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医娘(上)》 第1页 第一章再世重生知感恩(1) 京城,济世堂。 早春融雪,天气不再像冬天那样呵气成霜,可偏偏就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更容易着凉,今天老的咳嗽,明天小的发烧,牛家所开的济世堂病人可比冬天多了两成。 十五岁的牛小月在柜台里切着人参,从小做惯的事情,切起来十分俐落,切刀一下一下的,参片薄透得跟纸一样,城南几个高门买了大人参,都会拿到济世堂来切,因为切得薄,含着不会难受,给老人家还是小娃,最好不过。 每到季节交替,牛小月几乎天天要切参——从小她就觉得这是苦差,但自从三年前重生,她就再也不这样认为了。 切人参很好,自食其力很好。 牛小月永远记得那日醒来,发现自己有了第二次的人生,没有了狠心的前夫顾跃强,没有恶毒的姨娘窦容娇,没有豪门后宅虚度的十年光阴,没有因为四度小产虚弱而死——庙里的大和尚没骗人,真的有菩萨。 她二十六岁那年死于顾家,睁眼又回到十二岁那年的牛家,顾家的人还没出现,自己还是城南小有名气的小医娘——从小学习松筋散骨的手法,高门太太小姐不舒服时,一番手法下来,总能解除七八分不适。 以往她一直觉得人生很辛苦,看到那些富贵千金也十分羡慕,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穿上锦衣,什么时候可以戴上玉镯,总是不满足现况,怨恨自己的爹只是个大夫,怨恨自己的生母只是个姨娘,在顾家后宅被折磨了十年,两世为人,她这才感到能靠自己的双手赚得赏钱那才是踏实。 爹很好,甘姨娘也很好,嫡母其实不坏,嫡长兄牛泰福只是不擅言词,但在她这个庶妹落难后也不止一次给予帮助,每年她回娘家吃饭,嫡次兄牛泰心总会塞给她十几两银子,她的亲弟弟牛泰贵后来考上秀才,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顾家,说自己现在已经小有功名,不准顾家欺负他姊姊。 家人都是很好的,只是以前她爱慕虚荣,什么都没看见。 刚回到十二岁时,她还想着报仇雪恨,但经过了三年,恨意消弭了不少,只想着好好度过这辈子,找个老实的良人,一夫一妻,生儿育女,行有余力多做善事,也不枉费菩萨给她第二次人生的机会。 顾跃强,窦容娇,她已经不怎么想了。 一支人参切完,牛小月便装入盒中——这是周家拿来请她代切的,晚点周家的下人会来取,不然人参都是有人买时才切,不会一次切完这么多。 “小月啊。”牛太太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人参切完了吗?” 牛小月在裙子上抹抹手,“好了。” “那来后面帮忙晒桑叶跟黄芩。”牛太太又解释了一下,“澜哥儿一直捣蛋,你二嫂没办法展开手脚。” “好,就来。” 澜哥儿才一岁,一岁的娃不捣蛋那就奇怪了。 济世堂现在是牛大夫当家,娶有正妻,附近邻里都称呼为牛太太,牛太太膝下有牛泰福、牛泰心,都已经成亲生子。 牛泰福娶妻汪氏,生有四岁的文哥儿,二岁的武哥儿,牛泰心娶妻李氏,生有一岁的澜哥儿。 牛大夫另外有个表妹姨娘甘姨娘,生有十五岁的牛小月,八岁的牛泰贵。 一家住在城中闹区的街边,前面是药铺医馆,后面就是住家了。 说富贵是没有,但也有几个嬷嬷下人做粗活,洗衣洗碗不用自己动手,但晒药切药还是得自己来。 牛大夫的医术很普通,就是看看风寒、跌打损伤,简易的妇科疾病,再难一点的病症就没办法了,家里主要靠着卖药、代煎药支撑着,另外甘姨娘跟牛小月都会去给富贵太太松筋散骨,一趟五百文,也有不错的收入。 牛大夫规定了,甘姨娘跟牛小月每趟出门要缴回五百文给公中,但若是有赏银可以自己留着。 姿容俏丽的甘姨娘当初是无处可去,这才勉强跟了其貌不扬的表哥做妾——这表哥又不好看,家境普通,也没什么拿手本事,自然得不到甘姨娘敬重,甘姨娘另有打算,她把自己跟牛小月得到的赏银都拿去给牛泰贵读书用了。 牛大夫觉得自己过得挺滋润,于是想要三个儿子都学医,将来各自出去开医馆,一辈子吃喝不用愁,可甘姨娘不这样想。 大夫地位低下,病人欠钱赖帐都还算小事,怕的是有些医不好的来大闹,日日想着这些事情,烦都烦死了,日子怎么清净得起来,甘姨娘希望自己的儿子去考功名,只要将来牛泰贵读书有成,再以庶子之故自请分家,族长不会不允许,到时候自己这个生母就能跟儿子一起搬出去,当官家老太太,地位可高了好几个档次不止。 牛小月前生也怨恨这个,她一年出门一百趟以上,给富贵太太松筋散骨的钱爹要,得到的赏银甘姨娘要,那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重生后一切都不苦了,在顾家的后宅度过地狱般的十年,被迫流掉四个孩子,她现在真的觉得那没什么,爹爹要支撑一个家,本就不容易,穷人一时之间拿不出钱来,不让他们赊着能怎么办,难道见死不救吗?在这样的情形下,牛家的每一分钱当然都不能浪费,让她们母女把帮人松筋散骨的钱交给公中,合情合理。 牛小月现在觉得自己能奇迹重生,一定是爹让很多穷人赊帐的关系,有些人家十几年来都赊超过三十两了,再次上门求医,爹爹也不会拒绝,都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命。 再世为人,她相信一切菩萨都看在眼底,只要自己脚踏实地,菩萨会给她一次好人生的。 牛小月跟着嫡母走到中庭,开始翻动起黄芩跟桑叶。 春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澜哥儿在旁边缠着母亲,一下要抱,一下要玩,说肚子饿,拿馒头来剥给他吃,又说饱了不要,皮得要命。 李氏一脸无奈,怎么办呢,自己生的,当然得自己顾,婆婆说孩子都这样,大一点就会好,希望如此。 牛小月翻动着竹箩上的黄芩跟桑叶,药材容易受潮,容易长虫,有太阳的时候就得拿出来晒晒,当然也不是什么轻松活,大太阳底下弯着腰,双手在竹箩上翻弄,有时候会被竹枝刺到,她的双手有着不少伤疤。 翻好几箩中药,牛小月又到前堂拿起布巾,这里擦擦,那里抹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干活没停过,身体累,但心里很是宁静祥和。 眼角瞥见有人进来,她于是抬头笑,“您好,请问看诊还是拿药?” 然后看到是一身补丁的葛婆婆。 葛婆婆一脸羞愧的说:“牛小姐,我想赊点伤寒帖……阿财病了,喝了两天热水也没好一点,刚刚发起烧来……我就想着……” 牛小月前生最不耐烦这种人,觉得自己不能穿锦衣、不能戴玉镯,都是这些赊药的人不给药钱,可是重生三年,她心境已然大大不同,人世走一遭,谁都不容易,能过得好没人愿意低头的。 于是拿出赊药簿子,翻到葛婆婆一家,葛婆婆这孙子阿财体弱多病,现在七八岁,葛家已经欠了济世堂四十几两银子。 牛小月拿笔沾墨,“葛婆婆要赊几帖?” 一帖是一次份的,一天三餐,要三帖药。 葛婆婆低下头,语气恳求,“牛小姐,先给我赊十帖行不行?” “好。”牛小月在葛家的那页写上了日期、药帖、欠资,然后让葛婆婆画了押,这就转身秤药。 包了十包,葛婆婆千恩万谢的抱在怀中,好像搂着什么贵重珍宝一样。 牛小月见她眼眶都红了,一时心软,“葛婆婆,要是阿财三天后没好一点,你再过来,不要紧的。” 葛婆婆一脸要哭的样子,“多谢牛大夫好心,多谢牛小姐好心,菩萨保佑牛家平安健康。” 葛婆婆又说了好些话,似乎把她认知中的吉祥话都讲了遍,再三鞠躬,这才小心翼翼抱着那十包药材离开。 牛小月把赊药簿子放好,眼角又看到有人进来,一抬眼,见是周家的下人添旺,连忙把方才切好的人参放到柜台上。 添旺拿了一百文工钱出来,都是老熟人了,也不用多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添旺打开看了一下,确定是自家送来的肥大人参,这便拿起盒子走人。 牛小月把一百文放入抽屉,锁好。 就在这时候,牛大夫背着药箱跨过门槛入内。 牛小月见到自家亲爹,自然是高兴的——前世爹爹不愿意她攀顾家高门,想她嫁给邻居何家,当时觉得爹不疼爱自己,见不得女儿过好日子,现在才知道,爹爹不贪慕富贵那是多不容易,爹爹是真心爱她。 牛小月连忙接过药箱,“爹爹辛苦了。” 牛大夫笑说:“看几个妇人而已,没什么辛苦。” 是,济世堂不只让穷人赊药,还去花街给姐儿看病——别的大夫嫌青楼是末九流之地,不愿踏入,牛大夫不嫌,城中几个有名的青楼都是找牛大夫出诊,虽然没有什么神仙医术,但好歹能缓解一些病征,城南的姐儿说起济世堂,那是满满的感激。 牛大夫还有一点好,他在街上看到从良的姐儿,就会装作不认识,所以姐儿们给他看病也很放心。 “爹爹,添旺刚刚把人参取走了,一百文我锁在抽屉里,葛婆婆家的阿财又生病,来赊了十帖药,一共一两二百文。” “好好好,你真能干。”牛大夫心情很好,小月以前叫不太动的,就算勉强动了,那也是爱摆脸色,十二岁发痘病了一场后倒是懂事得多了。 对嘛,女孩儿就该温顺听话,不然将来怎么嫁人呢。 朱大夫想起小月也十五岁了——顾家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 两家的祖辈是好友,定下了儿女亲事,没想到都只生儿子,于是延续到孙辈上来,两家孙辈还年幼时,祖辈都还在,顾家独苗儿子顾跃强,牛家唯一的女儿牛小月,怎么看都很好啊,同龄同月,那就定下十五岁成亲,将来成亲肯定能和和美美,于是交换了信物与婚书。 然后先是顾老太爷去世,接着牛老太爷也走了,顾家是皇商,掌家的顾老爷不怎么看得起行医的牛家,两家就没怎么来往了。 牛大夫现在也很困惑,牛小月今年十五岁,照说顾家应该上门提亲了,但顾家没动静,要是不想要这门婚事,那也得把婚书退回来,这样牛小月才能光明正大的嫁人。 看样子自己得写信去给顾老爷问问,他可不是贪慕富贵的人,要不是两家祖辈有交代,他也不愿意自己平凡的女儿嫁入皇商之家,齐大非偶,小月除了容貌承袭甘姨娘这个优点外,其他都不行,琴棋书画全然不通,进入顾家还不被嫌弃到死,还是嫁给邻里的同龄小子比较能幸福。 早春的伤寒潮持续了一个月才缓下来,舒服的日子没几天,这夏日就到了。 太阳变得猛烈,一点风都没有,尤其下过雷阵雨后,那个潮湿闷热真的会把人蒸得头晕,饶是牛小月身体不错也是早晚擦风精油,免得中暑。 牛大夫跟长子牛泰福都出诊去了,牛泰心在帘子后给一个刚刚进来的老头刮痧——他说老妻为了省钱,自己拿汤匙给他刮,痧没出来,倒痛得老头满地打滚,这下也不敢省那一百文了,乖乖上济世堂找大夫帮手。 柜台前就牛小月跟二嫂,皮得要命的澜哥儿托给大嫂带了,这是牛太太定下的规矩,不站柜台干活就得带孩子,不能什么便宜都占。 “请问……”一个胖娘子踏进门槛,“这里有没有一位甘医娘?” 甘医娘就是甘姨娘。 李氏见到有人上门,还穿得颇为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大户人家有时除了松筋散骨的五百文跟打赏,还会给上两条猪肉,想到晚餐可能有三层肉吃,那是笑得十分亲切,“甘医娘去莫家了,不知道您找甘医娘有什么贵事?我们现在还有一个大夫一个医娘在,都能帮忙的。” 那胖娘子道:“我家太太不舒服,听闻甘医娘手法好,想让她过去帮忙松松头颈。” “那简单。”李氏把牛小月往前一推,“这个小牛医娘是甘医娘的亲生女儿,母亲教女儿,自然是不会藏私的,您别瞧她年纪小,附近的周员外家、米粮大盘黄家、陈进士家里,都找我们家这小牛医娘呢。” 那胖娘子听得甘医娘不在原本有点失望,但听得这小医娘居然也有人指名,又觉得不妨试试,家里太太真的很不舒服,等不起了,“那好,劳驾小牛医娘跟我走一趟。” 牛小月一喜,又有钱可以赚了。 看这胖娘子穿了一身丝绸,主人家想必富有,应该会有赏钱的——牛泰贵这两三年跟着附近的杨举子读书,也该进书院才能更上层楼,听说南山书院很好,要是能存到三十两就能交上束修了。 于是她转身拿起药箱,笑咪咪的说,“请大娘带路。” 门外有一辆马车,颜色是很普通的青帐,但布料却是锦绣,马儿一身黑毛,毛色油光水亮,显然是养得很好了。 胖大娘带她上了马车,车夫“吁”的一声,马车开始往前,速度还不慢。 牛小月跟有钱人打交道的经验太多了,也累积出心得,总之就是装乖,装乖大吉。 第一章再世重生知感恩(2) 天气热,车篷子内又不透风,那胖大娘额头上很快有汗水。 牛小月打开药箱,拿出风精油,“大娘在太阳穴、耳朵后面都抹抹,消暑很好的。” 胖大娘大概真的难受,也没嫌她的东西不是新的,接过手来就抹了,车里一下充满清凉的味道,倒是去了不少烦腻。 胖大娘咦的一声,“小牛医娘,你这风精油不错啊。” “这是我们济世堂自己做的,采用银丹草,九蒸九晒,去夏闷最好不过了。” “这多少钱一罐?” “一两。” 胖大娘有点犹豫,“这么贵啊?” 她一个月也才得二两银子。 “大娘,好东西值这个价,如果您是一般人家太太,我也不敢劝您买,可是见您这样体面,想必是大户人家主人跟前的嬷嬷,伺候主人家,打起精神最是要紧,只要您办事妥当,还不怕没赏银吗?您瞧我这罐子这样大,一罐可以用两年呢。” 那胖嬷嬷心中一凛,自己在府中跟着大太太虽然有面子,但大太太一向看重秦娘子那个只出一张嘴的,她跟秦娘子又不是很合,总不能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让秦娘子在大太太面前讨了巧去,于是道:“那你回头送一瓶过来给我,尉迟家,我是尉迟大太太身边的方娘子。” 牛小月记性好,默念了两遍已经记住。 原来是尉迟家,牛小月知道的,城南有名的富户——听说在江南有不少田产,把茶叶跟水果运往京城跟北方,一翻就是几倍价格,赚够了钱就买铺子,把铺子出租收租金,城南有一条商街共一百多户,都是跟尉迟家租的店面。 第2页 尉迟家的大老爷尉迟伯德年纪很轻就走了,所幸留有一个儿子尉迟言,尉迟言逐渐长大,自然在祖母封太君的扶持下接掌了家业,现在也是蒸蒸日上,城中说起尉迟家没有不称赞的,都说尉迟言青出于蓝。 至于尉迟言的两个叔叔因为资质平庸,水果茶叶等生鲜生意要算船运、算水量、算水速,他们都做不来,封太君把几间饭馆都给二儿子尉迟仲德,把几间布庄都给了三儿子尉迟叔德,这样一个月也有百两收入,加上吃住在家里,日子也是过得挺舒服的。 尉迟二太太、三太太虽然不满家产由尉迟言这小辈一人掌了九成,但老太太在呢,谁又敢说什么?老太太年纪虽大,但精神很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看起来很长寿,可不能轻易得罪了。 条件这样好的尉迟言,到现在还单身一人。 尉迟言十七岁上曾经订亲张家,订亲没多久张小姐就从马上摔落死了,十九岁时又与金家订亲,也是订亲没多久金小姐就急病过世,后来就谣传尉迟言克妻,所以到现在二十八岁了,虽然身家丰厚却是没有妻小。 当然有不怕死又想要聘金的人家愿意送女儿入高门,可是尉迟言自己不愿意,他也深信自己克妻,张小姐死了,金小姐也死了,他不想再有人因他丧命,他已经说过,等自己四十岁时,会从尉迟家第四代挑出色的孩子成为嗣子,所以尉迟家第三代的几个姨娘都很督促自己的孩子,只要够出色,那怕是庶出都可能成为尉迟家的家主。 牛小月对尉迟家最大的印象就是有钱、有脑,能赚钱,但不囤死钱,而是钱滚钱。 原来胖娘子是尉迟大太太身边的方娘子,尉迟大太太早年丧夫,幸好膝下还有尉迟言,不过偏偏尉迟言又克妻,真不知道该说大太太幸还是不幸。 马车辘辘前行,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停了下来。 牛小月背着药箱手脚俐落的跳下马车,又转身扶了方娘子。 她猜的没错,方娘子果然面子极大,带着个陌生人进入尉迟家,所有的丫头小厮看到都只是低头行礼,没人问一声。 大宅深院,有些奴才比主子大,二三房的年轻女乃女乃看到方娘子,说不定还要主动招呼一声,牛小月当然知道,她在顾家就是奴仆看不起的顾女乃女乃,连顾跃强的女乃娘都能甩脸色给她看。 哎,不想了,还是看今生吧。 菩萨给她机会,绝对不是要她满怀恨意的。 尉迟家的花园极大,红色的凌霄花从回廊顶垂下来,在夏日烈阳的照射下更显艳丽,醉蝶花跟小木槿种了一路,经过一段石子路还看到可以行船的大塘,假山流水气派十足,几只鸭子在柳树下避暑,增添几番趣味。 天热,牛小月很快出了汗,方娘子更是有如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头发都湿了。 热,真热! 牛小月觉得自己几乎穿过了整个尉迟家,这才终于在方娘子的带领下进了院子的垂花门。 走过抄手游廊,进入花厅,一个瘦娘子迎上来,先是满脸堆笑,看到牛小月的瞬间笑容又僵住,“这、这是甘医娘吗?我听说甘医娘已经三十岁上下了,但这只是个小姑娘啊。” “秦娘子,甘医娘出诊了,这是甘医娘的亲生女儿,小牛医娘。”方娘子解释,“我看大太太那样不舒服,是不能等了,这小牛医娘也有几户人家指名,应该是不错的。” 秦娘子马上说:“方娘子,不是我说你,你老说对大太太忠心,可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方娘子为之气结,这秦娘子真的讨厌,让她出门请人,三推四推,待别人找了人进门,又开始挑剔,“我看这小牛医娘挺好的,甘医娘松筋散骨远近驰名,她的女儿怎么样都不会差的。” 牛小月见两人就要吵起来,连忙说:“方娘子、秦娘子,我虽然没有我娘经验丰富,可我娘传授我手法却是不曾藏私的,这样吧,我今日先帮大太太松松筋骨,要是大太太没有感觉比较好,那就不收钱,两位看这可公道?” 方娘子马上道:“我瞧着挺好的。” 秦娘子噎住,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能这样言行得体,她都是中年人了总不能还继续计较下去,“那也不用,该给的我们还是会给,我们尉迟家又不少那点钱,按得不好,最多下次不叫你了,进来吧。” 牛小月背着药箱,跟着方娘子秦娘子进入屋内,走了十几步后转入了一间卧室。 窗明几净,梅花窗跟格扇都开着,可惜大暑的天气,怎么开也不透气。 一个中年美妇半躺在美人榻上,表情恹恹的,旁边四个大丫头打着团扇搧凉,屋子里只有窗外蝉鸣,室内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牛小月知道那就是尉迟家的大太太了,尉迟言的母亲。 “大太太。”秦娘子过去,放低声音,“方娘子请医娘来了。” 尉迟大太太睁开眼睛,双眼显得十分没精神,见牛小月这样年轻有点奇怪,“是赵太太介绍的那个甘医娘吗?” 方娘子连忙说:“甘医娘出诊了,这是甘医娘的亲女儿,小牛医娘。” 牛小月连忙行礼,“见过尉迟大太太。” 尉迟大太太倒是颇和善,也没嫌牛小月,只是点点头,“那就劳烦小牛医娘了。” “还请尉迟大太太到床上躺着。” 等尉迟大太太躺好,牛小月坐在床头栏杆外,双手抹了药油,这便从头按了起来——这是甘姨娘傍身的本事,牛小月很小就学会了,甘姨娘说会了这手本事,就算将来嫁的男人没出息也不会饿死。 头,颈,肩,用力的按照穴位顺压下来。 都是女子,也不用不好意思,拉起屏风,解下尉迟大太太的上衣就开始按背,跟刮痧不同,这是单纯用手劲压气穴,好压出暑气。 最后是双腿,脚底百穴,牛小月可是拼命的转着自己的拳头。 一套手法使下来半个时辰,牛小月又喊了温水手巾,亲自把尉迟大太太身上的风精油抹干净,服侍她穿好衣服。 就见尉迟大太太转转脖子,捏捏手,面露微笑,“小牛医娘厉害,我这烦躁之症居然缓解了不少。” 牛小月知道尉迟大太太是满意了,笑说:“大太太是暑气结胸,要是能跟赵太太一样五天按压一次当保养,那就不会中暑了。” 在屏风外的方娘子秦娘子听得声音,知道这是好了,两人争先恐后挤进来。 秦娘子马上堆出笑脸,“大太太精神好了不少,奴婢心生欢喜。” 方娘子一见秦娘子拍了马屁,心想自己也不能输,“大太太看起来都年轻了几岁,多亏小牛医娘。” 牛小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多谢尉迟大太太肯给机会,多谢方娘子。” 方娘子闻言一个挺胸,看,这小牛医娘可是我带回来的。 好话人人爱听,尉迟大太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方娘子,你给我安排安排,以后小牛医娘每五天……每四天好了,下午来府中给我松筋散骨。” 牛小月大喜,又多了一个固定的收入。 那天离开尉迟家,除了五百文工钱,还拿了一个荷包,里面三颗金珠子,尉迟大太太另外给了她两串猪肉,真是大丰收。 夏季是蔬果盛产季节,也是水运最速的时候,尉迟家每年夏日收入占了全年的一半,江南今年太阳好,雨水好,瓜果都比去年还要多三成,尉迟言天天在河驿超过六个时辰,看着蔬果一船一船北运,然后金子一箱一箱进来。 入夏以来,他已经买了四间铺子,租出去了三间,很好,祖母说的没错,银子是死的,铺子才是活的,只要铺子在,就算将来尉迟家没人能掌家,靠着收租也饿不死。 今日是六月节,休市,尉迟言得以早点回府,回到家自然先去看母亲。 进入夏天以来,母亲精神一直不太好,看大夫也没用,就是天气热,老天爷的意思,没办法。 尉迟言穿过偌大的花园,进入东角的院子,梅园。 原本以为会看到病恹恹的母亲,没想到母亲精神倒好,在案前摊着宣纸,拿着毛笔,他好久没看到母亲画画了,看来母亲今日兴致不错。 他大步往前,“母亲,儿子回来了。” 尉迟大太太看到儿子,当然就不画了,喜道:“今日怎么这样早?唉,看母亲糊涂,日子过得都忘了是六月节。” “母亲今日气色倒好,是换了大夫吗?” “听赵太太的话,请了个松筋散骨的医娘来,没想到还挺有效,早上按压时只觉得好了五分,下午连午睡都免了,现在没有不舒服。” 尉迟言大喜,“那可要常常让那医娘过来。” 尉迟大太太笑说:“已经让方娘子安排了,以后四天来一次,要是早点认识赵太太就好了,没想到有这法子去夏日烦闷,以前天天喝药也只好两分,现在按压按压就能恢复如昔,那小医娘也才十五六岁,靠这本事是饿不死的。” “那儿子得好好谢谢她了。” 秦娘子马上又拍起马屁,“大爷不用特地道谢,大太太心肠好,赏了三颗金珠子呢,又给了两串猪肉,那小医娘去别的宅子肯定没这待遇,她拿了大太太的赏,开心得不得了。” 尉迟言看到母亲精神好,内心实在高兴,“那是母亲身为病人给她的,跟我这儿子替母亲道谢,自然不同。” 尉迟言虽然不太喜欢秦娘子的事事讨好,但想到母亲早年丧夫,自己又因为克妻,使得母亲无法有媳妇服侍,这么多年来幸亏有秦娘子方娘子一路陪伴,因此对这两位也有三分尊重,不会给脸色。 晚上便母子一起吃了。 尉迟言屏退了下人,亲自给母亲布菜,尉迟大太太又是喜悦又是感叹——虽然烛光掩映,不若白天清楚,可是也看得到儿子确实步入中年,几个隔房弟弟都儿女环绕,他却因为克妻而孤身一人。 她多想跟世人说,是张小姐跟金小姐命薄,不是她儿子克妻。 可是世人不这样想,好像连言儿都不这样想。 难道真的要等言儿四十岁时收嗣子吗?她不甘心啊,言儿现在这般努力扩展事业,将来都给了那嗣子? 她可能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尉迟家人吧,因为她觉得那嗣孙跟她没有血缘,她怎么样都喜欢不起来,就算喊她一百次祖母,她也喜欢不起来。 第二章一见钟情的暗恋(1) 四日后,尉迟家的马车又来了,依然是方娘子来接人。 牛小月上了马车,第二次到尉迟家,还是只有一个感想:奢华。 官家为了表示自己不贪,还不敢洒钱布置宅院,但商户可没这顾虑,这尉迟家一路都能看见环抱大树,园子里妹紫嫣红,石板路两旁一盆接着一盆的雪蓝花,浅蓝的花瓣在闷热的夏天开得十分可爱。 牛小月想得很实际,尉迟家的花匠到底有多少人,看这院子这样大,没二十人打理不来吧,一个商户居然光花匠就养了二十人,好奢侈。 牛小月记性好,隐隐约约记得路,那三棵老松过去,再下一个转弯,尉迟大太太的院子“梅园”就要到了。 果然,方娘子带头走了进去。 一路进得富丽堂皇的卧室,又是众丫头打扇,只有窗外虫鸣鸟叫,此外别无声响。 尉迟大太太看到她,疲倦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小牛医娘按过后前两天都好好的,这两天又开始烦闷。” 牛小月恭恭敬敬回答,“大太太不用着急,调养一阵子后会好的。” “我问赵太太也是这样说,她说按一个月左右,身体就恢复得十分精神。” “大太太请床上躺着。” 丫头们连忙在床前架起屏风,牛小月打开药箱,取出风精油,开始施展手法。 半个时辰下来,牛小月背后都汗湿了,尉迟大太太却是神清气爽。 牛小月照例服侍尉迟大太太穿好衣服。 方娘子过来说:“大太太,大爷来了。” 牛小月心中想着,尉迟言? 人家母子说话,她可不好在这里听,于是加紧收拾东西,“夏天太阳猛毒,大太太卯正到酉初尽量在房子内,想散步可等酉正时分。” 方娘子笑说:“小牛医娘不用这样着急,大爷是特地来跟小牛医娘道谢的。” 牛小月一怔,“跟我道谢?” “是啊。”方娘子瞥了秦娘子一眼,十分得意的说,“大太太这苦夏之症已经两三年,看了无数大夫,可是每到夏天都还是一样,烦闷想吐,多亏小牛医娘好手法,大太太说她已经很久没在夏天这样舒服了,大爷孝顺,所以想过来跟小牛医娘道谢。” 牛小月倒是惊讶的,尉迟言二十八,掌握着尉迟家的南北商业,她以为这样的人应该高高在上,没想到这样有心。 她是挺开心的,待会给尉迟言行个礼,他肯定会给红包。 尉迟大太太走在前,方娘子第二,牛小月第三,几个丫头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往花厅去。 一进花厅就见到一人长身玉立,牛小月想那应该就是尉迟言了。 虽然背着阳光,仍然掩饰不住好仪态,所谓居养气,移养体就是这样了,一个大户人家的掌家人,总是有几分气势在的。 就见他转过身来,龙眉凤目,英气逼人,窗外刚好有一缕微风吹入,月白色的衣袂翻飞,神仙一样,说不出的风流尔雅,说不出的器宇不凡。 牛小月只听见内心扑通一声。 对上他深邃的双眼,又是一声扑通。 这是怎么了,两世为人,她从来不曾这样心慌,胸口的声音扑通扑通,会不会让别人听见了? 真是好看。 牛小月突然心慌起来,这是书中说的一见钟情吗?那不是话本上书生跟小姐才会有的故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可能,不可能,只是因为尉迟言长得好看,自己一时心猿意马罢了,他们身分差异这样大,完全不可能。 可是心又不由自主狂跳,就是怦怦,怦怦,一声又一声。 牛小月,冷静啊,你在做什么? 你好不容易月兑离顾家,得以重生,应该跟个平凡人在一起就好,像何大哥或者叶三哥那样,那才叫门当户对。 尉迟言……原来真有神仙下凡…… 就见尉迟言笑着迎上,“母亲疏通筋脉后可舒服了些?” “好多了。”尉迟大太太笑意盈盈,“人只要舒服了,什么都不用做心情就好。” 方娘子觉得很有面子,这小牛医娘可是自己找来的,要论功行赏,自己也有一份,于是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大爷,这位就是小牛医娘了。” 牛小月听见自己的名字,勉强定了定神,屈膝行礼,“见过大爷。” “小牛医娘治我母亲,说来对我有恩,不必多礼。”尉迟言掌家久了,人人看他脸色,发号施令已经成为习惯,“我送小牛医娘出去吧。” 第3页 他为什么要亲自带她出去? 牛小月一喜之后转念一想,啊,尉迟言是要盘问她来着。 既然以后她要常常到尉迟家,接近尉迟大太太,想必这大爷已经把牛家八代祖宗都査了个清楚,今天也不是来跟她道谢,是来看看她够不够资格伺候自己的母亲——医者自古地位低下,也不乏有些医娘在后宅嚼舌根,带坏心思单纯的太太女乃女乃,尉迟言谨慎,也不能说错了。 这一想通,她就不再坚持,“那就劳烦尉迟大爷了。” 尉迟言对尉迟大太太说:“母亲,儿子送小牛医娘出去,回头便直接去驿站了,晚上再回来看您。” “好,你也注意身体,天气热,别中暑了。” “儿子理会。”尉迟言转头道,“小牛医娘,请。” 牛小月点了点头,跟在他后头出门了。 心还是有点怦怦的,打鼓似的,平静不下来。 时近中午,太阳刺眼,天气热得很,跟在尉迟言身边的大丫头给他打起了伞遮阳,让牛小月意外的是居然自己也有丫头打伞——她前生讨厌去给人家松筋散骨,主要就是大户人家爱羞辱人,不要说大户人家,小康之家都会想摆摆派头,她总因为这些事情而气愤不已,现在见尉迟言除了自己之外,也没忘记让人给她打伞,内心隐隐高兴,然后又忍不住骂自己,有什么好高兴的。 一出尉迟大太太的院子,尉迟言就问她,“小牛医娘这手法师承何人?” “是我娘亲手所授,我娘就是赵太太口中的甘医娘。” 尉迟言点点头,母亲教女儿,自然倾囊相授,怪不得年纪小小却有本事,“那不知道甘姨娘是哪门哪派?” “娘早年父母双亡,舅舅被宗亲收养了,娘因为是女儿家就被踢皮球,后来投靠自己的亲姨母,就是我的祖母,这套手法是学医数代的祖父传给祖母,祖母怜惜我娘没个大人照顾,将来有事情也没依靠,所以把这手法也传给了我娘,让我娘可以安身立命,娘给我爹奉姨娘茶时,我爹亲口答应她,这套手法他不再传人,也不再施展,所以这套百年的牛家松筋法,现在只有我娘跟我在使用。” 虽然牛太太对此很不满意,汪氏跟李氏也一直表示想学,但牛大夫都扛住了,这个家,他说了算。 也因为甘姨娘一直能给家里赚钱,所以牛太太不太会给脸色——面对一个贡献很大的姨娘,掌家太太是不太会不高兴的。 靠着甘姨娘的福,牛小月虽然是庶女,但也没有吃过什么亏,所以前生很天真的以为嫁给顾家就是吃香喝辣、掌中馈,出入宴会、赏花、听戏,过上富户女乃女乃的生活,哪怕稍微吃过生活的苦,她都不会这么笨。 顾家百年世家,在京城根基很深,又是皇商,顾跃强可是唯一的嫡孙,来往都是王宫贵族,而她呢,琴棋书画都不会,刚过门时顾跃强看着她貌似芙蓉,还对她好了一阵子,后来发现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就一门心思扑在表妹窦容娇身上了。 转过一个弯,尉迟言开口,“我想跟小牛医娘打个契约。” “尉迟大爷但说无妨。” “立夏过后,秋分之前,小牛医娘每四日来一趟,不能有事耽搁,哪怕别户用双倍银子请你过去也得以我母亲这里优先,而尉迟家的诚意是每次过来的工钱由五百文提高到一两,小牛医娘若同意,我回头让人送契约书。” 牛小月大喜,“那没问题,我现在手上虽然有几个太太女乃女乃指名,但没固定日期,可以把尉迟大太太排在第一。” 就见尉迟言点点头,“春暖,这事情交给你了。” 给尉迟言打伞的丫头连忙应声,“奴婢知晓。” 牛小月也跟着说:“春暖姊姊,劳烦您了。” 那叫春暖的丫头笑说:“小牛医娘不用客气,大爷交代的事情,是奴婢的本分。” 大太太身体好,大爷的心情也好,服侍起来轻松多了,对春暖来说,她也是很感激这小牛医娘的。 也不知道是小牛医娘勇气过人还是说不知者不惧,大爷长得严肃,又不苟言笑,当家之后更显得派头十足,加上谣传克妻命硬,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大爷都怕得不行,就连梅花府的商行会长,五十几岁的人,跟大爷首次见面时那个坐立难安的样子,看着都可怜,这小牛医娘倒好,一点也不怕大爷。 郝嬷嬷曾经说过,不求不惧,对一个人无所求就无所畏惧。 这小牛医娘看起来倒像是这样——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上八九岁,但却十分稳重老成,刚刚听到那样的大好消息也只是高兴,没有失态,还挺不容易的。 话说回来,他们尉迟家在京城赫赫有名,一向苦夏的大太太得了缓解,不用多久小牛医娘的邀约就会多了,大爷先把小牛医娘定下来可真是聪明,至于多花的银子那对尉迟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 牛小月的心思很简单,一见钟情就一见钟情,怕什么,只要自己不表示出来,偷偷喜欢一个人还不行吗? 就当成两世为人的美好回忆,以后老了回想起来,曾经在十五岁那个夏日见过人间真神仙,神仙玉容出众,闷热的夏天里他的周遭居然有风,吹得衣袂飘飘。 整个夏日,牛小月每隔四天就去尉迟家一次,每次都是方娘子来带她—— 牛小月看得出来,因为自己的手法对尉迟大太太见效,于是推荐她的方娘子在主人面前也有几分面子,听方娘子说,秦娘子因为不甘心,也自己找了个医娘想推荐给尉迟大太太,好换掉牛小月,尉迟大太太却说小牛医娘就很好,不用再试了。 也因为常去尉迟家,她跟尉迟言这个人间神仙也就慢慢熟了,她本来就不怕他,见了一整个夏天,更加不懂畏惧。 能跟他说上几句话真好,他的声音又低又缓,总让她想到晚上的风、佛寺的钟声,这些能安人心神的东西。 每次回到济世堂,她都会在柜台再三回想尉迟言今天跟自己说了什么话,虽然也曾想过抄录下来,但小门小户的没隐私,嫡母跟两个嫂嫂都会进她房间翻东西,要是被看到,那会连累姨娘跟弟弟。 所以她只能用力记——虽然她也不知道记下这些做什么,但就是不想忘掉。 尉迟言实在太孝顺了,每次她按完,他都会等在花厅,亲自确认尉迟大太太的身体可好、人舒不舒服,每四天见一面,不熟也不行。 牛小月就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把尉迟言传得那么可怕,说他怎么整倒温家,怎么把叶家拔底抽根——可是她在花厅听到他跟尉迟大太太说话,却是温家背信忘义在先,叶家加银两挖走尉迟家专门负责接嫁茶叶的接嫁班,整班二十人都没告知就不来了,叶家如此不讲道义,是可忍,孰不可忍,尉迟言又不是吃素的,当然得出手整治,不然人人以为尉迟家好欺负,还不都想上来分一杯羹。 基于这个道理,牛小月站尉迟言这边。 当然她不会说,不然倒显得自己拍他马屁,她只是在心里改观——以前顾跃强说起尉迟家总是没好话,说尉迟言嚣张又跋扈,靠着贿赂才能成为皇商,不像他们顾家都是靠自己的本事,牛小月当然相信自己的丈夫,也一心认为尉迟家不是好东西,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坏家伙是顾家。 果然人跟人要相处二这才能分清好坏,她跟尉迟言相处一个夏天,真觉得他没外界说得那样可怕。 客栈说书的讲起尉迟言都说他像鬼,可是在她看来,他只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然后是个可怜人,二十八岁了还是单身。 她不相信有人克妻,但这事轮不到她发表意见。 第二章一见钟情的暗恋(2)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芒种到了,大暑到了。 时序进入八月中,秋分,天气已经不再那样热,根据合约,这也是牛小月今年最后一次来尉迟家。 尉迟大太太有点舍不得,给她一个荷包,轻轻的,没什么重量,牛小月猜是银票,那至少有五十两,弟弟进书院有望了。 牛小月虽然对于再也见不到尉迟言有点失落,但还是替弟弟高兴,弟弟是能读书的,她知道,弟弟在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秀才——这三年来,她一直害怕打乱命运的安排,曾经也活得战战兢兢,怕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他人命运,但经过了一千多个日子,她知道这不可避免,心态已经调适好,总之尽量作个好人,尽量帮助他人,这样总不会错。 牛小月收下荷包,给尉迟大太太行了礼。 跟着尉迟大太太走到花厅,果然看到尉迟言在等着,母子一番常规交谈,都是儿子在关怀母亲,母亲要儿子放心。 就在这时候,外面匆匆进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已经是秋分,额头上居然有汗,可见是来得十分着急,他也没顾虑牛小月这个外人在,直接开口,“大太太、大爷,我们在商会的人传话过来,内务府明年春天要开贡白茶分额。” 尉迟言严肃的脸上露出些微喜色,“说得仔细点。” “是,这白茶一向是齐国舅家在贡,齐国舅已经上呈茶园被虫蛀坏,明年春天赶不上白茶上贡,内务府这才下令明年竞贡白茶。” 尉迟大太太笑逐颜开,“言儿,这可是好机会,我们尉迟家茶园三十几座,也有七八座专种制白茶的茶树品种,挑好的去竞贡,如果能成为皇商,那也对得起你父亲在天之灵了,他生前总是遗憾我们尉迟家家大业大,却是扳不倒那些百年老蠹虫,我们的白毫银针跟寿眉焙得极好,可以试试。” 尉迟言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不比兴奋过度的尉迟大太太,见有牛小月在,便不讲生意上的事情。 牛小月是少数看到他不发抖的人。 外人看他威风凛凛,连各大府的商会会长都对他礼让三分,二叔跟三叔明明是长辈,见了他也是一心讨好,更别提几十个侄子特意卖乖——只要被大伯父看中,就有机会成为嗣子,尉迟家将来都是自己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不希望人家怕他,不喜欢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离谱传闻。 他不想在牛小月面前提起商务上的事情,一旦如此他就会变了另一个人,他不想吓到她。 虽然他跟牛小月之间也只是每次送她出府的关系,但面对一个不害怕自己的姑娘,尉迟言总能稍稍忘记自己克妻这件事——他一直很内疚,觉得对不起张小姐跟金小姐,如果不跟他订亲,她们一定到现在都过得好好的。 尉迟大太太接着说:“我们白毫银针的接嫁班可是你爹亲自带出来的,对我们家来说意义非凡,母亲看用这个白毫银针最能代表我们尉迟家。” 牛小月原本想顺势告辞,突然想起一事——白茶竞贡是明年春天,天保三十年,内务府换了总管,新总管是南方人,喜欢南方茶,尤其白牡丹更是心头好。 尉迟大太太说的白毫银针跟寿眉虽然是白茶中的上品,但心头好没道理可讲,在新总管心里白牡丹就是第一名。 牛小月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既然重生,自然得占点重生的便宜,譬如说她知道明年春天内务府会换新总管,譬如说明年会有一批异域香料进来,能得到岑贵妃的喜欢。 前世是顾家买走了,因而得以成为岑贵妃一派,岑贵妃生有四个儿子,个个出色,在宫中势力不小,靠着岑贵妃,顾家蒸蒸日上,气势可比那些百年皇商,今生牛小月想自己先截下来,别便宜了顾家,可是问题来了,她没银子。 如果她的提点能换得尉迟家的银子,那对双方都有好处。 她虽然心里喜欢尉迟言,但两世为人,不怕,更不会害羞,于是开口便道:“大爷,您想做皇商生意,我正好有点消息,不准不用钱,准了要给我一千两。” 方娘子、秦娘子、刚进来的管家,春暖、花开、几个服侍尉迟大太太的丫头都一脸惊骇的看着她,彷佛她说出了什么大不敬的话。 尉迟言倒是不生气,生意人,讲究多听多想,即使是小道消息,知道也比错失要好,再者他对这小牛医娘很有好感,“小牛医娘请说。” “我听说内务府裘总管想致仕,齐皇后准备推选田副总管补上,田副总管是南方人,对茶水的香气极是看重,特别喜欢白牡丹。” 尉迟言神色一肃,“小牛医娘这消息从何而来?” 官员致仕、递补,那都是大事,也是密事,一般除了朝中高等大员,没人会知道,但牛小月骗他做什么? 这几个月相处,他只觉得她沉稳无比,应该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他,而裘总管确实很老了没错…… “我常出入高门后院给太太女乃女乃松筋散骨,消息可不比大爷少,大爷可派人去打听打听,反正不准也不要钱,尉迟家不亏,但准了等于先知道题目,对准备起来大大有助益,给我一千两也不算过分。” 尉迟言觉得这丫头大胆又好笑,但他生活除了公事实在枯燥,难得有人不怕他,便伸出手掌,“好。” 牛小月跟他三击掌,就算是定下契约——尉迟言能壮大家业,想必是守信的,这点她倒不用怕他坑了自己。 只要明年春天田副总管上位,自己就能有一大笔银子,她可以买下那些异域香料——刚进京城时人人闻不习惯,一批不过卖五百两而已,硬是没有商家愿意买,到时候她抢先就把那批香料买下,放在济世堂装成小罐贩售。 对顾跃强与窦容娇报仇太难了,她没敢想,但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让顾家不要那么好过,她是很愿意去做的,只要顾家攀不上岑贵妃,那日子就差多了。 这日照例是尉迟言送她出府。 一整个夏天都是这样,两人已经很习惯了,牛小月也没什么不自在,对她来说,今生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 “大爷,我要上马车了,多谢尉迟家这个夏天跟我打契约。” 尉迟言态度十分好,“应该是我多谢小牛医娘,母亲身体健康,对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说千金难买。” 牛小月还是屈膝道谢。想起弟弟即将展开的锦绣前程,她心情很好,这一切都多亏尉迟家。 这个人间神仙人品这样好,每次要到尉迟家都是很开心的,想到要等明年才能再见到尉迟言,她还是失落的。 但牛小月很快又打起精神,反正也是不可能的两个人,见了又能怎么样,她喜欢孩子,梦想当娘,也许等到明年再进尉迟家,她就已经是何大哥的媳妇——哎,想嫁给何大哥,只是因为何家与牛家门当户对,何大哥老实,可是自己现在心里有了尉迟言,再嫁给何大哥未免欺负老实人了。 第4页 也说不定只是因为尉迟言长得太好,他们又太常见到,也许一两个月不见就淡了……如果能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嫁入何家,明年尉迟家的活计就让姨娘去接吧,只要淡了,不见面自然就会忘了…… 怦怦,怦怦。 可是只要想到尉迟言,心就怦怦跳,这又是怎么回事? * 尉迟家船驿。 尉迟言的小厮高峰正在回报,“大爷,裘总管怕是不太行了,但又贪恋着权势不愿意致仕,由于是逸德太后长兄,所以皇上一直没下令去职。” 尉迟言点点头,“那三位副总管呢?” “一位姓高,是高贤妃的弟弟,京城人氏,做事情不太可靠,是因为高贤妃支撑着,这才没被换掉;一位姓翟,是天保二十年的探花,北方人,现年五十岁,做事情还算妥当,但朝中无人,要一下跃上高位,希望也不大;一位姓田,资历最深,南方人,裘总管身体不好的这半年来,事情都交由田副总管去做,做事情也很稳妥,底下的人说起田副总管都是服气的。” 尉迟言内心有点惊讶,又觉得有趣,这牛小月居然已经说中了一半,“这田副总管真喜欢白牡丹?” “据小的打听,这田副总管不但买各家茶楼出的白牡丹,还自己在宅子中种植了几棵茶树,说是茶香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尉迟言好笑,“荒谬。” 高峰也忍着笑,“田副总管或者只是爱茶成痴。” 尉迟言想了想,“远志,我们在江南有两处制白牡丹的茶园,你跑一趟,亲自盯着,给工人多加一成工资,让他们小心照顾。” 叫远志的小厮立刻说:“小的回家收拾行李,今天就出发。” 尉迟言觉得牛小月也真不简单,这可不是什么街头巷尾能知道的消息——他派高峰前去打听,光是疏通就花了三百多两,才终于有人透出裘总管身体不好的消息,至于打听副总管的出身喜好更是得小心。 内务府供皇宫的吃穿用度,打听内务府就是打听皇上,谁敢多嘴。 尉迟言以前也没这样拿住一两件事情往里钻的,但他太想得到皇商资格了,尉迟家已经在京城落脚百年,也为了这目标奋斗百年,母亲总说父亲生前惦念的就是这件事情——虽然他没见过父亲,但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一定要完成父母亲的愿望。 话说牛小月居然能知道这么隐密的事情,也真不简单…… 他昨晚跟母亲晚餐时,母亲说起牛小月,满嘴的好话,说她有本事又谦和,态度落落大方。 尉迟言对牛小月的印象也很好,一般姑娘看到他只有两种反应,一种怕他怕得不行,担心自己被克到,一种就是什么都不怕,有钱就好,一心亲近想当尉迟大女乃女乃。 牛小月却并非这两者,她姿态从容,与他有问有答,不好奇,不逾矩,虽然是出身杏林,但比起大部分的高门小姐要体面得多。 饭后,嬷嬷撤了席面,丫头奉上清茶。 尉迟大太太道:“你看小牛医娘怎么样?” “是个值得尊重的姑娘。” “那是。”尉迟大太太笑容满面,“我听说小牛医娘十二岁发过痘子,烧了好几个月,这也算跟老天搏过命了,你既然也对她不讨厌,那母亲买来给你当妾室可好?” 小牛医娘给他当妾室? 尉迟言想起牛小月的脸,十五六岁上下,神采飞扬,生机勃发,牛家虽然不富裕,但邻里说起都是举起拇指的,何必害了她呢? 尉迟言笑着摇头,“正因为是个好姑娘,所以才不能当儿子妾室。” 尉迟大太太着急,“小牛医娘命很硬的,母亲看过八字了,也找师父看过,说这八字是自带福来,又强又硬,绝对可以跟你和和美美的。” 尉迟言想起张小姐,想起金小姐,她们都很年轻,当时合八字时也说会和和美美的,可是跟自己订亲后就死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内疚,在生意上尽量照顾张家,有稳赚的生意一定邀请张家入股,金小姐的母亲只生三个女儿,他就敲打另外两个女婿,让他们对自己妻子好一点,对岳母孝敬一点,只要两个女婿常常带妻子回岳家,他在生意上就给方便,两个女婿是聪明人,现在伺候岳母比伺候自己亲娘还上心。 他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张小姐跟金小姐与他订亲是死得太冤枉了。 牛小月很好,那么可爱,那么年轻,送她出门的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他觉得自己对她有点舍不得,但他希望她长命百岁。 尉迟言知道母亲想抱孙,但他不能再害人了。 “母亲,儿子不孝,不能让您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尉迟言正色道,“儿子想到一个方法,不如母亲找一日回娘家,挑选两三个四五岁的侄孙女、甥孙女回我们尉迟家抚养,将来这些女娃,出色聪明的就给儿子的嗣子当正妻,另外的就当平妻跟贵妾,这样孙子虽然跟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但曾孙却也是母亲的亲人,您是亲曾祖母,也是姨曾祖母。” 尉迟大太太哭丧着脸,“那跟你生的不一样啊!” 说来是张小姐跟金小姐命薄,怎么一订亲就死了,害他们尉迟家名声受损,应该跟张家金家索赔才是。 可是看看,儿子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怎么成。 她看牛小月很好,师父也说了,是很硬的八字,一定能扛住的。 “言儿。”尉迟大太太苦口婆心,“母亲想看你身边有个人,能服侍你,照顾你,能知冷知热。” “儿子身边的春暖跟花开很好,她们服侍儿子多年,事事仔细。” “那跟一个妻子一个妾室怎么会一样。”尉迟大太太说了又想哭。 她嫁入尉迟家虽然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夫妻恩爱,丈夫对她如珠如宝,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有一个知心人。 张小姐跟金小姐是太娇气了,禁不起大喜事这才会死,牛小月这种庶民人家一定不一样。 这十几年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他们尉迟家家大业大,亲戚多,言儿的各房表妹不知道有多少,愿意冒险的都好几个,偏偏言儿不愿意。 二十八岁了啊,他几个隔房弟弟都七八个孩子,尉迟家光第四代就超过三十人,偏偏没有一个是言儿所生。 那些娃儿对自己亲热,那也是冲着能当言儿的嗣子而来,她真的不稀罕。 丈夫早死,儿子又遭遇这种事情,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母亲。”尉迟言温和的说,“最近忙着采收夏天最后一批瓜果蔬菜,等忙完了,我带母亲回舅舅家一趟,让几个姨母也带她们的庶孙女过来,挑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娃回我们尉迟家养,母亲就当提前给儿子养孙媳妇了,这样可好?” 尉迟大太太无奈,只能点头——这已经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嗣子虽然跟她没血缘,嗣孙媳妇却是自己的侄孙女、甥孙女,说来也不是外人,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她也比较能疼得起来。 只是说来还是委屈了言儿,他品貌好、事业好,掌家之后尉迟家蒸蒸日上,但偏偏张小姐跟金小姐不争气,害得儿子现在孤寡一人,真是太委屈,太委屈了! 尉迟大太太虽然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延续香火方式,但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三章受邀参加赏菊宴(1) 天气渐渐转凉,又到了济世堂忙碌的季节。 这跟冬春交替的时节一样,忽冷忽热,老人小孩最多病。 济世堂可以赊药,大夫诊金又不高,牛大夫、牛泰福、牛泰心几人整日进进出出,一天都没闲过。 在柜台的是李氏跟牛小月。 李氏又怀孕了,现在两个多月,还没显怀,但她已经开始装吐,装不舒服,可惜牛太太火眼金睛,一眼看出她在装,只说了,不去柜台帮忙就去带孩子,让汪氏出来。 李氏虽然不愿意在柜台处理那些药材,但更不想带孩子,孩子真的好烦,虽然是亲生的澜哥儿,但她还是觉得不想照顾。 牛小月包着参片,一钱一包,这是童太太下的单——过两日童太太要上金佛寺去供僧人,这一包一包的人参是拿来放入师父的钵中的。 切参那是牛小月的专长,就算是牛大夫也没能切得比她更薄透,牛大夫曾经很欣慰,牛小月有松筋散骨的手艺跟这切参的本事,可以安身立命到老,就算何家长子没出息,牛小月也能扛起一个家。 牛大夫昨日跟牛小月说,顾家已经派人回口信了,顾家的意思也是解除婚约,现在两边意思一样,只要找个好日子,再找媒人来退婚书,那两边就可以各自嫁娶。 牛大夫也跟何家通过气,何家对于牛小月很满意——一个能干的媳妇,不管哪个婆家都是满意的。 现在只要等顾家派人来退婚,再等何家上门说亲就好。 她想明白了,横竖嫁给何大哥就对,至于尉迟家,永远不要再踏入,只要不看到神仙,总不可能一直惦记着他,人生得往前看,如果自己想嫁给尉迟言,那只是痴人说梦,门不当户不对是要吃苦的。 “妹妹今年也十五岁了吧?”李氏把手支在光洁的柜台上,侧着头问。 “是啊,二嫂怎么突然问这个?”牛小月一边回覆,手切参不停。 “就是觉得你也差不多该成亲了,我嫁给你二哥时才十四岁呢。” “等我十六岁吧,给泰贵存一些钱再说。” 李氏嘟起嘴巴,有点不满又有点羡慕,“不是二嫂在说,公公也太疼甘姨娘了,这手法明明公公也会,就是不教婆婆,要是婆婆会了,不就可以教我跟大嫂了吗,到时候一家赚钱多好啊。” 牛小月心想,又来了。爹爹为什么给姨娘一个独门的傍身本事,不就是因为正妻不可能对姨娘像妹妹吗? 牛太太已经算不错了,但她还是会偷偷给大哥二哥银子,给文哥儿、武哥儿、澜哥儿另外买衣料,这些泰贵可没有。 泰贵能在南山书院报上名,等待十月入学,那是她跟甘姨娘日日辛苦的结果,可不是爹爹偏心或是嫡母大度。 说来嫡庶始终有别,自己靠自己吧。 “对了,我听婆婆说,公公打算把你许给何家长子?” 牛小月不语,还没定下来的事情不要说,李氏是个大嘴巴,她可不想订亲前就传得到处都是。 “何家是不错,何婆子好相处,何婶子对人也和善,不过二嫂这边有个更好人选,你听一下成不成,这人老实孝顺,是读书人,而且不是长子,成亲后就能搬出来自立门户,不用照顾祖母,也不用照顾公婆,就两夫妻一宅子,日子可清幽了,如果要选,当然选二嫂推荐的人选。” 牛小月知道李氏性格,绝对没那样的好事,于是只是点点头,手下不停继续切参,不回应就没事。 果然,李氏见她不回,自己挨不住,“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娘说了,如果你点头,她也同意你们成亲后搬出来,只要距离本家不太远,能天天回去问个安,住哪我娘都没意见。一样要嫁,嫁给何家不如嫁给李家,我弟弟将来可是要考状元的,等我弟弟考上,你就是诰命夫人,人人看到都要下跪,很风光的。” 牛小月想,自己要是没活过一回,搞不好就被骗了。 读书人就是不事生产的人,想靠着她替人松筋散骨养家,说什么自立门户,还要天天回去问安,那她这么累干么。 顾跃强当初也号称读书人,她牛小月最讨厌读书人了,真的有本事是一边读书一边养家,像陈进士那样,白天在布庄当帐房,晚上点灯读书,科考上榜,这才叫男子汉,整天在家捧着书,靠着娘子吃三餐,那可不叫读书人,那叫吃软饭。 简单来说,李氏的弟弟不想面对现实,想找个人养,李氏觉得她这个小姑很合适养自己的弟弟。 她又不傻,真懒得回她。 李氏还在试探,“小月,你想想,我弟弟真的不错的,读书人呢,气质好,说话不粗鲁,可比何家长子好的多。” 牛小月轻笑,何家长子靠着帮人送米,一个月赚二两银子呢,对于靠自己吃饭的人,她一向很尊敬,只要何大哥有肩膀,她愿意伺候何婆子、何婶子,但何大哥长什么样子,她却是模模糊糊。 现在内心想起的青年男子,高挑,朗眉,有点严肃,但个性是好的,对她说话总是客客气气,像……像尉迟言那样。 尉迟言真是一个好人选,可惜他门户太高,如果他是只开一两间铺子的小商户就好了,这样自己跟他也算门当户对,但他偏偏是尉迟家的掌家人,尉迟家啊,在整个东瑞国做着生意,城南闹街有一百多间铺子,家里光姓尉迟的就超过四十人,仆妇两三百,每个月基本开支就上千两,都还过得十分滋润,本事这样大的人,她不敢想。 怦然心动是一回事,但现实是他们不配。 外人说起尉迟言,都说他是鬼,只有鬼会连克两个活人,只有鬼能压制商会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头,只有鬼能在短短十年间把尉迟家的财产又翻了一倍。 可是牛小月就觉得他只是个孝顺的儿子而已,自己是医娘,身分低微,但他不苟言笑的外表下永远客客气气。 这才对呢,地位越高的人越是待人温和,大宅院里最凶的反而是那些守门婆子,个个把扫把当成尚方宝剑用。 尉迟言很好,但太好了,她只是路边野草,攀不起。 真的喜欢上尉迟言,那是要吃苦的——牛小月叹口气,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可惜身分差异太大了。 真的可惜…… 她愿意嫁入何家,那是顺着命,可如果尉迟言也是一般贩夫走卒,她会选尉迟言的。 君子温润如玉,他是这个湿热夏日的凉风,只要见到他,她就会忘记夏天的烦闷。 她在想自己没喜欢过顾跃强,硬是要嫁入顾家,不过贪慕富贵,婚后对他也只是讨好,说不上情爱。 尉迟言是第一个……不想了,她是牛小月,配何大哥正好。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她前世虽然如愿嫁给顾跃强,成了顾少女乃女乃,但过得谨小慎微,一有宴会就是几夜不能成眠,她不会点戏,不会点菜,看不懂首饰跟衣料,不知道琴还分好几种,没见过绿色牡丹,不晓得昙花就是深夜才开,分辨不出墨画跟彩画的价值,每一次宴会就是丢脸,就是出丑,顾太太总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不知所措,姨娘窦容娇就更是嚣张了,“女乃女乃退下吧,这让我来”,“我”,不是“奴婢”,一个姨娘大胆成这样,说来还是因为她这个少女乃女乃无用。 门不当户不对就是悲剧,人间神仙哪怕再好,自己都不要想,连一点点都不行,她这个医门之女,嫁给靠力气吃饭的何大哥最适合…… 第5页 * 门外突然一阵喧闹。 “吃死人啦,吃死人啦,济世堂的药吃死人啦!” “你们牛家的人快点出来,我儿子吃了你们的药就死了!” “各位乡亲评评理,老太婆的儿子昨天还好好的,只是一点不舒服,来济世堂吃了一帖药,回去就死了。” 牛小月眉头一蹙,谁来闹事? 李氏脸一下白了,“小月,快,去把门关起来。” “怎么能关门,关门不就显得我们错了。” 牛家医术之所以普通,就是因为用药保守,效果平平,他们用的药在药规里属于“食材”,吃不死人的。 不知道是哪户天才想来讹人——吃死人的争议,每间医馆都会碰到,通常是花十几两了事,但牛家可不。 牛小月看着一脸慌张的李氏,“二嫂怀着孩子,去后面吧,别被这些倒楣人给沾到了,晦气。” 李氏巴不得有这句话,护着肚子就往帘子后去了,济世堂的柜台不忙,但有时候就会遇到这种事情,若是平常也就算了,自己偏偏现在怀孕,才两个月,胎还不稳呢,可不能动了胎气,李氏虽然觉得婴孩吵,但也知道身为一个年轻媳妇,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生孩子,不然等自己跟泰心老了,谁来奉养? 牛小月放下切到一半的人参,走出大门,“谁在吵闹?” 就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扶持,见人出来,那老头大声说:“这济世堂是黑店,各位乡亲,我儿子昨天吃了济世堂的药,今日就死了。” 老婆子也说:“我儿子才三十几岁,身体好,没病,就是你们济世堂害的。” “赔偿我们,不然就去告官!” 老婆子跟着大声附和,“对,赔我们三十两,否则让官府抓你们。” 济世堂所在的地方是闹区,有铺子,有摊贩,这两老夫妻一闹一吼,附近的人都集中过来了,一下聚集了二十几个人,看热闹的看热闹,窃窃私语的窃窃私语。 牛小月问道:“你儿子三十几岁,身体好,没病?” 老头眨眨眼睛,眼泪滚滚而下,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就是,身体好端端的,吃了药才死的。” 老婆子见老伴哭泣,眼眶也跟着红了,“我们俩就这一个儿子,吃你们的药吃死的,可得好好赔偿我们。” “不赔钱就还我儿子的命。” “对,不然让我儿子活过来,你们就不用赔。” 看热闹的群众开始议论纷纷。 “这济世堂莫不是求好,药开得猛烈了,把人吃死?” “俺觉得不是,牛大夫一门三个医者,用药是真的很普通了,俺之前伤寒,吃了四五天才好,后来偶然让一个懂医理的朋友看到方子,他说牛大夫的方子太保守,这才延迟了这么多天,要是胆子大点下猛药,两天就能好。” “这倒是,我听说牛大夫从来不是药到病除,总得吃上好几帖,可是这对老夫妻又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无缘无故上门吧,我们城南医馆这么多,济世堂又不是特别有名,怎么会挑上他们?” “这一定有误会。” “吃死人了怎么会是误会,我看济世堂这回不赔个三十两是无法善了了。” 众人吱吱喳喳,也不掩饰,牛小月都听在耳朵中,为之气结——这些邻居,平日生病过来看诊拿药,总央求着看在邻里的分上算便宜一点,现在看有人来牛家闹事,居然还有少数几人落井下石,好,她都记起来了。 毛大叔、毛大哥、房婆子、阮婶子、包大哥都是有良心的,拿了他们济世堂的好处,现在帮济世堂说话。 汤小哥、姚婶子,这两个没良心的,下次来济世堂,一文银子都不会减少。 牛小月拿着扫把敲了敲门版,“你说你儿子身体好,没病,吃我们的药才死的?” 老婆子点头如捣蒜,“就是。” 牛小月冷笑,“身体好、没病,吃我们的药干么?我们济世堂的药又不是仙丹,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好端端的吃我们的药?” 那老头跟老婆子噎住了,他们只想强调都是济世堂害的,没想到一下子被抓住了语病。 但老头一把年纪也不是白活,“就是想着秋天到了,补补身,没想到不补还没事,一补就死了,我儿啊……我的光宗啊!” 老头说完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 老婆子见状也跟着往地上摊,不断蹬脚,“光宗啊,光宗,老婆子唯一的儿子,将来的盼头,现在没人给我们养老了啊。” 牛小月可不信了,“药单呢,拿上来,既然是吃我们家的药,那是有药单的。” 老头听出她的意思,连忙说:“药单早扔了,但我记得是开狗宝,济世堂的大夫说的,秋天吃狗宝最好,说解百毒。” 牛小月朗声道:“确定是狗宝?” 老头连忙说:“是狗宝。” 老婆子也点头,“是狗宝没错,白色的,花了我们四两银子。” “各位乡亲听好了。”牛小月朗声说,“这对夫妻说他们儿子吃了我们济世堂的狗宝死的,乡亲明鉴,我们济世堂不卖狗宝。” 狗宝是什么,是狗儿月复中之物,牛大夫觉得残忍,从来不进,别家药铺或者有卖,但济世堂是不卖狗宝的。 众人哗然。 那老头跟老婆子刚刚一口咬定是狗宝,没想到济世堂根本不卖这东西,要不就是来诈欺,要不就是寻错家了。 秋天过了就是冬天,百业困难,看来这对老夫妻是想讹人过冬。 牛小月继续说:“家里父兄出诊,只剩嫂嫂这些后宅妇人,现在就我一个人在柜台,不好擅自离开,哪位乡亲帮我们报官,说有人想讹医馆?” 那老头一听就慌了,“我们说错了,不是狗宝,是冬虫夏草。” 老婆子连忙附和,“是冬虫夏草没错。” “那也不要紧,总之报官,让官爷剖开你们儿子的肚子看看有没有冬虫夏草,再让仵作比对药渣跟我们店里的成货,看看是不是同一批。” 牛小月拿着扫把站在门口,气势堂堂,威风凛凛,一言一句,直击要害。 那老头跟婆子慌了,想逃,却被毛大哥跟包大哥一把抓住,嚷着要送官——牛家平日待人和善,要是冬日有小孩儿发烧、老人伤寒,牛家三个大夫也是二话不说就背着箱子来了,免去老人跟小孩奔波,邻里说起牛家都是说一声赞的。 老头跟老婆子被人抓住,一下子害怕了,“是老头子记错了,是普善堂,不是济世堂,我们这就离开济世堂,这两位大哥行行好,别抓我们。” 牛小月讷笑,“不送你们见官,让你们去讹普善堂吗?”然后对毛大哥跟包大哥说,“劳烦两位大哥将人送到官府。” 牛小月又招手叫过一个小乞儿,“去普善堂把刚刚的事情说一遍,让他们有个防备,回来给你一块状元饼。” 那小乞儿高高兴兴去了。 第三章受邀参加赏菊宴(2) 毛大哥跟包大哥一人扭一个,就往官府的方向走,老头跟老婆子一直求饶,可是刚刚众人看到他们上门诈欺,知道这是两个骗子,不送官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店家受害,于是都没人同情他们。 牛小月放下扫把,打开药柜拿了磨药用的粗盐洒了洒门口,去晦气。 看热闹的邻里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现在是秋高好时节,得勤干活,不然冬天日子可不好过。 不一会,眼角瞥见有人进门,她连忙转身,“请问看诊还是拿……药……” 上门的居然是尉迟言那个人间神仙。 已经十日不见,她天天都想他……然后又觉得不太对,自己不该想他的,他是大家公子,将来还能成为皇商,自己不过一个松筋散骨的小医娘,世间九流,“医”并不是一个端得上台面的职业。 唉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刚刚那样泼辣,万一给他看见了……那真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牛小月这个夏天一直过得有点晕乎乎的,每四天见一次尉迟言,他永远那样不急不躁,好像凡事都有把握,那种余裕让他看起来从容大方,也让她每次都对他增加一点点好感,然后又告诉自己,别糊涂,上辈子吃高门的苦还不够吗?这辈子踏踏实实的过,才不枉菩萨给了第二次机会。 可是……算了…… 反正顾家这几个月内就会来退亲,到时候自己就会嫁入何家,等成了何家媳妇,应该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只是内心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好可惜啊,她都记不太起何大哥的样子,却能清楚想起尉迟言的眉眼、神色、衣袂翻飞,甚至他走路的样子,在心中清清楚楚。 牛小月打起精神,“大爷是拿药还是找大夫,我爹跟两个哥哥都出诊了,找大夫要等上一等。” “我是替我母亲送信过来给小牛医娘的。” “给我?” “是。” 远志连忙双手捧着信送上。 牛小月收下,打开信笺一看,尉迟家过几日要办赏菊宴,尉迟大太太想邀请牛小月参加。 牛小月现在对这些大户人家的活动已经兴致缺缺,别说只是赏菊,就算竹子开花她也没兴趣看。 尉迟言道:“这回的贵客还有昔日在宫中专门伺候圣母皇太后的陈姑姑。” 牛小月一时间不敢相信,“是陈锦颜姑姑吗?” 尉迟言含笑,“是,母亲感谢小牛医娘,所以命我送来邀请。” 牛小月觉得自己一定要去了——陈锦颜可是陈家软香手的唯一传人,伺候圣母皇太后二十余年,直到主子过世才出宫,不知道多少医娘想拜入她门下,就算不收弟子,以锦颜姑姑的本事,提点几句,那都是大有助益。 自己想靠着手艺吃一辈子饭,可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了,于是收下帖子,“我一定准时到,谢谢尉迟大太太,也谢谢大爷特地走一趟。” 心里又不禁猜测,他是不是也有点想见她……唉,牛小月,你已经是重生的人,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似的纠缠这问题。 尉迟言温和说:“等日子到了,我会派车来接,小牛医娘不用担心出入问题。” “多谢大爷想得周到。”牛小月喜孜孜的,如果锦颜姑姑愿意跟自己交流一下,那岂不美哉。 尉迟言跟牛小月告辞,这便转身了。 尉迟家的马车就停在街口,尉迟言带着远志、高峰上了车,车夫老白扬鞭,吁的一声,朝河驿缓缓前进。 远志憋不住事情,“这小牛医娘看不出来啊,居然这样泼辣。” 高峰也附和,“不过多亏小牛医娘泼辣,不然就被讹上了。” 尉迟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也露出淡淡笑意。真的很泼辣了,拿着扫把守着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他们大概是一刻钟前到的,那对老夫妻怎么闹事、牛小月怎么驱赶,都看在眼中——尉迟言为了预防万一,命了小厮逢明赶紧去报官,他跟官府的翁府尹是好友,翁府尹绝对会派人来处理这事情,没想到是小觑了牛小月,她自己就能打发。 尉迟言觉得她那样精神,真是好看。 他的生活中都是对他卑躬屈膝、行规蹈矩的人,何时见过这样的“泼妇”,意外的新鲜,觉得这才是人应该有的样子。 想起牛小月神采奕奕的脸,尉迟言胸口一阵发烫,她那模样,真是好看极了…… 然而他很快的想起张小姐,想起金小姐,瞬间又觉得自己不该多想。 牛小月应该长命百岁。 * 赏菊宴。 尉迟家在鸦儿胡同,胡同那一面白墙延伸出去都是尉迟家的范围,现在已经停了好多马车。 春暖领着牛小月进去,中间也遇到几个名门贵女,都是一身锦绣,满头珠翠,黛眉红唇,妆容精致,人人看着牛小月都是一脸诧异——深蓝棉衣,头上就一根银钗,连个胭脂都没上,这么寒酸的人怎么配在尉迟大太太的赏菊宴出现! 牛小月在数道打量眼光中却是安之若素,她了解这些高门小姐,不怕死的想当尉迟言的妻子,怕死的能找尉迟言的几个隔房弟弟,尉迟言有九个弟弟,排行第八的尉迟俊跟第九的尉迟应还没成亲,如果能当上尉迟家的少女乃女乃或贵妾,就算是庶出女乃女乃也是不愁吃穿了。 而且都说尉迟言四十岁时要选嗣子,自己要是能生出个聪明伶俐的,入了尉迟言的眼,那尉迟家的财产还不等于进了自己的口袋? 牛小月现在看她们,怎么看怎么傻,门当户对的还好说,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姐,进了大户人家里要吃苦的。 她跟着春暖进入了尉迟家的花园。 因为要宴客,两边道路都挂起了红灯笼,上面写着吉祥话,花开并蒂、百年好合等等,在在说明今天的赏菊宴是什么用意。 说来尉迟大太太也是挺不容易了,尉迟言克妻不婚,她已经够苦闷了,还得替二三房的儿子张罗婚事,但怎么办呢,她既然掌着中馈,有些责任就无法免除,那怕再不舒服也得笑着承担。 尉迟大太太上面还有婆婆在,她做不好,封太君照样会责难她。 牛小月随着春暖进入了尉迟大太太的院子,她来了一整个夏天的“梅园”,牛小月后来才知道这原本是尉迟大老爷的书房,尉迟大老爷意外过世后,尉迟大太太想念丈夫,便搬入了这里。 她第一次进府就觉得奇怪,一个当家大太太的院落怎么会在偏角,如果说这原本是书房那就不意外了。 牛小月对尉迟大太太是蛮同情的,丈夫不在,儿子不婚,人生真的挺苦。 尉迟言真的要四十岁时选嗣子吗? 说不上来心中的感觉,对他有点怜惜,但又有一闪而过的大胆,自己可是重生之人,命很硬的。 然而这种想法只敢稍稍存在脑海,很快的又被赶出去,她牛小月最适合的人是何大哥,哪怕尉迟言再像神仙,他们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嫁给顾跃强,她吃尽了高门的苦,今生得以重来,她绝对不重蹈覆辙——牛小月轻笑,在想什么呢,好像尉迟言要娶她一样。 可是想着他的时候,内心真的怦然得厉害。 他就算克妻也不代表他不挑啊,张小姐什么门户,金小姐什么门户,那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自己在他眼中可能什么都不是吧。 自己拒绝入尉迟家?想得美,尉迟家也不想要她。 尉迟言的翩翩风采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牛小月进了梅园,春暖带着她直接进入花厅。 尉迟大太太正在梳妆,从黄铜镜中见到她来,喜道:“小牛医娘可来了。” 牛小月屈膝行礼,“见过尉迟大太太,多谢大太太今日邀请我。” “这也不算什么,锦颜说起来还是我的远房表妹,出宫后一直住在我再从舅父那边,她听说我今日要开赏菊宴,过来凑凑热闹,看看现在的年轻姑娘谈些什么,我想起你跟她也是同行,说不定能有话说。” 第6页 牛小月当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再从舅父,多远的关系啊,这样都能请来,是尉迟大太太有心了,“能跟锦颜姑姑见面是我们这派医娘的愿望,感谢大太太让小女子得以完成心愿。” 尉迟大太太见她知道好歹,对她的好感又增加几分——这小牛医娘,她怎么看怎么喜欢,尤其那个八字跟名字,她拿去玉佛山,拿去朝然寺,拿去福普庵,师父师太都说那是极硬的命数,而且“小”字有直勾,“月”字也有直勾,勾为丁,注定有儿子的,如果能给言儿当个妾室那就好了。 她的大弟弟前两天来看她,大弟说:“既然此女命硬,直接娶来当媳妇不就得了,就算门户低了点,但总之能给言儿生孩子就好。” 尉迟大太太却想,那样可不行,虽然她喜欢牛小月,但是是把她当成一个医娘、一个妾室来喜欢,可不是当成媳妇来喜欢。 最理想的是牛小月粉轿过门,生几个孩子,破除言儿天煞孤星的传言,言儿再另外娶门当户对的淑女为妻。 他们可是尉迟家,不能娶一个医娘为妻,会被笑话的。 医娘是什么,九流中属于中下,绝对不可以!不过话说回来,小牛医娘一直很知道好歹,也知道进退,她应该对于自己能当尉迟家的妾室心满意足,不会去奢想正室之位的。 “母亲。”尉迟言进来,“时间差不多了。” 牛小月转头,就见尉迟言大步流星走过来——也没特别打扮,他丰神俊朗,不用特别打扮就好看。 牛小月心里怦的一下,她赶紧在内心默念“何大哥,何大哥”,饶是想不起何大哥的五官,但想起以后平凡夫妻互相扶持的样子,心跳渐渐恢复如常。 不要去想不该想的,普通的日子才能长久。 尉迟言见到牛小月虽然荆钗布裙,脸上却是神采奕奕,这光彩比那些浓妆艳抹的贵女还要让人移不开眼睛。 想起那日所见的泼辣劲儿,胸口还是热热的,只是他已经二十八岁,历经的事情多,自然很快压抑下去。 张小姐十六岁,金小姐十五岁,牛小月也才十五岁。 “祖母跟锦颜姑姑有话说,恐怕还要一会,母亲跟小牛医娘先去花园吧,菊花都摆出来了。” “也好。”尉迟大太太心想,今日虽然是给排行第八的尉迟俊跟排行第九的尉迟应相姑娘,但如果能让言儿跟小牛医娘多处处,他心里喜欢了,想必就不会排拒收她为妾。 菩萨有灵,让这命硬的小牛医娘破了言儿的传言,这样她愿意一生吃素,日日抄写佛经,报答菩萨恩德。 第四章仇人勾起心中恨(1) 菊花园。 牛小月觉得顾家的花园是够大了,没想到尉迟家的花园大上三四倍不止,既然是赏菊宴,品种自然齐全,秋天品种几乎都有了,盘龙春晓、金狮曼舞、绿牡丹、独寻秋色、雪珠红梅、十丈垂帘、西湖柳月、锦绣鸳鸳等等,让人眼花撩乱。 十八岁的尉迟俊跟十六岁的尉迟应自然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谁都知道尉迟家今日的宴会是为了这两个未婚的公子开的,受邀的小姐也大部分冲着这两人而来。 封太君持家严厉,尉迟俊跟尉迟应虽然没有特别成材,但也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就是一般少年人个性,个性散漫是散漫了些,但要说坏习惯却是没有的。 不嫖、不赌,这在世家子弟里已经算难得了。 月色下的庭院十分热闹,尉迟俊和尉迟应跟几个朋友在一起,姑娘们各自成圈,远远的看着,说一些刺绣、头面的话题,但眼神却还是忍不住飘往尉迟俊跟尉迟应那边。 当然有几个大胆的姑娘是看着石子路方向的,这些多半是日子过得不太好的庶女,把希望放在尉迟言身上,相信自己可以跟命运搏上一搏,最好尉迟言一进花园就跟自己四目相对,那就有戏唱了。 月儿弯弯,秋风清拂,尉迟家端出各色精致点心,邀请的又都是大户人家,花园中不时传来笑声,端的是十分热闹。 牛小月随着尉迟大太太跟尉迟言进入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衣香鬓影,是她以前最害怕的时候。 一个普通医娘嫁入高门,什么都不懂,每到宴会就是出丑,不知道玉还分成硬玉跟软玉,其下又分成好几种,不知道珍珠分成淡水珠跟海水珠,色泽价格都不同,她也埋怨过顾太太为何不帮她,后来才领悟,这是她自己的人生,顾家娶她是迫于老一辈留下的婚书,她本来就不是顾太太属意的媳妇人选,顾太太为何要帮她? 人得自己靠自己,这才是道理。 她前生直到死前都还想靠着顾跃强,以致于十年都过得很悲惨。 今生不了,她要靠着自己的手艺活出一片天。 现在看着这场景,她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 不稀罕了,但也不害怕了。 几个三四十岁的太太迎上来,尉迟大太太很快的跟她们交谈起来,牛小月听得招呼,其中居然有几位是官夫人,自古官商不相往来,尉迟家好大面子,两个庶子相姑娘,居然有官家上门? “小牛医娘,这边请。”尉迟言对她说,“我有几个表妹年纪跟小牛医娘差不多,应该可以谈得来。” “可我出身普通人家,这样会不会太失礼?” “都是我尉迟家的贵客,何来失礼之说,几位表妹都知道我尉迟家的待客之道,小牛医娘不用担心。” 牛小月心想,这人间神仙真的是外冷内热,表面上严肃冷峻,但为她考虑周详——表妹们既然知道尉迟家的规矩,想必就不会特意为难她了。 她虽坦然,但也不想白白被看不起。 尉迟言带她进入一个八角亭,里面七八个少女,天色已黑,凉亭又遮住大部分的月光,面貌都看不清,只隐约觉得个个装扮华丽,见到他都热情招呼,“言表哥”、“言表哥”之声不绝于耳——尉迟言除了老太太那边的表妹,还有自己母亲那边的亲表妹,连带二婶娘、三婶娘的娘家人都为了亲热点也喊他表哥。 二房那边的表妹柳如儿最是有眼色,笑意盈盈的说:“表哥怎么带了个年轻姑娘,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尉迟言便顺势道:“这位是小牛医娘,牛小月,这个夏天多亏有她照顾母亲,母亲得以舒爽过夏,今日是为了锦颜姑姑来的,妹妹们替我好好招呼她。” 几句话既说明了自己感激牛小月,也说了牛小月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相亲,让各位表妹们别心生嫉妒。 几个少女见这牛小月由言表哥亲自带来,原本还有点防备,想着言表哥会不会特意跟其他贵太太介绍这朴素少女,不管她穿得多普通,但如果言表哥亲自带着,那各位贵太太肯定高看一眼,今日赏花宴男少女多,此刻听得她是医娘出身,又是为了锦颜姑姑来的,目的跟她们不同,于是笑容便多了几分亲切。 三房的汪之兰马上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正在聊琴呢,小牛医娘过来跟我们一起听吧,素素说自己刚刚学了一首曲子。” 封素素说:“是啊,老师说我弹得很好,言表哥听完再走吧。” 封素素是封太君那边的表妹,家道中落,这十几年都靠封太君接济,这封素素若要出嫁,肯定也只能企盼这个言表哥给自己出嫁妆,因此特别乖巧。 尉迟言也是看着封素素长大的,她弹了琴,势必能吸引附近的少年公子注意,加上自己这个表哥在,少年公子过来谈话就不失礼,问清了弹琴的姑娘,也许就是一段良缘。于是微笑说:“那表哥就洗耳恭听了。” 封素素大喜,幸好自己准备万全,连琴都带了——她听母亲说,今日来的公子都是跟尉迟家有往来的,品行过得去,家世也好,不管被哪一个看上都能翻转自家穷困的命运。 于是她摆了琴,凝了神,这便弹奏起来。 牛小月跟着在凉亭坐下,适应了被月光遮住的凉亭后,渐渐看清楚几位少女的长相,有的娇憨,有的可爱,有的……牛小月背后一凉。 窦容娇! 顾跃强的表妹姨娘窦容娇,她怎么会在这? 她正挽着一个少女的手,笑意盈盈听着琴,好像很天真,好像本性不坏。 重生三年多,几次告诉自己已经忘记过往,要往前看,要好好过日子,但看到窦容娇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是忍不住气愤。 秋夜微凉,牛小月的背却像有炙铁在烙,一下,一下,都是皮开肉绽的回忆。 太痛了……想起来还是撕心裂肺。 她在顾家十年,流产过四次,以为自己身体不好,最后一次六个月流产导致她出血不止,身体越见虚弱,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死了,只是拖着而已,顾家害怕她死在府中不吉利,于是把她扔往城郊的庄子。 窦容娇大概忍不住了,特意过来告诉她—— “你不是身体不好,是我一直在给你下药。” “跃强表哥也是知道的,他不想自己嫡子出自你这么个蠢笨的人月复中,所以也就默认了我下药这件事情。” “我也不是这么狠心,可是谁让你贪呢,太太是我亲姑母,本来就希望我当她的儿媳妇,一来是给娘家交代,二来媳妇就是自己的侄女,自然比较亲,偏偏你不收一千两的退婚银,非得嫁入顾家,打坏了我们所有人的算盘。” “你太笨了,一心想着夫妻同心,跃强表哥就是个人渣,哪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像我常常给他换通房,他就喜欢来我这里了,来多了总能有孩子。说来多谢你了,还是收了我的三个儿子当嫡子,以后顾家就都是他们的了,就算我不能扶正,我也是嫡子的亲生母亲,晚年不用发愁。” “好奇自己怎么还会怀孕是吧,当然是我劝的,我劝他要去主母房里,不然怎么显得我温良,在他面前出色是没用的,要让他觉得可怜,我在太太跟跃强表哥面前就是一只哈巴狗,所以能过得这么好,你一心想平起平坐,这才惹人厌,还学琴棋书画呢,笑话,你学了十年,顾家可有敬重你半分?” 牛小月当时已经气若游丝,听了这番话,大怒大悔之下就这样咽了气,回过神来时已经重生到了十二岁发痘那年。 刚开始她自然不敢相信,也冲击了好几日,后来逐渐适应。 看着牛大夫特别亲切,看着甘姨娘特别想撒娇,以前总嫉妒弟弟牛泰贵,觉得他独揽姨娘的关心,现在看他也是可爱的。 她在顾家过不好,牛家人都知道,牛泰贵十六岁考上秀才,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顾家去说,自己十六就中秀才,拿下举子也不会是难事,等考上进士那就是官老爷,让顾家人对她好一点。 牛小月都不记得自己对牛泰贵有过什么关心,可是牛泰贵却深怕自己在后宅被欺负,她很惭愧。 再一次的人间体验,她开始为了牛泰贵入书院做盘算,以前没尽到当一个姊姊的责任,这辈子一定好好照顾他。 牛小月握紧拳头,又放开——杀人得偿命,她不能杀了窦容娇。 自己要好好的,人生比报仇重要……可恶,她真想念她那四个孩子……第四胎已经六个多月,都成形了,嬷嬷说是个男胎…… 手掌百穴,牛小月握拳凝神,秋夜里她因气血翻涌热得快流汗。 以为已经心平气和,没想到再见窦容娇…… 四周掌声如雷。 牛小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封素素已经弹完琴,凉亭又多了好几人,封素素琴艺不俗,几个公子便被琴音吸引过来了。 尉迟言笑说:“素素弹的是什么曲子?” 封素素知道表哥这是给自己表现机会了,连忙说:“是〈黄沙歌〉。” “练习多久了?” “一个多月。” “那挺好的,表哥不懂琴,不过听得出意思。” 封素素十分喜悦——她总不能自己介绍自己吧,言表哥这一番话就让过来的公子知道自己叫做封素素,如果有心打听是很快能知道自己门户的。 牛小月又是几个深呼吸,紧紧按住自己手中穴道,不能失态,不能失仪……她不想让尉迟言发现自己不对劲。 就见窦容娇从丫头手中接过自己的琴,“我也来抚一曲。” 牛小月知道她一定会求表现,以前就是这种个性,只要看到别人受褒扬,窦容娇一定会千方百计想压人下去,从来不管场合。 窦容娇弹的是〈伯牙吊子期〉,是名曲之一。 一曲既终,也赢得满堂彩。 就见窦容娇一脸得意,“尉迟大爷,不知道我弹得比封小姐如何?” 封素素为之气结——这窦容娇是三房表小姐柯柔洁的闺中密友,也是皇商顾家的寄居亲戚,说爱菊花所以过来凑凑热闹,现在想来分明别有目的,自己弹完琴她就跟着弹,想抢她锋头。 就见尉迟言开口,“姑娘琴艺虽好,不过这花好月圆之日弹伯牙吊子期这么悲伤的曲子,不是太合适。” 封索索忍不住笑了,言表哥还是她可以依靠的表哥,向着她。 牛小月突然也觉得心情好了。 重生后依然无权无势,她知道自己很难对顾跃强跟窦容娇做什么,现在看他们吃憋,心里很是愉快。 窦容娇脸上挂不住,“我的琴艺自然还要精进,不如接下来请小牛医娘给我们弹一曲吧,能跟尉迟大爷并肩而行,想必也是不得了的人物。” 尉迟言心里有点不快,这窦容娇好不上道,先是跟素素拼琴,现在又想拉牛小月下水,下次倒是要跟柯家表妹说,别再带她来尉迟家。 窦容娇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小牛医娘露一手吧,我们都想听。” 她没得到夸奖,面子挂不住,在座的小姐又都是高门贵女,也不宜得罪,想来只有牛小月出了丑,众人才会忘记尉迟言刚刚批评自己选曲不好的事情。 看看牛小月这身衣服,头饰也是银钗而已,这种为生活劳苦的人绝对不会弹琴,只要逼得她自己承认不会,大家就只会记得今日赏菊宴上有个连琴都不会的人,至于自己弹〈伯牙吊子期〉的事情就不会让人留下印象了。 牛小月已经定下神来,“我没带琴。” 窦容娇把自己的往前一推,“用我的。” 牛小月看了一眼,“我用十六弦琴,窦小姐的是十三弦,我用不惯。” 一语既出,众人都有些惊讶,这个医娘居然会弹十六弦琴? 窦容娇却觉得她只是在吹牛,一心想她出丑,“今日来客众多,总有人带十六弦琴的,借一把就好。” “可以啊,你去借。” 窦容娇愕然,她可是窦家小姐,怎么可能亲自去跟人借琴?到时候话传出去会变成她窦容娇参加宴会不带琴。 尉迟言二十八岁,从商多年,见貌辨色觉得牛小月不是逞强,而且他有一种感觉,牛小月非常想弹,她连说话都是笑着说的,眼神闪着期待,于是低声说:“我有一把极好的十六弦蚕丝琴,小牛医娘可愿意一试?” 第7页 牛小月点头,“劳烦。” 她现在就想压窦容娇一头。 尉迟言转身便跟春暖交代了。 第四章仇人勾起心中恨(2) 不多时,春暖已经把琴取来。 窦容娇心里奇怪,这小牛医娘应该开始装病啊,不装病她就得弹琴,可是她怎么可能会弹? 此时凉亭中的姑娘,还有被封素素琴音吸引过来的人都不约而同露出诧异表情——都知道尉迟大太太请了自己的医娘到赏菊宴,这姑娘衣着如此朴素,但又能坐在尉迟言身边,想必就是那个治好大太太的医娘了,但医娘吃的是劳碌饭,日日奔波,哪来的闲情逸致学琴? 且窦容娇只是选曲不好,琴艺却是上佳,在窦容娇之后献艺,难免会被拿出来比较。 有人觉得牛小月冒险,应该一开始就说自己不会,却有人觉得窦容娇傻——赢个医娘算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吗?一个大户小姐跟个医娘较劲,说出去都好笑。 牛小月接过十六弦琴,试了几个音,双手按弦,这便弹了起来。琴音铮铮,如玉相击,霎是动听。 是一首〈羽化登仙〉。 《五知斋琴谱》有云:武陵仙子所作也。自五段半起至念三段,如奏仙歌佛曲之韵,养心乐志之音,可发畅遂幽怀之想也。 牛小月前世嫁入顾家十年,为入婆家的眼,都在苦练琴棋书画,重生后虽然三年不抚琴,但技艺仍在,加之重生后心境非凡,融入琴音后更显动人,抚这一曲〈羽化登仙〉,如佛曲仙乐,众人听得飘飘然,彷佛自己也是那武陵仙子,转眼登上瑶台做仙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掌声如雷。 尉迟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这〈羽化登仙〉我听了数十次,即便是王府的老琴师都没小牛医娘来得意境宽阔。” 月色下见牛小月俏生生的脸庞,尉迟言霎时忘记了自己克妻之事,心驰神往。 牛小月抚琴后因为情绪翻动,借故离开凉亭,到荷花池边透气。 她想着自己以前多傻,又想着现在多么幸运。 只是窦容娇…… 她重生后事事小心,就怕打坏命运,现在看来一切也由不得她——前生是入顾家后才见到窦容娇,今生她打算离顾家远远的,窦容娇却还是进入她的命运。 她为了锦颜姑姑来尉迟家,窦容娇不知道跟尉迟家哪个姑娘交好,也来凑热闹,就这样两人提前见了面。 牛小月总有一种感觉,她今生又要跟窦容娇纠缠了。 即使她已经远离顾跃强,即使她已经不是那个一心攀高门的医娘,但是命运还是把她们攥在一起了。 以为自己云淡风轻,现在一见到前世仇人,这才发现仇恨一点都没放下。 她还是恨! 恨顾跃强,恨窦容娇,恨那十年,恨所发生的一切。 这三年刻意不去想起的事情瞬间历历在目,她好恨—— 但自己现在不过一介平民医娘,顾家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商,她能做什么?她就算愿意赔了自己的命去杀死顾跃强也做不到,他身边好几个贴身武师,外人根本无法按近。 十年哪…… “小牛医娘。” 牛小月定了定神,回头见是尉迟言,打起精神说:“大爷怎么过来了?” 尉迟言当然不好说实话——她琴音波澜壮阔,弹琴时脸色又浓浓感慨,见她独自离开凉亭,他放心不下。 是啊,堂堂尉迟言居然放心不下。 可他就是挂记,就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放她一个人,想陪着她,想让她知道不管她情绪多么低落,有人陪着她。 牛小月强装镇定,“今日是尉迟家宴席,想必客人众多,大爷可不好离席太久。” “今日主角是我八弟跟九弟,我算什么要紧,小牛医娘整个夏日照顾我母亲,说来对我有恩,可不是等闲之人。” 牛小月笑了,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笑着比哭还难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见了窦容娇就平静不下来的普通人。 她现在满腔心事,再不找个人排解,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凉亭打窦容娇,“大爷可要听故事?” 尉迟言温言道:“好。” “有个姑娘因为祖辈定下婚约的关系,所以嫁入了高门,姑娘很天真,以为进高门就是好日子,可以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下人服侍妥妥当当,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跟丈夫生几个孩子承欢膝下,于是不管父亲的阻止,坚持要嫁,父亲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准备嫁妆,在大喜之日送她出门。” “普通姑娘就这样成了大户人家的女乃女乃,刚开始过得还不错,姑娘美貌,丈夫又,也算举案齐眉了几个月,可是那姑娘家境普通,琴棋书画都不行,日子一久难免暴露草包本性,刚好那丈夫也腻了,又转头去缠着寄居在府里的漂亮表妹,后来还在没告知她的情况下收了那表妹为妾室,就在这时候,那姑娘发现自己怀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思起伏过大,孩子没能保住,滑胎了。” “那姑娘怨啊,可是自己实在没用,什么都不会,连下人都看不起她,丈夫的嬷嬷还会给她脸色看,阻止这个、阻止那个,跟婆婆告状,婆婆也只是笑,说嬷嬷没坏心眼,直到那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多愚蠢,自己比起丈夫的嬷嬷,婆婆搞不好还高看嬷嬷一眼,于是在身体养好后打起精神学习,学点菜、学点戏、学琴棋书画,那姑娘天分不错,尤其弹琴,一年就已经小有成绩,三年后更是可比二三十年的老琴娘,那姑娘满心以为自己学会了这些东西,丈夫就会回心转意,可是没用。” “这时候她又滑胎了,这是她第二次滑胎。人生苦到最高点,丈夫却不管她身心都还没恢复,要她把庶子记在名下,说这样自己以后的财产才能都给这孩子——她直到那时才知道,爹为什么想把她嫁给邻居的儿子,因为别说高门不好伺候,这少爷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姑娘后悔了,想回家,想和离,自己才二十岁,又有一手吃饭的本领,人生仍然大有可为,于是鼓起勇气提和离,被婆婆一顿藤条抽得半死,婆婆说他们家不和离,这么丢脸的事情想都不要想,就算休妻也不准。” “这个姑娘后来又滑胎了两次,每次滑胎身体就更弱几分,最后一次滑胎已经让她身子垮了,眼见是要不行了,公婆居然把她扔往郊外的宅子,只给她一个嬷嬷,让她一个人在那等死。” “那姑娘后悔极了,人生一遭不容易,自己却在这大户人家被锁了十年,而且后来那表妹姨娘来看她,说她会滑胎都是被下药的关系,姨娘不想主母有嫡子,至于丈夫居然是知道的,因为丈夫对姑娘没感情,又喜欢庶子,如果有了嫡子,庶子就无法出头,所以默认了表妹姨娘下药的行为。” “那姑娘含恨而终,却没想到……” 尉迟言听她不语了,“却没想到什么?” 牛小月有点想哭,“没了,那姑娘死了,也许是菩萨怜悯,让她回到十二岁那年,她打算好好过日子,却没想到遇到前世的仇人……这世界还真小。” “那姑娘人生会有好运的。” 牛小月听他语气真挚,转过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佛说轮回轮回,轮的就是甘苦的回,上世苦来此世甜,那姑娘今生想必能过得很好,小牛医娘不用如此挂怀。” “大爷不是在安慰我?” 尉迟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思,只想让她开心起来……“我们去见锦颜姑姑吧,说来她是我的远房姨母,现在应该已经跟我祖母见过了,她在宫中多年,烦透了规矩,小牛医娘可以不用太拘谨。” 牛小月又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当然了解尉迟言现在已经算是在讨她开心了,于是深呼吸几口气,打起精神,“有劳大爷了。” 那日尉迟言带着牛小月到松柏院见锦颜姑姑,锦颜姑姑年纪已大,一直想出宫,圣母皇太后却不放人,好不容易熬到圣母皇太后死了,得以逍遥人生,故不收弟子,不过却告知牛小月自己现在住在尉迟言的再从舅公那里,让牛小月有空可以去她那边小住几日,言下之意是愿意传她几手了。 牛小月大喜,登时也忘了窦容娇,规规矩矩的奉了茶。 陈锦颜的老脸笑了起来,“乖。” * 时序入冬。 京城飘起鹅毛大雪,偌大的京城变成一片雪白,百姓为了怕生病、怕被冻死,都不出门了,百业萧条,这当中只有一行照样门庭若市,就是医馆。 牛小月在小年夜迎来好消息——顾家来解除婚约了,退婚银是一千两,两边在官媒的见证下换回婚书,牛小月收下退婚银,不告顾家毁婚。 双方画押为证,由官媒录府收藏。 牛大夫觉得这样很好,小月有一笔银子傍身,就算何家长子以后好吃懒做,她也能自己养孩子。 牛大夫说了,这是牛小月自己的婚事换来的,所以不用缴公中,也不准任何人跟她借,若敢不听让他知道了就赶出牛家。 牛小月当然不会不懂事,甘姨娘在这个家还要靠牛太太照顾,泰贵将来的婚事还要牛太太张罗,于是拿了三百两给牛太太当红包,说不会跟爹讲。 牛太太那个喜笑颜开就别提了,假意推辞了一下后还是收入怀中,直夸牛小月孝顺。 她又去书院缴了六年费用,加上之前缴的两年寄读费用,这样泰贵可以在书院寄读到十六岁——她记得泰贵十六岁已经考上秀才,到时候再看看要不要换,京城有几家专收秀才的书院也都挺好。 这一去就是三百六十两,甘姨娘很欢喜,直夸她疼弟弟,说只要泰贵出息了,姊姊也能沾光的。 最后就是去办事先生那里,东瑞国的办事先生是门特殊职业,专门为人跑腿处理各种琐事。 重生后,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忘记仇恨,好好过日子,三年来也的确做得不错,可是那日在尉迟家见到窦容娇,她才发现自己有多恨,有多放不下,她就算弄不死顾跃强跟窦容娇,好歹也让他们别这么好过。 顾跃强的事情她都明白,但她前生一直没防过窦容娇,总觉得丈夫收姨娘很常见,没嫡子立庶子也很常见,那日跟窦容娇斗琴后回家想了想,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这个牢牢掌握住顾跃强的女人。 办事先生知道她要打听顾家寄居的表小姐,马上显得很热衷,打听消息可比什么都容易,每个办事先生都有相熟的媒婆,这些媒婆长年在后宅走动,这里问问,那里探探,很容易找到能够收买的人。 办事先生说明了价钱,媒婆收六两,打听平常喜好收三两,打听来往对象收三两,要是打听到私相授受的对象要收二十两,如果能够抓奸在床,事后补收三十两,所有能打听到的事情都有相对的价格,为了预防赖帐,要先付一百两,办事先生会给收据,保障双方。 牛小月前生无钱,这次靠着顾家退婚银才得以找办事先生干活,一时间有点惊讶,打听消息居然这么贵。 但想起过往的委屈仇恨,点点头,在契约书上打了手印,拿出了两张五十两银票。 办事先生笑得可开心了,顾家大门大户,下人上百,要打听一个寄居小姐的消息那还不容易嘛,这一百两他是赚定了。 第五章打赌赢得千两银(1) 除夕那日,牛家自然一早就忙碌不已——虽然是分支,还是要拜祖先,君子远庖厨,牛大夫、牛泰福、牛泰心自然是不下厨的,家里三个娃儿正顽皮,汪氏光顾着孩子就没空,李氏又怀着身孕,牛太太率领着甘姨娘跟几个嬷嬷忙得团团转。 牛小月顾着柜台,过年各行业都休息到元宵,不少人上门买药预备,不然到时候请大夫出诊可要加三成诊金。 济世堂已经开了二十几年,牛家父子早在秋天做出一批伤风丸,发烧的话就化一颗在水中,一百文而已,买几颗在家中备用,有备无患。 牛小月昨日收到办事先生传来的信,她以前只知道窦容娇是顾太太的侄女,现在看了信才明白,窦家家道中落,已经很久请不起下人了,窦家想把美貌的女儿嫁给顾家,好拿取聘金,顾太太也有意帮娘家一把,所以今年过年,窦容娇不但不回家,还要跟着顾太太一起招呼上门的客人。 然后的消息就有点不堪了,顾跃强身边的大丫头怀孕,顾家原本很开心,都准备把那丫头挪到顾老太太的院子去照顾,可是孩子莫名其妙没了。 牛小月冷笑,怎么会莫名其妙没了,当然是有人下手。 后宅艰难,但没想到窦容娇心这么狠。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打听这些做什么,但总觉得什么都不做会后悔,而且她有一种感觉,就算她放过顾跃强与窦容娇,他们也不会放过她…… “有人在吗?”一个老婆子的声音响起。 牛小月回过神,“有。” 一看是个衣衫槛褛的婆婆,一头银白发丝,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脸上肮脏,还发出臭味,都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 牛小月心生怜悯,“老婆婆坐一下,我请哥哥出来看诊。” “不用,不用。”老婆子双手乱摇,“我不是来看病的。” 牛小月微笑,“婆婆,我们这里是医馆,只看病的。” “我就是经过这里,见好多家店都关了,只有这里还开着,所以过来碰碰运气。”老婆婆期期艾艾的说,“就要过年了,能不能施舍一点铜钱给我……好人有好报,小姐,施舍给我一点吧,我还有个小孙子等我带饭回去。” 老婆子眼睛泛红,说话结结巴巴,彷佛一个犯错的孩子。 牛小月见她年纪这样大了,鞋子都被雪打湿,今天雪落倾盆,不知道在外面走了多久,不要说今日除夕,很多商铺小年夜就关门了。 她有机会重生,是菩萨对她好,她也要对人好。 多做善事,不会有错。 于是她安慰道:“婆婆坐一下。” 那婆子听得语气是有希望,脸上露出光芒,“多谢小姐。” 牛小月进房取了一些碎银子,又到厨房拿了几个蒸饼,想着今日拜拜摆大桌,少一条猪肉也不会发现,于是又顺了一条装进麻布袋里,出来都给了那婆婆。 那婆婆看到居然有碎银子,眼睛都亮了,又闻到饼香跟肉香,知道自己是遇上好人家,激动得眼眶发红,“老天爷保佑小姐一生平安。” 牛小月温言说,“天色不早了,婆婆快些回家吧。” “我这就回去。”婆婆笑中带泪,“小姐会有好报的,一定会有好报的。” 牛小月莞尔,“那就多谢婆婆祝福啦。” 婆婆千恩万谢的去了。 接着何婶子来买伤风丸,一次买了十颗,一两银子。牛小月觉得何婶子有点奇怪,买就买了,银货两讫还不走?就见何婶子说:“今日除夕这么多事,小月你怎么不去帮忙?做晚辈的要勤劳点,可不能把事情都推托给长辈。” 第8页 牛小月好笑,两家都还没说上亲事,不过互相透过口风而已,这样就想管起她来了? 她不帮忙?她站柜台不是帮家里的忙吗,不然何婶子是跟谁买的伤风丸?非得要在厨房才叫忙? 懒得理她。 何婶子见牛小月只是笑,没有说什么,嘀嘀咕咕的走了,心想回头可要跟儿子说,别想牛小月了,就算长得漂亮又怎么样,是个懒姑娘,配不起他们何家。 这时一个衙役进来,“有没有一位牛大夫?” 牛小月连忙回,“有的,我马上去请人来。” 衙役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牛小月心里奇怪,爹不会惹麻烦了吧?“我是他女儿。” “那跟你说也是一样,翁府尹派我来说,之前想讹你们的药吃死人的案子已经完结,那两夫妇是横行江南的骗子,在江南已经关过八回,后来见江南行骗不易,这才北上到京城,济世堂是他们行骗的第一个医馆,九次犯案,重判八年——翁府尹赶着过年前结案,也好叫济世堂放心。” 牛小月连忙说:“多谢翁府尹,多谢这位大哥。” 她说着连忙伸手进抽屉要拿银子。 那衙役却道:“不用不用,这是翁府尹特意交代,我拿了银子回去要被骂的,如果尉迟大爷问起,小姐帮我美言两句,我已经心满意足,我叫崔发。” 牛小月一怔,“尉迟大爷?” 那衙役好脾气的说:“是啊,尉迟大爷跟我们翁府尹是好朋友,那日见得这两个骗子闹事,便来告诉我们了,也是尉迟大爷在问,我们府尹才赶着过年前结案,不然城南光一日案子就十来件,真的照着顺序来,恐怕都要等到明后年了……姑娘,记得啊,尉迟大爷问起来,替我说两句好话,我叫崔发,我老崔就先谢谢啦。” 衙役匆匆去了。 牛小月心中翻腾,不能平息。 一方面知道尉迟言对自己特别,心里有些甜,一方面又有点不好意思,原来那日的泼辣全被他看去了,不知道他对自己是怎么看的…… 牛小月想着想着,出神了。 * 过年期间,牛小月又被请入尉迟家——春暖亲自来请的,说大爷听她学会了软香手,希望她能到府帮尉迟大太太暖暖身。 白雪瞪皑,树枝红梅探头,冷空气中幽幽飘着梅香,比起夏日的枝叶扶疏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牛小月内心怦怦然,一边帮尉迟大太太按,内心却是越来越紧张,果然可以看到尉迟言了。 已经几个月不见,不知道他好不好……对了,翁府尹的事情还要谢谢他呢……想想又有点不好意思,自己那日拿着扫把站在门口骂人,那样子可不好看……她正在胡思乱想,尉迟言已经进来。 “母亲可有比较舒缓?” “好多了。”尉迟大太太笑着说,“我这手脚都已经有感觉,这几日天天吃人参也不见效,倒是小牛医娘按一按,整个人都暖了,脑袋也清楚了不少。” 尉迟言大喜,“那要劳烦小牛医娘过几日再来一趟。” 服侍的几个婆子丫头都笑了起来。 方娘子笑说:“刚刚大太太讲了一模一样的话。” 尉迟言转向牛小月,严肃的脸上透出淡淡笑意,“劳烦小牛医娘了。” 牛小月就有点不好意思,“我收了酬劳,应该的。” 尉迟大太太见状,内心暗喜。 自从金小姐死后,儿子就不怎么跟年轻姑娘说话了,总是保持着距离,深怕自己又害了别人,但她看得出来,儿子对这小牛医娘是挺有好感的,不然这种事情交代下去就好,他堂堂一个大爷,何必自己来跟一个医娘提。 这小牛医娘她看着也是喜欢,当正妻当然不行,但是当个姨娘颇合适。 正妻嘛,他们可是尉迟家啊,掌家女乃女乃自然要名门出身,五六品官员门第的嫡姑娘,或者赖家、吕家那样的门户比较恰当,听说两家都有十三四岁的嫡小姐,如果儿子能收这个小牛医娘当妾室,生两个娃,破了传言,到时吕家赖家的小姐年纪也合适了,尉迟家再去提亲,应该是可以的。 这小牛医娘眉清目秀,长得可爱,身材圆润,一看就好生养,应该能三年抱俩,她也不求两个都是男孙,一男一女也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尉迟大太太满是欣喜,“言儿,母亲身体大好,很是高兴,你替母亲送小牛医娘,顺便跟她讨论何时再回来给母亲施展这软香手。” “是。”尉迟言侧过身子,“我送小牛医娘出去。” 牛小月礼貌告辞后,穿回厚袄子,围上兔毛披风,提起药箱这就跟尉迟言出了花厅。 一打开格扇,冷风袭来,忍不住一缩脖子,又看到尉迟言移动脚步替自己挡风,内心隐隐欢喜,但又觉得不应该。 这不是她能想的人,可是又忍不住。 哎,尉迟言如果是巷口卖鱼的多好,这样他们就门当户对了。 她不介意他克妻的传言,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 离开梅园的路上,也不知道是特意吩咐过还是刚好,方娘子跟春暖都落得远远的,前面只有尉迟言跟牛小月并肩而行。 天气冷,但她又不觉得冷。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想跟他一直并肩走下去。 “小牛医娘这阵子可好?” “好,大爷呢?” “也很好。”虽然挡着风,但尉迟言的声音却仍十分清楚,“我没忘记跟小牛医娘的三击掌,制作白牡丹茶的两座茶园,一直都特别照顾,今年南方天气十分好,不润不燥,下人说了,茶叶长得很漂亮。” “我的消息灵通,大爷不会吃亏的。” 等春天一来,舍不得致仕的裘总管会病死,然后齐皇后一派的田副总管会胜出——前生顾家就是因为搭上这条路,一举掌握了东瑞国的茶叶市场,不但有了名声,财产也在短短数年间翻倍。 尉迟言见她一脸很有把握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可爱——他虽然克妻,但家大业大,挡不住一些有勇气的小姐靠近他,但她们看到他却总是说不出话,也许是想让他觉得她们端庄可爱,但他只觉得像个活死人,他喜欢飒爽活泼的个性,像……牛小月这样就很好,骂起人来威风凛凛,十分霸气。 这样的姑娘不知道许了人家没? 可是就算没许,他又怎敢害人,张小姐、金小姐都没能活过十六岁。 “小牛医娘今年几岁了?” “十六。” 尉迟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话语轻松,“那也差不多该出嫁了。” “我暂时不会嫁了。” 尉迟言觉得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小牛医娘有本事,能赚钱,应该很多人家抢着要。” “是不少,不过都是盼着我过门赚钱养家,实在是让人很不想嫁,我也不求过门享福,但起码不要让我过门就吃苦吧。”牛小月无奈,“也不怕大爷见笑,我爹原本想把我许给邻居何家的儿子,可是何婶子除夕那日见我在柜台,没在厨房帮忙,便到处说我是个懒姑娘,都还没正式议亲就开始挑剔,这样的婆婆,就算儿子再优秀我也吃不消,感觉当他们家媳妇得做到死才叫勤劳。” 尉迟言皱眉,果然越穷越刁,一些穷人家的妇人自己当年吃苦了,巴不得媳妇更苦,这样才叫平衡。 他虽不管后宅事,这种事情却也见得不少,想劝牛小月婚姻乃是终身大事,不能将就,却又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立场说这种话。 想想,他转开话题,“小牛医娘,把手伸出来。” 牛小月不明所以,但她不认为尉迟言会害她,于是把手从暖暖的兔毛披风中伸出,掌心向上。 就见尉迟言放了一个精致的荷包在她手掌心。 诊金吗?不像啊,诊金的荷包不会用这样精致的,而且这荷包很轻,很鼓。 她狐疑的转过头,“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牛小月把另一只手伸出披风,打开了荷包,见是几颗褐黄色的东西,像是没剥开的栗子,她没见过,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吃的吗?但又不太像…… “大爷,这是什么?” 尉迟言一笑,“这是花种子,我从异域商人那边得来的,是郁金香。” 牛小月一时间以为听错,“郁金香?” 那可是极好的药花,花茎可以镇痛,花朵可以解毒,尤其解虫毒最好不过,但过去郁金香都是由西边附属国来贡,太医院分配都不够了,济世堂不过小小医馆,根本不可能拿到,她可从未见过。 原来这是郁金香种子…… 牛小月两世为人,不是不知道好歹,种子珍贵,绝对不是吩咐几句话就可以了事,这么说来,这人间神仙心中是不是也有自己? 想想又觉得自己真有病,想什么呢,尉迟家跟牛家,那是永远不可能的!她此生只希望平顺度过,其他的不敢想,也不要想…… 虽然说是这样,但还是压抑不住内心高兴。牢牢握住荷包,牛小月尽力让自己如常,“多谢大爷。” “小牛医娘能用上那是最好的,隔行如隔山,我是这阵子才知道原来不少花朵除了观赏之用,还能做药材。” “是啊,像蜡梅能解毒清热,山茶能去淤,世上万物各有其功用,说来都是老天爷的意思。” 尉迟言微笑,种子取得并不容易,但他知道她会开心。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跟张小姐、金小姐订亲时,他是把她们当成未婚妻一样尊重对待,但并不会心跳加快或者感觉雀跃,也从不会想替她们做什么,可是牛小月飒爽俐落的模样,想起她琴音中的波澜壮阔,真让他喜欢。 如果不是他克妻…… * 第五章打赌赢得千两银(2) 整个正月牛小月隔三差五的进尉迟家给大太太施展软香手,尉迟言也是十分孝顺,只要牛小月出诊的日子,他必定延迟出门做生意,亲自问候母亲身体可好些。 牛小月总觉得他是等着看自己的,但又不能问,只能隐隐开心——从梅园到尉迟府门口的时光也成了她最舍不得的时候。 两人没说什么逾矩的话,但又觉得依依难舍。 牛小月第一次觉得既欢喜又喜欢,而且因为过度企盼,偶而也会忘记两人不合适,今天能并肩在花园走一段,明天的事情也就不用去想了。 日子过得晃晃悠悠,彷佛荡瞅勰,想到能见他心情就荡高,偶而想起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心情就低落。 她没想过要当大户人家小姐,但牛家只是医门,地位极低…… 就这样到了春分,方娘子说天气转暖,大太太身体好得多,等夏天到了再来请她。牛小月明白这是让自己不要去了。 春天万物复苏,人际来往也复苏,尉迟八爷今年要成亲,尉迟大太太作为掌中馈的人,总是有事情要忙。 接下来要等夏至才能见到尉迟言了…… 牛小月觉得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别想这么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的谷雨到来。牛家发生一件大事——甘姨娘又怀孕了。 牛小月很欢喜,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那都是她的家人,她的手足。 牛大夫也很乐,心爱的表妹又怀上自己的孩子,哪能不开心,虽然已经当了祖父,还是交代了正妻得准备补汤。 牛太太就闷了,自从牛泰福牛泰心逐渐长大,丈夫跟自己同床也都是各自安睡,怎么跟甘姨娘还…… 这都几岁了还怀上孩子,自己一个当祖母的当家太太还要给姨娘准备补汤,说来真憋屈。 甘姨娘怀孕没能瞒住众人——她有几户定期上门要松筋散骨的太太女乃女乃,都得去辞掉,牛太太可舍不得这些钱,发挥了商家女儿的本事,硬是说得那些太太女乃女乃同意让牛小月试试。 牛小月只是年纪轻,但手法不俗,那些太太女乃女乃试过后也都觉得可以,便沿用下来了,牛小月现在几乎天天出门,一个月能赚上十几两。 甘姨娘三十几岁还怀孕的消息马上造成了邻里的小轰动,牛大夫一下成了男人的救星,济世堂更是多了不少天黑后才进门的病人,而且牛泰福不要,牛泰心不要,非得要牛大夫看诊,还不能在大堂问诊,要去后面的小房间才肯说病症。 甘姨娘怀孕,牛家的日子忙碌得很,但牛小月也没忘记一件事情——竞贡的结果要公布了。 过往都是四月时会贴红榜。 她一早要去卓太太那里,下午要去林二女乃女乃处,实在没空,于是掏了十文给济世堂巷口的小乞儿,“给我去问问,今年白茶是哪户得贡?” 小乞儿虽然没读过书,但京城的乞儿可聪明了,拿了铜钱喜孜孜的说:“俺马上去问,问好了就回来在门口等牛小姐。” “乖,路上小心。” 牛小月提了药箱就前往卓家,虽然没刻意打听城中事,但她知道裘总管前两个月就死了,只不过内务府是替皇宫张罗事物的地方,换了总管,那等于是重新审视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朝廷一直没透出风声。 只要这次白茶上贡让尉迟家抢了先,顾家就只能原地踏步了。 靠着前生的记忆,她今生不会让顾家平步青云。 她明白了一件事情,面对仇恨才能解决仇恨。 放下?事情不会过去。 办事先生跟她说,顾太太打算把侄女窦容娇许给亲生儿子顾跃强,但顾老爷不同意,顾老太太更有意见——一个落魄门户的寄居小姐,看在媳妇的分上勉强让她在府里过日子,怎么还想当起女乃女乃来了?孙子喜欢当个姨娘也就是了,当正室万万不行。 办事先生还说,窦容娇一边讨好顾跃强,一边却跟帐房先生的儿子过从甚密,他收买的小丫头两次看到窦容娇跟帐房先生的儿子在假山后面。 牛小月对帐房先生的儿子有印象,眉清目秀,态度轻浮,但十分会说话,见到一些明显是太太年纪的人都会喊“女乃女乃这边请”,然后说她们实在太年轻了,导致自己无法分辨,逗得那些太太们乐不可支,直说他老实。 光是这些消息就要二十两,还好有那笔退婚银,加上她知道自己跟尉迟言打赌一定会赢,还会有一千两银子,不然可无法负担这笔打听消息的费用。 牛小月下午申时从林家回到济世堂,那小乞儿一见她就蹦起来,“牛小姐,俺打听到了,今年白茶是尉迟家得贡,得贡的是白芍药。” 牛小月莞尔,是白牡丹。 林家给了她一盒饼,牛小月取了一块赏了那小乞儿。 那小乞儿高兴说:“打听消息什么的俺在行,牛小姐下次还要人,再叫俺。” 那天稍晚,春暖又来了济世堂一趟,她是大户人家的丫头,生性谨慎,见李氏在,就说有话要跟小牛医娘私下说。 牛小月带她进了自己房间,春暖才拿出一个大信封。 “大爷说,谢谢小牛医娘,这里面是十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共一千两,请小牛医娘点收。” 第9页 尉迟家此时自然是欢欣鼓舞。 竞贡成功了,得了三年白茶资格,从此成为皇商,身分提高了好几个档次——只要能顺着田副总管这条线,将来能竞贡更多的茶品,甚至是尉迟家出产的瓜果蔬菜都可能成为宫中之物。 封太君老脸上藏不住笑容,“言儿可做得太好了,不愧是我们尉迟家的大好男儿。” 二太太接着说:“那是,母亲跟大嫂教出来的孩子肯定出色。” 三房的管姨娘见状,赶紧讨好,“这以后我们全家都沾光了,八爷的婚事已经定了,九爷可以说上个官家小姐了呢。” 九爷尉迟应是管姨娘的亲生儿子,所以特别关心。 尉迟言的两个叔叔尉迟仲德、尉迟叔德也都显得十分喜悦——尉迟言虽然是侄子,但也没忘记他们二三房,家里赚了钱,除了月银还会给零花,一次就是一千两大红包,虽然叔叔跟侄子拿零花很不像样,但日子轻松,自然不会说什么了。 大红包分一半给正妻,让正妻闭嘴,另一半拿去跟猪朋狗友花天酒地,小日子过得舒爽极了。 尉迟言的几个弟弟,有不服气的,但也有真心高兴的。 不服气的觉得自己才能也不差,凭什么不能接管家族事业,此时见大哥把家业整得蒸蒸日上,很是嫉妒,明知道自己有好处沾,但心里也不是滋味。 高兴的多是平庸的弟弟们,读书不成,生意不成,总之靠着大哥给的十两月银也过得挺滋润,偶而母亲那边再给个三五十两下来,那日子可美了,总之不用烦恼吃穿,出门又人人捧着,挺舒服。 尉迟言从小丧父,被严格教养长大,此时这样大的喜事,竟然也是不动声色,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的厉害,没有怡然享受二三房的讨好,就是淡淡的,像过去每一天一样——没人知道,他在观察那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侄子。 三岁定八十,看小孩子最准。 他的嗣子不能是想走捷径的人,要不骄不躁,敦厚、踏实、聪明,这才能成为他尉迟言的嗣子,才能扛起这个家。 “大爷。”花开匆匆进来,“驿站那边来了贵客。” 尉迟言几岁,花开就几岁,跟着他快二十年,生性很端庄,她会在这种场合要尉迟言离开,那贵客想必不是普通人。 封太君也没多问,“既然是贵客,言儿就去吧。” 尉迟家的众人也没怀疑,他们今日刚刚成为皇商,也许来的正是内务府的人,花开已经是快三十岁的老丫头了,见多识广,她说重要,那一定是重要的。 尉迟言跟几位长辈告别,这就出了花厅。 他生性稳重,也没在车上问是谁,反而是花开几度想开口,又忍住。 马车辘辘,过了半个时辰后到达驿站。 驿站工作不分日夜,灯火通明,就见“尉迟馆”的烛火也还亮着。 尉迟言大步前进。 尉迟馆一楼是派船处,二楼才是待客跟他小憩的地方。 在派船处的高峰一见他,马上起来,“大爷,贵客在二楼,小的已经奉茶奉点心了。” 尉迟言点了点头,这便上了二楼。 二楼烛光火亮,只见是一个女子,已经初夏了还穿着冬天的貂裘,梳着少女发式——尉迟言狐疑,这是谁?哪个门户会允许女儿家这么晚还出门?那姑娘听得脚步声,转过头来,烛火掩映下,容貌清清楚楚。 尉迟言大骇—— 居然是金云娟! 金云娟,他的第二任未婚妻,她不是十年前就病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金云娟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柔弱,只见她站了起来,屈膝行礼,“云娟见过尉迟大爷。” 饶是尉迟言已经二十九岁,也经历过不少事情,此刻还是难掩诧异,“金……金小姐。” 金云娟歉然,“吓着尉迟大爷了。” “没事。”尉迟言还是很错乱,“金小姐不是……怎么又……” 他记得自己跟金云娟订亲后,两家打算半年后举办婚礼,怎么知道婚礼前十五天,金家派人来传话,金云娟急病死了。 他跟金云娟见过几次面,他知道她对自己很满意,也一心等着嫁入尉迟家展开新生活,他们是未婚夫妻,交换信件理所当然,他完全记得金云娟字里行间那些期待。 此刻眼前的金云娟比他记忆中的瘦得多,妆容精致仍掩饰不住憔悴,已经夏天了却还穿着貂裘,可见身体有多不好。 尉迟言定了定神,“金小姐坐下吧。” 金云娟听话的在绣墩坐下,“我写过几封信,但想想我的信没特别封缄,是到不了大爷的手中,只能自己来一趟,唐突了。” “不唐突。”尉迟言镇定下来后,慢慢有种喜悦生出,原来她还活着,自己没克死金云娟,“金小姐这几年可好?” “我都在养病,这一年来总算能下床,今年过年后,感觉身体真的在恢复,不敢耽误,第一时间就写信给大爷了。”金云娟的声音很小,彷佛这等音量已经用尽所有力气,“当年……我病重倒下,我怕过门就死,平白给尉迟家添了麻烦,所以才说自己已经病死,这样至少尉迟家不用办我的丧事,咳,咳……” “那金家呢?居然也同意?” “祖父官位不高,尉迟家又蒸蒸日上,家里深怕我过门就病故,得罪尉迟家,所以也赞同我婚前装死,于是办了我的丧事,然后把我送到玉佛山疗养,这几年一直是嬷嬷在照顾我,我听说大爷迟迟未婚:心里过意不去,一心想赶快好起来,也许是诚心感动了菩萨,我这几年果然慢慢好转,能下床、能走路,我好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告诉大爷,我还没死。” 第六章为伊消得人憔悴(1) 牛小月虽然每个月赚十几两给家里,但身为庶出的女儿,身分却是最低的,得一早起来负责开门。 这天她刚刚固定好大门门板,就有个人进来了。 “小牛医娘。” 她吓了一跳,这可才辰初时分啊,春暖怎么会在门口等着,心里诧异,但又感到欢喜,尉迟家来找她,这样她又可以见到尉迟言了……然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尉迟家来人,想必是大太太身体不舒服,自己怎么可以开心? “我家来了贵客,贵客身体不适,大爷想到小牛医娘手法了得,或许能舒缓贵客畏寒的症状。” 原来是客人不舒服,牛小月马上进去后堂跟牛太太说了。 牛太太立刻叫李氏出去顾着柜台,想到牛小月出诊,又有五百文铜钱进帐,那关心也由衷许多,交代了小心出入,穿得暖些。 牛小月一一点头,等李氏出来,提着药箱就跟春暖上了马车。 马车出得巷子后调了个头。 牛小月奇怪,“春暖姊姊,贵客不住在尉迟家吗?” “大爷在驿站附近有休息用的别苑,那贵客住在驿站别苑。” 原来如此。 货物进河港那是没一定时间的,有时候半夜来了也得点船卸货,为了配合船运,几乎所有商家在河驿附近都会有自己的住处。 河驿比尉迟家远,大概行走了一个时辰。 春暖带路,守门婆子自然没刁难,一路见到两三个丫头也都低头行礼。 牛小月见这院子花木扶疏,还有好几棵有成人环抱的粗壮大树,不像商人休憩用的院子,倒像读书人的地方,又想起尉迟言剑眉星目,身分是个商人,却是一身书卷气,神仙气质,真真好看极了…… 春暖引牛小月到二进厢房,直接推开格扇,“大爷,小牛医娘请来了。” 牛小月就见尉迟言大步从里面走出,自她认识他以来眉心间的愁绪都不见了,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 牛小月也替他欢喜,竞贡成功,想必是值得高兴的——每次见到他,她都觉得自己心跳好大声,但反正别人也听不到,不用怕。 怦怦就怦怦,任胸口再怎么情潮涌动,外人不知道就好。 “小牛医娘来了。”尉迟言面露喜色,亲自引她入内,“幸得小牛医娘今早没诊,我见故友怕冷,想到小牛医娘的软香手对治疗寒冷很有用,这才让春暖去试试运气。” 牛小月这才看到这位贵客兼故友——是个女子,容貌清秀,年纪比自己大十岁左右,虽然妆容精致,但还是掩盖不过虚弱的感觉,都已是立夏的天气了却穿着貂裘,呼吸也很浅促,身边一个大龄丫头,满脸忠心耿耿。 双方一番见礼,牛小月知道那贵客叫做金云娟,大龄丫头叫做雪儿,是金小姐女乃娘的女儿。 牛小月心想着,金云娟,好熟的名字,但直接问了又不礼貌,只能请金云娟在床上躺下。 尉迟言知道她要施展手法,自然是出去了。 她这软香手自从学到后日日施展,没出诊的日子就拿大嫂汪氏练习,习得几个月来,日渐纯熟,客人也越来越多,倒是第一次按到金云娟这样瘦弱的,手模到之处几乎都是皮包骨。 半个时辰过去,一套手法施完,她扶着金云娟起来。 雪儿关心问道:“小姐可好些了?” “好多了。”金云娟小声回答,“我这手脚都暖了起来,也能有所感觉,多谢小牛医娘啦。” 又过了会,大概是有丫头传话,尉迟言又进来了。 牛小月看着他,心里等着他表扬自己,却见他直直看着金云娟,神色十分关切。 “金小姐觉得怎么样?” “小牛医娘好手法,我此刻觉得气息都通畅了。” 尉迟言肉眼可见的高兴,“小牛医娘可否天天过来一趟?” “我的诊次已经排得九分满,要天天过来,只能申时过后,不知道会不会耽误金小姐用晚饭?” 金云娟还没回答,尉迟言却先点头,“下午吃些点心就是了,金小姐体弱,若能得到小牛医娘照顾,或许身体能恢复。” “我不要紧的……” “自然要紧,金小姐可得好好的。”尉迟言又道,“金小姐什么都不要多想,多休息,春暖,你回府中去取人参过来做滴人参。” 牛小月心想,这金小姐不知道什么来历,滴人参可费钱费工了,一支人参只得一碗水,尉迟言说得毫不心疼,好像人参只是萝卜,然后她又隐隐感觉尉迟言今日之所以这样欣喜,不是因为竞贡成功,而是因为这位金小姐的出现。 这金小姐还梳着姑娘发式,行为举止都十分端庄,看样子是大户人家出身,到现在尚未成婚倒是十分少见,而且不跟家族同住,独自依靠尉迟言更说不过去,而且尉迟言更是对她关怀备至…… 她还以为自己想得开,两人不合适,直到亲眼见到尉迟言对别的姑娘如此殷勤问候,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比想像中在乎他。 这个人间神仙不只是她想想而已,而是已经住在她心里。 心里一边觉得有点酸,一边又骂自己,没什么立场不舒服,她跟尉迟言没名没分,什么也不是。 尉迟言又叮嘱了金云娟几句,都是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需要什么就交代春暖,自己明天再过来看她。 金云娟乖乖的一一点头。 那模样连牛小月一个女子都觉得我见犹怜——她一向对大家闺秀没好感,想来是没见过真正的名门贵女,像金云娟这种温婉柔顺的样子,她看了都心疼几分。 想想自己不过一个医娘,跟货真价实的千金真的不能比。 金云娟身子真弱,已经夏天的时节,梅花窗跟格扇却都是关着的。 牛小月想问金云娟是谁,怎么尉迟言对她那样关心,但又问不出口,自己不过就是尉迟家常请的医娘,哪来的立场…… * 隔日晚上,牛小月又到了尉迟言的别苑。 雪儿看到她十分欢喜,“小牛医娘辛苦了。” 牛小月知道雪儿是忠仆,她对忠仆一向敬重,“金小姐下午可吃过点心?” “有的,大爷派人送了荷花酥过来,那是小姐最爱吃的,听说是城中名店,要一大早去买才排得到呢。”小雪笑容满面,“小牛医娘里面请。” 牛小月心里酸了,送了金小姐最爱吃的,所以他们是旧识,而且不是普通旧识,尉迟言昨天命人给她做滴人参,今天又命人送荷花酥。 牛小月,振作,你有郁金香种子,现在已经发了芽,药材的种子难得,自己可不见得输给金云娟了…… 虽然说她知道自己跟金云娟没有可比性,哪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会跟医娘比?那是自降身分。 进得屋子就看到金云娟在读书,气质娟秀,确实不是一般人家养得出来的小姐。 金云娟见到她,脂粉未施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我今日身子都还是暖的,小牛医娘好手段。” 牛小月就觉得整个人舒服了,这金小姐怎么这样会说话,不但不嫌弃她是医门出身,还夸她有天赋呢,最后两句更是说到她的心坎里。 她两世为人,顾家人人看不起她医门出身,觉得她给这么多人松筋散骨过,手脏,顾跃强的女乃娘还曾经嚣张到跟她说“老奴不像话,请女乃女乃帮老奴解暑”,一个女乃娘也敢叫少女乃女乃给自己松筋散骨,看看人家多看不起她。 这个金小姐也是名门出身,就懂得尊重。 她一下就喜欢金小姐了。 这日晚上给金小姐施展软香手,按到脚底时隐隐觉得金小姐呼吸变缓,看了看,居然睡着了,怕惊动了她,于是轻手轻脚下床。 雪儿见状连忙拉过锦被,把自家小姐严严实实裹住。 牛小月把香炉中的走脉香捻熄,换了宁神香。 她拉着雪儿到了花厅,“金小姐下午既然吃过点心,晚上不吃也不要紧,让她睡着,能养神。” 雪儿笑容满面,“奴婢也是这样想的,我家小姐这几年都无法安枕,看过好多大夫也没效,安神药越吃越重,现在已经是一夜三帖,没想到小牛医娘神手,第二次就让小姐自然睡着了。” “既然如此,以后约莫申初就让金小姐吃晚餐,肉菜蛋多吃,白饭就免了,我戌正过来,直接把金小姐按睡,这安神药吃多了,人会恍惚的。” 正当两人在说话,别苑木门开启,牛小月在月色下见到尉迟言提着灯龙大步走来。 雪儿抢先一步道:“大爷,我家小姐让小牛医娘给按睡了。” 尉迟言严肃的脸上露出喜色,“今日吃得怎么样?” “吃得比在佛寺时多了一些,多谢大爷还记得小姐喜欢的口味。”雪儿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小姐这几年就想着一定要回来找大爷……” 尉迟言打断她,“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进去吧。” 雪儿想的简单,小牛医娘是外人,大爷当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私事,只要小姐好起来,还是能嫁入尉迟家,只不过晚了十年而已,但没什么,反正大爷还没成亲不是吗,那不就是在等小姐! 雪儿喜孜孜的进房了。 第10页 牛小月心里憋闷,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看来这金小姐不是普通的贵客跟故友,而是还有渊源的,“多谢大爷还记得小姐喜欢的口味”,“小姐这几年就想着一定要回来找大爷”……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看着尉迟言,过去内心不敢想的东西慢慢催化成形——自己昨天失眠了一夜,原来已经这样在乎他了。 不知道他对自己是怎么想的,应该是喜欢的吧,可是喜欢也分很多种,想要共度余生的喜欢,还是想要传宗接代的喜欢……哎,牛小月,你太三八了,想这些做什么……可是人的心意又怎么能控制。 昨天晚上在床上,她脑海中浮现两人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越想越难过,当金云娟出现,她才发现自己不潇洒、不豁达,其实是个小肚鸡肠,没那个立场也要吃醋。 “小牛医娘曾经在赏菊宴那天问我要不要听个故事,现在换我问小牛医娘,要不要听个故事?” 牛小月想也不想就点头,“我想听。” 她知道尉迟言想说他跟金云娟之间的事情。 不管皇商跟医门相距多大,她都想听。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出了意外,留下个遗月复子,出生那天全家都很紧张,所幸是个少爷,将来可以继承香火跟家业,于是全家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是大房唯一的儿子,所以祖母跟母亲从小严厉教导,直到他十七岁举办了赏茶会,请来各家小姐,这少爷跟一位张小姐斗诗斗了个旗鼓相当,留下印象,于是这少爷家里便向张家提亲,张家也很欢喜,两家交换婚书,下了聘,就等着迎人过门,却没想到张小姐居然落马死了。” “两年后,那少爷十九岁,家里又给他相了一个小姐,是琴会上认识的,小姐姓金,个性很温婉,少爷家里都觉得那是良配,一样大张旗鼓的订婚下聘,但意外又来了,那金小姐居然在过门前半个月高烧病死,京城于是开始谣传这少爷克妻,这少爷也相信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不能有妻子。” “就这样过了十年,没想到那金小姐又回来了,原来她当年不过病重,怕自己死在夫家不吉利,这才装死,静养了三千日,身体恢复,这才又回来找那少爷。” 尉迟言不是不想让雪儿说,是希望牛小月不要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情,他要自己告诉她。 金云娟的回来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的第二任未婚妻没死,他不是克妻——他不用跟牛小月保持距离。 他喜欢她的泼辣,喜欢她的飒爽,觉得以后的日子有这样的女子为伴,人生会充满色彩,会很快乐。 以往怕害死牛小月,现在不用怕了。 尉迟言一向觉得自己稳重,都二十九岁了,还能不稳重吗?可是现在知道金云娟没死,居然也稳重不下来,想问问牛小月,愿不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虽然唐突,但他却想了好几个月。 商界都传言他是鬼,但他只是个普通人,也想有人不怕他,能跟他说说话,自从去年夏天开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进自己心里,刚开始只是为了孝顺,想第一时间知道母亲身体状况,但后来却变得期待见面的时候——既然知道自己不算克妻,当然想跟她携手共度岁月。 他过阵子要去西瑶谈一笔生意,他想跟她说,等他从西瑶回来,就上门提亲。 牛小月提着药箱进入房间,见到金云娟正在画画,她知道那是百鸟朝凤图——前生嫁入顾家后也学了画画,老师说她的画只有表面华丽,却无神韵,她当时不懂,明明画得那样好,怎么会没神韵,直到现在看了金云娟的画,她才知道老师说的没错。 金云娟的凤凰跃然纸上,彷佛可以看到它们飞翔的样子,只有从小练习才能有这份通透,自己是十八九岁才开始学习,已经过了开窍的年纪。 金云娟听到声音,抬头笑说:“小牛医娘。” “金小姐点心可都吃了?” “已经吃过,现在不饿。” 雪儿在一旁很高兴的说:“小牛医娘开的食谱可真有用,小姐最近都吃得不少,脸色也越发好起来了,早上还能在院子里走上两圈。” 牛小月一方面骄傲自己的本事,一方面可也没忘记谦虚,“那也要金小姐配合才有用,金小姐是个好病人。” 雪儿继续问:“小牛医娘,按照您的经验我家小姐多久能恢复?” “好好配合下去,参加今年赏菊宴不是问题。” 金云娟发出一声很遥远的叹息,“玉佛山只有竹子,我十年没好好看过菊花了,尉迟大太太培育的『澡水奇葩』最是有名,芯大,花瓣小,十分可爱,当时尉迟大太太知道我喜欢,还送了我好几盆,可惜金家的花匠不会养,隔年就只剩下一半。” 雪儿连忙打气,“小姐不用丧气,等您身体好了,再请尉迟大太太送几盆,您能回来破除尉迟大爷克妻传言,尉迟家只会欢迎您。” 金云娟微笑,“我没那样想。” “这可不用小姐想,连我这丫头都知道,尉迟大爷十年不娶,不就是因为还想着您吗?您能回来也算了结他的相思,只要小姐身体好了,就能以旁支的身分回到金家,到时候买一张户籍纸就行,再通知尉迟家来下聘,小姐一样是八抬大轿风光出嫁,只不过身分从嫡小姐变成旁支,其他的什么都不变。” 金云娟笑着说,“胡闹。” “奴婢说的可是真心话。” 第六章为伊消得人憔悴(2) 牛小月就觉得自己酸了——可是尉迟言今早出发去西瑶时还特地来跟她交代,金小姐就交给你了。 她听过他的“故事”,知道他对于自己克死张小姐跟金小姐多耿耿于怀,金小姐无恙归来,他终于能放下十年的内疚。 尉迟言跟金云娟……不得不承认,门当户对。 金云娟是大家闺秀,她牛小月拿什么跟她比,想祝福他们,但又办不到。也是照顾金云娟的日子里,她明白了自己多妒忌、多羡慕,但为了免除尉迟言克妻的污名,她一定会尽心尽力。 金云娟温婉有礼,牛小月很难不喜欢,但内心同时也觉得堵堵的。 原本以为只是自己一时多想,可是当金云娟出现,她才发现自己对尉迟言是那样在意,在意到她晚上都不好睡了,怎么会这样,她应该替他高兴,金云娟的亲生爹娘是八品官家,娶了这样的女子,尉迟家就是真的跟朝廷搭上线了,自己不过医门出身…… 不知道尉迟言现在到哪里了,算算应该在从西瑶回程的路上,他是不是一回京城就会把金云娟娶回家? “小牛医妊在想什么?都出神了。” 牛小月清醒过来,苦笑,“就是作作白日梦而已,我是俗人,难免有妄想。” 金云娟温柔一笑,“世间多苦难,小牛医娘要学习放下,放下后心灵有如明镜,自然可以悠然度日。” “金小姐说话好深奥。” “也不算什么深奥,我在佛寺待得久了,耳濡目染都是这些道理,刚开始也不能接受,为什么是我身体不好,为什么大好年华要在佛寺度过,可是渐渐的我明白了,这都是命数,都是劫难,只有放下执着,才能了悟生命。” 牛小月心想,这金小姐也才二十多岁,怎么讲话像个出家人似的,“金小姐这样想不好,人生在世,还是多些世俗的,吃好的、穿好的,弟妹有出息,人生有盼头,这样日子岂不是好过得多?” 金云娟莞尔,“这是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人身上了,万一他人不如自己所想,那就是苦,唯有反求诸己,日子才算握在自己手上。” 牛小月想想,也有道理,自己前世不就是把希望都放在顾跃强身上,导致十年悲苦吗? 若是她一早懂得人生要靠自己,又何以会一心想嫁入顾家。 她想问金云娟,自己离开别苑后能不能写信给她,但又想着金云娟是要嫁入尉迟家的人,这样倒显得自己纠缠不休了,人生漫长,可不能打死在这个纠结点上。 哎,尉迟神仙,你为什么不是巷口卖鱼的?这样我就主动说要嫁给你,就算日子不富裕我也觉得舒服。 “小姐,不好了。”雪儿提着糕点从外面进来,一脸焦急,“奴婢听说西瑶有将军欲夺权,已经起兵叛乱,现在正在内战。” 牛小月大急,“雪儿姊姊,说得清楚些。” “就是奴婢去给小姐买甜点,在铺子里听人说的,有人要买渍番茄,那铺子的老板说西瑶战乱,边关已经封起不给进出,没法子进番茄,最近都不卖了。大爷不是去西瑶谈生意吗?会不会被影响?” 牛小月心里着急,心想,尉迟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去找办事先生问详细一点,很快回来。” 就见金云娟低声说:“雪儿,把我的经书拿出来,我给大爷抄经。” 牛小月回房间取了些银子,这就外出。 别苑接近河驿,人口来往众多,不少办事处,选了一个招牌写着“异域货运,打契”的铺子,牛小月就进去了。 那办事先生原本高兴有生意,见到一个年轻姑娘又有点愕然,“姑娘,我们这里可是做生意的地方。” 牛小月一下掏出一锭大元宝,“西瑶现在怎么样了?” 办事先生一见大元宝,那可是自己好几个月的收入,很快的收下来,“姑娘想打听什么?” “西瑶战乱,你知道什么都跟我说。” “听说西瑶大将军半个月前起兵逼宫小皇帝,但小皇帝背后有两个忠心的叔叔,所以现在打得难舍难分,西瑶大户跟百姓都收拾东西逃窜出国,为了避免国家财产流失,大将军下令封了边关,不过姑娘不用担心,只要银钱够,还是能贿赂边关出行的,西瑶边关索贿那是行之有年,我们长年来往的都知道要留一成银子疏通。” 牛小月听得边关收贿,倒是放心了些,“那西瑶国人可跟我们长得不同,会不会一眼看出我们是东瑞人?” “西瑶人跟我们长相差不多,把衣服换一下就可以,若是姑娘的朋友机灵,请个西瑶人开口说话,那万万不会被认出来。” 牛小月心想,尉迟言应该不至于连这都想不到,他大江南北来往十几年,应该有自己月兑身的方法。 若是他遭遇危险…… 牛小月也明白,知道得越多越烦心,但就是忍不住想知道,“我住在尉迟别苑,姓牛,要是大哥有什么西瑶的消息再派人来传,酬谢元宝一锭。” 那办事先生登时喜笑颜开,“姑娘放心,我们专做异域生意的,讯息网那是铺天盖地,只会多,不会少。” 牛小月一路上就念着“边关收贿”,这才稍微平复下来。 她在黄昏前回到别苑,金云娟已经抄了两次平安经,她想着今晚就别松筋散骨了,好专心给尉迟言抄经,牛小月跟雪儿都不同意,身子好不容易调养起来,总不能因为不可控之事而耽搁。 金云娟拗不过两人,只好到床上躺着,照例又被牛小月按睡。 牛小月换了安神香,这才悄悄出房间。 无云的夜空,月色显得格外明亮,不知道在西瑶国看见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 她坐在台阶上,心里想着尉迟言,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我都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她知道他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不然尉迟大太太的菊花宴不用亲自来送帖,宴会上处处维护,还送给她郁金香种子。 她把花种在盆子里,已经长了一寸多了,牛家人知道那是异域花朵的种子,都很希罕,他们只见过药学图书中的郁金香,却没看过真花,等开了花,济世堂镇痛解毒之药又多了一个选择。 牛大夫怕几个孙子去拔,还做了围篱。 牛小月看着那花朵从冒芽到长出来,内心说不出的喜悦。 尉迟言,你赶紧回来,不管我们配不配,我都要跟你说喜欢你——就算没有结果,我也想跟你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 牛小月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她以为在顾家的日子够生不如死了,没想到尉迟言下落不明让她更痛苦,每天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惧于前生的回忆,为什么没能早点清楚跟他说,说她很喜欢那些种子,也很喜欢郁金香。 太笨了…… 相对于牛小月的焦躁不安,金云娟却是十分沉稳,早午抄经,还劝牛小月,人生在世苦短,要学会无挂碍。 牛小月做不到。 她想起去年夏天每次给尉迟大太太松筋散骨完尉迟言就会送她到乘坐马车的地方,那段路大概是一刻钟,对她来说那是很幸福的时候,不用多说什么,她就是觉得很放松、很宁静,天气那样热,他却永远气定神闲。 在赏菊宴再遇到窦容娇,她被不堪的回忆击溃,到荷花池边喘气,他却跟了上来,表情明明白白在担心她。 天寒时尉迟大太太手脚发冷,她进府施展软香手,他一样次次送她出门。 刚开始会以为他是孝顺,后来发现尉迟家的产业比她想得多上数十倍,尉迟言日理万机,这些都不是顺便,而是刻意。 牛小月想着,他们可不配啊。 以为自己很豁达,直到金云娟出现,她才发现自己会嫉妒,直到尉迟言遇险,她才知道自己比想像中更在乎他。 曾经以为各自生活就好,现在不这么想了,她只希望尉迟言平安归来,她要跟他说喜欢他。 金云娟还是吃好睡好,以稳定的速度在恢复,牛小月却是知道自己瘦多了,白天穿裙子,腰带硬生生多出一截……这时候真希望自己有个姊妹可以说心事。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到了小暑。 天气已经很热,不用穿袄子了,牛小月的消瘦更藏不住。 这日牛小月正打算给金云娟松筋散骨,金云娟却跟她说:“我好像比小牛医娘胖了。”牛小月一怔,是吗? 想想好像也是,两个月前金云娟来时还瘦骨嶙嶙,现在的确丰腴了不少,虽然还不到正常身材,却已经不再那样触目惊心。 自己也的确瘦了,每天换衣服都有感觉,没办法,吃不下,她只要静下来就会想到尉迟言现在到哪了,顺利月兑困了吗?那河驿铺子的办事先生后来传过两次消息,西瑶与东瑞的边关锁死,大批商人转往北边逃出。 “我是十五岁那年跟尉迟家订亲的,当时还很小,也不懂什么大道理,见大爷琴品好,家人又说嫁给尉迟家不会吃亏,我就同意了,可没想到菩萨不让我嫁进尉迟家,我在佛寺休养时,也曾经无数次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我现在明白了,世间轮回都有其故,想必是我上辈子德行有亏,这辈子要来偿还。” 第11页 牛小月连忙说:“金小姐千万别这样想,信老天爷不如信自己,现在金小姐身体都恢复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等我好起来了,小牛医娘打算怎么办?” 牛小月心中一凛,突然有点不安。 金云娟微笑,“我看得出来小牛医娘喜欢大爷,将来我嫁给大爷为正妻,收小牛医娘当贵妾可好?” 牛小月很想点头——她现在只求尉迟言能平安,其他倒什么都不要求了,名分什么都不要紧,金云娟也会是个好主母。 她很想说好,可是还是摇了摇头,“等金小姐嫁给大爷为妻,我天天在家给两位点平安灯。” “小牛医娘不喜欢大爷吗?”金云娟语气温柔,很像姊姊一样。 牛小月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喜欢。” “那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过门?” “金小姐破了大爷克妻的传言,解了他天煞孤星的命格,他自当好好对待金小姐,如果主母跟姨娘一起过门,肯定要被说没良心了,他好不容易要踏上皇商之路,前途大好,可不能毁在这一点小事情上。” 金云娟莞尔,“原来不是为了名分低,是为了大爷的名声,小牛医娘对他可真好,大爷可曾知道?” 牛小月低声,“他不知道的,我没跟谁说过。” 金云娟气质温暖,声音好听,跟她说话很容易敞开心扉,牛小月连跟甘姨娘都不提的事情,就这样简简单单被金云娟勾出来了。 牛小月一时脑热,没想太多,说出来后稍微冷静,又觉得不妥,“金小姐可别想太多,这是我单方面不知好歹……我今日也不知道怎么的,太失礼了。” “诚心喜欢一个人是好事,怎么是不知好歹,小牛医娘,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请你好好照顾大爷。” “金小姐别说糊涂话,我虽然专精松筋散骨,但把脉也学过,金小姐的脉象一日比一日好,只要再调养几个月,一定能强健起来。”她想想又补充说,“我绝对不会让金小姐有什么意外的。” 金云娟打趣,“为了不让大爷真的成为克妻之人?” “人命都是珍贵的,金小姐以后会富富贵贵的。” 金云娟微微一笑,“富贵只是过眼云烟,一个人重要的是能给别人什么,而不是从别人处得到什么。” 第七章两心相许诉情意(1) 时间进入大暑,天气越发炎热,专卖腌渍水果的商家又卖起了渍番茄——这是西瑶特产之物。 说西瑶战乱已平,由于小皇帝再三谦让,大将军勉为其难坐上龙椅,并立了自己的长子为太子,新皇帝上位,首先就是要安抚民生,边关再度开启,鼓励两国通商,于是西瑶的番茄、杏子、蜜瓜,又重新运进了东瑞国的京城。 牛小月心急如焚,却是无计可施,两世为人,第一次知道感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由自主,无法克制,她也知道自己的着急毫无意义,但就是静不下来。 相对之下,金云娟倒十分镇定,该吃吃,该睡睡,闲暇就抄写佛经,在别苑养了两个月,现在神采奕奕,看不出来曾经大病一场。 一日,牛小月把金云娟按睡了,在厨房吃晚饭——吃不下,但也不能不吃,她要是倒下了就没人照顾金云娟,既然尉迟言记挂金云娟,自己就要把她照顾好。 正当她努力咽下饭菜,却听得后面明显的脚步声,下意识的回头,来人是远志,她见过几次,是尉迟言的贴身小厮。 牛小月脑子马上灵活起来,远志回来了,那是不是代表…… 匡啷一声,饭碗掉在地上打得碎裂,但她却已经管不着那个碗,走到远志面前急切问道:“大爷呢?可平安归来了?” 瘦了不少的远志咧嘴一笑,“大爷今日进城了,回家先探视老太君跟大太太,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晚点会到别苑。” 菩萨保佑! 牛小月觉得有点想哭,但又不想这样矫情,只能深呼吸缓缓情绪。 远志走后,她把厨房收拾了一下,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梳过,然后就到廊檐等。 月儿高高挂天上,院子没点灯也很明亮。 戌时过了,亥时到了,月亮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入了夜,有点凉,牛小月想回房拿一件衣服披上,但又怕自己回房的时候尉迟言进门,他看到没人,肯定就会走,于是双手环抱自己,盯着门,深怕那扇木门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就被打开了。 等着,等着,终于有人敲了门。 牛小月马上飞奔到门板后,“是谁?”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语音都在颤抖,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怕只是路过的更夫要他们小心烛火,怕自己是白白喜悦一场。 “我是尉迟言。” 简单几个字,已经让牛小月心中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 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 牛小月拿起门栓,急忙拉开门板,明亮的月光下,站在外面的不正是心心念念两个月的尉迟言又是谁。 两人四目相接,不约而同的说—— “你怎么瘦这么多。” “你怎么瘦这么多。” 一怔,又再度同时开口—— “我还好,是天气太热。” “我还好,是天气太热。” 然后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牛小月不由自主低下头,眼眶发热,但拼命忍耐,告诉自己不要在这种高兴的时候哭出来,那样太扫兴了。 正想着说什么才好,自己的手已经先一步拉住尉迟言的袖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尉迟言抱住了她。 于礼不合,可是她情难自已,也不想拒绝。 她太想他了,两个月来的不安、惶恐、惊惧,让牛小月现在什么也管不了,只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瞬间就好了。 她终于抱住了心心念念的人间神仙。 幸好他平安归来,幸好…… 这失而复得的心情给予牛小月无比的勇气,埋在他的胸口说:“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这两个月我就怕你有意外,我、我……我都睡不着……” “小牛医娘——” “嗯。” “小月——” 听得尉迟言喊自己的名字,牛小月内心一怦,好像开出了无数的花朵,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你再喊我一次。” 尉迟言声音含笑,“小月。” 这两个月来,她是他不能死的原因之一。 他喜欢她的飒爽,喜欢她的泼辣,金云娟回来了,证明他不是克妻,他不会害到任何人,他想娶牛小月,跟她成亲生子,有一个家,有几个孩子,虽然已经快三十岁,但人生还很长,他还能体会为人夫、为人父的乐趣。 下午回到京城,第一时间当然是回家跟祖母、母亲报平安,他两个月不在,也有诸多事情要解决——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手下上千工人,背后是上千家庭,他得扛起这些责任。 等安抚好祖母、母亲,处理完几件大事,他就赶紧到了河驿的尉迟别苑,原本也想着这么晚了,牛小月可能睡了,但又想着,或者她还没睡呢,毕竟自己已经派远志过来传过话了,她或许会等自己。 见到了人,尉迟言才发现自己比预想中的更想念她。 她瘦了好多,他顿时就心疼了,一时情难自已拥抱住她——这是他第一次抱住自己喜欢的女子,内心怦然,喜悦得彷佛要炸开,生意场上的高兴根本不值得一提,原来母亲一直要他娶妻是因为这样,心里有一个人的那种喜悦与安定,是几次成功的生意都比不上的。 月色下,两人拥抱良久,直到敲更声打破了宁静,两人这才从如梦似幻中清醒,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 牛小月脸都红了。 尉迟言恋恋不舍,又更坚定了要娶牛小月的决心,这个姑娘像野草一样生气蓬勃,不怕他、不讨好他,他在逃离西瑶国的路上曾经不止一次想起她拿着扫把赶走骗子的模样,秋天的阳光之中显得威风凛凛,太好看了。 他不要一个只会对他说“是”的人,他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小月,等明年过完春节,我上你家提亲。” 没问她好不好,而是一个肯定句,他年纪大她那样多,还不至于傻到牛小月喜不喜欢自己都不知道。 提亲?牛小月也想的,但又有点不安,“可是我们两家门户差异大……” 尉迟言安抚,“家人只在乎我是否成亲,是否有子,不会在意门第的,过完年我就三十了,祖母跟母亲只会为我高兴,再者,我也不是没肩膀之人,你不用担心。” 牛小月原本对这个人间神仙只想着偷偷喜欢就好,金云娟出现之后,她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在乎他,乃至于西瑶政变,内心纠结,完全无法想像往后看不到他的日子。 嫁给他?她不怕,哪怕前世在高门吃足了苦头,她现在也不怕。 她喜欢他,愿意为了跟他在一起再冒险一次,比起再入高门,她更害怕的是永远见不到他——她的怦然心动、她的彻夜难眠都说明了这一切。 “可是金小姐……”她是他的未婚妻,她是特意回来洗刷他克妻的污名,说来也是有情有义,总不能不管她。 “男女婚姻必须有感情,而不是恩情,我跟金小姐的婚约已经在十年前解除,我感谢她回来破除我的心魔,但这不能成为我娶她的原因,我会亲自跟她说,我可以收她为义妹,我尉迟言的义妹要寻如意郎君也不是难事,如果她不想嫁人,我也可以照顾她一辈子,我会给她最好的安排。” 牛小月想问,但又问不出来,万一金云娟就是要嫁给他呢?尉迟言若不娶她,倒显得无情无义了。 尉迟言看出她犹豫,也有些着急,“小月,这次遭难让我想了很多,我这回原本要从玉门关出西瑶,却被临时挡下,花了上千两也无法疏通,于是转从北召逃出,路上我就在想,万一我真的回不去——一来后悔没能好好照顾祖母跟母亲,二来后悔没能好好培养起一个接班人,尉迟家的事务肯定乱成一团,然后我想起你,后悔被克妻的传言所束缚,没能提早下定决心跟你说喜欢你。” 月色掩映下,牛小月内心一怦,又是一怦,心跳猛烈得停不下来,她这是在作梦吗,神仙说他喜欢她。 她记得去年夏天第一次看到神仙的时候,他衣袂飘飘,好看极了。 “我想……你还是先娶了金小姐吧,等金小姐要找妾室时我再入府,这样就没人会说你什么了。” 尉迟言莞尔,“你愿为我当妾?” 牛小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这样最好,既不会妨碍你的名声,也能对金小姐有交代,你放心,我不委屈的。” 尉迟言又心疼又动容,怎么有这么傻的丫头,他要给她当正妻,她却怕有碍他名声,自愿当妾?他尉迟言喜欢的女子怎么可以当妾室!“小月,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牛小月一下涨红了脸,却是没犹豫的点头。她想,自从见了他之后天天都想,觉得自己不像话,但还是想。 尉迟言模模她的头,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那就好了,金小姐的事情我会处理,一定给她最妥善的安排。” * 尉迟言两个月不在京城,事务自然堆积如山,加上他们刚刚得了白茶的贡额,很多事情需要打点,他花了几天处理。 这日,金云娟派雪儿来请尉迟言,说自己上午试着做了桂花定胜糕,想请他品评。 尉迟言想着也该跟金云娟商量一下往后的事,于是在河驿吃完午饭便到了别苑。 两个多月不见金云娟,她胖了一圈,脸色红润,气色上佳,已经看不出病人的影子—— 尉迟言挺高兴,金云娟养得滋润了,他才能放心。 她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自己没有克妻。 金云娟笑意盈盈,“大爷试试我这桂花定胜糕,早上刚刚做的。” 尉迟言插起一块放入口中,端的是好味道,“金小姐手艺极佳,可不比老铺子的师父手艺差。” “大爷过奖了。” 尉迟言想着,金云娟乃八品官家的嫡女,自幼书香教养,跟她说话迂回那是看不起她了,于是开门见山,“金小姐日后可有打算?” “大爷是否愿意履行与我的婚事?” 尉迟言温言说道:“两家婚事已经在十年前消解,我感谢金小姐回来破除我心魔,但两家已无婚事,所以没有履行之说。” 金云娟也不气馁,“可是金家已经办了我的丧事,我现在身分不过一个旁支女,也无处可去,大爷看在曾经订婚的分上,给我一个好安排吧。”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收你当义妹可好?” 金云娟试探,“那我出嫁时,是十里红妆吗?” “绝对风光大嫁,我在一日,你就有娘家。” 金云娟却没有马上答应,“我记得我们刚订亲时大爷对我也是尊重的,书信往来了一阵子,当然分离十年,我也不要求一切不变,但总想要求个明白,大爷不娶我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大了?” “自然不是,我年近三十,说来是我配不上金小姐。” “莫非是我变丑了?” “金小姐容貌更胜当年。” 金云娟侧着头,“那大爷为什么不娶我?我虽然名义上已死,但爹娘还是我爹娘,你有个八品岳父助力,将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我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不需要靠裙带关系。” “大爷心里有人了?” 尉迟言不想说场面话,点头,“我心里有个姑娘,我想跟她一起过一辈子。” “那姑娘莫非门户比我高?读书比我多?还是容貌比我好?” 想起牛小月,尉迟言心中一片柔软,“她是一个泼辣的小姑娘,可能不懂温柔,可是我就喜欢她朝气蓬勃的样子——虽然年纪轻轻,但很有本事,靠自己赚钱供弟弟上了南山书院,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样吧,大爷娶我当正妻,我答应你,我怀孕后就给这小姑娘开脸,让她当贵妾,要是生子便提为平妻,跟我平起平坐,我也会好好待她。” “金小姐,我若要一个女子,便专心对她,我的院子只会有正妻一人,但求两心知,侍妾、通房,一概不用,我弟弟八人,侄儿侄女三十余人,我尉迟家不用我开枝散叶,我也不需要那么多女子服侍。” 金云娟一笑,“总之,你是不愿娶我为妻了?” “我们当兄妹会更好,我看得出来金小姐也不喜欢我。” “哦,怎么看得出来?” “金小姐见到我,完全没有喜悦之情,我多活了这些年岁,总不至于这都分辨不出,既然两厢无爱,又何必成亲?” 第七章两心相许诉情意(2) 金云娟笑着说,“瞒不了大爷。”又对着屏风后面喊,“雪儿,带小牛医娘出来吧。” 第12页 尉迟言就看到雪儿拉着牛小月从翠鸟屏风后出现,雪儿一脸不解,牛小月却是满脸又羞又喜。 自己刚刚的话都被牛小月听见了?尉迟言也没不好意思,但却是糊涂了,“金小姐,这——” 金云娟微微一笑,“大爷看得出我不喜欢你,难道我会看不出来你们两情相悦?我感激小牛医娘医治我,感激大爷这十年来照拂我两个妹妹的婚姻,照顾我的亲生母亲,我在这世间已无挂碍,打算回玉佛山终老,临去之前总得报恩,不然我此生无法轻松。” 尉迟言惊讶,“金小姐要回玉佛山?” “是。” “金小姐不想陪伴金夫人到老吗?” “母亲有两个妹妹常常回家探视,也因为两个妹夫都依附尉迟家做生意,妹妹在夫家十分受到看重,我很放心。”金云娟拉起尉迟言的手,又拉起牛小月的手,将之握在一起,“我在玉佛山住了十年,早已经一心向佛,这次回来是为了破除大爷的心魔,也是了结自己的红尘俗事,将来天下为家,无事一身轻。” 金云娟在十年前因为病重被送上玉佛山,刚刚开始也是不了解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她,她好不容易说到一门好亲事,好不容易有个乘龙快婿,自己却突然重病,家里还办了丧礼,从此世间再没有金云娟其人。 她哭也哭,恨也恨,但在玉佛山十年,心境却慢慢转换。 每天都有很多妇人上山求神,求签,求师父。 今日黎家太太为了姨娘漂亮烦恼,明日钱家太太为了庶子出色烦心,年轻通房想得宠想怀孕,更有年轻姨娘偷偷诅咒主母出事,好争得扶正机会,这些人都一身富贵,嫁得很好,却日日盘算,没人过得轻松。 到老了就好了吗?不是,要烦恼庶子争产问题,丈夫偏心,嫡子嫡孙不争气的大有所在,永远没有到头的那一天。 金云娟慢慢觉得就算自己成亲,也免除不了这样的命运,大喜大怒,忧愁无尽,直到大概在三年前,她逐渐体会佛经上所云: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万物都苦,只有出家才是归处。 放下一切,才得轻松。 * 隔日,金云娟就带着雪儿回玉佛山了,甚至连亲爹亲娘都没见——就让爹娘当成她还在养病,这样才不会不甘愿。 金云娟说,平静是福,人生只有平静了才能真的有体悟。 怎么来,怎么去,不要相送,也不用写信了。 尉迟言答应好好照顾金太太与两个妹妹一家,已经让她肩膀上的重担放下,对于人世走一遭,她很感谢。 处暑的天气不再那样闷热。 牛小月觉得自己太傻了——相处三个月,金云娟说话常带禅意,又不吃荤,这样自己居然感觉不出来她意欲出家。 她很感谢金云娟让她在屏风后面听到那一番话,她知道尉迟言是真心对待自己好,姨娘通房都不要,那么自己也该鼓起勇气,不要因为顾家的事情所影响,顾跃强是个人渣,拿尉迟言跟他比,那是辱没尉迟言了。 现在就等着过年后,他说过年后会到济世堂提亲。 她很期待。 这一世的婚姻她会好好把握,生几个可爱的女圭女圭,跟尉迟言一起面对人生,一起变老,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好弥补前生的遗憾。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入箱笼中,然后扣上拴子——金云娟回玉佛山,她也得回济世堂,她们一个已经得道,一个还是俗人,各有归处。 出得房间,见到尉迟言在廊檐下等她,想到他说“我若要一个女子,便专心对她,我的院子只会有正妻一人,但求两心知,侍妾、通房,一概不用”,忍不住又高兴起来,这比什么聘礼都好。 她提着箱笼快步走上,“大爷。” “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这是确定彼此心意后他们第一次的独处,牛小月心跳得厉害。她很感谢自己重生在四年前,因为有了这四年的时间,她才能放下仇恨,才能好好的面对人生,如果她是去年才重生,一重生就遇到尉迟言,那他们一定不会有结果,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放下顾跃强跟窦容娇那对人渣。 既然两心相知,牛小月也不想装,“大爷跟家里提了我的事情吗?” “还没,打算中秋的时候提,到时候大家都在,倒是不用一再重复。”尉迟言温言说,“小月,你不用担心,我虽年纪大你一倍,但对你是真心诚意,绝对不是欺你年幼。” 他说得真诚,牛小月忍不住低头,“我不在乎年纪。” “可是我在乎,我现在倒希望自己才二十岁,这样才配得上你。” 牛小月噗哧一笑,“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说来是我高攀了,大爷若是愿意,想必有很多名门闺女愿意跟你来往。” “但她们都不是你。” 牛小月一怔,脸慢慢红了,神仙真会说话。 但也忍不住担心,尉迟家真的不会在意她只是个医娘吗,九流之中,医并不是一个很高尚的工作。 她从初夏到这别苑住着,转眼三个月,这几个月来因为天气越发热了,尉迟大太太又开始苦夏,所以她每几天下午都去尉迟家给大太太松筋散骨,之前儿子在西瑶遭难,尉迟大太太担心都来不及,哪有心情松筋散骨,便没唤她,现在总算把人盼回来了,但也消瘦了许多,牛小月也不敢多言,只能尽力照顾尉迟大太太,总觉得这样也算替尉迟言做了事情,不知道尉迟大太太有没有感受到她的心意? 她也很难解释自己不是攀富贵,但真的不是,尉迟言年纪大,看得多了,跟他相处很舒服,她一直梦想有一日能跟他坐在廊檐下看梅花,光是这样就够了,一定很有趣。 “我在西瑶时,有一天晚上特别危险,西瑶大将军与皇军刚好就在我住的客栈附近打了起来,窗外烈焰冲天,我虽然也习过骑马射箭,但那不过强身健体,要跟军人对打是不可能的,即使聘了十几名武师同行,但情况还是很紧急,当时我就想着还不能死,我上面还有祖母跟母亲,然后小月——我在想我还没跟你成亲,太不甘愿了,绝对得活着,至少要活到能跟你说喜欢你。” 牛小月听得又欢喜又有点后怕,“结果是怎么月兑险的?” “刚好那客栈是百年建物,早年设有逃生密道,我给了那店主五百两从逃生密道到了郊外,真的是郊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靠着两条腿走,走了十几天才到一个村庄,买了两辆牛车赶路,进了北召国后在边关买了马,然后换走海路回到东瑞,这才一路入京,所幸金银有带够,不然恐怕还在西瑶出不来。” “菩萨保佑!” 尉迟言知道牛小月信鬼神,所以也没跟她说什么人定胜天,只道:“你不用担心,我年纪大又遭逢劫难,家人庆幸我生还,绝对不会对你有意见的。” 牛小月心想,但愿如此,想想又道:“大爷……我想问问你喜欢我哪里?我们都要成亲了,总得知道自己是哪里入得你的眼。” 尉迟言模模她的头,“你很可爱。” “就这样?” “你自食其力,面对富贵人家不卑不亢,面对恶人又不屈服也不示弱,生气蓬勃,小月,你像野草,娇花虽美,但禁不起风吹雨打,你却是在大风雨过后还能挺直腰杆的人,我不想要菟丝花般的妻子,我要的是能跟我并肩迎向风雨的人。” 牛小月就觉得羞了,她哪有这么好。 这样比起来自己好浅薄啊,就是一见钟情。 但神仙也有神仙的本事,她听说过很多尉迟家的传说,还没见他之前她就很敬重他了,谁都知道尉迟家月银给得大方,善待工人,她觉得他很了不起。 “那小月喜欢我哪里?” 牛小月红了脸,“我十三岁那年南方大旱,粮食歉收,冬天时京城又迎来百年暴风雪,爹爹说可能会死很多人,可是等春天到来,却发现除了老弱病死,并没有太大的伤亡,打听后才知道是尉迟家开仓赈灾,发放米粮,又重金从北召国、北和国买了大批棉衣给穷人御寒,爹爹说做出这决定的人可了不起了。” 尉迟言闻言,知道牛小月敬重自己的人品,虽然年纪不小,但被心仪女子崇拜总是让人高兴的,“尉迟家不缺那些米也不缺那些钱,能保住性命那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相信菩萨都看在眼里,大爷这次能一行人都从西瑶月兑险,想必也是好人有好报,当年挽救的人命都变成福气,保佑大爷去了。” * 牛小月回到阔别三个月的济世堂,这三个月给牛家赚了九十两银子,牛太太当然很开心,当天晚上就杀了一只鸡。 李氏的肚子已经显怀,文哥儿、武哥儿、澜哥儿都大了一些。除了在南山书院寄读的牛泰贵外,晚饭一家人都到了。 甘姨娘看到好一阵子不见的女儿也很欣喜——虽然她觉得小月住在尉迟家别苑照顾贵客太辛苦了,但怎么办呢,自己只是姨娘,又插不上话,现在见小月整整瘦了一大圈,更觉得她伺候贵客委屈了。 等牛大夫率先动筷后,一家大小纷纷夹菜,甘姨娘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夹了只鸡翅放在女儿碗里。 李氏最是八卦,一口饭还没吃下去就问:“小月,你天天给尉迟家的女客松筋散骨,那女客可有另外给红包?” 牛小月心想,又来了,这问题答有也不对,答没有也不对,她干脆装作没听到,夹起一筷子清炒小白菜配饭吃。 但李氏是谁,如果脸皮薄就不是她了,“对了,我有件事情想说,公公婆婆也听一听,给点意见。” 牛太太不喜欢憨憨的汪氏,所以都会给李氏几分脸面,“说吧。” “就是小月的婚事,那何婶子到处说我们小月懒惰,我寻思着小月可不能嫁给这种人家,刚好我有个弟弟今年十六,也该说亲了,不如亲上加亲可好?我弟弟公公婆婆也是看过的,读书人,很文雅,不会打人的。” 牛小月闻言连忙说:“二嫂别再提了,这件事情我已经拒绝过一次,这次的答案还是一样,我不嫁没工作的人。” 李氏噎住,“我弟弟也不算没工作,他在读书呢,何家小子有工作,却还嫌弃我们牛家的姑娘懒。” 一向嘴笨的汪氏此刻也开口,“小月要嫁,不如嫁给我弟弟,我弟弟就在码头工作,一个月有一两银子,而且上面有两个哥哥,什么大事都不用自己承担。” 牛小月就傻眼了,现在她牛小月是有多不值钱,二嫂要她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大嫂要她嫁一个月银一两的人,她每次给富贵太太松筋散骨,每个月至少赚十两银子,她嫁给月收入一两的人做什么,养他们全家吗? 牛大夫皱眉,“老二媳妇,你弟弟不务正业,别想着耽误我们家小月。老大媳妇,你弟弟虽然脚踏实地,但月银一两支撑一个家都不够,小月如果怀孕,无法再帮人松筋散骨,那家用哪里来?好歹要月收入三两才好当对象。” 甘姨娘连忙说:“就是,表哥,我们小月可不能随便嫁了!” 李氏那个冤枉啊,“我这不是看何家不要小月嘛,小月都十六岁了,再不嫁出去会给人笑的,我最近出门人家都在问小月订亲没,肯定都在笑话我们呢。” 牛大夫因为宠爱甘姨娘,对待牛小月也很好,此刻听老二媳妇说话不像样,板起脸来,“吃你的饭!” 李氏还想说什么,牛泰心瞪了她一眼,旋即乖乖拿起筷子吃饭了。 牛太太觉得有点没面子,媳妇没教好,为了挽回在丈夫面前的主母形象,于是笑说:“夫君也别生气了,最近听说周员外家在找姨娘,要医娘出身的,我想着小月也合适,不如我们把画像拿过去。” 牛小月一听,也不管规矩了,“爹,您答应过我的婚事自己作主的。” 嫡母果然是嫡母,不是亲生的就不疼,让她给老人做妾这种事情也想得出来,说穿了不就是想卖庶女吗,谁不知道周员外给姨娘的聘金最大方。 牛太太连忙说:“当然是爹娘作主,小月可别糊涂,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总不可能坑了你。” 牛大夫瞪了发妻一眼,“我明明跟你说过,小月的婚事不准你插手,你是在忙什么,我老牛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让你要贪一个老头的姨娘名分?小月好歹给家里都赚了几百两,看在钱的分上不能给她找桩好亲事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小月拿了三百两的退婚银给你那不成材的弟弟。” 牛太太涨红了脸,“不是我主动拿的,是小月孝顺……” “小月为什么孝顺,你不知道?要不是你刻薄对待他们母子三人,她何必拿钱给你,你要是用在泰福、泰心,或者几个哥儿身上,我一句都不会说,偏偏全部拿回娘家,怎么,我们牛家女儿活该养你们娘家一伙人?三百两不够,还想卖了她赚一笔?” 牛太太又是尴尬,又是丢脸,“夫君怎么这样说……” “我话放在这里,小月的婚事她自己作主,她想嫁谁就嫁谁,她若不想成亲,就在家里住一辈子,谁要是再打她婚事的主意,就给我滚出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