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天生凉薄?(上)》 第1页 楔子终于想通了 盛夏的阳光从窗棂的雕花格子筛落,一束束的金光落在屋内,像是夜里的星子闪耀光芒。然而,光芒却进不了昏暗的内室,一如床上油尽灯枯的少妇,内心一片漆黑。 “……表哥,你回去吧。”少妇嗓音沙哑无力,彷佛只余一丝气力。 “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他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低沉的嗓音裹着浓浓的恨。 “他忙……”苍白的唇勉强勾出一点弧度。 “再忙也总该来看看你吧。”他愤恨不已,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说得太过,毕竟这话岂不是更教她伤心? 然而他看向她,只见她神情淡淡的,似乎已是无喜无悲。 好半晌,回应他的是疲惫又虚弱的叹息,过了一会才挤出一点力气道:“表哥,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再让我待一会吧,夕流。” “总是于礼不合。”何夕流扯动唇角,笑意微噙,哪怕已是凋零之际,依稀可见她艳丽盛放时的绝代风华。 “夕流……” “去吧,我累了,想歇会。” 听她这么说,公孙恒再不舍,终究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何夕流闭上眼,疲惫不已的她想入睡,偏偏浑身痛得教她无法如愿,这时听见有人入内,她眉眼不动地道:“表哥,不是要你回去了……” 脚步声一顿,响起了冰冷无波的嗓音。“我不是你的表哥。” 她猛地张眼,难以置信他的到来,毕竟他已经许久不曾踏进她的院子,就连她病了,他也不曾露脸。是知晓她只余一口气,终于愿意见她了?忖着,意外的神色化为苦涩的自嘲。 “夫君。”她气若游丝地喃唤。 都照冶有张近乎妖冶的俊美皮相,然而眉宇间的冷漠却如冰冻之川,没有一丝人味。“何氏,你未出阁前如何我管不着,但你早已嫁为人妇,却与你表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将我都家颜面置于何处?” 何夕流怔怔地看着他,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眼,她却死死忍住,不想在他面前落泪。 “夫君来,只为这事?”她问着,心如死灰。 这个男人,她深爱着的男人,为了嫁给他,她百般讨好他的母亲,然而他的母亲始终没给她好脸色,因为爱他,她不管不顾,殊不知他压根没将她当一回事,冷落她,无视她…… 甚至为了他都家的子嗣,婆母作主将他表妹纳进府里,她也装做贤慧地替他操办,眼看侍妾一个个抬进屋里,庶子庶女一个个呱呱落地,而她像是被人彻底遗忘。 直到她病入膏肓,他来了,却不是因为担忧,而是斥责她,恼她不守礼教,怕污了他都家的门楣。 她突然笑了,眉目凄凄切切。 都照冶眉眼不动地瞅着她,像是天地间没有任何事能勾动他的情绪。 “既然夫君来了,我这儿有一事跟夫君提一提。”他的淡漠终于教她心如死灰,愿意放下。 曾经,她以为总有一天她能焐热他的心,总有一天他会对她展开笑颜,可他这人像是天生凉薄,饶是他头一个庶子出生时都没见他露出一丝笑意,如今想来他就是个无心人,终究无情。是当年的她太过天真,自以为能改变一切,最终的结果让她明白,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什么事?”嗓音依旧冰冷得嗅不出一丝人味。 “妾身无子又身有恶疾,还请夫君顾及两家面子,写下和离书。”想通了,她如释重负,没有半点余情。 她想了许久,终于在这临终之前想通了,如此甚好,死后不当他都家的鬼。 如她所料,他的神情如霜结冰冻,半点波动皆无,好半晌才淡漠地道:“你好自为之。”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彷佛她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粒尘埃那般微不足道。 泪水终究无声滑落,恨自己当初为何非卿不嫁,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她恨着,气息逐渐微弱,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满心只想着,她不当都家鬼,来世绝不与他纠缠。 第一章努力避开那人(1) 年节刚过,京城里一片繁荣景象,霜雪漫天,街上人潮依旧不少,大半的都在吆喝着要到西城门,不为其他,就为了今日班师回朝的大军。 去年三月,燕州边境告急,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回京,才知道因军器粮食短缺导致大败,兵马损失近五万,然而军器粮食早在年前由兵部侍郎押往燕州,皇上因此震怒彻查,兵部侍郎被押入狱,再拔擢大理寺右丞都照冶为监军,押着军器粮食送往燕州。 就在都照冶抵达燕州时,阵中大将遭人偷袭而亡,正当军心溃散之际,都照冶领兵上阵,与副将于悬联手出击,几次出征连连告捷,将常年入冬便扰境的西突打退数百里。 消息传回京中,正逢岁末,朝堂民间一片欢欣鼓舞,如今都照冶班师回朝,自然吸引京城百姓夹道欢迎,万人空巷,一些贵人在得知大军回朝日便包下了回京必经的街道旁的酒楼,只为一睹都照冶这个文人将军的风采。 都照冶出身名门,祖上曾出过两名阁老,但一代不如一代,其父只是个六科给事中,且英年早逝,留下妻子与一对儿女。直到五年前他高中状元,直接被皇上点进大理寺,如今又立了战功,可说是光耀门楣了。再者,见过都照冶的人都说都照冶是少见的俊美男子,光是冲着这一点,百姓岂能不争相围睹? “夕流,你怎么还在看书?” 一把尖细带着不敢置信的女嗓,在丫鬟打起珠帘时窜进了何夕流的耳里。 正慵懒倚在引枕上看书的何夕流,只能无奈叹了口气,书都还没来得及抽,已经被来人一把拎走。 “阿怡……”何夕流可怜兮兮地伸出手,可是书却被公孙怡藏在身后,压根没打算还她。 “夕流,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着,当初明明是你自个儿说都大人班师回朝时,你要在鼎丰楼包一间房,好瞧瞧都大人是怎生的风光,可后来房不包了,也没打算上街,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 公孙怡将书交给了何夕流的丫鬟,以眼神示意屋里的丫鬟全都退到外头,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实在是她这个表妹太反常了,她得好好问问,找出症结才行。 面对公孙怡一副准备开堂审案的态势,何夕流只能无奈叹口气,撒娇地挽着她的手,细声道:“你知道我病了,整个人都恹恹的,哪还有气力到外头走动?何况今儿个外头人潮必定不少,我不想去凑热闹。” 公孙怡听完疑惑极了,不由月兑口道:“当初那个跟我说,哪怕她只剩一口气也要去迎接都大人凯旋而归的人还是你吗?” 她这话倒不是损人,而是何夕流的转变大到她都怀疑她是不是病傻了。去年三月在她家的宴席上,何夕流对都照冶一见钟情,从此之后,这个向来不耐烦参与宴席的首辅千金,开始打听都照冶去了哪家宴席,都照冶前往的宴席定是场场到,哪怕只能远远看他一眼都心满意足。 去年五月都照冶监军北上时,何夕流还坐着马车直送到十里亭外,一整个失魂落魄,教她都看不下去。 可自从年前一场风寒痊愈后,她像是变了个人,竟然对都照冶的事一点兴趣都没了,哪怕燕州后来化险为夷,次次告捷,她也压根没有她意料中的喜出望外,如今人都凯旋而归了,她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真是奇了。 何夕流眼见公孙怡在身旁坐下,摆明了打破沙锅问到底,只能没好气地道:“不是我,难不成会是哪来的孤魂野鬼?” 公孙怡连呸了三声,横眼瞪去。“你这张嘴就不能说点好的吗?什么孤魂野鬼……你还真是不忌讳。” 何夕流还真是不忌讳,因为她已经走过那么一遭,虽说不是很清楚人生怎会又重来了一回,但无疑是个好消息。前世,她抑郁病死,死后离魂,她瞧见了疼爱她的家人为此心伤不已,所以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家人为她掉任何一滴泪,她不再为都照冶而活了。 “到底是怎么了?” “哪有怎么了?”何夕流睨了她一眼。 “要是没怎么,你怎会这时分还赖在家里?”要是以往的她,早早就已经到鼎丰楼待着了。 何夕流垂敛浓密的长睫,抿了抿嘴道:“不过是想通罢了。”她想清楚了,都照冶那个人之于她,就是一块她耗了一生也焐不热的顽石,既是如此,这辈子她避他都唯恐不及了,哪可能往他面前凑? “你想通什么了?当初我跟你说都大人配不上你,如今他凯旋而归,连升三级都不难,配你这个首辅千金也该是够了,既然都配得上了,你却说自己想通,到底是想通什么?”这不是在打哑谜欺负人? “唉。”何夕流叹口气,直不知道拿公孙怡这性子怎么办,要是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知道要缠她多久。“其实,我只是想通了我和他性子不合。” 公孙怡听完,疑惑地微偏着脸睨她,像是听见多可笑的笑话。“能否请教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与他性子不合?他去燕州都快一年,你跟他全然没接触,要从何得知性子不合?” 不等何夕流反驳,公孙怡又毫不客气地打脸她。“去岁时,我跟你说过都照冶这个人性情孤冷不好相处,你说他是孤月,你就是朝阳,刚好暖着他。” 何夕流听完,娇艳的脸蛋泛着一片嫣红。 老天为何不让她早几个月重生,好让她别说出这么羞死人的话! “嗯,你是这么说的吧?”公孙怡压根没打算放过她,嘴角带着几分损人的嘲讽笑意。 何夕流抿了抿嘴,半晌才咬牙道:“那年年纪小不懂事,也亏你记得这般清楚。” 什么孤月、什么朝阳,她当初说的话还真是一语成谶,日月哪可能共处一片天,她和他注定就是各待一方。 “呵,不过是去年八月的事,我还记得清。”公孙怡倒是一语双关,不只点出了不过是去年八月的事,又哪里有什么年纪小不懂事的说法? 何夕流去年八月及笄,何府的门槛都快被官媒踩烂了,然而疼女儿像是疼心肝的何首辅却没打算让她太早出阁,打算让她多留个两年再说。 “不跟你说了,横竖我全身都不对劲,不想出门。” “还病着?”公孙怡问着的同时已经伸手抚着她的额。“年前到现在都四个多月了,怎么还会病着?” “没事,已经好了,只是人懒懒的。”何夕流顺势倒在她腿上。“对了,昨儿个我大哥送了我一盆二乔,开得可娇艳了,你要不要瞧瞧?” 公孙怡挑了挑精致描画过的眉,轻轻将她推开。“下次吧,我得赶紧去鼎丰楼瞧瞧。” “瞧什么?” 公孙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得去瞧瞧阿婧还在不在那儿,说到底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当初说好陪她一起到鼎丰楼,你现在倒好,就这么抽手不管,也不跟阿婧说一声,你啊,利用人也太彻底了,当初看上都大人时就和阿婧交好,如今你对都大人无意了,竟连阿婧也不联系了,你啊……真的是被宠坏了!” 要说何夕流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都不为过,实在是何家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把她当宝贝看待。何家是簪缨世族,连着几代都出了阁老,何夕流的父亲还是当朝首辅,可搁在大辽王朝里也没什么大不了,与众不同的是何家的人丁非常兴旺,姑娘家却甚为少见。 认真算来,何家开枝散叶后,如此庞大的家族连着数代竟连个女儿都没有,连庶女的影子都没见着,以致于当何家生出何夕流时,何家上下不论嫡支旁支全都为之欣喜若狂。 尤其何夕流长得粉妆玉琢,嘴巴又甜,从小就惹得众人疼爱,逢年过节时,她从族亲叔伯兄长那里收到的红包和各式珍宝首饰,如今都足够她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添购几处铺子和宅院了。 “阿怡,不是那样的……”何夕流的嗓音娇柔,酥人心脾,此刻掺着几分无法道明的无奈。她虽然从小就受尽宠爱,但受圣贤书薰陶下,岂可能被宠坏? 至于都婧的事……她无可否认当初确实是为了都照冶才刻意接近她,进而成了姊妹淘,她愿意和都婧交好是因为性子相投,如今不想往来,那是因为她想跟都照冶断个彻底。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愿从任何人口中得知都照冶的任何消息。 “可你不和阿婧往来是事实,阿婧嘴上说不在意,但怎么可能不在意?要不你给我个说法好让我去安慰阿婧。”公孙怡难得神色严肃,就见何夕流垂眼抿嘴,竟也是另一番风情,不得不说,连她都觉得何夕流是个祸水。 何夕流右眼下一颗妩媚的血痣,媚态天成,可她从小学习琴棋书画,是京城闻名的才女,端庄雅致的气质硬是镇住那股媚感。 在公孙怡眼里,何夕流像朵妖冶的桃花,亦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雅莲,得天独厚的外貌与身世,京城里能与她相比的无几人。 “……往后碰头了,我会跟她道歉。”何夕流细声喃着。 虽然她不想再见到都照冶,也彻底对他死了心,都婧毕竟是无辜的,而且她是个大剌剌又没心眼的姑娘,与她相处如沐春风,自己是真的喜欢她的性子,嫁进都家之后,都婧更是常在婆母面前维护她,直到出阁远嫁……如今想来,她也好久没见到她了。 思及此,她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她必须承认,因为对都照冶的怨,她忽视了都婧,也不让都婧上门探视,这确实是她的错,她该找个时机好好与都婧说说,毕竟她压根不想让那个大剌剌的姑娘添上愁绪。 公孙怡瞅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我得先去鼎丰楼一趟。” 何夕流应了声,瞧她像阵风般地刮了出去,一会她的丫鬟秋雨才进了房,不解地问:“姑娘真的不打算去鼎丰楼?” “不去。”她斩钉截铁地道。 秋雨偏着头,真的万分不解姑娘怎会病了一场后,活泼爱闹的性子就变得越发孤僻,尤其还把都大人抛到脑后去。 鼎丰楼位于京城御街上最热闹的地段,身上没点银子还踏不进,当公孙怡艰难地从人潮中踏进鼎丰楼时,里头早已人满为患,庆幸的是她早早就订了雅间。 掌柜的眼尖地瞧见人,立刻让小二领她上楼。 雅间里,一抹纤柔的身影就坐在临窗的榻席上,听见开门声随即回头,可娇俏脸上的灿笑瞬间失色不少。 “阿婧,你也太偏心了,一见我就笑不开了。”公孙怡打趣道,让身边的丫鬟给小二给了点赏银,点了鼎丰楼里招牌的茶点,小二欢天喜地地下楼打点。 第2页 “哪有。”都婧拉着她在榻席上坐下。“我只是……想问问夕流姊姊是怎么了。” 年前何夕流病了,她想过府探望,还特地先派人告知,然而何夕流总推说不想过病气给她,要她不用过去,次数一多,时间一久,她心里难免难受,知道何夕流是刻意疏远她,只是她怎么都想不透。 今天兄长凯旋而归,当初她们约好在这儿迎接兄长,岂料何夕流竟也不肯来了,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公孙怡拍了拍她的手,“不要胡思乱想,夕流并不是疏远你,只是她被家人宠过头,行事上难免带了点娇气任性,时风时雨,但她并没有恶意,她不想靠近人时你就别凑向前惹她厌烦,也许过一阵子她又黏你黏得紧了。” “但愿如此。”都婧勉强笑了笑。 当初何夕流主动与她攀谈时,她难以置信,只因何夕流是贵女圈里的佼佼者,而她不过是个失怙无靠的姑娘,大哥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大理寺右丞,这样的她压根难与她攀交,可她却在她倍受冷落难堪的一场花宴里,将她拉到身边。 相处之后,她更加发觉何夕流待她真诚,毫无一般千金架子,所以她私心里是把她当姊姊的,如今被无故疏远,她心里真的难受,就连兄长风光回京,光耀门楣,都开心不起来。 “好了,别想了,我刚才来时听人说都大人已经进内城门了,如今差不多该到这了。”公孙怡拉着她更靠窗一些,街道上万头攒动,不过因为有官兵开道,硬是将人潮赶到街道两旁。远远就瞧见几人骑在马背上,沿街徐缓地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瞧,都大人就在前头,这回都大人立了大功,回来必受皇上重用,如此可是完成了你父亲的遗愿了。”公孙怡拉着她的手笑眯眼。 都婧听着,脸上终于多了点笑容。都家也曾经是一方世家,但不知怎地子嗣相当艰难,数代都是单传,且官运一代不如一代,父亲未及而立之年就病逝,临终前嘱咐兄长必得要光耀门楣才行,如今兄长确实办到了。 她眸底蓄着泪,看着骑马而来的兄长,心里为他骄傲极了,也不知道是否她的注视太炽热,兄长竟突地抬头朝她这头望来。 她吓了跳,朝兄长挥了挥手,然而她那冰块雕凿成一般的兄长,俊面波澜不兴,收回视线,策马缓缓而去。 “唉,我大哥要是能多点笑容就好了。”她叹了口气。 兄长眉目如画,俊逸无俦,左眼下一颗殷红血痣,更添几分蛊惑人的俊魅,偏偏就是……冷若冰霜,就算有姑娘心怡,怕也被他的淡漠逼得退避三舍。 当初夕流似乎颇欣赏大哥,还提议等大哥凯旋而归时包雅间一同庆贺迎接,怎么如今压根不在乎大哥的样子,就连自己也被冷落了? 要说夕流被大哥吓跑,那肯定不是,因为夕流的疏离是大哥前往燕州之后才开始,这样想来还能有什么原由? “还是……是我太不知礼数,无意中冲撞夕流姊姊,教她一并讨厌大哥了?”她状似喃喃自语,又像是要向公孙怡求个答案,不由得抬眼看她,就见她专注在街上的目光缓缓地移到自己脸上。 公孙怡好笑地拍拍她的手。“不要胡思乱想,横竖过几日我府里办春宴,我肯定会把夕流给揪出来,你们到时候见面再聊就好。” “夕流姊姊真肯见我?” “放心,有我在。” “多谢怡姊姊。”都婧终于喜笑颜开。 公孙怡也笑眯了眼。“好了,吃点东西,一会你还得赶紧回家跟你大哥庆贺呢,等等带点好吃的回去,让你大哥尝尝久违的京城味。” 第一章努力避开那人(2) 都府。 近掌灯时分,都照冶骑马回府,街坊都围在府外向他祝贺,他神色清冷地略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快步走进府里。 门房早就已经朝内通报,走到二门时,都夫人赵氏和都婧早已等待多时。 “母亲,我回来了。”都照冶走到她面前,掀袍欲跪下。 赵氏赶忙将他扶起,泪水早已激动地滑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饿了没?可用膳了?” 她将儿子视为心头肉,明知他一路前往燕州凶险无比,却又无法违抗圣令,这段时间她是夜不成眠,食不知味。如今他回来了,更在御前受封为兵部侍郎,入了内阁……都家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人入阁了。 “母亲可用膳了?”他微垂眼,看出母亲清瘦不少,面色憔悴,不过倒还挺精神的。 “大哥,娘还没用膳,一直等着你回来呢。”都婧难掩兴奋地道。 圣旨和皇上的赏赐已早一步送进府里,如今搁在祠堂还没入库呢,自己的兄长这般能耐,她感到与有荣焉。 “你这丫头。”赵氏笑骂了声,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母亲,一道用膳吧。” “不,得先向你爹上香说一声才成。” 他轻颔首,随着母亲进了祠堂,看见圣旨就摆在供桌上,他随意扫了一眼,点了香,无声向父亲禀报,总算完成了父亲的遗愿。 一会,三人才又到小厅里一道用膳。 都照冶一见满桌都是自个儿喜欢的菜色,尤其有两样看得出来是外头买的热食。赵氏催促着他赶紧入座,不一会就给他夹满了一盘子,像是恨不得将这段时日短少的全都补上。 儿子是她生的,她日日关照,一趟远行归来清减了多少,她岂会看不出来。 都照冶虽不饿,但还是没拂逆母亲,慢慢地尝着,直到他尝到那道熟悉的热食,想了下,道:“阿婧,今儿个你又跟何家千金一道外出?” 都婧经他这一问,脸色黯了下,又觉得古怪地微皱起眉,道:“大哥,你怎么会这么问?你不是有瞧见我吗?”既是如此,他就该知道那时站在她身旁的是怡姊姊,不是何夕流。更教她不解的是,大哥向来不会过问这些事的。 “是瞧见了,可我离京之前你不是和她走得极近?”嗓音依旧是那般淡淡的,像是随口聊起的话题。 一想起何夕流没道理的疏离,都婧抿了抿唇,面色郁郁地道:“之前是,可后来夕流姊姊病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仔细算算都四个多月了。 都照冶用膳的动作微顿了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道:“病得这般重?” “也不是……横竖这阵子没碰到面。”说来话长,况且她也不想在母亲面前提这些,省得母亲对夕流姊姊的印象不好。 “那这两道菜是……”他用眼扫了桌上两道菜。 “那是怡姊姊要我带回来的,说是要给大哥祝贺的。”说起公孙怡,都婧随即笑眯了眼,细数着公孙怡待她的好。 都照冶不置可否,倒是赵氏出言制止。“阿婧,让你大哥好好吃顿饭。” “……是。” “还有,往后别胡乱承别人的情,成国公千金不是咱们能攀交的,就连首辅千金亦然。”赵氏讲究规矩,不想让人以为自家儿女攀高枝,落人口实。 “娘,是两位姊姊主动跟我交好的,而且她们真的帮了我许多。”都婧小声辩驳了句。 “你无故承了情,往后该怎么还?”赵氏与她俩并不相熟,不过也听过一些世家夫人对两人的评价极高,可愈是这样,愈显得两家不般配。 都家虽也是簪缨世家,可早已没落许久,尽管如今靠着都照冶立了战功,光耀门楣,还是难以和那些百年屹立不摇的世家相比。 都靖抿了抿唇,还没开口,都照冶已经放下碗筷。“娘,我用好了,先回去洗漱。” 赵氏想他一路赶回京,又进宫面圣了好一会儿,就不留他了,要他赶紧回院子休息。 松涛院里,因为都照冶不喜女子近身,所以从未有丫鬟伺候,身旁大抵是小厮随从,沐浴时,都照冶独自进了净房。 没多久,一抹身影极快地停在净房外,低声道:“爷。” “有何消息?”沉入浴桶里的都照冶嗓音平板无波地问道。 “如爷所料,于大人和镇安侯世子让太子请进了鼎丰楼,小叙了约半个时辰,太子身边的戒备太过森严,无法就近得知交谈些什么。” 像是压根不意外,都照冶轻应了声,便道:“胥凌,让底下的人分别盯着于悬和镇安侯世子,别靠太近,他俩都不是好惹的主。” “是。”话落,胥凌像抹影子般地消失在夜色里。 都照冶闭上眼,思索着朝堂上的变动。 身为都家的独子,他肩负的是都家的兴盛衰败,每一步路他总是反覆推敲,走得比谁都要小心谨慎,只为了确保他在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这是父母的冀望,他从小就谨记在心,压根也不觉得苦。 可是……不知为何,近来当他闭上眼时,总能瞧见那张极尽妖娆妩媚的容颜,尤其是她右眼底下的那颗血痣。 何宅后院海棠院里,传来丫鬟殷殷切切的催促声。 “姑娘,我的好姑娘,求您了,赶紧更衣吧。”大丫鬟秋雨站在锦榻边不住地低声央求,又不住地看着外头的天色。“姑娘,时候真的是不早了,要是一会儿夫人来时姑娘还没换好衣裳,奴婢肯定会挨罚的。” 实在是不行了,秋雨只好赶紧搬出哀兵之计,边说边拭泪。 何夕流那双上挑的美眸睨了眼,难掩嫌弃地道:“你好歹也挤两滴泪给我瞧瞧。” “只要姑娘肯更衣,不管要奴婢挤几滴泪都成。”秋雨咬牙切齿说着,还真的用力地挤着泪,那视死如归的神情逗笑了她。 “行了,像是我欺负你似的。”她没好气地把书一搁,在引枕上懒懒伸个腰。 慵懒神情搭着娇柔体态,顾盼流转之间恍似集天地之灵气所生成的妖精,教从小伺候她的秋雨都忍不住看直了眼。 “你瞧什么?眼睛都直了?”何夕流懒懒抬眼,好笑地往她眉心一点。 秋雨吃痛地抚着眉间,还是忍不住道:“是姑娘生得太祸水了。” 本来已经起身走了两步的何夕流不由回头往她额头再点了两下。“秋雨,你这是在咒我了,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欸?这不是在夸人的吗?”秋雨一脸错愕地道。 何夕流好笑地问:“谁跟你说的?” 她身边两个大丫鬟,秋雨性情耿直,行事机伶,可惜有点缺心眼;秋霏性子内敛,心思缜密,可惜就是嘴巴毒了点,所以一定是—— “秋霏跟奴婢说的,她说我长得俏很祸水,说是夸我。”秋雨急声说着,想从何夕流脸上得到一点认同。 何夕流不由轻笑出声。“她老捉弄你,怎么你回回都上当?要你多读点书你不肯,难怪老是被秋霏耍得团团转。” “臭秋霏!”秋雨骂着,决定回头非找她吵一顿不可。 “夫人。” 突地听见外头的小丫鬟们齐齐的问安声,秋雨脸色大变,直揪着何夕流的袖角。 “姑娘,您还没更衣。”完了完了,夫人知晓定又要怪罪她。 何夕流看着她多变的神情,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何夫人秦氏一入内就瞧见女儿的笑脸,虽见她还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也没怪罪秋雨,只因她这女儿自从病了一场之后总是郁郁寡欢,哪怕见着自己时笑意显露,但任谁都看得出她的勉强。 如今瞧她打从内心笑了,犹如阳光终于穿透厚重乌云,展露万丈光芒,她这颗心才总算安稳了些。 “娘,我想更衣,可是秋雨抓着我不放。”何夕流眉头微蹙,无奈得紧。 秋雨抽了口气,赶忙松手,正想解释,秦氏摆了摆手,拉着何夕流走到妆台前。“不妨事,还有点时间,秋雨,赶紧去将那套银红蝶绡衫裙,还有年节时大少爷送的那套红碧玺头面拿来。” 秋雨松了口气,应了声便赶紧去取出衣裳和匣子。 何夕流看母亲状似要替她挽髻,赶忙阻止。“娘,这些小事让秋雨和秋霏来就行了,您歇会吧。” “让我来吧,我不知道多久没给你挽发髻了。”秦氏仔细地给她梳着发,边道:“一会你就陪我去散散心,你怡表姊也会去,几个姊妹聚在一起就尽管玩闹,别老是在家里窝着。” 何夕流垂着眼,心知母亲是担心她。打她重生这几个月以来,她彷佛抛不开被锁在都家那段沉闷岁月,家人看在眼里也不敢多问,只以为她大抵是病了一场才郁郁寡欢。 只是今天这场赏花宴她真的不怎么想去,毕竟前世这场赏花宴出了点事,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她已懒得去应对那些。 她重生后只想待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谁知母亲还是挑了这场宴要她出门,难不成这世间已定之事,再也更改不了? “要是心里有什么事,尽管跟娘说,要不跟你怡表姊说也成,你与她向来最好了,是不?”秦氏边替她挽发边打量着她,瞧她脸色黯了些,实在难以推敲女儿到底是怎么了。 近来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都没用,女儿身边两个丫鬟也是一问三不知……她真想知道到底是谁惹了她的女儿,定是不饶! “娘,我近来觉得心情烦闷,要是到外头去给您惹了麻烦,那怎么是好?”何夕流随口问着,想试探试探能否不出门。 “那有什么的?尽管闹,有什么事还有你爹和你大哥担着。”秦氏霸道地道。 她这话不假,何夕流的爹是当朝首辅,大哥是翰林侍读学士,姨父是成国公,外祖是五军总都督,如此显赫家世,难道还不容她这个向来乖巧温婉的女儿闹上一回? 何夕流笑倒在她怀里。“娘,您跟爹、大哥都会把我宠坏的。” “咱们家里就你一个姑娘家,就不容许咱们宠你吗?” 何夕流笑着,心底有点暖有点酸,只要一想起前世里母亲哭倒在她棺上,她就觉得自己很不孝。 还好,她还有机会好好地孝顺爹娘。 第二章陈府中的挑衅(1) “夕流。” 在秋霏的搀扶下,何夕流才刚下马车就听见公孙怡的唤声,她朝她的方向望去,笑眯了一双黑玉般的眸。 “阿怡,你该不会是故意在门口等我吧。” 公孙怡带着两个丫鬟走来,先向秦氏问安,才道:“可不是?一会儿马车下来只有姨母的话,我肯定要到你家里跑一趟的。” “哪里要你再跑一趟,我这不是来了?” 公孙怡上下打量着她,忍不住摇着头。“这是怎了,难得见你盛装打扮,这身打扮要是不知情的,会以为你今日是来相看的。” 一身银红绣金线缠枝莲衫裙再搭了件牙白色的短帔,勾勒出何夕流不盈一握的腰身,脸上清淡妆容更衬得她绝色倾城,教早已看惯她美貌的的公孙怡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得,我还得相看?”凭她这花容月貌,还需要特地相看? 第3页 “唷,今日的模样倒像是又活起来了?” 秦氏眼见表姊妹相见欢地交谈,心里宽慰许多,不过总不好在人家二门处继续闲聊。 主家陈阁老的大媳妇陈大夫人已经走来,自然地挽着秦氏。“人都来了也不肯多走几步路,就非得要我特地来迎接你?” “让你迎接我,是给你面子。”秦氏打趣道,跟着她往里头走。 两人尚在闺阁时就是手帕交,说起话来向来百无禁忌。 何夕流和公孙怡见状,正打算带着各自的丫鬟跟上,一把娇俏嗓音在身后响起—— “大姊,你也不等等我。” 公孙怡头痛地闭了闭眼,回头冷着脸望去。“谁要你拖拖拉拉的?” 来者是成国公府二房嫡女公孙忻,一身鲜红似火的招摇骑装。 “还不是大姊说陈阁老府上有马场,陈家千金又向来喜欢跑马,所以定会来场赛马,我这才赶紧换了骑装,谁知道一换好你竟然先走了。” 公孙忻满嘴抱怨,等走到何夕流面前,瞧她一身银红绣金线缠枝莲衫裙,硬是衬得越发肤白娇女敕,不禁抿紧嘴,暗恼自己竟与她撞了颜色。 “谁睬你。”公孙怡毫不客气地哼了声,见她看着何夕流的眼都快要冒火了,神色不豫地道:“见着人都不会喊了?” “……表姊。”公孙忻抿着嘴,喊得不怎么情愿。 “表妹。”何夕流神色淡淡地喊了声便挽着公孙怡。“走吧,我娘都走远了。” “走。” 眼见两人亲热地挽着手走了,公孙忻不禁越发恼火。她就是讨厌何夕流,不光是因为她那张名震京城的容颜和才学,更因为她矜贵的出身和倍受宠爱的好命。 全天下好事都被她揽尽了,还要别人怎么活? 一行人到了花厅,早已有不少女眷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而不少小姑娘则是在外头的园子里赏花。 公孙忻已经跑去找有交情的姑娘家,而公孙怡则是拉着她在园子里散步。 何夕流看着一些小姑娘在园子里赏花,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聊什么,脸上尽是天真烂漫的笑意,不由得微眯起眼。 尽管现在回到出阁前,还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她的心却苍老如老妪,再也回不去曾经天真烂漫的时候。 “听说都大人果真连升三级,接下兵部侍郎一职入了阁。”公孙怡状似漫不经心地与她闲聊。 何夕流却是压根不想听见关于都照冶的消息。他的事,在前世再没有人比她知道得还要多,就连他有多宠爱他的表妹赵英华她都知道。 “听说,安国公家的三爷和镇安侯世子也立了战功,分别都得了武职。” “你连这些事都打听了?”何夕流不禁叹口气,难道非要继续说下去不可? “哪里需要我打听?是大哥说的,他一直很扼腕没能去燕州,当初他本是想到御前自荐,可你也知道,我娘根本就不准他去。” 何夕流沉默不语。 公孙怡的大哥公孙恒在京卫里当差,从小就跟在国公爷身边被手把手教导,文韬武略皆通,才华洋溢,偏偏他就想走武职,甚至想上战场,姨母就他这个儿子,他又未成亲,哪可能让他上战场。 他的性情温文儒雅,待人亲和敦实,待她尤其的好。 “其实今儿个要不是大哥在京卫那儿赶不回来,他本是要来的。”公孙怡说时,寓意深远地看着她。 何夕流本是不觉,直到被她灼热的目光给逼得抬起脸来。 “夕流,你应该知道大哥对你的心思,先前你因为对都大人极上心,所以我就不多说了,如今你已对都大人无意,那是不是愿意多看大哥一眼?” 何夕流还是沉默。表哥对她的心意她一直是知道的,她那时已经把心给人,哪可能多分心思给他?但如果是现在…… “夕流,你不会认为我大哥配不上你吧。” “怎么可能?是我高攀不上。”成国公府是功勋世家,是当初曾帮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从龙功臣,百年屹立不摇,是其他世家无法相提并论的。 “胡说什么?咱们的娘是亲姊妹,两家向来走得近,如果你肯点头,我娘会立刻去提亲。” 何夕流蹙着秀眉,心思有点乱。虽说今生不再与都照冶有瓜葛,但她也压根没去想自个儿的婚事,如今跟她提婚事…… “阿怡,你都还没出阁就跟我提我的婚事,你这本事愈来愈见长了。”她猛地想起两人都还未出阁就谈起自己的亲事,要是被人听去,真的是不用做人了。 “这样就能逼着你非点头不可,我赔上一点名声我还赚了。”公孙怡笑得一脸狡黠得意。 何夕流轻笑着没再搭腔,不想纠结在婚事上,又走了一小段路,便听见—— “就凭你这个穷酸样,到底是怎么混进陈阁老府上的?” “没帖子进得来吗?我是持帖来的,你们不要逼人太甚。” 这话一出,何夕流和公孙怡不由得对看一眼,随即加快脚步,绕过路边的矮树丛,果真瞧见亭子里都婧正被三四位姑娘围着,一人一语嘲笑她的身分低微。 何夕流眉头一蹙,随即展露笑脸,道:“大伙在做什么?” 都婧一见她,一双上挑的凤眼都瞠圆了。 几位姑娘随即回头,几人认出何夕流,赶忙向她福身问安,唯有一人站得直挺挺的,一脸不忿地瞪着她。 “杜二姑娘,这就是你杜家的教养?”何夕流走向前,笑眯眼问着。 “你!” “杜大人可是礼部尚书,如果连家里人的礼数都做不到点上,他这个礼部尚书怕是不够称职。”何夕流笑意不变,当她微眯眼时,黑玉般的眸像是荡出阵阵涟漪,春光潋滟,令人望而失神。 杜芸恼归恼,听她这一说也不敢继续放肆,敷衍朝她福了福身,回头瞥了都婧一眼,哼笑了声。“都姑娘,别以为人家待你好是看得上你,说穿了不过是看上了你兄长,利用你罢了,别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 原本这种场合,依都婧的身分根本不可能收到邀帖,是因为都照冶立了战功,入了皇上的眼,几派人马都想拉拢他,各自对都家下了邀帖她才能站在这儿。 令杜芸看不惯的是竟有些姑娘主动想与都婧攀谈……什么货色,不过是沾了她大哥的光,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杜芸话落便迳自走了,几位姑娘也赶忙跟着她一道离开。 何夕流看着杜芸离开的身影,不禁想,原本是想避开杜芸,省得前世的事再来一遍,谁知道两人还是结仇了,或者该说,面对一些本就待自己不善的人,就别浪费力气拉近关系。 可恨的是,杜芸说的她还真反驳不了,因为一开始她会结识都婧是真的居心不良。 许是她这段时日闭门不出,又不让都婧上门,有人注意到这些端倪,于是又开始欺负都婧。说好了绝不会让人欺她,偏偏她竟没做到,真是该打。 杜芸的话让整个亭子静默下来,都婧胆怯地垂着脸,连接近何夕流都不敢。 “阿婧,你没事吧?”公孙怡率先问着。 “怡姊姊,我没事。”都婧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有些颤抖,压根不敢看向何夕流,又不住地想往她那儿望去。她偷觑了眼,刚好和何夕流对上,吓得赶忙垂下眼,像是受惊的小兽。 何夕流见状,心里内疚死了。是她不该冷落都婧,毕竟她是她,都照冶是都照冶。 想清楚后,她走过去牵起都婧的手,道:“往后遇到那些人,不需搭理,转身走人就是,她们要是敢再多说什么,你就大声喊,惹出动静,瞧她们还敢不敢张狂。” 都婧抬眼直睇着她,墨黑的眸子里有光华闪动。 “你……别哭,这只是小事,别放在心上。”何夕流瞧她泪光闪动,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不是。”都婧摇了摇头。“是见夕流姊姊还肯与我说话,太开心了。” 何夕流闻言,嘴不由微抿,好半晌才道:“是我的错,自个儿心情不好就迁怒人,你尽管生我的气,让我想法子慢慢哄你。” 都婧不由笑出声。“夕流姊姊,我不生气。” “你得生气。”她要是不生气,她又该怎么赎罪? 都婧笑得越发灿烂,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我不生气。” 何夕流心疼极了,干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往后再也不会了。” “嗯。”都婧笑眯了眼,满足极了。 大哥虽好,可性子太过凉薄,有时她见到大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一直想要个姊姊,何夕流就像是她梦想中的姊姊,能与她亲近,能重新交好,刚刚被羞辱的事她压根不在意了。 “是是是,你们两个姊妹情深,我就像是不小心路过的路人,就先走一步了。”公孙怡凉声说着,作势要走,两人赶忙将她拉住。 “这也要取笑人?”何夕流没好气地嗔她,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不敢,不过……阿婧,我倒没想到你会来。” 这点何夕流也很疑惑,因为前世这场宴会,都婧并没有参与。 “是大哥带我来的。” 何夕流呼吸一窒,一时间分不清内心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前世,都照冶并没有参与这场宴会,因为陈阁老和她爹一样都支持八皇子,而都照冶则支持太子,等到太子登基后,藉着一些由头逼得几位阁老致仕,她爹后来干脆辞官求去,首辅的位置就落在都照冶手中。 他当上首辅的那年,也是她死去的那年,算了算……是五年后的事了。 她不解的是,默默力挺太子上位的他,当年没有参与这宴会正是因为立场不同,如今他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都大人也来了?”公孙怡诧道。 “嗯,陈家给了帖子,所以大哥就带我来了,本来我娘也要来的,可她今儿个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只有我来。” 何夕流愈听愈疑惑,开始怀疑都婧口中的大哥到底是不是她识得的都照冶。他这人天生凉薄,对待母亲和妹妹甚至宠妾都是一样清冷,彷佛天地间没人能点燃他些许热度,这样的他,又怎会带着都婧赴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章陈府中的挑衅(2) 宴席开席时,何夕流和公孙怡将都婧带在身边,算是要给都婧撑腰,要让人知道都婧是她俩的姊妹淘,看还有谁敢再欺她。 用过午膳后,夫人们都到彩楼那头看戏,身为主家的陈姑娘陈静提议要跑马,有兴趣的姑娘家自然就移往马场,何夕流想避开前世被栽赃一事,自然就不想凑热闹。 “听我姊姊说过,何姑娘擅长跑马,不跟咱们比一场吗?” 何夕流本是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与都婧闲聊,突听到杜芸的声音,连回头都懒,淡声道:“年前病了一场,不想跑马。” 杜芸瞧她连头都不回,一股恼火冲上脑门,竟朝她扬起手。 正对着杜芸的都婧随即站起身欲制止,岂料她手一转,竟挥向一位端着茶水过来的丫鬟,丫鬟手上的茶水直接从何夕流的身后泼下。 茶水并不太烫,但淋在质料轻薄的蝶绡上身形毕露,还易着凉,再者衣裳不洁,在宴席上也对主家不敬。 何夕流冷沉着脸,看着跪地道歉的丫鬟,摆手让她退下。 公孙怡已经沉不住气地与杜芸理论。“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杜家怎会有你这般好教养的姑娘?” 她的嗓音不小,附近一些姑娘家全都围了过来。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是故意的,我又为何要这么做?谁要这丫鬟刚好在这当头走过来?大不了我赔她一套衣裳,让我的丫鬟带她进屋子里换下不就得了。”话落,杜芸回头让她的丫鬟取一套衣裳过来。 公孙怡正要再骂她一顿,就瞧见公孙忻站在杜芸后头一副看戏的样子,本要斥责她几句时,何夕流淡声开口—— “不劳杜二姑娘,我有带替换的衣裳。” 秋霏瞪了杜芸一眼,赶紧往外小跑步,打算回马车上取衣物。 “夕流姊姊,你疼不疼?”都婧低声问着。 “不碍事,茶水不烫。”她说着,带着几许浅笑。 茶水不烫,因为杜芸还不敢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她的目的不过是要她换衣裳,好在衣裳里藏东西栽赃她偷东西罢了。 前世杜芸就是这么对她的,只是前世的她也早就留了心眼,把那块小巧玉佩取出,在跑马场时顺势丢到她丫鬟身上,最后她的丫鬟受了池鱼之殃。 可也是那时,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杜二姑娘,不知道能不能先跟你借一条帔子遮掩一二?” 何夕流突地开口要求,自然教杜芸喜笑颜开,要丫鬟递了件帔子给她。 在帔子交到何夕流手中时,她又道:“替我披上吧。”说话时已经站起身。 何夕流的身形在姑娘间算是高挑的,所以那位丫鬟必须将手往上举,手一往上举,袖子就滑落到肘间,露出一块块的瘀青。 就在瞬间,何夕流抓着丫鬟的手,佯讶道:“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大伙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丫鬟吓得想抽回手,何夕流却抓得死紧,看向杜芸,问:“杜二姑娘,这是怎么回事?这丫鬟手上不但瘀青,还有未愈的鞭痕,莫不是你……” 杜芸原本还洋洋得意,以为一切照着计划进行,遭她这么一问,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她沉声道。 “你怎会不知道?一般与宴,会带在身边的定是大丫鬟,你这主子却不知道身边大丫鬟身上带伤,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何夕流,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我打的吗?你有证据吗?你别想要污蔑我!” 何夕流笑得有些无奈,像是看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杜二姑娘,你误会我了,我只是以为会不会是你的大丫鬟在府里遭人欺负,你这个主子却不贴心,无知无觉罢了,怎么你却认为我在污蔑你,难道是……你作贼心虚了?” 霎时,一旁响起窃窃私语。在场的姑娘家很自然地认为丫鬟身上的伤必定是出自杜芸之手,这事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打骂下人并不算少见,问题是杜芸出身世家,祖父又是礼部尚书,一个世家贵女有此行径,谁家敢娶? 杜芸脸色忽青忽白,想求救,偏偏与她交好的都先跟陈静去马场了,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她觉得自己像是赤果的,羞恼得转身就走,连丫鬟都没打算带走。 被何夕流逮住的丫鬟不由得跪下。“姑娘,求您放过奴婢,您这么做会逼死奴婢的。” “你别怕,我既然敢做,就能保住你。” 丫鬟猛地抬脸,泪水横陈地问:“姑娘……” “杜二姑娘不是个好主儿,不若我买了你,往后你就到我身边吧。”今天她利用这丫鬟揭发杜芸毒打下人的恶行,她回到杜家恐怕没有活路,毕竟是因自己而起,好歹也要保住这条人命。 第4页 “可是……” “不用担心,只要我开口,她不敢不卖,说不准会分文不取,直接将你的卖身契交到我手上。” 丫鬟闻言,重重朝她磕了响头,“奴婢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说哪去了,起来吧。”何夕流拉了她一把。“一会你就跟我走,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的名字。” “奴婢珠儿。” “这样吧,我给你新取个名,往后你就叫秋云,云朵的云。” 公孙怡不由笑出声。“夕流,你何时也懂得这般损人了?”这云字分明是故意冲撞杜芸的芸字,替丫鬟取前主子名字同音的字,也够让杜芸难堪的了。 “还行吧。”何夕流轻笑着。 “只是以往这些小伎俩你向来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怎么今儿个动气了?”公孙怡自认为没有人比她还了解她,是故对她今日的反应有那么一丁点的意外。 “哪是动气?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呢,在都家里学了不少,在那方天地里,她从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油尽灯枯的怨妇,自然累积了些许道行,眼前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要是敢再犯到她面前,绝对要杜芸没脸在京城立足。 陈阁老爱棋成痴,所以在外院辟了一处园子,里头打造了一座八角亭,来赴宴的男客都聚集在此处分成数桌对弈,有的互相切磋,有的前往马场跑马,有的则在亭外欣赏园子。 正当园子里一派悠闲时,园子外的小路却闹出动静,有几个好事的就到外头瞧瞧,一会就把事给说开了。 “想不到杜家竟然养出虐打下人的孙女,这下子杜尚书的脸怕是都丢光了。” 有人如是道,甚至还有人想偷偷溜进花厅一睹杜芸的容貌,好奇会虐打下人的世家贵女长得什么模样。 “不过,说来也巧,先是杜二姑娘打翻了茶水溅在何首辅的千金身上,让奴婢取来帔子给何姑娘披上时意外揭露了丫鬟身上的伤,只能说是何姑娘心细如发才凑巧揭开这桩丑事。” “可不是,何姑娘可是名动京城的世家才女,听说长得绝色倾城,又端庄知礼,早几年曾听闻太子也对何姑娘有意,偏偏何首辅当场跪在御前,宁可公然抗旨也不让女儿嫁进皇室,那时皇上虽震怒,又欣赏何首辅这般中流砥柱的纯臣,于是便准了何首辅的请求。” “咱们去瞧瞧吧,我还没见过何姑娘的庐山真面目,她总不可能一直待在花厅里,总是会到对面园子走走,咱们隔座湖泊,多少还能瞧个影子。” 有人蠢蠢欲动,自然就有人附和,不一会园子里的人就走了大半。 闲言闲语随风吹进亭子里,伴随着阵阵离去的脚步声,正和于悬对弈的都照冶眉眼未动,但落子的动作微顿了下。 坐在对面的于悬神色不变,口吻却带着几分调笑,“看上何首辅的千金了?” 他与都照冶对弈多回,从没见过他分心,一群纨裤提议要去瞧瞧何千金,他落子就慢了,着实有鬼。 都照冶敛睫不语,倒是站在身旁观棋的镇安侯世子月下漭亲热地挽上他的肩。“照冶,你该不会是知道何家姑娘会赴宴,所以才邀咱们一起来吧?” 月下漭看似漫不经心,但是问的话却极有深意。 都照冶是孤僻性子,不喜应酬,更别说上谁家作客,今天破例与他们同行这点就够古怪,再者尽管朝中大多官员不知,但他很清楚都照冶前往燕州前可是妥妥的太子一派,然而陈阁老并非拥护太子,如今都照冶频频和太子派以外的人接触,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都照冶不接话,面上波澜不兴地放下棋子。“倒是不知道杜家竟是这般教养姑娘,竟在他人府上作妖。” “杜家人惯常四处作妖,没什么。”于悬把玩着棋子,嘴角的笑意又邪又冷。 都照冶微抬眼,月下漭拍了拍于悬的肩,顺口接了话。“他的大哥安国公世子前年才续弦的夫人也是杜家的,方巧就是那位杜二姑娘的亲姊,至于杜尚书那两个儿子……”月下漭呵呵笑了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照冶清楚杜家圮败是早晚的事,毕竟后继无人,族里无才俊,杜尚书再怎么汲汲营营也无力回天,正因为如此才想攀上太子那艘船,这么一来,杜二姑娘在陈家府上作妖似乎显得不寻常。 何家与公孙家乃姻亲,公孙家里出了个淑妃,所出的八皇子年纪尚轻,相较其他皇子品性却显得突出许多,为此公孙家和何家私底下没少出过力。 如果杜家要站到太子一派,该是要破坏何家和陈家的好交情,让两造生出龃龉才能达到太子的期盼。 他边与于悬对弈,分了点心思将刚才的话想过一遍,猜想许是何夕流碰巧反将一军罢了,毕竟依她温婉的性子,哪能缜密设套? 想通后,他专注在棋盘上,毕竟于悬不是寻常对手,他能够上阵杀敌,在战场上与他相互掩护,还能将他的战术实行得更加行云流水,实是不可轻忽的好对手。 于悬原是皇上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皇上命他监军时也命于悬担任副将,等上了战场。其武艺兵略皆出人意表,且于悬带着战功回朝后破例调入锦衣卫,领了都督一职,可见多得皇上青睐。 如果可以,他不愿与于悬为敌,能将他拉为同阵营是最好,若是不能,就教人费心了。只因月下漭和于悬是十几年的交情,少了他俩当助力,他想要逆转未来的局势恐怕难上加难。 这头在棋盘上厮杀得痛快,拱门那头有小厮领了人入内,都照冶原是没放在心上,直到那人开了口。 “晚辈见过阁老。” 听到声音,都照冶微顿了下,略回头看向那青年,清冷的黑眸微眯了下。 “熟人?”于悬跟着看了过去,问着都照冶。 “那是成国公世子。”月下漭接话后又道:“他这小子不错,品性耿直,虽然家世好却不是养尊处优之辈,目前在京卫里磨练,谁都知道头官是京卫里最吃重的职,可他小子做得还挺欢的,也没想要利用家世寻个位高的凉缺,还不错。” “你倒是清楚。” 月下漭睨了他一眼。“我也在京卫。”到底知不知道他回京后被升了京卫指挥同知?问那什么蠢话,说白点,他还算是成国公世子的顶头上司,他能不知道他的底细? 根本就没关心过他,算哪门子的兄弟?有事时就叫兄弟,没事时就是个屁。 “喔……嗯,是这回事。”于悬没啥诚意应着。 月下漭桃花眼狠狠地翻了圈,刚好对上公孙恒的眼,只好朝他招招手。 “同知大人。”公孙恒走到石桌边朝他作揖,再看向于悬。“于都督。”最终目光落在都照冶身上时,只是淡淡一瞥,连嗓音都极冷淡地道:“都侍郎。” 那嗓音毫不遮掩的淡漠,明显得教在场三人难以忽视,然而不等月下漭开口,公孙恒已经早一步作揖。 “下官一会还要接妹妹们回家,不打扰三位大人。”话落,迳自离开。 “……照冶,你什么时候得罪成国公世子了?”月下漭忍不住问了。不是他想扒粪,实在是公孙恒的敌意太明显,像是都照冶践踏了人家祖坟似的不共戴天,真教人好奇。 都照冶垂敛长睫,下了一子,对面的于悬见状,长指玩着棋子,勾唇笑得很坏。“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都照冶垂眼望去,抿了抿唇道:“甘拜下风。” 于悬把棋子一抛。“哪是甘拜下风,你分明是被分了心思,说说,怎么跟公孙恒结下梁子的?”看在他俩在燕州时联手应敌的情谊,他可以耐着性子听他说些乱七八糟的杂事。 “是呀,说说,咱们替你想法子,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月下漭笑眯桃花眼,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两人是如何杠上的,毕竟两人家世实在太悬殊,想得罪也不怎么容易。 更何况照都冶是个行事很有章法的人,在燕州那般险恶的境地里都能沉稳以对,指挥若定,不急着先处置营里那些扯后腿的混蛋,等打退敌军才大快人心地一并处决,将边关弟兄的心收买得妥妥贴贴,回京后又立刻交上虎符,更是将皇上的心拢得妥妥当当。 这样的男人却因为公孙恒的出现走错一步棋,真的教人好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一定是为了女人,肯定的,说呀,赶紧说,赶紧! 岂料都照冶开口却道:“再下一盘。” 月下漭翻了个大白眼,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倒出他肚子里的话好满足他的好奇心,而对面的于悬则是笑了笑,收了自己的黑子,重开一局。 啊!气死他了,说说会死吗? 都回京了,日子就不能精彩点过吗? 第三章意外的相遇(1) 何夕流在花厅旁的暖阁换上了一袭绣银丝海棠的霞红色衫裙,才刚踏出屋外,陈家的姑娘就齐齐在外头候着,又是道歉又是愧疚。 “哪儿的事,不过是桩意外,何须挂怀。”她笑道,微抬眼就在陈家姑娘后头瞧见一个再也不愿见到的人。 “何姑娘的鞋似乎湿了,要是何姑娘不嫌弃的话,我今日刚好多带一双鞋,可以让何姑娘换上。”赵英华怯怯上前自荐,手里正提着鞋。 她长得极为清秀可人,微笑时唇角会露出可爱的小小梨涡,任谁瞧见她都想亲近她几分,然而何夕流再清楚不过她的为人,她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歹毒狠厉却又像朵娇柔的菟丝花,有多少次恬不知耻地告诉她,君似乔木,她是菟丝,只能依附表哥而生,求她成全。她不肯,无奈肚子不争气,无奈他不肯碰她,最终在婆母的坚持下终将赵英华纳为妾。 从此之后,再无宁日。 她必须看赵英华如何娇羞地出现在他身侧,看她身怀六甲地到她跟前请安,看她瓜熟蒂落为人母……那一切的一切,她再也不愿回想。 “……不用。”她的嗓音无法控制地发冷,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赵英华面上闪过一丝被拒的难堪,还是得体地浅笑以对。 “表姊,你什么时候来的?”都婧见到她诧异极了,甚至不知道原来赵家也有拿到帖子。“赵家舅舅不过是户部司库主事,怎会收到陈阁老家的帖子?”她脑袋想着,也自然地月兑口而出了。 赵英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掩饰。“是姑姑要我过来的,原本想说已经迟了就不过来了,可姑姑非要我来一趟不可,还说一会我再和你还有表哥一道回府。”赵英华说起话来娇娇柔柔的,温润的嗓音十分悦耳。 都婧点点头,回头正想跟公孙怡和何夕流介绍她,何夕流已经早一步开口。 “阿婧,我身子有点不适,我就先走一步了。” 都婧闻言,难掩失落。 “往后,只要你想,就到我家里找我。”何夕流补了一句。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何夕流终究还是舍不得她这个直性情的傻妹子,刚刚和赵英华的对话直白得教人难堪,就不知道要让赵英华记恨多久。 “不只是何府,我国公府也欢迎你,还有下个月的春宴你定要来,我会早点把帖子送到你手上。”公孙怡轻掐着都婧的颊,瞧也不瞧赵英华一眼。 “嗯。” 瞧都婧喜笑颜开,两人才先一步离开。 秦氏得知何夕流衣裳被泼湿,带着丫鬟从彩楼那头走来。“不要紧吧。” “娘,我没事。”何夕流忙挽着她,要她宽心。 “怎会无端端地发生这事?杜尚书家的姑娘也太荒唐。”秦氏在彩楼那里就已经听人说了始末原由,要不是瞧女儿点头,她还真不敢相信杜芸竟虐打下人。 “着实荒唐,所以我就要了那个丫鬟,要不她跟着回杜家,只怕得横着出来了。”这话所言不假,前世确实有过这样的事。 秦氏眉头微蹙,细声宽慰她。“不打紧,这点小事我让你大哥处理就成,至于什么身契,定会给你拿到手。” “多谢娘,可我想先回去了。” “可是身子不适?咱们赶紧回去请府医给你瞧瞧。” “不是,出了这样的事,觉得待在这儿也无趣。” “既是如此,咱们一道走吧。” “那怎么行?娘和陈大夫人许久未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有阿怡陪我就成了。”母亲难得出门和往日的姊妹淘看几出戏,她可不想扫了她的兴。“况且娘要是跟我一道走,陈大夫人要是误会咱们生气了,那岂不是伤了情分。” 秦氏本是不肯,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便允了。“阿怡,麻烦你陪她一道回府。” “说什么麻烦?就算夕流不肯我也会将她送到家的。”公孙怡笑眯眼道。 不一会三人就分了两路走了。 “怎么脸又沉了?是不是想到杜芸那事?”两人带着丫鬟顺路往前院走,公孙怡瞧她皱着眉不语,不由猜测着。 “不是。”何夕流淡笑着。 杜芸那种货色还真是不值得她费心思,但是赵英华……真是怪了,重生这一世像是一切都乱了套。不该出现在宴上的人居然都出现了,难道重来这一世,不会照着原本的路走? “莫不是因为赵姑娘?” “怎会提到她?”她微蹙眉。 公孙怡耸了耸肩。“谁知道你对都大人是不是真的消停了?大家都知道赵夫人有意将娘家侄女嫁进都家,表哥表妹本就是婚事里最常见的,说不准你对都大人还是上心得很,所以一见她就心烦。” “不是,我对他再无心思。” 瞧她说得斩钉截铁,公孙怡本想再追问,却突地听见大哥的唤声,侧眼望去,颇意外地道:“大哥,你不是说赶不过来吗?” “事情处理完了,心想还赶得及就过来一趟,一会还能送你们回去。”公孙恒走近,双眼直睇着何夕流,喊了声表妹。 何夕流微勾笑意,看着记忆中爱笑的他,不由得笑意更浓。 公孙恒仪表堂堂,英气俊挺,笑脸迎人的他如煦阳般,一身暖意总教人想亲近,相较她死前最后一次相见,现在的表哥气色要好上太多了。 “我看……大哥是来送表妹回去的,不是来送我这个亲妹妹回家的。”公孙怡皱了皱眉,话说得很酸。 何夕流自然知道她暗指什么,想解释又解释不得,毕竟连她都知道表哥对她确实是爱之入骨,哪怕当年她都嫁为人妇,却依旧将她搁在心上,甚至愿意等她和离再迎她为妻。 当初,为何她不喜欢他呢? “说哪的话,不就是先送表妹回府,你再随我一道回去。”公孙恒脸皮薄,嘴上虽辩驳了下,耳尖处还是泛着淡淡的红,瞧都不敢瞧何夕流,实是每每一段时日再见,总觉得她越发美得惊心动魄,教他不敢直视。 第5页 公孙怡不置可否,不过要是大哥和夕流能成事,她是乐观其成。 “对了,二妹呢?”公孙恒觉得有些尴尬,没瞧见公孙忻,便随口问着。 “别提她,我现在还气着呢。”公孙怡没好气地道。 “怎了?” 公孙怡马上一五一十把刚才发生的事说过一遍,甚至极气恼公孙忻竟然和杜芸站在一块。何夕流本是要阻止她的,可惜她说得太快,她没能阻止。 其实说穿了,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她和杜芸并无往来,至于往后还要不要往来,她压根不在乎,而公孙忻这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从以前就讨厌她,她试着亲近她几次,她依旧仇视,就干脆无视她了。 那种她没搁在心上的人,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然而何夕流不在乎,不代表公孙恒不在乎,他脸上不显,却已将这事记下,打算日后定会替她讨回公道。 “好了,别说那些不开心的,咱们走吧。”何夕流温声道。 “走。”公孙恒让两人走在前,自己跟在后头。 园子里安静无声,偶尔春风拂过,蓦地私语声窜起,接着有人朝园子外的路跑去,争先恐后,像是准备围睹什么。 “天女下凡了?”月下漭嗤了声。 “说不准,那群卫所兵回各卫所的前一晚也一个个色欲薰心,全都窜进窑子里找天女去了,那情景大抵就是这景象。”于悬头也不抬地道。 月下漭忍不住笑出声,可当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不由看直了眼。“……还真是天女下凡了。” “什么意思?”于悬兴致缺缺地问着。 “这位应该就是何首辅的千金吧,果真是绝色倾城,既妖又媚,偏又气质矜贵出众。”月下漭喃喃道。 都照冶猛地抬眼望去,就见何夕流和公孙怡走在前头,她一步一回头地跟后头的公孙怡不知道聊些什么,笑眯了美目,眼睛像是会勾人似的,犹如天女临世,教人目不转睛。 那几个躲在树后偷窥的男客一个个看直了眼,教都照冶眉头微微拢起。 于悬极为深邃的眸扫过他们,嗤道:“不就是个女人?祸水。” 月下漭暗啐他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好。“嘿,把人家的倾城之姿说成祸水,你也……照冶,说说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确实是祸水。”他淡道。 “咦?”何时这两人这般默契了?“嗯……有时祸水也勉强能算是夸赞,毕竟不是每个美人都能充当祸水。”月下漭说着,突地勾唇笑得坏心眼极了,“世子爷。” 几步外的公孙恒听见唤声犹豫了下,要她俩等他一会便踏进园子。“不知道同知大人有何吩咐?” 明明是对着月下漭说话,可他的眼却不自觉地盯着都照冶。他曾经听妹妹提起都照冶多次,提及的皆是夕流对他如何的上心,是以他并不喜欢都照冶,然而一见到他,他不能理解为何夕流对他倾心。 尽管都照冶有张魅惑人的好皮相,但他沉敛冷静得近乎淡漠无人味,根本就是个面瘫,夕流究竟是看上他哪一点? 庆幸的是,近来听妹妹说,夕流似乎对他死心了,教他安心不少。 月下漭暗自打量公孙恒,又见都照冶像是八风不动,不禁起了捉弄心思。“与你走在一块的两位姑娘是谁?” “一位是舍妹,一位是表妹。”公孙恒答得简单扼要,正好站在都照冶能及的视线,压根不打算让他瞧见表妹。 都照冶状似专注对弈,对两人交谈似是充耳不闻。 “所以,那位貌若天仙的就是何首辅的掌上明珠了?”月下漭故意多看一眼。 公孙恒心有不快,无奈她俩出门都没戴上帷帽,哪能避开旁人的注目。 在他眼里,何夕流就是朵恣意绽放的牡丹,华贵傲然,妩媚妖娆,必须好生护着才行。 “是。”他应了声后,赶忙道:“表妹身体不适,必须赶紧送她回府,就不打扰几位大人,告辞。” 话落,也不管月下漭要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公孙怡见兄长走来,看了过去,方巧瞧见都照冶,不由月兑口道:“都大人?” 何夕流心里像是被人狠拽了下,多种情绪翻腾,说不出是怨还是怒,抑或是……恐惧。 “时候不早,咱们走吧。”公孙恒挡在她的身前,不让她朝园子里看。 公孙怡自然明白兄长的心思,挽着她道:“走吧,你被淋了一身,虽换了衣裳但还是得要沐浴较妥。” “嗯。”她轻点着头,勉强漾出些许笑容。 尽管公孙恒就走在她的身侧,她还是能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直到她远远地离开那片园子。 是他吗?怎么可能?他待她向来不屑一顾,一切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在于悬放下一子之后,白子已经全军覆没。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在棋盘上轻敲着,直到都照冶回神,看着已无力回天的棋局,脸上依旧无多余表情。 “真没意思。”于悬把黑子一抛,不玩了。 “改日再请教。”都照冶淡道。 月下漭往他肩头一搭。“我说照冶,原来你也只是凡夫俗子,瞧见美人一样会心不在焉。”这样也好,省得老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都怕他突然羽化成仙,往后可就少了个好战友。 “我本是凡夫俗子。”他道。 月下漭闻言感动极了,这家伙终于肯接他话了。“然后呢?要不要趁着你入阁和何首辅拉好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 就说了,公孙恒一副护崽子的模样肯定和都照冶有关,原来是看上同一位姑娘,难怪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所以你为了美人要投靠八皇子?”于悬突地抛出话来。 月下漭心思转得极快,只是恼于悬没事提政事做啥,人生就不能多点风花雪月来着?皇上还没死,不用急着帮皇上找储君。 “我从来就没跟着风向,何来投靠一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舍弃太子?” “不曾投靠,何来舍弃?” 于悬笑意深沉,带着几许邪气。“下漭,这说法挺好,是不。” “随便,怎样都好,重要的是——”月下漭干脆趴在棋盘上。“然后呢,你现在到底要怎么做,说出来,咱们兄弟帮你?” 来,说吧,他厌恶军旅生活,更厌恶回到京城的乏味日子,给他一点刺激点的任务,他这个兄弟绝对能帮他抢女人。 “我认为八皇子也许是个选项。”都照冶淡道。 这些日子他让人盯着他俩,虽然尚未确定是否接受太子招揽,但眼前是个契机,顺势把话说清,将他们一并拉进八皇子阵营。 月下漭差点把眼睛翻到脑后去,谁管八皇子到底是不是个选项啦! 他是问女人……这两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气死他了! 第三章意外的相遇(2) 何夕流回到自家院子里,尽管脸上不显,她的心已经乱成一团。 她没有想到那么快就会与都照冶遇上,在前世里,有时光要远远见他一面都难,有时为了见他,凡是有他出席的宴会她就会跟着前往,如今她避他唯恐不及,怎么反倒碰面了? 不,事实上没有真正碰上面,她没有看他,她为自己的决定和做法感到极为自豪,因为当她要放下时,她还是能真正放下,哪怕她曾经爱他爱到没有自己,爱到愿为他纳妾。 往后,绝不了。 她的夫君,必须只与她厮守到白头,她不愿再与人共事一夫。 沐浴后她难得好眠,觉得自己真的将前世放下,这一世要好好地只为自己过。 几日后,她才刚起身洗漱,喝着最爱的红枣桂圆茶时,公孙怡又像阵风般地刮了进来。 “怎么一早就过来了?”何夕流疑惑问着。 “怎,我来陪你用早膳,不成吗?”公孙怡一副无赖样,逗笑了她。 “行,要陪几顿饭都行。”何夕流忙让秋雨再去添几样菜。“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公孙怡比出两根手指头。“第一件事是我一会儿要找你去玉宝坊挑一套头面,你肯定也是要买的,是不?” 何夕流想了下,昨天她爹塞了一百两给她,大哥也偷偷塞了一百两给她,说是要她去买些首饰,成国公府春宴时能用上,天晓得族亲叔伯婶婶给她的首饰都还放在库房里晾着呢。 不过她还是把钱给收下了,改日大哥要娶媳妇时再交给大哥,至于爹给的那份就交给娘,毕竟她已经很富有了。 “第二件事呢?” “杜尚书被罢黜了。” “……咦?”她愣了下,心想这一世还真的不一样了。想想也对,是她故意把杜芸虐打下人的事宣扬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治家不严做为惩治杜尚书的由头倒是恰到好处。也好,杜家一门斗鸡走狗,欺男霸女,也确实该好生整顿了。 “你不问我是谁办的?” “……不是我大哥?”娘说了,这事交给大哥处理,毕竟让爹出手总是不太好,好歹同僚一场。 “是我大哥让御史去参杜尚书的。”她颇骄傲地扬起下巴。“瞧,我大哥多有本事又是多疼你,为了你连尚书都杠上了。” 何夕流微张着口,刚巧丫鬟端着早膳入内,话题就先搁下了。 她边用膳便思索,成国公底下门生不少,都察院里确实是有成国公的人,所以表哥是求到姨父跟前了。 这般为她,她该要感动,可她怎么没心没肺的,一丝悸动皆无? 难不成是被都照冶伤到极限之后,她连心都没了? “喏,不管怎样,既然你已经对都大人死心了,往后就别想他了,只要想着我大哥就好,我敢说我大哥绝对会是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她家大哥从小眼里就只有夕流,要是两人能结为连理那是再好不过。 何夕流吃着菜,冷不防地道:“会比我爹跟我大哥待我更好?” “这……”公孙怡有点苦恼了。 想当年她姨父为了夕流的亲事,到御前恳求皇上别赐婚,若是皇上将夕流指给皇室中人,他会立刻辞官离开京城。至于她那个表哥,从小就把夕流当心肝宝贝,因此常跟族亲兄弟争执打架,长大后更是为了夕流苦读,就只为了有朝一日要立于不败之地,成为夕流最有力的靠山……大哥要怎么跟他们父子俩比? “夕流。” 真是说人人到,公孙怡才想着,何夕潮人就来了,而且带着一只木匣,随即喜不自胜地打开。“瞧瞧,喜不喜欢。” 何夕流一眼看去,木匣子里躺着一只精雕玉琢的玉兔,玉石通体雪白滑腻,唯有在耳朵处有抹绿,可见雕师匠心独具,她一见就喜欢,搁在手里把玩着。 “大哥,我很喜欢,谢谢你。”她笑眯眼道。 何夕潮模模她的头,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俊尔非凡,此刻笑得有点憨傻。“就知道你喜欢,我前几日瞧见时就想着你一定会喜欢,昨儿个终于有时间到玉宝坊买,谁知道刚好被买走,还好买的人我识得,请他割爱让我。” “大哥,玉宝坊的东西都不便宜,你还这样大手笔送我,你该要存点银子傍身,要不你要拿什么给我娶回一个大嫂?”她大哥今年都二十了还没议亲,爹娘倒是都不怎么急,才能教他随意挥霍银两。 “我看难了,这天底下哪有姑娘能比得上我妹子的?”何夕潮一脸无奈地道。 他就一个妹子,最好的都想给妹子,他要是娶妻了妻子必定无法容忍这事,与其娶个惹妹妹不快的娘子,他宁可不娶。 “大哥……”何夕流被他说得都难为情了。“阿怡在这儿呢,你快别说了。” 何夕潮一顿,彷佛现在才瞧见公孙怡。“原来表妹也在。” “……是,我一直都在,表哥。”公孙怡叹了口气。 “你们聊,你们聊,我得上值了。”何夕潮干笑了声,赶忙溜了。 “大哥真的是,老是乱花钱。”她娇嗔了声,还是将玉兔握在手里把玩。 前世里,大哥也买了这只玉兔给她,当初她出阁时也带着,就搁在她床头的花架上头,有时睡不着就拿在手里把玩,直到睡着为止,如今想来,倒也陪她颇长一段时间。 “真正的兄妹情深。”公孙怡只能如是道。 “哪有,表哥难道待你不好吗?” “大哥当然待我好,但待你更好。” 面对她三两句就要提到公孙恒待她的心意,她真的是无力招架,只能赶紧催促用膳,让人套了马前往玉宝坊。 玉宝坊的掌柜一见两人,赶忙领到二楼的雅间里,让伙计取出近来最新颖的几款头面,一口气就开了数十个匣子供两人挑选。 两人从玉看到宝石,挑样式选设计,看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能决定。 何夕流不由得起身活动筋骨,顺便瞧瞧摆在架上的簪子和金步摇,蓦地瞧见一把搁在匣子里的一支金步摇。 “伙计,能否拿这支金步摇让我瞧瞧。”她道。 这是她前世里极喜爱的金步摇,可惜她觉得太贵没买下,后来实在太喜欢决定要买时已经卖出了,没想到这时候还能瞧见这支金步摇,这回定要买下。 伙计应了声,立刻从架上将木匣取了下来。“何姑娘,这支金步摇已经让人订走了,您要是喜欢,可以请匠师再打一支一模一样的。” 何夕流难掩失望地把玩着金步摇,遗憾自己又迟了一步。虽说能再打造一模一样的,但上头的玉石又岂能找到一模一样的? 她之所以喜欢这支金步摇,是因为簪头上镶了只雪白玉兔,长耳朵上穿孔系金穗,相当精致小巧,唉……她属兔的,所以不免看到兔样的玉石都想收藏。 “伙计,能否告诉我这金步摇是谁订走的?”她忍不住问出口。 大哥说他买的玉兔子也是被人捷足先登,碰巧买家是他相熟的,所以就请对方割爱,也许她也能碰碰运气。 伙计正要说时,掌柜的又领了人上楼—— “夕流姊姊!” 何夕流顿了下,回过头就见都婧走来,不由得笑眯眼,正要唤她时,瞧见跟在她身后的都照冶,教她的笑意顿时凝在唇角。 是她记忆中清冷无人味的无俦容颜,亏得那双眼恁地醉人,偏偏冷进骨子里,犹如六月辣日也融不尽的霜雪。 “夕流姊姊,真的太巧了,你竟然也来这儿。”都婧亲热地拉着她的手。 何夕流心头狂跳,僵硬地将视线挪到都婧脸上,勉为其难地勾出笑来。 “阿婧,不得无礼。”都照冶低声唤着。 何夕流痛苦地半眯起眼,听到他的声音她彷佛又回到那场恶梦里,他总是用如此低沉的嗓音,平板无波地与她交谈,却从不肯听听她说了什么。 都婧吐了吐舌头,想要松开手,却发觉她的手冰凉一片,忙问:“夕流姊姊,你是不是身子不适?” “我……嗯,有点不舒服。”她回避都照冶的目光,不知为何,觉得他像是一直盯着自己,教她心头狂颤,快要无法呼吸,她急急想避,可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道扯住她的手,在她还不及反应时,已经半抱半扶着她到一旁的圈椅坐下。 第6页 “夕流,你不要紧吧。”公孙怡赶忙走来,不解地看了都照冶一眼。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抱住夕流的腰……他那般知礼的人,怎会做出这般孟浪的事? 何夕流紧抓住她。“阿怡……我有点不舒服,你赶紧挑,咱们早点回去。” 公孙怡瞧她脸上血色都没了,哪里肯再挑,要伙计先帮她留着三个匣子,晚一点再过来。 伙计应了声,像是想到什么,走到何夕流身旁。“何姑娘,您刚才看的金步摇就是都侍郎订下的。” 何夕流愣了下,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会买金步摇……他打算送谁?这款式并不适合阿婧,所以……忖着,她随即笑得自嘲。 他想送谁,与她何干? “我知道了。”何夕流轻声应着,却不打算请都照冶割爱,在公孙怡的搀扶下起身后,满脸歉意地对着都婧道:“阿婧,真是对不住,我身子不适,先走一步,春宴时再陪你。” “夕流姊姊,你不舒服,赶紧回去歇着吧。”都婧担忧不已。 她勉强笑了笑,再朝都照冶微微颔首示意,就在她要离开时,他突道:“伙计,将那支金步摇包好,给何姑娘送过去。” 何夕流和公孙怡都被这话给震住,双双回过头来。 “都大人,这金步摇是……”她嗓音有些颤抖地问。 这多讽刺,前世嫁给他三年多,他从未送过她什么,甚至鲜少正视她一眼,为何这一世他竟赠她金步摇? “纯粹觉得这金步摇极适合何姑娘,再者也感谢你帮了阿婧不少,还请何姑娘收下,否则我与家母过意不去。”他一席话清冷平淡,却也说得不容她拒绝。 何夕流皱起眉,只觉得眼前的他好陌生,抑或是她根本就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他此刻说的话恐怕比前世对她说的话还要多……两相比较,前世的她,多可笑。 第四章当众调戏(1) 公孙怡垂敛长睫,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道:“夕流,你要想清楚。”不管是任何理由,一个男子都不该送钗给姑娘家,都照冶的行径让她隐隐不安。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着,缓缓吸了口气,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倔强地对上他的眼。 “都大人,我与令妹交好,纯粹因为我喜欢令妹的性子,与都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都大人无须如此客气。” “何姑娘此言差矣,舍妹确实受到诸多照顾,钱财难以估算,一支金步摇不过是聊表心意,倘若何姑娘真是不喜,那便扔了吧。”都照冶神色淡然,犹如公事公办般的口吻。 何夕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无赖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吗?她不会听错了吧。 别说何夕流,就连公孙怡,甚至是都婧都不敢相信他竟会这样说话。 “都大人,你这不是在逼迫人吗?堂堂侍郎,满嘴无赖话,怕是不妥吧。”何夕流有些冒火地道:“再者,男子赠了金步摇给姑娘家,难道都大人不知道其用意?还是恳请都大人收回。” 簪钗这一类的东西可是定情所用,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金步摇,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还以为他打算不经媒聘私定终身呢。 “何姑娘若是不要,扔了吧。”还是那副淡漠模样。 何夕流为之气结,就是不肯收。姑且不管他这么做的用意,横竖她都没道理收下他赠与的任何东西。 “还是要当作定情,何姑娘才肯收?” 就在她气恼转身的瞬间,后头响起他依旧平板无波的声响,她不由得瞠圆眼,就连公孙怡也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都照冶是那般高风亮节的人,竟吐出如此下作的调戏话…… “下流!”何夕流气红了俏脸,骂了声,拉着公孙怡就离开。 霎时,雅间里静默无声,手里还拿着木匣的伙计最为无辜,因为他不经意听到如此吓人的交谈,领教到都大人并非如外传那般清心寡欲,偏偏这个消息绝无可能走漏半分。 不是因为他守口如瓶,而是只要街坊里有此传言,不就代表是他说出去的?他还想多攒点钱讨媳妇呢。 “都大人,这个……”伙计万分为难地捧高木匣,觉得这木匣烫手极了,就怕这木匣多搁在手上一时,都会让都大人想起被拒的难堪。 “送到何家。”他淡道。 伙计不禁多看他一眼,暗叹都大人果然是高人,哪怕被人当面拒绝,还是半点情绪未显,果真是高人。 伙计忙应了声,准备一会让人送到何家。 都婧这当头才回过神。“大哥,你……怎能调戏夕流姊姊?” “调戏?” “可不是吗?大哥刚才说话的口吻和行径简直就像是街上的地痞无赖,像是要硬赖上人家,压根不管人家允不允。”她愈说愈是心惊,愈想愈觉得这不可能是她大哥会做的事。 “大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轻揪着他的袖角,偏偏她大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她看瞎了眼也不可能猜出她大哥这么做的用意。 “刚才那般像调戏?”他眸光淡淡地问。 “不是像,是根本就在调戏,夕流姊姊生气了,往后她要是不肯见我该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跟夕流姊姊和好,哪知道大哥突然变了个人把夕流姊姊气跑了,她又不敢直言大哥的不是。“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什么赠金步摇聊表心意,存心气跑人才是真的。 都照冶敛下长睫,神色淡淡地道:“挑你要的东西。” 都婧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无奈地闭上嘴。她心知大哥不想说的事,没人能撬开他的嘴,她还是闭上嘴省得惹他生气。 况且大哥破天荒带她出门买首饰,说不准是今生唯一一次,她还是好好珍惜大哥难得的贴心,至于夕流姊姊,待她回家后再想法子道歉。 她心事重重地挑着钗饰,不禁想到大哥破天荒带她出门,这点就不大对劲,他该不会是…… “做什么一直看着我?”都照冶看着架上的首饰,眉眼不动地问。 “大哥,你是不是撞邪了?”终究,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能怪她,实在是今天的大哥太不像大哥了! 何夕流气冲冲下楼,不料竟在楼下遇见赵英华,她顿了下,猜想原来他之所以进玉宝坊是为了陪赵英华来的,既是如此,为何还要招惹她? “何姑娘,公孙姑娘。”赵英华餐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走来。 何夕流却连寒暄都不愿意,直接拉着公孙怡离开,回到家,心里还沉沉地闷痛着,连话都不想说。 “……难道他是真的喜欢你?”公孙怡淡声问道。 “怎么可能?”何夕流顿了下,想也不想地道,笑得极讥刺。“他那人就是冰雪里蹦出来的人,说好听一点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说难听一点,是他脸坏了才能七情六欲不显,这样的人会喜欢我?他分明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恶意调戏我。” “能有什么目的?” “就……”她不禁语塞。要说目的,她有什么好让人贪图的?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公孙怡沉着眉眼道。 “什么可能?” “他喜欢你。” “不可能。”话一出口,惊觉自己嗓音太大,她才又压低声音,道:“不可能,你也知道我和他之间并无往来,他要如何喜欢我?” 如果他真喜欢她,前世会那般待她?再者,他是陪赵英华上街的,戏弄她不过是顺便。 “也许是阿婧在他面前替你美言?” “阿婧怕她大哥,不可能这么做。”都照冶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人,能教他温顺应承的只有皇上和他娘。 “就算不是阿婧美言,但他肯定是喜欢你的。” 何夕流笑得自嘲,压根不当回事。就算他真的喜欢她,她也不要了,那样的日子她不愿再走一遭。 “夕流,我大哥待你如何你是最清楚的,你可不能因为都大人示好就摇摆心思,伤我大哥的心。” 何夕流有些哭笑不得,她从未表态与公孙恒有什么,怎么就先安她罪名了? “阿怡,我对都大人没那份心思,至于表哥……” “我大哥一定会待你好,而且你要是嫁进国公府,相信姨父和表哥都会很放心。”公孙怡打断她未竟的话。 何夕流眨了眨眼,心想确实如此,两家离得近,而且本身就是亲戚,姨母的性情和娘相近,待她亦是疼爱有加,要是嫁国公府,也许两方都开心。 “阿怡,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倒说得像真的一样,要是国公府没那个意思,那我不是丢脸死了?”何夕流打趣道。 “所以你是有意愿的?”公孙怡一扫阴霾,喜笑颜开地起身。“这事简单,交给我处理就是。” 话落,她像阵风般地刮走了,留下满脸错愕的何夕流。 “……什么处理?阿怡,你别胡闹!”她慢了半拍才追出去。 姑娘家的亲事自个儿私下决定,要是让姨母知道,她哪里还有脸见她! 何夕流在二门前把公孙怡拦截下来,三令五申要她别去姨母面前胡说,好说歹说了老半天,公孙怡总算是点头了,她才放下心来。 然而才送走了公孙怡,却适巧遇到将金步摇送进府的玉宝坊伙计,她万不得已只好将木匣收了。 回院子里取出一瞧,就是那支金步摇。 她不该收的,可是又不能为难伙计……她垂着眼,纤白长指轻抚着上头玉兔,不禁想,为何他会买下这支金步摇?难道,前世也是他买走去送给赵英华的? 思绪至此,她眉眼微沉着,思忖了会,把秋云叫进房里,吩咐她办件事后将木匣放进隔间里的箱笼。 一切都过去了,她何必再纠结前世的过往?这辈子她要好好地过,再不要跟他有任何纠葛。至于赵英华……她可以不伤她,但她要让所有的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晚上用膳时,何夕流特地到秦氏的院子陪她一道用膳,不料秦氏突问:“听说你对恒哥儿有那心思?” 何夕流还没咽下的汤险些喷了一桌,硬吞下去的后果就是呛咳到快死去,秦氏忙给她拍背,嘴里还不住叨念她连喝汤都能喀到。 何夕流咳到眼泪都流下来,暗骂公孙怡没道义,这事如果不是她说出去的,还会有谁? “娘,不是那样的。”待她咳得平缓了些才赶忙解释。 “可我听你姨母说,似乎就是那么一回事,你姨母可开心了,打你小时候起,她好几次都想把你偷抱回国公府,要不是你爹拦着早就被她拐回去了,如今知道你对恒哥儿有意,她直说要上门提亲呢。” 何夕流无声申吟,再一次在心里痛骂了公孙怡好几回。 “娘,真的不是那样,全都是阿怡自个儿想的,我对表哥真没那心思。” “真的?” “真的。” 秦氏瞧她言之凿凿,没有半点含糊,不禁叹了口气。“其实,要是你真能嫁进国公府也是好的,离得近,你姨母和表哥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向来对你疼爱有加,咱们也不怕你会被人欺。” 听至此,何夕流不由得沉默。 确实,当初她嫁入都家时,其实娘很是担心她,只是那时的她像是发了疯似的非卿不嫁,谁知道竟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是啊,她不能不出阁,不管爹和大哥再怎么疼她,也不可能将她永远留在家中,既然都要嫁,国公府倒是挺好的选择,尤其表哥对她极有心,只是不免觉得对他不公平,毕竟她对他真的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秦氏瞧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心想是自己逼太急,便笑道:“不想了,这事不急,你爹说了,双十才出阁的姑娘大有人在,咱们都舍不得你太早嫁,这事可以先搁着,不说了,赶紧用膳。” 何夕流应声,才又拿起了筷子。 双十才出阁?挺好的,她也想再陪家人久一点,弥补她前世的任性。 春宴那日,何夕流乖巧地任由秦氏装扮。 天气渐暖,秦氏给她挑了前些日子才刚做好的春衫,用的一样是金贵的蝶绡,外头再搭了件帔子,脸上不过是淡扫而过,更显夺目清艳。 尤其是眼下那颗血痣更添了几分媚态,犹如洛神转世。 何夕流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习惯,前世因为都照冶偏爱素雅,所以她鲜少上妆,身上穿的也较为素净,没有繁琐的绣纹,更不会随意拿金贵的蝶绡做衣裳,久而久之,她似乎也没心思在妆扮上。 “这样子好,姑娘家就是要妆扮才有生气。”秦氏满意极了。 何夕流笑了笑,心想,算了,娘开心就好。 待秦氏牵着她走到外头,何夕潮早就等候多时,一见到她眉头随即皱起,对秋霏道:“去拿帷帽。” “大哥,咱们是要去国公府,需要帷帽?” “当然要,国公府今天广发帖子,上门去的不只女眷,你当然得戴帷帽,万万不能再像去陈阁老府上赏花那般,让那群不思长进的混小子偷觑你。”妹妹长得太好太单纯,当哥哥的真的很辛苦。 “大哥怎么会知道那事?” “都侍郎跟我说的。” 何夕流露出一脸见鬼的神情,何夕潮不禁好笑地模模她的头。“有这般惊讶?” “……大哥什么时候跟都大人往来了?” “我和他本来就相识,只是打他从燕州回来后往来更多,尤其是他那手棋艺,教我恨不得一得闲就拉他下个几盘。”说到都照冶的棋艺,他都忍不住眉飞色舞了起来。“别看他满身书卷味,他的棋路可是相当霸气,围攻的手法相当凶狠,不留一丝后路给人,也莫怪他能够在燕州领军作战,连连告捷。” 何夕流整个懵了,只因前世里大哥与他并无往来,当初她出嫁时大哥对他十分不满,可眼前,瞧瞧……大哥简直是崇拜他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什么时候勾搭她大哥来着? 她大哥颇有傲气,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放在眼里,怎么都照冶凭棋艺就把大哥收服了?太古怪了,她真是模不着头绪。 待秋霏将帷帽取来,他随即替她戴好,牵着她的手。“好了,走吧,爹已经在二门那边等着,别让他等太久。” 何夕流收回心思,看着大哥餐笑的侧脸,她也跟着露出笑意。 算了,大哥开心就好,她就是想瞧身边的人都这么开心着。 第四章当众调戏(2) 何家四人分坐两辆马车,不消两刻钟就到了成国公府,小秦氏早已经在二门处候着。 母女俩一下马车,小秦氏立刻向前扶了何夕流一把。 “多谢姨母。”她喻笑道。 “说什么谢,不过就是扶把手罢了。”小秦氏替她取下帷帽,双眼随之一亮,心想这粉妆玉琢的美人儿要真能当她的媳妇,不知该有多好。 何夕流被打量得有点心虚,不由得向母亲求救。 秦氏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就说了,我家老爷发话,夕流要年过二十才出阁。” 第7页 “那有什么关系,晚点出阁,生养孩子比较好。” 何夕流无法搭话,赶忙要秋霏将礼物取来。“姨母,这是给姨父的生辰礼,烦请姨母转交。” 成国公府对外说是春宴,可实际上是庆贺国公爷四十岁的生辰,只是不想太过惹眼,所以才安上春宴的由头。 “你这丫头,心思真细,姨母没有明说,你都猜着了。”小秦氏愈看愈合心意,恨不得干脆把她留在府里算了。“近来你恒表哥在京卫忙,一天到头老是见不到人,你怡表姊就像是野马一样,老是往外跑,我一个人孤单得紧,要不你留在这儿陪姨母几日,可好?” “呃……” “那可不成,我今日要是没法子把夕流带回去,我怕我家老爷会上门拆了国公府。”秦氏可不允许妹妹使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作法。 “姊姊,夕流早晚得出阁的。”小秦氏没好气地瞪着她。 “等她满二十岁再说。” 小秦氏翻了翻白眼,一把牵着何夕流。“走走走,咱们到花厅去,别理你娘。” “你自个儿有女儿,还跟我抢女儿,你有没有理?” “嘿,姊姊忘了我从小就最喜欢抢你的东西。” “你这丫头。” 何夕流被两人拉扯着却压根不讨厌,反倒是听两人斗嘴不住地笑着,心想,也许嫁进国公府真是不错的选择。 到了花厅,公孙怡在里头招待一些姑娘们。 “阿婧。”都婧闻声,回头笑得灿烂,直朝她走去。“夕流姊姊。” 何夕流将都婧介绍给母亲和姨母,几人寒暄了几句,姊妹俩就挽着手到另一头女眷那儿,准备一起打叶子牌厮杀一场。 “夕流姊姊,你没生我的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就那天,我大哥……”她咬了咬唇,满脸愧疚。 何夕流立即意会,安抚着她。“那事与你无关,就算要道歉,也是都大人道歉。” “那我就代我大哥跟你道歉,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都婧遮掩不了脸上懊恼。“回去后我跟我大哥说了许久,要他下次若再见到你,定要好好跟你道歉才行。” 那日大哥真的很像中邪,尽管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寡言冷颜,可他的行径就是不对,最可怕的是大哥竟然还问她,夕流姊姊当她的大嫂好不好……这事当然好,问题是娘有意要让英华表姊嫁给他,他是知情的,怎能要英华表姊又要夕流姊姊? 大哥肯定是中邪了,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用,我没放在心上。”她不想再见到他。 都婧听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被大哥气得够念,老死不相往来,心里有点涩涩的。 看来大哥想要夕流姊姊当大嫂,是绝无可能的。 “好了,都聊够了吧,咱们先去赏花。”公孙怡一手拉着一个到花厅外的园子闲逛着。 “阿怡,你不用去招待客人?” “放心,阿忻抢着做。” 何夕流微蹙眉心。“你放心都交给她?”公孙忻眼高手低又爱摆显自己的身分,让她招待女客就怕会是一场灾难。 “府里的春宴是何等大事,她不会蠢得在这当头犯傻。” 何夕流沉吟了下,没再多说,毕竟公孙怡说得也对,想要搏得好名声,把客人招呼好也是一种做法。 园子里头有天然湖泊可泛舟,湖畔栽植柳树,待她们走近时隐约听见交谈声—— “所以,何姑娘真的跟成国公世子订亲了?” “千真万确,早就说过他们定有私情,要不怎会与杜芸闹上没多久,杜尚书就遭到罢黜?我爹说了,那几个御史可都是国公爷底下的人。” “啐,就是她那个狐媚样才把世子爷迷得团团转。” “你有本事,你也去迷看看。” 话落,一群姑娘家哄然大笑,都婧已经气得冲向前。“你们在胡说什么?夕流姊姊哪里有狐媚样了!” 几个姑娘吓得回头,惊见公孙怡和何夕流,一个个吓得连气都不敢吭。 “是谁让你们在国公府里嚼舌根的?”公孙怡神色冷沉地问着。 “我……不是我们,是公孙二姑娘说的。”一个小姑娘嗫嚅说着,脸垂得低低的,像是无脸见人。 “该死的!”公孙怡骂了声,拉着都婧和何夕流往回走。“八成是那日我跟我娘说话时让她听见了,但你别担心,我定要阿忻给你一个交代。” 何夕流眉心微拢,忖度公孙忻这么做的用意,也许她并无恶意,但她将没影的事宣之于口,如果到时候她没有嫁给公孙恒,她还能有多少名声? 她是不怎么在乎,可是爹娘要是因此和公孙家有了嫌隙,那可怎么好。 三人回到花厅时,公孙忻就在花厅里和几位姑娘说话。 “阿忻,过来。”公孙怡口气不善地喊道。 公孙忻疑惑回头,和姊妹们说了句话便走到花厅外头。“大姊,找我做什么?一会就要开席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跟人说夕流和大哥订亲了?” 公孙忻眼眸转了圈。“我又没说错,那日是你和大伯母说要让他俩订亲的,不是吗?这喜事不能说吗?”她每日同个时辰都会去跟大伯母请安,陪她聊天的,所以那日去时就刚好听见她们在说这事。 “那只是说说,根本还没个影子,你也能说得像真的一样。” “既然你们都提了,肯定是迟早的事,我说出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要是我没嫁进国公府,你认为旁人会怎么议论我?”何夕流沉声问着。 公孙忻抿紧了嘴,无所谓地道:“你只要嫁给大哥,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她真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好纠结的。 她大哥可是抢手得很,何夕流一嫁过来就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算是高攀了。 何夕流紧抿着唇不语。她讨厌这种感觉,像是被人赶鸭子上架,还不得不从……就像她在都家过的日子,令人厌恶。 “去,你去跟那些姑娘们说,没这回事,全是你胡诌的。”公孙怡动手推她。 “明明就有的事,为什么非要我撒谎?就算现在没订亲,早晚也是会订亲的,不是吗?”公孙忻话是对着公孙怡说,双眼却死死地瞪着何夕流。 她就讨厌她,讨厌天底下真有这般得天独厚的人,不管走到哪都人见人爱,就连大姊都与她交好,大伯母也整日惦记她……她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长得好看些,有那么丁点才华罢了。 公孙忻声音太过尖利,花厅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听着,何夕流暗叫不妙,只得朗声道:“公孙忻,我并没有与表哥订亲,话既是你传出的,你就去说个明白,否则你就等着看吧,看国公爷怎么跟你算这笔帐。” 公孙忻气得直跺脚,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伯父……要真是惹恼大伯父,就连爹都帮不了她,可真要她去解释,那不是她没面子? 所以,她干脆一个转身跑了。 “公孙忻!”公孙怡简直傻眼,不敢相信她居然就这样跑了。 “算了,别理她了。”何夕流一把抓住她,省得她真跑去追人。 “可是……” “横竖我刚才也顺势表明立场,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有时说愈多只会愈描愈黑。”何夕流没打算在这小事上纠结,她比较担心的是会伤到两家的和气。“而且,公孙忻跑了,你也跑了,这儿要交给谁招呼?” 公孙怡自然明白孰轻孰重,只是心里愧疚得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兴冲冲地找我娘说这事。” “不打紧,重要的是别让咱们两家生出嫌隙。” “嗜,会生出嫌弃,还不是因为你故意放出你已和成国公世子订亲的消息,硬是要逼世子为免伤两家感情,所以逼不得已娶你?” 不算太陌生的嗓音传来,何夕流嘴角微勾,回过身福了福身。“世子夫人。” 来者是安国公世子夫人杜葳,亦是杜二姑娘的姊姊。 杜葳大她三岁,以往在女学时杜葳就很喜欢找她麻烦,原因就出在她对公孙恒情有独衷,偏偏公孙恒无法消受,所以她就把这笔帐记在何夕流头上,在前世,哪怕自己已经嫁给都照冶,在一些宴会上,她还是老样子地找机会给她难堪。 只不过,通常是自取其辱。 “何夕流,什么时候你也会使这种下作的手段了?啊……不,应该说本就有一身好技艺,不过是现在派上用场了。” “世子夫人说哪去了,何必将当初嫁进安国公府用的手段道出呢?不用多说,大伙都知道。” “你说什么?”杜葳怒声道。 “就说世子夫人刚刚说的那些。”何夕流笑容可掬,早就知道今天她定是要找她替杜芸讨公道,前仇加旧恨,想必她心里气得很,不过她这人向来厚道,非但可以一笑泯恩仇,还能送她一份大礼。 “你!” 杜葳扬起手,却被身边的姑娘拉住。 “世子夫人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不过是跳梁小丑故意惹你动手,让你落人口实。”华莹冷冷睨着她。 何夕流笑容不变地看着她,朝她福了福身。“华姑娘。” 华莹是祈王爷嫡女清蕙郡主,当初在女学时虽不算要好,但也不至于交恶,后来也不知道怎地就看她不顺眼了。 前世她出阁后有一次和公孙怡闲聊,才知道原来华莹也喜欢都照冶,因为她一直高调表明欣赏都照冶,又和阿婧交好,华莹便瞧不起她的作派。 “何姑娘还是自重得好。”华莹淡淡抛下这句话,就拉着杜葳进花厅。 何夕流不置可否,也不是很在乎华莹。 “夕流,都是我不好……”公孙怡内疚极了。 “算了,没事。”何夕流噜笑安抚她。 对她来说,交友得知心,要是因为一个男人就讨厌她,不试着了解她,她也不想结交这样的人,太累。 “走吧,快开席了,你得去看看席面准备得如何。”何夕流催着她,一手拉着都婧,像是想到什么,回头问:“对了,今儿个怎么没看到你表姊?” 她记得国公府的春宴,赵英华也有露脸的。 “本是要一起来的,可是后来大哥说不想等她,所以我们就先来了。” “……你大哥也来了?” 都婧用力地点着头。 何夕流眉头都快打结了,成国公府是八皇子的舅家,他这个太子党怎么跑到这边的阵营?而且,是谁给他帖子的? 第五章国公府的流言(1) 国公府负责招待男客的,自然是公孙恒,然而当他瞧见都照冶走来时,眉头不自觉地攒起。邀请宾客的单子不是他写的,可是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应该都不会邀都照冶才是,偏偏他手上就是有帖子。 公孙恒仔细看着,确定并非是造假的帖子。 “有问题?”都照冶淡声道。 “没有,请进。”公孙恒招来小厮,领着都照冶先到前院的主厅去。 待都照冶离开后,他将他的帖子收起,打算晚一点再询问父亲,随即一一招待宾客入内,直到瞧见何彼和何夕潮父子到来。 “姨父,我爹在书房里等你。” 何彼点了点头,不用人领路,迳自朝书房走去。 “表哥,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公孙恒热络地向前。 “你小子别靠这么近,没事献殷勤,肯定有鬼。”何夕潮立刻退上两步。 公孙恒笑得有点尴尬也有几分心虚,从小他这个表哥对他就不怎么友善,原因出在他太想亲近夕流,惹火了表哥。 “表哥想哪去了,咱们很久没见面了。”公孙恒硬是靠了过去,压低声量,道:“表哥,我那里拿到一本周奉元的棋谱,晚一点拿给你。” “周奉元的棋谱?”何夕潮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跟着压低。“传说中的孤本?” “对。”周奉元可是被奉为棋圣,他的棋谱并不多,可是他费了不少功夫,花了不少银两才拿到手,就只为了讨好他未来的大舅子。 何夕潮眯起和何夕流有几分相似的眼,突地勾唇笑得戏谑。“周奉元的孤本比我妹子一根头发的价值还不如。” “表哥,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得很,想拿孤本讨好我,让我把妹子交出去?下辈子吧。”话落,大步从他身旁走过,像是想到什么又急急停步,回头道:“下下下辈子,直到我没当她大哥之后。” 很可惜,他会一直当夕流的大哥,谁都别想跟他抢妹子。 公孙恒没辙,暗自思索着还有什么法子能讨好未来的大舅子。 待所有的宾客都上门,公孙恒进了主厅,竟见到宾客们全都围在一张桌旁,他走过去一看,竟是何夕潮和都照冶在对弈。 他微眯起眼看两人的棋路,不一会儿就知道谁胜谁负。 都照冶的棋路太过蛮横凶残,先是设套诱引,随即一路碾压,这人下棋实在太不留情面,在这么多人面前竟没给何夕潮留点颜面。 正思索着,却见何夕潮压根没恼火的喊道:“再一盘,你下慢一点,下那么快,我哪看得清楚。” 都照冶应了声,双方收了棋,再开战局,尽管都照冶已经下得很慢,但何夕潮还是很快就输得惨不忍睹。 何夕潮正打算要求再下一盘时,有人大步进厅,一见公孙恒,便往他肩上一搭,笑道:“你这小子何时跟何首辅的千金订亲,怎么都没跟咱们说上一声?” 那人嗓门大,声音一出,整个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都照冶微抬眼,对面的何夕潮已经沉不住气地站起身。“你在胡说什么?压根没这回事,你说这话是故意要坏我妹子名声不成?” 那人被何夕潮阴鹫的神情给吓了跳,赶忙作揖。“何学士,我没要坏令妹名声,是我方才去更衣路上听到路过的丫鬟在说这事,我以为是真的,所以赶紧来祝贺,没别的意思。” “公孙恒,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夕潮敛笑的脸森冷慑人。“为何你府上会传出这种流言?” 公孙恒愣了下,急急回神安抚。“表哥,你别气,我马上让人去查。” “查什么查?事情是从国公府里传出的,还有什么好查?”何夕潮冷着脸,哪里还有往常的温煦笑脸。 “可是……” “我瞧着还是得查才成,其实我方才经过园子那头还听见有府上下人说,你俩无媒无聘却已苟合,那话真是难听得紧。”有一人也忍不住开口。“我心想这未免太过难听,所以就没说,如今知道有人恶意造谣,要是不查,恐怕对何家千金名声有损。” 何夕潮听至此,拳头握得死紧,黑眸死死地瞪着公孙恒。 “表哥,我立刻着手去查,定还表妹一个公道。”公孙恒脸色刷白,不敢相信国公府里竟传出如此恶毒流言,要是让他知道是谁造的谣…… “不用,我找国公爷说去。”何夕潮气得连下棋都不顾了,迳自转身就走。 “表哥!”公孙恒赶忙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厅里瞬间炸开锅,几人各成一圈窃窃私语,都照冶敛眼细忖,本就清冷的俊脸更是冷上几分。 第8页 花厅那头已经开席,女眷全都坐在一块,小秦氏和秦氏自然也听见姑娘家嘴里谣传的事,甚至还明指是公孙忻生事。 小秦氏脸色难看,连带着国公府二夫人庞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对小秦氏和秦氏告罪后连席面都没吃就离席了。 “姊姊,你别恼,这事我定会给你个交代。”小秦氏打着圆场,压根不希望这件事伤了两家感情。 秦氏抿嘴不语,看着和公孙怡坐在一块用膳的女儿,冷着声道:“于我来说,我心知这事与你无关,自然不会伤及咱们感情,你姊夫就难说了,夕流是他的心头肉,更是何家族亲的宝,就怕这事宣扬出去,国公府等同与何家宗族为敌了。” 其实这事不难看穿背后的意图,图的不就是将这桩婚事一槌敲定,可这并非成国公一房会做的事,二房的人又为何这么做?尤其在场的姑娘皆一口咬定是公孙忻道出的,她又为何这么做?这事与公孙忻八竿子打不着是不?实在太启人疑窦。 秦氏想得到的小秦氏当然也想得到,脸色越发难看,偏偏一众女客尚在,她就算想问清楚也得先忍着气,等宴席散了再说。 然而,另一头却有人难得逮着机会,非得要火上添油不可。 “何姑娘。” 正在用膳的何夕流听见杜葳的声音,干脆来个相应不理,当她不存在。 “唷,端的可真是清高的模样,要不是有你姨母帮衬,你还有脸待在这里?我要是你,臊都臊死了。” 何夕流微蹙眉,都婧先出声了。“还请安国公世子夫人自重,搞清楚身在何处再开口也不迟。” 杜葳微眯起眼,冷哼了声。“你是什么身分,这儿有你说话的分?” “那总有我说话的分吧,世子夫人。”公孙怡神色不善地道:“我瞧世子夫人端的姿态更清高,娘家都出大事了,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我要是你,臊都臊死了。” “你!” 何夕流紧抿着嘴,省得不小心笑出声。 “公孙怡,难道你会不知道罪不及出嫁女?”杜葳目光一闪,依旧锁定何夕流。“她还能平心静气地用膳,倒教人佩服,毕竟不是每个姑娘在出阁前与人苟合,都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出席宴会。” 苟合两字教何夕流蓦地抬眼瞪去。 “你别瞪我,这不是我说的?方才我不过是在园子里逛了圈,就听见国公府里的下人碎嘴,你与其瞪我不如问问公孙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杜葳瞧她变了脸色,心里就觉得舒服多了。 何夕流抿紧了嘴,公孙怡更是一脸错愕。 “你以为你三言两语把事推到我家下人身上,就与你无关了?”公孙怡恼道。 “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把听到的事告诉你这个主子,好让你赶紧处理,否则谁知道野火是不是已经烧得满府皆知?到时候何夕流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就算她真嫁进国公府,怕是名声也坏了。” 虽说她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但实在是大快人心,可以让这个总是高高在上、倍受宠爱的天之骄女摔入泥淖里。 何夕流蹙起眉,此时秋云快步走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微点点头。 “背主的贱婢!”一看到秋云,杜葳毫不客气地朝她呸了声。 “秋云并没有背主,她才是遭主子欺凌的那个。”何夕流淡声道:“那件事在场有不少姑娘家都瞧见了,秋云手臂上皆是伤。” “一个贱婢身上有伤,就直接怪在主子头上了?” “如果不是杜二姑娘所为,她为何不当场说清楚?”何夕流捧着茶啜饮,问得云淡风轻。 “那是因为——” 突地一阵凄厉的唤声响起—— “世子夫人,求您饶过奴婢吧!” 花厅里外的人一下全都看了过来,杜葳怔了下,眸子微缩,暗恼是谁把这个贱婢带到这来?又有谁会知道这贱婢在那肮脏之地? 就见一个打扮得像是烟花女之人碎步跑来,双膝落地跪在杜葳面前。“世子夫人饶了奴婢吧,求世子夫人将奴婢赎出去吧!” 杜葳一脚将她踢开。“哪来的贱婢竟随意认主子!” “……贝儿姊姊!”秋云这才瞧清楚来人的脸,赶忙将她扶起。 贝儿一见到她,泪如雨下地喊道:“珠儿……” 秋云不敢置信地质问,“世子夫人,您怎能将贝儿姊姊卖到烟花地?她可是从小就跟在您身边的大丫鬟,您怎能——” “住口,你这个贱婢,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 秋云话一出口,等同证实了贝儿和杜葳的关系。 听见背后响起阵阵议论,杜葳心思一转,反应极快地道:“你怎么有脸跑到我跟前求饶?当初你爬上世子的床时,怎么就不替我的颜面着想?” “是世子夫人您要我这么做的!”贝儿声泪俱下地喊道:“是您说……” “难道我叫你去死,你就会去死吗?那是你自个儿犯下的事,别想推到我身上。”杜葳气急败坏地打断她未竟之言。 “世子夫人说的是,我一家老小的卖身契都捏在你手上,你要我去死我能不去死吗?那我宁可去死,也不愿再回去那种地方!” 说完贝儿飞快起身就往廊柱一撞,登时额际见红,吓得几位胆小的姑娘失声尖叫,登时乱成一团。 何夕流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会选了死路,可是一个人被逼到这一步,也许唯有死才能解月兑。 公孙怡铁青着脸,赶紧要婆子把人搅下去并找来府医,再试图将在场的人安置到花厅里,偏偏还是有不少好事的女眷留下来看热闹。 杜葳也被这一幕震慑住,在成国公府闹上这一出,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回安国公府又会是一场灾难。她目光一转,瞪着还在位子上品茗的何夕流。 “是你干的?” “我不懂世子夫人的意思。” 杜葳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地想过一遍,何夕流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再者她一直待在成国公府,连身边的下人也没离开过……她蓦地抬眼,想知道不可能拿到帖子的贝儿是怎么进成国公府的,就见到不远处该是跟贝儿一路的人。 “赵英华,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弄这一出烂戏坏本世子夫人的名声?” 赵英华脸色一白,像是受到惊吓地看着她。“世子夫人,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少给我装蒜!刚刚是你带这个贱婢进国公府的对吧,就算你不承认,只要问过门房就能水落石出!” “世子夫人误会我了,我不知道她是谁,是下马车见她在门边徘徊,她说是世子夫人您的奴婢,有急事寻您,我才带她进来。”赵英华彷佛受尽委屈,边说眼眶边泛红,流露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可惜在场全都是姑娘家,无人怜惜她。 “你真当我傻了?她是什么装束你没瞧见吗?她说是我的丫鬟你就信了?”杜葳怒红了眼,神情因为盛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世子夫人真的是误解我了,虽然我对她的装束有疑问,可她的模样我是记得的,她确实是您的大丫鬟……”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你当别人都看不穿你的心思?区区一个七品官之女,不过仗着都照冶的名气出席宴会,还大胆的对我泼脏水……我不会放过你的,等着瞧吧!” “我说了我只是……”赵英华说到一半被杜葳愤恨的眼神吓着,浑身不自觉地颤着,心底开始后悔。 “这贱婢的事你是从何得知的?”她不信赵英华有这等本事将贝儿找出来,定是有人指使。“我安国公府再怎么不济,要让一个司库主事丢差事不过是嘴皮子碰一碰的事。” 第五章国公府的流言(2) 赵英华被她的眼神看得通体发寒,真的怕会害父亲丢差事,正思索该如何取信于她时,余光瞥见何夕流身后的秋云,便道:“是她跟我说的。” 杜葳看向秋云,再将目光转向何夕流。“是你?” 赵英华微松口气,庆幸杜葳尚有几分理智找上她暗指的“正主”,知道没有主子发话,哪个奴婢敢自作主张。 赵英华忙又道:“世子夫人,我说的是那个奴婢,您千万不要误会何姑娘,何姑娘向来与人为善,不轻易与人交恶,有什么理由给世子夫人设套?” 何夕流冷嗤了声,这赵英华惯会如此,明着为人求情,暗着设套。 说她不轻易与人交恶,偏偏前阵子她才跟和杜芸交恶,戳破了杜芸虐打下人的丑事,结下梁子,现在再出手整治总是不对头的杜葳不就更合情合理了? “赵姑娘,我的丫鬟身在何府,你要上哪听她说安国公世子夫人的丫鬟的事?况且……”何夕流顿了下,问着秋云,“秋云,你早知道那个丫鬟的事吗?” “姑娘,奴婢并不知情,贝儿姊姊是世子夫人的陪嫁丫鬟,奴婢已许久没遇着她,更不知道她竟会被发卖到烟花之地!”秋云悲愤地道。 杜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还要歹毒,竟然对贴身丫鬟半点情面不留,把人卖到肮脏地! “赵姑娘,我家丫鬟都不知情的事要如何说给你听?再者,不管你是在哪听见的,尚未证实孰是孰非就把人带进成国公府究竟是何居心?你还是自己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否则怕得要公堂上见了。”何夕流口气淡淡,矜贵气质教人无法忽视。 这话一出,一旁看戏的女眷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大伙都是在后宅长大的,女人之间的手段岂有看不懂的? 不管赵英华是在哪听到的消息,重点在于是她把人给带进成国公府,此举明显就是要让杜葳难堪,另外也无视主家成国公府。 赵英华这回是真的刷白了脸。 不该是这样的,依何夕流向来以和为贵、息事宁人的性子,该是会大器地帮忙打圆场,把这事揭过就算了,怎会反把事戳破?尽管她和何夕流少有往来,但对于她的为人处世听过不少也亲眼瞧过,怎么眼前却变了个样? “发生什么事了,夕流?”听闻这头出事的秦氏在小秦氏的相伴下冷肃着脸走来,嘴里问的是女儿,看的人却是杜葳,教杜葳不由得瑟缩了下。 “娘,没什么事,就是和世子夫人闲聊几句罢了。” “闲聊犯得着引起这般大的动静?”秦氏目光凉冷的语带指责。 安国公府说穿了不过是空架子,领的只是虚衔,真正握有实权的是庶出的于悬,但是就算安国公府气势滔天,秦氏一样没放在眼里,只要胆敢欺负她女儿的,不论是谁,她必定倾尽一切讨回公道。 何夕流紧抿着嘴,差点被她娘的狠劲逗笑。 “还有,在场都是名门贵女,在外就该慎言,要是敢把脏水泼到我女儿身上,我保证会让人把她浸入脏水里!”她不是没脾气的纸扎人,秦氏的目光扫过杜葳落在赵英华身上, “冤有头债有主,要如何处置那是你俩的事。” 秦氏话落,跟小秦氏低语几句,让小秦氏的贴身嬷嬷引领,带着何夕流到一处暖阁休憩。 “真看不过出来那位赵姑娘竟这般阴险,自个儿设套揭人丑事,还想把事推到你身上。” 何夕流笑了笑,心想她娘亲的心思果真清明,想必在场的女眷也看穿赵英华那点心思。 秦氏与她再说了几句,便返回花厅给小秦氏搭把手。 “秋云,你不用担心,有我姨母在,定会想法子把贝儿救活的。”今日可是姨父的生辰,见血已是大忌,要真有个万一就是坏兆头了,所以姨母必定会想尽办法留下贝儿一口气。“只要她能活,我就能安排她的去处,你别担心。” 秋云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奴婢代贝儿姊姊谢过姑娘。” “起来吧,磕得那般用力,把头撞坏了可怎么好?”何夕流没好气地拉她一把。 秋云感激不已,心里暗暗起誓绝对会忠于何夕流,只是有一事她觉得疑惑。“姑娘怎会知道世子夫人把贝儿姊姊发卖到烟花之地?”依世子夫人的手段,定是会做得干净不留把柄的。 “……曾经听人说过。”秋云所言不假,前世确实闹过这么一出,只是那时不知道是谁把贝儿带离烟花之地,抑或是她自己逃出的,横竖贝儿在安国公府前闹了一出,众人才知道那杜葳这般不容人,分明是她自己要丫鬟固宠,却又因为世子真看上自己的丫鬟,就打她一顿后再卖到烟花之地。 这事何夕流记得,所以先前就让秋云到玉宝坊丢个饵,故意在赵英华面前与旁人聊起这事,至于赵英华要不要上钩,端看她的想法。 不过也不难猜,说穿了不过是杜葳向来眼高于顶,家世不够显赫的人她没意愿往来,和杜芸一样,两姊妹惯常对身世较差的姑娘家冷嘲热讽,赵英华的爹是个七品司库主事,以往也是被杜家姊妹欺负得够念,如今得知杜葳有这等丑事,怎可能放过? 一切如何夕流所料,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事情提早发生罢了。 书房里,成国公公孙昱一得知有人在府里造谣,事关何夕流的名声和两家的感情,怒不可遏地让儿子马上去查,一方面又赶忙安抚连襟何彼。 谁知道公孙恒还没到后院,就得知花厅那头出事,了解个大概后又赶回书房告知父亲。 公孙昱一知道流言是侄女说出去的,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再得知女客间引起不少纷争,且一再牵扯到何夕流,甚至还有奴婢撞柱寻死,如今生死未卜,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依我看,这宴席可以散了。”何彼冷声道。 此刻他只想赶紧带宝贝女儿回府,年前宝贝女儿病了一场,他的心都快操碎了,待她病好了又老是郁郁寡欢,他和儿子每天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想法子让她到外头走动走动,甚至携她一道参宴,谁知道会流言四起伤及名声。 他捧在手心都怕弄疼的女儿,竟在外头被人这么欺着,要他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知方,宴席不能散,否则一个不小心让流言坐实,可真的会伤及夕流的名声,咱们得赶紧澄清才成。”公孙昱喊的是何彼的表字,彰显两人关系之好并不只是连襟而已。 何彼别开脸,还在气头上,不想接话,站在他身后的何夕潮同样冷着脸不吭声,教公孙家这对父子脸上无光极了。 何家父子也知道,要是宴席真就这样散了,待宾客踏出成国公府后,流言怕会被传得更加不堪。 坐了半晌,公孙家父子带着何家父子重回主厅,赶忙开了席,顺口解释是二房嫡女开的玩笑,藉此粉饰太平,再把后院花厅的事捂得严实。 何夕潮一言不发地入席,脸色还是难看得很,其他人识趣地不再多问,倒是一旁的都照冶淡声道—— 第9页 “夕潮不须担忧,在座的人不会将这事宣扬开。” “照冶,我是不担心国公府的男客,我担心的是那些女眷。”在他眼里,除了他妹子和娘亲之外,其他的女人都有张刀子嘴,最爱说三道四,颠倒黑白,一些流言从她们嘴里传出去,全都成了伤人的利刃,杀人于无形。 “那倒简单,只要让令妹与成国公世子少往来便成,再者依你和令尊疼爱令妹的程度,多留令妹几年再出阁也无妨,过个一两年,谁还记得那些流言,届时再觅如意郎君出阁就好。” 何夕潮听完,餐笑看他一眼。“你的想法与我如出一辙,我也是这么想的,往后还是少往来,省得又传出蜚短流长,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夕流嫁进成国公府。” “是不赞成她嫁给任何人吧。”他淡声道。 “照冶,你该是可以理解我的,因为你也有妹子,你一定也不希望妹子出阁,恨不得她干脆就别出阁了,留在府里照顾一辈子,对不?” “……女大当嫁,还能赚个妹夫,没什么不好。” “谁想要妹夫。”他嗤了声。“反正席面吃完我就要马上带夕流回府,要是我在外头听见什么流言,我就一个个对付,让他们全都闭上嘴给我当哑巴。” 都照冶微扬起眉,不置可否。 待席面吃完,见何夕潮一起身,都照冶便跟他一道走。 “你去哪?”何夕潮古怪地看他一眼。 “接我妹子。” “喔……我知道,叫都婧是吧,我听夕流提过,她说令妹是个很率真的姑娘,相当难能可贵,可见都家的教养极好。”妹妹喜欢的他就喜欢。 “令妹也极为出色,当初舍妹在某个宴席里被欺,也是令妹出手相助,有才学又心善,貌美不骄矜,才是真正难能可贵。” 一听到别人夸赞他妹子,何夕潮顿时心花怒放,勾着都照冶的肩,细数自家妹子的好,一路走到后院拱门都还没道尽她的好。 都照冶仔细聆听,时而附和两句,哄得何夕潮几乎忘了东南西北,直接拉他进了后院拱门。 “不经通报,如此可好?” “不打紧,国公府我熟得很,况且咱们是去找妹子的,跟其他女人什么关系?在我眼里,除了我妹跟我娘,其他的姑娘就跟路边的草一样。” “确实。” “就是!”何夕潮笑咧嘴,已经当都照冶是知己,把何夕流的事都说过一遍,就连她年前病了一场,病愈后的郁郁寡欢都说了。 “她病了许久?”他诧道。 “病了足足一个半月,丫鬟说她醒了后我就赶忙去见她,哪知她竟抱着我大哭一场,真是吓坏我了。” “发恶梦了?” “她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从没见她那般哭过,像是被伤到极限,哭得那般委屈,那般伤心。”他说着,莫名红了眼眶,彷佛妹妹痛多少他就跟着痛多少。“问她作了什么梦,她却什么都不说,最终只笑着对我说,梦醒就好。” 都照冶听着,微眯着眼细细咀嚼着她的话意。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之后却一直很不开心,尽管在我面前她总是喜笑颜开,但我知道她不开心,不管我怎么旁敲侧击,她不说就是不说,好不容易这阵子精神了点,哪知道今日又闹出这些事,我担心她又要更不开心了。” 说着,脚步愈来愈快,都照冶也跟着加快脚步,随何夕潮进了后院。 何夕潮让婆子去通报一声,得知妹妹和都婧在花厅旁的暖阁,便带着都照冶一道过去。 于是,当何夕流看着兄长勾着都照冶的肩踏进暖阁时,她错愕得无法言语。 暖阁里还有其他和公孙怡交好的姑娘家,大伙正在作画,突然瞧见京里颇具盛名的两个俊俏才子,姑娘们不由得羞红了脸。 一人傲立如竹,清冷似月,一人形如芝兰,温灿似阳,各有其特色,同样教人转不开眼。 “夕流,是不是该回去了?”何夕潮笑得那双眸子都能挥出一缸的温柔。 “……大哥,这里都是姑娘家,你们怎么跑过来了?”刚才让婆子通报时她以为只有大哥一个,哪知都照冶竟也跟来了。 “姑娘家?”嗯,他没看见,屋里只有一堆草。“宴席结束了,哥想你了,所以赶忙来接你。” 何夕流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大哥,这里不是家里。”非得说这些肉麻话吗? “管他是哪里,哥就是想你了。”想起他妹子被人欺负,他哪里还坐得住?刚才那顿饭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吞下什么。 第六章喝醉泄露重生秘密(1) “表哥,咱们知道你爱妹如痴,但咱们几个姑娘正在作画,画好了等夕流评比完才能走,所以两位不妨先在一旁下棋,如何?”公孙怡端了茶水入内,被何夕潮那些肉麻话给吓得险些倒退三步。 “这个嘛……”何夕潮想了想,刚才有盘棋还没开始下。“照冶,要不咱们先下盘棋杀时间?” “也好。”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何夕流,她一察觉忙别开脸。 “表妹,差人拿壶酒来。” 公孙怡摇了摇头,让丫鬟去取酒,把茶水搁在何夕流面前。“喏,你最喜欢的桂圆红枣茶。” “多谢。” 公孙怡在她身旁坐下,见她捧着茶杯却没尝上一口,不由凑近她,打趣道:“莫不是因为都大人在此,所以你害羞得连茶要怎么喝都忘了?” “胡说什么?”何夕流微皱着眉,浅呷了一口,觉得今日的桂圆红枣茶的味道有点不对。“这里头似乎多了一种味道。” “有吗?” “有。”打从十岁那年爱上了公孙怡拿给她喝的桂圆红枣茶后,她长年都喝这种茶,对于味道的不同自然是一尝就知道。 公孙怡端起茶杯嗅闻,突地瞥见秦氏身边的大丫鬟玉荷走来,原以为是来请何夕流的,不料竟是来请何夕潮的。 何夕潮只好先把棋子搁下,跟何夕流说了声便跟玉荷走了。何夕流见状忙别开脸,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大口。 公孙怡好笑地睨她一眼。“都大人已经走到外头避嫌了。” “他避不避嫌跟我什么关系?”她扬了扬眉,觉得这茶虽多了一味,还是挺好喝的,一下子一杯就见底了。 “他当然得避,要不然这满屋子的姑娘都不知道该怎么作画了。”公孙怡以眼示意,让她瞧瞧坐在后头作画的姑娘们,一个个坐得多端正,却又莫名的一个个都红了香腮。 何夕流笑了笑,在俊俏公子面前哪个姑娘不装模作样? 她当年不也是这样?就连都婧这样的小姑娘,在她大哥面前坐得可端正了。 “大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外头又来个丫鬟来请人。 “姨母不是正跟我娘谈事?已经把我大哥喊去了,怎么也要你走一趟?” “许是因为今儿个的事,那个丫鬟已经无性命之忧,但里头掺杂了好几个人家,处置起来总得顾虑许多。”说着,公孙怡已经起身往外走。 何夕流望着她离开的身影,余光瞥见都照冶就站在廊下,深邃又冰冷的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她有些恼火地别开脸,不知怎地突觉头有点晕,她心里狠颤了下,不禁自问:她不会是喝醉了吧……可是她又没喝酒。 不,那杯桂圆红枣茶……她瞪着空无一物的茶杯,惊觉那多出来的味道是果酒。 两年多前,她和公孙怡一起偷尝了果酒,结果她醉得七荤八素,等她醒来时,听说她像个话瘵,细数每个人的不是,又哭又闹,酒品极差,让她爹从此对她下了禁酒令,她便再也没喝过酒了。 可这桂圆红枣茶里怎会掺了果酒? 头又晕了下,她忙抓着桌缘,心想她不能再待下去,得赶紧离开,否则待她真的醉透了,就不知道她这张嘴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她深吸了口气,撑起身子往外走,然而才踏出门外,都照冶随即走了过来。 “怎了?”他眉头微蹙,她脸上浮现不自然的绯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不关都大人的事。”她说着便往右手边走。 她记得从这头转过去还有一间小暖阁,她得找个地方先把自己藏起来,等这股醉意过去。 都照冶没拦阻,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走得跌跌撞撞,他便知道,她醉了。 瞧她进了暖阁,他信步跟上。 何夕流回身想关门,岂料都照冶已经闯了进来。 “都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她连退几步,歪斜的身子半靠在桌边。她的酒量极浅,一杯果酒都能让她醉到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此刻意识逐渐涣散,可因为这人闯进房内,她必须强迫自己保持清明,只是就连她都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没要做什么,你既然醉了,先到床上歇着吧。”他淡声道。 何夕流紧紧地攒紧眉。“你……为什么知道我喝醉了?” “自然知道。” “都大人为何如此理直气壮?我与都大人向来无往来、一辈子不往来、今生今世绝不往来……”她愈说愈气,察觉自己正在失控,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只能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软着声道:“孤男寡女岂能共处一室,还请都大人出去,切勿坏了我的名声。” “这么说来,我更不能走。” 面对他那张向来教人读不出心思的脸,听着他放肆轻薄的话语,那股沉淀在心板上的愤怒犹如滔天怒火,一股脑地窜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以为只要招招手,姑娘家就该臣服在你脚边?我告诉你,我何夕流不会臣服在你脚下,我巴不得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无法忍遏的怒焰在她脑门里发出轰然巨响,彻底吞噬她的理智。 “为何?” “为何?”她面无表情地自问,偏着头看着他,随即又低低笑开,高傲地扬起小脸。 “因为我不想,这一世,我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纠葛。” 都照冶微眯起黑沉的眸。“所以,前世,你我有过纠葛?” 何夕流半张着眼,不知道想起什么,迳自笑得凄切。“都照冶,你真的是个没心的人,把我伤得这么重,你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我好歹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你都家的妻子,我以为你对我是有几分喜欢的,可是你却……” 笑声在不自觉中化为如泣如诉的低软声音,而后静默无声。 “辜负人的,是你。”他向来清冷嗓音透着一股低哑。 “都照冶,事到如今,你还要含血喷人?”她愤然抬眼,盛怒中的俏颜更显媚态,我见犹怜。“当初我是如何待你的,难道你的心真的是铁石做的,压根感受不到?你待我淡漠,我忍了;婆母要为你纳妾,我操办了;就连庶子生下来,我都愿意为你教养,最后呢……你到底是怎么待我的!” “可你心里有我吗?” 何夕流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蓦地握紧粉拳就往他身上打,“都照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我一心一意待你,你竟视我为朝三暮四的女子……我如果不爱你,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为何要讨好你母亲,为何要讨好阿婧,你怎能说出这般没心没肺的话!” 都照冶蓦地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就像他无数个夜里所渴望的。 “难道你心里真的没有公孙恒?”他哑声再问。 “你这个可恶的混蛋……我如果心里有表哥,我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嫁给你,你到底要羞辱人到什么地步!”她放声斥道,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因为激动而导致酒气一口气冲上来,她眼前一黑,瘫软在他怀里。 都照冶随即将她打横抱起,搁在床上,然后坐在床畔,注视她良久。 那时,她也是如此面露哀伤地沉沉睡去,他静静的坐在床畔看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夕流、夕流、夕流…… 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轻抚着她早已凉透的面颊,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感受不到,就连呼吸也忘了。 那种打从心底恐惧痛苦的滋味,他不想再尝一遍。 看着满面泪水入睡的她,他轻叹了口气,俯身吻上她眼下殷红的血痣,尝到了咸涩的泪水。 果真如他所想,她与他一样重生一世。 前世,在他凯旋回京时,她在鼎丰楼上,同样与他生有血痣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瞅着他,炽热的目光教他忍不住抬眼寻找,就那样对上一双难掩娇羞的桃花眼;然而这一世不见她的身影,他便隐隐起疑。 于是他试着接近她,接近他大哥,就为了证实她与他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 他不懂的是,为何她怨他?该怨的人明明是他,她的指证并无造假,却与他所知有出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在搞鬼? 如今想来,他们之间根本就存着误解,最后死别,然而不只他心底有她,她的心底亦有他。 早在妹妹细数她的好之前他就见过她了,匆匆一瞥,她的身影就烙在他的心底,吸引他的并非是她的容貌,而是不骄不纵的矜贵气质。 只是,前世他没来得及告诉她。 现在,他必须想想,到底是谁造成他俩之间的难解误会。 成国公府,主屋大厅里,八扇门全掩得死紧,所有下人全都退到门外。 厅里,有成国公夫妇和二房夫妇、何家夫妇,何夕潮和公孙家兄妹,跪在厅上的便是刚被人从院子里喊来的公孙忻。 公孙忻不住地朝自己的爹娘求救,然而两人却是爱莫能助。 “所以忻姐儿,确实是你与人说你大哥和何家表姊订亲的事?”公孙昱冷沉着脸,恨不得直接把人押进家庙。 公孙忻瑟缩了下,浑身发颤。“我是那天去跟大伯母问安时,在房外听大姊和大伯母提起这事,我以为两家已经在议亲……” “你以为!”公孙昱拍桌站起,吓得公孙忻全身发抖。“凭什么你可以未经证实就对外胡说?你身为姑娘家,最是清楚姑娘家的清白名声最不容玷污,可你还是说出口了,你到底是何居心!” “大哥……忻姐儿肯定只是口快,绝非恶意伤害夕流。”公孙易低声求情,他二房就这么一个女儿,平常确实是娇宠了点,犯下这等祸事他也头痛得紧,可是再怎么样,他还是得护着女儿才成。 “你难道不知道有时毁掉一个人,不过是张口的事?”公孙昱脸色阴鹫地道。 闻言,公孙易就算想替女儿求情,这当头也求不下去。 “何况,你知道外头已经说得多难听了?” 公孙易不清楚,但他妻子是知情的,直到现在都不敢替女儿求情。 “不管怎样,这件事定是要给何家一个交代,依我看……把她送到家庙,日日抄写十份佛经,若是反省了,半年就接回;要是死性不改……一辈子给我待在家庙,再也别让我看见!” 第10页 公孙忻闻言,不禁瞠圆了眼,不敢相信不过就这么点事,大伯父竟然要把她送家庙…… 她才是公孙家的人,为什么大伯竟护着何家的人? 二房夫妻听公孙昱这么决定,正要求情之际时,公孙忻已经站起身。“我不服!我又没说错,大伯母本来就有意要何夕流嫁进国公府,这事都提上日程在讲了,难道会是假的?怎能因为我说了真话就罚我?” “忻姐儿!”公孙易吓得急吼。 “谁跟你说提上日程,谁跟你说一定是真?你问过了吗?” “可是……” “不知悔改还强词夺理,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来人,将二姑娘押进祠堂里,让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三天后将她送到家庙!期间要是谁敢给她吃的,一律家法伺候!” 公孙昱一声令下,小秦氏的心月复嬷嬷立刻差了两名粗使婆子把公孙忻押了下去。 “大伯父,你怎能如此偏心?我不过是说了事实而已,难道你们敢说,你们压根不想和何家联姻吗?怎能因为我说真话……” 不等公孙忻把话说完,婆子已经塞了条布在她嘴里,快速地把人架了出去。 公孙怡眉头蹙紧,思索了下,道:“爹、娘,我去瞧瞧二妹,与她说说。” 公孙昱疲惫地摆了摆手,公孙怡便快步离去。 霎时,厅里鸦雀无声,好半晌公孙昱才道:“知方,我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我永远都不可能满意,如果今天恶意造谣的不是你国公府的姑娘,我肯定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要她整个家族跟着陪葬。”何彼口气淡淡的,可字字句句都教二房夫妻胆颤心惊。 站在一旁未发一语的公孙恒蓦地站起出来,朝何彼深深作揖。“姨父,今日之事是国公府的错,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计较,别伤了两家的情感,而且晚辈确实心仪夕流已久,就盼他日能与她共度一生,还请姨父成全。” 秦氏闻言,偷觑了眼丈夫的神情,想了想,终究没替公孙恒美言几句。 两家缔结秦晋之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加上现在又出了这些流言,要是能顺势定下婚约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她丈夫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被人赶鸭子上架。 何彼瞧也没瞧他一眼,迳自起身。“行了,时候差不多了,你去将夕流带来,咱们回去了。” 公孙恒愣了下,想再说什么,小秦氏赶忙起身拉住他,朝他连使了几个眼色,才陪着笑脸道:“今日让姊夫不快,他日妾身再登门道歉。” 何彼摆了摆手,大步走出厅外,小秦氏拉着姊姊陪不是,而何夕潮脸色淡漠,没打声招呼就走了,连礼数都懒得做。 待人走了,一只玉瓷杯就砸在二房夫妻面前,伴随公孙昱的怒斥声,“何家是什么身分地位,你们还不清楚?如今八皇子正处弱势,要是没有何家与咱们家相挺,往后还有机会登上大位?你们俩倒好,教出这般好的女儿……依我看,干脆就让她死在家庙算了!简直是愚不可及!” 任谁都看得出公孙忻根本不是因为这门亲事好才宣扬开的,她那么丁点的心思,寻常姑娘家都看得出,遑论在朝堂上打滚了二十多年的何彼?他都快要臊死了! 摔了杯子后,公孙昱就气冲冲地离开,公孙恒看了二叔夫妻一眼,眸色冷沉慑人,恨不得干脆分家算了。 第六章喝醉泄露重生秘密(2) 祠堂里,公孙忻被人推进里头,连蒲团都不给,看守的婆子一知道是府里的姑娘犯了事,毫不客气地拿出戒尺,押着公孙忻跪下。 公孙忻吓得跪下,可是祠堂里的地是青石地,又冷又硬,磕得她膝盖发疼。 “嬷嬷,能不能行行好,给我家姑娘一张蒲团?”说话的是公孙忻身边的大丫鬟,她从荷包里取出一锭碎银交给了婆子。 婆子看了眼,正要收下时,余光瞥见外头有人走来,赶忙推开丫鬟大声喝斥。 “做什么?”公孙怡沉声问道。 “大姑娘,这丫鬟想收买我,好让奴婢给二姑娘拿张蒲团。” 丫鬟垂着眼不语,公孙怡扫了眼,摆了摆手让婆子退下,迳自走到公孙忻的身边,低声问:“你知不知道你做错什么?” “大姊……分明是大伯父偏心!” “你再说!”公孙怡作势要打她,吓得她双手抱头。“公孙忻,你行事都不经脑子的?什么事能说,什么事能做,你都不知道吗?夕流是什么身分,是能让你耍着玩的吗?就算你是国公府的姑娘又如何?何家可是世家大族,姨父是宗亲族长,又是当朝首辅,夕流向来就受尽整个何家宗族的疼爱,你得罪她,等于得罪何家这个大族,还连累了国公府上下!” 公孙忻抿紧唇,愈听她这么说,她就愈不服气。 “何家大族又怎地?能嫁进国公府依然是她高攀!何家再势大都越不过咱们公孙家,咱们家有爵位,当朝八皇子还是咱们亲表哥,他日表哥要是登基了,咱们就是皇亲国戚,他何家是什么东西!” “你给我闭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你不过是国公府二房的姑娘,有朝一日要是分家,二房还剩下什么?你还能怎么跟何家斗?” “大姊,你……” “谁都知道你是故意要让夕流难堪,要搅坏她的名声,可你有没有想过,就凭你这么点本事,以为能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我劝你到家庙后能够修心,否则何家要是打算弄死你,咱们不会救你。”话落,公孙怡多看她一眼都嫌累一般,转身离开了。 公孙忻死死地瞪着她的背影,放声骂道:“你说我做不到,好,总有一天我就让你瞧瞧,我多得是法子让何夕流无法翻身!” 丫鬟听着,吓得赶忙捂着她的嘴安抚,“二姑娘,您冷静一点,您向来最受不得激,愈要您向东,您偏要向西,大姑娘不会不知道您的脾气,她刚刚那么说,分明是故意激您,要您去当枪使。” 今天发生的事,她一直觉得蹊跷,二姑娘去大夫人院子请安,每日都是同个时辰,怎么就偏巧让二姑娘听到这些事? “你懂什么?”公孙忻一把将丫鬟推开,本是娇俏的容颜显得有些睁狞。“大姊就是偏心,没将我当妹子,才会当我的面说分家的事!就因为大姊偏心,所以我从以前就讨厌何夕流,凭什么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她?我又没说错话,我为什么要领罚?全都是她害我的,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公孙忻脸色阴冷,恨恨地瞪着外头。 何夕流酒量浅,喝一点就容易醉,但因为喝的酒不多,她清醒得也快。 当她张开眼时,脑袋还有些迷迷糊糊,带着几分娇憨,教坐在床畔的都照冶移不开眼。何夕流闭了闭眼,这才瞧见他就坐在床畔,吓得她连忙坐起,检查身上的衣物。 他轻叹了声。“把我当禽兽了?”在别人家里谁能做那事? “你……”何夕流防备地看着他,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你喝醉了,自个儿走过来的。” 何夕流托着额,想起桂圆红枣茶里多了果酒的味道,不禁疑惑公孙怡怎会在茶里掺了果酒,她要是没赶紧离开,怕是要闹事了。 “头疼吗?” 阴影逼近,吓得她立刻往后退,避之如洪水猛兽,教都照冶有些莞尔。 在她睡着时他细想过了,前世有人误导他们,让他一直以为她根本不想嫁给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人,也让他无心与她相处,一再冷落她,最终走到那一步。 当她撒手人寰时他才惊觉,原来他也会痛,也会流泪。 从小爹娘严格的教养养成了他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久而久之,他也没了喜怒哀乐,活着只是为了延续都家的香火,光耀都家的门楣,他从来就不是为自己活。 可是这一次,他想只为自己而活。 “都大人,请你赶紧离开,你这样……你是打算坏我的清白吗?”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世连看她一眼都嫌累,这回倒是缠到她面前,还压根不知道要避嫌。 “是。” “……你说什么?” “我确实打算坏你清白。”他坦荡荡的很。 何夕流很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这天底下会有人用如此平淡的神情,平静的口吻说,打算坏她清白?他真的是都照冶? 她不想继续纠结,想绕过他下床,岂料却被他一把抱住,吓得她尖喊出声。 “你最好叫大声一点,刚好助我水到渠成。” 听他这么一说,她赶忙闭上嘴,不想教他称心如意。“放开我,都大人!” 他是这样的人吗?还是她根本不曾认识他? “夕流,当我的妻子。”不是询问或请求,他的直白近乎命令。 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口中喊出,她莫名地泛起鸡皮疙瘩,怀疑自己还醉着,又或者她根本是在作梦,要不怎会发生这种事? 前世对她道尽无情话语的男人,为何在人生重来一次时,竟然如此霸道地要她当他的妻? 梦……应该是梦,她还不够清醒……可是,如果是在梦中,为什么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和蛮横的霸道? 她不解抬眼,就见他向来冷情的脸竟浮现几不可见的笑意,双臂强而有力地将她抱起,让她坐在床畔,拾起她的鞋替她穿上。 还是梦吧……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如此说服自己,却突地听见外头似乎有人在找她,这才惊觉不是梦,正想应声时,又想到两人共处一室被人撞见,那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不能言。 正考虑是不是要躲起来,便听见都婧的声音,像是把人引到别处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敲门,她还来不及躲藏,就听见都婧的声音,“大哥,夕流姊姊醒了没?” 何夕流闻言,赶紧起身开了门。 “夕流姊姊你好些了吗?你的丫鬟正在找你,可我怕她会撞见你跟大哥,所以就……”她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应该是对的吧。 先前夕流姊姊不见时,她就溜到外头找人,走到房门外隐约听见她的声音,可一会儿就静下来,所以她犹豫了下才推开门,谁知道竟见她大哥坐在床畔,而夕流姊姊就躺在床上。 简直吓死她了!大哥怎能做这种事,更荒唐的是,大哥竟然还要她守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偏偏大哥的冷脸很吓人,她不敢不照办。 “阿婧,你做得很好,谢谢你。”说着,她头也不回拉着她往暖阁的方向走,全然当都照冶不存在。 都照冶不以为意,待人都走了才从怀里抽出一条手绢。 当年,他之所以见过她,就是因为一场宴会中他捡到一条手绢,交与主家府上的丫鬟后才知道是她掉的,至今,他还记得那时她笑得千娇百媚,不住向那丫鬟道谢的模样。 那一幕教他驻足良久。 看着同样绣上银耳兔子的手绢,他向来清冷无欲无念的脸上显露势在必得的野心。 那时,他还了,如今,他要了。 过几日,公孙怡和小秦氏一起到何府,公孙怡在秦氏的院子坐了会便去找何夕流。 “阿忻已经被我爹押进家庙里了。”一进门,她就直截了当地说了。 何夕流轻应了声,其实对她而言,不管公孙忻到底接受什么程度的惩罚,一点都不重要,毕竟伤害已经造成。 “夕流,你也生我的气吗?”公孙怡轻拉着她的手。 “没有,又不关你的事,况且你一定也很生气,替我去骂了她一顿,对不?”她们从小就常往来,别人家的姊妹说不准都没有她们来得亲。 公孙怡笑了笑没否认,拉着她亲热地道:“我今天过来是想说,过几日咱们一道去常宁县的庄子住几天好不?” “有杏花林的那个庄子?” “对,这时节花开得可美了。” “好啊,一会我跟我娘说说,她一定会答应。” 两人在房里聊了一会便到秦氏的院子,提及了去庄子玩的事。 “可是就你们两个姑娘家,这样子似乎有些不妥。”秦氏不打算马上答应,想等丈夫下朝再说。 “姊姊,这简单,过两日恒哥儿刚好休沐,让他陪她们姊妹俩去不就好了。”小秦氏笑眯眼建议。 何夕流哪能不明白姨母的意思,原以为在成国公府惹出这样的风波,姨母应该会对撮合她跟表哥这事消停些,岂料却反其道而行,大有打铁趁热的味道。 “这事待你姊夫下朝我再问他。”秦氏不敢自作主张,毕竟何彼还恼着呢。 小秦氏也不急着决定,和女儿在何家用过饭后就一道回国公府了。 等到何彼和何夕潮下朝,一家人一起用膳时,秦氏顺口道出这事,就等何彼裁决。 “我觉得……” “爹,我想去,那庄子的杏花林很漂亮呢。”何夕流软声央求着。 “这样啊……”何彼一脸为难,不想拂了女儿的意,但一想到公孙恒那小子会去,他心里就不舒坦。 “爹,我跟翰林院告假几日,我陪妹妹去。”何夕潮立刻挺身而出,绝对不会再教那小子占他妹子的便宜。 “就这么着。”有儿子在,谅公孙恒也不敢太出格。 于是,这事就因为何夕潮一句话而一槌定音。 几日后,何夕流坐着一辆马车轻便上路,何夕潮骑马跟在马车边,后头更有十来名护卫跟着。 到了南城门,成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公孙怡下马车与何夕流同坐,她两个丫鬟则跟公孙怡的丫鬟坐一辆马车,一旁同样有骑马跟随的公孙恒。 常宁县离京城约莫五十里路,沿着官道慢慢走,晌午左右就能到。 正当马车欲驶进庄子大门时,突听见何夕潮喊了声,“照冶,你怎么在这儿?” 何夕流微抬眼,就见公孙怡已经撩开帘子一角,果真瞧见纵马而来的都照冶,而且都婧也在马背上。 何夕流有点傻眼,怎么她不知道他们兄妹俩感情这般好? “这两日休沐,便想着带妹妹到郊外走走,没想到你也在这。” 何夕流垂眼听着,只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就算要带都婧到郊外走走,也不该是骑马吧……再者,她嫁给他的那段时间,他就算休沐也不可能到外头走走,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第七章夜闯闺阁诉衷情(1) 既然熟人相遇,没道理不请人到庄子里坐坐,就算公孙恒极度不悦,明面上还是得做做样子。 哪知都照冶压根不客气,竟一口应了,还放都婧下马去找何夕流。 进了庄子,管事早就已经将主子们的院子收拾妥当,但因为临时多了个都婧,只好让她跟何夕流住同个院子,都照冶很自然跟何夕潮住一个院子。 “阿婧,你大哥怎么会想带你到郊外走走?”趁着丫鬟收拾箱笼时,何夕流忍不住问了,实在这事太离奇,离奇到她真的怀疑他不是都照冶。 第11页 都婧皱了皱鼻子。“我也不知道我大哥在想什么,今儿个天都还没大亮,他就差人把我叫醒,问我想不想到常宁县玩,我都还没回答,他就已经让我的丫鬟帮我收拾衣物,然后就直接把我丢到马背上了,这还是我头一次骑马呢。” 何夕流微扬眉头,心想他这分明是临时起意,哪有人这样到外头走走的? 蓦地一道灵光闪过,浮现一种揣测——该不会是他得知他们要来常宁县,所以才赶紧追过来的? 为什么?为她而来? 这想法一冒出来,她自个儿都觉得难为情。 她跟他是注定八字没一撇,哪怕他狂妄地宣称要娶她为妻,她也不会答应,前世已经错过一次,岂能再错? “其实,我觉得我大哥根本就是来找夕流姊姊的。”都婧等到在屋里忙的丫鬟离开屋子才敢说。 “……你怎会这样以为?” “那天从国公府回到家中,我想了又想,觉得大哥和你这般共处一室实在太不像话,被人瞧见会坏了你的清白,所以打算跟他说说,要他往后绝对不能再犯,可到他院子书房外,就听见他问他的随从如何讨姑娘家的欢心,而近来让他做出失礼事的人就只有你了。” 何夕流微张着嘴说不出半句话,搜肠刮肚好半晌还没想出怎么回答她时,都婧又道—— “夕流姊姊,我大哥可以喜欢你吗?” 何夕流闭了闭眼,这下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带阿婧来了。 因为……阿婧可以当传声筒! 晚上用过膳,姑娘们就各自回院子洗漱准备就寝,至于都照冶,则被何夕潮抓去下棋了。 都婧睡在右梢间,而何夕流则挑了左梢间,她洗漱完就直接躺上床,许久没出远门,搭了大半天的马车,颠得她浑身都疫痛起来,一沾上床,睡意马上就冒出来。 就在她半梦半醒时,听见有人开门入内。 她不禁疑惑地皱起眉,心想不是已经让秋雨别值夜,回去睡了吗? 睡意正浓,她也懒得问,感觉床幔被人掀开,她眉眼未动,含糊地道:“秋雨,不是说了别值夜?” “是我。” 男人低哑的声音教她清醒张眼的瞬间已经抓着被子坐起。“都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夜闯女子闺阁,实在谈不上是君子的作为! “我本来是打算替阿婧盖被子,似乎走错房了。”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 何夕流傻眼地看着他,突地忍不住低低笑开。 他怎能面无表情地说这种鬼话?谁信啊? 都照冶直睇着她的笑脸,清冷的俊脸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何夕流笑着抬眼,刚好对上他的眼,赶忙敛了笑,肃着脸色道:“都大人走错房了,阿婧睡在右梢间,你可以去帮她盖被子。” “她长大了,我不好进她的房。” 那刚刚还说什么帮她盖被子?而且那就可以进我的房?她抬眼瞪他。“都大人请自重,你这样闯入我的房间,到底想做什么?” 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他是个这么会说鬼话的人,死的都被他说成活的,外表姿态端方,骨子里尽是不正经。 “想你。”他的嗓音醇厚,总是平板无波,此刻却带点哑,餐着勾人的韵味。 何夕流不争气地羞红了脸。“你、你……”这人是被山中鬼怪附身了是不,怎么说这种话压根不觉得臊? “我想吻你。” “咦?” 她才抬眼,他的吻已经落下,轻柔地覆在她的唇上,她瞠圆了眼,他的舌已经趁机钻进她的唇腔,温柔地舌忝吮着,教她心底一阵酥麻,正想要抵抗,他已经将她压在床褥之间。 他曾经吻过她,仅有一次。 生涩笨拙,吻得她唇舌都疼,现下却是恁地温柔怜惜,不断地舌忝弄勾缠,和当初的表现相差甚远,教她不由得想起他在与她圆房之后就很少碰她,纳妾后几乎都宿在赵英华那里…… 思及此,她蓦地一把将他推开,狠狠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她恼火地抹着唇,想将他的气味全数抹去。 都照冶眸色微黯,沙哑道:“情不自禁。” “你这是要逼死我!你以为这样坏我清白,我就非你不嫁吗?我告诉你,我宁……” 话未竟,他再次封了她的口,这回吻得比方才还浓烈,直教她喘不过气来,不断地推着他。 “不准你那么说,你说一次我就吻一次,直到你再也不说为止。”他哑声喃着,压在身下的是她柔软的躯体,隔着薄透的衣料,他可以感受她令人血脉贲张的身形,她的唇被他吻得红艳,黑发散乱在纯白的床褥间,映衬着芙蓉般的玉白容颜,微喻着泪的眸闪动光痕,楚楚可怜的诱人媚态,教他差点把持不住自己。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她怒极了,泪水在眸底打转。 “别哭。”他哑声喃着,亲吻她眼下的血痣。 “出去。”她推着他。 他顺势起身,以免真把持不住自己,他坐回床畔,轻抚着她的发,却被她无情地挥开。 “我要是没记错,阿婧说过令堂有意让你娶她娘家侄女,你这般孝顺的人想必是不会拂逆令堂的意思,既是如此——” “这辈子,我不会娶赵英华。” 他的口吻冷硬,但眸光极为温柔,像是给她承诺,但她却无福消受,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拂逆他的母亲。 前世纳妾那晚,他不就乖乖地去了赵英华的房,而且一连数晚宿在她那里。 回忆涌上心头,硬生生地刨开还未结痂的伤口,她多不愿意回想那段痛苦的回忆,可他偏要招惹她,折磨她。 “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 何夕流无法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他。“可是我不要你。” 她不要过那种生活,她不想再被伤害。 “你真的不要我了?”他眸光变得黯淡,好似被她所伤。 她不禁觉得好笑。“都大人这话听来好笑,我与你之间什么都不是,何来什么要不要?我反而想问都大人是不是贪图我什么?要不为何如此失礼出格,欲毁我清白逼我就范?”也许他需要一个人助他在仕途上平步青云,那她爹肯定是个好帮手。 都照冶定定地瞅着她,突道:“两年前,大理寺卿的老母亲做七十整寿的寿宴上,你掉了一条手绢,那条手绢的角落用银线绣了一只长耳朵的兔子。” 何夕流蓦地抬眼。“你怎么知道?”姑娘家的随身用品不能随意弄丢,要是被有心人捡走,清白都得赔进去。 “我捡到了,后来交给大理寺卿府上的丫鬟,远远的,我瞧见丫鬟把手绢交给你,你一脸粲笑……很美。” 他试着说明他是如何动心的,可话都到舌尖上了,才知道这些话要说出口真的不容易。何夕流怔愣地瞅着他。 “那时南方有天灾,大理寺卿夫人为了帮忙筹募灾银,让与会的姑娘们作画,再由男客将画买下,银钱便送往南方赈灾,那时你画的是月里的玉兔,我不禁想,你可真喜欢兔子。” 她傻愣愣的,听他用低醇嗓音说起过去,嗓音餐着笑意,就连眉眼都染着笑意,卸下了通身的清冷淡漠,是她前世里曾经想像过的——他要是肯笑一笑,那模样会是怎生的俊俏…… 而在她再也不想时,她却瞧见了他清风朗月的温润模样,而且他还用这模样诉说着过去与她的回忆。 他喜欢那段回忆吗?画作上没有署名,他竟能从兔子推断是她作的画……他是把心都搁在她身上了才这般心细? “我买下了你的画,花了我快五十两。”说着,他唇角微勾。“你画得好,花得值得,你确实当得起才女之名。” “你……”她喉头像是被什么梗着,好半晌才道:“你知道我喜欢兔子,所以才打算送我那支金步摇?” “我一瞧见那支金步摇,就想你一定喜欢。” 何夕流蹙紧了眉,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的状况。 听他的说法,彷佛透过这些事,他早已对她上心,可如果他喜欢她,为何前世成亲之后待她那般淡漠无情? “下个月,我母亲生辰那天,你戴上那支金步摇过府祝贺。” 她轻摇了摇头,再也不想踏进都家一步,正要拒绝他,突地听见秋雨的声音—— “姑娘,怎么烛火还没吹熄?” “我一会儿就吹熄,你累了一天了,赶紧去歇息。”她忙道。 “姑娘也早点休息。” “我知道,你赶紧去。”她催促着,待脚步声走远了,她赶忙推着都照冶到门口。“你赶紧走吧,让人瞧见,真的会害了我。” 都照冶应了声,临走前却突地握住她的手,她吓得想抽手,他却握得更紧,骨节分明的指轻蹭着她滑腻柔软的手,好一会才放开。 “进去歇息吧。”他抚了抚她的发才转身离开。 何夕流呆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被夜色吞没才傻愣愣地坐回床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厘不清头绪,更无法回到前世询问那个都照冶是不是和今世这个都照冶一样都对她上心…… 她心跳得很快,一则因为他的温柔,一则因为她的抗拒,她不想再爱他了,偏偏他却意图打动她。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一大早,公孙怡就来到何夕流的院子,进了屋里,却见何夕流才刚被叫醒,眼下有点青,还不住地打哈欠。 “没睡好?”她往桌边一坐,秋雨正在伺候她洗漱。 何夕流随口应了声。 要她怎么睡得好?她只要闭上眼,都照冶的身影就在她眼前晃动,彷佛他的吻还在她唇上流连,光是为了甩掉那羞人的感觉,她几乎耗到天亮才睡,谁知道才刚睡着,他又进入她的梦里骚扰,硬生生将她吓醒。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作如此羞人的梦,睡醒后都羞于见人。 “瞧你精神这么差,晚一点咱们坐马车去,别骑马了。” 庄子傍山而建,那片杏花林就在半山腰处,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环在山间的粉色腰带,距离庄子有段距离。 “不了,难得出门一趟,不骑马跑一圈岂不是浪费了?” “也行,但你要是累了就说一声,要不在马背上颠到咽了掉下马,后果不堪设想。”公孙怡难得严肃地说着。 “知道。”她应了声,待秋雨将她的发编好后换了身骑装,都婧便过来了。 “哇,夕流姊姊穿这样真好看。”都婧满脸惊艳地道。 和一般襦衫裙相较,骑装更贴身形,何夕流一身银线绣蝶纹的粉色骑装,还将发特地编束盘起,让她的天生媚态添了分英气,展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美,教都婧不住地围着她瞧,满眼的崇拜,没有一丝嫉妒。 何夕流笑了笑,道:“等你学会骑马,我送一套骑装给你。” 都婧忙摇着头。“昨儿个跟大哥过来时,颠得我到现在还不舒服,到时候要回去,非得雇辆马车不可。”昨儿个大哥邀她出门,她想着能与大哥共乘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就没拒绝,谁知道大哥骑马像阵风似的,吓得她心口直跳,直到现在臀和大腿内侧还疼得很呢。 “傻姑娘,到时候你再和咱们一道回去不就得了。”何夕流好笑道。 这丫头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要是寻常人早就卖乖地求到她们面前了,都婧却将她俩晾在一旁,压根不知道要蹭点方便。 “行吗?” “有何不行?一会用膳后我们要进山,你要不要和我同乘?” 都婧犹豫了,她再也不想骑马,可是这机会多么难能可贵……于是她用力地点着头。“要。” 何夕流疼宠地模了模她的头,刚好丫鬟端膳食入内,她便拉着都婧一道用膳。她先给都婧布了菜,才吃着自己那一份。其实,她一直想要个姊妹,因为族里都是兄弟,没半个姊妹能与她为伴,所以她从小就亲近公孙怡,至于公孙忻,她也曾试着视她为妹,可惜人家不喜欢她。 她让族亲引以为傲的才学和容颜,对她而言反倒是与其他姑娘相处的阻碍,一些贵女带着心思接近她,从未真心相待;一些贵女则是嫉妒厌恶她,更别提要接近她,所以当初她接近都婧时,不光是因为都照冶,她是真心喜欢她,真的把她当妹子的。 像都婧这般率真又没心眼的小姑娘,真的不多见了。 第七章夜闯闺阁诉衷情(2) “阿怡,你怎么闷不吭声?”何夕流一抬眼,刚好瞧见公孙怡若有所思的神情。 “没事,我只是在想都大人昨儿个怎会这般巧地就出现在庄子外。” 何夕流带着几分心虚的垂着眼,都婧也垂着脸吃粥。 尽管大哥什么都没说,但都婧认为大哥必定是为了夕流姊姊而来的。 “那也不重要,横竖他也许今日就走了。”何夕流讷讷的说。 公孙怡不置可否,赶紧用完膳,三人便到马房里挑选马,而公孙恒和何夕潮也在马房里挑马。 “表妹,我给你挑了这一匹,你瞧瞧。”公孙恒将一匹约莫一岁多的棕色母马牵到她面前。 何夕流看了眼,有些不满意,尚未开口,就见公孙恒被何夕潮一把推开。 “夕流,哥哥为你万中选一,挑了这匹母马,两岁多的,瞧瞧,多美,这身子多壮实,跑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别像那些门外汉,傻得挑那种身子不壮实的仔马,温驯却不能跑,跑快反倒危险。” 尽管何夕流十分认同大哥的说法,但不管怎样还是要给公孙恒一点面子。“其实表哥挑的也很好,只是我向来贪快,那匹母马恐怕腿力不够。” “如果是要跑山路,我倒认为挑匹三岁以上的公马尤佳。” 何夕流侧眼望去,就见都照冶牵了匹通体雪白的马走来,他一身玄色骑装,贴身的骑装衬出他高大身形,依稀可见他精壮的体魄。 他算是文官,不管是家中常服还是朝服,大都是宽袍宽袖,加上他过分俊美的皮相,总让人觉他文弱,但她知道褪去衣物的他,有着因常年习武而精壮的身躯……忖着,她又联想到昨晚发的春梦,瞬间羞红了脸,她赶忙垂下头。 羞死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又是这么多人面前,她到底在想什么? 旁人没瞧出她的异状,可站在她身旁的公孙怡却真切地瞧见她连玉白的耳蜗都泛着娇艳的红。 “这匹马太高了,你想害我妹子不成?照冶。”何夕潮头一个不答应,不给亲亲妹子半点涉险的机会,哪怕他心知妹子的骑术极佳。 “多谢都大人好意,我要与阿婧共骑,还是挑我大哥选的这匹马即可。”何夕流垂着眼道,就怕一抬眼就又想起旖旎春梦。 都照冶也不勉强,一会众人皆挑好了马,便朝目的地而去。何夕流因为载着都婧,一路上皆是小跑着,顺便传授她骑马时的技巧。 “还是夕流姊姊好,还会教我,哪像我大哥一路上都肃着脸,马骑得飞快,都快要把我吓死了。” 第12页 八成真是从哪里得知消息,他才一路赶来……真是个傻子,他怎会以为只要他开口,她便会答应他任何要求?她又不是前世那个被爱蒙了眼的傻子。 “夕流姊姊,你讨厌我大哥吗?”都婧终究还是把这个憋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问题给问出口了。 何夕流苦笑,有时和太过率真的人交往,反而头疼。“……令兄是国之栋梁,何来讨厌的说法?” 都婧皱了皱鼻子。“夕流姊姊别拿对别人的招术对我,我诚心地问,你就该实心地答,要是你真讨厌我大哥,回去我定跟他说,你别怕伤到我。” 何夕流抬眼看着湛蓝的天,真不知道该怎么与她说了,因为……她也不知道。 那是她曾经爱过的人,历经前世折磨,有多爱就有多恨,可是他如今这般待她,又听他说起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往,她心里的怨自然是消弭了一些。 她对他,从来就不是讨厌,是爱,或恨。 “夕流姊姊?”没得到回应,都婧不禁回头看着她。 何夕流朝她一笑,甩动缰绳,夹紧马月复。“坐稳了,咱们跑快一点,驾!” 马儿瞬地疾冲而出,都婧吓得直往后窝在她怀里,引来她银铃般的笑声。 跟在她身后的几人听见何夕流的笑声,再见马儿疾驰而去,随即扬鞭赶上。 都照冶始终保持两个马身的距离,自然瞧见了都婧几乎躺在她怀里的样子,黑眸微眯了下,眉头微蹙。 他连自个儿的妹子都会吃味,如果可以,他可真想和都婧换个位置。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半山腰上的杏花林,都婧被眼前的仙境震慑住,她向来都待在家中,只偶尔赴宴,京城更是不曾踏出半步,哪里知道人间竟还有这般瑰丽之处。 何夕流先下了马,再扶着她跳下马。 “这里是我和阿怡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你瞧,无花匠照料的花儿竟可以在这山间绽放得如此娇俏。”风微扬,粉色的杏花如雪片般坠地,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再往那边过去还有条小溪,咱们一会儿就在那儿钓鱼。” 丫鬟们已经将钓鱼的工具先往溪边摆放,等会儿她们就能过去垂钓。 “夕流,你们就在这儿钓鱼,我们去打点野味。”何夕潮驾着马走近,扬起身上的弓,决定露一手,搏得妹妹更多崇拜。 何夕流叹了口气道:“大哥,不用露一手没关系,只要你平安回来。”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两年前过来时大哥也这么说,结果后来他是被人抬回庄子的,因为他为了打猎不慎摔马。 何夕潮面子有点挂不住,更想一雪前耻。“横竖你就在这儿等我。” 何夕流还能说什么?就盼他能小心一点。 “表妹,我也会给你带点野味。”跟在身后的公孙恒直睇着她,觉得今日的她一身粉红,俨然像杏花林里走出的花精,教他心头狠狠怦动着。 “一切小心。”她餐着淡淡笑意,不疏离也不热络。 “表妹待在这里,一切务必小心。” 她餐着笑意朝他点点头,眼角余光却瞥见最末的都照冶板着脸,尽管他本就一张冷脸,但她却从他的眼神察觉他似乎生气了。 这又是在做什么? “世子爷快走吧。”都照冶冷声催促着。 公孙恒虽恼都照冶不解风情,也只能赶紧追上何夕潮。 而都照冶策马徐步向前,冷眼瞅着何夕流,不发一语。 她皱着没与他对视,抿着嘴也不开口。 一旁的都婧瞧他俩间剑拔弩张,有着一触即发的样子,赶忙打圆场。“大哥,你赶紧跟上吧,多打点野味,我想吃烤山鸡,我还没吃过呢。” 都照冶眸色冰凉,睨了都婧一眼后就策马追上。 “夕流姊姊,真的对不住,我大哥打从燕州回来就不太对劲,他要是对你有失礼之处,我代他向你道歉。” “说哪去了,他是他,你是你,为什么你还得代他道歉?”她好笑地弹着都婧的额,拉着她往溪边走,像是想到什么,又问:“你刚才说你大哥从燕州回来就不太对劲?”“嗯,好比他以往从不曾与我上街,那日他却主动找我去玉宝坊,还送了我发钗和一些玉饰,又好比他并不喜赴他人的宴,他却接连两次都陪我去了,还有来常宁县……这是他以往不可能做的事。”她边说边数,眉头都快打结了。 何夕流忖着,轻点着头。 都婧说得没错,实在是不寻常,都照冶是个孤僻之人,本就不喜与人往来,举凡京里的宴席,他最是懒得应付,况且出游这种事……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过。 这一件件一桩桩都不是他会做的事,可她实在模不着头脑,也懒得纠结下去,当公孙怡喊着她俩过去,她便拉着都婧开始溪边垂钓。 一个时辰后,入山打猎的三人一道回来。 何夕潮空手而归,公孙恒打了两只兔子,至于都照冶……马鞍上能绑的都绑了,还有不少拖在马后,点算之后,总共有六只野鸡、五只狸鼠、三只银貂、一只山羊和一只鹿。 三个姑娘家都看傻了眼。 满载而归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麻烦的是山羊和鹿,几个跟来的丫鬟根本不会处理,只能拖下山再请庄户妇人帮忙了。 至于剩下的猎物,都照冶自个儿揽了,走到溪边将其余的野味剖月复洗净,一会就架起火堆,只抹了盐就串起烧烤,不一会便芳香四溢。 何夕流看傻了眼,从不知道他竟连野味都能处理,都婧帮她把疑问问出口,就听他语调平淡地道:“在燕州时,军粮不足,有时为了埋伏山边,只能靠野味裹月复,山里能抓的都抓了,没有伙头军,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听完,她不禁想像那画面,竟莫名地心疼起他了。 “当时军粮不足,不都是前兵部侍郎搞的鬼?”何夕潮一坐到他身边,哪怕打猎,处理野味的事他不在行,但是烧烤还是能搭把手的。“后来皇上发话处置,一家子的男丁都被斩首示众,女眷全都打入教坊了,四皇子一派也受到重挫。” “因为那事,朝堂间风声鹤唳,官员们结党也收敛许多。”公孙恒也跟着加入烧烤的行列,毕竟总不能吃白食,尤其还都是都照冶打下的野味。 “是啊,杜尚书被罢黜后,不知道怎地揪出了几件陈年旧事,里头牵扯着不少人,而其中不乏太子一派的人马,如今大理寺正在彻查中。”何夕潮意有所指地看着都照冶。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早早就发现都照冶和太子走得极近,当初都照冶会前往燕州监军,就是太子举荐的。 大理寺与都照冶极有渊源,尽管他现在人在兵部,但大理寺上下有哪个不会卖他人情? 可那几件案子却又是由大理寺卿上奏彻查,俨然狠打了太子的脸面,助了八皇子一派,毕竟那些案子时日已久,却一直苦无证据。 都照冶近来又与何家和公孙家走得近,一时间教人雾里看花,不知道他是对太子离心了,抑或是另有盘算。 公孙恒闻言,目光也落在都照冶身上,几位姑娘也围在一块,倒不是对朝堂上的事有兴趣,而是烧烤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理寺会秉公处理。” “那你可知道大理寺卿究竟是怎么查到那些线索和证据的?” “夕潮,大理寺非我管辖。” 何夕潮咂着嘴,恼这家伙做事不够爽快,到底是要选哪边站也不说清楚。“有些事,我倒是希望你能够看清大局,良禽择佳木而栖,贤臣择明君而侍,这道理不用我说,你该明白。” 何夕潮说完,等着他回应,岂料都照冶却是慢条斯理的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匕,削了一只野鸡腿,递给他家妹子。 何夕流没料到他竟会把野鸡腿递到自己手中,本来犹豫着要不要接,干脆一把接过再递给身旁的都婧。 都照冶眸光更冷了些,又削下另一只野鸡腿递给她。“给你的。” 何夕流被他的强势震慑住,才刚伸出手,却被她大哥拦劫了。 “都照冶,我在跟你说什么,你在干什么?”拿一只野鸡腿当他的面讨好他妹子,当他死人是不是?他有允许他这么做吗? 都照冶看着他手中的野鸡腿,随即再削下一只腿,强硬地塞到何夕流手中。 “我今天没杀生,你当我吃素的是不是?”还给! “趁热吃。”都照冶瞧也没瞧他一眼,迳自对她道。 “都照冶!”这混蛋,以为上过战场他就不敢揍他吗? “上暗不治,下乱不寤,犍而反之。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都照冶突道。 “……嗄?再说一次。”他没仔细听,再说一次。 都照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拉起他的手,将野鸡腿塞进他嘴里。“趁热吃。” 何夕流见状,不由得低低笑开,一旁的公孙恒和公孙怡则神色各异地看着这一幕。 第八章主死相随的魄力(1) 吃过野味,在溪边稍作整理后,眼见天色突然阴了起来,一行人便决定赶紧下山。 由于与何夕流同骑上山,都婧的臀实在是痛得受不了,只好和丫鬟们挤同一辆马车回去,于是回程时,众人骑马的速度也快上许多。 半路上,斗大的雨点开始落下,天色瞬间暗了下来,何夕流便加快速度,然而马儿的速度却超乎她的想像,待她试着放慢速度时,马儿已经失控,近似发狂般地往前疾冲。 “夕流!”都照冶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人,策马越过众人追去。 顶着倾盆大雨,视线模糊不清,等众人察觉不对劲时,就见何夕流的马已直直朝前冲去,依那速度怕是转不过前面的弯,会直接落崖。 何夕潮哪里管雨势,和公孙恒挥着马鞭直奔而去。 何夕流心底一阵狂颤,不知道该如何控制马儿,她想跳下马,可是马儿的速度太快,她根本不敢跳,就在她犹豫之间,马儿已经腾空,她只能闭上眼放声尖叫。 几乎是同时,一具温热的身体环抱住她,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喃着,“别怕,我在。” 身体开始坠落,她害怕得只能任由那人将她紧搂入怀,一起坠落。 “夕流!”何夕潮跳下马,跪在在崖边往底下看,然而昏暗的天色和滂沱雨势,教他什么都看不见。 赶来的公孙恒见状,难以置信才转眼间就出了祸事,他的心痛得像是碎了,脚不自觉地朝崖边踏出,还是何夕潮眼明手快地将他拉回。 “混蛋!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赶紧下山,找庄子里的人出来搜山!”何夕潮怒吼着,一把将他拖起。 “掉下山崖了,夕流她……” 何夕潮懒得再理他,迳自上了马。“她是我妹子,鸿福齐天,绝不会有事,而你……遇到事时什么都干不了,像你这种货色怎么敢要我妹子嫁给你?”话落,他纵马下山,一路疾驰而去。 “大哥!”后一步赶到的公孙怡抓着他急问着。“夕流呢?都大人呢?” “夕流坠崖,都照冶跟着跳下去了……” 公孙怡脸色刷白,身子摇摇欲坠,蓦地回头跃上马。“大哥,咱们快走,分成两路,我回庄子找人手,你去常宁县衙找人帮忙,快,咱们得赶紧救人!” 公孙恒轻点着头,这才回过神,赶紧上马,下山后兄妹俩兵分两路找人帮忙。 “唔……”斗大的雨水像石头般地打在她背上,痛得她发出低吟声。 从山崖坠落,途中撞上山壁间长出的林木,一路让林木缓去冲击,尽管如此,她浑身还是痛得发颤,好半晌才有办法张开眼,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怎如此福大命大时,她就瞧见了双眼紧闭的都照冶。 “都大人!”她奋力起身,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都照冶。“都大人,你没事吧。”她轻拍着他的颊,只觉得他的颊冰冷得紧。 藉着昏暗的天色,她隐约瞧见他身下染着一片红,被雨水不断地冲刷,渗入土中,她倒抽了口气,毫不避嫌地贴在他的心口,确定他还有心跳后,她赶忙查看四周,见前方十几尺处似乎有个山洞,她试着要抬起他,却怎么也抬不动。 眼看雨势愈来愈大,他背后的血色渐浓,她吓得双手不住地颤着,只能俯在耳边喊道:“都大人……照冶,你醒醒,我搬不动你,你得要醒来,快!” 然而他一点都没有清醒的迹像,她只能抹去满脸的雨水,试着翻动他的身体查看他的伤势,就见他的背部的衣料早已被刮破,背上被刮出长长的口子,袖子也破损了,手臂上不知道被什么割得血肉模糊,血汩汨而流。 她心乱如麻,心想再待下去,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能再犹豫,她跪在他面前,试着将他抱起,一次不行就再试一次,偏偏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抱不动他。 “照冶!你醒醒,快点醒醒!”她俯在他身上替他挡雨,不住地轻拍他的颊。“你快点醒醒,你不要这样,我会怕!” 像是听见她的呼唤,他的长睫颤了下,缓缓地张开眼。 “照冶,你醒了!”她激动地捧着他的脸。 都照冶微眯起眼,抬手轻抚她的头。“没事吧?” 她心口一热,泪水掉得更凶了。“我没事,可是你……你背上和手臂都被划出好深的口子。” “……不碍事。”他哑声喃着,原本轻抚她的手微使劲,硬是将她勾进怀里。“你没事就好。” 当他瞧见她坠下山崖时的瞬间,他想起了前世她离世时的面容,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拽住,痛得无法呼吸,他什么都无法思考,纵身跃起只想拼尽一切留下她。 倘若不行,至少让他跟她一起走,他不想再尝那滋味。 所幸,这一次他来得及救下她。 何夕流趴在他怀里,紧抱住他。“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快要吓死了,从来不曾如此恐惧过。 “这世间若是无你,我就变得多余了。” “……你在胡说什么?”她抬眼瞅着他。 “我不能想像没有你的日子。”他不想再憾恨地走完人生,太漫长,他太疲累。 何夕流难以置信地瞅着他,这个天生凉薄的人,怎会道出与她生死与共的话?可他不只说,他还真的做到了,在她坠崖的瞬间,是他抱紧她,与她一道坠落的。 他爱着她?真的爱着她? “夕流?”她不作声,反教他不安。 至今,她还是不肯信他?是因为前世伤她太深,以致于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打动她? 何夕流回过神,看着暂时不会停歇的雨势。“雨很大,咱们得先避雨才行,那边好像有个山洞,你能动吗?我搅着你过去。” 都照冶应了声,试着坐起身,在她的搅扶下缓缓站起,可才走了一步,他就发觉腿上也有伤,每走一步就像被刚了骨般的痛。 第13页 “很痛?”她问。 “还好。”他哑声喃着,两人缓慢地走到山洞里。 两人都湿透了,发也乱了,身上的衣物更是被刮破多处,狼狈至极,可是这一刻他们无比庆幸彼此还活着,只是—— “目前是有地方能避雨了,但你的伤得赶紧处置才行。”口子太深,血在雨水冲刷下越发止不住,她愈想就愈怕。 “不要紧,他们发现咱们坠崖,定会回庄子调派人手过来寻咱们,咱们只要静心守候就行。” 她当然知道她的兄长必定会来寻她,可是雨势这么大,就怕他们也不好寻路下来,等他们找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他的伤势还能不能等。 “你……痛不痛?” “不痛,在燕州时也不是没受过伤,习惯了皮肉痛。”想了下,他又道:“虽不痛,却觉得有点冷。” 何夕流也觉得冷,虽然已经入夏,可是山间的夜晚仍觉得寒凉,更遑论此时还下着大雨,再晚一点定会更冷,两人身上早就湿透,手边更没有东西可以升火,她真的想不出可以暖和他的法子。 “你靠近点。”他倚在山壁上,乏力地朝她伸手。 何夕流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心底有些犹豫,可这人为了救她都能不顾自己生命了,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贴近他,主动偎在他怀里。 霎时,他发出了满足的无声叹息。 终让他得偿所愿,可以再一次拥她入怀。 何夕流垂着眼,两人的衣物尽湿,自然都贴覆在身上,此刻身体又紧贴,隔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衣料,好似赤果相拥,教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春梦,暗骂自己不知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她竟然能感受到所谓的岁月静好。 明明是恁地狼狈,明明就还未月兑困,明明外头风强雨骤,但依偎在他怀里,竟让她感到心安。 “夕流。” “嗯?”她猛地抬眼,眸中流露担忧,怕他的伤势加重,怕他会撑不过今晚。 “往后不准对公孙恒笑。” “……你说什么?” “别对他笑。” 何夕流几乎被他气笑。“眼前是什么境地,你竟然跟我说这些?”而且用狂妄到荒唐的口吻命令她。 “有何不可?” 她彻底无言,亏她还担心他身子,结果竟是……“都大人,笑脸迎人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我就不会对别人笑。” ……你本来就不会笑。她很想这么说,可是看在他身上有伤的分上,她忍了。 “你也没对我笑过。” “往后,我会。所以,你不准再对我以外的男人露出笑脸。” 何夕流闭了闭眼,真不知道他一旦拗起来竟是如此难招架。“我与他是表兄妹,往来喻笑以对是礼,不然你要我冷着脸吗?” “冇何不可?” 她闭了闭眼,不想再与他争辩。“你说你会笑,你要不要先笑一个让我瞧瞧?”这话倒不是讥讽他,而是她几乎没见过他微笑的样子,他这人就是冷心冷面,连怎么笑都不会。 都照冶垂着眼,面无表情。 何夕流笑得狡黠。“都大人,笑一个,我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要求。” 他直瞅着她,唇角微微勾起,黑眸微微笑敛,那般柔情似水,映衬着眼下那颗红痣更显妖冶而勾魂,教她看直了眼。 他双臂微提,将她抱进怀里坐在他腿上,唇恣意地吻上,也不管她允不允,舌窜进她的唇腔里,恣意勾缠。 她无力抗拒,任由他予取予求,温柔地舌忝弄吮吻,让她几乎要醉在他的怀里,直到—— “夕流!” 在嘈杂的雨声里,细微的呼唤声传来,两人同时停住了吻。 “那是我大哥的声音。”她喜笑颜开地道。 太好了,不用待在山谷里过夜,只要能离开这里,他肯定就没事了。 然而他头一低,还是吻上她的唇,吓得她用力推开他,就听见他低吟了声,赶忙靠近查看他的伤势。“你不要紧吧?” 他却是一把将她禁锢在怀。“你大哥动作太快了。” “大哥最疼我了,我都不敢想像我坠崖时他有多难过。”她想起身到洞口回应呼唤,偏偏他抱得死紧,让她不得动弹。 “再等一会儿,我想抱抱你。” 何夕流闻言,尽管觉得羞人,还是乖乖地偎在他怀里,直到唤声愈来愈靠近,他才不得已地放开她。 不一会儿何夕潮已经领人寻了过来,瞧见了山洞里的两人,尽管于礼不合,哪怕她清白受损,何夕潮只感谢老天让他的妹子好好的。 第八章主死相随的魄力(2) 一行人将两人带回庄子里,大夫早已找来备着,经诊治后,何夕流仅有几处擦伤,压根没伤筋动骨。 何夕潮怕她着凉,忙要丫鬟伺候她入浴,随即去看了都照冶的伤势。 “都大人有两处伤口较深,腿窝处的口子几乎见骨,庆幸的是并未伤及筋骨,只要静养数日就不成问题。” 大夫看诊后如是说,教何夕潮终于放下心来。 待大夫替他包扎好伤口,何夕潮差人跟着大夫去抓药,他便拉着把椅子坐在床边。“照冶,多谢你。”他由衷道。 今天他妹子要是出事,他肯定也活不了,所以都照冶出手救的是两个人。 “举手之劳。”都照冶侧着身倚着床柱。 “你不是个热络之人,而且随之落崖绝不是举手之劳,你……心仪我妹子,对不?”虽说他不懂男女情爱,但他深知如果他就在夕流身旁,如果他确定救不了夕流,那么他也会跟夕流一起跃下,绝不让她独行。 “是。”都照冶也不扭捏,直言坦白。 何夕潮欣赏他的坦白,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尽管如此……“照冶,我不能将夕流交给你。” “为何?” “因为你的立场。” “你也说过贤臣择明君而侍,我听进去了。” “真的?所以你真的是窝里反,大理寺的事是你的手笔?” “是。” 何夕潮有点懵了,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男子可以为了喜爱一个人而另择立场。“可是,你就不担心太子会……” “我知晓该如何行事,不教太子起疑。” 何夕潮直睇着他,内心五味杂陈。确实,都照冶完美得无可挑剔,都家虽没落,但凭他的能耐,肯定能让都家再起,最重要的是他对待夕流的心,他愿意不顾自己护她,这点在他心里是近乎完美。 如果要择妹夫,他确实无可挑剔,比公孙恒强上太多了,只是…… “咱们家里打算让夕流双十出阁,你能等吗?” 都照冶不禁微眯起眼,想了下,道:“这事不急,倒是你要不要先查查眼前这事?夕流的马不可能突然发狂,找到马的尸身,也许能够找到一点线索。”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夕流?” “是。” “夕流说的?” “不,我尚未问她为何马会失控,可是那时我离她最近,我瞧见她的座骑已经口吐白沫,像是被下了药。” 何夕潮愤然站起,走到门口对着护院交代了两声后,回头对着他道:“你好生休息,我马上着手处理。” 他轻点着头,倚着床柱,一闭上眼,她的身影立即浮现。 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何夕流刚沐浴完,秋雨正帮她绞干发,秋霏则是拿着大夫留下的膏药涂抹她身上的擦伤处,而她则眼神放空,继续想着心事。 他的伤势不轻,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 “夕流。”公孙怡掀开帘子走进来,上下打量数回,确定她无事才松了一口气。“你要是真的出事,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姨父和姨母交代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何夕流拉着她,看向她的身后,问:“阿婧没跟你一道过来?” “她去看她大哥了。” 何夕流点了点头,也对,她该先去看她大哥,待晚一点她再问都婧他的状况如何,要不她也不方便过去看他。 “表哥说明日雨势要是变小了就提早回京。” “可是都大人的伤禁得起一路颠簸吗?” “我也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但表哥既然会这么说,那就代表伤势该是不重才是。”公孙怡说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一看就知道公孙怡有些话不想让丫鬟听见,于是让秋雨和秋霏先退下。 “今天的事要捂得死紧,否则你就没有清白可言了。”公孙怡意味深远地道。 何夕流垂着长睫,心想还真是如此,两人身上都湿透了还贴在一块,她早就没有清白了,说不准他还会藉机上门提亲呢。 瞧何夕流不语,嘴角却餐着恬柔的笑,公孙怡心底突颤了下,不经细想便月兑口问:“你该不会想趁这机会与他在一起吧?” 何夕流猛地抬眼,一瞬间瞧见了公孙怡来不及敛去的怒气,这是她头一次瞧见阿怡在她面前显露毫不遮掩的怒和……厌恶。 “……阿怡?”她嗫嚅喊着。 两人相识十余年,总是嬉笑怒骂,京城里外留下太多她们姊妹的足迹,她们总是玩在一块,比亲姊妹还亲,可今天阿怡毫不遮掩心里的厌恶,她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有想过我大哥的感受吗?”公孙怡沉声道。 “我……” “你怕是不知道我大哥到底有多喜欢你,他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那时知晓你喜欢都大人,他也是默默地守在一旁,我是多么怒其不争,如今你终于想通了,为什么却又三心二意,让我大哥患得患失?” “阿怡,你听我说……” 公孙怡冷声截断她未竟的话。“你知道你掉下山崖时,我大哥险些也跟着往下跳了吗?他失魂落魄地想跟你走,是我苦劝他赶往常宁县衙调集人手搜山,他浑身湿透了,在滂沱的雨势里寻找你,得知找到你了,他又快马赶回,远远地看你一眼,得知你安好,他就好。 “他压根不在乎你与都大人浑身湿透地困在身山谷里,他只求你安好,可如今你的心思一转,竟又对都大人动心,你到底是把我大哥当成什么?” 何夕流张口欲言,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实在反驳不得,不管前世今生,表哥待她确实是一往情深,哪怕她早已为人妇,他依旧记挂着她,数次透过阿怡进了都家看她,在她死前,他更是大胆地潜进她的寝房里,就为了见她最后一面。 他真的待她很好,她都知道,可是人心就是不能由己,她就是无法爱他,她待他,就像是待自己的亲大哥而已,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她很清楚,不管有没有都照冶,她都无法对公孙恒动情。 “阿怡,我把表哥当成兄长。”最终,她还是选择说实话,最好是让公孙恒赶紧死心,别像前世一样死心眼地等着他。 公孙怡直瞪着她,蓦地转身离开。 何夕流难过地闭上眼。她们从未吵过架,因为她们是那么地要好,哪怕遇事都愿意为对方退一步,可是感情的事,本来就不是因为对方给了自己多少,她就应该补足对方多少。 情感无法衡量,但至少要平等,一个无意一个强求,到头来,谁都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折磨谁,一如她的前世。 可她不懂,前世的他冷若冰霜,为何这一世的他却对她呵护有加。 重来的命运似乎有些跳出原本的命数,但真会相差如此多? “夕流,表妹怎么了,我瞧她绷着脸走了。”何夕潮大剌剌地走进她房里。 他之所以问,是因为她俩感情太好,从小就腻在一块,争吵什么的从没听过,然而表妹竟然在夕流命大救回之际,从夕流房里冷着脸离开,这倒是耐人寻味了。“好端端的,吵什么?” 何夕流回过神,无奈地叹口气。“没什么,只是有些意见相左。”不想再给大哥打探的机会,她转了话题问:“都大人现在如何了?” “身上的伤不少,右脚腿窝处的口子较深,但大夫说并没有伤到筋骨,其他的就是一些被树枝山壁割伤的皮肉伤,静养个几日就不成问题。”知道妹妹定会问个详实,他干脆把大夫说的全都说出来。 其实,他对都照冶是十分感激的,瞧他一身伤成那样,可夕流几乎是毫发无伤,可以想见在坠落山崖时他如何以身为盾护她周全。 在情急之下,就连他都没把握能不能做得像他这般好。 那般冷情之人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得要对夕流多上心?可他又是什么时候对夕流上心的?他俩根本就毫无交集,哪怕见过面也不可能私下相处,这股把命豁出去相随的决绝,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可是大哥,我瞧都大人流了好多好多血。”她皱着眉道。 “确实是失血不少,不过血已经止住,这点你就不用担心,我在想,明日的雨势要是和缓了,咱们就提早回京。” 她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得赶紧将都大人送回府里静养才是。” 何夕潮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偷偷打量妹子,本是想问她对都照冶有何想法,可是话到舌尖就是说不出口。 瞧大哥神色散慢,思绪像是飞到哪去,她神色一肃,担忧地问:“大哥在想什么?是不是你隐瞒了都大人的伤势?” “不是,我是在想你的马儿怎会突然失控。”他干脆转了另一个话题。 何夕潮没问这事,是因为她根本就把这事忘了。“我也不知道,一开始都很正常,可是当雨势变大,我想要骑慢一点时才发现马儿有异状,不管我怎么拉缰绳,马儿还是急速往前狂奔。” 这本该是教她惊惧至极的事,可因为落崖时被他紧紧地护住,教她压根忘了坠落时的恐惧。 想起他满身的伤,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怜惜。 何夕潮听完,浓眉微微攒起,没了平常的笑闹,显得端方冷肃。 马儿有无问题,夕流的说法是最准确的,照她的说法,马儿确实有异状,那时大伙都围在溪边吃烧烤,有谁溜到了马儿旁边? 在场有六个主子,四个丫鬟,两名小厮,其中到底有谁要伤害夕流? “大哥,你认为有人想害我?”见兄长的脸色难得的凛冽起来,她自然能想通其中关节,只是在场的都是与她最亲近之人,还会有谁对她下毒手。 “嗯,这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处置就好。” 何夕流温顺地应了声,犹豫了下,轻声道:“大哥,我能不能去见都大人?” 何夕潮眉头微扬,感觉胸口微微痛着。他的妹子不会也对都照冶上心了吧……他好难过,原来妹妹早晚还是得出阁的,她会喜欢他以外的男子。 被何夕潮的眼光瞅得脸蛋发烫,可她还是硬着头皮道:“都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为了救我受伤,我本该去看看他。” 她不说还好,一说,何夕潮嘴角都弯成下弦月了。 蹩脚的理由,谁听不出她真正的用意? “大哥……我不会待很久,就看看他就好,而且我还没跟他道谢,要是不亲口说,我会内疚的。”她说话时还轻扯着他的袖角。 第14页 何夕潮的嘴角下弯得更厉害了。小时候,妹妹要是央求他什么时,总是会可怜兮兮地揪着他的袖角,要他背她,要他陪她,他从不说不,可也许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央求他,对他撒娇了……混蛋,他要去宰了都照冶! “大哥。”何夕流气音般地轻唤着。 通常到了这一步,大哥都会满口答应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说话?虽说去探视都照冶好像有点出格,可是他毕竟救了她,探视也挺合理的。 何夕潮无奈叹口气,干脆扶着她起身,然后背过身蹲在她面前。 “大哥?” “上来吧,脚不是疼着?”他无奈道。 他疼她啊,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都给她,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会倾尽一切给予,如果她真的喜欢都照冶……不知道先打断他的腿她可不可以接受? 何夕流哪里知道何夕潮内心的百回千转,满心欢喜地贴在他的背上,笑道:“就知道大哥对我最好了。” “你知道就好。”他唇角上勾。 就这样,何夕潮背着她走到都照冶的院子里,正要进寝房,公孙恒身边的小厮急忙忙地跑来。 “何爷,咱们家世子有请,有急事商议。” 何夕潮微扬起眉,想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好商议。“晚一点我就过去。”开玩笑,妹妹要见都照冶,他岂能不在场镇镇场子。 “何爷,世子说事关何姑娘坠崖一事,务必请您尽快过去。” “他查出眉目了?” “是,已查出是谁下手。” “谁?”何夕潮温润的眸子闪过一丝嗜血。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惊世小娘子:霸爷卖妻 惊世小娘子:悍妻当夫 惊世小娘子:夫君天生凉薄?(上) 惊世小娘子:注定要休夫?(上) 惊世小娘子:注定要休夫?(下) 惊世小娘子1:闺女买子 惊世小娘子2:花魁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