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夫君金大腿(上)》 第1页 第一章一劫还一劫(1) 跑跑跑—— 闪避、跳跃、飞跨,冲冲冲! 这一座与北陵北境国界相衔接的广阔山林,巨木参天,溪流湍急,多样的地貌造就出诡谲多变的天光云色,上一刻犹见光束穿透叶缝落下,不过几个呼息,人便深陷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 在世人眼中,这片被称作“苍野诡域”的北方山林或者充满危机,对甫满十四岁的乐鸣秀而言,却处处透着生机。 她是木灵族的灵能者,山地林野之于她如同鱼儿得水。 可惜的是她此际不能停下脚步来慢慢汲取、徐徐涵养。 她身后有一群追兵! 那些人见她逃进苍野诡域,追逐的脚步有片刻踌躇,这给了她喘息的机会,但也才一会儿,杂沓的脚步声以及猎犬的吠叫便又逼近。 乐鸣秀跑得更快,根本已慌不择路! 一路上因闪避不及,被横生的细韧枝桠连连刮破衣裙,原先整整齐齐束成一把的长发也被挑勾出好几缕,随着她极力的奔跑仓皇飞荡,毛茸茸的细软鬓发更被细汗濡湿,黏在她满泛热气的腮畔上。 她跌跤了两回,所幸皆摔在厚厚枯叶和软泥上,身子没摔得多疼,只是洁白衣衫上多出不少泥印子,连颊面也溅上好几点烂泥,让那张跑得红通通的小脸蛋看起来更加可怜。 外表彷佛柔弱可欺,但她意志是坚定的,要逃啊,绝不能缓下来! “啊!唔……” 一声呼疼被她硬生生闷在喉间,她再次摔倒。 这一次就没那么幸运,她足下被突起的树根狠狠绊倒,纤细身子往前摔,前头恰是一个陡坡,她直接滚落,都不知滚了几圈才止势,头晕目眩中只觉膝盖和脚踝不住发疼,尤其是左脚踝,稍微一动就针刺般抽痛。 糟! 她脑袋瓜才闪过这一字,一头头悍犬便已追至。 五、六只庞然大物跃下陡坡,将她围住的同时亦不停威胁般吠叫。 随即便是十来名大汉,好几个或叉腰、或捂月复站在坡上气喘吁吁,有三名已滑下陡坡冲着她恶目狞笑,对她的逃跑显然气得不轻—— “小姑娘够机伶,脚程也不错,才一个错眼不见就让你钻草洞溜走,可教咱们好一顿心惊胆颤,吓得都要见阎王了!”瘦汉怪里怪气咭咭笑,肩头忽被一同爬下陡坡的壮汉子推了一记。 那壮汉道:“要见阎王你这瘦皮猴自个儿去,别牵扯上老子,老子还想干完这一笔买卖,钱财入袋,好生吃香喝辣、风流风流。” “想风流啊?”瘦汉摩挲着下巴,眯起眼再次打量乐鸣秀,笑得更怪。“年纪是小了些,模样是女敕了点,但瞧着也是挺美味,要不……” “你俩别多话,赶紧把人重新綑好,这座林子不能久待!”另一名黑汉峻声发话,阻了瘦汉子龌龊的念头,他几声弹指加上短促命令,几头恶犬听话地止住吠叫,但仍朝着乐鸣秀狺狺露出利齿。 乐鸣秀今日之所以遇上此劫,事儿还得从她的出身说起。 她不仅是木灵族人,亦是族长的独生女。 如今中原分为四大国,东黎、南雍、西萨以及北陵,各国之间或以崇山峻岭为天险屏障,或以大河、雪原互为国界,木灵族族人统共两百多口,栖息之地正巧分布在四国交界,此便成为四国帝王觊觎的依据。 不管是东黎皇帝、南雍国主,抑或是西萨大王和北陵的年轻君上,无论是谁皆认定木灵族为自己国中子民,他们都在争。 但,为何要争? 不过区区两百多口人,少数部族中的少数,帝王们究竟觊觎什么? 一切皆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木灵”这一支古老部族实已存在千年,古老部灵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花草叶木的精力为魂食和魄物,同时亦能将自身灵能反刍于世间万物。 既是世间万物,当然包含了人,换句话说,木灵族人能涵养灵气,并把灵气灌注在别人身上,受惠者便能延年益寿、常保青春。 只是古老部族渐渐凋零,具灵能天赋的族人一代代减少。 到如今,关于木灵族的“灵能传说”真真成了一则传说,尤其是族长乐成霖在爱妻难产、极可能一尸两命之际耗尽自身微薄灵能去跟阎罗王抢人后,木灵族想再找出一个具灵能天赋的人根本难如登天……呃,原本,以为如此。 结果,非也! 乐成霖拿命换得的独生闺女,竟是木灵族年逾百岁的三位长老平生所见、灵能天赋最为强悍的族人。 也就是说,她乐鸣秀正是木灵族百年难得一见、不世出的天赋奇葩。 木灵族拥有这枚“绝世奇葩”之事,随着乐鸣秀渐渐长大,几次因缘际会出手搭救外族人而传开。 得灵能涵养能使人返老还童、解命中劫难,这般传言一传扬开来,越传还越神妙,木灵族便如稚儿怀中揣着稀世珍宝,怎可能再安然过日子? 于是乎,东南西北四国争起木灵族人,都说是自个儿的国中子民。 木灵族栖地再不是世外桃源,再不能与世无争,被两百多口族人视作部灵精神的乐鸣秀为了重新安顿族人,只能在四国当中挑出最能够倚靠的一国,将整个部族托付出去。 她最后选择东黎。 却未料在应了东黎皇帝之邀,前往东黎锦京面圣的路上,她竟遭遇恶徒劫人。 随行的几名族人被冲散,她遭挟持,那些人绑了她往北方跑,往北再往北,大有离开中原把她带往异域的意图。 许是见她年纪小,还是个姑娘家,恶徒们对她的看守渐渐变得没那么严谨,才让她有了这一次逃跑的机会。 然而事到如今,像也无法逃出生天了,她已然尽了全力。 乐鸣秀非常识时务,她不再负隅顽抗,就乖乖等着恶汉将她再次綑绑…… “欧呜呜——”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宛若狼嚎的野兽叫声猛地响起,似远似近,彷佛在瞬间响遍整座苍野诡域。 一切是那样奇诡,就见另一边陡坡上,静谧谧地出现一人一兽。 那是个身形十分高大的男子,披头散发,宽肩窄臀,穿着灰扑扑的短衫和破旧裤子,仔细再打量,他底下竟光着两只大脚丫子,好似混迹在山林中、不曾受过教化的野人,无端端地撞见眼前恶事。 再看伴在野人身畔的那一头毛茸茸黑兽,外表像狼亦类犬,惊人的是那头兽的体格竟如骏马铁骑,确实是庞然大物啊,大到令人心生畏惧。 “嗷呜……”结果率先示弱的是那五、六只狗。 乐鸣秀看到围住自己的几只恶犬突然垂首还夹起尾巴,喉中滚出像似求饶的声音。 “搞什么鬼?”见自个儿花了大把心血训练出来的猎犬如此不中用,黑汉又惊又怒,遂一指指向目标物并大声命令—— “上!上啊!” 几条狗毫无动静。 “咱说上!全部合斗它一只,斗死为止,上啊!”火气更旺。 “该该该——”、“嗷呜……嗷呜……” 岂料几头恶犬尾巴夹更紧,不进反退,都挤作一团。 此时坡上那黑毛兽彷佛颇无聊般头一甩,喷出粗嗄鼻息,竟吓得陡坡下的几条狗真成丧家之犬旋身就逃,眨眼间蹿得无影无踪。 乐鸣秀怔住,同处在陡坡下的黑汉、壮汉、瘦汉更是愣在原地,包含坡边上的一众同伙,全都愣了个彻底。 彷佛有股凉飕飕的怪风穿过深深苍林涌出,吹得人颈后发凉,终于黑汉大喝一声—— “娘的,管你是啥鬼玩意儿,砍了便是!” 十来名恶汉骤然间回神,随即叫嚣壮胆,腰间大刀“刷刷刷”全抽将出来,擎刀便朝诡异现身且不发一语的“野人”砍去,连带那只体型如马匹般高大的黑毛兽亦遭袭击。 对乐鸣秀而言,此时绝对是个遁逃的好时机。 当众汉将注意力转向那一人一兽,连三名与她同在坡底的恶徒都奋力朝坡上跃去,她就该拖着扭伤的腿赶紧寻找活路。 然……知道归知道,她一颗心提到嗓眼,两眼隔着一小段距离紧紧望着那即将遭大刀劈砍的一人一兽,尽管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仍无法自顾自逃开。 下一瞬间,她完全惊呆! 比适才见到几条恶犬莫名其妙被吓到四散窜逃还要震惊十倍有余的惊呆! 眼前的一切明明如惊涛暴起,落在她眼底时,却像所有流动都变慢了。 她清楚望见众汉的围攻,那叫嚣粗吼震得她全身紧绷,当头一个恶汉逼到那头黑毛兽前,大兽竟一副闲闲无事般侧身一闪…… “踹他,对,踹啊……”乐鸣秀小手揪紧襟口,不禁喃喃,她是把黑毛兽当成野马了,以为它一侧身再起腿往后踢,准能一举中的。 但黑毛兽不是马,它没打算踹人,它有自个儿的风格。 只见它咧开嘴,雪白利齿一闪,瞬间咬住来袭者的喉颈,再不失优雅地将人甩抛出去,从发动到最后的甩抛当真一气呵成,满头的蓬松黑毛荡出漂亮的波浪。 再看向“野人”那边,乐鸣秀小口张开开,两丸丽眸几要瞪突。 他像黑毛兽那样安静无声等候着,等到头一个扑来的敌人手中大刀已然近身,“野人”才闲闲来一个侧闪,他没有利牙,但有钵大的硬拳头。 只见他右拳从某个刁钻角度挥出,精准击中恶徒的喉颈,那颈骨断裂声音清脆可闻,乐鸣秀背脊一凛,眼睁睁看着挨了拳的粗汉被打飞出去,然后像坨烂泥般瘫软在地动也不动。 “混帐!”、“找死!”、“别想逃!”、“砍死他啊——” 众恶汉惊怒地狂喊狂叫,群起而攻,大刀齐齐劈过去! 坡上的围攻来得太快太急太混乱,一下子成群的人消失在坡边上、消失在乐鸣秀的视线范围内。 只余声响。 扭伤脚的她没能爬上陡坡,但她能清楚听到那混战声音,一声声的叫骂,一声声的惨呼,然后短短半刻钟不到,全变成一声声的哀鸣和讨饶—— “不是咱啊!咱真真没想砍你,真的,是真的,壮士饶命……饶命啊——”嗓声陡断,像遭到无情消灭。 “鬼!鬼!你那眼睛……不是人啊——”惊恐叫声再断,又有谁被灭掉。 “别过来别过来!你、你……哇啊!”绝对是过去了,并把惨呼的谁给灭掉。 乐鸣秀一颗心紧缩再紧缩,蓦然间,四周归于平静。 平静得……无比诡谲。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当“野人”的身影缓缓又缓缓映进她眸中,那高大身影如日出东山般一寸寸浮现,直至完全伫足在坡边上,乐鸣秀其实闹不明白内心是恐惧多些,抑或大大松了口气? 不能怪她胡思乱想,因经过混战后,“野人”此际的外表着实可怖啊! 他半身染血,半张脸亦然。 他居高临下睥睨般注视她好一会儿,忽地纵身跃下陡坡,那身手之快之俐落让乐鸣秀一下子明白——他毫发无伤。 那些沾在他脸上、身上的鲜血,应该没有一滴是属于他的。 这人怎么说也算解了她的危难,乐鸣秀抬头欲瞧清他的五官长相,道谢的话还不及出口,先被吓得倒吸一口气。 “野人”生得浓眉大眼,一双大眼却似兽类那般黑黝黝不见眼白。 那不是人的眼睛! 乐鸣秀惊得浑身直颤,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几要冲出喉咙的尖叫。 此刻两人距离拉近,他身上血腥味避无可避漫入她鼻中,再见他染血的颊面、嘴边和颚下,她很难不去想像,莫非……适才……他也学那头黑毛兽以牙为利器,张口将人咬死? 她想把自个儿抱成一球,想把脸藏在屈起的双膝间,很想很想,但她咬牙硬生生挺住。 正因她瞬也不瞬望着他,让她见识到他那双眼睛的变化。 当他从两脚开开与肩同宽的站立姿态慢慢蹲下,在离她三步之距的地方沉静蹲踞,而后,像似决定再仔细弄清楚她究竟是何“玩意儿”,他两掌触地朝她爬来…… 他的脸一下子靠得太近,鼻尖几要触到她脸肤。 乐鸣秀瞪着他的眼睛瞪得自己都快成斗鸡眼,却也发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兽眼慢慢缩成两丸乌瞳,出现眼白。 他的双目变回人的眼睛,举止却没有。 他开始嗅她。 一开始鼻端与她尚保持分毫之距,彷佛她是古怪的、未知的、易碎的一朵女敕花,他嗅得小心翼翼。 乐鸣秀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放任呼吸,紧盯他不放的结果,就是发现顶着那头乱发的他眉目特别深邃、鼻梁尤其挺直,近近去看才看出他竟十分年轻,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高大少年郎。 他直挺的鼻子往她颊肤上徘徊轻嗅,嗅嗅嗅、闻闻闻,一路来到她的耳畔,流连了会儿接着又移到她的发。 乐鸣秀年岁仅十四却已养出一把好头发,青丝丰厚柔软,光滑如缎,当他的气息近近喷在她耳边,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似乎是这个意欲闪避的小动作刺激到他,那染血的脸猛地凑来,一手还揪住她大把发丝。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发里,鼻子几是贴着她的头皮乱蹭乱闻。 这……这根本是拿她的头发当巾子擦脸啊! 乐鸣秀内心哀嚎,想斥喝他、推开他,又怕惹着他,满头秀发被他的“狗鼻子”努得乱糟糟,正进退两难之际,突然听到吞咽唾液的声音。 咕噜……又一声,好响! 他、他在垂涎她?他拿她当食物看了?他想吃她是吗? “够了你!”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她娇叱一声,两只柔荑蓦地合握他一只粗腕使劲儿抓住。 第一章一劫还一劫(2) 他果然被她凶住,脸终于从她的发中抬起,但乐鸣秀接着又心尖直抖,因为他目光慢腾腾挪向她的手,把被她抓住腕部的那只手举到眼前,鼻子凑上来又是一阵嗅闻,大有要张口咬下的态势。 完了完了,她这小身板真要祭了“野人”的五脏庙! “你等等、等等!咱们有话好说,你会说话吗?你听得懂我说话吧?我们先说说话,我、我是木灵族的乐鸣秀,鸾凤合鸣的鸣,木秀于林的秀,你叫什么名字?你打哪儿来的?你……哇啊啊——”惊呼冲喉而出,她被“野人”一把提住背心挟进臂弯。 自以为两手把他抓紧紧,结果却是明显的力量悬殊。 他挟着她飞蹿,没两下便跃上坡顶。 她试图挣扎,打商量兼安抚的话流水般从她嘴里不断流泄出来,可恨的是“野人”完全无动于衷。 然后他发出一声短啸,乐鸣秀努力抬眸,就见不远处正跟那一众恶汉……的尸身“玩”得不亦乐乎的黑毛兽闻啸声抬首,好快地飞奔过来。 乐鸣秀瞥见那堆被叠高高的十几条恶汉尸首,内心当真说不清是何滋味,自己逃了这一路,以为徒劳无功了却天降奇兵,只是这“奇兵”真的好教人胆寒,造成的结果着实太惊骇太残暴太血腥,但,那头黑毛兽却显得那样快活。 第2页 它脚步轻快奔到“野人”面前,甩着毛茸茸大脑袋,嘴咧得开开地嘿嘿吐气……乐鸣秀觉得自己没有看错或理解错,黑毛兽很得意洋洋自己“叠高高”的“创作”,蹭到男子跟前一心想讨拍讨赞赏。 岂料君心如铁,“野人”哼都懒得哼一声,直接格开黑毛兽的头。 “嗷呜……”竟然有些委屈。 木灵族里的每家每户不是养鸡养鸭就是养猫养狗,而养猪养羊、养牛养驴的也大有人在,乐鸣秀就喜欢那些大小动物,有时从动物身上亦能感应到灵能,它们是那样单纯而无垢的存在。 此时她感受到黑毛兽从纯粹的欢快骤然跌进沮丧深渊,她什么惊骇、残酷、血腥的惧意也没了,顿觉它好生可怜。 “大黑好厉害,你是最最厉害的,是真的。”边安慰轻喃,她一手已探去拍拍那只脑袋瓜被无情格开的巨兽,即便拍不到巨兽的头顶,模模它颈侧软毛也能聊表心意。 她没料到这个随心而起的举措竟让黑毛兽“炸毛”了! “嗷呜!”它一蹿蹿得好高,浑身油亮的黑毛随着它的跳跃彷佛瞬间蓬开,它四条粗腿绷得直挺挺,一落地后就狂摇尾巴,像狼又类犬的大脑袋瓜直直蹭过来,这一次目标锁住乐鸣秀,好似要她再多模它几把。 黑毛兽的愿望没有达成,因为“野人”蓦地一手揪住它颈侧长毛,乐鸣秀只觉眼前一花,人已被对方挟着翻到巨兽背上。 她完全搞不清楚“野人”与巨兽是如何沟通,只晓得“野人”把黑毛兽当成坐骑,又是一声短啸冲喉而出,黑毛兽喉中滚出咕噜噜的嗄狺当作回应,起脚便飞奔起来。 该有的惊声尖叫全被她抑在胸肺间,狂风扑面而来,她根本也叫喊不出。 “野人”真把她当成布女圭女圭似,即使在破风驰骋间亦把她挟在臂弯,竟连把她摆正在黑毛兽背上的念头都没有,就任她的身子跟着黑毛兽的风驰雷掣飘啊飞的,都觉身子像是一张鼓满狂风的纸鸢,很可能下一瞬便要断线飞月兑。 这时候只能拼了命自救! 乐鸣秀飞荡的双腿夹不住黑毛兽的背,细瘦双臂亦抱不着黑毛兽的粗颈,为了稳住乱荡的身子,只好退而求其次反手抱住“野人”腰身。 她抱得死紧,小脸蛋深深埋进他的腰月复间。 这一下出于自救的行径,她全然不知自己触动了什么,嗯……是有感觉他身躯骤然绷紧,箝住她素腰的硬臂突然加重力道,勒得她腰肢生疼,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前途茫茫啊她还能多想什么…… 此际出气多、入气少,头昏昏、脑胀胀,乐鸣秀被这一连串的折腾弄得快要月兑力,下意识仍紧紧咬着牙关,但死死闭起的双眸已泛出泪水。 她呜呜哭泣,泪流不止,哭得浑然不觉,却把“野人”的腰月复哭出一片潮湿和蠢蠢欲动的热气。 黑毛兽奔驰了多久? 唔……好像不到两刻钟吧,她想。 疾风切肤般的劲道骤止,乐鸣秀蜷缩的身子被人扳开,连紧紧揪住什么不放的十指亦被用力掰松,下一瞬她被抛将出去,“砰”地一响,水花溅起,兜头罩脑盖过她的头顶。 还没闹清楚发生何事,她人已被丢进一池温泉中。 “咳咳……咳咳咳!”吃了几口水,她凭着本能挣扎,好一会儿才稳住,原来温泉池并不深,她挺直背脊坐起,水面恰好在她的唇下。 大抵被这么一吓,神识陡凛,她倒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怒火。 “你到底想——”拨开湿淋淋的额发、抹掉眼皮上的水珠正欲骂人,张开双眸话音陡止。 直到这时才完全看清——她不仅被抛进温泉池中,还被带进一座奇异洞窟里。 瞬间忘记要发火,这座洞窟实在令人惊心动魄! 环视四周,洞窟里彷佛四通八达,一个洞可通往好几个洞,都不知深进再深进的话,会出现怎样的光景,但,无妨,光凭眼前的景象就足以让乐鸣秀惊艳至极。 常说春天一到,花开得满山满谷,时值初夏,这座洞窟竟也开满鲜花。 当真是“开满”无误,以她所在的温泉池这边,洞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生满五颜六色的鲜花。 花朵的品种也好生特别,是乐鸣秀从未见过的,红的黄的、白的紫的,甚至还有渐层的靛蓝和墨色,且每一朵盛开的花儿都有碗口那样大,翠绿叶子以及花藤衬得鲜花朵朵娇艳,加上天光穿透顶端的几道缝隙射入,一把把光束更将洞内的一切烘托得宛若仙境…… 然后就见那头巨大的黑毛兽在这“仙境”里跳来蹿去,从这个洞窟跳到另一边,又从另一边蹿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追着几只粉蝶儿跑。 被蝶儿的小翅搔得鼻间发痒似,呼噜噜响的兽鼻猛地喷出一记—— “哈嚏!”结果从鼻孔喷出的气把蝶儿瞬间喷飞,它惊得一跳,赶紧去追。 呃,所以是……一头杀人如麻却又天真烂漫的野兽吗?乐鸣秀不禁屏息,好半晌才吐出气来。 就在此时,“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甫回过神的她连忙循声看去,挟她来此的“野人”就挨在温泉池边,捧起泉水泼得自身满头满脸。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倏地抬头,目光如电,乐鸣秀心口一震,终于看到洗去血污后的一张男性面庞,远比她以为的还要……还要年轻好看啊! 浓眉大眼、鼻挺唇朱,睫毛两扇既长又翘,轮廓显得深明,不仅好看,还颇有个性,是一张很容易就烙印在脑海中的面容。 此时乐鸣秀深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于是张唇想说话,但一启唇,吐出的字句全成惊呼—— “你……你、你想干什么?别过来别过来!哇啊啊——” 她眼睁睁瞪着他跨下温泉池,然后一步步朝她逼近,她忍着左脚踝扭伤的疼痛试图在水中站起,无奈重心不稳又一次跌坐,只好蹭着臀儿狼狈地退退退,退到整个背部贴上岩壁,已退无可退,他依然没有停下泉中前进的步伐,蓦然迫近,将她困在池中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落。 两人同样湿漉漉又热气蒸腾,高大的他杵在这一片热气中压迫感更是暴增,乐鸣秀瑟缩再瑟缩,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自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与他相差悬殊,不可能有逃月兑的机会。 所以……该虚与委蛇吗? 她勉强扯开一抹笑,笑得好生僵硬,眸珠滴溜溜打转才想挤出话来,他却朝她俯下,把她压在温泉池的角落又一顿猛嗅。 这么爱乱闻,这人根本不是人,是狗吧? 乐鸣秀被他的古怪行径接连惊吓了几次,这一次竟然淡定许多,她屏住呼吸,全身僵硬,维持背贴岩壁的坐姿不敢乱动。 他的鼻子又探进她的发中边闻边蹭,他嗅着她,同时乐鸣秀亦感受到他的体热、闻到那属于野性的气味,她脑海中浮现他那一双兽瞳,人的身躯却有兽的意识,彷佛人兽之间他厘不清界限,放任自身在两者间飘流。 他这般模样,是病了吗? 意随心转,她下意识探出一臂,掌心缓缓覆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尽管高大魁梧,此时脑袋瓜正流连忘返地埋在她颈窝,让她一抬手就能模到他的头。 她的灵能能感应所有生灵的命象,不管是长年生成的病灶或是不可告人的隐疾,只消她探手一按、唤出灵能梭巡,很快就能寻到结果。 然而结果是—— 他体内没有病灶,没有隐疾,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却有一股气劲浑厚的巨能。 他体内的能量左突右冲,跳月兑控制,巨大的一团气在他身体里造出战场,自攻自守,竟奇诡地维持住一种恐怖平衡,也许正是因这一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平衡,才勉强令他的神识没有完全兽化。 他到底是谁?来自何处? 他其实与她相似,他们都是灵能者,只是他的能量像“误入歧途”了,全然不按顺行路径去走,叛逆得十分彻底。 “我可以帮你的,你听明白我说什么吗?”乐鸣秀轻揪他的乱发,试图将他的脸拉离自己颈窝,但效果不彰,最后只得捧住他的脑袋瓜,使劲儿推开一小段距离。 他显然不太痛快,微眯的双目显得阴鸷,鼻头还不满地皱了皱。 乐鸣秀掌住他的脸没有放手,舌忝舌忝唇赶紧再道:“我想……我想应该可以,虽然从未遇过如你这样的,但很可以试试啊,我的灵能能助你控住体内巨能,让那一团气不再如无头苍蝇般在你体内造乱,你听懂我说的话吗?” 他没有出声回应,目光变得深沉,鼻翼略略歙张。 乐鸣秀内心既紧张又急切,忍不住再次舌忝了舌忝唇,粉女敕舌尖迅速滑过唇瓣。 她未料自己这个纯属无心的小动作竟把他的欲念骤然点爆! 年轻的男性面庞突然迫近,那挺直的鼻猛往她唇瓣努过来,她本能地想扭开头,下巴却被他一把扣住,掐得她小口无法闭起,粉舌微微吐出,然后他还非常过分地想把鼻头蹭进她的口中嗅闻。 “你别唔唔……太过分唔唔……放唔、放开唔唔……”乐鸣秀使劲儿想推开他的脸,细瘦双腕忽地被他一把攫住,真真没法子了,他既然拼命往她口里钻,她也不跟他客气了。 她咬! 鼻头被重重咬了一记,果然疼得他龇牙咧嘴,迅速抬头。 “唬汪!汪汪——”八成见他们俩窝在温泉池里“玩”得水花乱溅好欢乐,黑毛兽暂时抛弃了它的蝴蝶玩伴飞奔过来,兴奋地蹬踏四只健腿,大有要跟着跳进池里的态势。 结果鼻头有着清楚牙印的“野人”狠狠横了黑毛兽一眼,乐鸣秀再次见到大兽从欢天喜地变成垂头丧气,还落寞地转回身、拖着脚步往洞口去。 “你干么凶它?它不过是想你陪它玩罢了……等等!它、它其实是条大狗对吧?不是狼,是狗啊,我刚刚听到它汪汪叫了,狼不会像它那样……”乐鸣秀越紧张话越多—— “还有你!你其实听得懂兽语,你能跟那头大兽对上话是不?唔……不对,不能算是对话,而是一种意念的流通,根本不需要言语,你能感应到兽的灵智,你的灵能所在原来是这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嘴喃喃,她自个儿不断推敲,小脑袋瓜里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 突然水声“哗啦啦——”大作,她被人从温泉里打横捞抱,一抱抱上池畔。 池畔边上亦生长着无数花朵,她避无可避地压着那些花,正觉有些心疼,他已再度贴靠过来,逼得她往后一个仰躺压坏更多花。 她又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他整个人撑在她平躺的身子上方,两腿跨跪,眼珠黑沉沉的好似下一瞬就要异变成兽瞳。 她小心翼翼喘息,仰望着他,小声嚅道:“你的灵能……意念能与兽类相通,黑毛兽大狗……像狼,但不是狼,它亦是异变的奇兽,比狼只更威猛巨大……”他的底细到底为何?她似乎就差临门一脚! 咕噜……咕噜…… 她没办法再想了,他吞口水的声音清楚响起,那张浓眉大眼的麦色脸庞俯低蹭来。 浑身湿透的她衣裙全黏在身上,虽仅十四岁,小小身板也已显出窈窕身形,他这一蹭从她泛香的颈窝蹭到少女微鼓的胸脯,吓得她连呼吸吐纳都忘记,身子僵得直挺挺。 乐鸣秀脑中冲出的第一个想法是—— 他确实肚饿了!把她丢进池子里洗干净后,确实要好好享用她了! 僵化得太过头,她一时间想使唤自个儿的四肢狠狠推他、踢他竟是动弹不得。 不不不——她内心狂喊,努力要稳住心魂,但惨事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他在她微鼓的胸脯间胡蹭一顿后,脑袋瓜朝下移去,一路嗅闻个没停,最后竟……竟非常不要脸地停顿在她腿心间! 乐鸣秀是在十三岁那年来了初潮,听阿娘和族中其他女性长辈们对她说过,但凡女儿家来过初潮,身子便似有若无地有了气味,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却是能吸引雄性作狂的味道,让对方发春又发痴。 当那细润腿心隔着薄得不能再薄的里裤,遭男子挺着鼻子一努再努时,乐鸣秀的四肢在惊吓过度后终于能够活动,她一双手往下抓住他的发,柔软掌心抵紧他的天灵……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极度惊吓间,她体内灵能超月兑她的意志,“轰”地一响全面爆发! 第二章劫梦醒今朝(1) 乐鸣秀感觉得到,自己离死已然不远。 今日是她十八岁的生辰宴,此际前头堂上的宴会未散,她却要死了。 人之将死,原来脑袋瓜里的浑沌真会一扫而去,思绪转为清明,过往所不解之事、那呼之欲出却无果的答案,毫无悬念地迸跳出来—— “猎……猎狼族……”渐失血色的两片唇瓣嚅出微音,她忍痛而紧蹙的眉间甚至一弛,因自己寻到解答而感到愉悦。 四年前她应东黎皇帝之邀欲访东黎锦京,途中遇劫,被一群五大三粗的恶汉劫持往北,却在逃跑未成之际遇到那一人一兽。 那十七、八岁的高大少年郎深藏异能,体内灵蕴沛然,但丰沛的灵蕴如同水一般既可载舟亦能覆舟,他是受颠覆的那一方,灵能与气皆乱了序,她猜啊,很可能还逆行倒施,作乱作得很欢。 可惜她当时没能里里外外仔细“看清楚”他。 她被他吓坏了。 一开始是觉得他异变成兽之后就要将她撕吞入月复,之后又以为自己即要遭他使强侵害,在那个开满鲜花的洞窟中,他的“兽行”狠狠惊吓到她,令她在那当下亦失去理智。 她的灵能或者与他一样丰沛,但木灵族从来就不是善战的族群,木灵的能量强在疗癒,但在那似乎即将遭侵犯的当下,她体内灵能爆发,不是由她的意志所催动,确是受到他深藏体内的灵蕴所影响,因而激爆。 两股巨能瞬间冲撞,她不知自己昏过去多久,待睁开眼来,发现他倒卧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满洞窟那绽开得比碗口还大的花朵竟全数萎谢,翠叶和绿藤凋零枯槁,不留一抹鲜色。 也不晓得当时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他,拖着扭伤的脚一拐一拐往洞口边走边爬,既踉跄又狼狈,但她什么都顾不得,连稳下心来都觉困难。 她必须要走。 她有两百多口族人必须看顾,阿爹拿自个儿的命换来阿娘和她的命,身为木灵族人的精神寄托,她不能忘记肩上所负的重责大任。 所以当那头被赶出洞窟的黑毛兽察觉到洞窟中有异状而蹿到她面前,喷息甩头好生急躁,她却想也未想,恍恍惚惚间真把它当成人一般,开口便道—— “别担心,他、他还活着,我知道的,没有说谎啊……他气息心跳俱在,不会有事,但、但我要走了,不走不行,他们……他们……我阿娘,还有两百多口族人,我得顾着他们,不走不成的,大黑……肯放我走吗?” 第3页 说实话,她没想过黑毛兽能不能听懂她所说的,当下之所以那样做,一切全凭本能—— 本能地将内心渴求说出。 本能地乞求。 本能地想闯出一条活路。 被她擅自取了小名叫“大黑”的黑毛兽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宝石般的眼睛直盯着她,忽地毛茸茸的头一甩,像是作好决定了,它一跃到她身边,矮下兽身将她拱上背部。 “汪、汪!” 大脑袋瓜扭头瞥了她一眼,好像在叮嘱她得坐稳。 她没有迟疑,俯身圈住它的粗颈,两手揪着蓬松柔软的兽毛,下一瞬便感到疾风掠过长发和衣裙,猎猎作响的风声中,她被黑毛兽远远带离了那座洞窟。 黑毛兽最后在一处溪边驻足,放她落地。 “谢谢你。” 捧着它的头,望进那双冰蓝色兽瞳中,她认真道谢。 它则用湿润鼻头蹭蹭她的掌心,比起那个像野人的少年郎,黑毛兽显得守礼又懂事多了。 黑毛兽忽地抬起头,戒备地凝望溪流下游,似乎察觉到什么。 它不再逗留,踅足往来时路回奔,迅速消失在她眼界中。 “猎狼族人的兽……猎狼犬……大黑不是狼,真不是……它是猎狼的犬啊……”生命消逝之前解开当年疑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吗?乐鸣秀嘴角轻抽,笑得渗苦。 为何在这种时候会记起四年前邂逅的那一人一兽? 莫不是藏在心底多时,她一直没能回顾细思,其实是有着深深遗憾? 遗憾自己胆子太小逃得太急,遗憾没能进一步弄清楚事情真相,遗憾那个与她同具灵能的少年郎,她明明能帮得上忙,却吓得不敢出手…… “我、我能帮忙的,你……你得听话,别再嗅来嗅去……”彷佛那人就在眼前,她努力纠正。 突然有一道男子嗓声钻进她耳里,气急败坏和着惊怒的语气破坏原有的清朗音色—— “司徒媚你干什么!” “回君上,媚儿没干坏事呀,贴近乐姑娘仅是想听清楚她口中喃喃自语些什么,她断断续续发出声音,像有话要说呢。” “天啊……天啊……流这么多血……你究竟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冤枉啊君上,媚儿方才是见乐姑娘被咱们吓着,她跑得太急,踉踉跄跄的,媚儿想扶她一把,岂知她脚下一拐,人就往玉阶下栽落,媚儿也不愿意乐姑娘受伤啊。”女子娇滴滴的语调答得好生无辜。 另一道温婉女嗓紧接着道—— “请君上息怒,媚儿她绝对没有害人之心,她真心想帮忙的,方才乐姑娘撞见君上与我姊妹俩……我们……”话语略顿后又道:“我们三人在那龙榻上翻云覆雨、享鱼水之欢,乐姑娘一时间难以接受转头就跑,君上又急忙去追,媚儿习过武,轻功也练了几年,她后发先至,是怕会出什么意外才赶紧跟上,实未料到乐姑娘的性子竟刚烈若此,宁愿坠落玉阶也不愿握住媚儿相扶之手,这实在不能把错怪在媚儿一人身上,君上若要怪罪,那就连婉儿一并治罪吧。” 乐鸣秀听到好大一响的磕头声,但磕得再响也比不上她坠下玉阶磕破头的这一记。 终于,她很努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奋力掀开两道眼缝,落入她微蒙眸底的是一男二女令人作呕的画面。 男的是北陵国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君上,姓萧名阳旭。 两女子是北陵第一辅国大臣司徒能的一双嫡女,长女名叫司徒婉,黛绿年华,次女司徒媚,俱她所知,芳龄也才破瓜之岁。 乐鸣秀想着这一连串的事究竟是如何演变,思绪不由得又回溯到四年前的那片苍野诡域。 黑毛兽将她留在溪边,她原以为顺溪流往下走就能走出苍林,结果拐着脚走不到一刻,她竟遇上前来迎救她的一支剽悍马队。 她不得不想,黑毛兽很可能早早就嗅到马队的气味,于是才将她留在那里。 马队的领头者正是北陵君上萧阳旭。 萧阳旭在表明身分后坦然告知,说他一直留意着木灵族的人事物,一直都想与她见上一面,好好聊聊,所以才在她遭劫走后不久便收到消息,因而急忙率人一路追踪而至。 想他贵为一国之君,竟亲率马队闯进苍野诡域,只为救她,她当下满心感激,加上当年甫及弱冠的年轻君上面若冠玉,笑起来那样温柔,令十四岁的少女心宛若情窦初开一般……此际回想,内心只余苦笑。 她傻傻错信,于是东黎不去了,改而随萧阳旭回北陵,并得其相助,把之前遇劫时被冲散的几名族人全数寻回,萧阳旭亦承诺她,会帮她好好安顿分布在四国交界的两百多口族人。 既已决定依附北陵,族人们还是尽数迁入北陵国界内,她方能安心些。 但,萧阳旭这位本该君无戏言的北陵君上最终对她食言。 四年前被带回北陵王廷,她便在萧阳旭为她安排的后宫芝华院住下,刚开始的一年不觉有异,她出宫入宫都十分方便,萧阳旭怕她平日里无人相伴说话解闷,还遣了好几个善解人意的婢子贴身伺候。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她的掌控渐渐加强力度,她走到哪里身旁皆跟着他的人,出宫变得越来越困难。 她曾几度表明欲搬离后宫,与族人一块生活,他的态度先是安抚,安抚的手段是承诺以北陵后位迎娶她,还说一旦过完她十八岁生辰,他便许她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 她也是鬼迷心窍了,以为看到帝王的真心诚意,让人哄得团团转,结果继续被留在后宫。 之后,她反覆思虑再度提及欲出宫与阿娘和族人们团聚,等十八岁时再嫁入宫中,萧阳旭态度从安抚转为拖延,之后渐趋强硬,最后甚至意有所指,似乎在警告她,若再如此不识相地“吵闹”下去,木灵族人能不能在北陵地界安生可就不好说。 她隐隐感到不安,不得不“变乖”,然后就在半年前,萧阳旭特意下了圣旨,命司徒家的一双嫡女入住后宫芝华院,美其名是为了陪伴她这个北陵未来的国母,但乐鸣秀此时此刻终于清明顿悟—— 司徒婉和司徒媚姊妹俩要陪伴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君上萧阳旭。 萧阳旭以后位许她,她曾想,若嫁进北陵王廷当上皇后,那对于木灵族人实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她是族人们的寄托,倘使有了地位和实权,便更有能耐去护好阿娘和族人,当然,她也会努力学习如何当好这一国之母。 只是要等到她十八岁才完婚,她又多次拒绝萧阳旭欲与她亲热燕好的意图,非常坚持一切仅能等到大婚之后。 然而咱们这位年轻君上当真是年轻气盛,忍无可忍他没打算再忍,所以早在半年前就为自己备了一双艳姝,可恶的是还假借陪伴她的名义把人塞进她的芝华院里。 太恶心! 此际命悬一线,且那根线正慢慢被扯断中,努力掀睫觑见的是司徒婉正楚楚可怜双膝跪地,拿洁白额头磕地,至于司徒媚则盈盈立在她身侧,见长姊下跪求情了,身为妹妹的她亦扭了扭蛮腰,可怜兮兮地跟着下跪磕头。 然,就在不到一刻钟前,司徒媚却是跨坐在萧阳旭腰间着魔般扭着她那小蛮腰,司徒婉也没闲着,俯在一旁与萧阳旭唇舌缠绵、相濡以沫。 萧阳旭找了个借口提早离开她的生辰宴,本以为他是临时有要事须与大臣们议政,结果却是召司徒氏姊妹二人入寝殿共赴云雨。 她之所以不管不顾闯进,是因为今日生辰宴上,她家阿娘终于能进宫与她相见,如此才从娘亲口中听到族人们的生活情况,近来似乎颇受北陵人打压和驱赶,连原先供族人们居住的那片林地亦传出要收回的消息。 她根本坐立难安,哪还管得上什么生辰宴,持着让她在这后宫中能通行无阻的御赐令牌横冲直撞,就想立时见到萧阳旭当面问清楚。 然后就撞见龙榻上打得正火热的一幕。 然后得庆幸生辰宴上她并未进食,要不真要当场吐满地。 然后她转身就走,一开始仅是快步离开,岂料萧阳旭起身披衫立刻追过来,想到他那样“肮脏污秽”,全身上下又是汗又是唾液,还混着其他,吓得她头皮发麻,瞬间快走变成快快跑,无法忍受他的碰触。 至于司徒媚以轻功赶至她身边,到底是真要扶她、拉她,抑或暗中推了她一把,才致使她坠下玉阶,老实说她并不清楚。 事情来得太快,她真的分辨不清自个儿是被害身亡,还是意外失足? 但也都无所谓了,她一条命就要撂在这里了。 伤在后脑杓的口子很深,出血速度太快,她不想萧阳旭碰触她,但已无力阻止,而试图为她止血的北陵君上是要徒劳无功了,即便他大喊着命内侍快请太医,眼前的一切已无法挽回。 ……怎么办? 阿娘……还有族人……怎么办? 再也挤不出力气,她垂下眼皮,泪水从眼尾渗流而下,如叹息般吐出最后一口气…… “君上用心筹谋才将乐姑娘留在身边,看中的自然是木灵族传说中的灵能,乐姑娘对君上有多重要,媚儿是知晓的,怎可能加害于她嘛?”娇媚女嗓持续很无辜。 “是啊君上,这绝对是意外。”温婉的女子声音附和着。“婉儿与媚儿皆是君上的人了,乐姑娘既是君上重中之重的宝贝,我姊妹俩护着她都来不及,怎可能害她?当初君上命人假扮恶匪,故意劫走乐姑娘并带往北方,虽中间出了点差池,假扮恶匪的那些人死得莫名其妙,君上仍旧掌握了机会,顺利将乐姑娘迎回北陵,之后这三、四年间更是如温水煮青蛙那样,一步步将木灵族掌握在五指间,进而控制住她乐鸣秀……” “就是就是,连姊姊和媚儿都被召进宫作陪,成了君上的眼线呢!” “那是君上花费好一番功夫才得到手的宝贝,君上有多费神和费劲儿,婉儿和媚儿全看在眼里,既知君上辛苦,我姊妹俩怎可能毁去那宝贝、毁去君上的心血呢?请君上明鉴。” 乐鸣秀以为吐出体内最后一口气,人的五感也将随之消失,但一片混沌中,她却还能听见声音,听见司徒家那一双艳姝挟娇带柔、有条有理地为自个儿分说。 残存的听觉没有维持多久,可落入她耳中的话不啻是当头棒喝,令她魂魄都感震惊。 回顾当年遇劫之事,再想想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原来她早就被“请君入瓮”,是她亲手将“木灵族人”这强而有力的“牵制工具”送到萧阳旭手中,她蠢笨如斯,才令自己以及她所关心的人深陷危境。 醍醐灌顶般厘清前因后果,毫无形体的她一下子感受到许多情绪,气恼、忿恨、自责、哀伤、忧心忡忡……始终是对不住阿娘和族人们,她好担心好担心他们,怎么办? 她把大家拉进这滩臭不可堪的浑水中,自身却玩掉小命,被留在北陵的他们将何去何从? 萧阳旭定然不可能再善待木灵族。 年轻君上想从她身上获得好处,她其实心知肚明,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说服自己,以为一国之君定然言出必行,以为多多少少相处了四年,他待她好歹有几分真心。 蠢人一枚啊乐鸣秀! 什么三魂七魄她都不要了,都可以舍了,只求天上地下一切神灵能大发慈悲,替她这个笨蛋护一护她家阿娘以及全族族人。 代价若是魂飞魄散,那就来吧! 还是说在魂飞魄散前得先进十八层地狱受苦受难,若是那样,也来吧! 她不怕! 她只怕在世的亲人和族人遭欺负、遭驱赶,最后成了无根浮萍。 所以她求啊求,不断祈求,她不知神魂何时会消逝,亦不知下一瞬是否就被牛头马面拘走,仅能把握这剩余的一点清明,不断不断地求。 她失去时间流动的感觉,彷佛须臾,彷佛许久,耳中再度传入声音,她听到在萧阳旭身边伺候的老内侍惊慌失措来报—— “君上!君上啊……内廷里大大小小的花园子,不论是御花园抑或昊极宫的绮罗园,所有花草树木全都……全都枯死了呀!” 不是一夕之间,却是瞬息之事。 异象必有因,那个因……莫非是…… 第二章劫梦醒今朝(2) 轰—— 乐鸣秀不及再想,耳鼓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轰到什么也听不见。 她……魂飞魄散了吗? 轰—— 她的神魂似乎被那一道声响震散,归于虚空。 等到再有声音荡进耳里,她本能地循声掀睫,竟发现自己有了形体。 她不仅听得到也看得到,而素手一探,还能模到已贴身服侍她好长一段时间的宫婢。 宫婢撩开纱帏轻唤着她,将她唤醒在北陵君上特意为她布置的芝华院里。 她记得这一日,记得自己正跟萧阳旭小小呕气,起因是他似乎想一探她灵能深浅,遂故意命人将御花园里的两头白鹤给折了翼、断了脚,再送进芝华院求她出手医治。 “是孤最最喜爱的一双白鹤,也不知怎地忽看对方不顺眼,竟打起架来,双双都挂彩了,你就为孤治治吧,可好?” 明眼人一看也知道白鹤身上的伤是被人为硬生生折腾出来的,萧阳旭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完全睁眼说瞎话,但她没有戳破帝王的谎言,只是沉默地在他面前展现灵能,如他所愿治好那两只可怜的飞禽,亦让他双目为之发亮,亮到彷佛想将她看杀。 事后,她心中不太痛快,又隐隐觉得要出宫居住变得更加困难,这一天连午膳也懒得用,整个人从里到外彷佛提不出丁点力气,心累身乏,遂蜷在绣榻上睡死过去,以为躲进睡梦中就能避开困境。 她却怎么也没料到,这一次神魂深入梦中,醒来竟是重生。 她重生在司徒婉与司徒媚尚未被召进后宫之前,此时距离她十八岁生辰宴尚有半年时间,而萧阳旭私下已表示过要许她后位,将她安抚住。 重生后的心绪从一开始醒来的震惊、不可置信,经过足足三日的沉淀,如今已转换成满满惊喜和虔诚的感动。 天公与地母,那一切一切的明光和神灵,终是怜悯她一族两百多口人,允了她的祈求,让她得到一次可能扭转乾坤的机运。 她记起死去之后,最终听到的那件事——北陵内廷大大小小的园子,所有花草树木尽数枯死,瞬间枯死…… 事出必有因,她想,极可能她体内的灵能又一次受外界影响而自我催动,就如同十四岁那年她遇到那个“野人”,当年灵能爆发是受他体内巨灵牵引,而此番爆发爆得无主无神、恣意任性,很可能是为了要应许她内心所求,令她得以重生。 当年令整座洞窟的鲜花尽枯,如今所吸取的是整座后宫花草树木的灵气,既得老天爷垂怜,她绝不能再活得浑浑噩噩、活得那般憋屈。 第4页 如今已然是第五天了。 她不爽北陵君上,已连续五天对萧阳旭摆脸色。 说是“摆脸色”其实太过,这五天她仅是不再主动往他面前凑,安安静静避在芝华院里,一方面沉淀重生的心境,一方面思索眼下态势与将来的路。 犹记得上一世面对白鹤被折翅断脚一事,她生气归生气,却是在事发隔日就对萧阳旭服软,当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然而重生这一回,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得好好琢磨接下来该如何摆月兑萧阳旭,光明正大离开这座后宫囚牢。 啾——啾啾啾—— 轻敞的百花棱格窗外,一只黄月复紫背的小雀鸟拍动翅膀,翩翩落在窗台上。 乐鸣秀是见过这只小紫雀的。 在重生前,紫雀儿也曾几度飞来她寝房窗外,还曾跃上她的指月复,很赏脸地啄食她掌心里的粟米和干果。 如今死过一回,得以再见到紫雀儿来访,内心甚是欢愉却也百感交集。 “小姐,这只雀儿好像很喜欢咱们芝华院,几乎天天都能瞧见它呢。”宫婢清吟一边笑说着,一边已机伶地替主子备来一小碗谷子。 另一名正在收拾榻子的婢子绿映亦笑道:“如今正值春天,万物苏醒,生机盎然,那紫雀儿就该去找个如意郎君好好生一窝小小雏儿,它不去便罢,连虫子都懒得捕,是仗着小姐心慈大方,总把它喂得饱饱。” “它是只雄雀,该找也是找只美娇娘生一窝雏儿,你们俩可别雌雄不分。” “嗄?是公的,不是母的?小姐当真?” “小姐竟然连这种事都能一眼分辨?” 乐鸣秀温吞笑了笑,没有再去理会两婢子,而是专心一意喂食那只紫雀,每个动作都放得很缓,诱着雀儿乖乖跳上她的手。 结果紫雀儿才啄没几口谷子,芝华院外已闹腾起来,因为君上大驾光临。 乐鸣秀被迫得起身迎驾,只得将谷子尽数撒在窗台上,但紫雀儿却傲娇般不领情了,拍着小翅扑剌剌飞得无影无踪。 乐鸣秀跪着迎驾被萧阳旭扶起时,眼尾余光还不由得瞥了窗外两眼。 君上一来,即使乐鸣秀没吩咐什么,整座芝华院的宫婢和内侍亦都大动起来,备上热呼呼的帕子供君上拭手,送上君上最喜欢的香茗,燃起君上最喜欢的薰香,再端上君上最喜欢的小食和茶果……乐鸣秀静静瞅着,心中又是苦笑又是悲凉,这整座芝华院皆是他萧阳旭安排的人,即使伺候她三年多的贴身婢子清吟和绿映,也一直替她们的君上看守着她。 但她怪不得谁,全是她自个儿蠢,蠢得不能再蠢。 “鸣秀莫不是还恼着孤?”萧阳旭与她同坐在临窗边的楠木平背椅上,见她表情木木的不说亦不笑,遂啜了口香茗温声道:“孤知道的,把白鹤带来请你医治的那一日,你其实看得真真的,很明白孤是用了拙劣借口想试一试你木灵族独有的疗癒灵能。 “说来说去,是孤思虑太多,累得两只畜生受那些苦,后来孤想通了,若孤欲要见识那木灵族灵通,其实大可坦率相求鸣秀,孤信你的,只要孤开口求了,你定然不会拒绝。” 他使这一招倒让乐鸣秀内心咯噔了一下。 直接挑明,颇有请罪的意味,然后还不忘安抚,似在确定彼此关系未变。 望着萧阳旭堆满温柔笑意的白皙面庞,乐鸣秀气息微凛,忽地有所顿悟—— 原来,高高在上的北陵君上其实挺怕她生气。 不是她怕他而已,他也怕她的。 上一世她被带进北陵宫中,渐感身陷桎梏,亦渐渐收敛性子,每回冲动之下与萧阳旭有什么龃龉,皆是她模模鼻子乖乖退让,然这一回她背离了上一世的态度和做法,迟迟没有表示,未料竟勾出萧阳旭的另一面。 “秀儿当真还在气恼孤的试探吗?”萧阳旭改而亲昵唤她,将精瓷茶杯放回半月桌几上后,锦袖一展就想牵起她的手。 此般亲近的举措,乐鸣秀并不陌生,只是重生的她实在难以忍受他的碰触,她捺住欲呕的恶感,及时用一双柔荑捧住自个儿脸蛋,丽眸滴溜溜转动,表情立时变得丰富俏皮。 “君上待秀儿百般的好,怕秀儿着恼,百忙之中还特意拨空过来探望我,跟秀儿解释这么多,君上……君上这样哄人,秀儿脸红心跳都快不能喘气儿,哪里还能够恼您?”乐鸣秀不得不佩服自己,装娇羞、学娇嗔,她神魂颤抖到都快吐了,脸上坚持不显。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个儿这模样、这语气,似有五成在仿司徒家双姝。 结果,她此举不太到位的“东施效颦”竟然博得帝王一脸春风得意。 莫怪上一世萧阳旭会甘冒惹恼她的风险,将司徒婉与司徒媚接进后宫“藏娇”,那完全是合乎他胃口的美人啊,可她乐鸣秀偏占着“未来国母”的身分挡在那儿,弄得众人不上不下……欸,是说萧阳旭这鱼与熊掌都想兼得的心态,实在太坏太贪也太欺负人! “秀儿不生孤的气了,那就对孤笑一个。”边笑说,手再度探近。 这一次乐鸣秀没躲过也不便直接避开,她秀润的下巴被萧阳旭轻轻捏住,后者笑得风流倜傥、俊目泛光,她则忍住想拍掉他手的冲动忍到五脏六腑快移位。 到底老天爷还是宠她的,就在忍无可忍、还得咬牙再忍之际,一名小内侍急匆匆跑进芝华院,萧阳旭身边的老侍人温公公见事甚快,立刻迎过去,接过小内侍递交上来的一封书信。 轻捏乐鸣秀下巴的那只手终于撤走,转而去取温公公呈上的信。 乐鸣秀上一世对北陵的军情或政务什么的,并未多加留意,她傻傻被圈养在后宫,一开始忙着适应,待之后有所察觉,已是被温水煮熟的青蛙,根本无暇亦无心去注意朝堂动向,更遑论是边关军务。 但此刻见那一封送到萧阳旭手中的书信,信封上黏着三根黑羽,显示是边关加急飞递的军报,这一点见识她还是有的。 应该是萧阳旭暗暗翘首等待的情报,加上视她为囊中物,对她丝毫不避讳,他直接当她的面开封阅信,越看双眉越纠结。 “混帐!他猎狼族金玄霄……骑着一头黑毛恶兽呼啸来去就想把孤的北疆控下吗?想得美!”咬牙切齿,上一刻还泛着温情的眼睛都瞠红了,信纸被狠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帝王震怒,芝华院里一干宫娥和内侍全跪了一地,异口同声高呼—— “请君上息怒!” 乐鸣秀自然也跟着跪。 她恰恰跪在那一团加急飞递的信纸边,裙摆恰恰将那一团纸掩盖,娇柔忧心道:“请君上息怒,别气坏身子,秀儿……秀儿要舍不得的。”好样的乐鸣秀,你又把自己恶心了一大把。 虚与委蛇啊虚与委蛇,不能再浑浑噩噩过日子,既得以重生,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然后她刚刚听到什么了……她、她没有听错啊…… 猎狼族。 黑毛恶兽。 ……金玄霄? 唔……会是他吗? 当年救了她也吓坏她的那个“野人”?会是他吗? 第三章她待价而沽(1) 北疆局势有异,萧阳旭一时间没了陪她说话的心思,这对乐鸣秀而言恰好正中下怀,恨不得他快快滚蛋,然表面上仍一副为他担忧的温婉模样。 萧阳旭当真吃这一套,不仅倾身亲自将她扶起,在离开前还轻声安抚了几句,这才在众人的恭送下走出芝华院。 帝王前脚一走,乐鸣秀便借口要再睡睡回笼觉,不希望内寝里留人。 待清吟和绿映两名丫鬟服侍她上榻并放下床帏悄步离开后,乐鸣秀忽地推被坐起,把藏在袖底的那团信纸掏出,抖着手连忙摊平开来。 得庆幸眼下是午前时分,春光甚盛,即使处在床帏内的小小所在仍可轻易视物。 就着淡薄光线,她一目十行,把那封北陵北疆快马加鞭送达的军情密报看了个遍,适才萧阳旭盛怒一掷,芝华院跪了一屋子人,谁也没留意她顺手模走这份遭帝王怒弃的军报。 说是军报似乎也不太对,信是驻守北疆的大将军亲笔所书,大意直白写道,与北陵北疆紧临的广懋山林为猎狼族、以及与其联盟的各部族狩猎和放牧之地,北陵驻守在边境的大军若再时不时出兵骚扰,也别怪猎狼族与各部联盟撤个干净,腾出一条道来,令盘踞在更北边的北蛮大军长驱直入,直叩北陵边界。 北陵的驻北大将军显然在那位猎狼族头头手中吃了几回大亏,文字间描述得甚是详细,说对方散发凶目,行凶作恶时双目宛若兽瞳,胯下坐骑不是高大骏马,而是一头巨大得不像话、毛色黝黑又油亮的恶犬…… “大黑……”乐鸣秀静静阅信,唇间却不由得唤出,眸眶竟有些泛潮。 真是那头可以杀人如麻却也天真烂漫的大兽吧?有着宝石般的眼睛和一身丰厚油亮的黑毛,它能听懂她的哀求,驮着她将她送出那座洞窟。 她错了,当时实不该离去。 她以为是替族人挣出一片天,却不知是将自己送上绝路。 近乎兽化的“野人”……猎狼族……金玄霄…… 他醒来后还好吗?体内那股凌乱的巨能是否寻到掌控之法? 想哭也想笑啊,上一世濒死前,在苍野诡域中有过的那一段记忆久违地浮现脑中,似浮光掠影一般,带着她回顾,而今重生,竟蓦然间让她得到他的消息,忽地体悟到这一切再真实不过。 上一世她委曲求全,早早对萧阳旭服了软,自然没有今日他亲自到访探望一事,也就更不会有加急飞递的情报送进芝华院的事发生。 她对应的态度让这一世的运行有了变化,捻眉一想,甚觉奥妙。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揪着那皱巴巴的密报信纸,咬着唇,她内心隐隐有着落。 半个月后—— 杜鹃灿烂,桃杏犹缀枝头,而荼靡依旧未有动静,春天的气息深深浅浅荡在风里,嗅得到甜味也嗅得出暖味,待春风拂进芝华院内,乐鸣秀还能闻到一抹自个儿才能感知的紧张气味儿。 怪不得她紧张,手心直渗汗,能不能挣月兑北陵后宫这座牢笼,成败且看今朝。今日北陵王廷有宴,君上萧阳旭设宴相请各国使臣。 自她被萧阳旭带回北陵,消息传出,东黎、南雍、西萨三国就陆续遣使来访,甚至长驻北陵盛都,想方设法要与她接触,主要还是想争她这一块“香归薛”,当然,萧阳旭自是严守再严守,断不让各国使臣有私下会晤她的机会。 而今儿个萧阳旭打算来一招“釜底抽薪”。 他大宴各国使臣,主要目的是为了当众宣告——他北陵萧氏愿以江山为聘,迎娶木灵族乐氏女为后。 乐鸣秀记得,上一世萧阳旭就是在今日公开宣告两人婚事,把东黎、西萨和南雍的使臣们全给打懵,毕竟北陵年轻君上拿得出手的好处,他们自家上了点年纪且三宫六院皆齐的帝王怕是给不了也给不得。 “小姐这样打扮真好看。”帮她梳好头发、并插上一对玉蝶珠簪的绿映站在她身后笑嘻嘻道。 “哼,小姐不打扮也好看。”清吟理着乐鸣秀腰间的配饰,立时回了一句。绿映吐吐粉舌,还俏皮地轻据自个儿脸颊一记。“那是。欸,瞧奴婢这张嘴,太不会说话啦,小姐怎样都好看。” ……她好看吗?乐鸣秀望着巨面铜镜中的自己,那张圆圆小脸被妆点得都让她感到有些陌生,坐困后宫牢笼,她好像已经很久没仔细看看自个儿,但此际她的一双眼清亮有神,那熠熠生辉的神采是她所久违的,像一下子又回到山野林间、回到年幼时与阿娘和族人一块儿生活的那段无忧岁月里。 今日势必要一击中的,扭转局势! “好,不管好不好看,走吧!”乐鸣秀猛地站起,两手还同时往双颊一拍再拍,“啪啪”两响,颇有集中精神准备大干一场的企图。 两名贴身服侍的宫婢先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惊着,接着便发出哀叫—— “小姐别拍、别使劲儿拍!妆都拍花了,唇上的脂膏抹到鼻头去了啊!” “小姐您起得那样猛,奴婢手里还抓着您腰间的玳瑁配饰,一下子扯歪了呀!” 乐鸣秀冲着两婢子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大步走出芝华院。 “小姐……咦?”、“呃……”现在这什么态势? 清吟和绿映不禁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疑惑,都觉……近来这位木灵族出身的乐氏女好像哪里变得不太一样,而今儿个的乐鸣秀,格外不一般。 宴席设在昊极宫大殿上,乐鸣秀甫跨出芝华院,便遇上萧阳旭遣来接她过去的一小行人,待她被送到萧阳旭面前,回过神后连忙追出的清吟和绿映也已俐落地帮她重新理好妆容。 当萧阳旭偕她缓缓踏进昊极宫大殿,雅乐荡清韵,十余位舞姬止了旋舞,纷纷躬身退开,东黎、西萨、南雍三国的使臣团加起来人数近二十,此际皆起身相迎,数道目光投落在乐鸣秀身上。 大抵觉得乐鸣秀已被自己掌握在手,加上今日将当众宣告两人婚事,萧阳旭对于各国使臣的“虎视眈眈”已不甚介怀,总归“宝物”择主,归他所有,使臣团们早早滚出盛都,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各国间继续维持表面和平,而接下来,他便可专注在北疆问题上,好好对付某人…… 想到某人,萧阳旭深深呼吸吐纳,将冒出头的不悦感抑下。 暗中再一次深呼吸,他俊颚微扬,如玉俊颜笑得从容,徐步而行的身姿一展在上位者雍华的气度。 上一世的这场王廷宴席,乐鸣秀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境,犹豫、踌躇、不安,即使已接受萧阳旭的求亲,仍有不确定感,左胸房好似空空的没有着落,那是她的真心本音,她却未仔细聆听。 不过现下的她再确定不过,有些事,非做不可! 萧阳旭登上丹陛,一派轻松地在宝座上撩袍落坐,乐鸣秀被安排坐在丹陛下方、离帝王宝座最近的位置。 待各国使臣行过礼,萧阳旭让众人回座,说了几句场面话,宴席随即开始,于是宫娥们鱼贯而入为宾客们布置佳肴美酒,清清雅乐中,萧阳旭举起一只盈满琼浆的金樽,神态愉悦地环视各国来使,笑道—— “孤知道各位出使我北陵主要目的为何,为来为去,皆为求得木灵族的乐氏女。” 萧阳旭如此开门见山,自然一下子抓住众人目光,与会的使臣们全竖起耳朵,就怕听漏了什么,两眼更是瞬也不瞬。 萧阳旭笑笑又道:“今,与孤偕行入殿的女子便是各位来使们欲求之人,木灵族乐氏女,乐鸣秀。” 其实无须介绍,各国使者在萧阳旭的严防下即使没能见上乐鸣秀一面,此时亦都推敲得出她的身分。 第5页 大殿上,许多人眼神偷偷交会,最终又落回乐鸣秀身上,萧阳旭亦看向一脸乖巧、安静坐在丹陛下的她,笑得意气风发—— “孤心中甚喜,手中这一樽酒欲与各位来使们同欢,因为啊……”略略一顿,望向女子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因为乐姑娘已被孤所求得,我北陵以江山为聘,择吉大婚,迎乐氏女为后。” 场面果然如上一世那样,萧阳旭将迎她为后的话一道出,各国来使们不是惊到掉箸又掉杯,就是瞠目结舌直接傻掉,而跟上一世不同的是她的心境,年轻君上彷佛无比多情的眼神看得乐鸣秀真想把酒泼过去。 想到上一世她竟还小小被感动,简直不可原谅。 她回了萧阳旭一记温婉浅笑,盈盈从座位上立起,萧阳旭见她欲要开口附和,脸上笑意不由得加深,温柔眼神带着鼓舞。 乐鸣秀微垂粉颈,朱唇轻启,软软嚅出娇音—— “君上的美意,恕民女只能心领了。民女事后细想一番,实是……不愿嫁。”接着很大无畏般镰首一点。“民女要悔婚。” “匡啷!”、“啪答!”、“哎哟哟——疼……疼啊!” 大殿上所有手里还举着酒樽、拿着银箸的人,即便在萧阳旭宣告将迎乐氏女为后的“第一轮震撼”中没滑掉手中之物,在面对乐氏女明晃晃打脸拒婚的“第二轮震撼”中,该滑掉的玩意儿全都掉光光,就连几案上的餐盘亦被打翻不少,本该老成持重、慎行慎言的各国使臣们还惊到身子直颠,不是撞了人就是相互踩脚。 大殿上一团骚乱,萧阳旭内心亦是一团混乱,但到底身为一国之君,帝王心术令他暗暗几个吐纳便稳下心绪,控制住表情,脸上温柔不变,甚至加倍温柔。 “秀儿要悔婚,定然是孤有失错。你说,有什么不对之处,孤都肯改。” 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如此纡尊降贵只为讨佳人心悦,萧阳旭演得到位,那神态、那语气,当真拿捏得再恰好不过……毕竟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今儿个若不把木灵族乐氏女的后路当众板上钉钉地定下来,那东黎、西萨与南雍定然如附骨之蛆,持续紧咬着北陵不放。 到得此际,大殿上渐渐稳下,各国使臣像一下子觉出当中含意—— 北陵君上求亲遭悔,木灵族乐氏女不愿嫁,那是否意味着……死棋忽见活路,大家又能各凭本事,夺一夺这位乐氏女青眼垂垂? 众人目光立时移向乐鸣秀,好几个已重整衣冠、重振精神,开口正欲说话抢先机,却被乐鸣秀直接抢了话语权。 “君上待民女甚好,事实上是好得不能再好。”她屈膝福了福礼,咬咬唇顿了几息,彷佛内心兀自一番天人交战。 蓦地她头一甩,踌躇再三终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道:“错在民女!倘若允了君上求亲,那民女便是犯了欺君大罪……实不相瞒,民女早在十四岁那年,失节于一名猎狼族少年郎,民女曾与对方独处许久,衣不避体,直至今日,民女仍时不时记起那少年郎的音容身姿,想来……想来是思他入心、念念难忘,情根已种……” 乐鸣秀只觉得大殿上那一干身负国之重任的使臣们实在太不淡定,关于“失节”、“独处”、“衣不蔽体”的话才从她嘴中吐出,满大殿又乱作一团,等到那“念念难忘”、“情根已种”的词一出口,好几个使臣干脆倒坐给她看。 至于年轻的北陵君上也没好到哪边去,英俊面庞瞬间僵化,额角隐隐抽搐。 “猎、猎狼族少年郎?”适才语调还温柔似水的男嗓变得极度不稳。 “是。”乐鸣秀郑重点头。 “猎狼族与你木灵族虽然皆为少数部族,但木灵族位在四国交界处,猎狼族则在北方大地,你何以遇上对方?又在何地独处?”萧阳旭问得咄咄逼人,似乎认为她这“自污”之举别有目的。 乐鸣秀确实有其打算,萧阳旭这一问,问得正中下怀。 她遂将当年前往东黎途中遭劫之事简略带出,楚楚可怜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 “……正因如此才与那人相遇……当时那群恶人像要把民女卖往北边,民女寻机逃跑,闯进苍野诡域,是那人出手将恶人杀掉,我才得以活命,民女当时身负重伤,神识不清,那人是为了替民女止血裹伤,才不得不卸我衣衫……” 萧阳旭双眉一挑,立时驳道:“可当时明明是孤率人进到苍野诡域将你寻获,是孤救了你,孤见到你时,你身上并无大伤。” “民女身怀木灵族灵能,一开始实是受伤过重,神识昏沉无法驱使灵能自癒,可一旦止了血,神识清明了几分,便能自我疗癒,只是等民女治好自己的伤势,那猎狼族少年郎已不见踪影,后来才遇到君上的人马,被带回北陵。” 乐鸣秀才不怕任何质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谎话说得顺溜诚挚就能唬得人信以为真。 众人着迷于她的灵能,她拥有的能力遭世人覩観,任谁都想独占,上一世的她愚蠢胆小不知以害为利,如今的她就要紧紧抓住这一点,利用个彻底。 她咬咬唇瓣,对萧阳旭轻声一叹。 “民女身怀木灵族灵能,君上是亲眼见识过民女能耐的,不是吗?君上将一双白鹤折翅断腿,民女仅花几息时间便将其治好,令白鹤毫发无伤,君上看得再清楚不过,不是吗?难道还怀疑民女无法引灵能自我疗癒?” 她连声问,问得萧阳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忽地无语,各国使臣顿时明白过来,乐鸣秀所言句句属实,且更令众人兴奋难耐的是,木灵族乐氏女果然是不世出的宝贝,如今转机到来,绝不能由着北陵独享。 乐鸣秀并没有要萧阳旭回答什么,他不答,那样更好。 她粉颈轻垂,又一声幽叹,道:“君上欲迎娶民女为后,民女却不能昧着良心接受,只能辜负君上美意。” “你、你……秀儿毕竟……毕竟是被情势所迫才与那少年郎有所相亲,孤可以不往心里去,孤与你依旧可以——” “可民女的心已在那人身上。”乐鸣秀明快地截断年轻君上艰涩的语句,双颊适时浮出两朵暖红。“民女总想着他,这三年多来,总想着他的,直到君上突如其来求亲,终身大事逼到眼前来,民女才一下子弄明白自己的心意,真正喜欢的是那人,不是君上。” 第三章她待价而沽(2) 同时间,一只小紫雀振翅起飞,从昊极宫大殿上端的梁架飞将出去。 殿堂上正自风起云涌,有人费尽心力只求挣月兑牢笼,有人试图拽紧已到嘴边的天鹅肉,即便大势已去仍不肯松手,更有许多人各怀心计、机关算尽,根本没人留意到梁上飞雀。 紫雀飞啊飞,飞过整座北陵王廷的宫殿,飞出那高高的石垛城墙以及凿得既深且宽的护城河,振着紫亮小翅再飞飞飞,飞过盛都繁华的街市,最后旋进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巷,飞入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百姓家中。 紫雀收翅停在一根有些肉感的孩童食指上,那面容宛若粉妆玉琢的男孩儿年约八岁,男生女相,润颊生桃瞬,可爱得不得了。 然此时,男孩扭起两道小黑眉,侧着耳朵努力倾听紫雀的啾啾巧啼,竟是边听边微微颔首,表情显得严肃,好像真能听懂小紫雀啼些什么。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嗯、嗯……知道了,原来是这样,嗯嗯……”男孩一脸老成。 听完,他将紫雀放回角落的木架上,让雀儿自行啄食备在那儿的谷物果干、饮用清水,他则坐回窗边,对着同样临窗而坐的高大男子道:“阿紫说……” 男孩说说说,语调淡淡,将听到的一一转述出来—— “然后阿紫还说……” “最后阿紫又说……” 男孩先是头一点,表情认真。“就这些了。”小脑袋瓜随即摇了摇。“没别的了。” 听完,高大男子抬起一条健臂、五指将浓密散发往后爬梳,另一手的五指则在朴拙无华的茶几上颇有节韵地敲动着。 “独处许久,衣不蔽体?”墨扇般的长睫淡淡掀动,神情耐人寻味。 “念念难忘,情根已种?”如刀凿硬岩所生成的面庞轮廓彷佛教春风无由一拂,拂软了几分棱角,唇角似翘未翘、似笑未笑。 “心已在那人身上,真正喜欢的……是那人?”顿住两息,突然咧开嘴。“呵……”终于还是笑出,笑得古古怪怪,像嗤之以鼻似,皮笑肉不笑的,还带出了点血腥气味儿。 敲在茶几上的五指蓦地收握,指节颗颗突出,形成如钵的巨拳。 “老方,把消息往盛都外头递,让孩子们该埋伏的继续打埋伏,该进城的全他娘的给我滚进来!” “是。”一直安静隐身于角落暗处的中年瘦汉听令应声,那汉子的身形瘦得很是单薄,身手却极其俐落,眨眼间已出了斗室不见踪迹。 陋室里静得有些古怪,刚发号施令结束的高大男子斜目瞥向表情略显严肃的男孩,挑眉道:“怎么?瞧这模样……是有话欲问?” 男孩的性情一向认真惯了,想问的话实难憋住,遂用力一个颔首。“阿叔……阿叔不信木灵族那个乐氏女所说的话,是吗?” “我该信吗?”凉声反问。 “为何不该信?” “你信?”男子再度挑眉、唇含讥笑。 男孩正了正神色,颊面略红,如水的目光微飘,一时间答不出。 孩子答不出话,男子却是明白那小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只不过喂了你的紫雀几顿好食,善待了雀儿,就以为那个乐氏女一片赤诚、毫无心机吗?” 男孩女敕红的双颊微鼓,忽答,“阿紫说她好,她就是好,就像阿紫说你是好的,你就是好的。” “我好?哪天我捏死你小子那只宝贝紫雀了,你再来说我好。”男子飞眉厉目显恶相,麦色的肤泽似乎深了深。 八成被要胁惯了,吓不太倒,男孩仅表示不同意般轻哼一声,随即倔强抿唇。 男子同样回了一声冷哼—— “想知道乐氏女的话该不该信?是不是个好的?咱们把她逮来一试便知分晓,且看是我火眼金睛,还是你小子行差踏错?” ……还行差踏错?他是做错什么? 男孩漂亮眼角一阵轻抽,最后只能很无言地跟随自家阿叔一块嚣张地逮谁去。 吃饱喝足的紫雀儿无须主人命令,已脆啼两声,重新展翅飞出窗外。 既然无法被独占,惹得众人眼红,是否任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乐鸣秀借北陵王廷的这一场宴请,自曝当年“失贞”一事,这般自污手段一是想断了萧阳旭欲迎她为后、将她控在掌心的念头,二是想拿自身的灵能当众“待价而沽”。 她要的“价”,并非真金白银。 她要的“价”,对各国使臣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民女而今终于想通,心之所向,就该去到那人身边,所以民女有个不情之请,还求君上应允。”有求于人,作戏得作全套,乐鸣秀遂敛裙跪下,跪得直挺挺,既恭敬又楚楚可怜。 “民女求君上遣人往北边联系,寻得当年那位猎狼族少年郎,知会他一声,说我木灵族愿随他落脚北方,问他可否前来相迎?” 萧阳旭内心怒火早烧成一片火海,但当着众位来使的面,他不好用强硬手段迫使乐鸣秀乖乖听话,更不能堂而皇之拿她的族人作为威胁。 这个乐氏女何时变得如此难缠? 竟给他出难题了? 想跟他斗吗?哼,她是否忘了整个木灵族还在他北陵地盘上? 萧阳旭沉声问:“你说的那猎狼族少年郎可有姓名?” 乐鸣秀吐气如兰道:“他说,他叫金玄霄。” 啪答!嗡…… 见端坐在丹陛宝座上的年轻君王骤然立起,玉面陡变,眉目睁狞,她几乎能捕捉到对方脑中属于理智的那条线乍然断裂之声。 几回起伏才静下的大殿,在“金玄霄”三字从她口中吐出后,复又闹起。 那个名字,果然是他萧阳旭的逆鳞无误,她既然想借势运用,就得有豁出去的决心。 “民女自知是为难君上了,君上如若不愿,民女绝无怨言,是民女有愧。”脆声道完,她重重叩首,之后并未起身,却是跪着转向大殿上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各国来使。 她双臂圈抱作礼,再问:“不知小女子可否请东黎、西萨以及南雍的各位大人相帮,为我递一递消息?待事成,小女子愿以自身的木灵族灵能作为报答……”唇一咬,许诺道:“就以七次灵疗为酬,答谢对方。” 她要的“价”,仅是要他们遣人往北方递消息,谁先抢标,谁就赢。 “乐姑娘,那猎狼族金玄霄据北方野原为王,在北蛮子和咱们四国之间形成一个缓冲地带,我东黎国土虽未与猎狼族的地盘接壤,他的大名却是如雷灌耳,常有听闻,乐姑娘这个请求,我东黎接了。” “乐姑娘且听老夫说说,我西萨与那猎狼族金氏颇有些渊源,数十年前,曾有一名出身高贵的郡主娘娘许给猎狼族族长为妻,咱们与猎狼族能说得上话,乐姑娘将事交给咱们来办,定然万无一失。” “笑话!”东黎使者简直听不下去,直接戳破。“什么叫『许给猎狼族族长为妻』?知道内情的人多了去,当年明明是那位郡主娘娘为爱私奔,你西萨的王爷瞧不上猎狼族勇士,硬要拆散鸳鸳,才逼得女儿弃家私奔,还好意思说与那猎狼族金氏说得上话!” 西萨使者脸色骤青,怒目相向,眼看都要跟东黎的人对掐起来,南雍的来使直接了当地朗声插话 “乐姑娘,我南雍距离北边虽然最远,却愿为姑娘所差遣,盼姑娘将木灵族两百多口人交托,由我南雍一路护送往北,无须等待猎狼族勇士前来相迎,我南雍可直接将姑娘与族人送至金氏面前,姑娘以为如何?” 你要五千,我给一万,高招啊! 南雍使者忽来这一手,惹得东黎和西萨的人齐齐甩来眼刀,连稍稍稳住心神的萧阳旭也忍不住厉目飞瞪。 这还在他北陵王廷的大殿上,他萧阳旭还高高在位,那几个来使便一个个争先恐后想从他口中夺食,完全没把他看在眼里! 事情因何变调? 明明他都算计好了,形势被他牢牢掌握,为什么突然就……就全都不对劲?可恶的乐氏女,可恨的那一群混蛋使臣,将他北陵君上的脸面置于何地?瞥见跪在下端的乐鸣秀展颜笑开,对着南雍使者欲开口应允似,萧阳旭身躯一绷忙要出声阻挠,岂料——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一名禁军侍卫飞奔闯进王廷宴会,单膝跪地即道:“有人闯王廷大殿,禁卫军一挡再挡,眼下怕是……怕是挡不住,求君上快撤!” 第6页 “什,什么!”萧阳旭简直不敢置信。 到底是一国之君,率先浮出的心绪并非惊惧,而是滚滚怒涛。 “来者何人?可看清对方是何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微沉如暮鼓悠然的男子嗓音徐徐传进大殿,似笑非笑道—— “你萧阳旭用不着跑,我来,只是将人接走。”略顿,嘲弄般轻哼一声。“毕竟是我金玄霄的人,不接走怕是要便宜了谁去,那本大爷可要不痛快了。” 乐鸣秀傻了。 狠狠傻住。 她千想万想、千思万虑,琢磨再琢磨,推敲再推敲,沉吟过无数回……二桃都能杀三士,何况她是以七次灵疗作酬,不信掀不起四国之间的千层浪、万仞涛。 今日借此一宴,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能摆月兑萧阳旭、月兑离北陵后宫,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让她仅想借借名号逼萧阳旭自乱阵脚的猎狼族男子真会现身! 眸中带着仓皇迷惑,她循声望去,就见一名宽背窄腰的高大男子跨骑着一匹黑毛巨兽,从容踏进这座昊极宫的大殿里来。 第四章大爷来接人(1) 依稀……是当年那个救了她也吓得她够呛的人,只是身形更为高壮,肩膀更宽,背脊更为挺直,而面容轮廓……不能再称之为少年郎了,经过三年多的岁月洗礼,于乐鸣秀而言还是上一世到这一世,那几近兽化的少年郎已长成二十岁出头的高大青年。 犹然记得他异变时的目瞳,浓眉大眼,亮如黑曜石的眼中不见一丝眼白。 但这一世再次重逢,落入乐鸣秀眸底的他,浑身玄黑的衣着与披风让他彷佛与胯下坐骑形同一体,衬得那张麦色面庞轮廓深明,那两道浓眉依旧如剑飞挑,眉下的一双深目黑白分明,即便隔着一小段距离望去,仍可感受那目中神俊,拢着勃勃生机。 飕飕飕——忽地一阵箭雨从昊极宫大殿门外射进! 箭雨瞄准的目标物自然是擅闯王廷大殿的不速之客。 乐鸣秀根本不及叫喊,亦叫不出声,就眼睁睁看着那闯进来的一人一兽瞬间化成一道黑风,一个飞跃竟已越过整座殿堂,跳上丹陛,那头巨兽再来一个甩尾,把数根近身的飞箭尽数扫落。 “停!住手!快快住手啊!会误伤君上的,弓弩队住手!”一向随在萧阳旭身边服侍的温公公在此刻展现出护主的气魄,硬是挺身出声,就怕前来救驾的皇家弓弩手贪功冒进。 单单这一瞬间,乐鸣秀是看出来了,这就叫“擒贼先擒王”。 万箭齐发,那一人一兽就仗着艺高人胆大,倏忽间移到帝王所在之处,尽管单枪匹马没有任何应援,却能拿北陵君上当盾牌。 而萧阳旭若想月兑困也并非不能,只要他迅速退下丹陛,离他的宝座远远的,北陵的皇家侍卫必然一拥而上将他护住,对方想挟持他便已失去先机。 可惜萧阳旭被人打蛇打七寸,身为北陵一国之君,要他第一时间退下丹陛逃命,任宝座所在的位置遭人占领,感觉像是将王位拱手让人了……他办不到! 于是丹陛上形成对峙之局,萧阳旭抽出腰间王剑直指侵略者,温公公与一干近身侍卫围在丹陛下方,弓弩连发已止,侍卫们全亮出兵器、擎刀在手。 各国使臣们早吓得四散奔窜,但大批禁卫军追着“刺客”冲进昊极宫,把大殿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使臣们一时间也逃不出去,只得往大殿的边边角角一撤再撤,自个儿寻找避难之所。 唯有乐鸣秀还跪坐在原处,不是被吓到腿软跑不动,而是错愕到不知该如何反应。 “金玄霄,单凭你一人一兽想霸占我北陵王廷,作你的春秋大梦!”萧阳旭气到几乎怒发冲冠,王剑出鞘,锐气凛凛,倒也不坠他身为君上的气势。 无奈他的怒火和气势彷佛重拳击在棉花团上,半点不着力,就听黑毛兽上的男人懒懒哼了声,道—— “爷罢占你北陵王廷作甚?吃饱撑着吗?都说是来接人的,接我金玄霄的人,阁下火气这么大,如此易怒,若被气死过去可如何是好?” “你!”萧阳旭俊庞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鼓跳,若非顾忌那头宿狯低咆露出利齿的恶兽仅离他一臂距离,他手中王剑大有要往前一送之意。 金玄霄却不理会,目光朝丹陛下一瞟,微扬声道:“跪坐在那儿干啥?还不过来?” 隔着一小堵侍卫人墙,乐鸣秀与他四目相接,遭他突如其来发话,她背脊一凛,暗暗吞咽唾津,心音已大到能鼓动自个儿的耳膜。 她再次成为许多人注目的点。 事到如今,可还有其他路能走? 乐鸣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重新打起精神,尽可能让自己盈盈立起,表面镇定从容,甚至微微喰着笑意,她举步踏上丹陛的殷红石阶。 不知是殿内气氛过于紧绷,抑或是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自在模样装得太真,见她一步步踏上来,几名围攻的侍卫在面面相觑后竟都乖乖让了道,令她能够通行无阻走上丹陛。 “听说你在寻我?” 头顶上方响起男人慵懒的问声,乐鸣秀粉颈轻垂,微羞般敛眉。“……是。”温驯应声,内心却是纳闷至极,今日昊极宫大殿上发生的事,她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知。 她拿他金玄霄的名头行事,欲挣月兑北陵后宫这座笼城,事情都还没得出个结果,他竟然就知晓了去……“听说”、“听说”,他究竟听谁所说? 金玄霄笑笑再问:“如今寻到我了,可欢喜?” 乐鸣秀不禁又暗暗咽下唾津,柔声答道:“再欢喜不过了。” 耳中似乎捕捉到一声极淡的冷哼,她不及分辨其意,男人已略带霸道出声—— “上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探到她面前,是相邀亦含命令。 萧阳旭绝不容许到嘴的鸭子就这样飞走,用计使谋,他在乐氏女身上可是耗时了三年多,今朝一变,他岂能善罢干休! “金玄霄,你当真以为自己入了无人之境,我北陵王廷任你说来便来、说走就走吗?”他觑见温公公以眼神示意,知道已有一支禁卫军精锐绕到殿后,围势滴水不漏,只待他一声令下。 乐鸣秀不等金玄霄回话,两只手心微汗的柔萸蓦地握住他的大掌。 她很怕,形势已然如此,她能依靠的仅剩下眼前这一人一兽。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毫无退路,今日若不随金玄霄闯出一条道来,后果不堪设想。 下一瞬,她根本没使什么力气,人已被带上黑毛兽背上,落入男人怀间稳稳跨坐。 忽然间居高临下,她能清楚看见萧阳旭恨到五官微微扭曲的表情,她是把他得罪狠了,而经历过上一世那种无路可逃的巨大无力感,她当真痛恨此刻这种不着边际、无法掌握自身的感觉,彷佛形势所逼,她又要沦为某人手中的一粒棋。 她以为的那个“某人”突然往她腰月复前横来一臂,很理所当然地将她往怀里箍紧,冲着萧阳旭笑笑扬声—— “虽非进到无人之境,但爷想来便来、想走就走,还真不是难事。”气死人不偿命般地一个挤眼,问:“阁下要不要试试?” “给孤拿下……呃!”喉头顿时被掐住。 事情发生尽在瞬间,乐鸣秀处在视野“最佳位置”,本应看得清清楚楚,但说句实话……箍紧她不放的男人出手着实太快,加上胯下那头大兽似与主人心意相通,一人一兽骤然异动,等她回神定睛,萧阳旭的咽喉已被男人蒲扇般巨掌紧紧扣住,手中王剑遭黑毛兽张口咬下、一甩,只闻“磅啷——”一响,不知被甩到哪儿去。 可想而知,温公公以及一干禁军侍卫登时惊成一团,叫喊声不绝于耳。 乐鸣秀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叫嚷什么,因她整个人已被带起,随着黑毛兽的闪避、跳跃、飞踵,她本能地揪紧巨兽黑毛,双腿用力夹紧。 砰——哗啦啦—— 轰天般大响,天光陡亮,劲风拂来,黑毛兽竟一个踵高撞破大殿瓦顶! “放开我家君上!”、“放开君上饶你不死!”、“放开君上啊!” 殿内殿外的侍卫们纷纷吠个不停,埋伏好的弓弩手不敢轻举妄动,就怕自家君上被拿来当盾牌,射出的箭会全往他金贵无比的身躯上招呼。 即使被箍紧腰身,乐鸣秀仍禁不住想伏低身子,她实在自顾不暇呀,在极短时间内得适应黑毛兽跃上跃下、非比寻常的跳跃力,更得努力保持平衡,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被甩飞下去,周遭发生何事她根本不及看清,却忽闻身后男子一阵冷笑,清声朗朗—— “应诸君所求,有何不可?” 乐鸣秀勉强稳住心神,抬眸去看,恰见满脸涨得通红、涨到双目都已微突的萧阳旭骤然被人从昊极宫瓦顶上抛落。 萧阳旭身形也算得上高大,但被金玄霄一手制住要害,直接提上瓦顶,竟半点不能反抗。 她震惊于这个猎狼族男子的力气,更震惊他那不按牌理出牌的嚣张行径。 底下的宫人和侍卫们叫嚣着要他放人,他金玄霄说放就放,健臂一挥,五指一松,把一国之君当成破抹布般扔将出去。 挤在下端的众人自然又是一阵惊呼狂叫,然而乐鸣秀耳中听得最最清楚的却是身后男子张狂清朗的笑音。 就在宫人与侍卫们忙着接住自家君上之际,金玄霄哈哈大笑,骑着大兽一跃已出几丈之外。 来时,一人一兽,去时,兽背上多添一人。 他接走属于他金玄霄的人,扬长而去。 这座北陵王廷,确实任他来去。 后有追兵。 无须萧阳旭发令,何况被掐到几乎昏迷的他眼下八成也无法发令,北陵王廷的禁军统领很有自觉地率领精锐追击出来,可说是倾巢而出了。 然,怪的是,禁军侍卫们刚追出王廷,胯下坐骑忽地不受控制,纷纷原地钓蹄打转,在马鞭狠狠疾挥下竟还倒退,若把它们打狠了,便发狂环跳直接把背上的人给甩飞。 乐鸣秀没法再看仔细,她人已被带远,王廷外有一小支马队前来相迎。 “爷,事都办妥,人已接出。”中年瘦汉一见金玄霄便快声禀报。 金玄霄颔首,无甚表情。“撤。” “是!”十多名汉子异口同声,随即调转马头往城门奔驰。 乐鸣秀可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稍能稳住心神,脑中转着那中年瘦汉的话,对方适才说“人已接出”,指的……是她吗?还是说除她以外,他们还接走什么人?她欲与金玄霄长谈一番,但毫无机会,他们一路奔出北陵盛都,非常地通行无阻,原来连城门守卫也被他的人马控住,想来是出其不意才能以少胜多,城门这边无法及时传递消息,莫怪王廷与盛都内外的兵力完全不及反应。 一出盛都王城,乐鸣秀发现前来与他合流的手下越来越多,渐渐有百数左右,近百头骏骑齐齐往北边奔驰,气势惊人,乐鸣秀心里越发着急,再顾不得时机对否,硬是在劲风扑腾中抬头、对着身后男人奋力张声—— “金玄霄,我得去寻我阿娘和族人,得快啊,我怕……怕萧阳……啊!” 惊叫陡地冲喉而出,全因男人横在她腰月复上的那只铁臂,他大手蓦地往上挪,几乎碰到她的ru/下,那让她瞬间紧绷,话都说不全。 感觉他很故意,乐鸣秀又苦无力量反制,一时间眼眶发烫,但不忍不成。 又一阵急驰之后,离盛都至少有五十里了,众骑随黑毛兽进到一座天然形成的岩壁谷地。 谷中月复地超出想像的宽敞,且别有洞天,这里亦有一小部分的人留守,见金玄霄领着百骑手下返回,留守的众人发出欢呼,而马背上的汉子们也跟着欢叫回应,登时笑声、叫声轰隆隆暴响,整座谷地彷佛都震动起来。 既是如此毫无忌惮,足显示他们已抵达安全之所,乐鸣秀被男人从黑毛兽背上挟抱下来,足尖才落地,她立时挣扎地转向他,急声道—— “我阿娘和族人尚在北陵,我不能……”他好高,又高又精壮,此际近距离面对,立时发现她即使抬头挺胸站得直挺挺,头顶心也抵不到他颚下,说不准连他的肩线都构不着。 为降低那压迫感,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终是看清楚他的面容。 五官与她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浓眉大眼,长睫高鼻,原有几分娃儿脸长相,偏偏两片唇生得太薄太红,唇角似笑非笑,加上两丸瞳仁湛着意味难明的辉芒,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揣测。 乐鸣秀在他锐利的注目下鼓勇又道:“我不能把我的人留在那里,我必须跟他们在一块儿,金玄霄你既然来接我,说我是你的人了,那我的亲人和族人你也得负责到底,要不……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见他双臂从容地往胸前一盘,一副好整以暇等着她长篇大论的模样,乐鸣秀颊面略热。 她自是清楚自己眼下处境只能任人鱼肉。 她开出七次灵疗为酬,想使东黎、西萨和南雍群起对付北陵,却因他的出现功亏一篑,此时她是他的囊中物,他完全无须理会她的任何要求,但无论如何,她仍想表明一下心志,遂咬咬唇加强语气道—— “就算你使强硬把我带走,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你不应我所求,我是不会乖乖跟随你的。” 她等着他答话,却见他慢悠悠挑起一道眉,随即薄唇微撇,嘲弄般哼了声,他竟然……转身就走? “金玄霄你——”错愕啊! 第四章大爷来接人(2) “秀秀!” ……谁?是谁在唤她? 有人唤着她的小名! 那女子嗓声轻和温柔,叫唤的语调是如此熟悉,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啊! 乐鸣秀闻声回首,就见一道令她思念不已的身影快步越过几名聚在一起说话的大小汉子和数匹骏骑后,出现在她眼前。 “阿娘——”错愕更添惊喜。 乐鸣秀一声唤出,脸上跟着流出两行泪来。 “阿娘……”她扑进娘亲俞氏怀里,将自家阿娘抱紧紧。 不能怪她是耍小女儿家娇气爱掉眼泪,实在是忍不住啊! 上一次见到阿娘是在她上一世十八岁的生辰宴上,重生之后这还是首次重逢,一想起上一世她意外死去,留下阿娘和族人无人照看,也不知要受多少欺侮,她即便是死也不能安魂。 而她之所以能获重生机会,许是因为有这一份无法割舍的牵挂也说不定。 “阿娘……” 她吸吸鼻子再唤,终于能控下心绪,母女俩泪眼相对,唇上却都喰着笑。 “阿娘怎会出现在这儿?萧阳旭把娘亲和族中长老们形同软禁一般困在盛都的某处宅第不是吗?阿娘是如何月兑困?还有几位长老,老人家们可安好?”话甫问出,她福至心灵一般,蓦然间恍然大悟。 第7页 “啊!是……是金玄霄?”她握紧娘亲双手,讷讷掀动朱唇。“原来是他吗?是他遣出手下接走娘亲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莫怪当黑毛兽带着他们奔出北陵王廷,他的手下会立即过来禀报,说是事都办妥,人已接出……在他大闹昊极宫大殿时,他的手下竟在忙着接走她家阿娘和族人? 俞氏爱怜地抚着她的发,忍住哽咽道:“他们来得好生突然,把看守的人全给打倒,说是遵从你的意思,要咱们赶紧撤走……阿娘就想,左右咱们的处境已不能更糟,所以就信了对方这一回,随他们离开盛都……啊!还有同我一块儿遭软禁的长老们,咱们都安全撤出了,只是其中有两位老人家实受了些惊吓,已安置了地方让他们俩歇息养神。” 闻言,乐鸣秀怔愣了好一会儿,小脑袋瓜里一下子浮现太多疑问。 她想着,也许金玄霄经过一番明察暗访后实能得知她阿娘和几位长老遭软禁之处,却为何肯施惠援助? 难道……当真……全为了她?她不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以为他图的是她这个人,他要的何尝不是她的灵能?只是他出现得太过突然,令她疑惑丛生。 俞氏抚着她露出迷茫的脸蛋,继而又道—— “咱们族人被圈在盛都城外的一方林地,那儿有太兴和晓晴带着一帮年轻族人照看着,相互帮助,加上那位金大爷也拨了足够的人手相帮,想必很快就能把族人分批接来。”终能稍稍安心般地温婉一笑。 太兴和晓晴分别是族中两位长老的曾孙儿和曾孙女,乐鸣秀与他们俩从小就玩在一块,听到有他们在,她亦安心不少。 “快跟娘说说,秀秀是怎么识得金大爷的?以前从未听你提及过,你俩相识很久了吗?” 一切说来话长,乐鸣秀内心暗叹,仅道:“他曾救过女儿。” 俞氏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所以……真是个好人,是咱们木灵族的好朋友。” 是不是好人或好朋友,眼下乐鸣秀不敢断定。 钦,怕就怕刚离了狼窝,又落虎口啊! 乐鸣秀在娘亲的引领下前去探望两位受到惊吓的族中长老,金玄霄的手下办事确实周到,特意安排大马车将人接来,两位老者就在车厢内安歇。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与亲人和族人会了面、说完话后,乐鸣秀向几名汉子问起金玄霄的行踪,接着被引至他金大爷面前。 乐鸣秀心想,这座岩壁谷地尽管位在北陵境内,却是他金玄霄的人马长年盘据之处,若非如此,此地不会布置得这般齐全。 这是开在岩壁里的巨大洞窟,三面是刚硬的岩石,一面则完全开敞,足可通风借光,很明显是自然力量所造就,里边却屯着不少粮食和水酒,更有大量兵器和猎具,乐鸣秀见到金玄霄时,他正坐在一小座篝火边的石块上,手持钵大的木碗喝着刚煮好的酥茶。隔着小篝火,在他对面的石块上则坐着一名八、九岁模样的男孩。 孩子衣着颜色尽黑,那布料以及上头所用的皮料和毛料乍看之下与金玄霄那一身甚为相似……呃,等等,不是相似,是根本相同,连剪裁都一模一样,差仅差男孩颈上戴着一条皮质项链,绑着一根大兽犬齿,那根锐牙就亮晃晃垂在他胸前。 男孩穿得全身黑抹抹,那张有些肉肉的小脸蛋却是白里透红,细致的五官堪称粉妆玉琢,发现她在看自己,男孩露出有些腼腆的表情,很快地低下头安静喝着小碗里的酥茶。 领她到此的那位中年瘦汉随即退到外边,乐鸣秀已知对方姓“方”,应是金玄霄极为得力的手下。 此时,她才平复好心情正欲启声,逸出口的竟是一声惊呼,因为她突然遭到“袭击”! 有谁顶了她后腰一记,都快顶中她的臀儿,岂有不惊吓之理。 她突如其来一叫,本能地转回身,没想到整个人竟被顶高起来——黑毛兽不知从哪儿奔进这座半开放的洞窟中,四只兽足还奔得如此无声无息。 这只巨犬似乎以为她无事可忙、终于轮到它寻她玩耍了。 然后它实在是一忍再忍,从北陵王廷那儿一直忍到进了这座谷地,还得继续忍着不去打搅她和亲人重逢,如今终于无须再忍,它老大用那颗毛茸茸大狗头直接往她腰月复蹭,在她下意识抱住它大脑袋瓜的同时,它顶着她的肚子将她……举高高。 “大黑!大黑!”乐鸣秀唤着自个儿帮它取的小名,愕然中透出莫可奈何的笑意。“快放我下来,别闹,再闹我可要恼了,你乖啊,听话。”边说边拍着它的头、抚着它的颊。 “嗷呜……汪、汪!”长尾巴一阵狂摇,很有撒娇嫌疑。 “是、是!今儿个全赖大黑仗义相助,终才救我月兑离苦海,是该好好谢你,我很谢谢大黑你呀……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装作不相识,我识得你的,当年在北方那片苍野中,你就是我的救星,如今亦是啊!”乐鸣秀直觉便轻嚷道出,无丝毫违和,彷佛这头异兽想些什么,为何兴奋跃动,她都是明白的。 然后灵气逼人的黑毛兽终于应她所求放她落地。乐鸣秀双足一落地,立时察觉气氛……嗯,不太对劲儿。 篝火仍旺盛燃着,把架在火上的铁桶烧出团团白烟,桶里煮好的酥茶不断冒着小泡儿,丰厚气味带出纯女乃甜香,引人垂涎,而在场,大小两男皆望着她。 男孩仰高精致脸蛋,眉目间是怔愣、是讶然,好似从未见过有谁能跟黑毛兽这般温馨亲昵地闹在一块儿。 孩子瞠目结舌,不自觉微张着小口,双眸如含润水,再加红扑扑的两边小颊……乐鸣秀一颗心怦怦跳,都想扑过去将孩子揽进怀里了,男孩如此无垢真诚的表情,也实在太可人意、太招人喜爱啦! 她正打算将脑中所想付诸行动,却瞥到男人一脸不悦。 那位姓金的大爷沉眉眯目,摆明就是看不惯眼前所见。 只是乐鸣秀不知他是对她的行径感到不悦,还是对自个儿的坐骑感到不快,又或者,他对她跟它都不高兴? 于是她先对孩子浅浅笑开,一双柔黄轻拢慢捻抚了抚黑毛兽,再转而面对那个不痛快的男人,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金大爷为我木灵族所做的安排,这份恩情,我乐鸣秀感念在心,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只要金大爷能护我全族,小女子愿听阁下差遣。” 金玄霄将碗里酥茶一口喝尽,慢条斯理道:“在提到报恩之前,乐姑娘是不是该将咱俩的帐先算个清楚?” 算帐? 乐鸣秀微侧着脑袋瓜,一脸莫名。 她困惑的表情很是无辜,轻蹙眉心,杏眸圆圆的,让人联想到东走西顾的小白兔儿。 然而她圆圆的地方可不止眼睛,圆圆且白皙的脸蛋,圆圆可爱的小俏鼻,图圆且透出薄红的颧骨,圆圆小巧的女敕耳朵,还有圆圆若一颗红樱桃的唇瓣,再有那圆圆秀气的小肩头,连腰肢亦是稳纤合度的圆圆小腰身,挟在臂弯里嘛……嗯,挺衬手。 金玄霄才想提点她,见黑毛兽在一旁“嘿——嘿——”吐气,舌头挂了一半在嘴边外,两只狗眼还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自个儿养的“孩子”自个儿最知底细,明摆着又想引人注目、拉人玩耍。 “嗯!”他眉目严峻,才一声就让黑毛兽顿住,垂下尾巴,狗眼心虚地飘开。 “你何必凶它?”乐鸣秀忍不住“护雏”。金玄霄像被气笑了,咧嘴露出白牙,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嗷呜……”黑毛兽垂头丧气,可怜兮兮,退退退,很天真地想把庞大兽躯缩在乐鸣秀身后。 突然—— “我喝好了。”男孩把见底的小碗郑重放在一边,抬起清亮眼睛,看看金玄霄又看看乐鸣秀,最后望向那头傻大个儿。 “狗子,我们去找阿紫玩。”男孩半带命令的语气有些老成,他起身拍拍黑毛兽,轻揪它的毛。“走吧。” “汪!”四足被孩子带动,湿润鼻头却还偷偷努了乐鸣秀后背一下。 “大黑去玩,等会儿若得空再去寻你……寻你们。”乐鸣秀温声安抚,朝大胆解救黑毛兽于无形的男孩俏皮地眨眨眸,想到孩子刚刚唤大兽“狗子”,黑毛兽还晓得要回应,看来“狗子”二字才是堂堂猎狼巨犬的本名,她不禁翘起嘴角。 孩子似乎努力想维持认真表情,但与她四目相接,腴女敕的小脸蛋还是变红了,可爱到让人喉头发紧。 乐鸣秀很想模模他的脸、捏捏他的腴颊,又怕一下子太过亲近要惊着孩子,只得硬生生忍下。 她看着他双手双脚并用,俐落地爬上黑毛兽刻意伏低的背脊。 男孩和狗子很快便消失在乐鸣秀视线中。 这一边,咱们的金玄霄大爷可说满心的不是滋味,明明是他家的孩子、他养的狗,怎都莫名其妙挨向她那边? 她这位木灵族乐氏女的灵能除了传说中具疗癒能力外,难道还包括“招人喜爱”和“得人疼”? 那么,她有招他大爷喜爱吗? 内心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自省自问,他蓦然搏眉。 呿!什么乱七八糟的? 头一甩,甩掉杂七杂八的想法,他抬眼又去瞪人。 “我养的狗子,你问我何必凶它?”冷哼。“本大爷才想问你,为何我不该凶它?” 话题重新被拉回,乐鸣秀先是一愣,张口要说却被他抢话。 金玄霄冷声又道:“当年在苍野诡域那片山林的秘境洞窟里,乐姑娘把本大爷放倒,是我家狗子领你出去、将你送走的,是吧?” 姑娘家双眸再次变得圆圆的,听男人下了结语—— “如此吃里扒外、见色忘主、见猎心喜、毫无节操的家伙,我不凶它凶谁?” 第五章睁眼说瞎话(1) 原来金大爷说要算帐,这笔帐指的是当年她“弃他而逃”的那一笔! 等等……不对啊! 若真要算帐,也是她跟他算,凡事皆有因果,是他那抓着人一顿乱嗅的过分行径把她吓得够呛,她才不得不逃,他还来怪她?他、他好意思? “你那样……那样粗鲁孟浪,压着人不管不顾的,鼻子顶过来就是一阵乱努乱闻,任谁都要惊得魂不附体,何况是姑娘家!”乐鸣秀据理力争,即便双颊红透,也非把当年之事厘清不可—— “当时虽蒙你所救,但你、你那时确实吓着我了,既逮住机会,岂有不逃之理?” 她想起当年……又或许说是上一世,在那一阵灵能剧烈爆发之后醒来,满洞窟的鲜花绿叶和翠藤皆枯萎死去,她的灵能因瞬间高涨的惊骇而波动,失控地汲取周遭所有属于木灵的能量,同时也把他彻底震晕。 上一世濒死之际,她恍惚间梦回与他相遇的那一日,此刻脑海中的画面犹然清晰,高大少年郎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片荒芜中,若非散面的发丝被微乎其微的鼻息所拂动,都要以为他真没命了。 再对比今时他闯入北陵王廷、安排后续事宜等等援助,对她木灵族而言确实如天降甘霖、天降神兵。 她未曾多想便不觉如何,真细细思量,顿时有些难以呼吸。好像她真的很不够道义啊,那时把他丢着就跑……咬咬唇,她语气不觉放软,未等他反应徐声又问—— “那你呢?那当下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何事?有何感受?你后来又是如何醒觉?” 她的“醒觉”二字颇有双关语意,也许她自个儿并未察觉,但落在金玄霄耳中却有一番演绎,像在寻问他当时是怎么张开眼清醒过来,亦像在问他,那时濒临兽化的他是如何重反灵台清明。 他撇嘴一笑,淡而沉静地哼声道:“有多痛,你不会知道。” 她的确不懂。“……你那时很痛吗?” 他放下大木碗,往火堆里丢进一根干柴,注视着跳跃的火焰淡淡又道:“体内气血与灵能背道而驰,那种疼痛,你不会知道,然后当一股强大且不可逆的外力硬是侵入五脏六腑,逼迫逆行的灵能顺服体内大小周天的循环,强强相碰之下硬逼着另一方伏首,你亦不知那过程有多痛。” 强大且不可逆的外力? 乐鸣秀登时就明白了,他说的是自己加诸在他身上的那股巨能。 “我明白了……”她喃喃言语。“原来如此……” “你能明白什么?”男人有些嗤之以鼻。 她不以为意,眸光清亮,语气若叹。“明白自己在那当下扮演着何种角色。”微微颔首。“我是将那瞬间汲取到的木灵巨能全数导进你体内,不管你要不要,全都灌入,所以我的躯体仅是一个通道,你则成为一个容器,那股巨能与你本身的灵能碰撞在一块儿,避无可避,只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她似乎想到什么,眉睫倏地一抬。“我可以……嗯,可以模模你吗?” 她双颊飞红,不知是对自己所提的要求感到羞赧所致,抑或内心正为着何事隐隐感到兴奋。 金玄霄怎么也料不到姑娘家会如此要求。 他先是狠狠瞪她,想瞪到她自觉不好意思,岂料她非但没有不好意思,还朝他亲近了两步,双手在胸前猛挥,嗓声略急道:“我没要对金大爷你干什么坏事,只是想确认一事罢了,真的没想对你怎么样。” 她此话一出,不知怎地立时就让某位大爷浑身不痛快。 “在北陵王廷大殿上,当着众人的面,不是说思我入心,念念难忘,且情根已种吗?”他继续狠瞪,嘴上不饶人。“你如此觊觎本大爷,谁能保证你不会一时兴起对我干出些什么?” “嗄?”乐鸣秀心头陡凛,又一次被他惊住。 她为求月兑身而编得天花乱坠的那些胡话,这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但,好像还不是戳破自己谎话的好时机,总得等到情势稳定下来,她才好对他交底,即便猜测他其实也不会真信了她说的那些,只是双方并未到能完全坦率相对的境地,该要有的虚与委蛇可也不能马虎。 毕竟是死过一回,前世的她太无心眼才落得那般下场,天可怜见令她能重来一次,就算自己不够聪明机智也得想方设法为娘亲和族人寻出一条活路。 “我、我会努力克制,你信我……”红着脸,她只得如此嗫嚅。 周遭氛围一沉,洞外上百骑人马的吵杂声一直传进,形成一波波模糊的声浪,洞内那一小堆篝火则将干柴烧得剥剥作响……都是声音,无甚意义的声音,突然间,眼前男人宛若大发慈悲般哼道—— “啧,瞧你一脸忧伤,不就想模模本大爷吗?允你上下其手了,来吧。” 她并没有忧伤好吗?而且她也没有要对他上下其手! 乐鸣秀忍着没有回嘴,压下内心纠结,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多谢阁下慷慨,那小女子就失礼了。” 第8页 她笔直走近,由于他坐着,她盈盈而立,双臂一抬就能齐齐将手心叠放在他天灵上。 灵能者们尽可以大道通天、各走一边,却也能彼此互通声息,在普通人无法触及之境,意随心转,灵随意使,进行着他们才能感受到的气场流动与无声对话。 沉静心思,沉潜意念,她一下子得以内观他体内那股强大的无形力量。 明明感受到的是惊心动魄的巨能,如恶涛骇浪,似狂风暴雪,在他身体里却养出一种驯顺的神气,再不见当年她头一回碰触到那般,那样左突右冲,辟肉身血脉为修罗战场。 乐鸣秀徐徐拉回意念,先是吐出一口气才张开双眸,甫张眼,便与金大爷深意幽然的目光对上,也不知近近盯着她看了多久? 她心跳蓦地乱了拍,连忙将手收回,还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 假咳一声,她清清喉咙道:“虽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造成,你的气血和灵能确实是背道而驰,当初我以为能为你导正,也想尝试一番,但……但后来的发展令一切阴错阳差。”略顿,她挠挠泛红的脸蛋勾唇露笑—— “一股强大且不可逆的外力强势灌进你体内,你说我不知道那有多痛,嗯……是啊,我确实难以体会,但……此际却是庆幸和欢喜,庆幸那时的阴错阳差,欢喜自身无意间变成通道、变成工具,将足以导正你体内那股力量的木灵巨能浇灌给你。” 她打破他体内如履薄冰般的恐怖平衡,让他取得真正的平衡,所以褪去几近兽化的模样,寻回心智,她相信那蜕变过程定然吃尽苦头,痛得不能再痛,但能得如今的结果,想必再痛也值得。 她真心替他感到欣喜,完全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局。 秀眉飞扬,才想冲着他笑,眼前盘石而坐的男人突然长身伟立,那身躯乍然间形成巨大阴影朝她笼罩过来,她本能地一退再退,神情微怔。 金玄霄的表情称不上好,因为听她说出“浇灌”二字。 在他“很男人”、“很雄性”的思维里,“浇灌”一事绝对是男子使在姑娘家身上的招式,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显摆,于是他的男子气概有被小小踩落脚底的恶感,激得他都想变脸了。 然而当姑娘家一退再退,那下意识趋吉避凶的举措简直令人……气不打一处来啊!他气极反笑,笑得咧出两排白牙,近乎猫狞地笑问—— “不是说心已在本大爷身上,真正喜欢的人是我?你亲口所说的,更以此拒绝了萧阳旭的求亲,你不会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吧?今日在北陵王廷大殿上的众人可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喜爱的是我……然,既是心系于我,为何又惧怕本大爷亲近?”浓眉略沉,嗓音亦跟着低沉。“莫非你说的尽是谎话,半句……不,半字都不值得一信?” 乐鸣秀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当一开始他说她对他念念难忘、情根已种时,她没有任何否认,眼下听他这一番问话,她更无法说明事实真相。 真相就是——她确实撒了大谎,为挣月兑出北陵后宫那座笼城,她谎话连篇亦能骄傲昂首。 然事到如今,他金玄霄这根“硕大肥美”的大腿她不得不抱。 抱紧他的金大腿才可能为自己、为娘亲和族人谋一条康庄大道,所以不能任情任性来个一翻两瞪眼。 她于是立定,抬头挺胸,先牵唇露笑再屈膝一福,端的是自在从容,嗓声揉进甜味—— “怎会是谎话?自那一年在苍野诡域匆匆分开,我、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尽管被带进北陵后宫,总一而再、再而三想起你,一方面是内疚自责,另一方面则是满满担忧,如此牵挂再牵挂,不知不觉间越发上心,才意会到待你已然不同。” 她很怀疑两颊为什么没有着火? 这般说谎不打草稿的情话她竟能说得如此顺溜,都不禁暗暗佩服起自己。 “小女子当然心系于你,尤其无意间读到驻北大将军快马加鞭递进北陵王廷的军报,上头可把你猎狼族金玄霄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他们越是骂你,恨你恨得牙痒痒的,越能证明你有多剽悍强大,良禽择木而栖,小女子愿化为女萝,就盼能在金大爷这棵大树上安心攀附、好好乘凉。” 很好,她连顿住都没有,每个咬字婉转却也清脆,都没咬到自个儿舌头呢,实在是……都想给自个儿来一顿掌声叫好。 她这一番表白像把猛狮般男人的毛也捋顺了。 金大爷咧嘴又笑,频频颔首。“欸,没办法,说到底也是慈悲心软,你都将身家尽数托付,不让你攀着的话,本大爷于心不忍哪。”他薄红唇瓣一勾,险恶气味欲隐未隐。 “毕竟你的清白已毁在大爷我手里,那时的一场相遇相处,我可是往你身上蹭得不少软玉温香,就算当时大爷我濒临兽化,该记得的香艳气味没一日或忘。”他伸出一指敲了敲额角穴位,表示都记在脑子里。 “你当众表明失节于我,而究竟如何失节?我压着你又是如何亲近?本大爷全记得一清二楚……”目光深深,好看的峻唇再次往两边颊面咧了咧,语音略显沉幽道:“试问,你不追随我,还能追随谁?不紧紧巴着本大爷不放,还想巴着谁?” “没有的、没有的!”乐鸣秀很快地摇头否认,表明心志。“我、我只巴着金大爷你,我木灵一族愿依附你而生,就盼从此成为一家人,不分彼此,相互相助,永为同好。” 身为一族之长的阿爹为娘亲和她搏出一条命,把一族的重责大任扣在她肩头上,尽管前途茫茫、世事难料,她却不会坐以待毙。 老天爷都肯赏她一次重生了,她就是咬紧牙关、奋力往前,打落门牙也要和血吞! 她不怕! 她不能害怕! 只是听她说得信誓旦旦,他似笑非笑睨着人的表情实令她心头一悸。 不管他信不信她所说,亦不管他拿她当什么看,只要没一翻两瞪眼地戳破她的虚与委蛇,他们就能处在这一层假亦若真的表相下,让她厚着脸皮紧巴着他不放。像故意探她底线似,他缩短两人距离,突然朝她倾身。 两张脸离得好近好近,他的鼻尖仅差毫厘之距就能触到她的颊,男性气息里有霜雪空谷的清冽,也带野性粗滤,那满满存在感绝无可能被忽略。 乐鸣秀下意识抿紧唇瓣,屏息不敢放纵,内心疯狂命令自己定住不能退。 那时被几近兽化的他抓着乱嗅乱蹭的记忆迅速浮现,想使劲儿推人的小手藏在袖底用力握住。 不行!她自虐般憋到快没气儿了! 她朝他瞄去,他目光显然不怀好意,她一悚,终于憋不住—— “呼——呼啊——呼啊……”龟息大法当场破功,她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涨红脸大口、大口地呼吸吐纳。 “我就想,你能忍到何时?”金玄霄咧嘴笑开。 姑娘家圆圆小脸憋气憋得两颊鼓鼓、双腮通红,眸珠像两颗浸润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清亮亮圆瞠着,带着戒备,却含水般可怜兮兮,猛地“破功”大口吐纳,眼角都渗出泪了,嗯……果真是只小兔儿,绝非什么狡兔,而是逗起来颇有乐趣的那种软乎乎兔子。 他大爷不再皮笑肉不笑,这会儿确实乐了。 “我没有……呼……没有忍,只是忘记……喘气儿。”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渐长中。 “金大爷一下子靠得太近,那个风采迫人啊……小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就有些难以消受。” 第五章睁眼说瞎话(2) 他嗅着她,如他们初遇时他曾做过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文明”许多,鼻尖并未直接贴抵在她脸肤上,还保持毫厘之距,徐缓嗅闻,辗转流连。 反观乐鸣秀,一颗心尽管抖若筛糠,外表模样仍勉强把持住,直到男性那一股热烫气息直接吹进她耳朵里,终于激得她浑身一颤。 男人慢悠悠道:“你把爪子搁在本大爷脑门上,用那种方法内观一个人的气与灵能,我靠近你、来来回回闻了个遍,亦可内观你这个人。”说着,他轻逸了声。“你好香……真香……” 果然出身猎狼族,果然是狗鼻子无误!乐鸣秀忍下想硬碰硬赏他一记“铁头功”的冲动,连忙道:“我没有香,真没有啊!我蓬头垢面满身尘土,金大爷你别一直蹭过来,弄得你也灰头土脸可就过意不去了。” 他的脸终于与她拉开一小段距离,正面相对,四目相接,他薄唇犹喰笑意。 “饱满的血气从体内而生,灵蕴丰美,灵能滂沛,明明无形无色无味,每颗肤孔却渗出那令人愉悦的气味,是甜美干净的,是温煦纯厚的,彷佛一张口就能尝到那抹甘美……”边说边露出两排白牙,似想就这么扑上,朝最最鲜美的地方咬下。 乐鸣秀也学他咧咧嘴,陪笑—— “金大爷的气血与灵能也是丰美干净,也是温煦纯厚,气与灵能相辅相成,催动起来驯顺得如臂使指,剽悍到无人可敌呢!瞧啊,今日追咱们出北陵王廷的禁军侍卫们,个个胯下坐骑突然拉着不走、打还倒退,那景象小女子亲眼所见,相信全是大爷你的手笔,以灵能控兽,还一次控住那么多头,金大爷天下第一,谁也比不了你。” “我是第一?”他笑笑问。 “是。”媒首一点。 “谁也比不了我?”笑笑再问。 “没错。”语气诚挚。 “所以你确实喜欢我?”挑起一道眉。 “……呃。”怎么话题突然转向。“是、是……”糟糕,有被听出心虚吗? “所以只想一辈子追随我?”再挑起另一道眉。 “是!”她重整旗鼓,润女敕下巴一抬。“誓死追随,绝不后悔。”毕竟已无退路。 金玄霄甚感欣慰般点点头,抬手抓了耳朵一下。“好。那你乖乖让本大爷吃掉,一言为定了。” 嗄!他现下……使哪招啊? 乐鸣秀此时的表情又变成两颊圆鼓鼓的小兔儿模样,她自个儿当然不知,但某位大爷瞧着颇欢快,面上却是不显。 “我决定要吃掉你。”他再次重申,语调像在说“今儿个天气挺好”那般闲散寻常。 “请问金大爷……你说的吃,是、是真吃?”难道他猎狼族还有生吃活人的事儿?乐鸣秀登时记起他与大黑狗子对付那群劫持她的恶人所使的法子,虽未全程目睹,但摆平一切后,他与大黑狗子半张脸被鲜血染红,那全是凶徒们的鲜血,明摆着是咬人了。 金玄霄毫无停顿地回答,“当然是真吃,拆吃入月复,连骨头都不剩。” “你、你……我又不好吃!”仍抱着一线希望,赌他是在逗她,故意吓唬人。 “岂会不好吃?岂能不好吃?根本是香味弥漫,香到令人内颊生津、垂涎三尺。费了好大功夫终把你带来身边,我这是从萧阳旭嘴边夺食,你若跟他,绝对是糟蹋了,幸得你还算聪明,晓得要弃暗投明,明白追随本大爷才是王道中的王道,灵能者对灵能者,你的,我的,交流交融……你说,吃掉你后,一吃再吃,你与本大爷的结果将会如何?”麦色俊颜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五官隐隐泛亮,他又抬起一手揉弄大耳。 等等!等一下啊! 乐鸣秀发现思绪有些跟不上。 怔怔瞪着他发亮的脸,望进他发亮的黝瞳,感受他鼻息加促,他身上气息染得她两耳发烫、脸肤亦烫…… 她左胸房渐渐促跳起来,脑门也跟着热烫,觉得自己所以为的“吃掉”,与他所想要的“吃掉”,是否一开始的立意就大大偏差? “集能者对灵能者……我的,你的,交、交流交融……”她细语喃喃,努力理出一条明道。“肉躯相亲,灵能相会,取他之长,补己之短,交融深进,命在玉宫,精华相濡,得一仙身。”她喃出的这一段话,是从木灵族历代长老所记载的“部灵史”中读到的,在史载中只占着短短两页不到,轻描淡写记载灵能者与灵能者之间的结契。 结契,成双,两具各怀异能的身躯结合为一,结果—— 得一仙身。 应该不是真的羽化成仙,说白话,就是身为人的这一具能够因灵能的交融变得更强大、更具异能。 乐鸣秀最终大胆问出,“金大爷原来想要的是我的身子?” 所谓“吃掉她”,在他脑中演绎出来的意思,是要侵占她的灵与肉,还要她乖乖配合,与她原先以为的撕吞入月复、血肉模糊实是大不相同,但……某种意喻上又是如此雷同。 面前男子挺起胸膛站得直挺挺,眼神飘了飘,但很快就锁回她脸上,一直揉着大耳的手微微一顿,撤下,改成两手负在身后。 “本大爷要的当然是你的身子,灵肉相交,滋味必然销魂。” 他把话坦白到这分上,乐鸣秀一时间竟没什么特别害羞的感觉,是很怔愣没错,但愣过好一会儿后,思绪总会自寻出路。 确实该就事论事。 既决定追随他、依附他,迟早要被他讨要好处。 他要她,她好像找不到立场拒绝,毕竟前头已对他说了那么多情啊爱的谎话,说得那般天花乱坠,她若不愿意了,根本是自打嘴巴。 “怎不应声?不肯吗?”金玄霄语气淡淡,略偏着头望着她,嘴角那一抹嘲弄再现。 “悔青肠子了?” “没有悔的,也不是不肯。”她咬咬唇,勇敢直视他的眼睛,道:“金大爷要“吃掉』我,要跟我那个……交流交融,都是可以的,我既然喜欢你、心悦你,当然愿随你共赴云雨、囊肉合一,只是……” “只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徐声吐言。“那要男女正式拜堂成亲后,确实有了夫妻之名,才能做那样交流交融的事,不可以随随便便。” 闻言,他双眉微挑,语气更淡—— “想博一个夫妻之名还不简单,本大爷又没说不与你拜堂成亲。” 乐鸣秀一脸错愕,都不知呆了多久才找到声音,讷讷问:“金大爷这是在跟小女子求亲吗?” “别颠倒是非,是你在跟本大爷求亲。”郑重订正。 “呃……是、是我吗?”她一指指着自个儿的小鼻头,神情又呆又软又萌。金玄霄再次举臂揉耳,似意识到此举过于频繁,他忽地朝她一挥手,清清喉咙道:“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你都这般心仪我,表现得如此志在必得,既开口求亲,本大爷也不会令你难堪,应了你所求便是。” 乐鸣秀当真被这个男人的话术绕昏头。 都不知两人究竟如何对话,怎么说到最后,变成她来求亲,而他亦答应了? “我、那个……”她想聪敏地说些什么,但舌根发僵。 第9页 这一边,金玄霄突然转身去取他刚用过的那只大木碗,往碗里再次倒进酥茶直至七、八分满。 “喝了它。”他将大碗递到乐鸣秀面前,语气不容质疑。 乐鸣秀下意识抬手去接,大木碗被她捧在掌心里,酥茶温热,隔着大木碗透出的热度并不烫手,她确实有些渴了,喉头发燥,没想太多捧着就饮。 “再喝。”见她喝了几口停下,金玄霄半命令般又道。 乐鸣秀顺顺气,听他的话再次捧碗喝起,只是他用的宽口大碗实在好大,七、八分满的酥茶对她来说实在太多,喝下约莫一半便饱了。 再一次停下来,她微喘着气,抿着沾染甜香的唇瓣对他摇摇头,表示真真喝不完,手中的大木碗才被男人接收回去。 金玄霄将碗一转,转到她以碗就口的那个地方,对准她喝过之处,张口直接将余下的酥茶喝得干干净净。 乐鸣秀还来不及有何感觉,就见他将空空见底的大木碗朝地上一掷。 砰!啪啦! 不觉得他如何使劲儿,但厚实的大木碗应声碎作好几块。 ……何意? 她如坠五里迷雾,模糊之间心头生出一种感觉……这一大碗酥茶喝起来,为何有种在喝合卺酒的感觉? 随即就听到男人道—— “共饮一碗茶,你我定结契,亲事就此定下,悔者便如此碗。” 为了她木灵族的灵疗能力,为了她身上得天独厚的好处,他竟也肯娶她为妻,还应得这般神速痛快。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是第二个萧阳旭,重生到这一世,她逃出前一世的牢笼,前途却依然充满未知,只能一条道模黑走到底了。 至少,他这里有一头绝世罕见、可爱剽悍的大黑狗子,还有那个她尚不知姓名、生得是无端俊俏粉女敕的小男孩,光凭这两点就能把金碧辉煌的北陵后宫甩到几丈外远。 再者,若还要再较出其中优劣,就是他金大爷与她同为灵能者的身分。 灵能者对灵能者,她的,他的,当两个这样的人交流交融,“得一仙身”是指单方面改变?抑或双方的灵能和肉身皆会产生变化? 她其实是很好奇的。 毕竟木灵族的“部囊史”中未曾详细记载,应是历代长老们从未见识到这样的例子,也就无从知晓。 所以她乐鸣秀与他金大爷好在一块儿,最后将得到何种结果,她能在“部灵史”中好好记载下来,届时也就不枉她作出这般决定。 羽睫掀了掀,她眸光从满地的木碗碎片移向他,宁定牵唇—— “结契既定,定然不悔。” 金玄霄似被她此际的神情和语气取悦了,薄唇一咧,笑得甚是自得。 可能因为心里痛快,他大爷突然“大发慈悲”问:“当真就这么听话?你就没什么事想弄个水落石出、想问一问本大爷的吗?” 有。她有啊! 乐鸣秀深深吐纳,低声道:“确实有一事欲知……” “好,你问。”男人头一点,好生大度。 “我想问,金大爷今儿个明明不在北陵王廷,嗯……至少我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时,呃……就是小女子在王廷宴席上当众表明心系于你,且对你倾心不已、欲去你身边的那些话,你、你明明不在宴席上,是之后好一会儿才闯进来的,可金大爷又为何把话全听了去,知道得那样清楚?” 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疑问,金玄霄浓眉又挑,嘴角亦扬,神情彷佛又带嘲弄,却也揉进某种描绘不出的软意。 “想知道?”他反问。 “嗯。”她很认真地点头,圆而清亮的眼睛亦是一派认真,眨都不眨。 男人忽地咧嘴笑开,充满可恶气味地叹了口气—— “欸,不好告诉你啊,因为你听了会怕。” 第六章我是你婶娘(1) 不好告诉她?她听了会怕? 是他故意吊她胃口、故意作弄人才是! 要她提出疑问的人是他,摆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根本是装模作样!不告诉她,偏要她心痒痒似的,他金玄霄好歹是一族之长,竟幼稚成那样? 乐鸣秀已暗暗月复诽某位大爷整整三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眼下只有抱紧金大爷的金大腿才有活路,所以敢怒不敢言,想骂人仅能骂在肚子里。 但这三天仍有好事发生,是极好极好的事—— 金玄霄派去接应木灵族人的部分人马已将一批人接来与他们会合,先行被送抵的这一批族人多属老弱妇孺,青壮一辈的族人则随金玄霄的手下继续押队,再过两日就能赶上来。 见到从小便玩在一块儿的姊妹淘陆晓晴随第一批族人前来,乐鸣秀眼眶都热了。 整整三年多……噢,不对,连同上一世的分儿加在一起,她实有好些年未再见到晓晴,上一世她形同软禁被困在北陵后宫,晓晴也无法入宫相会,记起离世当下,走得那样孤单,身边一个亲朋好友皆无,乐鸣秀此际更觉万幸。 她哭得淅沥哗啦、涕泗纵横,抱着好友又叫又跳,向来温柔且善解人意的陆晓晴险些被她吓坏,更被她的起伏心绪带着一块儿哭。 两姑娘抱头哭过一阵,哭得旁人退避三舍,之后又手握着手边哭边笑,即使泪眼相对,嘴角翘弧一直高高扬着。 直到终于有办法稳住语调说话,她们相互聊起分开这些年发生的事,吱吱喳喳聊个没完,陆晓晴跟她说—— “太兴哥要我先过来,沿途可帮忙照料老人和孩子们,他则与族中几个青壮随金大爷的人善后,他要咱们别担心,说是金大爷的人虽不多,但个个能以一敌十,而且行动起来迅捷无比,若北陵真有追兵袭来,他们也能顺利遁走。” 乐鸣秀已见识过金玄霄那些手下的能耐,亦知金大爷老早遣了一队人前去接应押队的人马,此际再听陆晓晴说明,高悬的心终于安定一些。 好吧,金大爷还是有其值得被赞扬之处,她不能一直月复诽人家。 陆晓晴最后像忍不住了,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轻问:“秀秀,那个人……是好人吧?”边问,眸光偷偷觑向不远处一道高大身影,神情略显忧惧。 乐鸣秀随好友的视线看去,金大爷就像尊托塔天王般立在那儿,他的两名手下不知正同他禀报些什么,他沉眉敛目听着,偶尔微微颔首。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好人。”她老实回答。 陆晓晴轻呼了声。“那、那你还向他求亲,要与他结为连理?” 乐鸣秀心里一个咯噔,两只秀耳红了。 自那日与金玄霄结契订鸳盟,此事一公开,竟变成是她开口求的亲,金大爷为了不令女儿家难堪,也就配合着答应下来。 她都当众承认自己心仪他、喜欢他、心里一直有他,如今说是她开口求的亲,也没谁会觉得奇怪。 总之辩无可辩,只能内心暗自苦笑,连娘亲那边她也没多去细说内情和事情经过,仅坚定地让她家阿娘明白,是她自己愿意的,甘心情愿。 总归是嫁定他金玄霄,这条金大腿她是抱定了。 她安抚似轻捏陆晓晴的手一下,道:“我不知他是不是好人,但他跟北陵君上对着干,萧阳旭恼他恼得牙痒痒,他还肯把我娘和长老们救出,把你和族人们送来与我相聚,光凭这些,我就算蒙着眼都敢赌他这一把。” 陆晓晴眸底似乎有湿气。“那秀秀当真……当真是喜欢他的?” “是啊,我喜欢他。”谎话说多了,越说越顺溜,乐鸣秀答得毫无迟滞,还略歪媒首睨着好友,眸光清亮。“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就像你喜欢太兴哥那般的喜欢,这样解释,小晴儿你明了了吧?” 陆晓晴听明白她所说的,脸蛋瞬间涨红,羞到把她的手都甩开。“臭秀秀,你、你胡说什么?我不跟你好了!” “咦,我说错了吗?”乐鸣秀装模作样地搓搓下巴,深刻检讨。“嗯,好像真说错了,我指的那种『很喜欢很喜欢』,应该说是咱们太兴哥喜欢着你的那般喜欢,对对对,就是这样,你明了了?” “你、你……臭秀秀!” “是啊是啊,我臭,你香,你是香晴儿嘛,莫怪有人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你还说!你还说!”说不过只好扑去动手了,捂嘴,搔痒,样样来。 女儿家的娇嗔笑闹声在岩壁谷地中蓦地高响,引来不少人侧目。 陆晓晴“单枪匹马”闹不过乐大姑娘,遂就地寻求“外援”,几名族中孩童初来乍到的,小脸儿上原还有些不安,被陆晓晴一声令下陆续加入“战局”,情势顿时扭转。 乐鸣秀被一群小萝卜头压倒在草地上,胳肢窝和腰间连连受到小手们的攻击,她哈哈大笑,笑到泪水直渗,偏不求饶。 “你们完蛋了,看招!”她忽地张臂一口气抱住三个孩子,童稚的尖叫声混着笑音引来更多人注目,本以为她要对孩子们使招,却是声东击西之计,她陡然放开孩子一下子逮到陆晓晴。 “孩子们,一块儿动手!”乐鸣秀揪着好友高声一喊。孩子们根本是见风转舵,谁被揪住就搔谁痒,小鬼头们齐齐扑上。 陆晓晴矜持不了,又叫又笑反手抱住乐鸣秀拖她下水,结果就是两个大姑娘齐落难,不分彼此都被孩子们“欺负”了。 不远处—— “爷,听这声量,心肺定然强壮啊,乐姑娘这笑声当真……当真如雷灌耳、响彻云霄。”正在禀事的一名手下颇有体悟道:心想,说是险些成为北陵皇后的姑娘家,还是一族的部灵象征,以为该端庄矜持,行止斯文才是,岂知这几天相处下来,大大颠覆本以为的那样,但又觉这样……甚好。 金玄霄目光直直落在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姑娘身上,嘴角似嘲弄似愉悦。“响彻云霄好啊,本大爷爱听。” 岩壁谷地里一场姑娘家与孩子们的“大战”,在“战况”最最激烈之时突然尽数消弭,原因来自于一头毛茸茸巨兽的出现。 “嘿……嘿嘿……嘿嘿……”长相肖狼,体型如骏马的大黑狗子又把舌头半挂在大嘴外,从远远地方兴奋无比冲跃过来,硬往两姑娘和一群孩子堆里钻,瞬时吓得孩子们嚎啕大哭,连性子一向沉稳的陆晓晴都吓得腿软,搂着孩子也搂着乐鸣秀偏逃不了半步。 待乐鸣秀终能回眸去看,就见大黑狗子一个翻身躺卧,前足张开开,后腿也张开开,丝毫不介意露出整个壮胸加软软肚月复,贴在草地上的蓬松尾巴甚至还开心地扫来扫去,两丸宝石般的眼珠水亮亮,透露出强烈的渴望—— “阿呜阿呜……汪汪汪!阿呜……”快来搔我痒呀!我在这儿,我躺好好,快来搔快来搔! “大黑!”乐鸣秀简直啼笑皆非。 她想也未想,率先扑到黑毛巨兽身上,只为了向今日初来乍到的大小族人们证明,这头巨兽是很具灵性的,可近观亦可亵玩。 “莫怕莫怕,它叫大黑也叫狗子,虽然长得像大恶狼,但它其实面恶心善得很,是猎狼族里最最厉害的猎狼犬,它是狗子,不是恶狼啊,别怕,孩子们都别哭了,瞧,我都敢这样扯它的毛、拉它耳朵、掐它颊肉,你们来试试,大黑狗子的毛好软好软的,模起来好舒服好滑手,你们来模模呀。” 她的“以身饲虎”果然起了大作用,加上孩子们好奇心本就重,见她这个大姊姊跟黑毛巨兽都快滚成一团,孩子们遂一步步小心挪近。 等到一只只小手真碰触到巨兽那一身油光水亮的毛皮,模啊模的,轻揪轻拉轻扯,模到后来简直爱不释手了,孩子们不禁相视而笑,惊惧渐去,每张红扑扑的小脸蛋显得那样新奇开心。 最后连陆晓晴也慢慢蹭过来,腿还在发软,但仍探出一手学起乐鸣秀的手法、试探地揉了揉黑毛兽的肚皮。 “嗷呜……”再来再来!有美姑娘们宝爱真好啊……黑毛兽的宝石眼睛彷佛泪光闪闪了。 而此际,身为黑毛兽正宗主子的金大爷实在没脸再看下去,决定来个眼不见为净,他大爷转身直接走开。 金玄霄看不下去,却有个与他同族同宗同脉的男孩儿看得津津有味,看得满眼羡慕且挪不开眼。 乐鸣秀在让孩子们彻底体会到黑毛兽有多么“好欺负”之后,遂将午后剩余的时间全用来帮族众们灵疗。 听陆晓晴说,几位上了年岁的老长辈腰腿本就不太灵光,当年随她迁徙北陵时就受了苦,之后被圈在那儿生活,还得忍受当地人时不时的欺侮,加上这一次又走得好生匆促,老长辈们身子骨便频出状况。 接下来还不知要走多长的路、吃多少的苦,才能求得一个安稳生活,乐鸣秀对族人当真是万般内疚。 她灵疗的方式并不复杂,握住对方的手或覆手在对方脑门上,以灵能梭巡,找到痛点,再驱动灵能舒解。 乐鸣秀对于自身灵能还算了解,她的灵能用在治疗伤口、解除疼痛上最具奇效,而东黎、西萨、北陵和南雍四国的君王欲夺她,其实他们最想求得的是所谓的“长生不老”。 她的灵能力量能让人长生不老吗? 她不知道。 但长生不老有什么意思呢?见亲朋好友们一个个变老、离去,就自己一个被留下来,永生不死,很多有意义的人事物都变得索然无味,有什么好? 人,还是活在当下最好。 上一世她输得彻底,这一世再赌一次,就拼尽全力活下去吧!白日接二连三的灵疗耗掉不少灵能,还让阿娘为她担忧了,她对自身能耐还是颇有信心,并未太过逞强,但确实需要好好“补充”养分。 夜里,岩壁谷地外的一小座涧水边,乐鸣秀已盘腿静坐近一个时辰。此处离谷地甚近,是众人饮水、用水的来源,时时都有金玄霄的人轮番守备,乐鸣秀跑来这儿静坐不动,那守夜之人看了好半晌看不出个所以然,便也模模鼻子起身巡逻去。 水里有很多能量,应该说,这处涧水的水先前去过许多地方、形成各种姿态,可能是雨、是雾、是山岚,也可能是雪、是霜、是冰霰,然后某一天它变成河、变成溪、变成清泉,变成这一处山涧,带来极为丰富的自然灵能。 乐鸣秀身姿尽管纹丝不动,体内灵蕴却是生动活泼地跳跃着。 就像修练内家功夫的习武者那般,气血在奇经八脉中不断循环,大周天、小周天地转动,养气练气用以滋润丹田身心,所不同的是,她是对外汲取能量,再涵养成自身的灵能。 这片小小涧水虽比不上整大片山林原野的能量,但已够她补足内在力气。 忽然,一道枯木枝被踩断的声音清楚响起。乐鸣秀此时也已结束体内的灵能涵养,调息并张开眼睛。 第10页 她闻声回首,见到来人,她一双杏眸先略感讶然般眨了眨,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已经好晚了呢,怎还不睡?”她脆声问,又俏皮地眨眨眼。 “阿紫说……说你在这儿,唔……我就过来看看。”男孩单手举着一根小火把,身上罩着一件黑噜噜的披风,衬得那张小脸在火光和月光的照映下更显玉雪粉女敕。 乐鸣秀没多问“阿紫”是谁,反正是同伙人、同路人,总有认识之时,她对眼前的男孩比较感兴趣啊。 这几天的相处和打探,她自然已知孩子的姓名和身分。 男孩名叫金玉磊,是金大腿……呃,是金玄霄的亲侄子,亦是唯一的血亲。 金玄霄的兄嫂在一次与北蛮子的冲突中双双丧命,从此金玉磊就跟着叔叔一块过活。乐鸣秀知道他们叔侄之间定还有许多故事可探,但不用着急的,是要一直相往相亲的人儿,往后总有机会慢慢得知。 她朝孩子招招手,还往旁挪开了些,在不算宽敞的石块平台上腾出一个位子。 金玉磊没有踌躇,只模了下耳朵便举步走近。 他聪明地将火把插在两石之间天然形成的隙缝中,然后才在她特意空出的小所在学她盘腿落坐,坐得有些直挺挺,神情小小拘谨。 见她笑咪咪瞅着自己,他微微一笑,想了想,认真地补充回答。“我本已躺好要睡了,寻常这个时候,我差不多是睡着的。” “嗯……依我看啊,你睡相一定很好很规矩,就是躺得直直的,两手还会交叠搁在小肚子上,然后一觉到天明,醒来时睡姿依旧不变,我有没有猜中?”她手肘轻顶他一记,斜睨着他笑问。 “我……也、也没有太规矩……”男孩细声嗫嚅,目光微飘。乐鸣秀哈哈笑。“被我猜中了是吧?是吧?” 他下意识又揉揉耳朵,添上他那一脸腼腆又想努力撑持的表情,明摆着是害羞了……只是孩子揉耳朵的姿态有些眼熟,但她可不想欺负孩子让他恼羞成怒,这样老成自持的性情,瞧着她都心疼了。 哼,都不知金玄霄是怎么带孩子的,定是让自家侄儿成天为他这个大人操心担忧,要不,小小八岁孩童怎会矜持成这般模样?金大腿……呃,金大爷实在太不可取! 她遂收敛笑声,手肘又轻蹭他一下,重新吸引孩子注目,问—— “你有没有搔过别人痒?” 金玉磊明显一愣,本能地摇摇头。 她再问:“那你有没有被人搔过痒?” 男孩彷佛有些迷惑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漂亮眼睛凝视着她,仍乖乖地摇了摇头回应。 然后,当他察觉到她的意图时,早已落了下风。 他被她迅雷不及掩耳的搔痒招式直接“击溃”,蜷缩身子倒在石头平台上,其实不想尖叫,他也从来不尖叫的,但……但那样尖锐高亢的声音确实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 “不要!啊——不可以那里!哇啊!不行不行!哇哈哈哈——不行啦……哈哈哈——” “原来你这么怕痒呀!嘿嘿嘿——”乐鸣秀狞笑不断,完全就是恶霸上身,把孩子“欺负”到只能缩在那儿泪流满面。 “哈哈哈……救、救命,哈哈哈……”扭扭扭。 “叫破喉咙都没人救得了你,除非自救啦!”播搔搔。 “哇啊!阿紫救我,阿紫快来……哈哈哈——阿紫救命、救命,哈哈哈……” 第六章我是你婶娘(2) 一来是怕孩子这一笑笑得太过火要岔了气,二来是以为孩子常挂在嘴边的这位“阿紫”也来到此处,乐鸣秀倏地停下攻击回首去看。 咦,没人。 她迅速环顾四周,确实只有她和男孩两人。 “啾啾啾——”鸟鸣声清脆入耳,她闻声扬眉,就见一只小雀鸟轻振双翅盘桓在上方。她轻咦一声,觉得这只小雀鸟有点意思,她端详雀儿的同时,一旁的金玉磊终于爬坐起来,头发凌乱,披风带子被扯松,微肉的小脸红扑扑,女敕颊边上的泪痕犹在。 “阿紫。”他唤声微哑,没办法,刚刚笑得太猛烈太凄惨,笑到喉咙都哑掉。乐鸣秀瞧见神奇的一幕,那雀鸟啼了声似在回应,随即飞下来停在金玉磊的小肩头上,歪着小脑袋瓜亲昵蹭着孩子的耳朵。 “它是……阿紫?”乐鸣秀也歪着脑袋瓜打量。“阿紫不是人,是只小雀儿?” “嗯。”金玉磊认真点头。“阿紫当然不是人,人很多都很笨的,但阿紫是很聪明很聪明的。” 小雀儿又叫了声,欢快地张张小翅,彷佛真听得懂主人正在称赞它。 乐鸣秀瞧着瞧着……不知怎地,越看越觉眼熟。 男孩带来的那根火把犹在燃烧,火光跳跃中,她能轻易瞧出那是一只紫雀,月复部却有明黄色的细毛,黄月复紫背,与在北陵后宫时常飞来同她作伴的那一只小紫雀竟无比相像!她下意识唤道:“……吱吱?” “啾啾啾——”紫雀再次张翅,晃动小身子。 “吱吱,真是你?”她杏眸瞠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紫雀又啼,叫了好长一串,金玉磊眨眨眼突然笑了,对乐鸣秀慢声道:“阿紫要我告诉你,他还是比较喜欢『阿紫』这个名字,他说……说『吱吱』听起来像耗子,他讨厌有个耗子名字,但喜欢你天天喂它不同的果脯和谷子。” 这下子,乐鸣秀的表情不是不敢置信而已,还要加上完全呆滞。 阿紫说……说你在这儿…… 阿紫要我告诉你…… “你听得懂鸟语。”她微张的唇瓣终于蹭出话来,徐徐吐出一口气,她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啊……你亦是灵能者。” 金玉磊想了下,摇摇头郑重说明。“不算听得懂鸟语,只有阿紫说的我才懂,以前还有翠翠,但翠翠年纪很大很大,后来死掉了,我把它埋在黄花坡上,再后来就遇到阿紫,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翠翠也是雀鸟吗?”乐鸣秀兴致勃勃问。 金玉磊再次摇头,微笑答道:“翠翠是一头小体型的猛禽,是羽毛绿到发亮的翠鸢,它的鸢喙生得像根铁勾,笑起来特别好看。” 男孩眉眼生动地描述着,食指还跟着比出勾子形状,乐鸣秀被他逗得好乐,忍不住两手同时出击,不搔他痒了,改而轻掐他腴女敕的双颊。 她的突然出手立时引得孩子神情怔怔,安落在他肩上的紫雀则再次振翅飞起,啾啾叫了两声后,在不远处的水边石块上重新歇落。 乐鸣秀笑弯双眸轻声嚷嚷,“天啊,天啊,你也太可爱了!八成只有你瞧得出来猛禽有没有在笑吧?还瞧得出特别好看呢!你怎么这么厉害?” 待金玉磊回过神,脸蛋红得像颗红苹果,因他发现自己竟也学她探出双臂,两手分别去掐她的双颊,他们就这样对掐着。 她没有掐疼他,他也没有使劲儿,这样“互掐”的举措很是莫名,但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竟觉得心暖暖,一股很愉悦很亲昵的感觉不断漫开,令他嘴角一直翘起,没法儿拉平。 被她清亮亮的眼睛瞅得好想揉耳,但他手好忙,腾不出来,但……好像该说些话才好,所以他想了想,道—— “我、我没有厉害……我家阿叔才是真的很厉害很厉害,我阿叔是最最厉害的。” 乐鸣秀撇撇嘴,鼻子不通般一哼。“谁管你阿叔厉害不厉害!在我看来,你又厉害又可爱,呵呵呵,瞧瞧,这手感多女敕多滑呀,还晓得要出手回掐我了,有长进有长进,孺子可教也,姊姊真喜欢你。”掐够了,她干脆两手一捧,揉起他两边玉颊。“往后咱们就玩在一块儿,姊姊会照看好你的,好不好?” 金玉磊有样学样,也改掐为捧,绵软小手揉着她的脸。 他还是很害羞,脸红得快冒烟似,但说话语调倒还维持住惯然的徐慢—— “你不是姊姊,阿叔说,你很快就要变成磊儿的婶娘,你是我婶娘。”略顿,腼腆之色满布小脸。“婶娘照看着我,我也会乖乖的。” “噢……”乐鸣秀禁不住从心底逸出一声感叹,她倾身,缴头“咚”一响顶着孩子的额头,真情流露道:“你不用乖乖的呀,你可以尽量使坏,姊姊我……呃,婶娘我绝对护着你,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婶娘陪你一块儿闹腾,好不好?” 好像……有娘亲的味道。金玉磊模糊想着。 但可悲的是,娘亲身上究竟是什么味道,他其实记不得了,或者……他从来没有记住过,一切仅是他的自以为是、他的借机发挥。 但他不管的,什么都不管,他就是喜欢这样被亲近,好像娘亲环抱着他,香香的暖暖的、软软的绵绵的,他好喜欢,于是他两手放开她的脸,很不强壮的两条臂膀环上她的秀颈,收拢再收拢,将她搂住。 “婶娘……”哑声一唤,挟着太多意绪。 “嗯,没错没错,是我,我是磊儿的婶娘呀,来,婶娘香一口。”乐鸣秀都不知自个儿表情有多像偷了腥的猫,呵呵笑着,蹶嘴要亲,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暗处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哇啊!”她本能地叫喊出来,又本能地抱紧男孩,那人离她和孩子甚近,实在不知何时靠近的。 “啾啾——啾啾啾——”紫雀振翅飞起,扬声似在提点。 金玉磊从她怀里探出红红小脸,声音有些软有些哑。“阿紫说,是阿叔来了。” 乐鸣秀讷讷道:“……我看到了,穿得全身黑抹抹,是你阿叔……没错。”她看着那人徐步从暗处踏出,越走越近,近到盘手而立的身躯所形成的影子将抱在一块儿的一大一小完全笼罩,欸,盖一金大爷也。 金玉磊又嚅出话。“阿紫还说,阿叔已来了好一会儿。”说这话时,他眨眨眼望向金玄霄,彷佛在等自家阿叔给个解释。 乐鸣秀闻言则是头皮一凛,不确定刚才有没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唔……好像没有……是吧? 眼前这一幕在金玄霄看来,就像人家姑娘跟孩子玩在一起玩得正开心,他突如其来出现,硬把柔软愉悦的氛围生生冻结,那一大一小的目光齐齐朝他投来,有惊疑有迷惑有质问,就是没半点欢快感。 所以现下是怎样? 她把他的狗子拐了去,把他家孩子也拐了去,他们自成一国,把他视作外人? 金玄霄咧咧嘴,如兽类宿狯低咆的嘴型,两排白牙亮晃晃,皮笑肉不笑—— “是来了好一会儿,如何?我要真是敌人,你俩小命再多都不够死,半点警觉心也无,入夜了还敢离开谷地,来这儿作甚?晒月光吗?还是吸收日月精华?” 乐鸣秀不太服气地嗫嚅了声,“是在吸收精华没错啊。” 他冷笑。“可本大爷怎么瞧,都觉得你其实是在玩孩子呢?”说着便出手,一手提住金玉磊的背心,一掌握住她的手臂,粗声粗气道:“快快放开我家孩儿,又是抱又是亲的,蹭免钱的是吧?其心……可议。” 怎觉得他其实是想说她“其心当诛”。当真刺耳啊! 乐鸣秀着恼嚷道:“我的心怎么了?我的心好得很,昭昭然日月可监。” 她怕拉拉扯扯的容易伤着孩子,没怎么挣扎便放手了。 她怀里倏地一空,男孩已被自家阿叔提走,用单臂挟抱在腰侧。 她干脆跳起来,顶天立地般站在石块平台上与他对峙,可惜这方平台不够高,她站得再有气势还是比他矮。可恶! “昭昭然日月可监吗?”金玄霄扬高一道浓眉,嘴角翘弧又染嘲弄。“都说喜欢我、心仪我,也要嫁我为妻了,怎么身为你未婚夫君的本大爷厉害不厉害,你都没想管管吗?” ……我阿叔是最最厉害的。 谁管你阿叔厉害不厉害! 乐鸣秀气势瞬间一弱。原来那时候他大爷就躲在暗处偷听了。认真想想,她统共也才说了那样一句,他就记恨上吗? “那、那你金大爷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爷,岂会让人管?”思绪乱转,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晓得不能自乱阵脚、不打自招,要稳住!岂料金玄霄立时回答,“你求我让你管,自然由得你管。” 男人的表情是睥睨天下的神采,话仅说了三分,要人去听他的弦外之音。乐鸣秀这几日跟他打机锋、跟他虚与委蛇好几番,岂会不懂他要什么。 然后她觑了金玉磊几眼,以为男孩会说说什么帮她解围,结果孩子却一脸津津有味的模样,乖乖像个布女圭女圭被挟抱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在她和男人之间转来转去,好像很喜欢听两个大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斗上嘴。 唔,不对,不算斗嘴,“斗”得实力旗鼓相当才斗得起,她这是被金大爷压着打。 好吧,她认输。 深吸一口气,她软着嗓声道:“小女子求大爷让我管,我定会管好的。”输就输,没什么好丢人的,他这条金大腿,她得用力抱。“求求你嘛。”天啊,她竟然有喽音出现,这也太沉沦了。 金玄霄再次挑眉,好像还颇受用的样子,他大爷终是正常笑了,大度颔首。“秀秀求我,再难的事我都应承。”略顿,笑更深。“毕竟你喜欢我、心仪我嘛,这般的情深意切,不能不回应。” 她脸蛋红了,气也不太顺。 这好像……好像是头一遭,听到他唤她小名——秀秀。 与他之间从前世到重生的今世,似远似近,似无牵扯却也藕断丝连,甚至演变成如今这般,往后又会是如何的光景,有谁能知? 咬了咬唇,她假咳两声清清喉咙才道:“还当着孩子的面呢,就算……就算你是大爷也该收敛些啊。” “好。”男人道。 乐鸣秀才在想他是在好什么,他已蓦地唤了声,“老方!” 那名常跟随在他左右的瘦汉大叔闻声现身,就站在不远处,干脆俐落道:“爷吩咐。” “帮我把磊儿送回岩壁谷地,盯他眠觉。” “是。” 老方才应声,乐鸣秀就见眼前的金大爷骤然一个抛掷,竟是把挟在臂弯里的孩子抛掷出去! “呀啊啊你干什么——”她吓到惊声尖叫,扑上去已来不及阻止,而是整个人挂在他宽背上。 结果孩子被稳稳落到另一个臂弯里。 老方接得无比顺手,好似主子爷时常这样抛、那样掷的,他对应起来已万分……不,是十二万分熟练。 老方接到金玉磊后,抱着孩子咻地就不见踪影,想必会彻底执行金大爷下的指令。 紫雀儿也“啾啾啾——”脆啼了几声,拍拍漂亮羽翅扑剌剌地飞向苍穹,消失在月夜中。 然后……好一会儿过去。 孩子去睡了,鸟儿也飞远了,水涧周遭再无谁闯进,男人终于慵懒带笑慢悠悠问—— “秀秀,你直攀着不放,连双腿都用上,是在求我与你亲近再亲近吗?” 第11页 第七章空灵览前世(1) 天大误会啊! 乐鸣秀猛地回过神,连忙从他背上跳下来,干笑两声才想开口,面前男人在此时朝她转正,二话不说就出手。 “……呃。”她双颊被他掐了,如同她方才掐金玉磊小脸蛋那样,亦如同金玉磊回掐她的那样。 什么状况?金大爷想威逼她吗? 她的惊疑立时得到解答,金玄霄很快道:“你最好别拐了孩子又伤了孩子。” 他掐她颊肉的力道略沉了些,是还不至于令她感到疼痛,但禁锢感十足,语气虽轻,却字字迫人。 他口中的“孩子”指的是谁,乐鸣秀当然心知肚明,他的话说白一些就是——她乐鸣秀不能在跟孩子亲近亲爱之后,又让孩子小小心灵受伤害,她要敢那样干,他大爷一准要她好看。 她被男人威胁了,心却暖意泛滥,唇角控制不住直往上翘。 管他的呢,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看招! 金玄霄等着她答话,等到的竟是自己的两颊也被掐了,“互掐”的场景重现,只不过姑娘家的对手从小只换成大只,从男孩换成男人。 “金大爷,原来你真的是个好阿叔呢!担忧全藏在心底,就怕可爱侄儿被人拐了去,有你这样的叔叔明里暗里地照看,我心甚慰啊甚慰。”他的肉好硬,掐起来没有孩子那种能疗癒人心的手感,但她还是捧场地掐掐捏捏揉揉,笑得见牙不见眼。 金玄霄说不出是错愕抑或觉得威势受辱,脑中有短暂空白。 近在咫尺的圆圆小脸被他捏到微微变形,那双杏眸依旧明亮如星,星星点点的辉芒淘气跃动,流淌着旺盛的生命力…… 他知晓她今夜来此的目的,木灵族的灵能在于守护、强在疗癒,她白日为族人耗掉不少精气神,自当汲取再补足。 见她小脸在月夜中容光焕发、熠熠生辉,看来已把自个儿“养好养满”,无须谁挂心,然后“饱满”的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某种近乎肥美丰硕的气味,就是那种足令人唾液泛滥、垂涎三尺的香气…… 牙关咬得生疼,渴望汲取,痛痛快快地汲取,欲将她拆吃入月复,吞得连根骨头都不剩,但,时候未到。 这一会儿换乐鸣秀小小错愕,怎么她才掐上他的脸,他表情顿了顿,之后竟干脆撤了手放开她的颊,接着……他的手就改而去揉自己的大耳朵。 唔……好吧。 礼尚往来,人敬她一尺,她还人一丈,见他都不掐人了,她两手自然也就跟着放开。 他沉静不语,目光幽深,乐鸣秀心音略响,禁不住又道—— “我算是初来乍到,对磊儿而言,确实还是个陌生人,知道你为孩子忧心,我也就直接挑明,不管金大爷信与不信,我对孩子绝对是真心实意,此话一出,敢以我命起誓。”她微微一笑,眉间舒朗。“所以咱们握手言和,别互掐了,可好?”这话说得有些一语双关。 一只白女敕可口的柔黄大方地伸到他面前,金玄霄峻目微眯,鼻孔彷佛都要不屑地哼出声来,下一瞬却颇出人意表地也伸出手,与她相握。 “对孩子绝对是真心实意,都敢拿命起誓了,所谓昭昭然日月可监嘛。”淡淡的嘲弄表情回笼,似还夹着几分轻愉。“就不知秀秀对待孩子以外的人,是否也是绝对的真心实意、日月昭昭,甚至亦敢以命起誓?” 乐鸣秀心中微凛,感觉他收拢五指将她握得更紧,注视那张轮廓分明的峻庞好一会儿,她终于答道—— “若那人以真心相待,我必也以真心回报,有福自当同享,有难相互扶持,甚至为这样的『真心人』丢掉小命,我想,那也是值得的,而命都能为其而抛,以命起誓又有何不可?金大爷以为呢?” 她一时间瞧不出他有何神情变化。 老实说,这位大爷最常挂在脸上的表情除了嘲弄还是嘲弄,她看了这么多天也看惯了,没打算多探究,更没指望他回答她什么,但……他手是不是该松开了?一直握着不放想怎样? 金玄霄嗓声轻沉。“本大爷以为……夜深,该回去了。走吧。” “啥?咦?”乐鸣秀尚未反应过来,人已被牵着走。 月光相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微长,一前一后,一个高大一个娇小,手牵着手缓步徐行,像是一对相约黄昏后的男女,在一块儿度过美好时光,然后夜已深沉,男子不得不将女子送回,于是两人的步伐便这般缓着、悠着,留连着彼此指尖与手心中的温暖。 噢!乐鸣秀你清醒些,别又胡思乱想! 但扪心自问,她好像……似乎……没那么想抽回手了。 男人的手好大好厚实,有些粗糙,但很有温度,她不觉排斥,更无丝毫隐忍,就是一颗心跳得有点快,皮肤底下好似有小火细细烧着。 她暗自调息,本以为两人会一路无话,金玄霄却突然道—— “吾家兄嫂……磊儿的爹娘,他们夫妻两人命丧北蛮子刀下时,磊儿才满四岁。”语调中那股轻沉犹在,像来了闲聊的兴致,也就随口提及。 乐鸣秀心跳再加快,下意识便问:“那时你在何处?” 他脚步一顿,侧目望她,那眼神像在问——你以为呢?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螓首微颔表示想到了。“原来……你那时还在那座苍野诡域里打转,灵能逆行,神识濒临兽化,无法真正清醒。” 她是在三年多前蒙金大爷出手搭救,而金玉磊如今八岁,也就是说孩子的双亲已故去四个年头,四年前,在她遇见金大爷前,他大爷就在那座苍野诡域里游荡许久。 他再次拾步缓行,这一次她很自然地任他牵着,跟上他的脚步。 金玄霄道:“当时我的状况时好时差,好的时候能如寻常人一般生活,差的时候……嗯,就是你撞见的那模样,那一大片山林虽被称为诡域,对灵能异变、神识不受控制的我而言,却是个极好的地方。” 乐鸣秀明了般点点头。“那片苍野山林拥有无数场域,含有无数的灵蕴,定然有某种灵蕴与你是相通的,一旦对上了,体内灵能自会呼应,实能令神识紊乱的你抓紧一丝清明。” 落后他半步的她,没察觉到他嘴角赞赏般翘起。 他幽沉又道:“然后是你阴错阳差将我『唤醒』,过程虽是一场场剧痛,但到底熬过来了,等重返我猎狼族,才知亲人与族众在敌人手中吃了极大苦头,死伤不计其数。” 蓦然间觉得……金大爷与她的心路历程颇有相似之处。 他是“被唤醒”,她则是“重生”,两人各自为着自己的亲人和族人奋力向前,她不计代价、不顾尊严只想替大伙儿求一个安居之所,他却是一肩担起养孩子、杀蛮子、统整各部族来壮大实力的重担。 他清醒不过短短三年多,已在北蛮和北陵之间生生闯出一片天地,逼得北蛮子不敢轻易南下,北陵任他自由来去,还拿他莫可奈何,实力已不容小觑。 “如今得以顶天立地站稳,金大爷,你辛苦了。”她真诚道。 男人勾唇又笑,再次斜睨她一眼。“你不是来到本大爷身边了吗?往后多了个贤内助,什么辛苦活儿自有秀秀帮我扛着,辛苦的是你,本大爷不苦。” 乐鸣秀才觉有些怜惜他,瞬间又想挥他几下。 “唔……”一时无语,抬起没被握住的那手拿拿巧鼻。 她被动地跟着他走,脑中想着—— 其实金大爷的脾性感觉挺护短,自己人被欺负了,就绝对带头欺负回去,他护短也护雏,木灵族往后依附他过活,迟早要被他视为自己人,那真的就能在他这棵大树底下好好乘凉、安居乐业…… 而他们的孩子有他这样的阿爹,应该挺好,他定然会爱护孩子、疼惜稚幼……等等!噢,她天马行空又想到哪儿去了? 拿着鼻子的小手改而揄拳轻敲脑袋瓜几记,偷偷敲了敲,她重新拿稳心绪,然思绪福至心灵般又飘了—— 是说金大爷他既然护短护雏,怎么没让磊儿宝贝好好待在安全之处,却是任孩子追随在他身侧,跟着一起混进北陵? 其中似乎有其缘故,缘何如此? 突然—— “啊!”脑中电光石火一闪,她骤然顿悟。 金玄霄因她突如其来的讶呼再次顿下脚步,浓眉挑高。“何事?”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思绪厘清了,用力反握他的大掌,声略紧道:“金大爷,当天在北陵昊极宫大殿上所发生的事还有我当时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了!”男人嘴角亦挑。“是吗?” “你,你带着狗子和孩子暗中进到北陵,而孩子有他的小雀儿,那只小紫雀飞飞飞、飞进北陵后宫,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的住处,跟我讨谷子吃……” 乐鸣秀细细回想,越想越通透。 “紫雀儿听到北陵后宫的事,便能一一传达给孩子,那、那孩子敬你崇拜你依恋你,自然什么都愿相告……我想,那日昊极宫大殿上的宴席亦是那样的,紫雀儿隐在某处将众人的话听取了去,再以最快之速传递到你耳里,所以你来得从容又及时,一现身便掌握一切,游刃有余。” 她胸脯微微起伏,眼神明亮。“金大爷,我可有说错?” 这一次,她清楚看到他目中赞赏的辉芒,但金大爷依旧大爷得很,不正面给回应,仅笑得好生耐人寻味。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反正北陵王廷本大爷闯进又闯出,生生从他萧阳旭嘴边夺了食,胜负既定,一切皆无所谓。” 他毫无辩驳,即意味着她说的全是真实。乐鸣秀心窝掀起阵阵奇异的暖热,人再次被他牵着走。 她望着他伟岸的宽背,令她感到安心的、强大如堡垒的宽背,低幽轻语—— “金大爷,你把孩子带着,把紫雀儿安插在我身边,其实很早之前就留意着我,是吗?”略顿后又问:“你到底留意了我多久?是纯粹为了我木灵族的灵能供养,抑或是……抑或是我俩之间当年……当年那样,我阴错阳差唤醒你,也算是……有些情谊?” 鼓勇问出这话,乐鸣秀心弦颤颤,只觉两人相握的手心热到发烫,但她没想挣月兑,反倒有种走啊走吧、就随他走遍五湖四海、走到天涯海角也甘之如饴的感觉…… 难堪的是,金玄霄对她的提问是一句……不,是半字都未回应,仅牵着她一步步缓行。奇妙的是,金大爷的一双大耳朵连同硬邦邦的后颈全都泛红,他遂单手一抬,用力揉着大红耳,但拉着她迈步的动作未变。 好眼熟啊……乐鸣秀觉得似乎已见过无数次。 再再落入她眸底,对男人那揉耳之举,她越发感到熟悉。 对了!那年仅八岁的孩子也会仿照他家阿叔这样,时不时抬手揉揉耳朵、抓抓耳朵,才让她对这样的举措不知不觉间留了心、在脑海中烙了印。 只是那孩子的心绪易猜,就算装出一副老成模样,还是会腼腆不已、害羞至极,孩子红了双耳,眼神飘啊飘的,揉耳抓耳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所以……金大爷他呢? 他大爷揉耳又抓耳,把漂亮厚实的耳朵揉得红上加红,莫非……难道…… “啊!”乐鸣秀因醍醐灌顶般的顿悟再一次惊呼。 “又是何事?”金玄霄再次止步,一双浓眉飞挑。 乐鸣秀刚刚想到,适才与金大爷互掐脸颊时,掐到最后是他率先撤手,有没有一种可能……在那当下,他内心实是腼腆害羞了,只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称赞,说他当真是孩子的好阿叔? 他被称赞了,不习惯,害羞到耳朵发烫,才会凭本能地腾出手去揉? 是吗?事实会是她所以为的那样吗?每每害羞、难以克制了,才会揉耳朵抓耳朵,是这样吗? 乐鸣秀察觉到这个“重大秘密”自然不会马上说破,凡事还得慢慢观察、徐徐印证,见男人等着她答话,她垂下眉眼支吾了声,道—— “我突然想到,有一套用得颇顺手的弓箭留在北陵后宫没来得及带走,有些可惜……我虽然不会使刀使剑,但弯弓射箭还是有些准头,往后随在你身边,多少是能有些用处。” “就你那点力气,有什么用处?”笑哼。 “多少能保护你啊,至少……至少能保护一下下。”说不定这“一下下”就能扭转乾坤。 他眼神变得古古怪怪,气息略促,拉着她的手调头又走,岩壁谷地的入口已在眼前,才听他微哑出声—— “北陵后宫里那些破玩意儿还是别带出来碍我的眼,一套弓箭罢了有何可惜?本大爷的库房里多的是好弓好箭,总能让你挑到衬手的,再不行,我亲手制一把适合女子使用的弓给你,就不信你使不惯。” 走在他身后,望着他颜色略深的大耳,又见他抬手揉了揉,乐鸣秀脸红心跳,偷偷抿唇一笑。 “那秀秀就多谢金大爷的慷慨了。” “哼……嗯。”模糊应声。 第七章空灵览前世(2) 静了两息,她语带关切问:“你耳朵发痒是吗?” “不痒。”修长有力的指骤然顿住,再若无其事般放下。 “可秀秀瞧着……唔,你都揉上好几遍啦。” 她彷佛听到吞咽唾津的咕噜声,金大爷头也不回突然喷出一句—— “你管我!” 她无辜一叹。“听这语气是不想我管了?可金大爷是秀秀的未婚夫君,怎么可以不管嘛?适才求你让我管,承诺会把你管好的,你也应允了不是吗?” 你求我让你管,自然由得你管。 “唔……”记起自己亲口道出的话,对照此际情况,某位大爷决定来个无言以对。 反将金大爷一军的感觉甚是愉悦啊,愉悦到她唇角上的笑弧拉都拉不平。 但过后,乐鸣秀内心的疑问却如雨后春笋般疯冒—— 金玄霄为何要对着她害羞腼腆? 一般人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怀抱心意踌躇不前、患得患失,才会动不动害羞腼腆,不是吗? 所以金玄霄是真心喜欢她?但,为什么? 她想着,上一世北陵王廷并未发生遭他金大爷大剌剌闯入闯出之事,但那时他人必然是在盛都某处,带着手下深入北陵首善之区潜伏未出,都不知暗中探得多少消息,方便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之所以如此认定,是因这一世知道紫雀儿担任起传递消息之责,雀儿小小的,无法一口气飞太远,还得即时将王廷内正在发生的事传到,那金玄霄与金玉磊必然是藏身在盛都内,说不准就在王廷宫墙外的巷内民家。 上一世他暗中来去,未曾闹起。 这一世他目中无人、嚣张狂傲地直进直出北陵王廷。 其中变因……是她吧? 紫雀儿听到她当天在王廷宴席上对猎狼族少年郎的那一番表白,传进他耳中,他立时便赶来……他来,是因为喜欢她吗?因为她的表白? 第12页 可是精明刁钻如他,怎可能会轻信她那些拿来糊弄兼之搪塞萧阳旭以及各国使臣的话?话半真半假,到底是假多于真,她若非尝到苦头、学到教训,得以重生这一回,那些自污之话、示爱之言怕是说不出口,羞也羞死。 但金玄霄来了。 当年那个猎狼族少年郎长成剽悍魁梧的男子,为她闯险境。 为什么? 许是一时间涌出太多疑惑,乐鸣秀这一晚裹着毯子蜷在马车里睡去时,原先睡得有些不安稳,但又怕翻来覆去要吵醒睡在一旁的俞氏以及陆晓晴,她强迫自己静静卧着,一遍遍调息,尝试进到空灵状态。 空灵对灵能者来说宛若习道之人的坐禅入定,清空杂念,让体内灵能随着呼吸吐纳流动,乐鸣秀不清楚自己花了多久时间才静下思绪,只知……她好像作梦了。 她心灵放空之际,感觉身体很轻,一道无形却强大的力量“凰”一声将她抛飞出去。 根本来不及惊声尖叫,又或者叫喊得再响也发不出声音,因为她在梦中。 那股将她抛飞的力量把她抛进一个在她记忆中曾发生过的场景—— 上一世她十八岁的生辰宴,不知死活“误闯”萧阳旭的寝殿,撞见他正与司徒家的婉、媚二女在龙榻上“战”得正酣。 冲击太大,她奔逃的脚步踉跄凌乱,最终跌下玉阶意外亡故。她死了,梦仍继续着,令她这一抹重生过的神识得以旁观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场景切换得很快,她看到自己停尸在芝华院,阿娘得知她的死讯赶了来,抱着她的尸身绝望痛哭。 她无能为力,安慰不了娘亲,除了跟着掉泪什么都做不了,她哭得淅沥哗啦、涕泗纵横,却也是没半点声音。 场景再度切换,萧阳旭斜倚在起居间的软榻上,司徒婉和司徒媚腻在他身旁伺候,又是槌肩又是揉腿,三人说着话—— 司徒婉道:“乐姑娘意外故去,君上这四年来所费的心思尽打了水漂儿,想来定不甘心,既然不甘心,何不先扣着乐姑娘的尸身暂时别下葬,说不准后续还有奇妙之事发生呢。” 司徒媚接着道:“是啊君上,乐姑娘断气那时,这整座后宫的花草树木一下子全枯死,不是说他们木灵族人最能与那些花花草草交流沟通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乐姑娘把后宫所有园子里的花草树木灵气全吸尽了?要不,她都死去七了,尸身竟丝毫不腐,且未见僵化,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萧阳旭一脸沉吟。“尸身不腐确实古怪。” 司徒婉道:“扣下她的尸身好好琢磨,说不定延年益寿、青春永驻的秘密就在里头,君上以为如何?” 司徒媚附和着长姊又道:“还有那个俞氏以及长老们也得扣下,木灵族里定然还藏着许多秘辛,用对了法子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不敢相瞒君上,媚儿有一位师叔对养蛊以及炼丹之术皆十分精通,媚儿就想啊,乐姑娘如今这般模样也许能请师叔以蛊炼成药人。” “药人?” “嗯嗯,炼成药人。乐氏女死后不腐不僵,那股强大灵能定还留在体内,君上,咱们把她炼成灵药吧,好不好?” 年轻君上的目光陡然发亮,司徒二女笑意盈盈。 乐鸣秀听得头皮发麻,脚底泛寒,突然起居室外一阵骚乱,禁卫军急急来报—— “君上,有人闯内廷后宫!卑职领禁军前来护驾,请君上避险!” 软榻上的年轻君王骤然起身,大步踏出起居室,沉声问:“是刺客?” 单膝跪地的侍卫道:“回君上,那人……那人骑着一头黑毛巨兽,直奔芝华院,禁军已遣出两百名精锐团团围住芝华院,必然将之擒获。” 乐鸣秀一听“黑毛巨兽”一词,登时懵了个彻底。 没让她有厘清思绪的机会,场景瞬间再次转变,眼一花,她被拉回芝华院,叫嚣喧闹、闹到乱七八糟的芝华院。 就见那头黑毛巨兽飞跃踵跳,灵活的蓬松尾巴挥来扫去,躲开无数利器和飞箭的围攻。 跨坐在巨兽背上的男子依旧一身玄黑、散发乌亮飞扬,他与坐骑配合得天衣无缝,手中长刀东劈西砍,仅凭两百名禁军就想围困他,根本不能够。 乐鸣秀不怕刀箭加身,毕竟伤不着她,于是她站得很近。 她吸吸鼻子,眼眶都红了,因为清楚看到金大爷一手握长刀,另一臂则搂紧置在身前的……她自己,正确说来是她的尸身。 她的尸身被裹在一大块黑布里,原本从头到脚裹得好好的,但最终随他的挥刀以及巨兽上下跳跃的动作而露出半颗脑袋瓜。 “告诉萧阳旭,敢弄死我金玄霄看中的人,他这辈子别想安生!” 扬声撂下话,黑毛巨兽驮着一人一尸冲出重围。 乐鸣秀又被那股无形力量拉走,飞驰之速快到令四周景物尽成一道道模糊残影,最后她定住双脚、稳住身子,发现落在一处深巷中毫不起眼的四合小院里,黑毛兽离她仅几步之遥,安安静静蜷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乐鸣秀倏地转回身,终于看到金玄霄还有她自己。 他横抱着她坐在廊檐台阶上。 黑布褪下,她露出整张脸,一头不知为何犹然滑亮的青丝散满他大半身,她双睫轻掩,眉间舒敞,连唇瓣亦微微启开,彷佛……彷佛仅是睡沉了,还细细吐纳着,根本不像一具死了已十日的尸身。 乐鸣秀望着这样的自己,内心亦是万般莫名。 她不禁想起那座开满碗口大鲜花的洞窟,她“猛爆”之时把周遭灵能汲取殆尽,一股脑儿全送进金玄霄体内,巨大能量在阴错阳差间助他醒觉,而这一次她的死……应该说是她濒死前的寸息,凭着那股眨眼间即逝的寸息,竟无意间把北陵后宫所有园子里的花草树木灵气全都吸食了吗? 灵气未散,所以才能维持尸身不腐不僵,但……这样的她究竟是死是活? 她被弄糊涂了,可是搂着她不放的金大爷似乎没有这一点疑惑,对着她说起话来—— “谁让你当年傻不隆咚从我身边逃开?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怪谁?又蠢又笨又胆小,怎么本大爷就对你……”停顿几息,他缓缓倾身,额头抵上她的,略哑道:“在那座洞窟……为什么就不能等我醒来?我……” 这一会儿他顿了许久,好像搜肠刮肚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好拿额头一直抵着她,闭目静静调息。 乐鸣秀……石化了。 死去的那个她没有丝毫僵化,但身为神识一缕的她却觉全身僵硬,连脑袋瓜都不好使。金玄霄,你究竟在想什么? 真要说,两人自当年一别便再无接触,她甚至到临死前才忆及苍野诡域里发生的那一段过往,他为何要为她闯北陵后宫,她都死了,不是吗?抢走她的尸身又有什么用?萧阳旭、司徒婉以及司徒媚他们扣留她的尸身确实别有目的,但金大爷好像不为什么,只为像这样拥她在怀、对她说说话。 他张开双眼,略抬起头看她,低沉又道—— “我一直记得你的气味,很饱满丰美的香气,每每想起就渴得厉害,忍了四年……是我失算,以为要变得更强大、更具威势才好夺你,其实早该来带你走。” 他扶着她的脸,拇指轻拿她的肌肤,眼底幽沉。 “得知萧阳旭欲迎你为后,且等你满十八岁便要与你大婚,本大爷岂会让那样的事成真。只是部署好一切亦成无用功……这一次,你怎么又走远了?” 他有些面无表情,彷佛心很平静,但乐鸣秀挨在他身边望着他轮廓微绷的侧脸,自个儿眼泪便“啪答啪答”地掉,觉得无比心酸啊。 她想,北陵王廷或后宫内应该有他金玄霄的暗桩,她其实一直被他留意着、在乎着,若不是因为重生,她哪里能够去到他身边。 心酸流泪,与其说是为了自己的死去,倒不如说是忽然间察觉到,原来有这样一个人,他一直记着她、想着她,心心念念,为夺得她而筹谋。然后她的死打乱他的谋划,令他不管不顾直闯北陵后宫。 重生后她在昊极宫那一场宴席上“发难”,欲为自己与族人挣活路,也许亦乱了他当时的计划,才让他也那样直闯北陵王廷只为接走她。 金玄霄…… 这名字从她唇间微哑逸出,仅自己听得到。 胸房里涨着满满感受,张口却是无言,毕竟她说得再多,他也听不见,况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探出秀指想碰触他的鬓发,明知触碰不到,仍想探去模模。 岂料,男人像突然有所感,峻容竟朝她转正,深幽目光蓦然扫来。 哇啊! 她惊呼一声,两手本能地叠在嘴上将自己捂住。 他……他察觉到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