” 说来说去,皆是治玉者对于玉石永远执拗的心境,卓老家主的“放不下”是这样,他雍大爷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亦是如此。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般异于常人的固执,也难成就一个流派的兴盛,到底是“不疯魔、不成佛”。 她脑中胡乱想着,他嘴角却是似笑非笑。 “有因才有果,福与祸相依,也许正因如此,苏姑娘才会随我待在这里。”那么对他而言,她苏仰娴是因还是果?是祸还是福? 她恍惚思索,还没想岀个所以然来,眸光不由得轻荡,这一荡着实不得了,她陡然觑见……觑见那一方玉心上头,他的左掌平贴其上,而她的右手也平贴着,十分亲密地叠放在他手背上。 玉石的阳脉与阴脉汇合,感应着、追逐游走,弄到最后他俩的手也就如此这般相叠相贴。 他应是早早就察觉到,却由着她的小手贴覆,没有挪开。 苏仰娴学不来他的沉静淡定,细喘了声,浑身一震,连忙收回手站直身躯。 她一动,雍绍白亦撤手立定,道:“姑娘这一手以心相玉的能耐,可遇不可求,不是苦练就能成就的本事,卓家这方镇宅玉石加上最后寻得的玉心,共被开切成十块,原先的玉灵已变,阴阳玉脉还需完全定性方能下手琢碾,雍某若欲完成此件大作,需得借姑娘之才。” 他未提的话,苏仰娴也已察觉到,即使玉心归元,即使十块玉石完整拼了,也不可能真正合体。 曾经一为全、全为一的镇宅玉石,如今只能分开琢磨,而若要将十件玉器最终合成一件大作,就不能忽略每块玉石间有形与无形的脉络。 他说得对,玉灵已变,而她能助他稳定玉性,精准确认两股玉脉的走向,治玉随形走脉如顺流行舟,方能将玉石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喉中涩然,好一会儿才略艰难道:“……其实单凭雍爷个人的天赋能,亦能掌握住的,不是吗?” “可我偏偏遇见你。”雍绍白精致的下颚微扬,明明是清俊无端的高雅神态,不知因何又渗出点点痞气。“有你为辅,必然事半功倍,既可步步为营,也无后顾之忧,既知如此,何须单凭我一人蛮干?再说了,雍某偏偏又被折了两指,俗话说十指连心,这几日心窝闷痛,想来是与指伤有关了。”说完,他左掌捧起仍上着小夹板的右手,眉心彷佛又忍痛般蹙起。 苏仰娴脸蛋通红,讷讷不能言语,最终还是那一句—— “对不住……真的,很对不住……” “雍某不需要苏姑娘道歉,也不需要你为我做牛做马,只需你来我身边,助我成事,直到这件大作完成,而我的手指也完全恢复为止。”他目光深邃,语气却幽幽淡淡。“我说我需要你,不能无你,此话为真,就不知姑娘如此抉择?” 她还能有什么抉择? 就是头有些发昏,心音乱鼓,明知他的“需要她”、“不能无她”之说,指的是她相玉的天赋才能,跟她苏仰娴这个人半点关系也没有,她整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依旧被撩拔得隐隐发颤。 真不争气! 但想到他为了对已仙逝的卓老家主守约履诺,花费大把功夫将开切的玉石一一凑齐,最后一方玉心落在她手里,他便亲自寻来,这样的作为让人很难不佩服……再有,他方才亲手将玉心归元,贴着掌,半敛长目感应玉石因蕴的模样儿,神俊灵美,真的……真的很让人心痒难耐啊! 苏仰娴,你可以再不争气一些! 悄悄唾弃自己,都想抡起小拳往脑袋瓜槌个两下,她深深呼吸吐纳调整着心律,努力稳住声。“雍爷这阵子若能长留帝京,小女子自当……自当追随左右,为雍爷的大作尽些绵薄之力。” 她留意到他笑了,很徐和浅淡的一抹,却是很真实的愉悦,那让她心口又热,颊面更烫。 他道:“苏姑娘已说得很清楚,姑娘不能离了苏大爹,而雍某不能无你,所以确实得在帝京长住一段时日了。” 苏仰娴先是一怔,脑中迅速闪过什么,下意识便问,“雍爷原先并无长住的打算不是吗?进帝京仅为我手里那方玉心……可是如今,所有的玉石块都在这里,加上雍爷取得的玉心,它们全都在了……雍爷怎不是将它们运回江北,却是运进帝京?啊——”她忽然低呼了声,恍然大悟,直勾勾望着他。 “你陆续寻获的镇宅玉石,其实皆收置在江北昙陵源,是这几日才吩咐底下人运进帝京的?双青……双青,早跑得不见人影,就是去接迎昙陵源进京的车队吧?他不都说了,从江北拉来的东西全数到位,就等你亲自验看,而双青中所谓的『拉来的东西』指的就是这几方玉石。” 对姑娘家的推敲能力和见事之快,雍绍白暗暗赞赏地挑了挑眉。 “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苏仰娴讷声问,心底其实已有答案。 她听那男子云淡风轻道:“正是为你。”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就山。 是她必须“代父偿债”的,他是她家的债主啊,却因为她坚决要照顾老爹,不肯离京,他竟完全迁就,费时费力,将玉石从江北拉进帝京。 他愿意成全她的孝道,她又怎能不为他尽心尽力。 只是……只是…… 欸,原本以为对他的倾慕之情已幻灭,但好像……似乎……悄悄又悄悄地死灰复燃了,遇了春风凌乱一吹,心再次悸动,鲜活欢快,果真是不争气啊不争气。 第五章倒也算是好看(1) 江北昙陵源的家主暂时落脚帝京一事,很快在京里传开。 尤其是古玩、玉行聚集的东大街,许多店老板打探到消息,纷纷往西大街那处隐于富贵林园中的玉作坊递拜帖。 江北雍氏主要经营的是朝廷的买卖,除在工部里人脉广布,族中亦有在礼部、户部担任要职的子弟,若能与雍氏家主见上一面,说谈几句,这人脉要能打通,在帝京玉市估计都能横行无阻。 但可惜了,所有拜帖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雍家家主来到帝都,除自家管事、匠人,以及在京当官办差的族人们,他谁也不见。 啊,不对,东大街上倒有一位店老板,常被雍家派来的马车迎进西大街那处隐密宅第里,那人正是“福宝斋”的老板苏大爹,而比苏大爹更常进出那座宅第、甚至可说天天往那里跑的人,是身为“女先生”的苏家闺女儿苏仰娴。 都说“福宝斋”老早歇业大吉了,如今却攀上昙陵源雍家这肥得流油的主,还搞得神神秘秘,都不知雍家家主为何如此青睐“福宝斋”苏家。 说起苏大爷,几年前人就病懵了,退智退得厉害,在他身上看不出丁点好处。 再说苏仰娴吧,那姑娘相玉本领确实一等一的好,东大街上无谁能出其右,就算她家厉害的师哥们也得甘拜下风。 但说到相玉,想来那位超然月兑俗的雍家家主亦非省油的灯,即便真遇难题,私下相请“女先生”过府相看,这一来二去的,该相的玉石、玉器等等物件,老早也该相尽了,哪还能天天遣来马车将人接往西大街去? 所以不懂啊不懂,好奇啊好奇,难不成……自始至终,从来都不是为了相玉,而是……人家其实是瞧上苏大姑娘了? 此时已过午,雍家将人接回西大街宅第的马车,在经过东大街的“明玉堂”总铺时,因车内传来姑娘家一声请求,经验老道的老马夫立时将马控下,马车里的姑娘边连声道谢,边撩开车窗帘子,张声便唤—— “芷兰!兰儿啊——” 人恰巧立在自家“明玉堂”里的明芷兰闻声望去,就见这两个多月来成了东大街众人口中最火热的谈资的苏仰娴,正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大半张脸蛋。 明芷兰跨出门槛连忙步近。“仰娴……仰娴,我有事问你。” “好,你问。啊,等等,我先把东西给你。”苏仰娴从窗子递出一条紫金线打成的络子,象征吉样的绳纹将一只白色玉环圈在央心,淡紫色的流苏显得柔软又潇洒,“我昨晩刚打好的,玉环也是我自个儿挑选玉料仔细琢磨的,你生辰日快到了,这络子你先收下,到时候我再请你吃饭。” 第8页 明芷兰接过那条作工细腻、玉环温润的络子。 “谢谢你……”她讷讷道谢,想到什么似的头又一抬,忙问:“仰娴,这段时候你过去西大街雍家别业那儿,都在忙些什么?雍绍白他……他……你同他到底所为何事,非得要天天见上面不可,那里边听说有一座器具再齐全不过的玉作坊,亦是雍家家主与大小管事、在京族人们会面议事的地方,果真如此吗?” “苏姑娘,这儿是闹街,咱们马车怕是不好久停。”坐在前头的老马夫语气恭谨地提醒。 苏仰娴回应一声,转头就对明芷兰快声道:“我还得赶去西大街,没法子仔细同你说啊。我爹不小心弄伤雍绍白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就帮着雍绍白做事,他想做什么,我就帮他,大致来说就是这样。兰儿,我该走了,等得了空再约你来我家煮茶闲聊。” 老马夫为了让路给另一辆马车和推车经过,不得不驱策马匹挪位,苏仰娴只得一脸无奈地朝着好姊妹挥挥手。 “仰娴——仰娴……”明芷兰追了两步,最后伫足望着雍家马车走远,被人来人往的百姓淹没于东大街另一头。 她说她要顾着你,我说我不能无她,我把大爹你带走了,她当然只有乖乖跟着走的分儿。 她想起雍家家主当时在“福宝斋”苏宅所说的。 她从未见过比他更神俊清雅的人儿,完全没想到那一天上门找闺中密友说话,会在那里遇上他,与他坐得那样近,跟他喝着同一壶茶。 但,他的眼里似乎只看到苏仰娴,是因为仰娴能帮他做事吧? 说到底,还是“女先生”的天赋能胜过一切,雍家家主看重她,古玩铺与玉行的店主们亦看重她,若无那般本领,她苏仰娴能有什么特别? 走回“明玉堂”,才踏进后院,有人已堵在回廊上。 “母亲……啊!”嫡母李氏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明芷兰的头都打偏了。 “管事来报,说雍家马车停在咱们店口,坐在里边的苏家丫头还找你说话了。你都干什么去了?这样好的机会,蹭都该蹭进马车里,那苏仰娴不是你的好姊妹吗?要她挟带你进西大街的雍家别业又有什么难?你瞧瞧人家,跟在昙陵源雍家身边吃香喝辣,你这个蠢货能干什么!” 李氏的娘家算得上富有,是“明玉堂”的金主之一,加上是正妻身分,在明成运面前说话甚具分量,所以尽管是个妇道人家,对自家“明玉堂”的营生亦管得颇多,时不时会亲自巡视,并召掌柜和管事们说话。 她此时一发火,跟在身边服侍的嬷嬷和婢子们连忙劝道—— “夫人别气、别气,咱们家兰小姐就是温温雅雅的性情,学不来什么手段,您要她硬附上去,那也是为难她呀。” “是啊,您气坏身子多不值,打人都把自个儿的手打疼了呢。” 李氏又骂。“什么温温雅雅?根本是块木头,还是朽木!朽木啊!家里的米养出来这等蠢货,咱怎能不气不心疼?哼,还求着要来店里帮忙,你说你能帮上什么忙?” 明芷兰捂着挨掴的颊面,紧抿唇瓣。 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嫡母身边那些嬷嬷、丫鬟们,对她投来或可怜、或鄙夷的目光,还有刚好撞见这一幕的管事和伙计们……那些下人都在看着她挨打出丑吧? 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直到李氏一行人离开,她含在眸底的眼泪才一颗颗掉下来。 这眼泪…… 苏仰娴根本不想哭,但泪珠子还是直涌出眸眶。 被雍家马车送来,此时她人坐在含蕴楼内的一张矮凳上,被泪染得微红的双眸瞬也不瞬直盯着捧在手里的男性右掌,而这只右掌的主人雍绍白,正四平八稳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由着她挨坐在自己脚边。 其实若非右掌被她捧着、拉着,他雍大爷大概又要坐没坐相,或后仰、或斜倚、或支颐,能靠就靠,不太可能坐得如此端正。 “这气味……难闻。”直挺的鼻子微乎其微皱了皱,很直率地表达想法。 “并非难闻,就呛了点儿,老大夫说这帖药以希涎草为主药,是他独门配方,不仅利关节,还能强筋骨、续断折,经常往伤处上薰洗,再搭配内服汤药和食补,断折的骨头就能好得更快。”被饱含水气的药烟呛得泪水直流,苏仰娴腾岀一手擦掉眼泪,头抬也没抬,仔细将雍绍白指上伤处搁在不断冒出白烟的薰洗药壶上继续疗治。 老大夫独门配方的薰洗药花了些时日才炮制好,她今早从老大夫那儿取了药,弄来一只薰洗用的药壶,过午,家里老爹吃饱饱眼皮沉重,睡午觉去了,她遂随雍家马车过来西大街,一进含蕴楼就把雍绍白逮来薰洗。 与雍家家主相处已两个月有余,这段时日发生不少事。 先是他雍大爷暂且长住帝京一事,他来到帝京,京中玉商震动,他连个面也不露,某日却亲自造访城郊十里外的溪谷小村,拜访她家师父云溪老人。 再有,之前淘获的那一方玉心,她不得不让给他,师父九十岁大寿就在两个月后,她还想着得再另寻珍物作为师父寿辰的贺礼,他竟将一件以前亲手雕琢的摆饰直接拉去“福宝斋”,说是给云溪老人添寿礼之用,那摆件不是玉器,是以福寿石治成的花鸟圆雕,取名为“欣欣向荣”。 他的那一件摆饰,将石雕“因材施艺、因色取巧”的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堪称巧夺天工,她终才知道他不仅是治玉大家,在石雕上亦是绝世之才。 石料福寿石在就嵌了“福寿”二字,摆件又取名“欣欣向荣”,颇有“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的美好隐喻,当作贺寿之礼恰好可以,但毕竟那是他的心意,而她和师哥们也有自个儿想对师父表达的心意,所以就算得了他的好,她还是得想着该怎么为师父贺寿。 还有两个月,容她再细细斟酌,眼下最紧要的是他雍大爷的复原之路啊! 不相处不知道,一相处吓一跳,老实说,雍大爷当真是个很矛盾的爷。 他全然明白自己周身上下有多矜贵,尤其明白他的那一双手,对于整个江北昙陵源雍氏有多紧要,但矛盾的是,他对自个儿的手伤却总是无紧要、依然云风轻……嗯,好吧,不能说完全的无关紧要,可说到底,就是一副“也好,怎样都好,有处理便可”的随意模样。 跟在他身边的元叔和双青会盯着他,只是心思到底少了一分女儿家的细腻,让她看在眼里禁不住着急,为他着急啊,所以才演变成如今这样,时不时替他请老大夫过府诊疗,又时不时往老大夫的医堂跑,得了什么医嘱就逮着雍绍白严谨遵守,押着他乖乖照办。 她也不想这样,不想被药烟薰得泪水直流,不想管着他,但,好像已不能不管。 都不知第几次眨掉眼中迷蒙,她试着在他的伤指上轻轻揉捏,诱哄般道:“不疼的,我问过老大夫了,他说,至多就是酸酸软软,是有些不舒服,但若趁着薰冼之际伸展按摩,会有更好的功效,更容易让药效渗进指节里……你忍着点,我会很轻很轻、很慢很慢,你乖啊……”拆掉夹板的伤指显得虚软无力,她小心再小心,好认真地帮他活动指骨和筋脉。 姑娘家今日自踏进含蕴楼内,几乎只晓得拿头顶心对付他。 她一直捧着他的伤手忙碌,好像连正眼都没瞧向他一眼。 他要她来,需要她提供助力的活,仅在于堂上那开切成十块的镇宅玉石,但她做的比他原先预期的要多出更多,好像……把他也管上了。 他没有太多感觉,仅觉得她要管,那就由着她管。 他见识过她管着苏大爹的模样,把自家老爹当孩子哄,适时给糖吃,有时也凶得很,色厉内荏。 即便被闺女儿凶巴巴训话、苏大爹也受用得很,乖乖被骂,咧开嘴呵呵憨笑,轻易就能朦混过关,而在一旁瞅着的他不得不怀疑—— 姓苏的大爹哪里退智? 分明还是奸巧啊奸巧! 你忍着点……你乖啊…… 他隐约觉得,这位苏家姑娘像也把他当成自家人那样管着。 他真的没有太多感觉,真的没有。 没有拘束,也不觉得难受,她若要管,全由她,他没有异议。 许是心绪放松,肌理亦跟着放松,她揉捏的力道忽沉,酸软加重,令他不自觉发出闷哼。 “弄疼你了?”苏仰娴陡然抬头,把他的伤指捧在手心都怕捧坏了似的,动都不敢动。 “疼。”其实算不上疼,他却顺口这么说。为何要这样?他懒得想。 “是我没拿捏好,对不住,我……我会再小心些。”她表情懊恼,是看到他眉峰由紧变松,还徐徐吐息,她也才跟着吁出一口气。 这边,雍绍白试着动了动受伤的两指,动到伤处之因,疼痛乍然涌现,他这一次倒连吭都没吭半声,而疼归疼,两指已能做出较大的动作。 “慢慢来,你别急,已有显着进步了不是吗?还得让指骨自个儿慢慢长好、慢慢愈合。”苏仰娴张大双眸,来来回回望着他的手和脸。 她挨在他腿边,两人离得甚近,每次望向他,那两丸乌溜溜的瞳仁都能倒映出他的影。 他伤处的筋骨被薰洗得暖烘烘,姑娘家的瓜子脸也连带被薰洗得红通通。 “真脏。”他嗓声轻哑。 苏仰娴愣仼,见他目光在她脸上,想着此时自己的脸容必然一塌糊凃,被呛人的药烟薰冼得涕泗纵横,擦都来不及擦,能干净到哪里去。 “我、我……对不起,我檫好了再帮你揉捏,是我没留意。”她连忙腾出一手,从怀里掏出素帕擦拭脸蛋,尤其双眼和鼻下,拭过又拭,肤泽磨得更红。 “真脏,不是在说你。”等到她擦好脸蛋,他突然这么说。 “啊?”苏仰娴不懂了,却见他眼神轻掠,幽幽看向她身后。 她身后能有什么?不就收置在楼堂里的那十块玉石? 啊!等等,她好像懂了,他说“真脏”的意思是…… 她循着他的目光回首,开切成十块的镇宅玉石皆未去皮,这两个多月来,他指上尽管带伤,不能动手治玉,在她辅助下却已完全抓出阴阳玉脉的走向,重新稳下玉石中玉灵。 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他这一股东风,无奈还得再忍,忍耐的同时,他必然在脑海中磨过无数次,以心观玉,一回再一回,而凭他的能耐,即使尚未去皮,也必然能从十块玉石的切面看出玉料本身。 脏。这行话指的是玉料中颜色不好的杂质杂色。 真脏。他是在说那十块玉石。 恍然大悟,她调回头再次望着他,不禁扬笑—— “确实颇脏,那也自然得很,毕竟是从湖底冒出的巨块玉石,越是巨大的玉料,杂质杂色难免就多了,只要事先除净,或利用俏色,把脏的部分治成独特图案,以短为利,巧妙加以利用,要达到浑然一体的效果并非难事。” “嗯,好厉害。”雍绍白颔首。 第五章倒也算是好看(2) 被称赞了吗?还是被他这样的治玉大家所称赞! 苏仰娴心脏怦怦跳,耳根发烫,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也、也没什么的,说的这些都是行里人皆懂的事,哪里是厉害了?” “厉害,不是在说你。”男人慢条斯理。“厉害,说的是雍某自己。” “唔……”苏仰娴一时间无语。 雍绍白继而道:“虽然真脏,开切多块后造成玉石上更多的绺裂,但治玉讲究『挖脏去绺』,此技实为雍某的强项之一,我能处理得很好,毕竟我很厉害。” 世人所见的雍家家主丰神俊朗,面如美玉,性情孤高清冷……苏仰娴眼中所见的雍大爷,面若美玉是真,丰神俊朗也是真,只要他不开口说话。 他每每想到什么说什么,跳腾得厉害,让她手好痒,好想往他腿上或腰间捏下去。 欸,她忍,谁让他是她家的“债主”呢。 再有,他说的也没错,他毕竟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啊。 抿着浅浅笑弧,她垂下秀颈重新将心神放回他的伤上,薰洗的药烟已变得稀淡,她将他手上的水气擦干,抹了点润泽的药膏,再次上夹板,用干净的长条布固定绑,俐落地打出一个漂亮小结。 “好看。”男人依然轻哑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苏仰娴闻声抬头,见他盯着打在他手中的小结,彷佛那东西有多引吸人。 她小小得意地挑眉,“我会打好几种结呢,打络子我也在行。”想了想,半开玩笑又道:“此技实为女子的强项之一,我能打得很好,毕竟我很厉害啊。” 岂知—— “好看,不是在说它。”他两眼看着小结,接着缓缓看向她。“好看,说的是你。” 轰隆! 苏仰娴傻了。她不晓得自己小嘴张开开忘记闭起,没留意一口气梗在胸房里忘记吐出,感觉到耳鸣,却又清楚听到雍绍白的声音,他说—— “眸子被薰得直流泪,流那么多泪,一点也没有女儿家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看都看不到我见犹怜,但清清亮亮的,瞪人时更犀利,还有股狠劲儿,倒也算是好看。” 他这是……想被她瞪吗?说这样的话到底在损人还是夸人? 噢,不,他用不着想,因为她已在瞪他了! 胸口紧绷到感觉疼痛,她意识到自己正屏住气息,重重把气息吐出之后,还想继续瞪人,却觑见他半敛墨睫,嘴角微勾。 这人……他绝对是在玩她。绝对又在耍着她玩。 她磨磨牙,气不过道:“没能楚楚可怜到让雍爷我见犹怜,还真是对不住了。” 他淡笑。“好说。一种米养百种人,苏姑娘无须自责。” 简直往心口再插一箭。苏仰娴逞不到口舌之快,双眸瞠得更圆。 雍绍白一贯自在地承受她的瞪视,左手揭开杯盖,端起香茶徐徐喝着,待喝了小半杯才又出声。 “对了,明日苏姑娘就不用过来,雍某有事外出。” 苏仰娴本能地就想发问,问他明儿个打算上哪儿?为着何事出门?同行的有谁?等等又等等的问题。她及时忍住,没让自己更加出丑。 她想,如若问出,他不答,她心里必然不好受,他若答得敷衍,想将她应付了事,她更不好受,所以干脆就别问。 心绪因为他起伏趺宕,来到他面前,想得一个从容自在越来越不易。 她是来“代父偿债”的,这一点得牢记好,做什么事都该守分寸。 于是乎,收敛太过清亮的眸光,同时也敛了敛气鼓鼓的神色,让气息悠长,她神态转为沉静,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她没察觉,她突如其来的一转幽沉让男子浅浅拧起眉峰,那双半掩在墨睫下的深瞳往她觑了去,带着沉吟,若有所思…… 第9页 今日,雍家的马车不会来。 苏仰娴一早带着苏大爹出城,请川叔套马赶车,带着她父女俩又到城郊十里外的溪谷小村探望云溪老人。 巧的是,她还跟大师哥袁大成不期而遇,师兄妹俩各自从城里带来不少糕饼果物和菜肴,连美酒佳酿也沽来好几坛孝敬师父。 这一趟袁大成更带来两位师弟不日即将返京的逍息,云溪老人约莫是听着心里欢喜,午膳时候便开了酒坛子喝将起来。 老人家有的是酒胆酒量,喝得十分尽兴,完全不自量力的大爹硬要陪酒,挡着不让喝,他还闹脾气,结果才三碗便被放倒。 苏仰娴颇感无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家老爹醉了就睡,不发酒疯。 之后与师父、师哥说聊了一阵,他们皆知她正在“代父偿债”,却也没有多问西大街那边的事,好像他们皆知雍绍白要她做的活,她根本游刃有余,无须多问。 “姓雍的说是债,是又如何?要不想还,懒得还,就不还了,哪里怕他上门来讨?” 结果她家师父给了她这样一句话。霸气十足啊,也让她哈哈大笑。 原本从昨日就有些纠结的心绪,突然之间开解不少。 昨儿个从西大街返回家中,她几乎是想了一整晚,这样的纠结起因于雍绍白,起因于她对他的胡思乱想。 她明白过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靠近,近到贴身帮他疗治指伤,近到随在他身边辅助他治玉,近到能窥见他浓睫下的眼神,抚到他长满茧子的手心,嗅到他身上淡淡冽馨……太过靠近了,所以她的想法就变得多且纷杂。 不应该这样,不可以这样。 人贵自知啊,即便是……是倾慕的心死灰复燃,也不能不知分寸。 而今日来探望师父,又遇大师哥,身边还有阿爹和川叔呢,至亲之人相伴左右,就觉得被乱风吹皱的心湖也能平息下来,她觉得这样很好,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是走岔了一小段,终能拉回来寻常平静的路。 但—— 眼前的这一桩,还是搅得她瞬间大乱。 “元叔,双青,发生何事?雍爷呢?你俩怎没跟在你家家主身边?” 离开师父结庐而居的溪谷小村时,暮色已起,大师哥的马车就跟在她家马车后头,而她家阿爹还是醉醺醺睡得不醒人事,打呼声更是一声大过一声。 进到城内,满天霞红化成青灰一片,天色将沉,她正要跟大师哥的马车分道扬镳,从马车车窗看去,却见元叔和双青正带着一小群人马穿过大街。 苏仰娴之所以扬声唤问,全凭本能,就觉得……不对劲儿! 很不对动啊! 大街上吵杂无比,四面八方皆是声音,最先留意到她的是元叔。 元叔陡地勒住坐骑,略顿了顿,彷佛在极短瞬间要他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他表情沉凝,忽地调转马头朝她赶来。 苏仰娴不管不顾,整颗脑袋瓜都探出车窗外了。 元叔策马趋近,低声道:“家主与当朝阁老朱老大人是忘年之交,朱老大人日前来约,我家爷今日遂上朱府一叙旧情,离开时……似不小心上了别的马车,如今去向不明。” 上了别的马车?似不小心? 什么叫作“似不小心”? 苏仰娴双眸瞪大再瞪大,惊愕之际,眉眸间神色陡凛。 元叔未等她提问,已主动说明事发过程,沉声快语—— “今日结束小宴,家主正与阁老大人话别,在离开朱府前,朱府的门僮来报,说咱们家的马夫出了点事,拉车的马匹状况不对,乍然发狂踢伤马夫,闻言,我立时赶往处理,交代双青多留神。” “双青也被调开了?”苏仰娴禁不住问。 元叔摇摇头,“没。我离开不过一刻,双青就接到朱府婢子来传,说咱们家的马车已备妥候在朱府门外,一切已然无事。”方颚一绷,“若再不回府,怕天色就要暗了,一旦暗下,家主他就看不……”猛地将险些出口的话咬住,黝黑面庞连忙正了正神色—— “总之朱府大门前当真停着一辆马车,据双青所说,那辆马车的外型跟咱们的马车如岀一辙,当时他又急着想送家主回府,没多做确认,家主一上马车,双青还不及跳上,前头的人已赶马快奔,扬长而去。朱阁老家那两位前来知会的仆婢我已仔细盘问过,没有问题,实是有人要他们过来传话,但那人究竟是谁,两仆婢当下以为是咱们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情况诡谲。 苏仰娴脸色变得苍白,眸底微现惊泪,但脑中思绪不住转动。 天色渐沉,再过一会儿,所有微光皆要褪尽,夜,即将到来。 即使有灯火或烛光,若然太过稀微,对某些人而言,有,等同于没有。 夜盲。 入夜,双目不能视,尽盲。 入夜,便如同坠进五里黑雾,失去一切方向,若被丢到全然陌生之地,想逃出生天,不啻是寸步难行,亦是步步惊心。 眼下最紧要的是要将人找到,其余的事再如何古怪,都得押后再来琢磨思量。 把上错马车的雍大爷寻回来,才是重中之重的事! 所以——所以—— “大师哥救命!” 当机立断,她张声喊住与自个儿一块进城的那辆马车。 见袁大成撩开车帘子探出肥润圆脸,她赶紧跳下马车快步过去,元叔见状亦赶紧翻身下马,跟了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大事啦?”袁大成此时已留意到雍家的人马,直觉不妙。 苏仰娴压低嗓声迅速说了遍眼下情形,但并未提到某位大爷的夜盲之症,最后道:“情况不明,一时半刻都浪费不得,所以得借大师哥的人手一用了。” 袁大成嘿嘿笑了两声,目底刷过精光。 “小四儿,这里可是咱们的地盘,有的是人手和人脉,就不信翻了个底朝天,谁还能把一个大活人藏得严严实实,半点儿不透风啰?” 闻言,元叔环臂抱拳,深深一揖。 第六章喜欢这个男人(1) 甫弯身进到马车内,雍绍白便觉有异。 车厢内昏暗,令他目力陡弱,嗅觉却是敏锐的,落下窗板和帘子的马车中荡着一股陌生的脂粉味,不难闻,但他不喜。 回首才要唤住双青,事情在瞬间变异,马车骤然跑动,他被埋伏在角落的人放倒,那人趁势压在他身上,沾着怪味道的巾子蓦地覆住他的口。 晕厥前,他感觉对方往他耳中喷息,听到对方低声笑道—— “看到我,招呼不打一声就想闪,能够吗?呵呵呵,雍绍白,今晩老子带你玩好玩的,长夜漫漫啊,咱俩儿就慢慢玩。” 等他睁开双目,脑袋瓜沉重到几乎抬不起来,但人已被绑到灯火通明的室内,能清楚视物让他感到安心一些。 只是安心还不到三息,室中景象又让他头皮发麻,眼瞳紧缩。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能容纳十多人平躺的广榻上,层层垂纱将偌大的轩室隔出朦朦胧胧的空间,灯火火光穿透过五颜六色的垂纱,彷佛跳动起来。即使有成幕的垂纱分隔,那星星点点的灿光依然将广榻的另一边、两具正在交媾的男性躯体照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颈后发凉的是,他这一边榻上并非仅他一人。 有一只手在他身上挪移,很缓很慢地抚模,那年轻秀气的男子见他张眼,脸蛋凑了过来,笑嘻嘻眨着精心描绘过的媚眼。 “爷醒啦?教奴好等呢。” 他拨开那只不安分的手,从容坐起。 不从容也不成,因为他脑袋沉重、两耳鼓鸣,身躯就像一袋吸饱水的棉花,完全是靠意志力撑持才勉强能动。 而话说回来,处在这般境地,他也绝对会令自己从容。 劫他来此的那个男人就是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他越慌,对方越快活,他的痛苦就是对方的快乐,他脑袋浸水了才会满足对方。 于是,外表孤高淡泊、诸事不萦怀的雍家家主就懒懒倚墙而坐,事实上是暗暗调息,尽量储备一些体力,努力想着该如何周旋。 他视垂纱后那一场“龙阳相交”的活如无物,两耳也好似听不到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喘息和婬叫,彷佛醒来后所见的一切,无聊到几令他打呵欠。 那个负责伺候他的俊秀小倌还想挨过来,他目光一扫,对方先是顿住,跟着低下头。 他甚少用那样的眼神看人,高高在上睥睨着最卑贱之物,无与伦比的清冷澄透,将内心的轻蔑完全释岀,毫不掩饰,彻底勾引出人的心虚和自惭开秽……就算不是真的蔑视谁,此时此际他亦会做得无情透澈,不令对方越雷池半步。 被他这一记漠然却凌厉的目光扫上,没有谁能不低头。 ……嗯,也许某个姑娘不会。 他若甩那姑娘眼刀,她那双又大又圆又亮的眸子一定也不放过他,会瞠得更圆更大地瞪回来,秀气五官立时鲜活,生气勃勃。 雍绍白忽然一愣,没料到这种时候会想到苏仰娴。 昨日她来为他的指伤薰冼疗治,他承认,见她表情那样郑重、态度无比认真,脸蛋被热气薰得通红,眼眸被药烟呛得泪水直流,就是莫名……起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恶心”,禁不住想耍着她玩。 可后来,姑娘家突然态度消沉,那毫无隔阂、完全显露的生动表情也敛得一干二净……是玩她玩得太过火,泥人也有三分性,果真把她惹恼了? “都来到这地方,都到这种时候了,你雍绍白还能一脸无谓地静坐不动?” 垂纱被用力掀开,刚压着一名男妓、将人整得死去活来的男人走到他面前,身上仅披着一件袍子,待男人看清雍绍白此时的神情,不禁咒骂了声,气到额角重重抽跳。 “姓雍的你还给老子走神?老子干那么一场是洗你眼睛、为你而暖身呢,今晚就拿你开祭,你才是老子的大菜懂不懂?还以为事不关己吗?” 雍绍白没理会对方,选在这时起身,迈步便走。 “喂,想去哪儿,要逃吗?嘿嘿,你今晩哪里也去不了,你信不信?”口气充满恶意和得意。“等明儿个……不,也许三、五天之后,老子自会放了你,大大咧咧放你离开这座帝京最奢华的小倌馆,到时还敲锣打鼓帮你开路,让大伙儿都来瞧瞧,江北昙陵源的家主在帝京不出面便罢,一出面便混进小倌馆里,还是跟本大爷一起混的,哈哈哈,你说,到时候外头那些人会不会猜,雍家家主到底被老子睡了几回?” 雍绍白继续走,头回也没回。 “就说你插翅难飞,外头全是我的人,听不懂吗?”暴跳如雷了,被无视的感觉非常差。 “听懂又如何?雍某尿急。”略顿。“也想出恭。”面容俊逸无端、气质高雅无边的人淡道:“所以你还是放我去一趟茅房比较好。” “……呃?” 半个时辰后—— 小倌馆内,对方身边近二十名的随从正气急败坏到处寻找他。雍绍白尽管看不见,却能清楚听到奔来跑去的脚步声,以及那些人搅扰了别人兴致、同其他客人起冲突的叫嚣声。 他一开始是想趁着上茅房解手之际,观察形势,或许能趁机跑走,未料轩室里边即有一间小房,里头为贵客备着成套浴洗用具,连摆在角落屏风后的恭桶也刷得干干净净。 大抵是觉得他已逃不出五指山,所以当他要求独自使用小房时,对方没有为难。 小房里没有窗户,仅有一道通风用的洞子开在墙壁的最上方。 他最后还是尝试了,不试不行,毕竟是被劫来此处之后,第一个出现的对外联系通口,再如何希望渺茫都想一试。 必须庆幸落得如此下场,老天爷愿意稍稍眷顾。 他翻倒大浴桶再在桶底垫上一张凳子,终于构到那个四方通口,原本觉得口子太小,无法从那个地方逃月兑,岂料被他用力一扳,通口周边的砖土随即裂开好大一块,应是年久失修,又位在高处一直未被留意,材质早都风化。 他于是一扳再扳,很快就扳出一道可容个大男人挤出去的开口。 他往上攀,右手伤指一阵剧痛,他咬牙忍着,终于从那个开口跳到外头……唔,其实不是跳,他是直接跌出去,摔得颇狼狈,好像也引来守在外头的那些随从们的疑心,迫使他不得不往暗处躲藏。 入夜,大红灯笼高高挂,还有无数盏养在镂空石柱里的小火,四周通亮,每座敞轩里尽是歌舞翩翩扇底风、丝竹伴乐人欢语,放眼望去,整座小倌馆里能供人躲藏的暗处实在不多。 他左闪右躲,脑子越发沉重,还险些一脚踩进人工造池中,最后是在池边滑了一跤后,他没有费力爬起,而是顺势模进小拱桥底下。 毕竟是造景用的小桥,两边桥墩仅用木架组合支撑,而非真的夯上实土岩块,因此形成一个颇隐密的小所在,恰可容他缩身坐进去。 在马车上被下迷药,他本以为张开双目便可逐渐清醒,但事实上似乎不是。 事情不对劲。 他自身已有所察觉,只怕除了迷药,他失去意识的那一段时候,许又被喂进什么药物,才会令他禁不住发颤,月复内滚烫,胸臆闷堵,直想沉呼出每一口喘息。 “你……啧啧!干啥儿的?没事挡什么路!爷几个正忙着找人呢,没长眼啊你!” 是对方的那些随从,那些人的叫嚣声从他跌出小房外后就没断过,此际竟离他如此之近,就在小拱桥下的人工造池边。 他蓦地屏息,胸中发痛,忽听到一个轻快嗓声笑嘻嘻答道—— “哎呀几位大爷,当真不好意思,不是有意挡在这儿,是咱们『清晏馆』的头牌琴秋公子吩咐小的往池里多添些琉璃水灯,如此多些点缀,水池园子这边添上色彩,也才觉得明亮热闹一些。几位爷放眼瞧瞧四周,是不是美多了呀?” 雍绍白心脏狂跳,双目瞠大,但幽暗像一团茧子,他是被裹在茧中、深埋在黑土里的虫,再如何努力去看,入目尽黑,没有尽头。 但他两耳能听,那笑嘻嘻的声音尽管轻快,却是刻意压沉,变得略微粗扁,像个尚未完全变声的少年公鸭嗓,装得颇像,有点像双青说话时的语调,但……不是,那人不是双青,那人是…… “不知大爷们要找什么人?小的一直蹲在这儿点灯、放灯,瞧,这篮子里还有十来座没放完呢,从头到尾就没见到谁过来,要不,大爷们给小的说说吧?看那人生得什么模样、穿啥颜色衣衫,小的这眼力虽不是过目不忘,但也颇有能耐,说不准能帮得上忙。”依旧殷勤笑语。 “谁听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子罗哩罗唆!”随从不耐烦地骂了句。 此时“清晏馆”灯火通明的另一边传出动静,似有人要攀树翻墙之类的,加上另一小批随从往人工造池这边喊了声,召集同伙,眨眼间,放琉璃水灯的小子便被遗忘到九霄云外。 第10页 雍绍白仍无法完全断定,明明听出那人声音,却不敢置信,他想不通,对方此时此际怎会出现在这种场所? 还……还女扮男装,扮成某位头牌公子的小仆? 他思绪尚未宁定,忽有一只手探进将他完全包裹的黑茧中,安静却迅捷地覆住他的嘴。 “雍爷,是我。苏仰娴。”声音不再刻意变化,她离他很近,馨暖气息在他鼻间轻荡。即使心音如鼓,他仍镇定点点头,鼻中低哼一声表示明白。 “那些人被引到另一边去了,我先送你到安全地方,再安排马车悄悄来接。”她没再捂他的嘴,两手却忙碌地往他身上招呼。 “……你、你……苏仰娴你干什么呢!”她必然挤到他身前,相距不到半臂,因他怎么闪都闪不开她的“伺候”。 他头上的玉冠被摘掉,长发登时倾泄,感觉她的十根指儿还探进来,故意拨乱他的发。 苏仰娴道:“我借来一件男子款式的靛青色袍子,雍爷暂且披着,多少能遮掩你这一身墨纱衫子,等会儿走出去装成醉酒的客人,他们不知你变装,便不易被察觉。你、你……腰带不见,前襟全被扯开,衣带……衣带好像断了……”此刻才留意到他狼狈模样,她喉头发堵,一股想跳起来冲去找人理论的冲动在胸房中鼓噪。 雍绍白气息粗浓,皮肤发烫,过分沉静的语气透出强调的意味。“我无事。” “嗯。”苏仰娴忍下那股火气,在小小空间中尽可能迅速地将他打理成另一个模样。 “好了,咱们走,你靠着我,脚步越蹒跚越好,散着发别抬头。” 两眼望去依旧黑雾一片,他完全听她的话办事,高大颀长的身躯往她那边靠,一条胳臂横过那纤巧的肩头,将大半个自己往她身上压。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后腰,揪着他的衣,另一手则抓着他挂在她颈肩的小臂,带着他慢吞吞往前走。 他们没往明亮的地方走,雍绍白只觉越走越黑,似是往这座水池园子的深处行去,忽然,不远处有声音扬起,疑惑问道—— “谁在那儿啊?这么暗还往这儿走,是……是三春吗?” 雍绍白听到身边的姑娘家再次压着嗓,喊了回去,“是啊,是咱!” “咦?又有客人醉酒,你这是打算往后院送出去啊?”那人显然也是在“清晏馆”里做事的,不忘提点。“也对,今夜有高官包了前头大场子,又有其他贵客分别包下好几间雅轩,你要往前头去,冲撞大官和贵人们,那就不好了,只是后门今夜也守着不少人,也不知想逮谁,你等会儿过去自个儿小心些,别给咱们馆子添麻烦。” “咱理会得!” 打发掉那人,他感觉到她双肩微松,仿佛吁出一口气。 随即她声音变回正常,小小声道:“咱们现在正往『清晏馆』后院走,穿过水池园子这儿有条小径,地上是石板路,还算好走,两边有假山和湖石的造景,层层叠叠的,每个转弯处都有一盏镂空石柱火盏,光线稀微,但聊胜于无……”顿了顿,觉得需要加强解释般,她沉吟了会儿又说:“秋倌……呃,我是说,这儿的头牌琴秋公子说了,有些嗯……寻芳客就喜欢这般幽微朦胧的灯火,在园子里边追逐寻觅,逮到人就往假山后头带去,我本还担心,你会躲到那里去,还好没有……你藏在拱桥底下,那里很好。” 雍绍白抓紧她的肩膀,头晕得更厉害,全凭本能跟随她的脚步。 他以为自己没心神闲聊,嘴中却吐出一问。“秋倌?你与那位琴秋公子私交甚笃?” 苏仰娴应了声,顺口道:“我与他挺好的。啊,小心,前头的石板道不太平坦,有些小凹洞,别跨得太大步,还有还有,左前方不知是什么树的枝桠垂得好低,雍爷靠过来些,别被勾划到了。” 第六章喜欢这个男人(2) 雍绍白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什么甚为紧要的点,他心绪不稳,思绪不宁,听到她坦承与这小倌馆的头牌交好,火气莫名烧得更旺,而那团火加倍折磨人,让他越喘越难受,越难受越是粗喘吁吁。 “快到了,再几步而已,再一会儿就能好好休息。” 姑娘家鼓舞的清清嗓音变成唯一支撑,半刻钟后,他被带进一间书阁,之所以知道身处书阁,也是听苏仰娴所描述—— “……怕其他人瞧见,所以没点灯,小心桌角和瓶座摆件,往这边走,前面是书柜,等等……要推开柜子,书柜后面有暗道,到里边就有灯火了。” 他应该是走进所谓的暗道内了。 前头有光点浮动,且越来越清晣,他双目终于捕捉到亮光和模糊的轮廓…………蓦然间,脑中浮光掠过,他墨眉飞桃,心一凛。 横在姑娘肩头上的长臂骤然一挥,将她罩在头上的布帽挥落,黑鸦鸦的发丝如瀑泄散,他竟一把抓住她的发。 发丝被突如其来揪住,头皮陡紧,苏仰娴吃疼地倒吸一口气,不得不仰高脸蛋。 撞开雍绍白眼中那团浑沌的,是姑娘家那双圆亮清澈的眸子。 即便此时的她打扮成模样,短衣宽裤、绑腿套鞋的,脸肤甚至故意抹成淡褐色,连眉毛都画成粗粗两道,那双丽眸还是她,明亮如星。 他垂目瞪视,抓着她长发的单臂顺势箍住她的肩颈,根本是把她整个人往胸前压。 “你……你知道我的病?夜中不能视物,完全眼盲……你十分清楚!” 原来他适才漏掉的是这一个点。 处在无边无际的黑中,自然而然随着她的脚步和提点迈动双腿,她的扶助太过尽心尽力,也太过理所当然,处处为他留心,每个细节都不放过,如今恍然大悟才猛然意会—— 她根本已知晓他的眼疾。 苏仰娴眨眨双眸,脸蛋红了,张唇才想说话,箍着她的男人竟然身躯陡瘫,朝她倒下。 “雍绍白!”她惊到直呼他的姓名,一时间支撑不住高大修长的他。 幸得一条暗道通到这里已到达一间密室,燃起明亮灯火的密室中,仅简简单单摆着几件实用的家具,而她身后就摆放着一张软榻,此际已难以支持,她轻喘一声,干脆扶着雍绍白往后倒落。 “……雍绍白?”她七手八脚爬坐起来,俯身看他,见他伏在榻上不住颤抖、眉峰成峦,又见他容色苍白中透出阵阵虚红、额面汗湿,惊得有些慌了神。 “看来是被下药了。” 雍绍白响起呜呜呜音的耳中忽然逮住另一道声音,是纯然陌生的低柔男嗓。 他勉强回首,扬睫紧紧盯住,就见那男子从一道暗门步进,下了石阶来到榻边。 “秋倌,你说下药……那、那能看岀他被下了什么药吗?”见到来人,苏仰娴如见救星,立时变成跪坐之姿,一副唯对方马首是瞻的姿态。 琴秋公子眼神温和,语气微透无奈,“对方劫这位公子爷来此,意图再明显不过,公子爷若然不从,多的是方法令他屈从……”一叹。“除了迷乱心魂神志的药,仰娴觉得,还能是什么?” 苏仰娴静了一会儿,也不忸怩害羞,再出声时直接便问:“秋倌定有解法,是不?” 琴秋公子一笑。“仰娴若肯将这位公子爷让予我,长夜旖旎,良宵情切,多的是令公子爷舒畅升天的解法。” “……滚!”雍绍白气喘吁旰,沉眉咬牙,忽而明白过来,此时身上所披的靛青色袍子定然是琴秋之物,因对方正穿着一袭同款色调的宽袍伫足在眼前。 是可忍,孰不可忍。 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雍绍白硬是撑起上身,月兑下罩在身上的长袍一掷。 “滚!”道完,人如断线木偶般乍然倒落,被姑娘家一双藕臂及时揽住,才没让后脑勺直接撞在榻上。 “你、你也滚……滚!”雍绍白一对上那双日渐熟悉的清亮丽眸,不知为何怒气更炽,火团烧得更热烈,令他不管不顾直想冲着谁发大火。 “雍爷要小女子滚,小女子等会儿就在这榻上滚将过来、再滚将过去,给大爷您取乐,这总成吧?”也是被气到,她先是被他凶得一愣一愣的,随后醒觉过来,气到都笑了。 然,下一刻,见他漠然心死一般闭起双目、唇角绷紧,她心头跟着纠结,只得正正神色朝琴秋公子望去,道—— “事态严重,秋倌别跟我说玩笑话。” 琴秋公子叹气,“并非玩笑话,我说的句句实在,只是公子爷若不喜此等解法,那就得多受些折磨,多吃些苦头了,连带仰娴你啊,在一旁瞅着也要替他辛苦心疼,这又何必?” 苏仰娴想了想,最后头一甩。“就那样吧。要辛苦起辛苦,要疼一起疼。” 按苏仰娴原本的打算,先寻到雍绍白,将人拖到安全所在,她再溜出去联系外边的人手,将雍绍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开“清晏馆”。 对方有意弄脏雍氏家主的名声,欲使美玉蒙尘……不,美玉若蒙尘,净洗擦拭后仍可回复佳质,对方是想作践他,先毁了再说,在她看来是满满的恶意。 自与雍绍白近身相处,她对这位不世出的治玉大家,内心的感受转折了无数次。 从幻想中的绝对倾慕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崩坏,又从颓圮中接二连三冒出小花儿来。 于是心里边开着花,边看着各个面相的他。 有时小花们也会因他的淡漠疏离而垂头丧气,显得可怜兮兮,但她向来往前看,望着他走在前方的背影,知道他俩在一条道上缓缓同行,心里的花儿就会再度挺直茎骨,饱满笑绽。 她必须护住他。 如今情况有异,雍绍白被下了药力极猛的药,打乱她原先计划。 按琴秋公子所见,雍绍白不仅被暗中喂进药丸,还连嗅几个时辰,能够凭借自身之力逃出那间被包场并严加看守的雅轩实是非常厉害,而最狠的是,他还能挺到被拖进密室里才允许自己将身子交出,任由药力发作,光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雍家家主的意志力有多惊人。 “什么意志力惊人?根本是又骄又傲,不肯认输嘛,若输给“区区”的药,阁下肯定呕死自个儿,所以才吃那么多苦头,你明明察觉身体不对劲儿,找到你时,你半句话也不吭,还由着我慢吞吞模索,你强忍着不说有意思吗?要不是秋倌知晓得多……我、我……”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夜势必得留在“清晏馆”了。 此际,倒在软榻上昏睡过去的雍绍白,在半个时辰前被她和琴秋公子联手整得颇惨。 琴秋先是取出三粒药丸要他服下,说是能解他体内药性。 然,心里不痛快、身体也不痛快的雍绍白哪里是好相与的? 为了要他乖乖张口吞掉琴秋手中的药丸,苏仰娴软硬兼施,简直十八般武艺全演了一遍,连捏住他鼻子逼他张口这样的事,她都干得出来。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解药喂进雍绍白肚里,接着逼他大量饮清水,到最后他大爷开始大吐特吐,幸得事先皆有准备,痰盂、温水和净布等等,苏仰娴守在一旁伺侯,见他吐得俊庞皱成一团、额角青筋隐隐,她感觉一颗心就像秋倌说的那样,因他辛苦而心疼。 直到雍绍白吐到没东西可吐,苏仰娴端来清水让他漱洗干净,才扶着全身几近虚月兑的他躺回榻上。 密室中燃起宁神檀香,她感激地望向点燃香炉的琴秋公子,后者朝她了解般浅浅一笑,她两颊热烫,彷佛被看穿了什么心事。 琴秋公子今晚在前头还有贵客要招待,不能久待,遂退出密室,留下她与雍绍白。 几番折腾,苏仰娴确实也累了,有些腿软地伏在榻边。 榻上男人那双过长过翘的浓睫让她手发痒,禁不住探指去刷了刷,嘴里也忍不住念叨。 “幸好,没出大事……”自言自语碎碎念到最后,她一声叹息。刚刚她也已查看他的右手伤指,夹板起了很大功用,两指没有再度错位,但指节略微红肿,显然是过度使力造成的。 也是怕他的手指又一次受创,所以来寻他时,她把老大夫给的消肿祛瘀的药膏随身带上,先行帮他外敷后,再次上好夹板。 像一口气将所有迫在眉睫的事全都忙完,她突然有种茫茫然之感,脑袋瓜变得钝钝的,想起琴秋公子适才离开前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在说—— 原来你喜欢这个男人。 她是倾慕雍家家主的,对他在治玉上的才能,倾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但“喜欢”二字啊,她喜欢雍绍白这个人……吗? 是喜欢吗? 等她察觉到自个儿干出什么,她的唇儿已压在雍绍白微微轻启的唇瓣上。 她亲了他。 好似眸中只看到男人的唇,脑中一片空白,于是完全随心所欲。 根本来不及品味,只晓得一切都柔柔软软的,下一瞬,她便被自己下意识的行径吓到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狠狠倒抽凉气。 退退退——她矫枉过正般一直往后退,退到密室角落,退无可退了终才抱膝缩坐,把头埋在屈起两腿间。 天啊!天啊!天啊! “苏仰娴,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噢,你一定疯了!肯定是!绝对是!彻彻底底的!噢!天啊——”每自我唾弃一句,额头就往膝头狠撞一记,撞得额心都出现红红印子。 好一会儿,她悄悄抬头,不知自己脸蛋红得似欲渗血,只觉热气直冒。 她就像一只热过头、热得头晕目眩的小兽,鼻翼歙张,张着小口直吐气,只差没把粉舌挂在嘴巴外头散热。 稍令她安心的是,榻上的人仍睡得很沉,原本成峦的眉峰已放松,无知无觉。 她深深地呼吸吐纳,直起秀背,两手用力往脸颊上一拍——啪! “别胡思乱想!对,不乱想,就会没事的。” 重新振作之后,她认命地又爬回榻边守着,这一次不敢直盯着他瞧,她脑袋瓜趴在自己盘起的臂弯里,交睫养神。 她想,她确实睡着了。 不确定睡了多久,只是张开双眸……她为何人在榻上? 不仅人上了榻,她还整个人巴住雍绍白,双臂加上两条腿,如八爪章鱼般黏在他身上!她再次深受惊吓,眉眸陡扬,立时撞进雍绍白那两潭深邃黝黑的眸渊中。 他躺平,她巴着他,两张脸相距不到一拳之距。 苏仰娴想装镇定,想学他的淡漠从容,吞咽唾津,掀动唇却道:“……我,我没有对你做什么的。” 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第七章小花垂头丧气(1) 苏仰娴想起来为何伏在榻边养神的她最终会爬上榻、巴在雍绍白身上了。 她交睫养神,实是太累,心累,身子亦累,加上密室里的宁神香起了功效,她不知不觉间睡去,忽听见动静,张眸就见雍绍白把身上暖被一把掀开,还连踢三脚,把被子踢得远远。 第11页 她想起琴秋公子交代的话,说强硬逼出药药力之人,会有冷汗不断、浑身发颤的后遗之状,除要多补充水外,更须小心保暖以防着凉。 雍绍白睡到一半乱踢被子,她知道那样不行,但脑子有些迷迷糊糊,想也未想就抓回被子扑到他身上,一开始他还挣扎着,他越挣扎她越不能由着他任情任性,结果她就变成一方“纸镇”,将被子“镇”在他身上,巴着他不知不觉再度睡沉。 此时与他大眼瞪小眼,都不知他醒来多久,又瞪了她多久。 苏仰娴连忙从他身上爬下来,脸蛋红扑扑,继续故作镇定。“雍爷需得多饮些水,我去倒水来。”说完,她去到桌边倒水,捧着杯子回到榻边。 此刻,雍绍白已自行撑身坐起,她朝他递岀水杯,他没有接,两眼瞬也不瞬锁住她。 苏仰娴觉得一定是自己心虚了,因为偷偷对他乱来啊,才会觉得他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他不渴不想喝水,她的喉头倒是干涩得可以,遂将杯子收回来抵到自己唇边,咕噜咕噜饮下好几口润喉。 “把事说清楚。”雍绍白突然沉声启嗓,因过度呕吐造成面容过分雪白,显得唇色格外殷红,他脸色沉将下来,目光如炬,竟像青天大老爷当堂开审,只差少了两排衙役喊“威武”助势。 苏仰娴两手抓着杯子,陶土杯模起来有种浑厚的安心感,她叹出一口气—— “事情很简单,就是雍爷上错马车被劫,我刚好遇上元叔和双青带着人手在追探你的下落,刚好我大师哥也在,刚好这帝京还算是咱们的地盘,又刚好咱们的人够多、消息够灵通,从朱阁老家的宅第门口开始追踪那辆来路不明的马车,一追追来城南,再追就追进这座『清晏馆』了。” 她举杯再喝了喝水滋润双唇,嘴角有抹小得意的翘弧,淡淡又道:“江北雍氏在帝京虽也布置许多人手,朝堂上更安插了人马,若论起跟贩夫走卒、各行各业各色人打交道套些小道消息,还是比不过咱们帝京流派,光是我大师哥掌管的玉作坊,里头的大小管事、匠人、学徒和杂役,无不对这座京城了若指掌,越是龙蛇混杂的地儿,他们越熟悉,如此拓出去的人脉,再加上我『福宝斋』苏家在东大街上以及与其他地方的玉行、古玩铺子长久以来的相往,要问到那辆马车的来历,追到对方,便也不是太难。” 那辆马车与他的消息传递回来时,她已将醉得呼呼大睡的阿爹送回家里安置,托川叔川姨帮忙照看,之后她就为了他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彻夜未归。 雍绍白无法否认她所说的,也没想否认,只问:“追到马车来历,追出对方是何方神圣,你就自告奋勇跳进来蹚这滩浑水了?” 她丽眸微瞠。“什么『何方神圣』?根本是鼠辈中的鼠辈!” 来回踱了两步,她最后在榻边落坐,两手掐着陶杯一脸不痛快。 “元叔事先同我提了,说雍爷早在之前就收到消息,知道南天流派的宣家遣子弟进京,是为了近来帝京的玉行和古玩店多有伪翡翠玉器流通,打的还是南天流派的名号,大大影响宣家的声誉,他们才遣子弟来了解状况。”咬咬唇,她侧首看向他,踌躇了会儿才道—— “那个顶着南天流派名号进京的宣家子弟宣南琮,喜男不喜女,从未掩饰自个儿的龙阳癖好,那并不打紧,但他是爱不到你便要毁了你,你与他之间的纠葛,多少也传进帝京,据闻当年宣南琮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之后几次三番纠缠……以往权当是茶余饭后的逍遣,听听便罢,倒是这一次真碰上了,才知晓对方有多坏。” 想到今夜眼前的他险些落入虎口,清清白白、如玉高华的人儿险些被毁,她气息就极度不稳,是因怒气横生,亦是庆幸能及时寻到他、护住他。 她费劲按捺心绪,对他腼腆一笑:“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你与宣南琮……与他南天宣氏……”再次咬唇,实在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 “我与南天宣氏的事我自会处理,你莫再扯进来。”雍绍白语调犹沉,似发着火,冷冷的火。“倒是苏姑娘你……你与这『清晏馆』的头牌公子私下交往,原来已熟识到对方愿意承担风险、鼎力相肋,还肯对我这个大外人曝露暗道和密室所在,看来你的面子很大。” 他要她别再插手,表情冷郁,眼中有火,像对她这次硬是蹚进来的行径颇为不满。 感情上说没受伤是骗人的,她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做错。 她也不是……不是想管着他,真的不是,她也不觉自己有资格管他。 他还是她的“债主”,哪轮得到她来管? 她只是不想他受伤受害,不要他被逼迫、被威胁。 她就是要他昂然在世间行走,大放异彩,即便骄傲放纵又恣意妄为,那也很好,那才是雍家家主该有的睥睨气势。 她绝不能容忍他对谁俯首称臣,卑躬屈膝。 他不满她擅作主张,她心里难过归难过,往后自会小心拿捏,但他提及清晏馆头牌公子时的语气,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令她心房发堵,整个人都不痛快了。 “琴秋公子曾来访『福宝斋』好几回,向我请教相玉与玉器监定之事,是那样才相识的。他所从事的这一门营生,既有本事挂上头牌,琴棋书画诗酒花,任何技艺都得懂上几分,其中还得有一、两样专精的不可,他想学玉,诚恳讨教,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雍绍白问:“如若他仅是登门拜访你『福宝斋』,为何姑娘在这『清晏馆』内如识途老马?你知晓桥墩下的小所在能藏人,明白如何走捷径穿过园子,更清楚书阁里有暗道相通,你并非头一回进到这里。” 他意有所指,苏仰娴哪里听不出来,她定定然看着他,口气沉静下来。 “雍爷的意思是琴秋公子不仅拜访我『福宝斋』,小女子我还是这座『清晏馆』的常客,与琴秋公子之间的情谊绝对不一般,所以才对这里熟门熟路、扮成小仆满『清晏馆』跳腾都不露馅,是吗?” 雍绍白俊颜一冷,长目微乎其微细眯。 苏娴嘴角清冷一勾。“阁下说对了,我就是这里的常客。秋倌后来问我,馆里有其他人也想学玉,请他牵线,但人数实有七、八位那么多,若一同涌到『福宝斋』拜访定然遭人侧目,易招来议论。”略顿,她扬起秀颚,带着倔气—— “是我决意这么做,就把讲课开在『清晏馆』里,每旬一堂课,每堂课一个时辰,秋倌是居中联络之人,时候到了,欲学玉的几位公子便聚在秋倌这里……他们皆是上进的人,很认真学习和钻研,他们愿学,我就教,小女子周旋在几位公子之间,相熟的可不只秋倌一人,不知爷还想知道什么?” 她一番话让雍绍白听得眼角连连抽动。 不仅与一个头牌公子相往,而是有七、八位之多! 若非此次遭难,他根本不知她竟胆大妄为到在小倌馆中开堂授业,然仔细一想,又确实像她干得出来的事。 治玉者对于玉石、玉器皆有某种程度的狂热,遇上同好又或是诚心前来讨教之人,热忱燃起,热血澎湃,交流、传授、解惑,什么都愿意,何况她还顶着一个“女先生”的称号,想必任谁虚心来请教,她都愿倾囊相授,哪里在乎对方是何出身、以何为营生。 他是把她惹恼了,但他也火大得很。 即便明白自己误解她,方才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也伤了她,但他大爷就是不爽。 她并非小倌馆里真正的常客,但也的确是常客,想像那位头牌公子以及其他七、八位年轻男子与她同处一室,围在她身边与她说话……他气不打一处来,眉色更沉,再开口亦没好气。 “我还想知道的事,你难道不知吗?五年前东海卓家那一晚在湖心小亭中与我一同以心观玉的小姑娘原来是你。身为帝京流派的『女先生』,说得一嘴好玉,两手柔润绵软,与那小姑娘一模一样,懂得相玉,却有一双与治玉者全然不同的女敕手。” 还有小姑娘家那一头长发。 当年她将他送到灯火稀微的湖岸边,他努力去看,就见那个从他身边跑掉的人儿,身背纤秀,一大把丰润青丝荡啊晃荡。 她的发也是又柔又顺的一大把,大把揪在掌心里,温温凉凉,令心浮动。 他冷目直视,问:“你当时明明在场,却不言语,要我一再误解,如此戏耍我,是欺我夜盲不能视物,存心看我笑话是吗?” “我没有!”苏仰娴边说边用力摇头,不却怎地,眸底有些发烫。 她调整气息又道:“我当时正在修『守心』这一门功课。师父要我随他上东海卓家,去到卓老家主的灵堂前捻香致意,真正的用意是要将我丢到那满满都是治玉行家和行里人的场合,看我能不能守住『不言不语、以心静观』这八字……雍爷对我有所误会了,在那当下,我欲言不能言,绝非欺负你,我比着手势想让你看明白,才察觉你不能视物,绝无看你笑话的意图。”说到最后,她嗓音略低,忽地咬住唇将头转开。 守心——雍绍白不禁怔然。 一想通当年那个小姑娘是她,他满月复怒火,只觉自己遭戏耍,却未料她是在修这一门治玉者必修的功课。 摆放在密室四角的灯火犹然明亮,将她此时的侧颜镶岀一抹薄薄的金黄辉芒,肤色是那样温润,但神色却明显郁郁寡欢。 他绝非一个擅于道歉之人,也干不来那样的活,于是就僵持着。 身为江北昙陵源的家主,只有旁人匍匐在脚边求怜,没有他低头认错的分儿,此际却觉胸中微窒,气息微滞,喉头微涩,心绪微紧。 算了! 他掀唇正欲启声,坐在榻沿边的她却突然起身,走向靠墙摆放的方桌。 欲说的话就这样堵在喉间,他看着她提起桌上那一壶茶水,另一手往杯盘里拿取一个未用过的干净陶杯,笔直朝他走回。 她将整壶茶水和一只陶杯轻手搁在他手边,低声道—— “秋倌毕竟在这一行当里浸润多年,对于雍爷被下药的事给了甚多帮助,他说尽管服下解药,仍须多多饮水,雍爷即便不觉渴,多少还是要喝些,即便……即便觉得沾上秋倌的衣物就觉弄脏自个儿,觉得这样的所在玷污了你的出身,不愿饮用这里的一点一滴,但为了自身着想,劝雍爷还是暂且放段为好。” 她眸光略飘,似刻意闪避,不肯与他相接。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眉眸颜色小小执拗,抿抿唇瓣又说:“还是想对雍爷表明一下内心看法,你不能瞧不起『清晏馆』里的人,不能因为人家倚门卖笑、送往迎来,就觉得不值一交,那样……那样不对。” 闻言,雍绍白先是眯目,而后挑起一道眉,等着。 他没有失望,杵在榻前的姑娘隐忍了几息,禁不住再次拾声—— “这世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就算身在红尘飘零,红尘里亦有侠义之辈。我觉得秋倌便是侠义之人,雍爷莫要看轻他。”道完,她的眼神仍然飘飘的,多少带着赌气意味儿,不看他就是不看他。 “我出去外头瞧瞧,应是能安排马车离开了,还请雍爷再委屈片刻。”说完头也不回地跑掉。 卧坐榻上的雍大爷望着姑娘家消失的方向,望着望着,人都已然不见,他脑袋瓜里似想起何事,一张俊气横生的面庞竟冒出团团红泽。 尤其是耳根到颊面的部分,两坨火红也实在太过明显,完全不知他一个大男人无端端地在害羞些什么…… 第七章小花垂头丧气(2) 那一日,天将亮未亮的清晨,由袁大成的人手安排马车,将雍绍白偷偷从“清晏馆”后院小门接出,马车和马夫自然与江北雍家无半点儿关系,而元叔和双青则将底下一小批人马分散四布在外头的街角巷弄暗中保护,一路护着马车返回西大街雍家别业。 雍绍白上错马车被劫走一事,到此解除危机。 危机是解除了,但说不上“了结”,至少对苏仰娴而言,该了结的还没了结,作恶之人若没得到该得的惩罚,这一口气如何咽下? 苦恼的是,碍于种种脸面问题,还不能大大方方上三法司衙门击鼓递状,告那南天宣氏的不肖子弟一入京就强抢民女……呃,不,是暗劫俊男。 对方手中本扣着一张“天王牌”,未料这张牌不甘被欺、被利用,拼命逃了。 苏仰娴内心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那一夜雍家家主落难进到“清晏馆”,如今一丁半点的传闻也无,宛若从未发生过那样的事。 持续不痛快的,也仅剩她自个儿的感觉,觉得无法罚恶,觉得那晚被下药的雍大爷先是让她心疼不已,清醒后的他却又让她心田里的小花垂头丧气了一回。 垂头丧气啊…… 然而老天还是挺关照她的,竟在这样的时候,将恶人直直送到她面前。 “你说那座『翡翠卧牛』不真,还说是咱们南天流派的底下人转手卖给你的,那座『翡翠卧牛』呢?拿出来瞧瞧啊!让咱们家的琮大公子过了目,是真是假他说了算,哪轮得到什么王八羔子在这儿胡扯瞎编!” 东大街上,何老板的古玩行里,今儿个苏但娴再次应何老板之请,过来店里他掌眼一批新进的小玉件,才窝在柜台后的小仓库里一件件品赏,前头来客说话却越来越不客气,声量高扬,穿透过两道垂帘清楚传进她耳中。 以为是何老板在买卖时与客人发生龃龉,原也与她无关,但“翡翠卧牛”一词忽然进到耳中,她不禁一怔。 那是她之前帮何老板瞧过的物件,莫非横生了什么风波? 外边声音再次传进,是何老板好声好气在答话—— “那座『翡翠卧牛』确实几可乱真,小老儿怕自个儿掌不住眼,特意请人帮忙,那人相玉和监玉的功夫十分了得,东大街上无人能出其右,那东西一确定是件伪的,但好在雕功细致,恰有顾客想入手,小老儿遂认赔卖出,算起来还亏损将近七十两……” “所以现下是在怪罪咱南天流派害你蒙受损失了?” “没、没——不是的,话怎说成这样了?误会啊!”何老板发急。 “明明是你说南天流派出的东西不真,上门要你把证物拿出来,你拿不出,还不认污蔑之事,临了却说是一场误会,您老儿了得啊。”存心没事找事,胡乱攀扯。“拿不出那座『卧牛』,那好啊,当初谁掌的眼,揪他出来面对!” 第12页 此一时际,柜台后,那幕葫芦百绣纹的帘子后头探出一只小广袖,撩开—— “这位小哥想来早饭吃得甚饱,一来就嚷嚷,何老板养在后院的那只大黄狗阿福,吠起人来都没你响亮,你可了得呢。” 突然岀现一个大姑娘,青衫翠裙如云天碧水,腰缠明亮环带,缀着玉佩络子,她瓜子脸上笑意盈盈,轻软语调说岀来的话却夹枪带棒。 店铺里的众人全瞪过来,何老板与两名小伙计的眼神闪亮,如见救兵,苏仰娴朝他们安抚般浅浅一笑后,才转去打量登门闹事的人。 粗略数约有十五、六人,四名年轻随从跟着主子爷进到店内,其余的人在店门口前或站或蹲或坐,闹得东大街上的行人退避三舍。 此时这位主子正大咧咧霸占着何老板最钟爱的那张乌木太师椅,一手玩着茶几上盛香茗的盖杯,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敲膝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那晩扮成小仆模样进到“清晏馆”,她见过这位南天流派的宣家大公子,只是当时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仅看出对方身形甚是高壮。 而此刻大白天的,他就坐在那儿,当真仔细去看不如猛一看,在她眼里,宣南琮生得是头大、脸大、手大、脚大,浓眉利目,鼻子大嘴也大,与雍绍白和秋倌那种俊雅细致完全扯不上边。 他很确实地将两鬓修得整整齐齐,胡子剃得干干净净,露岀五官不精致的面庞,到此为止还算可以,他却要往脸上扑粉,往嘴上抹脂膏,即使仅淡淡一层薄妆亦满满违和之感,令人瞧着都想叹气。 她暂将眸光瞥开,扫向那个替主子发声的年轻随从。 少年看起来跟双青差不多年纪,但没有双青给人的那股子爽直可爱感,仗势欺人时的确牙尖嘴利,许是这样才能得主子宠爱吗? 苏仰娴禁不住要想,那晚雍绍白被对方整来一模一样的马车劫走,眼前这臭小子定然也插上一脚,说不准……哼,还是他出的主意! “你、你谁?哪儿来的?你敢骂我是狗!”年轻随从回过神来,表情恶狠狠。 “我没骂人啊,我说大黄狗阿福它不如你,在夸你呢,小哥可真爱误会。” “你——” “小哥问我哪来的,我也没打哪儿来,只是听到不知打哪儿来的王八羔子想揪我出来,我不需要人揪,自个儿就跳出来啦,出来瞧瞧是哪儿来的王八羔子敢来这东大街上质疑我掌过眼的那座『翡翠卧牛』不真是不真,看看这只王八羔子还想怎么大放厥词、胡扯瞎编。”她浅浅又笑,圆亮眸子显得无辜般眨了眨—— “要战就来,咱们既是行里人,就按行里规矩,南天流派要我出来面对,如今我出来了,就不知宣大公子敢不敢面对?” 最后的问话,她丽眸飞睐扫向乌木太师椅上的宣南琮,后者在她说话时已改变坐姿,不再是懒洋洋斜坐,而是挺起胸、抬起头,分别放在盖杯和膝上的手一动也不动,非常专注在看她。 姑娘从头到尾皆笑咪咪,声音轻轻柔柔,却气势凌人。 跟进来的四名宣家随从以及盘踞在店门口前的打手群纷纷愣住,愣得很彻底,店内鸦雀无声。 “姑娘是……”宣南琮微眯双目。 “啊,既然要战,还得通报姓名。顾着想要瞧清楚那王八羔子的长相,都失礼数了呢,实在有愧。” 她这“王八羔子”说得顺溜,彷佛仅是个称呼,没有骂人的意思,在场的宣家随从和打手们皆闷不吭声,原因是有些人仍在发愣,而几个回过神的学乖了,这时候谁驳她谁就成她口中的王八羔子。 众目睽睽下,她简单屈膝,安然一福。“小女子,帝京流派,苏仰娴。” 闻言,宣南琮表情微变,方颚绷了绷,瞪着她好一会儿。 “呵,呵呵,原来是你……被帝京玉市称作『女先生』的苏家姑娘。”一顿,声音似从齿间磨出,怪里怪气,“原来是你,让雍家家主一进帝京就决定暂且长住……与他雍绍白过从甚密,日日被马车接进雍家别业相会的苏家姑娘,原来就是你。” 宣南琮这么说话,像认定她跟雍绍白真有什么男女之间的事,大庭广众之下,她若为自个儿的名节着想,是该严正驳他才对。 但,她偏就不驳。 不但不否认,她嘴角还笑得更深—— “是啊,那个受召唤、天天进雍家别业作陪的苏家姑娘,正是小女子我。我就跟着雍爷,他要我做甚,我便做甚,从不推辞,他肯为我长住帝京,我可是受宠若惊得很哪。” 她所说的,没有一句假话,只是隐藏起后背真正的原因。 这样坦然不忸怩的回答落进宣南琮耳中,惹得他两眉纠结,嘴咧出笑弧。“所以苏姑娘因此觉得雍绍白他是真心喜爱你?” 寻常的姑娘家听到这样直白的问话,任谁都要脸热心颤,甚至羞赧欲死,然,一遇上苏仰娴那不服输的心气儿一扬,姑娘家都变得不姑娘了,敛眸窃笑的神态跟偷了腥的猫儿没两样。 她从袖底取出一条香帕,以纤指轻捻帕子边角,跟着装模作样压了压红唇,答道—— “说起觉不觉得什么的……呵呵,这般的事,实也无所谓的,而是不是真的喜爱,那就更无所谓了,总之彼此相处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明白对方欲做些什么,雍爷要我伴着他,我伴着便是,也想不了其他许多,更没必要去想那许多,一切顺心去走,顺意而为,随缘方能自在,挺好啊挺好。” 道完,她内心竟一个愣怔,冲着自己。 借着这一张嘴说岀来,好像不经意间亦整理了对雍大爷的感情。 感情如淌在原野上的河,她顺心顺意将自己流向他,倾慕与真心喜爱不是一线之隔,是重叠再重叠的意绪,心之所向。 他就在那个方向。 他就是那个方向。 原来真是喜爱上了,喜爱着像他那样的人,喜爱上他雍大爷。 她静静吁出一口灼息,身子隐隐颤栗。 她努力自持,对眼前脸色忒难看的宣南琮又道:“莫非宣大公子不这么认为吗?不知大公子有何高见,小女子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宣南琮一双利目瞪视她许久,眨都不眨。 宣家的随从和打手似甚少见他这般模样,又或者从未见过,众人禁不住面面相觑,频频以眼神示意,不觉间流露出一股讶异不安的气味儿。 终于,宣南琮掀唇开口了—— “苏姑娘不是说要战吗?好啊,咱们就来战,看看你这位『女先生』到底有何本事。” 苏仰娴清浅笑开,轻摇了摇头,“讨战的是南天流派的宣大公子阁下,这话咱们得说清楚才好,是你侵门踏户逼进人家何老板的铺头里来,事儿还牵扯上我,这就不得不战啦,可不是小女子好战。” 宣南琮五官忽显纠结。 肌理纠结之因,使得他颊面横肉陡生,然后实被眼前女子软得过火、柔到不行的姿态和语调惹得火气噗噗乱烧、烦腻至极,遂粗声粗气回—— “说吧,你想怎么战?” 苏仰娴抿唇又笑。“这句话该我问才是啊,按咱们行里规矩,宣大公子且说说,阁下想怎么战?”略顿。“你想怎么战,我都奉陪到底。” 宣南琮从未遇上像她这样霸气外露的姑娘家,弄得他一愣再愣,竟有些跟不上她的步调。 而正当他想好了欲要开口,她却又软软插话—— “既是按行里规矩来战,那就是我帝京流派对上宣家的南天流派,两个流派对上,可不是小事,赌局需要彩金添热闹,战局更需要货真价实的战利品作为奖励,女子听闻南天宣氏有一把绝世难得的琢玉刀,用在硬玉雕琢上能随心所欲,好用得不得了,如今那把琢玉刀已从宣老太爷手中传至宣大公子这儿,就在你手里啊,就不知宣大公子有没有这个胆气,敢不敢将那把祖传琢玉刀拿出来当成战利品,与小女子一战到底?” “你想得美!” “大公子,这、这不成啊!” “大公子别受她怂恿,她使的是激将法,咱们可不能随她起舞!” “大公子,那把琢玉刀是家主的象征,您眼下虽非咱们南天宣家的家主,但老太爷把刀传给您,便有那层意思,不能拿琢玉刀来玩笑开赌啊!” 宣家随从一听她所言,个个脸色大变,纷纷出声阻挠。 但无妨,她还留有“杀招”。 清清喉咙,她摇头一叹。“原来你们都认定自家大公子必输无疑,才这么挡着不让他跳坑,阻他迎战……好吧,不战也成,不战的话,就请宣大公子亲笔写张认错结书,认自己错了,扰了人家何老板的铺子,还得三倍赔偿人家损失,如何?” 一旁的何老板原本听得一愣一愣,这时倒抽了口气,挥手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赔偿就不用了,呃……是说若有大公子的亲笔结书,那也挺好,那样才安心些,您看要不要……” 宣南琮突然从太师椅上起身,颇有凭借高壮身躯威吓姑娘家的意图,不过姑娘家没被吓着,倒是何老板陡地噤声,倒退了两步。 “我战!”宣南琮硬声喷出。 他狠狠注视苏仰娴。“但你呢?我以琢玉刀当成赢家的红彩,却不知苏大姑娘能拿出什么好玩意儿?” “嗯……宣大公子说呢?”她把问题丢回去。 “按我说吗?”他哼笑了两声。“好啊,就按我所说。” 第八章好个赢家红彩(1) 西大街雍家别业正厅,开阔的厅堂与前头的玉作坊相通,在帝京新设的这座玉作坊小而美,可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雍绍白今早已尝试开玉,取来镇宅玉石的其中一方,将玉璞粗糙的外皮削去,他指伤虽未痊愈,但有新机具作为辅助,操作起来还算方便。 直到管事们有事来报,他才搁下用来磨开玉料的特制弓弦,移到正厅。 净过手,边喝着双青送上来的清茶,边听取管事们的汇报,其中有来自南天流派的消息,掌握消息的大管事恭敬道—— “家主的意思已一字不差传到宣家老太爷那边,老人家对于您为何要调回南边人手,撤了与南天流派玉料开采的合作事宜,如今是明白过来。”略顿。“宣老太爷对于宣大公子的荒唐行径没给任何说法,只道,爷若停了南边合作的事,损失最多的仍是咱们江北昙陵源,不会是他南天宣氏。” 大管事此话一出,几位管事们纷纷提出看法,雍绍白听了一会儿,最后对大管事提问,“怎么看?” 管事早有想法,遂很快答道:“南边合作采玉之事已布置许久,突然叫停,损失自然不小,但咱们投入的人手绝对没有宣家那边多,有一条玉脉还是咱们自家的,家主不如把人手暂调过去,而非全数拉回江北,小的估计,应是能撑持下来,接着再看宣家后续如何琢磨。” 显然大管事所言正是雍绍白内心所想。 雍绍白微微颔首,沉静道:“南边的局只要还在,之前付出的心血便不会白费,随时能趁势再起,反倒是南天宣氏,近年来在南方经营得并不出色,骤然少掉强而有力的外援,亦没了往北边拓源的跳石,将来谁占上风,宣老太爷嘴上不认,但心里明白。” “是。”大管事头郑重一点。 雍绍白又道:“将咱们南边的人就地安置,如此很好,吩咐下去,那些从南天宣氏的地盘撤走的人手,因突逢此一变故,每人多发两个月工钱,若有自愿留下听候安排的,每人再给三十两钱银。” “是,小的今日就将消息先发往南边,明日一早即刻赶往处理。” 之后管事们陆续又报上事来,便都是些例行事务,雍绍白一心两用,耳中听着在场波波话音,脑中想着其他事。 与南天流派之间的往来甚是密切,中间牵扯到无数人的生计,导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容忍宣南琮对他的骚扰,但这一次着实忍无可忍。 他没有做绝,至少并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对宣南琮下黑手,一切还是看在宣家老太爷这位治玉大家的面子上。 可若说内心不怒,那是不可能。 发生他被宣南琮劫走一事,到如今已过五天。 这些天,苏仰娴仍乖乖被马车载来载去,乖乖随他在含蕴楼内做事。 事实上被开切成十块的镇宅玉石在她的帮助下皆已重新定脉,顺利稳下玉灵,接下来该如何琢磨完全就是他的事了,但她进到含蕴楼里,能做的事还是好多。 她乖乖当起他在含蕴楼里的丫鬟,帮他收拾东整理西,帮他煮茶备食,还乖乖为他的伤指煮药薰洗,仔细按摩揉捏……老实说,乖得有些过火,她变得不太爱主动开口,只低头默默做事。 好像她完完全全就是来偿债的,其余的事已摒除心外。 他却越来越不痛快,但每当她挨在他腿边,认真捧着他的手以药烟薰洗时,见她双眸被薰得避无可避泪水直流,那两眼泪汪汪的模样又总能让他顶在头上的大火“嗞——”地一声被浇熄。 他知道,她是为着“清晏馆”里那位琴秋公子在生他的气。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红尘里亦有侠义之辈。 我觉得秋倌便是仗义之人,雍爷莫要瞧轻他。 他并非看轻谁,而是……而是他也是个有脾气的,她跟他闹,且看她想闹到何时。 蓦然忆起“清晏馆”那一夜,她来到他身边的种种,他天生眼疾,入夜尽盲,她带着他一步步走到安全之所。 他被强喂解药,接着大量饮水,吐得一塌糊涂,吐得心肝脾肺肾都快跟着呕岀一般,她就紧守着,拭汗、擦脸、漱洗,确保他一身温暖。 他质疑她,她清楚解释,眸底刷过受伤颜色,到得最后竟像哀莫大于心死? 试问,她哪里有资格心死?她若要心死,就不该对他……对他…… 忽地头一甩,他抓回神志,耳根骤热。 分坐在几张圈椅上的大小管事们仍兀自说着,见身为家主的他没有答话,以为是要他们几个先针对事情讨论出一个结果,所以大伙儿当真你一言、我一语,倒没谁发现他的异状。此时,元叔快步穿过前院小场子,几个大步踏进厅堂里。 他一来就道:“爷,去东大街『福宝斋』接苏姑娘的马车回来了。” 一屋子的管事们一听到苏姑娘,眼神你觑我、我觑你,偷偷相视窃笑的也有几个,太伙儿全都颇有默契地静下,像老早已看出一些端倪。 雍绍白无法解释这种莫名的愉悦感。 即使那姑娘正气他、恼他,他也对她的态度感到不痛快,但一想到她来了,又能见到她了,嘴角便禁不住往上翘。 “接来了就让她先过去含蕴搂等着。”他淡淡道。 第13页 “爷,马夫说,没接到人。”元叔表情甚为古怪。“苏姑娘不在『福宝斋』家里,是一早应了玉行何老板之请,去帮那位何老板掌眼一批货。” 雍绍白脸色突然不好看了。“让马车再去接,就去那间玉行逮人。她要不来,就把苏大爹接回来。”就不信拿她家老爹当“人质”,她敢不来。 元叔两眉打结,神情更怪。“爷,咱们的马车去过了,马夫说,接不回来,苏姑娘她……她正在何老板的铺头里跟人斗玉,与她对斗之人恰是南天流派的宣家大公子。” “什么!”跟在一旁伺候的双青眼珠子都要瞪突,众管事们瞠目结舌。 雍绍白清俊无端的五官先是一凛,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往外走。 自家的爷打算往哪儿去,元叔自然心知肚明,他和双青两人快步跟上。 只是想了想,元叔觉得事情还是早些提点为好,遂边走边对主子上报—— “爷,苏姑娘与宣大公子对斗,三场定胜负,赢的人可得红彩,宣大公子把宣家老太爷传给他的琢玉刀拿出来当赢家的红彩礼了。” 闻言,雍绍白步伐猛然一顿,转过头直视元叔。 宣家那把传子不传女的琢玉刀是南天流派家主的象征,宣老太爷提前传给嫡长孙,即表示下一任宣家家主的头衔,十之八九已落在宣南琮头上。 但他竟敢拿出来当赢家的红彩礼,可见另一方给出的红采礼亦是惊人,要不然无法成对斗之局。 “宣南琮是家传琢玉刀,那她呢?她拿出什么?” 元叔不用主子多说明,非常清楚雍绍白此时问的“她”指的是谁。 “爷,苏姑娘说,要什么红彩全由宣大公子开出,宣大公子就说,他要是斗赢,要苏姑娘一辈子服侍他,跟随他左右,至死不离,他要她干什么,她都得干,要她往东,她就得往东,要她匍匐在地,她就绝不能顶天立地……这是咱们家马夫在人家何老板的店外亲耳所听,还说东大街的人知道苏姑娘跟人斗玉,全往那儿涌去,早挤得水泄不通。” “苏仰娴她笞应了?”雍绍白隐隐咬牙。 元叔喉头上下微动,头一点。“马夫说,苏姑娘一口应下,半点不迟疑。” “胡闹!混帐东西!”俊颜面色陡变。 雍绍白突然发现原来恼起一个人,没有最恼,只有最最恼! 他脚下再次大步流星,踏出大门,上了自家那一辆被遣去接人却接不到人的马车。 被自家主子爷甩在身后的元叔和双青内心非常明白,爷的那句“混帐东西”骂的可不是他们俩。 何老板的玉行开业多年,就数今儿个最热闹,完全是感况空前啊盛况空前! 原本店门口前遭人霸占,路人见状皆退得远远,岂料一传出“女先生”苏大姑娘要与人斗玉的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如野火燎原般拓开,整条东大街气氛火热。 人潮全往何老板的玉行涌去,店里店外挤得满满,好勉强才留出一个小场子给对斗的两人。 据闻是帝京流派对上南天宣氏,这场肯定精彩,错过了要扼腕一辈子啊! 苏仰娴今日一反常态非常之张扬,她难得这般张扬,亦是有意如此张扬。 涌来观看的群众有许多熟面孔,不少都是这东大街上的商家百姓,明芷兰在“明玉堂”听到消息也跑了来,还跟着川叔川婶把她家阿爹也来,点之就是自己人挺自己人,这条街可是她的地盘,她苏仰娴是大大的地头蛇,今儿个不张扬对不起自个儿,也对不起东大街上的乡亲父老和兄弟姊妹。 眼下之势,大抵是宣南琮一开始未能料到的。 因为没料到,所以轻易受她挑衅。 也可能因为受了她挑衅,所以没法子思索太宽。 他们斗玉,三战两胜定输赢。 只要不月兑岀行里规矩,一切全由他宣大公子说了算,想怎斗,她都奉陪——她当着店里店外满满围观百姓的面前,对他发下豪语。 她此话一出,整个场子欢声雷动,鼓掌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他开口对她讨要的那个红彩,她这个“有心人”一听立时明白他的用意。 宣大公子就是想把她从雍绍白身边踢掉,见不得她亲近雍大爷。 宣南琮没想到的是,这完全点燃她的战斗力,不仅他拿她当“情敌”仇视,她也视他如“情敌”。 暗暗思量都觉哀伤,她的单纯倾慕变成真心爱慕已够她头疼脑热,碰上的头一个“情敌”竟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欸,这世道艰难啊…… 关于他要求她给出的那个赢家红彩,在场众人听得挢舌不下,但,要战就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一口答应下来,眸子眨都没眨,把挤进来陪在她身边的明芷兰吓得脸色惨白,也把川叔川婶吓出一脸惶惑,但她家阿爹啊,只有她家的爹冲着她呵呵笑,对她竖起两根大拇指,还对着宣大公子高抬肥颚,用鼻孔帮她瞪人,惹得她当场开怀笑出。 爹是全然信她呢,信她绝对不败,就算会败,也不在今日,更不会败给那样的对手。 所以她不败。 她要非常张扬地赢到底。 她的专注力全放在宣大公子一人身上,这场斗玉来得紧迫,即使她像是十分大气地将主导权交到他手中,他能订下的斗玉规则却非常有限,毕竟斗玉,一定要有玉,他没有时间准备玉料或玉器,就仅能将就身上之物。 表面上是以客为尊,实际上是以静制动,她由着他出题。 第一局,斗的是他嵌在腰带上的玉牌,两人轮流说出那块翡翠麒麟佩的玉料、玉质、出处、作工、图样、意喻等等又等等之事,说得越细越好,说到对方无话可说,再也举不出丁点儿新意,便是赢。 她赢了。 那是他的腰带玉牌,她却有本事赢,在轮流论玉牌的第十七回合,她将他堵得说不出话,而她对那方玉牌却还保有三样论点未述。 见他额渗热汗,张口不能言,她非常大方地替他说了。 她把最后的三样想法一次道清,口齿伶俐声音脆亮,当真是把那一方出自南天流派的翡翠麒麟佩无比仔细又无比详尽地介绍给在场所有人,然后八成是听她的解说听得太入迷,竟有好几人当场嚷着要买,要宣大公子开价来卖。 宣南琮气到脸红脖子粗,无奈他带来的十多个人怎么也抵不过场边围观的人数,对骂肯定赢不过,想开打只会被围段。 第一局结束,约莫花了小半个时辰,谁输谁赢,在场无数双眼睛全瞧得真真的,谁也别想作假,谁也别以为耍赖不认就行。 第二局,宣南琮竟来一招“另辟蹊径”。 这一回他不拿自己身上之物,转而向身边一直帮他发话的年轻随从道:“齐珞,把你那颗得赏的玉珠子拿出来。” 齐珞恭敬应声,随即从襟怀里拉出一条红线,红线挂在他颈上,底下编织成网状,将一颗鸽蛋大小的玉珠收束在其中。 “这可是咱们……咱们家大公子特意赏我的。”齐珞得到主子爷的眼神示意,将玉珠送到苏仰娴面前,脸上露出得色,颧骨忽地泛红。 能轻易瞧出,玉珠是年轻随从极为宝爱之物,凡是真心真意,皆需珍视,即使对方今日来者不善,苏仰娴亦颇为郑重地将玉珠接过手。 她眸心微乎其微一颤,抬眼看向宣南琮时又化成浅浅笑意。 “却不知这一局,大公子想怎么斗?” 宣南琮慢条斯理喝了口茶,也笑笑道:“跟上一局一样,也是论玉,就以这颗玉珠为题,不同的是这次用不着轮流,且由苏姑娘先论,能说多少是多少,我也不阻你,任你说个痛快淋漓。”略顿,语调慢腾腾—— “当然,如果姑娘自觉已将玉珠论了个彻头彻尾,而我也提不出半点其他见解,算我输。但是啊……若我还能论出丁点儿什么,自是你败。” “苏大姑娘,跟他斗了!论他个哑无言!” “对!就把那颗玉珠子里里外外、前后左右论个彻彻底底,就当你这位『女先生』给咱们开堂授课,大伙儿洗耳恭听啊!” “苏姑娘,咱支持你,咱们全家就支持你一个!” 围观百姓的高叫声此起彼落,险些又跟宣家的随从们对杠起来。 苏仰娴没说话,倒是坐在一旁的苏大爹兴奋跳起来,对着满场的支持者抱拳猛回礼,笑得两眼不见,双层肥颚颤抖抖,最后还得川叔川姨把人拉回来,要不这一场回礼都不知回到什么时候。 齐珞似被现场这一面倒的氛围激到,禁不住怒呛。“这玉珠子很难得的,是大公子珍藏之物,是西边过去的西边才有的宝贝儿,有本事就论个通透,让咱也开开眼!你跟我家大公子斗玉,这回看你怎么斗!” 岂知—— “是啊,这回还真没法子斗。”苏仰娴很苦恼地摇摇头。 忽听四周响起无数抽气声,她徐徐抬眸,神态无辜,朗声清脆对众人道:“各位,因为它根不是玉啊。咱们说斗玉斗玉,这位小哥交到我手里的珠子不是玉,试问怎么斗?” 群众哗然—— “哇啊,假玩意儿啊?” “还要不要脸!” “南天宣家出的是假玉!” “莫怪啊莫怪,这阵子市面上的伪玉翡翠多那么多,还说是从南天流派的门人那儿流出来的。啧啧啧,这也太不堪了!” 宣南琮脸色骤变,很快意识过来并试图稳住,但再如何装镇定,明显抽搐的眼角已显出愕然和不安。 另一个脸色大变的人是齐珞。 他握紧拳头,恨声嚷嚷。“闭嘴!全给咱闭嘴!” 他倏地转向苏仰娴,双目发狠。“你别不识它、论玉论不出来就说它是假的,没招可使就说它不是玉,它是!它是大公子特意赏我的,我瞧你这『女先生』的称号才是假的、是浪得虚名,你什么也不是,不懂装懂,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第八章好个赢家红彩(2) 对于真情真性,苏仰娴看重那样的心意,所以见齐珞珍而重之地看待那颗珠子,她亦郑重看待,可是不表示她能容忍他当场撒野。 今日,她若容对方当着东大街群众的面、当着她阿爹以及其他亲朋好友的面开骂而不反击,试问,她苏仰娴往后还有何脸面在外行走! “丢人现眼的是你和你家大公子,我说它不是玉,它就不是。”说这话的同时,她眸光比齐珞还亮还狠,凛凛的威风从眉目间迸发,说时迟、这时快,就见她将珠子搁在几上,随手抓了何老板柜上一根软玉小钗,再顺手往珠子上一敲—— 啪! 珠子应声裂开。碎了。 惊呼声四起! “啊啊,你干什么!砸碎……你把它砸粉碎了……”齐珞不敢置信。 苏伣娴嗓音清冷。“你且看仔细,不是我砸粉碎,是它里头本就是粗砺砂质,如若是玉,两玉相交有清音,但它并无,外皮直接裂开。”唇角软软微翘,似带怜悯。 “你家爷特意赏你的鸽蛋珠子,你以为是代表心意的珍贵玩意儿,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珠子外表彷佛光滑匀净,其实绺痕成丝,仅用软玉小钗击在痕丝上,便能裂开珠子,露出虚乏。”一顿。“你可想知道这珠子的真正名称?” “咱想咱想!别卖关子啊苏姑娘!”、“苏姑娘,咱也想!”、“快说快说,奴奇啊!” 齐珞傻了似的瞪着那一小摊粉碎说不岀话,围观群众们则纷纷抢着要听苏仰娴解答。 苏仰娴扬首环顾众人,脆声张扬,“此物名叫『玉无心』,名称里虽有『玉』字,却绝非玉石。咱们行里有句话,美石方为玉,石头要美要好看,才能被称作玉石,各位皆是在东大街上走踏多年的内行,那是火眼金睛呢,且来评评,这样的东西能够说是美石吗?” “不能够啊不能够!”大伙儿答得好响,连店外没瞧见的也跟着一块嚷。 苏仰娴再问:“既然不是美石,那它就不是玉,我说的可有错?” “没错!没错!”众人异口同声再答,声量大到把屋梁上的灰尘都给震下来。 就见一直霸着何老板钟爱的太师椅不挪位的宣大公子,一掌击在座椅扶手上,人倏地站起。他一动,随从们立时贴身围上,宣家找来的那些打手则护在外边,唯有一人不动。 “齐珞,过来!”宣南琮极不耐烦地命令。 苏仰娴知道自己其实可以放过眼前这个少年,但她不想,她就想存心使坏。 见齐珞愣愣抬头,下意识已要听令挪动脚步,她突然略浮夸地叹气,道—— “我要是你,我才不听话了。你家大公子赏你『玉无心』,是特意的呢,你以为那是何意思?欸,人家对你无心,八成小哥是根鸡肋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满月复情衷、掏心掏肺,可惜你家大公子没拿你当一回事。” 她此话出,在场的人也就跟着看出端倪。 多少耳闻南天宣家的大公子好龙阳癖,眼前这位宣大公子跟这位随从小哥……嗯嗯,是有那么一回事,肯定是那么一回事啊! 不知谁先发出笑声,禁不住般“噗嗤——”笑出,结果变成大伙儿全笑出来,边笑还边伸出手指指点点,外加交头接耳。 “齐珞,过来!”宣南琮发火了。他想走,但门口堵着太多人,令他无法立时就走。 齐珞浑身一震,好像直到此时才回过神。 他回首望了宣南琮一眼,又调回瞪视苏仰娴,大声驳斥,“我家大公子对我绝非无心。你错了,大错特错!” 比瞪人,苏仰娴从来没在怕,她冷笑瞪回去。“当你家大公子要你把珠子拿出来与我斗时,就决定要舍了你,你竟到现在还未察觉?” “你什么意思?” “第二局,若我一开头就看走眼,把珠子当成真玉,彻底论过又论,宣大公子要将我变成笑话,最后势必要击碎珠子让众人看清这颗『玉无心』,才能证明我错得离谱,所以不管是我赢抑或他赢,你今日都是要难受的,把一颗什么也不是的玩意当成宝贝,他不在乎你难受,自然说舍就能舍。所以错的是你,你才大错特错!”摇摇头。“可怜啊……” 好似在回应苏仰娴的话,宣南琮一个令下,护在外围的几个打手二话不说往外冲撞,也不管是否会伤着围观群众,他在三名随从的簇拥下往门口移动,完全是要把叫不过来的齐珞给舍掉。 门口登时乱作一团,铺子里头亦乱,因谁也没料到齐珞会忽然抓狂,握着硬拳便朝离他甚近的苏仰娴挥去。 “你才错!你才是啊——” “阿妞!”、“小姐!”、“小姐危险啊!”、“仰娴快闪开!” 苏仰娴眼角余光是有瞥到那只高扬的拳头,瞬间,耳中传进阿爹、川叔川婶和芷兰的惊声呼叫,阿爹扑来,川叔也扑来,她知道要退退退,退离那只拳头挥下的范围,保自己安然无事才是王道,但莫名其妙得很,她就是傻了般杵着没动。 第14页 那电光石火间,她蓦然有所顿悟,明白一件事—— 作人不能太嚣张。 要嚣张可以,但要切记,得离那些因她嚣张痛快而受害的人远一些再来嚣张不迟,瞧,对方一旦暴起动粗,她都无招架之力了。欸。 结果她心底那一口气都悠悠长长叹完,对方那只拳头还没挥落。 ……咦? 她倏地睁开因本能而紧闭起的双眸,这一瞄,她不但没回过神,人傻得更严重。有人侧身挡在她而前,不是阿爹,不是川叔,更不是川婶或芷兰。 那人举起左掌稳稳抓住齐珞的右腕,睥睨众生的神态一端出,能把人瞪得自个儿乖乖缩小再缩小,非常心虚,非常自惭形秽,在她所识得的人当中,有这般事的,除他雍大爷以外已无他者。 “雍……雍……”她心跳得好快,瞬间加速。 眼前的雍大爷突然跟斯文扯不上边,肩膀又平又宽,举臂挡拳之势让他的背肌将衣料撑得有些绷绷的,挺直的身背显得腰身窄又有力。 她忽然想到,曾见他在含蕴搂里搬动那些尺寸如大酒瓮的巨块玉石,他避开指伤,以两臂挟抱,像也抱得轻松自在,未曾见过他气喘吁吁。 他其实很有力气,才能巧妙掌控任何大小的玉料,但却在此一时际,她才清楚感受到那种强韧力道在她面前爆发,震得她一颗心颤麻麻的,好热好热。 已经够倾慕他了,没想到倾慕之上更有倾慕,喜爱到令她喉中发堵。 这一边,雍绍白挡住齐珞的挥拳。 门口那边,元叔、双青以及招集来的一批人马将欲要夺门而出的宣南琮一行人挡将回来。 苏仰娴再一次目瞪口呆,都不知雍家人手什么时候“埋伏”在玉行的门里和门外,竟一下子就将围观的百姓们排开,形成人墙把宣南琮堵个进无路、退无步,全数僵在原地。 雍绍白瞧都没瞧她一眼,手劲一岀就把齐珞推离到三步外,后者凭借暴起的一股怒气恶向胆边生,此刻心绪稍定,又被雍绍白轻易就令人感到心虚自卑的眼神看得不敢抬头,遂低头不语退回宣南琮身后。 苏仰娴都料不准雍绍白接下来意欲如何。 当真没谁料想到,雍绍白接下来笔直走向宣南琮,摊平一掌,掌心直直抵到姓宣的面前 “拿来。”雍绍白沉声道。 “拿、拿什么啊?”宣南琮似在装傻。 “斗玉。三战两胜决输赢。帝京流派连两胜,第三局是用不着比了,南天流派既成输家,要走可以,把赢家该得的、那把被当成红彩的琢玉刀留下。”句句铿锵有力。 从方才一团混乱推挤中回过神来的群众们,再一次哗然鼓噪—— “对啊,怎给忘了?赢家红彩得留下来啊!” “输了就想走,仗着人多硬要开出一条道儿,有这样的理吗?哼,要比人多,能多得过咱们东大街的父老兄弟姊妹吗?” “就是就是,说得好!呃……等等,是说这位俊得有些过火的公子爷是哪位?咱在东大街上没瞧过他这般人物啊。” “呵呵,他呀他,他是我雍老弟啊,家住西大街。”苏大爹跳出来替众人解答。 家住西大街。 姓雍。 刚刚苏大姑娘还唤对方“雍爷”。 大伙儿稍稍动个脑筋,很快便明白过来,原来是来到帝京长住却一直未公开现身的江北昙陵源家主! 这个好、这个妙,南天流派对上帝京流派,在玉行中一向地位超然的昙陵源雍氏临了竟赶来维持公平正义,能目睹整个过程实是三生有幸,出去都能跟别人说嘴啰。 众人目光全聚集在一身舒爽薄衫的雍绍白身上,但雍大爷此时的神态可不太舒爽,眉目沉凝,比开堂审案的青天大老爷还要严肃。 “宣大公子不把红彩交出,南天流派的声誉立毁,今日之事迟早要传到宣老太爷耳中,老人家若知你输,那还不打紧,输了赢回来便是,若知你输不起……”雍绍白轻哼一声。 “你以为会如何?” 感受到威胁,宣南琮下意识挺起胸膛,瞠目怒瞪,但一想到家里老太爷……咬咬牙,他双肩微垮,终是解开系在腰间如扇套的细长小袋,从袋中取出长物,重重放在雍绍白摊手的掌心上。 琢玉刀。 南天流派家传的好玩意儿,据闻只要此刀在手,再精细、再繁琐的活儿都能轻易完成,对治玉者来说恰是如虎添翼。 这时已没人管那位脸色奇黑的宣大公子想往哪里去,输家要撤了,雍家的人让了道,围在门口的百姓自然也跟着让道。 无数双眼睛全紧盯雍大爷手中那把宝蓝色小器。 以为他接下来会将琢玉刀交给苏大姑娘,也许还会对在场众人说几句话,也许今日是个好机会能与雍家家主攀上交情,更也许……等等!他把琢玉刀交给谁了? 苏大爹呵呵一笑,很自在也很愉快地接过琢玉刀。“是我家阿妞赢来的呢,兄弟,我家阿妞很厉害是不是?你要听阿妞的话,她那么厉害。” 苏仰娴都想冲去捂了自家老爹的嘴。 依旧是众目睽睽,她跟宣大公子对斗时半点不怯场,换成雍大爷来到跟前……她却有点想躲回柜台后的小仓库里。 “仰娴真的好厉害,刚刚真吓得我一颗心直发颤,啊,对了,雍爷是什么时候到的?从第一局斗玉时就来了吗?”明芷兰此时靠近说话,语调一贯轻柔,两手自然而然挽着苏仰娴一条胳臂。 反观苏仰娴,她明明是大赢家,倒抿着唇不说话,眼神还不太安分地飘动。 雍绍白没去理会明芷兰,仅非常突兀地问苏大爹—— “去我那里玩玩?” “好咧!”苏大爹完美配合,起身就跟着走,头也没回。 又来了。 苏仰娴都不知该怎么念叨家里老爹,不能动不动就别人走啊! “爹啊——雍绍白!你们……你们等等!”她赶追出去,怕要是慢上半步,百姓们好不容易让出的一条道就要重新被填上,届时就算挤出去,阿爹八成也跟人跑远了。欸。 苏仰娴跑掉,被她在情急下甩开手的明芷兰怔怔站在原地。 后来是川叔和川婶殷勤地过来跟她说话,要她甭担心自家小姐和爷,她才回过神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