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夫君金大腿(下)》 第1页 第八章窝进黑石堡(1) 金玄霄的眼神疑惑且锐利,目光穿透她投落在她身后某处。 他看不到她,但狠狠惊着她了。 乐鸣秀当下心头一震,眼前景象骤然消失,她被震醒过来,醒在大马车内,娘亲和晓晴犹在她身边安眠。 所以她看到的那些片段、听到的那些话,究竟是梦是幻?抑或皆为真实? 乐鸣秀本以为神识还能再次进到那场景一幕幕转换的虚空中,然已连着三晚,每晚她都一觉到天明,期待落空。 而他们一行人也在三天前离开岩壁谷地一路往北,并与负责善后的那一队人马以及木灵族青壮们在昨日傍晚时合流。 终于,族人们都聚在一块儿了,乐鸣秀见到米太兴等人自然又是一顿激切欢欣。 然,八成是太过激切太过欢欣,当她抓着米太兴的双手笑开怀,再与其他几个自小就相识的族中青年欢喜重逢时,忽然间有股芒刺在背之感,下意识瞥眼看去,便与金大爷晦暗不明的目光对个正着。 乐鸣秀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察觉金玄霄的注视。 她亦知道,这是因自己越来越留意他的一举一动,金大爷的存在感越发能影响到她。 就如行进中的此时,她因坐烦了马车改而骑马,眸光仍要时不时觑向前头离她有几个马身距离的金玄霄。 与她同乘的金玉磊年岁虽小,但控马的技巧很好,她一点……不,半点都不觉得把强绳交给孩子掌握有什么不妥或不好意思的,她很好意思啊,大大方方坐在男孩身后,再偷偷模模觑着男人。 “婶娘怎么了?心跳得好响啊。”金玉磊微扬粉女敕脸容,好奇询问。 乐鸣秀脸微热。“磊儿听见了呀?”她自个儿也都听到那怦怦跳动的心音。 “嗯。”男孩点点头,目光瞥了前头不远处的阿叔一眼,故意压低声音又问:“是因为阿叔吗?”敏锐善感的男孩早就发现,他家婶娘今儿个一直偷瞧着某位大爷。 乐鸣秀低下脸,凑在孩子耳畔边小声道:“磊儿,婶娘有个疑问想请教。” “婶娘问,磊儿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男孩一脸真诚。 她笑着轻抚孩子的脑袋瓜,问;“磊儿随阿叔去到北陵盛都,有没有见过一处院前长着一棵大槐树的四合院?嗯……那院子不大,但四周筑有不起眼的灰墙,前院嵌着青石地砖,檐下铺着石阶,乍然一见虽朴实却觉开敞透亮,磊儿可曾见过?” 在那虚实难辨的时空中,金玄霄劫走她的尸身去到那处四合小院,此时的她尝试将留在脑海中的景物尽力描述出来。 也许一切仅是她凭空想像,根本没有那处所在,但……如果有呢?确实有呢?一切又该作何解释? 随即,她听到男孩很快答道:“那是咱们在盛都的小院子啊,临近北陵王廷的外城门,在一条叫牛角巷的巷弄底,是个小小四合院没错,统共有五间房,长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听说已有一甲子了,这一次阿叔就带着磊儿在那儿窝了好多天,算是咱们在盛都的一个秘密据点。”略顿,眨眨漂亮眼睛。“婶娘怎知晓那处四合小院?是阿叔告诉你的吗?” 乐鸣秀尽管心里已有准备,此时得到解答,纤细背脊仍细细泛开麻感。 若是她凭空想像又或深陷梦境,是不可能有这般巧合,仅凭借简单的描述就让孩子道出一番讲究。 那么,如此说来,她那一夜神识出窍,进到那一处虚空,所见所闻的一幕幕原来是真。 上一世的她身死之后,不腐不僵的尸身险些被炼制成药,若非金玄霄直闯北陵后宫劫尸,她的下场只怕更加凄惨不堪,而阿娘将会如何伤心欲绝,族人将落至何种下场,她已然……想都不敢想。 “婶娘……婶娘?”孩子的唤声有几丝不安。 “嗯?”倏地回神。 “婶娘眼睛红红的,是不是磊儿说错什么话?”不安蔓延。 乐鸣秀闻言心头陡凛,冲着孩子立时摇摇头,笑道:“磊儿怎可能说错话?磊儿说的话都是婶娘爱听的,最最爱听的,谁让你这样可爱好看又得人疼啊!而且……而且还这么会骑马控缰,在婶娘眼里,磊儿是顶顶厉害的。” 男孩微肉的女敕脸一下子变得红通通,低下头轻轻应了声,道:“好看,阿叔才是最好看的,磊儿长大了也想像阿叔那样,又高又壮,顶天立地……还有那个骑马控强,都是阿叔手把手教磊儿的,阿叔才是顶顶厉害……” 乐鸣秀突然藕臂收合,倾身将孩子揽进怀里,还在孩子面颊上啄了一吻。“可是在婶娘眼里,磊儿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呀。” 孩子由着她啄吻,女敕颊红到发烫,彷佛还透着甜甜女乃香,令人禁不住一吻再吻,吻到最后都想用舌忝的了。 但乐鸣秀没有舌忝成,因感受到某种突如其来的压迫。 她离开孩子的颊边抬起头,甫扬睫便与金玄霄回首的锐目对个正着。 金大爷不知何时放缓了大黑狗子的脚步,离她和孩子仅一个马身距离,他们一行人仍在行进间,前中后的队形依旧完美维持,但他灼灼投来的目光却灼得她浑身都不太对劲儿,好想策马走远又想试着亲近。 清清楚楚目睹他上一世的对待,隐隐约约意会到男人的意绪,“情”一字本就难解,其中又含进了执拗和想像,他待她的情……像似真心实意,又若一意孤行,但不管为何,总之是令她耳根烫得发痒。 她终能体会,为何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揉耳抓耳,因为她也忍不住对自个儿的红耳又揉又抓了。 结果她还没想好是要调开眸光装作若无其事,抑或与金大爷来个“正面对决”看谁先眨眼,他大爷已刻意缓下大黑狗子的步伐等她和孩子的坐骑跟上。 “有话跟你说。”金玄霄面如沉水,语气微冷。 乐鸣秀头迟疑一点。“……好。” 他耳朵那么灵,耳力异于常人,该不会听到她夸孩子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他大爷听着不痛快又要同她闹? “过来。”金玄霄语带命令。 “啊?”是要过去哪里?不是有话要说吗?她眨眨双眸。 金大爷还真没什么耐性,见金玉磊稳健地控强,根本没她什么事,他干脆探臂一抓,把娇小姑娘一把抓到黑毛兽背上,圏在自个儿身前。 乐鸣秀没有发出太大声的惊呼,但觉得有些丢脸。 他们后头跟着几辆马车,供给木灵族一些老弱妇孺乘坐,马车窗子边探出好多颗小脑袋瓜,孩子们把她被金大爷当成犬崽般轻易抓了去的这一幕看得真真的,她想躲都没地方躲。 这一边,大黑狗子收到主子命令,蓦地撒开狗腿飞驰,瞬间已冲出几丈外,带着人暂时月兑队而去。 前后不到半刻钟,黑毛兽进到一片桦木林便缓将下来。 背上的男人一跃而下,见姑娘家攀着狗子打算顺着油亮亮的毛慢慢滑下,他又是一掌上去,直接扣着她的背心把人提下来。 春天午后的北地山林,清朗天光穿过交错的枝极和无数的叶缝大方洒落,一束束的清透中有着点点细微之物浮旋游荡,薄薄春光带出了生机勃勃。 乐鸣秀被重重提起轻轻放下,落在高大男人面前,她平视他宽敞的胸膛,内心暗叹了口气,想想往后八成时不时便要被这般拎来拎去、拎上拎下,自己尚须习惯才好,至少……省事。 她杏眼往上一抬,恰瞥见他五指硬生生在耳边收握,似乎想揉耳抓耳,但咬牙忍下了。 她心间忽而塌软一小块,奇的是明明发软却生出底气,若那一晚她神识所见皆为真实,那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皆为她而来。 他其实是在意她,甚至喜欢着她,尽管两人当年仅短短交集,他却一直存着欲夺她在手的念头……兴许他的喜欢包含太多占有的意绪,莫名执拗,但有没有可能他们俩真能走在一块儿? 开始,真正的,走在一块儿? “特意避开众人,金大爷想对我说什么?”她略歪着螓首,问声轻软。 金玄霄说不上为什么,只觉这两,三天来,眼前这姑娘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少了戒慎,多了份探究,少了心虚,多了点意味深长的眼波流动,她好像一直在沉吟,对他沉吟。 他丝毫不介意她将眸光停留在他身上,甚至察觉到被她偷偷觑着,他心绪会跟着高扬,而他不想去细究个中原因。 五官微微绷着,他略张狂道:“估计明日就能抵达本大爷的地方,要将木灵族人安顿下来也花不了几日,待一切底定,你洗好擦净等着让本大爷吃。” 那双圆溜溜的杏眸专注仰望他,无一丝杂质的清澈映出他的面容轮廓,他避无可避嗅到独属于她的美好气味,那引人垂涎的香气来自她体内饱满的灵能与血气,他若是修炼中的大妖,她便是他势在必得的唐僧肉。 乐鸣秀被他的用语惹得一阵耳热心悸,却见一颗毛茸茸的大黑脑袋瓜“安安静静”凑将过来,蹭蹭蹭,挤挤挤,颇有要把金大爷顶走、成为姑娘家眼底的唯一之意图,她一时间忍俊不住,因为金大爷大掌一出,把黑毛兽的大头直接推开。 “滚!” “嗷呜……”干么这样? 大家伙伤心欲绝般直接“砰”一声倒地,但还是唯主子之命是从了,它一滚再滚、再三滚滚滚,滚到春光灿烂的地方才乍然复活,跳起来去追几只突然落进它视线里的小飞虫。 自家的宠物兼坐骑太爱演,遇上姑娘家加倍的戏精上身,金玄霄渐已习惯,他冷冷收回目光,双臂盘在胸前,专注等着姑娘家回应。 乐鸣秀笑意轻漾,缓了会儿却是不答反问—— “那在被金大爷吃掉之前,咱俩可有婚礼?” “你想要就一定有。” “我想。”她头郑重一点。“木灵族乐鸣秀愿嫁猎狼族金玄霄为妻,从此两族合而为一,两人亦合而为一,除非死别,永不言离。” 她毫无遮掩的灼灼眸光令他呼吸一窒。 太亮了,那样的眼睛,那般的瞬也不瞬,但……他内心震惊之余却是涌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愉。 “那么……金大爷有想过要……要『试吃』看看吗?”乐鸣秀觉得自个儿肯定疯了,但不疯如何可以? 他们始终要走在一块儿,天可怜见,随天道巧妙安排,终令她看清某些事,不愿再虚与委蛇待他,而若要赤诚相待,她的身与心势必要交托出去,视他为此生良人,与他作真正的夫妻。 这一边,金玄霄被她天外飞来的一问问得略略闪神,眉间轻蹙,下意识问道:“试吃什么?” “这个。”乐鸣秀朝他贴身靠近,两只柔荑攀在他盘抱胸前的健臂上,靠着这个支撑点高高踮起脚尖,她秀颚一扬,娇唇便亲密贴住了他的嘴。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决定在他身上赌一辈子,又窥看到他不为她知的那一面,上一世的缘分延续到重生的这一世,她的心已然为他轻敞,即便一切才要开始,未来不可知,她却是愿意与他相近相亲,成为毫无血缘却最最亲密的一双人。 难以言喻的丰软碾上薄唇,金玄霄瞬间惊瞠了双目。 他没有合睫,两丸亮晃晃的目珠近得不能再近地瞪视那张与他相贴的脸蛋。根本也看不到全貌,入眼就是女儿家的两道睫毛,那颤颤翘睫像两把小扇,似有若无碰触着他的脸肤,颤得他肤上发痒,心也随之狂乱。 她对他做了什么? 他们正在做什么? 她所谓的“试吃”……原来是这样? 金玄霄胸中陡然火热,脑中亦火热,盘抱在胸前的铁臂蓦地出击,一臂环到她腰后将她紧紧往自己身上扣,另一手则不容她半途退缩般掌住她的后脑杓,他尝到她唇齿间的蜜味,夹带满满的灵能香气,可口到令他不能把持。 他反守为攻,剽悍唇舌甫侵入那如成熟樱桃般饱满的朱唇里,便再无忌惮地攻城掠地。 乐鸣秀一开始还能撑持,毕竟“试吃”一事是她主动挑起,会发生什么事她心里有底,然而……她仍是太高看自身的能耐,太小瞧金大爷的“爆发力”。 脑袋瓜里一片混沌,只觉小舌被吮得挣月兑不开,宛若两蛇抵死交缠,他不放过她,让她不得不随之起舞,结果就是缠绵不休、缠到她舌根隐隐作疼,即使紧闭双眸,亦疼得眼角泌出泪花。 这就是要被“吞食”的感觉吗? 一场“试吃”吃到最后,乐鸣秀双膝发软,力气快被淘空,她也没想坚持,放任身子软软倒在男人臂弯里,连着她的分儿,金大爷帮她一块站妥站稳了。 最后是如何“虎口逃生”,她其实也记不太得,待神志稍能稳住,她人就靠在他厚实宽阔的胸前细细喘气,若非他托着她、搂着她,自个儿八成会没脸没皮地滑坐在地。他拥着她好半晌,两人皆沉默无语,仅有呼吸调息之声微微交错。 这般春光成束的木林,树木又直又高又枝叶茂盛,把把清光且直且亮且浮尘泛暖,乐鸣秀在男人的臂里放软,亦在他怀中悄悄蹭出小半张脸,于是黑毛兽在不远处追逐飞虫、飞花和小蝶儿的跳腾模样映入眸底,无拘无束的可爱样儿令她心房柔软,唇角不禁渗笑。 男人却在此时嗓声低沉却不容闪避地问出—— “为何这样做?为何……主动亲我,与我唇舌交缠?”顿了一息,语气更狠。“说!” 乐鸣秀一时间被他箍得腰骨微麻,既然无法挣月兑,那她便顺应,由着他紧收劲臂。她仰起潮红脸容,暗自咬咬唇内的女敕肉稳住心绪,朝他很理所当然地扬笑—— “原因再简单不过啊,因为小女子我心仪你、喜欢你,金大爷早就知道的不是吗?而既是心仪喜欢就必然想去亲近,此时此刻逮到了独处机会,如此这般亲近你……嗯,莫非是惹得金大爷心里不喜?” 金玄霄像在骤然间失去对她的掌控。 接近她、对付她、掌握她……等等又等等的,起先时候他尚游刃有余,却也不知从何时起,眼前的姑娘家开始不受控,超出他许多意外的意外,令他惊奇,令他脸红心热,令他体会到内心之无措。 “金玄霄……”唤声轻轻。“你当真不喜欢吗?”她眸光清亮,问语微哑,绝无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有引人深坠的柔软。 “没有!”金大爷答得有些太用力。 “当真没有喜欢?”她都快哭了。 男人脸色一沉,眼尾略见泛红。“笨蛋!是没有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啊!那,那就是喜欢了是不是?我们是彼此喜欢,相互喜欢的,是不是?” 金玄霄不再作答,一声短促啸音将差不多玩疯的大黑狗子召回,搂着她跨上黑毛兽。乐鸣秀身子被他摆布成侧坐姿态,当黑毛獣一下子出了桦木林子往来时路奔回,她为了稳住坐姿只能攀抱他,两条藕臂牢牢搂紧他的劲腰。 第2页 第八章窝进黑石堡(2) “金玄霄,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连名带姓唤他,唤得越来越顺口自然,少了以往那股子戒慎。 风呼呼过耳,她十指抓皱他背心衣料,小脸高扬,不肯放弃般再道—— “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了,我没理解错啊,难不成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喜欢?那是什么表示嘛?金玄霄,难道你没弄明白自个儿心里的意思?” 男人刚硬的下颚似乎绷得更硬,她瞄见了,眸心轻湛,仍叨叨絮絮说下去—— “……你不确定到底喜欢不喜欢,可还是应了我的求亲,这样岂不是太委屈?金玄霄,要不咱们俩的婚事且缓缓?我等你……我愿意等你的,谁让我心仪你又喜欢你嘛,都说先喜欢上的人要辛苦些,我总归是吃苦当作吃补,甘之如饴唔唔唔……”她喃喃不停的小嘴被男人以唇封住。 她的“喋喋不休”和“废话太多”终于惹得金大爷一脸铁青,蒲扇般的单掌掌住她的脑袋瓜儿,低头就是食髓知味般的一顿狠亲。 唇齿缠绵,心与心隔着血肉相互撞击,激出灵蕴与灵蕴的互相呼应,有某种难以描绘的“能”在虚无中爆开,灵敏易感的物种最能深切感受……于是大黑狗子特别兴奋、无比开怀,它张大一张狗嘴、垂着大舌,利齿咧咧吃进满嘴的风,四足仍撒得欢快…… 它家只会欺负它的主子终于晓得“欺负”别人,而这个“别人”也不是别人,是很可爱可亲、温柔爱笑的“旧人”,是它喜欢的人啊! 嗷呜——嗷、嗷、嗷呜呜—— 没谁知道黑毛兽在激切个啥劲儿,如此这般的激切,只有它自个儿能懂。 黑毛兽载着主子和姑娘去而复返,重新返回队伍之后,一行人当晚就在那片高树参天的桦木林野营过夜。 然后翌日,在午后近傍晚的时分,终于,众人抵达目的地—— 猎狼族黑石堡。 老实说,在乐鸣秀的认知中,原以为霸行北方、令北陵忌惮无比的猎狼族人过的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以为那定然是一个又一个的厚毡帐篷,搭建在牛羊成群的丰美草原上。结果,映入她眼帘的竟是一座矗立在断崖绝壁上的黑色堡寨。 牛羊成群的场景?有的。 她看到石碉堡寨下一望无际的高地草原,青青大地上一条碧蓝长河蜿蜒流过,河两岸散布着好几群牛只和羔羊儿,好多条健壮牧犬在当中奔跑吠叫,帮忙牧人管着牛羊。如此看来,有易守难攻的堡寨,亦有牛群、羊群和牧犬,到底过的是游牧生活?还是定居一地? 嗯……此际在她看来,像似一半一半,皆有之。 黑石堡外的野原大地上,除牛羊牧犬外还有好几处牧人的帐篷,篷子外有简易造起的火炉和吊锅架子,更堆着不少干牛粪取代薪柴当燃料,少不了还搁着一些锅碗瓢盆,满满生活感,很显然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族。 乐鸣秀处处留心,细想了想,很快便明白过来—— 重生的这一世,自决定要“狐假虎威”仗他猎狼族金玄霄的名号摆月兑萧阳旭后,她就不断不断地留意他、旁敲侧击打探他,加之与他相处到现下,她自然而然得知了更多关于他、关于猎狼族的事。 她知道,他虽出身猎狼族,所率领的大批人马却非仅是猎狼族勇士。 几年前他犹在苍野诡域游荡,神识接近兽化异变,介在将失未失之际,猎狼族遭北蛮突袭,在那场意外交战中,他的族人死伤惨重,其中亦包括他当时身为族长的长兄以及嫂嫂,尽在那一场袭击中丧命。 战后,猎狼族人十去五、六,狠狠丧失一大半,后来是金玄霄回归族中才得以重整。 而今他金大爷之所以能领着手下闯出一片天地,是因他很果敢有力地将北方各部族串结联盟起来。 说白一点,若北方这块介于北蛮和北陵之间的天地是一处江湖,那他猎狼族金玄霄就是这座江湖的武林盟主,威信一显,即可号令天下,且瞧他剑指何处,何处便是他们部族联盟的共同敌人,同气连枝,扭成一股能抵御北蛮、牵制北陵的力量。 乐鸣秀亦察觉到,护送她木灵族来到这片北方大地后,金玄霄的人忽地少掉半数左右。 大抵是回到属于他们自个儿的地盘了,整支队伍有点儿化整为零的味道,当初聚起行事,如今目标完成,事既底定便可默默回归,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非常潇洒恣意。 暮春初夏,北方大地尽管多高山高原,依然有万物万灵自然地生长滋养。 这个相对而言“温和”许多也“美好”许多的时节,对于初至北地打算“窝进来”的木灵族人而言,实是一大助益。 从充满滋养能量、水清草长的北地春夏慢慢过渡到草木枯黄的萧瑟秋天,再储备好精气神迎接大雪纷飞、冰冻三尺的酷寒严冬,如此循序渐进面对挑战,给了喘息和备战的时间,令木灵族人更能顺利地适应北地生活。 全族两百多口人全随乐鸣秀进到猎狼族黑石堡。 一开始乐鸣秀心存疑惑,颇担心黑石堡内无足够的地方容纳所有族人,后来证明她是瞎操心了。 猎狼族黑石堡的内部较外观看起来更为广阔高耸,因方石砌成的城垛内,所有建物是沿着一层层往上的地形建筑上去,占地广又往高处建,粗粗估计,黑石堡至少能纳进三千户人。 然,乐鸣秀很快便也察觉,这座雄伟城堡中有太多空余屋舍。她不由自主亦是自然而然地将疑惑问出,结果金玄霄回答她问话的神态自那一天起就一直萦回在她脑海里久久不退。 “死去很多人,险些遭屠堡,所以余下空屋颇多。” 男人的眉目间显得淡然而疏阔,彷佛心上无伤无痛,对于当年惨事已能平和以对,但那双平视前方的目光却格外幽深,嘴角微抿,透出刚毅。 乐鸣秀闻言登时便懂了,他说的是猎狼族遭北蛮袭击的那一役,他的兄嫂和无数族人命丧于敌人刀下,当时的他无法挺身护卫亲人和族人,那种懊恼、愤怒、不甘的心境她似能了解,毕竟上一世她亦亲身经历了,临死之前想着阿娘和族人们该何去何从,想着自己再不能守护他们,越想越辛酸…… 她好像越来越明白这个叫金玄霄的男人了。 常常在无意间察觉,发现两人在某些地方颇有几分相像,让她一次又一次触及他的内心。 唔……所以与他之间的发展,算是渐入佳境吧?她心里软软想着。紧接而来的这几日,她忙得不可开交。 主要是忙着安顿两百多口的族人,果然如金玄霄所说的那般,乏人居住的空屋多了去,木灵族人一户户填进去,也不过是将几座众人合住的大广院子填个七七八八,要他们去住独栋独座的屋落还真不习惯,木灵族人就喜欢热热闹闹的围住在一块儿,相互有个照应。 但无论如何,木灵族总算正式窝进黑石堡,与猎狼族人再生活久些,定然就紮紮实实落地生根,何况木灵族象征部灵精神的乐氏女即要下嫁猎狼族族长,两族合而为一是迟早的事,一切按部就班,未来充满美好。 “婶娘如今忙完族里安顿的事,接着就得忙自个儿婚事了?” 男孩语调尽管沉稳,声音仍有着月兑不去的稚女敕,有时还会不自觉跑出女乃音,每每这种时候总让乐鸣秀听得心尖一抽,恨不得把可爱娃子搂进怀里一顿猛亲。 今儿个天气很好,北地初夏,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絮。 风是有些儿淘气了,拂得姑娘家裙襦摇曳、发丝荡漾,拂得大黑狗子一身油亮黑毛潇洒飘飘,也拂得男孩把持不住老成模样、禁不住想出门踏青。 这怪不得孩子,自从他身边来了一个婶娘,一个时不时就冲着他笑、喜欢抱他亲他有时也爱作弄他的婶娘,他就成天想黏着人家。 依他的想法,婶娘初来乍到,不管是黑石堡或是这一大片北方大地,对她而言都极其陌生,而他已然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八年,是长长的八年呢,他金玉磊早已是正宗地头蛇一枚,为了帮婶娘尽快融入当地生活,他怎么也得帮忙阿叔扛起责任,带着婶娘好好认识这一片大地。 于是在这天光灿烂而不燥热的北地初夏,他难得任性一回,是有一些些耍孩子脾气了,就是要婶娘陪他一块踏青玩耍去。 全然如他所想,当他腼腆邀约,他家婶娘想也没想便点头如捣般地应下,乐意得不得了,但难搞的是他家阿叔。 阿叔今日有要务在身,三位北方部族的族长来访商讨连合防御之事,阿叔绝对是走不开,无法陪婶娘和他一起出外玩耍,但他不知婶娘后来使了什么招,他家阿叔最后竟允了,让大黑狗子当他们出游的坐骑,并遣了两名手下随行。 金玉磊很开心,虽学不来寻常孩子那般无忧无虑笑得乐呵呵,但他小脸蛋是开心到发亮的。 乐鸣秀轻易能感受到孩子内心欢快,尤其当孩子提议要带她去访一处他们叔侄俩都喜欢的地方,要让她瞧一瞧特别的景致,孩子仰望她时的眼睛亮晶晶,像极这北地宝蓝苍穹上最亮的星星。 这一处所在并非什么秘境,却得仰仗黑毛兽绝佳的跃跃能力,将人带上几成垂直角度的壁岭之巅。 光秃秃的壁岭上有一块长长的突石,坐在突石前端,两脚便成悬空之状,而百尺底下则是北方唯一的大长河——通天河。 取名“通天河”,顾名思义一条长河蜿蜒躺落在无边大地上,一直绵延而去,宛如与远天相连,没有尽头,如此开阔奇妙的景致随天光变化各有不同,在壁岭之上恰可一览无遗。 此际乐鸣秀正跟孩子一坐在突石上晃着腿,见她不但不惧高,还好像很享受壁岭之巅略张扬的夏风,金玉磊眼底的星星又一次漂亮闪耀。 乐鸣秀嗅到风中自然的美好气味,身心愉悦,大黑狗子懒洋洋趴在他们身后晒太阳,她觑了一眼,唇边笑意更深。 收回眸光,她一指挈了下孩子的小下巴,针对他刚才的问话兴冲冲开口,不答反问—— “告诉婶娘,猎狼族的传统婚礼是什么样子?磊儿看到的那些新郎官和新娘子,成亲当天都是什么模样?” 金玉磊表情有些呆愣,一会儿才抿抿唇小声嚅道:“没有……” 孩子后头的话说得更小声,乐鸣秀不得不倾身过去努力去听。 蓦地,她捧颊轻嚷,“磊儿宝贝儿你说什么?猎狼族……没有婚礼!你从来就没见识过传统婚礼?” 金玉磊急了,颊面红红忙着解释。“不是没见识过,磊儿见过咱们传统婚礼的,那、那其实也不算婚礼……就是男的想要了,直接闯进女的家里抢人,把女子抢回自个儿窝里,我听阿叔好几个手下都说,只要把抢来的姑娘家困在榻上一整夜,最后姑娘家都会又叫又哭地求饶,一求饶,事便成了,到了隔天天亮,自然就是一对儿的了。” ……实在让人想昏倒!乐鸣秀持续捧颊,边听边摇头。 金玉磊朱红小嘴又一次轻抿,还吞了吞唾液,慢慢再道:“然后……那个……若是遇到要认定一辈子、一辈子也不会对她放手的姑娘家,猎狼族的男人就要喂这姑娘喝自个儿的血,血肉交融,当成一生结契的印证。” ……喝血?乐鸣秀头摇得更厉害。 金玉磊突然眉心皱起,咬咬唇好忧郁问—— “婶娘是不是怕见血?还有……婶娘不让阿叔去抢你回家吗?可是……可是阿叔肯定会硬抢,要是阿叔把婶娘困在榻上,也困得婶娘又叫又哭……怎么办才好?” 八岁孩子为自家叔嫡感到好烦恼,怎么想都觉“又叫又哭”肯定是被弄疼了,不疼的话干么“求饶”?但既然喜欢到想抢人回家,又为什么非要把喜欢的人弄疼弄哭不可? 再有关于“喂血”一事,婶娘怕血腥味吞不下去反倒吐了怎么办? 孩子虽然冰雪聪明,但脑中打转的这些问题显然难度太高。 这一边,乐鸣秀不自觉间停止摇头的动作,见男孩如此苦恼,她突然“噗嗤”一声、没心没肺般笑出来。 这一笑,带出后头更多笑音,她一时难以停下,遂倾身抱住孩子,两人往大黑狗子身上一靠。 “……婶娘?”尽管唤声迷惑,小手仍本能回抱。 “哈哈——哈哈哈——”她笑到眼角湿润,边笑边挤出话。“磊儿别烦心,婶娘会没事的哈哈哈……你阿叔哈哈哈……不会有事,一切都很好啊,真的真的哈哈哈……磊儿信我呀……” 金玉磊颊面随即被香了一口,女敕润脸蛋红扑扑。 孩子轻点了点头才要说话,却在此时,充当他们靠枕的黑毛兽骤然抬起大头! 巨兽敏锐的五感似察觉到异样! 庞然大物立时跃起,挡在一大一小身前,它目光沉沉盯着某处,喉中滚出恫吓敌人的阵阵低咆。 第九章很怕也坚定(1) “磊儿!不——” 乐鸣秀听到自己堪称凄厉的叫喊。 追着孩子往百尺底下的通天河里跳下,风扑面打上,双袖、裙摆和长发被风鼓得乱飘,但她犹能直视着孩子的双目。 男孩那双漂亮眼睛在这一瞬布满惊恐,许是见她跟着扑腾跃下所以惊着,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胸口没入一把短匕,惊得他漂亮五官都扭曲了。 她的心好痛好痛,明明胸口遭刺的是孩子,可她真的好痛好痛。 事情是如何发生? 为何会演变成这般惨况?她和孩子……他们……遇狼了! 对,那是狼,不是犬,而且来的不止一头,他们遭遇狼群包围。 黑毛兽甫发出狯猪低咆,她便瞥见壁岭之巅冒出一道道雪白影子,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现身,那些雪影子皮毛蓬松,四足有力,体型虽比黑毛兽小上许多,但每一头皆是雄壮矫健的碧眼雪原狼。 她迅速环顾,粗略估计约莫有十二、三头大狼。 黑毛兽很快跟狼群斗起来,然猛虎再猛再剽悍,一时间也难敌猴群狠攻,黑毛兽被攻得渐渐远离她视线可及的范围。 就在这时,在雪原狼群将大黑狗子引开之际,一行共五人出现在前,阻断她想趁机将孩子带下山的打算。 来者不善啊,那五名汉子黝黑高大、深目高鼻,目珠混着异色,手持弯刀等利器……她想到那一群合围黑毛兽的雪原狼,脑中顿时有了答案。 雪原狼的出没地是在更北的北边,一下子出现那么多头,还晓得要群起围攻谁,定是受人驯养操控,而北蛮狼族正是这一方面的好手。 自她今世重生,将注意力转向猎狼族,决定假借金玄霄在北方的势力摆月兑萧阳旭,当时仍被软禁在北陵后宫的她已经偷偷追起关于北方各大小部族的事,至于四国与各部族的大敌——北蛮狼族,她更不可能独漏他们的消息。 第3页 在北陵时,寻到机会就旁敲侧击一番,而今窝进黑石堡,她则有更多时间能向猎狼族人探问北蛮狼族的大小事,知道的也就更多。 今日是靠着黑毛兽,她与孩子才能轻松上到壁岭之巅,至于金玄霄派来护卫她和孩子的那两名手下则远远落在后头,她和金玉磊都在突石那儿坐了好半晌,还未见着那两人的坐骑和身影。 见到那五名北蛮人,瞥见他们弯刀上已然沾血,她直觉不好,怕是金玄霄的两名手下在半山腰便遇敌,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五人叽哩咕噜一阵,她听不懂北蛮狼族的言语,难以沟通,想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虚与委蛇一番都不能够,但金玉磊似乎懂得一些,小脸苍白,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他们好像知道婶娘的身分了,知道你是木灵族的乐氏女,是东黎、西萨、南雍和北陵都想得到的灵能者……还知道你是猎狼族金玄霄的女人。”小手暗中拉拉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 “婶娘别怕,狗子那么厉害,等会儿就能摆月兑那几头雪原狼的,它一回来,婶娘抢到机会就骑着狗子快跑。” “要跑一起跑!”她后背尽是冷汗,但自觉已镇定许多。“他们知道关于我的事,那也好,知道了,就会懂得衡量,便不会一刀就把人宰了。” 结果是她错估情势。 凡事皆有意外,意外就在她眼前活生生上演。 当对方两名壮汉靠过来逮人,她与金玉磊紧握的两手被用力扯开,她不应该拼命挣扎,在看到孩子被粗暴拎起时,不该失了理智又踢又踹,更不该让孩子见到她被一脸不耐烦的北蛮子直接损倒在地,额角和下巴全磕出血来,她如果能装乖,孩子是否就能被安抚下来? 混乱。 接下来的一团混乱,她听到怒吼和咒骂声,当她抬起头,被另一名壮汉挟在腰侧的金玉磊竟从对方腰间抢到一把匕首,刺入那人腰月复。 孩子力道不足,加之那人套着兽皮制成的衣,匕首并未刺入太深,但此举已在刹那间激得北蛮子作狂。 那人没有一丝停顿,反手拔出匕首直直刺进孩子胸口。 其他的北蛮人似乎想制止,但已然来不及,那人扬起粗臂顺手一抛,孩子瘦小身躯便飞过突石,坠下去。 这些人原是想活捉她和金玉磊的,既査出她的出身和价值,不可能不知孩子是谁家的人,全因她太过莽撞,她见磊儿受虐只想扑过去抢人,磊儿见她被欺负了自然也心生护卫,才会不管不顾地以卵击石,以为抚蜉能够撼树。 她还得庆幸自己当时被损倒在地,而非受到绑束箝制又或是被击昏,孩子往底下坠时,她连滚带爬、两腿一蹬就跟着跳了。 许是她冲得很急,身子又较孩子沉,坠下的速度变得比孩子快,当两人坠进通天河的前一瞬间,她终是抱住他。 咚!砰磅—— 巨量水花激起,入水瞬间如刀切肤,乐鸣秀狠狠咬住舌尖,不让自己被高处落水所产生的冲击力道震晕过去。 同一时候,壁岭之巅上异变又起。 黑毛兽在这时解决掉狼群围攻,凶性大发的它尽管伤痕累累,要咬死那五名北蛮子也不是不可能,但眼见乐鸣秀追着孩子去,巨兽一个不可思议的腾跃,竟生生跃过那五人头顶,随姑娘和孩子一块儿跳下通天河。 黑毛兽没空对付敌人,金玄霄的两名手下倒是缓过气来了。 即便一开始在半山腰分别被蛮子的利箭偷袭成功,本以为死定,幸得利箭并未深入要害,止住血后还能撑持一口气爬上来。 两名猎狼族汉子在缓过气之后,其中一名就把随身携带的响炮射向天际。箭炮直直飞冲,在高处炸开,裹在里头的殷红朱砂亦跟着炸开,散在高空宛若一朵红云,处在辽阔的北方大地上更是醒目。 此为猎狼族人用来示警的方法,只要这一发朱砂响炮能被任何一处猎狼族的哨寨瞧见,定能在最短时间将警示传递到黑石堡。 两名猎狼族汉子一上来就开打,毕竟太过憋屈啊,不但一开始就中了埋伏,还把他们负责护卫的人儿全都弄丢,两名粗汉子完全不顾身上的箭伤,冲向那五个北蛮子一阵混战。 实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加上抱着必死之心,两名猎狼族汉子一时间锐不可挡,可惜力战到最后仍成了强弩之末,在重创对方之余,两人亦被余下的两名北蛮子击飞,一前一后从壁岭之巅坠落。 而壁岭上头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抱着孩子在湍急大河中载浮载沉的乐鸣秀自然一概不知。 她仅知得抱紧怀里的男孩,死都不能放手。她仅知得快快让两人上岸,不能任河水冲远了。 但知道归知道,想抱着孩子往岸边游,当真若痴人说梦。 就在她又一次被急流打回,在河心间打转时,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犹如神助,推着她徐徐往岸边去。 是黑毛兽。 狗子及时来援,拿鼻头顶着她的背心,将她和孩子顶上布满小碎石子的河岸。 一爬上岸,乐鸣秀禁不住呕出好几口水,顾不得全身疼痛,她随即帮金玉磊把肚里的水吐出来,跟着把孩子抱到较平坦的地面上,孩子已陷入昏迷,胸前仍插着匕首,鲜血染红整面襟口。 似乎探不到气息,也模不到脉动,小小胸膛彷佛静到忘记起伏。 “磊儿?磊儿?”乐鸣秀不住叫唤,整个人颤抖不已,背脊一阵阵发寒。 不会有事,一切都很好啊,真的真的…… 磊儿信我…… 她信誓旦旦要孩子信她,说到就得做到,孩子如果就这样没了,她要多难过? 心如刀割,痛入五脏六腑,怕是尽此一生都要为孩子伤心遗憾,她这个与孩子相处不过短短月余的婶娘都如此痛苦了,何况是孩子的亲阿叔? 她不敢去想亦无法想像,男孩若不在,那对金玄霄而言将是多大的悲伤! “磊儿昏过去也好,没有知觉就不会痛,你信婶娘,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很好,真的。”她嗓声沙哑,喉头发紧,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哭。 双手抚着孩子冰凉凉的脸,最后抚上他的小胸膛,她两手遂握住匕首把柄,深深吸进一口气,“哦”地一响,骤然间拔出那把利器。 血在瞬间大量涌出,溅上她的颊面、她的胸脯,她出手亦快,跪在孩子身侧双臂打直,两掌紧紧按压在孩子冒血的伤口上。 灵力驱动,意志坚定,在她体内汇聚出一股气血丰沛的疗能,运转起来如臂使指。 灵能温驯蛰伏,她唤起这股力量,透过她的指尖徐徐进到孩子身体里。 她闭起双眸,静下动荡不安的心,信念与念想越坚定,力量便越发强大。 她家阿爹当年豁出性命、竭尽所能留住阿娘和她的出世,她是否正在经历阿爹所经历过的? 从未有过这般体会,神识好似在某个呼吸吐纳间进到另一层面,她能感觉到孩子的灵蕴,软软的、暖暖的,像他朝着她笑时,腼腆地显露着什么…… “磊儿别跑远,快回婶娘这儿,婶娘好怕……” “磊儿再不回来,婶娘要哭了,要哭得很凄厉很响亮,磊儿是男孩子,男孩子不可以轻易惹女孩子哭的,人家我也是女孩子,磊儿不能这样欺负婶娘,你听话不?” “金玉磊,快给婶娘滚回来!” 轰!嗡…… 耳鸣骤起,乐鸣秀发现自己似乎厥过去好一会儿。 张开双眸时,她正蜷在金玉磊身边,神识方醒,想也未想就急匆匆扒开孩子的前襟探看—— 没有……没有伤口了。 小小胸膛,平整光滑。 “磊儿?磊儿?”一时间虽唤不醒,但那胸膛确实有了动静,微乎其微地鼓动着,再探探鼻息和脉动,亦较之前明显许多。 乐鸣秀肩膀一弛,双眸一下子全模糊了,眼泪啪答啪答直掉,她用力擦去,扬首却见黑毛兽在通天河中载浮载沉,嘴里还衔着两大团什么,拖着往岸上游。 啊!是金玄霄派来护卫她和孩子的那两名猎狼族弟兄! 她倏地站起,一阵晕眩令她险些栽倒,勉强调息稳下,此时黑毛兽已游上岸,并将湿淋淋的两人拖到边上。 乐鸣秀赶到他们身边,见两名猎狼族大汉皆有意识,箭伤并未重创要害,这让她再次高悬的心不由得一缓,但见他们两人连呕好几口血水,知道内伤定然不轻,又令她着急起来。 这两位猎狼族大哥可都是有家室有孩子的人,从北陵一路护送她木灵族的老弱妇孺来到北方黑石堡,她不仅跟他们混个脸熟而已,还与他们饮过酒、聊过天,带着族人窝进黑石堡后,她更与他们的妻小说过话、领着孩子们一块儿玩耍过。 都伤成这样,岂能不治? 豁出去了! 她能办到。 “嗷呜……呜呜……” 听见那近似申吟的虚弱叫声,乐鸣秀再次抬睫去看,眼前刚把浑身水甩掉的黑毛兽突然颠了颠,先是趴倒,跟着整个侧躺下来,四足软软瘫着,然后不住、不住地喘气儿。 乐鸣秀这才留意到它身上的伤。 黑黝黝的皮毛好几处染血,若非它撑持不住了,还真不容易察觉它伤得那样严重。好痛!心里好痛,好想哭,又或者她一直在哭,眼泪根本没停过。 真的只能豁出去了! 她的心很痛很怕,但一直很坚定。 第九章很怕也坚定(2) 另一边,黑石堡内—— 看到那只常与孩子混在一起的小紫雀飞进议事厅,扑剌剌狠拍双翅,飞得忽高忽低,并啾啾啾啼得急促,金玄霄即便听不懂鸟语,却也知道出事了。 几乎同时间,老方忽然出现在议事厅门外,一脸沉重快步走向他。 “说。”金玄霄当着今日来访的三名部族族长的面,直接命令。 老方垂首,语调持平道:“探子传来消息,赫夜族的穆图族长遭其同父异母的胞弟阿思克反叛得逞,阿思克囚禁穆图及其妻儿、杀害族中长老,并为北蛮狼族大开南下的通道,这些时候咱们多在北陵谋事,遂给了阿思克与北蛮联盟的机会。” 闻言,三位较年长的部族族长惊得面面相觑,金玄霄倒是淡定,沉静且冷峻问:“还有呢?” 老方深吸一口气答道:“哨寨亦传来消息,往西四十里开外有响炮炸出红云,没记错的话,磊小爷今儿个是带着乐姑娘往那里去了,兴子和马六随行,必然是遇险了,那响炮极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发出,哨寨那儿已有一小队人手前往探看支援。” 金玄霄没有丝毫迟滞,丢下三位族长立刻起身离开,步伐又稳又大又快,在空中扑腾不休的小紫雀亦追随了去,追追追,一路追到大马废。 连马鞍也不及安置,金大爷直接翻身上马。 “带路!”他冷冷对雀鸟下令,后者倏地飞到最前头。 他“驾”地一声,狠踢马月复,骏马遂飞跃奔出,追着紫雀而去。 追踪之术是猎狼族人的一大强项,如今又有小紫雀领路,方向再明确不过。 当猎狼族哨寨的一小队人马扑上壁岭之巅、见到那三具北蛮狼族人的尸身时,金玄霄在雀鸟的领路下终也寻到通天河畔的四人一兽。 他寻到他们之际,老方带着人手也已追赶上来,就见乐鸣秀伏在大黑狗子身上,像力气使尽一般瘫软在巨兽柔软的长毛里,似昏似睡,动也不动。 “秀秀!”一声心痛叫唤在他身后乍响。 金玄霄不及回首,那人已冲到他前头,竟是木灵族的族长夫人、乐鸣秀的娘亲俞氏。 老方赶上前来,压低声音迅速解释—— “咱们哨寨的人快马进到黑石堡递消息,乐夫人留意到了,许是母女连心,令她有意探听,就直接问到小的跟前来……事关乐姑娘,实在没能瞒住,乐夫人又坚决非亲自前来不可,这才将她一并带了来。” 闻言,金玄霄没给什么回应,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今日被他派出的两名手下兴子和马六皆神识清醒、背靠岩壁而坐,他家磊儿就卧在他们两人之间,胸膛规律起伏着。 至于他养的那头大黑狗子,呼吸吐纳如常,只是它躺落的所在满地鲜血……事实上,这处岸边有太多鲜血痕迹,河水不及冲走,全一处处落在碎石岸边上……为何如此? “……阿娘?”伏在黑毛兽身上的姑娘家终于动了动,很艰难地抬起脑袋瓜。 他看到那姑娘迟疑地甩甩头,彷佛很困难地喘着气,然后很勉强地撑起身子。 她目光直愣愣的,眼里好似只有她家阿娘,脚步有些踉跄,摇摇晃晃朝前而来。 “阿娘……阿娘……我、我没有没命,没有跟阿爹那样丢了性命,秀秀撑下来了,没事的,都没事了……我把人和狗子都留住,没有……没有遗憾,我没事……”才说自个儿“没事”,立时就软了双膝,她像骤然遭利剪断线的傀儡木偶般,身子直直落下。 “秀秀!”俞氏惊慌叫唤,飞快朝女儿奔去,却不及金玄霄的迅雷不及掩耳,后者后发先至,在姑娘家拿额头直撞碎石地面之前,及时捞她入怀。 乐鸣秀眼前一片混杂,好像所有的人事物全搅在一块儿,辨不出形物。但有人半跪在地搂着她发软的身子,用横抱襁褓的方式将她抱在怀里,她眨眸再眨眸,努力定睛,终是瞧见那人…… 欸,是她已经熟悉的男性峻颜。 原本是为了求生存才与他虚与委蛇,说自个儿喜欢他、心仪他,一开始就谎话连篇,但说着说着……怎么谎话像成真了? 上一世她那样老实乖巧,真真没说过谎,重生之后被逼着“演戏”,与他“对戏”对到现在,真已入戏甚深,再回不到原来的那个自己。 她牵唇笑开,软软道:“磊儿会没事的,还有那两位护卫大哥,都没事的,还有……还有大黑狗子……它好勇猛,那么多条雪原狼围着它撕咬,它还是王者风范,没了它,谁都没命的,你、你往后要多爱惜它,多给它一些好吃的……金玄霄,我好朋,如果……如果我一觉不醒,那木灵族就……就交托给你了,拜托你多多关照……多多……关照……”话音未尽,她眼皮已经掩下,跟着小脑袋瓜一歪,昏厥过去。 金玄霄感觉体内气血在刹那间凝滞,肚月复似狠挨了好几记猛拳一般,痛到无法吼出。依稀……彷佛……他命中的命中,曾经这般搂她在怀,见识过她濒死……又或者早已死去多时的模样。 女儿家的脸容雪女敕如常,但羽睫淡淡掩下,鼻息犹若静止,朱唇欲言又止般微微启着,身子虚软无力由着他拥抱……这般场景、这般画面,他像在前世般的梦中深深体会过。 一时涌上心头的是惊惧、是怅惘、是剧烈的疼痛,他傻了般抱紧她,隆隆作响的耳中一点一滴传进部属们的话音,有人出声道—— 第4页 “爷,兴子和小的皆遭北蛮子偷袭,那几把箭没能完全躲过,幸得未重伤要害,之后赶上壁岭之巅,惊见乐姑娘冲着磊小爷往突石底下跳,狗子也跃下去了,咱与兴子没能将那五人全数摺倒,最终被踹下来……全赖乐姑娘施以援手……”嗓声忽转激切,隐隐发颤—— “所谓木灵族的疗癒神通,以往听听当作乱风过耳,没想到……真真没想到啊,竟然全是真的,再真实不过……小的从头到尾神识未丧,亲眼目睹,乐姑娘驱动灵能时周身泛光,一下子便把我和兴子的刀伤箭伤全都治好,连内伤也轻缓许多……” “还有狗子……”另一道粗嗄男嗓抢话,是那个叫作“兴子”的大汉。“狗子力战过后跃落通天河救人,外伤不轻,也是乐姑娘施以灵能救助……咱们都、都欠乐姑娘一条命。” 便在此际,恢复力惊人的黑毛兽终于像睡饱饱般掀开眼睫,模样无辜地眨了眨,入眼便是主子怀抱姑娘的景象,它像瞬间记起什么似整个惊跳起来,一跃跃得好高,落地后四足还咚咚咚跳着,随即大脑袋瓜直直顶将过来,拿湿润润的黑鼻头猛顶着昏迷不醒的姑娘。 金玄霄毫不留情地把大狗头格开,忽地想起姑娘家方才所说,要他多爱惜狗子、多给它一些好吃的那些话,等黑毛兽不屈不挠再次蹭来,这一次他只冷冷哼声,倒没有再动手赶狗了。 “阿叔……”软软一声唤,众人目光全扫了过去。金玉磊揉着眼睛缓缓坐起,一时间好像还弄不明白自己身所何在。 然后孩子垂眸瞅见前襟上的大破洞和半身血污,一下子记忆回笼,他迅速模向胸膛,那挨刀的剧痛彷佛还在,但胸前却不见半点伤口。 孩子吃惊扬睫,见乐鸣秀倒在他家阿叔怀里,他小脸更加苍白,忙撑起小身躯挨靠过去。 金玄霄腾出一手抚着孩子被血染红的前襟,一抚抚进襟口,触到里边那平坦无伤的肌理,长指微颤,神情显得晦涩难明。 金玉磊道:“是婶娘救了磊儿。” 金玄霄点点头表示明白。 金玉磊再道:“我记得……有狼,好多头狼,北蛮狼族想逮着婶娘和磊儿,是磊儿惹怒他们了,挨了一刀,还被他们从上头抛落,婶娘被扑倒在地,都磕伤了,婶娘她、她追着磊儿一块下来……” 细细喘气,孩子漂亮五官微微扭曲了下,像在抵挡某种疼痛,又道:“磊儿听到婶娘唤着,她一直唤着,要我回来,磊儿没有跑走,我回来了,我听话,没有走,婶娘……婶娘……磊儿很听话,是不是?”说到最后,小手轻扯女子衣袖,清亮亮的眼底泛开水光。 “金大爷……”此时俞氏走近,在金玄霄面前矮来,表情和意图十分明显,不等她再多说什么,金玄霄终于僵硬地动了动,松开铁臂,让姑娘倚着他而坐,而非拥紧不放。 俞氏凑近细心察看,指尖亦是颤抖的,最终长叹一口气—— “谁也帮不了她,当年她阿爹为救我母女俩,囊能耗尽,连灵蕴亦保不住,幸得秀秀能力强大、天赋异禀,至少是撑住了。”将闺女从头到脚确认过后,外伤是不少,幸得都是小伤,气息虽淡,然缓且长,终将会复原的……她身子一歪倒坐在地,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归位。 金玄霄嗓声微绷问:“待她醒来,是否就能驱使灵能自疗?届时不管是内在的伤又或是外在这些擦伤、挫伤等等,都能一扫尽消?” 俞氏神情略显错愕,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金大爷原来不知……我还以为关于木灵族的疗癒灵能,秀秀全说与你知了。” 金玄霄眉间皱起。“所以不是吗?” 俞氏疼惜般模模闺女额角上的擦伤,再顺顺那头犹带湿气的长发,道:“木灵族的灵能者无法自疗,灵能无法用在自身身上,他们能汲取花草树木等等自然事物的精粹涵养成能量,却无法享用这股属于自己的灵力。”顿了顿,又叹出一口气—— “他们只能靠自己,任何情况下都得维持灵蕴不破,须留着一条叩啊,这样才能慢慢养回来,待灵蕴沛然了,一身的大伤小伤才能好得快些。” 民女身怀木灵族灵能,一开始实是受伤过重,神识昏沉无法驱使灵能自癒,可一旦止了血,神识清明了几分,便能自我疗癒…… 君上将一双白鹤折翅断腿,民女仅花几息时间便将其治好,令白鹤毫发无伤,君上看得再清楚不过,不是吗?难道还怀疑民女无法引灵能自我疗癒? 所以当日在北陵王廷大殿上,她为摆月兑萧阳旭所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真假假间,只为诱得东黎、西萨及南雍的使臣为她所用。 听紫雀叙述当时之事,再经孩子转译,他确实也信了她,真以为木灵族的灵能者能引灵能治癒自己。 只能靠自己慢慢养回。 谁也帮不了她。 果真仅能这样睁睁看她,任她消耗虚乏,而自己完全束手无策吗? 灵能者对灵能者,你的,我的,交流交融…… 你说,吃掉你后,一吃再吃,你与本大爷的结果将会如何? 他曾带着作弄意味儿如此问过她。 他亦听到她亲口轻喃—— 肉躯相亲,灵能相会,取他之长,补己之短…… 他们是注定在一块儿的两个,灵能者对灵能者,既然走到一块儿,必然能相辅相成,他们会是彼此的助力、彼此的解药。 谁说,谁也帮不了她?谁说,她仅能依靠自己? “她能靠我。”他突然道。 “什么?”俞氏一愣,金玉磊则有些迷茫。 “我能成为她的依靠。”抛下一句,金玄霄怀抱姑娘倏地跨上黑毛兽的背,后者不知是否被“灌入”太多疗癒灵能,一整个精力过剩样儿。 “众人先回黑石堡,我明日必归。” 丢下命令,他朝一头雾水的俞氏微微颔首,权当打过招呼,然后挟着人家的闺女、骑着黑毛兽,眨眼间跑得不见踪迹。 第十章谎话终成真(1) 他想得到她,想要她来到身边,金玄霄心里清楚,一开始完全是猎狼族汉子强烈的占有欲作祟,他看上她了,即使她逃开,被萧阳旭娇养在北陵后宫,都不曾断过他想夺走她的念头。 他没有料到在北陵皇宫大殿上,她会当着众人自污名声,将他的名号抬出。她是个小骗子,对他满口谎言,对着他演戏一出又一出。 但如果真是敷衍,从头到尾只有敷衍,为何今日她能把命豁出去,为他做了那么多? 怀中的人儿奄奄一息,像极一只破布女圭女圭,气息淡到不能再淡,心音微弱到让五感灵敏异于常人的他难以感知,那让他左胸的跳动每一下皆若刀割,又像一颗心被丢到热盘上煎烤。 原来不光是为了占有,不是满足了内心蛮横的就足够,他想要的还有更多,那是比喜欢还要喜欢的感觉,见她欢喜,他便欢喜,见她受苦,他便心痛欲裂。 天知道,当他随着紫雀寻来,这一路上他的心绪是如何紧绷纠结,见到她倒下,那瞬间不啻是天崩地裂。 但无事的,终于,此时此际的她落在他怀里。 他绝不再任她抛下自己…… 乐鸣秀的神识是被一股灵能波动缓缓召回的。 与她体内能量并不相同,但并不陌生,她感应过,在初遇金大爷时,她就曾大胆内观过深藏在他血肉丹田中的那股灵蕴。 她亦感受过,当日他闯北陵王廷大殿带她离开,北陵禁军策马紧追不放,他灵能驱动控住对方所有坐骑,他驱使得不着痕迹,驭兽魂于无形,然而她却能察觉,那是一股气的流动,眨眼间蔓延开来,像大网一般网住所有。 此时此刻,她就有被网着的感觉。 不难受的,不但不难受,还有种被包裹在温暖茧子里的错觉,那股与她截然不同的灵动彷佛正小心翼翼探索,她的灵蕴像被他招惹了,于是渐起回应…… 好奇特的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似乎只要她愿意动念,就能汲取到那股异能,占为己有。 周遭暖乎乎的、周身也软乎乎,唯有她背后所靠之物坚硬如石,却也透着暖人热度。 “醒了?”似乎与她灵能相通,心意亦能交流,她神识甫泅回,双眸尚未张开,男人已凑在她耳畔微哑问出。 “金玄霄……”唇间下意识逸出他的名字,心房悸动,终是掀开羽睫。 乐鸣秀缓缓眨眸,又眨了眨眸,这才确定自个儿正被金大爷从身后揽着,双双浸在温泉小池里。 这个地方…… 这座奇异洞窟……她依稀记得,她曾经到访过。 上一次与这一回,同样都是初夏时分,彷佛四通八达的洞窟里一样开满不知名的大花朵儿,朵朵大得像碗口一般,缤纷斑烂地满绽。 木灵所需的精华养分充斥整座洞窟,只要她要,便唾手可得,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囊动,主动包含过来,试图触动她,滋养着她…… “金玄霄……”她再唤,这一次意识更清明了些。“我感应到你的灵蕴了。” “是吗?”他掌着她的脸,她顺从地依着他的力道仰首看来,那温驯模样令他眼底尽管关黑莫测,嘴角却有了抹模糊的柔软。“既感应到了,感觉如何?” “很舒服,很暖和,很像……很像……”她轻咬唇瓣,眸光微怔。他指月复诱哄般摩拿她的脸肤,低幽问:“很像什么?” 四目近距离相接,乐鸣秀彷佛被催眠,顿了两息后乖乖答话—— “很像被谁疼惜着、娇宠着,心口满满的,不虞匮乏那般。” 他凝视着她,晦暗眼底忽现闪烁。 他低下头,哑声道:“很好。只要有本大爷在,你必不匮乏,尽可撒野。” 乐鸣秀仍有点钝的脑袋瓜才想着,她是要撒什么野?人家她那么乖巧,撒野的是他金大爷才是啊……便在此时,眼前降下一幕黑影,唇儿便被深深攫获。 她没有丝毫抵拒,好像与金玄霄这般唇齿缠绵、气息交融亦是她深藏心底的慕望,是很害羞脸红,但……好像自然而然的,本该这样亲匮亲爱。 喜欢他、心仪他,原来是真的了。 热泉底下,他的大掌在她身上游移,蓦然间将她拦腰抱起,峻薄唇瓣或重或轻、或深或浅地含吮着她。 感觉自个儿被抱出泉池外,意识到什么,她颤着心尖、抵着他的唇沙哑地蹭出话来—— “金玄霄,我、我好像衣裙都不见,好像……赤果果的?” 他似乎在笑。“不是好像,是真的。秀秀赤身不着寸缕,本大爷陪你一起。” 他们的衣物全铺散在花丛翠叶上,乐鸣秀被放落下来,似乎应该要矜持地遮掩一下,但也许仍晕晕然,她没有费力遮掩,躺在金大爷身下,由着他目光梭巡侵略,只觉全身骨头几要化成柔水般慵懒无力。 眼前的男人跨跪在她身上,从洞窟顶端射下的光束落在他阳刚伟岸的果躯上,每一块肌肉清清楚楚块垒分明,每一道肌理劲中带柔、强韧无比,那大把清光将他麦色肤泽照得发亮,光滑得犹如丝绸一般…… 很美很美…… 乐鸣秀的眸光从上往下傻傻挪移,喜欢所看到的,正傻乎乎欣赏着,忽地瞥见男人的胯间,她定住不动,像连呼吸都止了似,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个儿“见识”到什么! 她螓首一偏,两手捂着眼,终于晓得要害羞脸红……不,不仅脸红,她浑身肌肤一下子布满红潮,身体发烫,小月复中彷佛荡着一汪暖水。 “你、你怎地把我带回苍野诡域?这儿离黑石堡更远了呀。”她咬咬唇小声问,仍没什么力气,但心音越发促急。 她听他答道:“这片诡谲山林寻常人不敢冒进,但是对你我来说却是再自在不过的地方,当年你在这座洞窟被逼得灵能大动,阴错阳差间助我将体内灵蕴拨乱反正,念头一起,脑中即浮现此处,所以应是最口适的所在。” ……念头一起?最合适的所在? 乐鸣秀打开指缝觑着他,才想再问,发出的却是惊呼—— “金玄霄你干什么?” 金大爷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小银匕,在她觑向他的同时,他正持着银匕往自个儿左掌心划开一道,再收拢五指握成拳。 哪里还顾得上羞赧,她起身想拉他的手,肘部撑地勉强支持两息,人便又躺落,还气喘吁吁。 金玄霄彷佛轻叹了声,未受伤的右掌上来将她按住,轻扣她下巴。 “我要吃了你,但来不及办一场木灵族人期盼的婚礼,只好先按我猎狼族的习俗来走,日要与你完成结契,以我鲜血落印,日月之神,天公地母,皆为我证。” 乐鸣秀还没理解透澈,扣着她下巴的力道变大,令她无法合起嘴来,然后……就被喂血了! 金玄霄把左手拳头搁在她小口上,五指一松,鲜血便直直流入她嘴里。 呜呜呜,不要不要!她不要喝血啦!那么可怕的味道,为什么非要强迫她喝不可?救命救命,不喝成不成?呜呜呜……男的想要了,直接闯进女的家里抢人,把女子抢回自个儿窝里…… 若是遇到要认定一辈子、一辈子也不会对她放手的姑娘家,猎狼族的男人就要喂这姑娘喝自个儿的血,血肉交融,当成一生结契的印证。 男孩认真且虔诚的解说在此刻浮现脑中,乐鸣秀心中悸动,张着泪汪汪的杏眸直望着喂血给她的金大爷。 所以他这是把她抢到窝里,还一辈子不放手了? 男人那张刚硬峻庞有种义无反顾的神气,目光却是温柔的,既坚定也温柔,似在无声哄着她,也像带着一丝乞求味儿,要她乖乖将鲜血咽下。 呜……她心没来由塌软了一角,随即喉儿咕噜咕噜几响,真把血全给吞进肚里。 不知是吓着抑或觉得受委屈,又或者难得想耍娇气,才咽下满口鲜血,她竟“哇啊”地放声大哭。 没能再哭得更响,因为金大爷这一次把舌头喂进她嘴里。 他箝制她的力道并未下重手,却足能制得她无法挣开,她还是在哭,可怜兮兮的,他的吻则越来越激烈,喉咙发出近似兽吼的低沉咆哮。 他说要吃掉她,根本不似假话,她很可能在下一刻就要被生吞活吃。 乐鸣秀不断呜咽着,杏眼滚出一波泪珠,迷蒙中觑进他烁光的瞳底,错觉顿生,觉得他两丸黝瞳宛若又异变成兽,目中尽黑,不见眼白。 好不容易小嘴得以出声,她妣蜉撼树般推着他,紧声问—— “金玄霄,你认不认得我是谁?”在这座奇异洞窟,他的灵动似格外厉害。 下一瞬,她的双手被他拉到她头上扣住,男人用身体磨蹭她,鼻尖不停在她肤上蹭挪,如同当年他近乎兽化时对她做的那般,不断嗅食她的气味,沉醉在那饱满活泼的芬芳里。 第7页 在某些国家或部族里有着“上战场不允有女子同行”的禁忌,说是会招来厄运,她是不清楚北方部族联盟的各族族长作何想法,但猎狼族勇士们对于她的随行很明显给予高度支持。 这几日她留意到,金玄霄那一群手下兄弟看她的眼神与以往大有不同,好像她干了什么天大好事嘉惠到全族众人,那些眼神透出无边的景仰和无际的崇拜。 有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甚至在她带着娘亲和磊儿造访族人时,跑来当众朝她单膝跪下,右拳紧抵左胸,发誓对她誓死效忠。 还有遇到妇人带着孩子匍匐在她脚边,试图亲吻她的裙摆和鞋面,说是为求避邪保安康。 更有碰见牧人拉来几头大月复便便的母牛和母羊,求她模模那几头牲畜,认为这么做牛只羊只定能顺产。 这到底都成什么事了? 后来她把这些事说给金玄霄听,将疑惑也一并问出,他大爷竟笑得前俯后仰,好一会儿才收敛下来,戳着她的额头,语气似嘲弄似叹息道—— “秀秀驱使灵能治人、救人,怕是太习惯自己所做的一切,觉得理所当然得很,却不知别人在深陷危难、求救无门之际受你那般救助,对他们而言便如天降甘霖、如无边关黑中的一点明光,无明包围,你将之照破,在众人面前展开不可思议的通天大道……你救治猎狼族的兄弟,拿命去拼,我猎狼族的勇士们肝肠如雪、意气如云,岂能无动于衷?” 乐鸣秀这会儿才厘清事情原由。 原来是因那日她在壁岭之巅下疗治那两位猎狼族大哥,此事在黑石堡中传开,那两位护卫大哥当时意识未丧,什么都看得真真的,一开始自然详实叙说了被灵能疗治的过程究竟是如何。 可是坏就坏在事情被一个传过一个之后,越传越神妙,于是莫可奈何的就变成以讹传讹,都说她五感皆通神灵,挨她挨近些就能强身健体,还能保佑孩子们健康茁壮、六畜兴旺。 说说,这真的……到底……都成什么事了? 只是她虽然为这样的谬误感到无奈兼无力,当黑石堡中有妇人抱孩子来请她拍拍抚抚“加持”一番时,她实在无法戳破谬论严正拒绝,毕竟那一双双祈求孩子们能无病无灾、好好长大的母性眸光,她着实没法子抵挡。 因此,她这个“浑身皆灵通”的女子随在勇士们的马队中,半点不成问题。 她以往是木灵族的部族精神,如今似也成为猎狼族的精神依靠…… 心境倒是蛮快便调适过来,想着,如此阴错阳差又因缘际会,求都求不得的缘分,既是如此,就一条道模黑走到底吧。 然后她都作好“中长期驱逐北蛮子”的对应准备,以为要解救赫夜族的穆图族长以及一干被囚禁的族中长老至少得花上一、两个月,这场仗宜快不宜慢,一个月是中期,两个月是长期,若能在一个月内解决,那就太厉害啦! 没想到她家金大爷把人手和暗桩部署出去,再率勇士们直捣巢穴,一呼百诺、群起相应之下……前后算算,总共也才花了五日就把事儿摆平。 说说,且再说说,这真的、到底、究竟都成什么事了? 枉费她满腔热血无处发挥,最后在夺回赫夜族、成功救出穆图族长并生擒了叛徒阿思克的那一晚,她趁金玄霄忙着善后之际,亲自跑了趟伤兵营,她家乖巧俊俏的磊儿自然也跟了来,还懂得帮她打下手。 抬进伤兵营的汉子十有八、九是外伤,血腥气味弥漫四周。 她去到那座大棚子时,棚子几个边角皆燃着火炬,亮晃晃照亮棚内景象,方便随队负责清创止血和包紮的两名老大夫施以治疗。 乐鸣秀一进棚子里,不及多说什么,直接朝一名虽被裹好伤但显然失血过多、浑身冰冷的年轻汉子步去。 看了一眼便知命在旦夕,她立时驱动灵能施救,癒合几处深及见骨的刀伤,活络他自身血气,将那过于虚弱的脉动徐徐稳住。 要活。 活下来。 活着,不要忘记呼吸。 她合眼,内心喃喃,让意念随着灵能从指尖流淌出去 ?后等她感受到对方的命脉回稳,收回灵能后她吁了口气张开双眸—— 嗄!吓了一大跳! 满棚子的人,只要没因失血过多而昏倒的人,全瞠目结舌望着她,只有她家磊儿最淡定,看她的眼神仅是亮晶晶得好可爱。 无论如何还是得尊重两位老大夫,她遂收拾表情,赶忙向老大夫们表明自己的意图,并请求他们让她帮把手。 哪里还用得着她求? 两个老大夫忙到都快直不起腰,如今又亲眼目睹木灵族传说中的疗癒灵能,乐氏超强灵能者自个儿“送上门来”,岂能令她无处发挥!老大夫感动到直接痛哭流涕,终于可以歇歇腿喘口气。 乐鸣秀又谦逊一番,终才把伤兵营掌握在手里。 不管是猎狼族抑或其他联盟部族的勇士,她一概一视同仁、有伤就治,而老大夫和金玉磊则帮她先行分别出伤重等级,老的负责分别,小的负责标记,轻重缓急分类出来,方便她一一引灵能疗治。 得庆幸真正重伤的人并不多,也就五人,若在以往,乐鸣秀也许不敢一口气把五人的命象全给治稳,但她的灵能自与金大爷相交相融、相辅相成过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活泼好动,好似有着满满用不完的精力,任她再如此驱动消耗,也是半刻之间便感充盈。 “部灵史”中所说的“得一仙身”,她终有所体会。 只是她引灵能疗治使得很欢快,她家金大爷八成回大帐里寻不到她和孩子,一问之下便直闯伤兵营逮人。 金大爷一到,满棚子的人再次瞠目结舌,眼睁睁看他大爷挟着她大步就走,还害金玉磊追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 乐鸣秀一是不想当众落了金大爷面子,遂乖乖由着他挟走,二是不想她家磊儿宝贝担心,以为她触怒金玄霄了,所以即便受制,她也偷偷冲着孩子俏皮眨眼,表示一切无事。返回羊皮大帐,孩子没有跟进来,乐鸣秀听到似乎是老方的声音,不清楚说些什么,但倒是把孩子带开了。 帐内烛火荧荧,金玄霄将挟来的人儿摆在长条桌上,甫放落便开始检查,探她额温和体热,查她的脉动和呼吸,还拿五指在她眼前晃着,确认她眸珠能滴溜溜滚动……还以为男人是因她带着孩子擅自跑去伤兵营要冲她发火,结果,不是吗? 乐鸣秀干脆抓住他晃来晃去的手,一双柔荑将粗犷大掌合握。 “金玄霄,我很好,只是你五指再继续晃下去,我眼睛要花了。”抿唇笑。 一确认她的确无事,金大爷浓眉陡挥,张牙舞爪现恶相。“听他们说,你在伤兵营内待了近两个时辰,帮五名重伤濒死之人癒合严重的外伤,还把挨刀挨箭的伤兵也一并治了……哼哼,如今你可有本事了,就不怕再次消耗过度,把命给搭进去?” 他越说语调越沉,峻庞威吓般靠得好近,近到令她又产生错觉,彷佛男人那两丸目珠又要异变成兽瞳。 她心尖微颤,隐隐有种领悟—— 似乎她能触动到他灵蕴的底端,那里有着最最原始的他,当初那个几近兽化的猎狼族少年郎,并未因体内灵能被导正便消失不见,那股奇异兽能仅是安静歇下,一直是他的一部分。 而他待她的心意,也让他放在了灵蕴的底端吗? “为何不语?无话可辩了?还是……等等!噢,该死!秀秀——你能听见吗?听到我说话了吗?”突然紧张起来。 “没事、没事,我听得见,听得再清楚不过。”乐鸣秀赶忙出声,内心啼笑皆非,却也为刚刚想到的事感到一阵悸动。 她使了点力气握握他的手,接着道:“怎会把命搭进去呢?不是还有金大爷你吗?有你在,有你……陪在身边,我确实就长本事了呀。” 这话说得实在太巧太妙太中听,直直击中金大爷急需慰藉的心。 他脸上严峻之色虽未褪尽,气息倒乱了些。 他抬起未被握住的那手揉揉大耳,哼声骄傲道:“什么『陪在身边』?女人家就是脸皮薄,直接说『有本大爷同你要好在一块儿』,或是说『赤身纠缠在一起同享鱼水之欢』,又或者说『本大爷将满身剽悍灵能借由胯间的一柱擎天送进秀秀的唔唔……』”越说越露骨,有人真真听不了了,合握他大手的柔董改而捂紧他的嘴。 乐鸣秀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却也忍不住笑。 笑了会儿,她缓缓放开他的嘴,柔声道:“金玄霄,以往骗你、糊弄你是我不真诚,可如今的我是真心喜爱上你了,以往的我带着全族只想寻一条活路,再无其他愿望,而今的我是带着全族跋山涉水只愿嫁给你,就盼两族相处融洽,咱们俩你侬我侬……以往,我以为你也仅是同我虚与委蛇,不当面戳破我的谎话,留下我只为我体内的疗癒灵能。” 话听前半,金玄霄当真听得心花怒放,但来到后半几句,他大爷双眉再度纠结。“谁同你虚与委蛇?本大爷待你……待你自是……”又揉耳朵了。 她才不要把“金大爷揉耳朵就等同害羞了”这样的事告诉他。 她若道破,往后他强忍害羞不揉耳朵,那她岂不少了一条探知他内心想法的门路,太亏了呀,她才不干,她就要独享这个小秘密一辈子。 乐鸣秀噙着笑,眸光温柔。“你待我一直很好,好到让我禁不住撤了心防,不知不觉深陷进去。嗯……然后我就想,原来你也是真心喜欢我的,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才愿意为我做那么多,只想我安心、欢心也甘心地窝下来,是也不是?” 他气息紊乱,狠狠瞪她。 见她了然于心般迎视,半点不闪躲,他扑过去就一阵狠亲。 她被亲得上身撑不住般频频往后倒,他干脆一把将她箍入怀里,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进血肉中。 男人羞于答话就干脆堵她的嘴吗? 乐鸣秀好气也好笑,被吻得快要喘不过气,只得揄起粉拳槌着他的宽背。金玄霄稍稍放松力道,亦稍稍“良心发现”地放她的小嘴自由,抵着她秀额喘息,听到她哑哑又问—— “你说嘛,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那、那所以说罗,是你先喜欢上我的,然后藏起心思,装着冷傲,就等着我来喜欢上你,是不是?” 下一瞬,她的小嘴再次被堵实。 但,等他再次放开,她还是要问,不管被吻得如何气喘吁吁,如何晕晕然,她晓得要坚持到底。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想得到他的那一份回响。终于啊终于,再剽悍的猎狼族汉子都要被逼急。 金玄霄热呼呼的嘴终是抵住她发烫的耳畔,沙嗄道—— “都拿自己的鲜血喂你,强要你喝下,这即表示,本大爷不仅人是你的,连心亦是你的,倘若不是真心喜爱,我连碰也不会让你碰,秀秀可明白?” 不是“我连碰都不会碰你”,而是“我连碰也不会让你碰”……听进乐鸣秀耳里,其中的微妙令心融化,竟觉“不让人碰”的金大爷有说不出的可爱。 她抿唇笑得好乐,藕臂环上他的硬颈,认真点头。“听明白了。” “不闹了?”他轻啃她女敕颊。 “才没有闹呢。”她由着他啃,早习惯他这爱咬人的“恶习”。 他大爷冷哼。“女人家脸皮薄便也算了,问题还这么多!” “那待如何?金大爷的身子都让我给碰了,还想反悔吗?”她戏谑着,眉飞色舞,一副甜头尝尽的娇俏模样。 金玄霄收拢臂膀狠狠搂住那软玉温香,再次吻得她七荤八素,那张粉女敕芳唇从内到外再从外到内被“惩治”得非常彻底…… 昏昏然间,听到金大爷嘴里磨出话来—— “回黑石堡立即成亲!哼哼,还有秀秀当时允下的一诺,到时候也该兑现。” 第十二章逆天的灵能(1) 北地暮夏犹见草长莺飞。 今儿个晴空万里,风从无际绵延的绿野上拂来,有着再熟悉不过的青草香气,在如此美好时节,位在北地的黑石堡今日得见一场部族婚礼,是十分难得、怎么想都觉凑不在一块儿的两族联姻。 猎狼族族长迎娶木灵族乐氏女为妻。 全程按木灵族的婚礼习俗操办,而非猎狼族“看上就抢”的那一套。 虽说木灵族族长夫人其实已瞧出闺女早被猎狼族汉子“抢回窝里”兼“吃干抹净”,如今能等来这场婚礼,与双方的族人们同欢同喜,倒也觉出这位猎狼族女婿仍颇有诚意。 话说回来,木灵族的婚礼就是要红,大大的红。 当整座黑石堡系满红通通的喜缎、挂着好多红通通的灯笼,正红颜色淹没这座朴实无华的堡寨,乍然一看俗丽得惊人,然喜气满满,再看第二眼、第三眼,便觉俗得好,大俗即是大雅,怎么都美。 按习俗拜堂成亲、送进洞房后,不管是猎狼族人抑或木灵族人,又或是前来贺喜的其他部族好友,男的一拥而上扛着新郎官到外边场子饮酒唱歌,妇人们则纷纷涌进新房里,围着新娘子“指导”所谓的“驭夫术”,自然连夫妻间的房事也得教上几手。乐鸣秀发现自己根本用不着说话,且半点不无聊,光听大娘和大嫡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经验分享”,当真一出比一出还彩,新房里暧昧的笑声从头到尾没停过,还会伴随几句惊呼和嗔骂,非常热闹。 好几位妇人还不断拿烤肉、拿热呼呼的饼子和酥茶进来喂食她,说坦白些都像在喂猪了,没给她动手机会,一双双手拿着食物喂得她双颊鼓鼓,她只能努力咀嚼再咀嚼。 妇人们纷纷叮嘱,要她多吃些、定得吃饱喝足,因为以她们多年来的精准目光衡量,她嫁的夫婿可说高大魁梧,腰腿有力,洞房绝无可能草草了事,极可能压着人儿大肆征挞到天亮也说不定,所以得喂满自己的小肚子,以免通宵达旦体力不支。 乐鸣秀害羞归害羞,但渐能跟上妇人们的思维,只是在场唯一未婚的黄花大闺女陆晓晴就比较支撑不住。 今日陆晓晴一直陪在新娘子身边,帮忙张罗着大大小小的事,此际都有些坐不住,脸蛋红得几要渗血。 妇人们说起“荤话”丝毫不忸怩,用语直白浅显,想假装听不懂都难,时不时还辅以动作比手画脚讲解,相当之尽责啊! 乐鸣秀为这一切感到好笑,不禁思忖,往后若晓晴也成亲,她和晓晴年岁渐长成了大娘大婶级的人物,两人会不会也去挤在某个新房里,把一身习得的“宝贵经验”如此这般不藏私地说个痛快? 到得那时,若再回想起此际的羞涩难当,定有颇多感慨吧? 第8页 新房中的热闹吵杂在金玄霄回窝后终告结束。 春宵一刻值千金,妇人们在快手快脚安置好新娘子之后,原本挤着一屋子的人眨眼间退得干干净净,连陆晓晴也随大娘大娇们离开。 今日成亲,乐鸣秀并非罩着什么都瞧不见的红头盖,而是头戴珍珠串帘遮面,透过串串莹白珍珠间的细缝,多少是能窥见新郎官的模样。 她觉得金大爷当真豁出去,难得他愿意舍黑就红啊。 娘亲为他备上的大红喜袍与她的嫁衣是一成套的,本以为当新郎官的他顶多仅能接受在胸前系朵喜彩,又或者系上红腰带,未料他从头到脚着装完整,连一向由它飘飘飞荡的散发都仔细梳妥,还束红缎、簪红花。 他这般配合自然令她家阿娘开怀,而娘亲开怀,她自然跟着开怀。 端坐在榻上的新嫁娘已被妇人们扒掉嫁衣,身上穿着的中衣中裤亦是喜气吉祥的正红颜色,她媒首略偏打量他,对他这身新郎官的装扮看得像似入了迷。 金玄霄在外头场子与前来贺喜的亲朋族人们喝了不少酒,尽管千杯不醉、海量通天,却怕酒气太浓要薰坏刚得手的媳妇儿,所以重新踏进新房之前他又一次沐浴漱洗,散了散酒气才回窝。 此时他起脚朝自个儿的新妇施施然走去,立定,屈指勾起她的秀颚,笑得像个强抢民女入山寨的恶霸。 “折腾了一天,终于能光明正大叼你回窝,本大爷可以好好来品尝了。”他捏捏她柔润下巴,又道:“先唤一声好听的来听听。” 乐鸣秀闻着他身上淡淡酒香,双颊浮红云,想了想便应他所求—— “夫君。” 金大爷眉微挑,甚满意她的乖巧。“再唤。” 她露齿一笑,甜甜又唤,“夫君。” 他倾身吻住那张甜美小嘴,深入浅出地缠绵温存,好一会儿才放开,吐着温烫气息道:“俗话说『夫字天出头』,媳妇儿往后都要乖乖听为夫的话,你乖,为夫自会好好疼你,你要不乖嘛……哼哼哼。”大爷耍恶霸耍上瘾了。 乐鸣秀眨着灵动杏眸,摆出小兔儿温驯模样,乖顺颔首。 “自然都听夫君的,夫君那样英明神武、机智过人,那样有勇有谋、刚毅剽悍,秀秀对夫君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大河溃堤一发不可收拾,夫君高尚的品德便若一座巍峨高山,令秀秀景仰不已,哪怕海枯了、石烂了也要追随到底。” 金大爷眯起双目,磨磨牙。“秀秀又来『虚与委蛇』这一招吗?” 她讶异地瞪圆眸子。“怎么会呢?夫君又不是委蛇,要嘛也是『虚与猛猪』,毕竟夫君生肖属猪。”接着她就被“猛猪”拱得往后倒,腋窝和腰间受到严酷攻击,男人的十指直往她最招架不住的地方搔去。 她惊声尖叫,混着清脆笑音不断讨饶—— “不行!啊啊——停手停手,是秀秀错了,秀秀认罚,但、但不能这样惩罚啦,夫君……金大爷……秀秀的好夫君,求求你了……”胸脯明显鼓伏,喘得厉害,柔软青丝在绣着花开并蒂图样的红榻上铺散开来,衬得玉颜更娇,美不胜收。 金玄霄重重啄吻她的唇,接着将她拉起。 “罚你为我散发宽衣。”他嗓声沙哑,瞳底炽热。 乐鸣秀遂听话从令,小手开始在他身上忙碌,先是取下他头上簪花、解开发带,接着是他的腰带和外袍。 不仅为他散发宽衣,她还下榻帮他月兑靴卸袜,更去备着冷热水的里间端来一大盆热水,服侍他洗脚。 然后移开水盆,她委身坐在踏几上,将他麦色的大脚丫搁在自个儿屈起的膝头,用白棉布仔细拭干水珠子。 “嗯,行了。”乐鸣秀笑语扬睫,唇上笑弧在望见金大爷的神情时蓦地微凝。“呃……怎么了?是我脸上沾到什么吗?” 金玄霄直直瞅着她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跟着探指抚上她的颊,轻沉道—— “只是突然有了真实感,觉得本大爷真娶到媳妇儿了。” 原来有个房里人、有个知心人来嘘寒问暖般疼惜着……是眼前这样的景象、这般的感受。 乐鸣秀听到他的回话先是一怔,心疼的感觉很快涌上,她是如何心疼金玉磊,此际便是如何心疼他,然金玉磊还有他这个阿叔撑起一片天,而他呢? 她后来才知他早失怙恃,长兄承下族长之位又英年早逝命丧于北蛮狼族之手,他被迫接下猎狼族族长之位时,灵蕴与神识才因她阴错阳差的助力回归正轨不久,怕是他当时根本厘不清自身究竟发生什么变化,就得顶着一口气扛起全族重任。 他把自己活得嚣张猖狂,活得头头是道,活得令众人望其项背甚至望尘莫及,但,她依然心疼他。 甫握住他抚颊的手,她人便被他展臂捞将上去,亲匮地横坐在他腿上、困在他怀里。 “秀秀要永远待我这么好。”声音从他喉咙深处蹭出,心跳激昂。“你永远这个样子,我、我必也肝脑涂地回报你。” 乐鸣秀听着不乐意了,皱起巧鼻,眯起汪汪水眸。 她大胆地轻掐他一双厚耳,立时察觉到他浑身一震,气息都不对……但,她仍没放手,不但没放,还觉触感绝佳地搓揉一番。 “我就要你好好的,长命百岁陪着我一块儿变老,谁许你肝脑涂地了?” 男人傻了似,静静将脸埋进她秀发中,吸食她的香气。“嗯……” 乐鸣秀抚着他的颈项,缓声又道:“这一次弭平赫夜族阿思克的反叛,仅是将北蛮狼族的爪子打收了回去,我知道,北方部族联盟迟早是要与北蛮子对决,为求长久安居,削弱北蛮狼族势力,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如此方能一劳永逸。” 那绵软小手的抚触对金玄霄来说很受用,他赖了她好一会儿,声音才慢悠悠逸出—— “迟早是要收拾敌人的,秀秀莫怕,为夫还要长命百岁陪你。” 她立时道:“我怕。所以金大爷你得让我跟着。” 金玄霄抬起头,眉目间的神气有些高深莫测,薄唇似渗笑意,一样莫测高深。 乐鸣秀管不了那许多,再次表明。“我知道很快就要往北边开打,很可能要一路往北打过去,之前我们说过的,你很强,我也强,强强联手,打起架来快狠准,稳赢不输,所以你总归得带上我才成。” “为夫都不知道秀秀这么离不开我?”他语气戏谑。 “我跟你说真的。”她表情认真。 下一瞬,乐鸣秀就被送进床铺内,入眼尽是大俗大雅的正红,红榻、红被、红枕,上方还布置着喜彩喜缎。 床幢外的龙凤红烛静静燃着,烛光透进,令幢子里皆着红色中衣的一双人,那身形轮廓亦都晕红晕红的。 然后……她家金大爷又开始“大狗上身”,热呼呼的身体蹭着她,鼻子直往她耳畔和颈窝努,边努边沙哑低语—— “既然说真的,那秀秀欠下的债是不是该还一还?” “我哪有……哪有欠、欠什么债?”她身子无法克制轻轻哆嗦,耳后一方肌肤十分敏感,而金大爷似乎颇为了然,似有若无地撩拨。 他好脾气般咧嘴一笑。“怎会没有?你说要我带着你打架,把北蛮子赶出赫夜族,只要我照办,往后我顶着鼻子想嗅哪儿、想往哪儿钻,秀秀都任着我来,且配合到底……为夫确实照办了,那秀秀也得兑现承诺才好啊。”很大度温柔地提点。 “唔……”噢,她记得的,那日为求金大爷点头让她随行打仗,确实允了他那样的事。 欸,怎么这种事他也能记得牢牢的?明明脸皮那么厚却还会时不时偷偷害羞,她家金大爷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怪又这么莫名可爱? “那、那许下的承诺我也没说不遵守……”她说得小小声,想起他最喜欢嗅闻的身体部位,十根脚趾头不禁蜷缩了缩。 纱帏内,男人的瞳底彷佛跃着火,眼神炽热,灼得她皮肤细细麻颤。 他再次咧嘴笑开,两排白牙在晕红幽微中格外显眼。 “秀秀果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择期不如撞日,既然咱们俩都窝上榻,今夜不如就让秀秀来兑现诺言吧?”长指拉开她的衣带,缓缓探进去,模到她的裤带又慢慢扯松,同时哄道:“秀秀躺着就好,放松躺好啊,睡着了也无妨,为夫自能大快朵颐,会把自个儿喂饱的。” 她最好是躺着就好! 最好是能够放松! 最好是有本事睡着! 事情都到这分儿上了,也没什么好矜持,来吧来吧,她接招就是。 她也探指去拉开他中衣衣带,模索他的劲腰,跟着扯松他的裤头,小手贴着他热烫的皮肤胡乱抚模。 男人沙嗄笑语荡进她耳中,既欢愉又隐忍的问—— “秀秀怎把眼睛闭上,还闭得那么紧?闭着眼睛不好意思看,两手倒是忙碌,这样算不算是某种掩耳盗铃之举?” 闻言她蓦地张开双眸,脸红过腮,神情略委屈。“是夫君说要尽情嗅闻的,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配合你?我、我揉揉你,你也揉揉我,再相互揉揉蹭蹭,身体泛红发软了,气味就会变得更明显、更饱满,不是吗?” 她身上动情的味道带动灵蕴散出的香气,金玄霄为之着迷不已。 知道她是为了他才积极主动,他大爷乐上加乐,“吃掉她”的念头又一次动荡神魂,汹涌无比。 他吻住她,低低笑道:“是的,是啊……相互揉揉蹭蹭,身子软了,滋味就更丰美秀秀,你真好,待我真好。” * 第十二章逆天的灵能(2) 男人不能宠。 乐鸣秀自和金大爷打上交道,一路走来,到得如今最最深切的体悟就是—— 男人真真不能宠,一宠就索求无度、羞耻无上限。 即便成亲之夜已过去大半个月,她每每无意间回想起,场景无须多,只要一、两幕突然浮现脑海,都够她羞耻到揉发揉颊,恨不得挖个洞把自个儿埋掉。 以为两具身子再缠绵深入,左不过在苍野诡域那座奇异洞窟里发生的那些,谁知金大爷既是狗也是狼还是猛猪,狗鼻子嗅闻,狼爪禁锢,猛猪狠拱,属性复杂到教人发指。 他说要尽情嗅食,不是假话,完全没在客气。 “噢!”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哀叹,她把脸蛋往手心里一埋。 这座温暖的羊皮主帐里可不止她一人。 这阵子身高像有些抽长的男孩隔着铁力木矮几与她对坐,几上摆着棋盘,尽管一大一小对弈,乐鸣秀的棋力明显被孩子甩出好几丈远,这还是孩子偷偷让子之下的情况,若不让子,怕是干脆就甭下了,免得大人的自尊心受伤过分严重。 但金玉磊是喜欢跟婶娘下棋的。 虽说他家婶娘悔棋,藏棋等等耍赖行径多了去,他还是喜欢……喜欢赖在婶娘身边,觉得急乎乎地悔棋又偷偷模模藏棋的婶娘好好玩,只是眼前的她究竟怎么了? 是婶娘提议要下棋的,却非常心不在焉。 也不知她脑袋瓜里转些什么,一会儿面红耳赤,一会儿皱眉皱鼻,一会儿又叹气摇头,让他小小心灵也跟着紧紧张张。 “婶娘这是怎么了?” 望着使劲揉起双颊的乐鸣秀,金玉磊有些目瞪口呆,但很快回神甩了甩头,老成道—— “婶娘是担心阿叔在前头战线上遇难吗?别操心啊,阿紫不都飞回来把战事回报了?阿叔领着部族联盟步步进逼,定能替磊儿的阿爹阿娘、替当年力抗北蛮而死的猎狼族族人以及北方各族的朋友讨一个公道。” 今日是北方部族联盟打入北蛮狼族地盘的第五日。 她与金玄霄的婚事甫办完不到三天,北方各部族长再次集结黑石堡,定下征讨北蛮狼族的日程及策略。 所以他们现在就在敌人地盘上,嗯……不对,应该说,他们现在就在曾经是敌人的地盘上稳稳紮下营帐。 她和孩子完全听从金玄霄的命令,乖乖待在后方不添乱,而伤兵营亦建在后方,乐鸣秀每日皆会过去探视,同样将伤兵的伤势分出轻重缓急,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救治。 当然,她是木灵族不世出的最强灵能者,又寻到同为灵能者的强者金大爷相交相融、彼此取长补短,她的灵蕴饱满充实,驱使起疗癒灵能那是什么外伤都能医,只要伤兵失血状况不过分严重,经她灵能疗治,没有不立时痊癒的。 乐鸣秀没什么好哀叫的,若非又想到自家夫君对她的种种“不道德”行径,她也不会突然把脸蛋揉得不像样,热气直冒个不停。 她万分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孩子垮下巧肩,叹息—— “婶娘的忧郁,磊儿宝贝太纯真稚女敕,说了你也没法子体会,不是婶娘不看重磊儿,是……是事情好生复杂……”其实是事情太难启齿。 她如何能对孩子控诉他家阿叔根本兽性难除,非但难除,还张扬得无法无天,把她舌忝着吃、咬着吃、吮着吃、啃着吃,欸……孩子纯真心灵须要维护,她得担好这重责大任。 有苦,她都只能往肚里吞了。 “不过磊儿如果肯让婶娘抱抱,嗅食你身上女乃香,婶娘的忧郁肯定就会消退许多。”这话一出,她自觉完蛋。 她竟然想着要“嗅食孩子女乃香”? 这、这这根本是被某位兽性太强的大爷给潜移默化了呀! 庆幸孩子没察觉到她太不纯真的心思,微肉小脸怔怔然,最后抓抓耳朵腼腆驳道:“磊儿长大了,才没有……没有那个孩子气的女乃香呢。” 乐鸣秀被他的反应逗乐,瞬间把金大爷在她身上惹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虽说磊儿一点一滴长大,但在婶娘眼里,磊儿宝贝还是小宝贝啊,你自个儿嗅不到自个儿身上的女乃香,婶娘鼻子跟你阿叔的狗鼻子有得拼,啊啊啊——我说他狗鼻子的事磊儿可不能泄露出去。”头一甩,语气加强。“总之磊儿就是好闻,闻起来比宁神香还能安人神魂呢。” 然后金玉磊动不了也不想动,就眼睁睁看他家婶娘越过矮几挪过来,展臂将他搂进怀里又蹭又嗅又揉的。 “婶娘,哈哈哈——不行啦,哈哈哈——好痒好痒,哈哈哈……不行不行……哈哈……婶娘啊——”被蹭被揉,最后还逃不过遭女子纤纤十指搔痒,痒得他像条泥瞅般在泥地上乱腾乱跳似,小脸红扑扑。 乐鸣秀像官老爷审嫌犯似粗声问:“说!磊儿宝贝喜欢你阿叔多些,还是喜欢婶娘多些?” “阿、阿叔好……婶娘也很好,都、都很好,都喜欢啊哇哈哈哈……不行不行——”孩子上气都不接下气了,笑得浑身颤抖毫无招架之力。 “哼!磊儿这回答不中听!”继续审问。 此一时际,身为“审问者”的乐鸣秀根本丝毫没发觉,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娘亲,总要逼着、试探着、一遍遍询问着,问自个儿的亲亲孩儿,要孩子说出究竟是喜欢阿爹多些呢?抑或阿娘才是自己最最喜欢的人儿? 第9页 她不知道,她已成为孩子渴望在心的娘亲。 此次随行出征,乐鸣秀内心同样作好“中长期对战北蛮狼族”的准备,毕竟这一次不同于上一回扫荡赫夜族叛徒那般轻易,北方部族联盟确确实实深入敌方,需得步步为营方能稳紮稳打。 所以说,要再如上一回那般速战速决根本痴人说梦……乐鸣秀本以为如此,却忽略事情落到金大爷手里,没有七,八个变因也少不得三、五个变数。 深入敌方五日,北方部族联盟终于跟北蛮狼族的主力对上。前五日的对仗根本是小打小闹,金玄霄完全没放在眼里。 直到追踪到北蛮狼族主力,他大爷就像一具被触动的捕兽夹,尖锐铁牙又狠又紧地咬住好不容易才逮着的猎物。 这一仗将成终章。 这一仗终为绝响。 而因为历经这一仗……乐鸣秀也才知道自家夫君先前隐藏了多少实力! 根本是逆了天,以为主力交锋需中长期对战,事情落到她家金大爷手中完全扭曲变形。 就那么一战便定下乾坤,真要算算,从他们离开黑石堡、各部集结朝北蛮子地盘前进,到北方部族联盟取得空前胜利,前后也才过去大半个月。 要问变因吗? 变因自然出在金玄霄身上。 乐鸣秀虽然并未亲临双方交战的现场,并未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却是听金玉磊详细转述了小雀儿阿紫传回来的话。 当真不听不知道,一听惊得她几乎当场石化,然后就悔得要命,后悔自个儿干么那么听金大爷的话,他不允她观战,她就乖得跟只怕生的鹤鹑儿似,缩在后方大帐,连头都没探出去一次。 据阿紫说,金大爷率北方部族联盟与北蛮狼族对峙,敌方长期盘踞,主力人数逼近五万,加上驯养并训练上百头的雪原狼成为“致命武器”,一阵排开气势可谓惊天动地。反观北方部族联盟,除了大黑狗子以外找不到第二头猛兽,联盟战力集结起来不到三万人,生生被北蛮狼族给比将下去。 但,部族联盟的大头头毕竟是金玄霄,有他大爷一个足抵百万大军。 乐鸣秀听着金玉磊转述,男孩语调满满惊奇。 很显然的,金玉磊应也是头一回听闻自家阿叔那般无法无天的剽悍事蹟,他愣愣地把紫雀儿的话译给表情同样愣愣的婶娘听—— “……说是对峙时,对方近五万人喊杀喊打,上百头的雪原狼猪狯咆叫、蓄势待发,阿叔不但无动于衷,像似唔……阿紫绝对不会说错,我信阿紫的,但它说……说阿叔像还打了个盹儿,还睡到险些从狗子背上掉下来。” 这……乐鸣秀都猜不出金大爷使的是哪招了? 金玉磊缓了一小会儿接着道:“之后敌方开始冲杀过来,成群的雪原狼亦在驯兽手的驱使下朝咱们部族联盟的勇士们飞扑而来,对方越逼越近,双方距离越缩越短,敌人的马蹄声、嘶吼声,杀声震天,连大地都震动起来……” 孩子语调变快,她听得一颗心都提到嗓眼,快不能呼吸。 “然后呢?然后呢?”怎么突然顿住? 金玉磊粉女敕小脸蛋布满迷惑,好像很努力在理解紫雀适才传达的消息,试图弄明白究竟是何状况。 “……阿紫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乐鸣秀挑眉。“什么叫『就没有然后了』?” “阿紫说,北蛮狼族冲到离咱们的人不到五个马身之距,他们胯下坐骑突然顿住四蹄,不是一匹、两匹有这种怪异反应,确实如连锁一般相互影响,整大群马匹全僵化成石头……”孩子吁出一口气,润润唇—— “婶娘应能想像得出,对方那冲杀速度有多快多猛,后果就有多惨,飞驰中的坐骑骤然停下,足可将背上的人甩飞出去几丈远吧?” 乐鸣秀不禁逸出一声低呼,一手轻捂左胸房,想像着那般场面。 她缓着气慢慢道:“马背上的北蛮子被抛飞出去,没摔死也得摔伤,何况按那一抛,十有八九会被抛到咱们北方部族联盟的人马面前,甚至抛进咱们人群里都有可能,咱们的人完全以逸待劳啊,趁他病要他命,趁他们摔得晕头转向之际,轻易了结对方,我方伤亡尽可降到最低……啊,对了,是不是连那上百头的雪原狼也瞬间被制住?” 金玉磊很快点头。“是啊,只是狼只不像北蛮子的坐骑那样仅停下不动,而是窝里反一般相互嘶咬起来,咬到最后几乎全军覆没,就没一头还能好端端站起的……所以阿紫才会说,就没有然后了,因为突然就打胜了。” “噢……”她怎么就没能亲眼见识呢?扼腕啊! “婶娘,是不是阿叔做了什么?” 乐鸣秀拿了孩子的鼻头一下,老气横秋叹道:“不是你阿叔动的手脚,还能有谁呢?他这是隐藏真正实力,先以弱示人再扮猪吃老虎,力求一击必杀、一刀毙命,你阿叔好手段、好手笔啊。”哼哼两声。 金玉磊不知道自家婶娘在不痛快,只道:“阿叔控制兽类的灵能变得好强,以前阿叔就很强,现如今是强到……强到无法无天、无边无际。”略顿,一脸求知欲旺盛样儿。“婶娘可知阿叔为何会突然实力大增?就像吞了什么天王大补丹似的。” “那自然是因为你家阿叔吞了你婶娘我……呃!”赶紧打住话,乐鸣秀颊面微红,内心一阵好笑,还真不晓得该如何替孩子解惑。 哼,她不管了,交给孩子的阿叔私下处理去。她爱怜也带戏谑地轻捧孩子的脸,道—— “等见到你阿叔,磊儿尽可问你阿叔去,问他到底吞了什么天王大补丹?又为什么从头到尾对咱俩隐瞒实力?他对外边的人隐瞒也就算了,磊儿跟婶娘那是谁啊?那可都是他最最亲爱的亲人呢,他竟如此对待咱们……” “阿叔待咱们挺好啊。”孩子老实道。 “咱们娘儿俩好生可怜啊……” “也没有可怜啦。”金玉磊惊奇看着“很爱演”的婶娘,有些想笑,但好喜欢婶娘用“娘儿俩”这个词。 “被欺瞒得好惨,还被关在后方这座大帐……” “没有被关啦。”笑声已现。 “还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可桌上有饼子、肉干、果脯,还有一大壶酥茶呀。” “他、他简直其心可议!” 突然,羊皮大帐的帘子被人从外边撩开,低沉声音乍响—— “说谁呢?谁其心可议?” “哇啊!”乐鸣秀瞬间惊吓,本能地抱住男孩。 金玉磊在女人家馨香怀里扭着小脑袋瓜望向回帐的高大男子,弯弯眸,轻唤了声—— “阿叔……” “呵呵……呵呵呵……夫君……”孩子的婶娘也跟着弯弯眸,笑得……一整个心很虚。 第十三章你们都死掉(1) 金玉磊乖乖回到自己的帐子。 见阿叔回来,虽说已知前方战事的结果,仍想阿叔亲口再给说说,但他家婶娘偷偷对他挤眉弄眼,似在请求他先离开一下下……唔,再瞧瞧阿叔的脸色和眼神,八成婶娘刚刚同他闹着玩的话,全给阿叔听了去。 所以婶娘应是想把阿叔哄好,认错赔不是,又不好意思教他瞧见吧? 瞧出点儿端倪,金玉磊自然不再待下,带着紫雀儿回帐子里喂食好料。 这一边,乐鸣秀也已听到羊皮大帐外传出不少声响,应是随金玄霄回到后方的一拨人马,但大帐内安静得出奇。 金大爷的目光探不出深浅,让人背脊怪凉的,这不,孩子带着雀鸟甫离开,不怕出丑了,她赶紧腆着脸凑上前去。 “夫君辛苦了,今儿个与北蛮子主力对战之局,一见大事底定,阿紫便早早飞回来把事儿描述过,那当真是气势磅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边说着,她主动握住他的手,幸得他大爷没刁难地甩开,还愿意任她牵着走到里边铺着薄毯的高位上落坐。 金玄霄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勾着唇笑笑哼声—— “秀秀到现在还没答话呢,究竟对着磊儿说谁其心可议了?” “夫君……夫君坐着好好歇息,让秀秀服侍你净手净脸呀。”嗓声脆甜极了。 随即见她如翩翩小蝶穿梭在花丛间那般,在大帐里转来转去,先是跑去角落脸盆架那儿绞了条巾子,回到男人身边举案齐眉地呈上。 跟着她去把男孩口中所说的饼子、肉干、果脯等等吃食,一盘盘全挪到主位前的长案,再奔去倒来一大碗温热酥茶,进贡般摆在男人面前。 她接过金大爷已擦拭好的巾子,脸上笑出一朵花来,臻首略偏讨好般道:“夫君肯定肚饿了,秀秀等会儿就去弄几道热食过来,你先将就一下垫垫胃,或喝碗酥茶也能稍稍止饥兼解渴,夫君快吃,饿坏可就不好,秀秀会心疼的。” 金玄霄一双深目微眯了眯,表情仍一副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模样。 但他好生配合,干净巾子递到面前他就取来用,一盘盘吃食挪到面前他就拿来吃,明明进羊皮大帐前才灌了一羊囊子清水进肚,就算不渴,仍然取来盛着酥茶的大碗饮上几口。 “吃也吃了,喝也喝过,秀秀可还心疼?”放下大碗,他问得意味深长。 乐鸣秀点头如捣蒜。“心疼啊,可心疼坏了,跨坐在大黑狗子背上那么久,狗子背那么宽,又好动得不得了,夹都夹不紧呢,夫君肯定累到直打盹了吧?两腿疫不疫?膝盖疼不疼?秀秀给夫君槌提腿吧?” 才道着,她便矮身在薄毯子上落坐,于是素色绣桃花的长裙浮成一朵花浪,将她激滥在他右大腿边上,挨着他、贴着他,属于她独有的馨香浅浅荡漾。 金大爷的气息登时不太稳,尽管端坐不动,目光仍禁不住锁准她。 他家媳妇儿真揄起一双粉拳给他播起腿来。 她殷勤地槌啊捷的,秀额上的浏海轻飘飘,表情好认真,认真到让人更想作弄。 “为夫还在等秀秀答话,究竟谁其心可议?”以为他会轻易揭过吗?哼哼! “呵呵……呵呵……夫君啊——”乐鸣秀干笑两声,蓦地多情一唤,随即抱住男人大腿。 金玄霄瞠目结舌瞪着“黏”在腿上的人儿,好一会儿才吐语。“这是干什么?” 乐鸣秀拿脸蹭他大腿,那颗脑袋瓜转向他时,两泓眸光彷佛拢了一天星般闪闪发亮。 “抱紧夫君的金大腿啊!”完全无视男人抽搐的眼角,她声音又娇又柔。“今日听了阿紫对战况的描述,秀秀发现自己更崇拜夫君了,当真崇拜得五体投地,秀秀更觉得当初舍了北陵、东黎、西萨和南雍,誓死追随夫君,实在是太聪明的决定,夫君犹如大树,秀秀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夫君为秀秀挡风遮雨,夫君这条金大腿,秀秀已打定主意抱牢一辈子。” 金玄霄眼角抽得更厉害,干脆出手。 他提住她的背心,一抓一放间已把抱紧他的腿、忙着“做作”给他看的媳妇儿安置在膝。 他掌住她腰背,力道不大却也轻易将她困住。 “还想怎么闹?”虽是质问,语气并不凶狠,微眯的瞳底甚至刷过笑意。乐鸣秀敛了敛表情,轻抿唇瓣一笑。“秀秀才没闹,是真的很崇拜夫君。” “哼,没闹吗?对着磊儿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本大爷其心可议,这叫没闹?”问话的同时,弹了媳妇儿额头一记。 乐鸣秀可怜兮兮呼疼,换来的是连小嘴也被咬。 她被堵得快要不能呼吸,好不容易逮到他些微放松,可以勉强蹭出声音时,她赶紧急急招认—— “我错唔唔唔……是秀秀错了唔唔……再也不那样唔唔……夫君饶命……” “哼!”被她求饶的话逗乐,金玄霄终于愿意消停些,唇改而挪向她的秀额,亲了亲因他一记弹指而泛红的那一小片肌肤。 乐鸣秀才大口呼吸调着息,男人忽然把脑袋瓜搁在她肩头上,他无力般缓缓靠过来,一时间并无言语。 但灵能者对灵能者,即使不出声,亦可感受灵能波动,何况他们还是内在灵蕴能相互呼应的一对。 乐鸣秀一下子便有感应,藕臂立时将他拥紧,语透忧心—— “原来还是消耗过多了……北蛮子有几万头坐骑,还有上百头雪原狼需对付,你在极短时间内将所有兽灵控住,令马匹僵直不动,让狼只相互撕咬,那定然需要消耗极大灵能,然后你、你还撑到现在才肯示弱?”说到最后一句像有些发火。 她听到男人微沉的笑声,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笑?” 金玄霄慢吞吞道:“被媳妇儿抱住了,自然就知道可以示弱,秀秀,我只示弱给你看见。” 乐鸣秀内心哀叫了声,明明也不露骨,更算不上什么情话,怎么金大爷随便几句就令她一颗心软乎乎,怒火全熄。 她抚着他微凉的面颊,很是心疼地亲吻他,羊皮大帐里也就他们夫妻两人,她仍怕被谁听了去似的在他耳畔边搭起手,小小声道—— “那待会儿秀秀让人送浴桶和热水进来,伺候夫君浴洗过后,秀秀再让你……让你吃吃,想必夫君应该就会好些的。” 金大爷颇虚弱般抬起长睫,对她眨了眨眼,很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嘴角微翘道:“吃吃也好,吃了秀秀后,应该是会好些。” 乐鸣秀不禁要想,她与金大爷要好在一块儿,与养“炉鼎”修仙之道颇有异曲同工之处,要嘛采阳补阴,要嘛采阴补阳,根本是“双修”了。 当晚“吃”过她后,金大爷体内灵蕴受到滋润,疗癒灵能满满将他包裹,果然让他很快就回归本位,精气神不仅十足,还是十二万分饱足。 当热烈与激情渐渐缓下,乐鸣秀伏在男人胸前静静听着他有力且安稳的心音,忽地有所想法,觉得……应该绝无可能再与另一个人这般亲昵亲近了。 即使令她再重生一次、两次、无数次,她都不可能再与某个人如此深入彼此、占有彼此,就算她丧失记忆遗忘了金大爷,他们的灵蕴心有囊犀,永远会将他们俩牵牵连连在一起。 他们变成了彼此的一部分,若某天失去,那将是极大的痛苦,许是再不能一个人活着。也许这亦是她获得重生所要体悟之事,被爱着,并放手一搏去爱,将来痛苦难免,但人来到这世上,本就没要活着回去,只是她希望自己能比金大爷多活个一天、两天,若然她先不在,他不知要多难过,没有她闹着他、缠着他,他可真寂寞了。 她抬头瞥了他安然深眠的面容一眼,重新伏回他胸前,喃喃自语宛若叹息—— “金玄霄,怎么办?我可当真爱惨你啦……” 之后羊皮大帐中安静下来,没多久,软软的人儿呼吸渐趋规律,还打起小猫呼噜。 此时男人探出一臂悄悄拉来一件羊毛薄毯,盖在打着可爱呼噜的软软人儿背上,他重新怀抱她,薄唇微微噙笑,打算睡下了。 第10页 乐鸣秀神识被抛进梦中。 又或者那不是梦,是上一世事情发生的一幕幕场景。 这一次她并未试图进到空灵之境,她没有费力清空杂念,也没让体内灵能随呼吸吐纳流动,她仅是睡着了、眠深了,没有什么多余举措神识便被拉走,随即落进某个时空。 一回生、二回熟,有过上一次经验,这一次的她镇定许多。 上一次神识被抛出,她看到自己死后不腐不僵,萧阳旭被司徒婉和司徒媚说服,打算将她的身子炼化成药人,跟着又看到金玄霄以黑毛兽为坐骑大闯北陵王廷的后宫,硬把她的躯体抢到手,然后还知道金玄霄原来一直记着她、念着她,为夺她而筹谋。 只是一切已然太迟,在那一世,他们曾经交会,最后还是错过彼此…… 这一次神识被再次拽回,她发现事件的发生和场景是延续上一次发展而来。 上一次,她见到的是金玄霄将她的躯体抢出北陵王廷,听到他对着不腐不僵的她说了许多话,旁观的她哭得淅沥哗啦,更以为她下意识的轻唤被他听了去,也以为他骤然间瞧见自己…… 上一次的“神游”中断于此,这一次接续下去—— 毫无实质形体的她如一抹游魂般游荡在金玄霄身边。 她看到他将她的躯体带回黑石堡,不知是否当真是爱屋及乌,明明她成了一具不腐不僵却也绝对探不出丝毫气息的尸体,他依旧带着她,依旧为她照看她的亲人和族人。 上一世他带她回黑石堡时,她家阿娘和族人们皆被他的人接了来,就如同她重生后的这一世这样,一切未变,变的仅在她的死与生,前世她死去,今生她重活。 然后她看着阿娘、晓晴、太兴哥和其他族人们在北方黑石堡落地生根,看着金玄霄将她的身躯放进一座特意寻来的寒玉石棺中,那座材质特殊的石棺完全透明,她被罩在里面彷佛仅是睡沉了,双颊甚至有着淡淡颊晕。 金玄霄若在黑石堡待着,便会天天过来跟她说话,有时也无语,仅静静隔着寒玉石棺望着她。 看着那样的金大爷,她禁不住又掉泪了。 上一世她根本没把他放心上,初遇过后,立时就将他置之脑后,就他这般执拗,这样执迷不悟,不过是阴错阳差助了他一把,却像往他心底扎了根似…… 可她已经不在了呀! 娘亲和族人们都已接受这个事实,偏他还揪着不肯放。 外边有那么多青春年少的好姑娘,他不去追求,却时常伴着她的尸身,这算什么?是一抹没有实质形体的神识又如何,泪珠一样坠跌,难过到不行还是只有眼泪能稍作宣泄。 她就哭,哭出来自我疏通、疏通也能舒畅些。 之后场景变换,眼前乱得模糊,待定睛一看,发现那股神妙力量一下子将她的神识拉到苍野诡域那座奇异洞窟中。 她怔怔立着,怔怔看着金玄霄抱着她、将她安置在那一片灿烂绽放的花丛中。 穿着一身正红颜色宛若花嫁的她毫无违和地融进那满满的五颜六色中,好似她才是这片碗口大的百花中开得最盛的那一朵。 她听着他对那具躯体悠悠说道—— “想过要烧了你,烧成骨灰撒在这儿也好一了百了,临了却又舍不得。” “看来是本大爷病得不轻,得不到,始终是得不到了,因此念念不忘,然盼不到回响,终究成了嗜魂心魔。” 他笑笑望她,语气似沉似凝、似欢似喜—— “与北蛮狼族开战在即,这一战的吉凶实难捉模,不放心让你独自留在黑石堡中,遂把你带来这座洞窟安置……” 顿了顿,他温柔抚着她的脸、理着她的发,语气略沉又道—— “此去一战若不能回,你待在这儿……也许更能确保周全。”乐鸣秀眼眶热烫只想扬声问—— 是能保哪门子周全? 保她不腐不僵的尸身周全吗? 可说到底……那又有什么意义? 第十三章你们都死掉(2) 就在她又急又气、泪流不止之际,场景又一次转换,把她一下子抛到战场上。 彷佛在“弥补”她重生后被护得好好的,没允她上前线,在这个似梦非梦的境界中,她直接被推到双方对战的风口浪尖上。 两边人马交战起来无端激烈,震天撼地,死伤惨重。 这一战同样是与北蛮狼族的主力对上,北方部族联盟以寡击众,她看到许多人遭雪原狼扑咬,北蛮子手中大刀砍落好多人的脑袋。 她还瞥见赫夜族的阿思克与北蛮狼族同一阵线,率领支持他的赫夜族人与金玄霄为敌。 战况惨烈,又遭赫夜族背叛,即使如此金玄霄仍旧领着部族联盟夺得最后胜利,不仅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更将北蛮狼族大王生擒在手。 只是为了这场胜利,付出的代价着实惨重,北蛮溃败,北方部族联盟亦受重创,而金玄霄再强再厉害到底也是血肉凡胎,激战下来亦受伤不轻。 她心疼极了,但再心疼也无用,她帮不到他。 场景又一次变换。 一样是双方交战中,她看到北陵萧氏的王旗飘扬在黑石堡外。 这完全是“鹈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 见最大的隐患北蛮狼族已除,北方部族联盟尚未缓过气来,北陵竟趁机出兵围攻猎狼族黑石堡。 乐鸣秀想骂人都想不到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玄霄负伤再战。 这一日彷佛有三辈子那么漫长,黑石堡中好多她识得的、见过面的、说过话的人,全都死了,不管猎狼族或木灵族,好多人都死了。 她找不到娘亲,找不到晓晴和太兴哥,她也找不到磊儿。 长长而蜿蜒的石阶,她不断爬啊爬,爬到黑石堡最高的地方俯视四面八方,仍然寻不到她牵挂的那些人。 北陵军已一波波攻进,见人就杀,毫不手软,她又恨又气又哭,双腿几乎快站不住,然后她看到黑毛兽驮着伤重的主人冲进大批北陵军中,依然顽强,依然剽悍,直至敌方调来弓弩队将其围困,连弩齐发…… 她嚎啕大哭,神识归位,把自个儿给哭醒了。 掀开双睫,一时间觉得睫毛好重,原来沾满泪珠,一片水雾模糊中出现金玄霄浓眉深目的峻颜,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他横抱在怀,靠着他的臂弯和胸膛呜呜哭泣。 金玄霄搂着光溜溜的媳妇儿原本睡得挺香,未料媳妇儿挨着他开始不自觉颤抖,双眸仍闭着,泪水却不断渗涌出来,还发出宛如受伤小兽可怜兮兮的哀鸣,像承受着百般的痛叫也叫不出。 极大的悲伤将她笼罩,她深陷他触不到的梦中,神识对他的叫唤没给一丝回应。 此际见怀里的人儿终于张开眼睛,他高悬的心终于稍定。 “秀秀怎么把自己睡哭了?是梦见什么不开心的吗?”男嗓轻沉,边戏谑问着,边帮她拭泪,但泪水擦掉一波还有一波,他不禁再次紧张。 “你……这是怎么了?”他不问还好,一问简直惊天动地,乐鸣秀直接放声大哭,两手紧紧揽住他。 “我找不到我娘,找不到晓晴和太兴哥,我也找不到磊儿,呜呜呜……磊儿一直跟着你打架去,他那时莫非也跟着你一块儿迎战?呜呜呜……他那么小,也不知要躲,那么多敌军,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呜呜呜……”边哭边说,非常伤心—— “还有你……呜呜呜……你、你死掉了,我看到你身中好多支弩箭,还有大黑狗子……狗子也死掉,狗子啊……你们都死掉了呜呜……呜哇啊啊——”埋首在男人胸前,哭得涕泗纵横,好不凄惨。 金玄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虽说他颇喜欢把媳妇儿弄到哭,但眼下这等哭法不是普通严重,然后像觉得情况还不够混乱似,一庞然大物闻声窜进羊皮大帐,盖大黑狗子是也。 与北蛮狼族的战事大获全胜,北方部族联盟并未松懈防备,紮在后方的营帐入夜仍有轮流巡逻守卫的人马,想大剌剌闯进金玄霄的主帐根本不能够,唯一能胡闯还不会挨刀的八成只有“天真烂漫”的黑毛兽。 黑毛兽的耳力绝佳,觉得是听到女主人的叫唤了。 它一脸讨好,荡着舌头兴奋得嘿嘿喷气,羊皮大帐里只留小小一点烛火微光,它圆滚滚的两丸眼睛比那烛光还亮百倍有余。 “滚!”金玄霄惊怒。 “汪!”身为主人的爱犬,大黑狗子很听话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半。 “呜呜呜……大黑……狗子、狗子……不要死、不要死呜呜呜……”乐鸣秀一见黑毛兽活蹦乱跳出现眼前,心绪再次波动。 她放开抱紧紧的男人转而想搂住好动的猎狼犬,她这一动,身上薄毯即要滑落,人便被金大爷倒拖回去。 金玄霄绝对无法容忍“媳妇儿光溜溜扑倒黑毛兽”这样的事在眼前上演。 他单臂将泪人儿按在怀里,另一臂伸得直直,一指指向帐帘外,这会儿连斥喝都省了,瞠着峻目怒瞪黑毛兽。 “嗷呜……”巨兽眼巴巴望着主子怀里可口的人儿,吃不到吃不到吃不到,它深深觉得自个儿好可怜,对霸道主子也心生不满了,它很哀怨地拖着脚步转身,再拖着脚步很哀怨地走,一步三回头,每次回眸亦哀怨。 终于把闹腾的大家伙赶出羊皮大帐,金玄霄还得继续“处置”怀里这只。内心长叹,他扯来丢在毯上的一件衫子替她擦脸,边擦边安抚—— “秀秀是作恶梦,吓着了,岳母大人以及你的好友和族人都好好地守着黑石堡,今早才接到留守黑石堡的人传来消息,堡寨里一切如常,待这里的事了结,咱们回黑石堡定能瞧见他们,不会令你找不到。还有磊儿,磊儿就睡在他自个儿的帐子里,九成九那只紫雀也赖在他那儿,明儿个天一亮,孩子和雀鸟定又会来寻你玩耍,你不找他们,他们也要来找你。” 乐鸣秀神识已较适才刚醒来时清明许多,但控制不住就是很伤心。 她知道那不是梦,是前世确实发生过的惨况,一幕幕的场景令她心如刀割。 她也难以对金玄霄解释这一切,若非自己亲身经历了重生,她也不会相信世上竟有这般神妙之事。 金玄霄若以为她是作恶梦了,那也很好,就让他以为那样,只不过她就是……就是很伤心很伤心。 “你不要死呜呜呜……我不要你死呜呜呜……”脸上又流出两行泪来。 金大爷觉得很无言很无奈却也莫名有些甜蜜,大手爱怜地轻拍她的背,哄道:“好,好,秀秀说了算,本大爷不死。媳妇儿不让我死,我就痛快活着。” 乐鸣秀和泪却嚷,“可是你死掉了,中了好多箭,死掉了呜呜呜……” 金玄霄两眼翻了翻,只能无语问苍天了,都不知他家媳妇儿是在伤心害怕他会死呢?还是在诅咒他会死掉? 他怀里的泪人儿突然捧住他的脸,眨着泪眸试图将他看清楚似,两人静静地四目相接,她就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 然后她吸吸早就哭红的鼻子,鼻音甚浓道—— “金玄霄,我想了想,很仔细地想过,你、你还是不要比我早死啊,你若死在我前头,我一定没办法的,一定会哭到死掉,所以你答应我,绝对不可以比我先死,好不好?” 明明今夜入睡前,她才想着金大爷没她伴着、闹着,不知会多寂寞,她心疼他,因此觉得还是自己比他多活几天,那样会好些,岂料睡中一场前世的回溯令她将想法来个大翻盘。 “我就是坏心眼,就是自私,就是不想心如刀割,若能死在你前头,就不用为你的离世伤心痛苦,你答应我,你发誓,绝绝对对不可以先走,好不好?”掉泪跟掉珍珠串儿似的,很美也很惊心动魄。 金玄霄彷佛感应到她的心灵底蕴,有什么她没能道出口的,像也透过灵犀隐隐相通。他感受到她的伤心痛苦、她的惊惧不安,都那样再真实不过,令他神情亦沉凝下来。 “不要怕。”他粗扩大掌扶着她的脸、抚着她的发。“秀秀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天我走了,绝不落下你孤单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跟了我,本大爷总得把你一块儿带走,方是正理。” 闻言,乐鸣秀又眨眨眼,眸眶里的泪又掉一波,但她嘴角高高翘起。 她笑着,边掉泪边笑,捧着他的脸就将自个儿唇上那抹笑重重印在他的嘴上。 金大爷头一回有这般想法——他,好像,被自家媳妇儿给“攻击”了! 四片唇瓣缠绵相贴,发生得太突然,他下排牙齿还被磕了一记,但来得好,他不怕疼,还意外发现被媳妇儿这般“蛮干”,挺来劲儿。 乐鸣秀仅是凭着本能想亲近眼前这个男人。 不要他死。 不要他离开她。 想说服自己,他确确实实在自己身边,且承诺了她几近无理的要求,所以她发疯般亲吻他,汲取他无比男性的气味,安抚自己从前世到今生隐隐发颤的心。 她要他。 要他进到她身体深处,与她紧紧合而为一,亲密相连。 虽然无法克制地哭到昏天暗地,她却是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活着”对金大爷而言、对黑石堡而言、对整个北方部族联盟而言,原来是一个至关紧要的变因。 上一世她变成一具不腐不僵的尸身,尽管金玄霄执拗念情,将她阿娘和木灵族人全接到黑石堡安居,然与北蛮狼族大战之后,北陵大军趁机迫攻,他身负重伤依然力战到底,最后耗尽灵能、灵蕴破灭,他的肉身遭无数弩箭摧折,任他再强再悍,还是保不住众人。 但这一世有她的重生。 她活生生来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妻子,于是他们俩的命有了截长补短、相辅相依之势,终究开创出截然不同的新局。 这一世的他与她结合,灵蕴相互滋养,使得彼此的灵能晋升到一个寻常灵能者绝对触及不到的境界,加上他对她早发的心思以及她对他一日深过一日的慕恋,缠绵交融之下使得两颗心、两具神魂深入彼此。 心有灵犀、心心相印,只要他们深爱对方一分,就能为两人多强化一分那抵御外敌的力量,她是他的盾,而他是她的矛。 是前世那段回溯让她顿悟一切,她要他,将矜持与羞耻全抛下,就是要他。 …… 金大爷头一回遭媳妇儿“强上”,他万万料想不到,媳妇儿莫名其妙一场恶梦过后,竟往他身上炮制了,然,火热热炮制出来的,对他而言,却是再美好不过的一场春梦。 夫纲稍稍不振亦无妨,总归身心灵皆受滋润,妙处难以言喻。 事后,他大爷只有二字感想—— 痛快! 若不满意,非要他再多说些什么不可,数来数去也仅有六字,那叫作—— 第11页 痛快到了极致! 极致啊…… 这样美妙的一夜…… 第十四章男人的秘密(1) 尽管“前世回溯”已过去好几日,乐鸣秀仍几次从睡梦中惊醒,不过一切都慢慢好转中。 她每每醒来,总被金大爷搂在怀里,他的体热暖着她,他的气息与她缠绵,她双手一探就能触及他的一切,他的心音与她共鸣,那样强而有力。 他活着,因为她的重生。 这一世随他来到北方,发生她与磊儿险些遭北蛮子掳走一事,之后便知北蛮是向赫夜族借的道,亦得知穆图族长遭其弟阿思克所叛,而金玄霄在正式对上北蛮狼族之前,先牛刀小试一般将赫夜族控制住,将阿思克的人马交给穆图处置,不令北蛮有任何见缝插针的机会。 这一世她和金玄霄是“强强联手”,灵蕴饱满,灵能爆发,只是“爆发”的方式各有不同,她的疗癒灵能原本无法用于自身之上,如今已不成问题,体内那股能量变得更温润强大,彷佛源源不绝。 至于金大爷的“爆发之道”……那是北方部族联盟之所以能轻易打趴北蛮狼族的绝对关键。 乐鸣秀明白自己可以安下心来,守护着她的人,她想守护的人,所有她在意的人,都会相伴着一直走下去。 只要持续抱牢她家金大爷的金大腿,这一世当真就花团锦簇、一路繁花相随。而说到男人那一双腿,此际正领着男孩走进地牢。 这一座建在黑石堡的地牢是工匠精心巧手的杰作,男孩是头一回被带到这里,此刻虽是天光正盛的大白日,地牢中仍须点上火炬才能清楚视物。 四周似乎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味,细细分辨,似也有野兽皮毛上特有的腥臭味儿,气氛颇为压抑,但男孩俊俏女敕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神情,跟着自家阿叔沉且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下石阶。 “打开。”金玄霄淡然命令,负责看守的一名手下立时扳落一道机括。 隆隆隆——隆隆隆—— 伴随声音响动,就在地牢的正中央位置,那地上便见一面四尺见方的厚铁板慢慢滑开。 铁板底下出现一道道铁条,透过铁条与铁条之间约莫三寸宽的间隙,能看到地底下略深却不太大的地儿,里边链着一名体型十分魁梧的大汉。 蓦地有光线透入,那名大汉双目畏光一时间难以张开,但还没看清楚来者何人,他已先叫嚣开骂—— “金玄霄!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你他娘的究竟使什么阴招?你要真是个男人就放老子岀去,老子跟你一对一单挑!你敢不敢?老子赌你不敢,因你就是龟孙子、是龟孙子养的龟孙子,有种就放开老子啊!”应是之前已骂得太多、吼得太久,嗓声粗砺沙哑得像吞了几把炭灰似的,其中还夹杂不少北蛮土语。金玄霄根本懒得理对方的言语挑衅。 他早就立于不败之地,不屑与丧家败犬多说一句。 “此人就是北蛮狼族的大王,磊儿可看清楚了?”金玄霄垂目淡问。 被困在地底之下的大汉仍旧痛骂不休,金玉磊举着手中小火把,将那张蓄着大胡子、满布横肉的黝脸努力看清。 “嗯。磊儿看清楚了。” 金玄霄徐声道:“当年杀你父母、杀我猎狼族人的北蛮子中,此人正是首恶。” “是。”孩子点点头。 金玄霄问:“磊儿想杀他吗?” “想。”无一丝迟滞。 金玄霄又道:“若再扳下第二道机括,底下的四面铁壁中将有一面会被开启,那道铁壁后面关着几头饿了好几顿的猎狼犬,磊儿想让咱们那几头猎狼犬饱食一顿人肉大餐的话,尽可去扳那道机括。” 金大爷口中的猎狼犬是族中养来狩猎用的猛犬,并非异变过的大黑狗子那般,但即使是普通的猎狼犬,体型亦壮硕,也一样凶猛好斗。 这会子,孩子没有答话亦无任何动作,微搂眉心像在考量些什么。 金玄霄再问:“磊儿于心不忍?” 男孩扬眉看向阿叔,摇摇头,轻问:“阿叔,咱们黑石堡里不差这位蛮子大王一口饭吧?” 孩子想干什么呢?金玄霄有些好奇了。“是不差。” 金玉磊露出略腼腆的笑。“那就养着他吧,好不好?磊儿想把蛮子大王养在咱们黑石堡地底下,一直养着,天天养着,磊儿会时不时过来探看的,我就想试试,看这位大王什么时候会开始求磊儿杀他,他若求人求得好,求得磊儿舒心畅意,到得那时,再放狗食了他。” 孩子漂亮的眼睛映着火光,关暗中蹬着灿烂之色,小脸表情那样恬淡无害,嘴角温和翘着,然,作出的决定、说出的话却令人……令某个当人家阿叔的人……感动到无以复加啊!当真是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好,就听你的,磊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什么时候了结就什么时候了结,我把他交给你处置了。”金大爷难得对孩子表现出温情的一面,这会儿竟抬手拍拍孩子的头顶心,一副“够毒,够狠!真是吾家好儿郎啊!”的欣慰表情。 须知死了也就死了,能死还能少受罪,但活生生被关在不见天日且狭窄逼仄的地底牢笼中……金大爷不禁也好奇那位骂个不停的北蛮大王究竟能挺多久。 就让他们叔侄俩一块期待下去。 隆隆隆——隆隆隆——地面上那块寸许厚的铁板再次应声缓缓关起,北蛮大王叫骂得更惨烈—— “放老子出去!金玄霄你个混帐王八蛋!放老子出去——” 听着对方这般骂,想着对方受的苦,一对叔侄相视挑眉,嘴角颇愉悦地微勾,然后一前一后上了石阶。 半刻钟后,他们叔侄俩沐浴在秋气渐爽的金色阳光下,走在回家的青石板道上。 家在黑石堡的高处,这一条青石板道从堡寨底下依着地势峰回路转般的通到上端,再走片刻会经过一片场壕,是堡中众人闲来无事最爱聚会的地方,所以有什么事最好抓紧时间说出,等会儿经过场壕,那儿人一多就不好说,再等会儿若回到家,见到家里那女人,那就更不好说了。 于是金玄霄出声,“磊儿你……” 没想到孩子也同时出声,“阿叔你……” 一大一小伫足对望。 大的张口又道:“地牢关着那人的事……” 小的张口亦道:“地牢那个大王的事……” 两人同时又说:“别让你婶娘知道。”、“叔帮磊儿瞒着婶娘。” 这八成就是所谓“男人之间的默契”,事都想到一块儿啦。 叔侄俩相互挑挑眉,这下子心照不宣,决定把地牢里的人与事当成“男人之间的秘密”。 一大一小重新拾步往上蜿蜒。 金玉磊尽量跟上自家阿叔的步伐,突然记起一事,忙趁机提出内心疑问—— “阿叔控兽的灵能强到不可思议,以前也强,但如今强到无敌了……阿叔为何会这样实力大增?磊儿有问婶娘,婶娘说了磊儿不太明白的话。” “噢?你婶娘怎么说?”金玄霄缓下脚步,由着孩子跟上。 “婶娘说,那自然是因为阿叔吞了她。”孩子实话实说。 “咳咳……”金玄霄气息微岔,但很快便稳下,斜睨侄儿一眼。“然后呢?” 金玉磊老实地摇摇头。“婶娘只给了那么一句,就要磊儿来问阿叔。” 这是把烫手山芋丢给他接手了。金大爷内心哼笑。 然想想也对,他家孩儿可不是闺女,男人的事就该由他这个一家之主来教。 看见男孩眼中明显的求知,金玄霄干脆站定,双臂慵懒地盘在胸前。 “磊儿亦是灵能者,体内自有灵蕴生成,有些事叔是过来人,早早将你教明白了也好,省得多走冤枉路。” “好。”男孩嗓声软软,一脸专心聆听样儿。 金玄霄清清喉咙道:“叔先回答磊儿的问题,本大爷之所以实力大增,灵能一爆惊天动地,确实如你婶娘说的那样,叔把你婶娘给吞了。” 金玉磊闻言眸子轻瞠,眼神微讶。 果然有“男人默契”帮忙着,许多话无须说得太直白,光靠四目相接地无声交流,如白纸一张的孩子便也意会到……那极可能是关于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 金玄霄就拣着能说的全说了,重点锁定在他自身灵蕴与灵能是如何变化,很仔细地说与孩子知晓,最后他作了总结—— “我与你婶娘是灵能者对灵能者,加上你叔我生得高大威猛、俊俏可爱,你婶娘那是爱我爱到不行,见她爱我爱成那样,礼尚往来,我也只好回报她一、二,多多少少爱一爱她,有了两人身心灵的种种交流,本大爷也才能达到如今灵能无敌剽悍的状态,总归可遇不可求。” 他抬手揉揉发烫的耳朵,再道:“待磊儿长大成人,想找姑娘家要好,若能寻到同为灵能者的对象那很好,如果与那人还能心有灵犀、心心相印……阿叔要说,那磊儿可就爽翻天了,绝对惊心动魄又精彩绝伦。”末了竟还掩不住得意地哼哼两声—— “不过你叔我一辈子就是强运,这是不争的事实,就是靠着这般气势才吸引了你婶娘,令她迷恋我迷恋到不成。磊儿将来能否逮到属于自个儿的『天王大补丹』增强实力,这咱没法子确定,但毕竟俺是你叔,叔会替你多留意,在外头见着好的,全给你带回来,带不回来就用骗的,骗不倒咱们就开抢,你觉如何?” 金玉磊脸蛋红红,一手也探向热耳揉啊揉。 咽了咽唾津,他红女敕小嘴轻掀,小声道:“……若非得行骗开抢,那、那要瞒着婶娘才好。”对于自家阿叔的提议完全没异议。 “那是。”金玄霄十分认同地颔首。“到时候干那些勾当,怎么都得瞒天过海,要不,你婶娘准跟咱们叔侄俩闹个没完。” “嗯……”金玉磊继续揉着耳朵,还是很小声道:“阿叔,那磊儿也会待自个儿的媳妇儿好的,让她好好跟我过活,好好……让我吃,到时候婶娘若知道咱们又骗又抢,也就不会跟磊儿生气了。” 金玄霄咧嘴一笑,眉宇间颇有“孺子可教也”的赞赏神气。 他一手也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耳朵,一大一小对视着,姿态雷同,金玉磊这时也发现与金大爷相同的小动作,不禁问—— “阿叔之所以揉耳朵,下意识抬手就揉,是因为害羞不好意思了,是吗?脸没红,但耳朵发烫,烫得发痒,这才不得不揉揉抓抓,是不是?” 金玄霄心想,眼前这孩子聪慧过人、眼力忒毒,果然是他家的种。 确实跟孩子“分享”他实力大增的心路历程,尽管已省略不少孩童不宜的“吃掉情节”,多多少少仍觉不好意思,而孩子同他一样,不自在了就耳朵热烫,非得揉揉不可。他没想费事否认,只紧声交代—— “在你婶娘面前得克制一些,能不揉就不揉,千万别给她知晓了去。你婶娘要想揭开这事,咱们得说法一致、打死不认。什么害羞、不好意思的,没那玩意儿,咱们男人可不能丢了气概。” 金玉磊很郑重、很受教地点头。 于是“揉耳朵”所代表的意思,又成了他们“男人之间的秘密”。 可怜的是,不管是大男人或男孩儿都未曾察觉到,他们费劲儿想瞒住的那一位,其实早就看穿他们叔侄俩这个下意识就来的小动作。 “走,回家吃饭!”金大爷头一甩,散发飘飘,大摇大摆大步向前。 “嗯!”男孩学起阿叔走路的嚣张姿态,再次努力跟上。 啾啾啾——啾啾啾—— 小紫雀儿在金阳下展翅,欢快鸣叫,紫到发亮的身姿忽高忽低,伴着大小男人往家的方向飞去。 第十四章男人的秘密(2) 北方部族联盟将最大外敌北蛮狼族灭了个七七八八,且生擒北蛮大王,联盟的各部族长毫无异议,一致同意将北蛮大王交由金玄霄处置。 金玄霄在把北蛮大王丢进黑石堡地牢之时,两人曾有过一场对话。 刚被囚禁,力气还颇足,北蛮大王隔着顶上铁条目皆尽裂地瞪视居高临下的金大爷,吼声如雷 “金玄霄,没了我北蛮狼族当威胁,你们北方部族对南边那四国而言可就毫无用处。既然是毫无用处的玩意儿,他们还能由着你?” 这一次金大爷稍有些说话的闲情逸致,哼了声道:“阁下的意思是北陵、东黎、南雍、西萨四国自认为是『牙齿”,以往把我北方部族当成了『嘴唇』,有『嘴唇』帮忙挡着你北蛮狼族的摧残,『牙齿』自然安乐,就怕『唇亡齿寒』的事发生,所以南边四国一直不敢与北方部族真正撕破脸是吗?” 北蛮大王又吼,“你嚣张!瞧瞧能嚣张多久!” 金大爷嘴角一勾。“本大爷就嚣张,可惜你看不到。”说这话的同时,机括已扳落,铁板“隆隆隆——”地合起,将所有咒骂和怒吼全阻隔在底下。 北蛮大王所提之事,金玄霄在决定打蛮子之前并非没有想过。 这也是他为何一直保留灵能实力,在对上北蛮主力时才完全爆发、一击必杀。他要让南边四国潜藏在北方部族里的暗桩将事情传回他们君王耳里。 震慑。 他就想看看,在北方部族联盟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了北蛮狼族的地盘,南边四国有谁有这个胆,敢头一个来跟他叫板。 大家若能安生过日子,那很好。 但旁人要他不好过了,他绝对令对方更难过。 结果—— 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他预料。 不止他感到意外,乐鸣秀才是那个最最错愕之人。 南边四国先来叫板……呃,不,是率先跑来示好的,竟是北陵萧氏! 伸手不打笑脸人,北陵遣来的使者不仅笑颜甜蜜,模样好看,嗓音更如黄莺出谷,且一来就来一双,这一双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世与乐鸣秀“渊源颇深”的司徒婉、司徒媚双姝。 身为北陵第一辅国大臣司徒能的一双爱女,竟担起出使北方黑石堡的活儿,乐鸣秀随金大爷坐在议事大厅的座上,看着司徒二姝一小行人进到大厅内,朝坐在上位的自己与丈夫盈盈拜下,内心当真五味杂陈。 这一世重生之时,乐鸣秀虽身陷北陵后宫,但彼时萧阳旭尚未以“陪伴她解闷”的由头召司徒婉、司徒媚入住宫中,所以她尽可以假装不相识。 只是她不想理人家,人家却是奔着她来。 今儿个一同进议事厅看北陵来使玩什么花招的堡中人,除男女主人外,金玄霄十来名得力手下包括老方也都在场,还有木灵族的两位长老、米太兴等一帮族中兄弟,亦都寻了个位置或坐或站,真是一大厅子满满的人。 就见司徒氏姊妹朝众人作完礼后,与金玄霄扯了些场面话,姊姊司徒婉水眸略荡,眸光改而落在乐鸣秀身上,柔声笑语—— 第12页 “金夫人在北陵后宫生活过一段时间,可惜就那么离开了,彼时没来得及与夫人相识相知实是憾事,幸得敝国君上遣我姊妹二人访这么一趟,终能与夫人见上面。” ……扣下她的尸身好好琢磨,说不定延年益寿、青春永驻的秘密就在里头,君上以为如何? 乐鸣秀忍着头皮发麻的恶感,笑笑道:“又是可惜又是憾事的,司徒大小姐的言下之意是觉得我家夫君不该上北陵王廷接走我罗?” 她绝非气量狭小之辈,但司徒氏二女来访示好,且不管其目的为何,双方人马的“仇恨力道”还是得加强一番,可不能任她们姊妹俩真把满黑石堡的人给迷惑了去,尤其是大小汉子们……她瞥见好几个猎狼族兄弟眼放精光,将人家北陵贵女当成什么似、从头到脚直打量,也难得司徒婉和司徒媚扛得住。 她话才道出,她家金大爷立时挑眉,不怒而威。“不该?谁说不该?萧阳旭的意思?” 立在厅堂上连张椅子也没得坐的司徒氏姊妹脸色微微一变,似未料到乐鸣秀会拐弯抹角却也直接地来这么一问。 那些年,司徒家安插在北陵王廷和后宫中的眼线曾打探到许多关于木灵族乐氏女的事,都说萧阳旭哄得她翻不出手掌心,若非当日金玄霄闯王廷抢人,乐氏女根本只能任人搓圆揉扁。 但此时坐在议事厅主母大位上的俏丽女子,那眉目灵动鲜活,肤润颊腴,吐出的声音语调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这样的乐鸣秀与她们姊妹二人所想的那个乐氏女……神态与气势竟有霄壤之别。 这一边,司徒媚扬眉对着金玄霄便是一记娇媚甜笑,语气显出娇憨—— “没有什么该或不该啦,我家君上就是想着乐姑娘……啊,如今该称一声金夫人才对,君上他想着金夫人的好,毕竟相处过三年多就那样离开,君上对金夫人念念不忘啊,所以才遣我和姊姊代他来访一趟黑石堡,又带来好多礼物送上,确认金夫人在这儿过得好,君上便安心了,而北陵与猎狼族的误会便也顺势得解,如此而已。” 好个“如此而已”,好个“杀人于无形”,硬扯着萧阳旭为由头,这是要挑拨她家金大爷对她不痛快呢。 乐鸣秀望着那还小自己一、两岁的司徒家二小姐,脑海中浮现她笑意盈盈仰望萧阳旭,又娇又柔又彷佛天真无邪,便如同她此际仰望着金玄霄这般…… 俞氏以及长老们也得扣下,木灵族里定然还藏着许多秘辛,用对了法子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乐氏女死后不腐不僵,那股强大灵能定还留在体内,君上,咱们把她炼成灵药吧,好不好? 头皮突然微微发紧,她眼角一瞄,发现相临而坐且还有些坐没坐相的金大爷正玩着她的一缙发,长指在那儿卷啊卷着,蓦然松开,再卷啊卷着。 乐鸣秀不禁就笑了。 是眼前这个男人在那一世将她的尸身抢走,没令她下场落得更加悲惨,她重生而来,为的是他,为的也是自己。 心头一定,她任着金大爷把玩头发,目光转正,朝司徒媚叹息般道—— “你家君上会如此这般对我念念不忘,实也是没办法,谁让我乐鸣秀就是如此这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当年他邀我至北陵小住,以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却不知我早把一颗心给了我家夫君,就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有朝一日心爱男人骑着骏马来接我,唔……虽说最后我家夫君是骑狗来的,但总归是将我接走,夫君爱我,我爱夫君,你家君上的情意且恕我消受不起。”末了,像似颇苦恼地捏捏鼻根,微摇螓首,再一次深深叹气。“被太多人爱慕着实在是一件累活儿啊。” 议事厅中静得彷佛掉根针都能捕捉到声响。 在场众人,包括司徒婉和司徒媚以及北陵的一小行人,没有一个不把双眼瞠圆了直望着乐鸣秀的,也没有一个在听了她的话不脸红耳热的……唔,好吧,是有一个啦—— 金大爷两耳确实热呼呼,但他咬牙顶住,没伸手去揉。 不仅没揉耳朵,他大爷还是一副慵懒姿态,百无聊赖般玩着媳妇儿的头发,不为人知的内心却是非常之爽快,爽到嘴角都快失守,得费力抑住才不会嘿嘿地笑咧开来。 但是,金大爷的慵懒淡定样儿立时面临冲击! 那十来个在座的猎狼族大汉,其中一个骤然从座位上立起,对着主母大人单膝跪下,右掌握拳抵在心窝处,情真意切道—— “夫人,俺马六对您的爱慕那是犹如大雪山上的万年雪,永远不融不化、不消不退,俺马六是爱慕夫人您的,但夫人别介意,俺绝对不让您累着,俺一家都爱慕您。” “还有咱!”天雷大响似,另一猎狼族汉子也跟着单膝跪地、握拳抵心。“夫人深得咱心啊,咱家上至六十岁老母、下至刚满月的双胞胎小儿,全都爱慕着您,当日若没有夫人及时施手救助,咱媳妇儿怕是要一尸三命,夫人百般的好,累着您……咱着实不好意思又感激在心啊!” “夫人,咱也一家都爱慕您,连咱们家小猫小狗、牛羊牲畜都爱慕您!” 事还没完,啪啪啪啪——再啪啪啪啪——好几名大汉接连起身跪下,誓死效忠般对着当家主母表现出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的“爱慕之情”。 每个大汉皆有自个儿“爱慕”的理由,乐鸣秀有些傻眼,一些琐碎小事她做过便忘了,像帮爱打架的小猫小狗治跌打损伤,帮掉进石头缝的小鸭治断腿之类的……欸。 跟着她发现从小玩在一起的米太兴竟抱着肚子频频后退,一副忍笑忍到快全身抽搐的样子,她杏眸眯起,心下一狠,决定事后要唆使陆晓晴好好帮她惩戒一番。而司徒婉和司徒媚这边,姊妹俩则是彻彻底底完全傻眼。 至于金玄霄……他大爷不禁眯目扫瞪一干抢着“表白”的猎狼族汉子,连未开口的老方也遭池鱼之殃,一并教他瞪上。 在这般堪称奇诡的氛围中,倒是司徒婉先回过神来,她假咳两声、清清喉咙,对大小汉子们的“表白”道出感想—— “原来金夫人如此受众人爱慕,方才听闻大家所说,证明夫人在黑石堡过得甚是如鱼得水,想来木灵族人也都融进这儿的生活。”瞅了汉子们一眼,轻恬笑道:“这猎狼族的大小勇士们实也直率无比,能当众这般将爱慕坦然,还表白得头头是道,真令我北陵一行人大开眼界、大敞心胸了。” “好说好说。”乐鸣秀小挥柔黄,让一众单膝跪下的勇士们全起身回座,从容又似带点儿腼腆再道:“都是我家夫君和我给惯出来的,惯得大伙儿直来直往都没脸没皮了,但没事儿,一切习惯就好。” 方才挑拨离间没引起一点是非的司徒媚似乎觉得不太痛快,开口便道:“那恰恰再好不过,咱们姊妹二人就是来多多亲近猎狼族人,想入境随俗一番,多习惯一下这儿的生活,就不知金大爷与金夫人允不允这样小小的请求?” 被话中的什么吸引,金玄霄终于放开妻子的头发。 他长指改而摩挲自个儿下巴,顺道挪了下臀稍微坐正,徐徐问:“想入境随俗?当真?” 司徒婉代替妹妹答话—— “金大爷与金夫人有所不知,其实我家君上曾特意嘱咐,要我姊妹俩尽最大努力成为猎狼族与北陵之间的桥梁,令双方友谊长长久久,再不动干戈,所以若能随着大伙儿在黑石堡住上一段时间,多方了解在地的人事物,相信这一次的出使定能更加圆满,就盼金大爷能允我姊妹俩这个请求,让我和舍妹能跟您、跟您家夫人,以及在场众人多亲近亲近。” 大伙儿闻言面面相觑,不少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一边,乐鸣秀尽管神情从容,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悄悄攥成拳头。 上一世司徒婉、司徒媚与萧阳旭勾搭上,令她想着就恶心,重生后以为永远摆月兑这一双姊妹,未料事与愿违还是碰上,但她不能容忍她们俩动她的人。 正要当面拒绝,她家金大爷却抢话,浓眉略挑笑笑问:“不后悔?” 司徒婉的笑颜宛若三春和风,娇柔摇了摇头。“不悔。” 司徒媚则开心扬睫,小手合十轻抵下巴,娇憨道:“能留下来小住,欢喜都来不及,怎会后悔呢?” 金玄霄振臂一挥、独权专断道—— “好,全给大爷我留下。” 第十五章猎狼族开抢(1) 北陵来访的一小行人除司徒氏姊妹,余下有一小半是使唤丫头,另一大半则为护卫,护卫中亦有一半以上是女子身分,方便她们近身保护婉、媚二姝。 金玄霄既然点头允北陵来使住下,乐鸣秀就绝不会当面驳他的意思,而且身为族长夫人兼黑石堡当家主母,她还得帮着对方安顿下来。 本打算将人连带马车、坐骑安排到外头一处广院,后来斟酌一番,觉得还是把人留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盯着安全,虽说每见上一回九成九就要不舒服一回,却可踏实些。 所以她把金大爷宅子里的一个院子拨出来,那院中总共六间房,可让司徒氏两姊妹带齐六名丫鬟和五名女护卫入住,至于三名男护卫则暂时令他们安置在马廐旁的简单屋子,之后再寻合适之所。 大致将人与事安排妥当后,乐鸣秀就……不见了。 不仅娘子闹不见,金玄霄很快就发现自家的孩子、狗子和雀鸟也都不见。夜幕四合,群鸟早都回巢归窝,孤单的金大爷终于在黑石堡外一望无际的牧地上寻到媳妇儿与跟随媳妇儿一块“离家”的孩子、狗子和雀鸟。 金玄霄找到他们时,老方正帮大伙儿架起一小篝火,火燃得很好,感觉入夜虽冷,此时挨在火边都可以野宿过夜了。 见金玄霄来了,老方燃好篝火就闪得远远,各人造业各人担,他不踵这浑水。见金大爷来了,乐鸣秀重重哼了声,媒首一扭,把脸扭开不看他。 见自家阿叔来了,即使白日没有出现在议事厅里但其实一直派紫雀在梁上“听壁脚”的金玉磊为难地抿抿唇,但为了相挺婶娘到底,只好随婶娘把脸蛋也转开,不过有努力用眼角余光跟阿叔打信号——要哄啊,好好哄婶娘。 见孩子的阿叔来了,原本停歇在孩子肩头的紫雀儿觉得没它什么事啦,不用跟来担心这一家子,遂啾啾叫着一飞冲天,寻它的同类玩伴去了。 见自家主子来了,趴赖在女主人身边的黑毛兽被掴毛又顺毛地揉得好舒服,仅懒懒抬眼看一下。 它瞥到女主人和孩子朝一旁扭头甩脸子,唔……好吧好吧,作人要讲义气,作狗更要讲义气,尽管舒服到快睡着,它还是起身调整一下姿势,改拿自个儿的大蛋对着男主人,那条蓬松到像毛炸开的长尾巴还挑衅般扫了扫。 “嗷呜……呼噜噜……”毛茸茸的巨大狗头更不忘往女主人的腿上蹭蹭,表示“我们是同一国的喔”,这样。 看着这一个、两个、三个的都这样不待见他,金玄霄都快气乐了。 “这是干什么?好好的窝不回去,秀秀还让不让人填饱肚子?让不让人睡好觉?” 见金大爷高大身影一下子晃到眼前来,乐鸣秀又哼一声,头再次调转开,偏不看他。 她这一动,“同一国的”只好也跟着动,孩子把脸也调开,黑毛兽发出像叹气的呼噜声,抬起大狗子再次对准男人。 她嗓声微硬道:“饿了就吃去,想睡便睡去,又没人拦你,也没谁拦得了你。” 金玄霄再次晃到她眼前,有些委屈道:“看着媳妇儿的脸好下饭啊,秀秀不跟我一块儿吃饭,饭吃着它不香。还有,睡觉当然得抱着媳妇儿,又香又软抱着多舒服,你让我怀里空空,如何好眠?” 乐鸣秀耳根子登时热起,想着孩子就在身边,老方也还在,虽杵得远远的,但要是让金大爷再胡乱扯下去,什么疯话都要被听了去。 不避开了,反正也不是真心躲着他不见。 她遂起身,两手投腰肢,顶天立地般站挺,把质问人时该有的气势作足。 “你大爷还委屈了?有什么好委屈?该委屈的是我!你一向看北陵萧氏不入眼,如今萧阳旭派人来要弥补双方关系,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你倒好,想也没想就答允北陵的人在咱们黑石堡待下。金玄霄你说,你是不是瞧着司徒氏姊妹生得好看,心就软了?你可知司徒婉、司徒媚她们俩很可能就是冲着你来,你还——” “不仅冲着我来,更是冲着秀秀来的。”金玄霄淡淡截断她的话,嘴角轻勾。 “嗄?”乐鸣秀微怔。 “秀秀该不会以为萧阳旭对你已然死心了吧?”他瞳底火光跳窜。“在世人眼里,秀秀永远是令人垂涎的天鹅肉,本大爷都把你挟到自个儿碗里,吃过又吃,仍有人深深覩観,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你说我能让那人好过吗?” 乐鸣秀忽地有些看明白了—— 萧阳旭这一次令司徒婉、司徒媚为使来访黑石堡,这一招使得好的话,确实能一石二鸟,说不准既能逮住猎狼族男人的心,甚至是金大爷的心,亦能以女子身分同她亲近,如上一世在北陵后宫她们伴着她那样,变成她的“好闺蜜”。 “……那、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嘛?”她气势登时转弱,颊面变红。 “本大爷想,司徒氏姊妹生得再好看,也比不上我家媳妇儿好看。” 他答得又快又顺,乐鸣秀再一次怔愣,几息过后才结结巴巴假凶。“你那个……谁、谁问你这个了?” “秀秀问的呀。”金大爷一脸无辜。“你刚问我是不是瞧着人家姊妹生得好看,心就软了,不是吗?本大爷是很认真答话的。” 乐鸣秀只觉满肚子火被他这般东绕西绕,绕到她都不知自个儿现下是何心绪。但至少明白金玄霄对北陵使的招数是有防备心,不是被迷惑了去。 她巧肩微垮,咬咬唇才想招呼孩子回堡里,金大爷却突然出手,一把将她丢到黑毛兽背上,后者的似乎挨了男主子一脚,她听到狗子“该”叫一声,胯下毛茸茸的身躯立时跳撺起来站好,精神抖擞得很。 金玄霄还想把孩子一并抱上去,金玉磊却笑着慢悠悠道—— “阿叔带婶娘回去瞧瞧吧,磊儿就不去了。”言下之意像早就知晓今晚堡里有什么热闹可看。 他家孩子即便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金玄霄对金玉磊说出的话不觉讶异,仅挑挑眉,撇撇嘴,彷佛是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第13页 于是将孩子交代给老方照看,金玄霄跨上爱犬,带着媳妇儿朝前头不远的家先行奔回。 乐鸣秀被搞得一头雾水,莫名有种感觉,好像大的小的都清楚堡里正在发生何事,众人正偷偷密谋什么,可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也不过几息之间的事,黑毛兽已带他们回到堡内的窝。 狗子迳自回狗窝,金玄霄却挟着她跃上某院落的房顶。 这座有着六间厢房的院子正是她今日安排给司徒婉和司徒媚的住处。 乐鸣秀原本纳闷不已,不懂为何要在自家宅子偷偷模模干这等“梁上君子”的行径,后又以为金玄霄是带她来刺探或偷听什么,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喘。 结果待自己被他安置好,她都还没来得及看呢,已先听到底下院子里响起女子的惊慌尖叫,加之男人豪迈欢快的笑声,活像自家宅子进匪了。 伏在房顶上看去,乐鸣秀觉得家里真进匪没错啊! 十来名五大三粗的“恶匪”面上不遮不掩,光明正大地满院子闹腾,那一张张面庞……全是她识得的猎狼族汉子。 而且,猎狼族汉子们啥也不抢,一个个挤进院子里专抢姑娘。 他们目标一致,就抢司徒婉和司徒媚两人,六名丫鬟挤在司徒氏姊妹身边又叫又哭,汉子们没怎么动她们,仅是一个接一个被拉开或扯离。 最忙碌的要数五位同住此院的女护卫。 五名女护卫对上十来名猎狼族汉子,即便女护卫们武艺相当不错,其中两个外型生得堪称魁梧高壮,一个耍流星鎚,另一个耍大刀,力气惊人,就算挡得了众汉子一时的进攻,最终也护不住司徒婉和司徒媚。 乐鸣秀当真看到傻眼,若非自家夫君托住她的腰身,保准她傻眼到一溜滚落地去。 底下院子,司徒氏双姝被汉子们挟走,三名女护卫追出,留下那耍流星鎚以及耍大刀的两位对上猎狼族两名身材壮若小山的粗汉,一个对一个,抓对厮打,满院子打得好不痛快,吓得六名丫鬟继续抖若筛糠,抱作一团哭到不行。 然后像觉得没啥看头了,她家金大爷又来个一搂一跳,挟着她回到地面。 隔着厚厚一堵墙都还能听到院子里头的打架声音。 乐鸣秀扬首瞪着男人,说话声音都抖了—— “你、你……你让族里未婚的汉子们『看上就抢』了?” 男的想要了,直接闯进女的家里抢人,把女子抢回自个儿窝里…… 金玄霄见她瞧出来,大嘴一咧,笑得半点不心虚,非但心不虚,还一副“我家媳妇儿眼力真好啊!”的赞赏神情。 金大爷道:“司徒婉和司徒媚不都说明白了,想入境随俗、好好体验一番咱们当地生活吗?我族汉子看入眼就抢,是得让她们姊妹二人深刻体验体验,本大爷可是给过机会让她们姊妹俩反悔的。?” 不后悔? 不悔。 能留下来小住,欢喜都来不及,怎会后悔呢?乐鸣秀清楚记着白日里司徒婉和司徒媚是如何回答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家金大腿……呃,是金大爷,他留人下来是算计好要坑杀人的。 同为女子,尽管上一世司徒婉和司徒媚令她不好过,甚至就算她死去也不得安宁,尸身险些被她们俩以蛊炼成药人,但她实在无法同意自家夫君用此等手段招呼她们姊妹俩。 “金玄霄……”她嗓声哑哑的、软软的。“倘若咱们一刀杀掉这所谓北陵的来使,直来直往不跟北陵虚与委蛇,而最终引起双方对战,我必会倾尽一己之力守护咱们黑石堡、守住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北方部族联盟……”她眼神很真,隐隐蓄了些水气,缓缓又道—— “把司徒氏姊妹俩快刀了结都算是好的,我却不想你教唆咱们猎狼族汉子……群起去欺负女儿家。” 结果她额头正央儿挨了一记小栗爆。 “你把本大爷想成什么了?再有,我猎狼族汉子也没有那么不挑!” “啊?所以……”她眼泪都快流下来。 给一记打、再给一颗甜枣似,金玄霄亲了下她的秀额,咧嘴一笑,挟着她就走。 他们再度出门,这回没叫上大黑狗子,一出宅子快步在蜿蜒青石板道上转了转,约莫一刻钟转进一处四合小院。 乐鸣秀知道这地方,是今夜“看上就抢”的那群猎狼族汉子中,其中一对兄弟的住家。 应是双亲皆不在世,家中无长辈,两兄弟这座小院就临时充当起众兄弟“分赃”的所在。 再次被金玄霄挟上房顶的乐鸣秀,先觑见追出来的女护卫们不知被使了什么法子,三名女子皆晕厥过去,汉子们将三人一个个抱到廊檐下搁着。 有人嘿嘿笑道:“要不就挑一个?身材结实又这般能打,性子也够哙,上了榻呀……啧啧,那滋味必定销魂得很。” 有谁也嘿嘿笑回应。“可惜被弄晕过去,上了榻一动不动,玩起来没劲儿。” 又有人笑道:“就剩两个没晕,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商量,有商有量,看这姑娘家到底归谁才好,咱们不伤和气。” 汉子们口中所说的“剩两个没晕”,正是被他们“看上就抢”的司徒氏姊妹。 姊妹两人皆形容狼狈,头发散了,鞋子掉了,衣裙亦有破损。 司徒媚习过几年武艺,感觉神识还算清明,不像寻常女子随随便便就被吓昏,然司徒婉似乎惨了些,不知是否扭伤腿脚抑或纯粹吓到腿软,她坐倒在地,若非妹妹扶持着,差不多要直接趴地上了。 汉子们边说话边围上来,数一数有十二人之多,围着司徒氏姊妹俩竟然就开聊了—— “随行来访的那三个男护卫呢?没被咱们的猎狼犬吞了吧?” “咱兄弟俩下午请他们三个喝酒,使了点下三滥的手段,在酒里下迷药啦,现下就困在柴房里,欸欸,他们人不错的,不想下狠手。”说自个儿“下三滥”,口气那是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众家汉子耸耸肩、摊摊手,好似觉得那就这样吧,不想下狠手就搁着无妨。 突然有人察觉到何事,问道:“路昇和山子呢?怎没跟来?” 有谁哈哈大笑,乐了。“依我瞧,咱们小路和山子是跟那两个使流星鎚和耍大刀的女护卫对上眼啦!” 击掌声音清脆响起,有谁跟着附和。“说得没错,我也瞧出来啦!说是帮咱们兄弟断后,其实抓对打架想把姑娘家打成自个儿的!” 暧昧笑声骤起。“我看啊,要嘛被姑娘打成重残,要嘛此际真抢到人家姑娘,窝炕上销魂去,掏出腿间的硬家伙把姑娘打软啦!” 众人一阵狠笑。 第十五章猎狼族开抢(2) 笑过,有谁缓了缓气问:“那眼下这两个,怎么分?咱们兄弟忙了一晚上,也该销魂销魂乐个几回吧?” “你们……你们敢!”司徒媚嗓声尖锐,手中仍握着一把银匕作为防御,可惜小手直颤,眼看就快握不牢,那一双漂亮眸子此时犹恶狠狠地瞪视合围的众家汉子。 “哟,这是怀疑咱们不敢啰?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司徒二小姐,那老子还得让你瞧瞧咱们敢不敢!” “噗哇哈哈哈,你算哪门子『士』啊?要抢就抢,管这小娘怎么想,就看上她了,想上她了,把她拘在窝子里一天、两天、三天,瞧她服不服!” “嗯,既然大伙儿都瞧上她们姊妹花,为了不伤和气,大伙儿猜拳决胜负吧?赢拳的今晚就先把姑娘带走,怎么干随自个儿高兴,明儿个干完了若姑娘自愿跟他,那咱们一干人就鸣金收兵,如果姑娘家不满意,不要那汉子的话,那咱们再来抢一回,如何?” “好啊!这法子好!”、“赞成!”,“公道!”,“就这么操办!”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落,十二名猎狼族大汉全都赞同。 然后几轮猜拳过后,剪刀赢了布,剪刀再输给石头,石头又输给布,最终两名汉子夺得胜利,今夜终于抱得美人归。 当司徒媚手中银匕被轻易夺去,拳打脚踢的她被高大壮汉制住扛上肩头,又见有些昏沉的姊姊连挣扎都挣扎不了,被另一个糙汉挟在臂弯准备离去,她骤然大哭—— “放开我!放开——放我走!姊姊、姊姊——放开啊!” 乐鸣秀明明知道,她真的知道,不应该同情司徒氏姊妹俩,是她们自作自受,是她们自愿来到黑石堡以为能布起什么局、捞到一些好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心狠,她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此时确实于心不忍。 金玄霄感觉媳妇儿略僵硬地缩了缩身子,他与她一向心有灵犀,无须言语亦能心意相通,自是知道她不好受了。 让媳妇瞧着难受,这完全不在他大爷的预期中。 未再多想,他把媳妇儿留在房顶上,自身一个腾跃跳进四合院子里。 金大爷这一出马,众家汉子立定在原地,把司徒婉和司徒媚挟在臂弯、扛上肩头的两汉子亦把得手的人都抛了,抛落的力道当真随便得很,彷佛那是一袋谷子、一捆牧草,粗鲁地往地上“卸货”。 司徒婉直接被抛昏过去,司徒媚尚保持几分清醒,她伏在地上泪眼汪汪,眸中惊惶未定,但真实的恨意已被激出,掩都掩饰不去。 金玄霄双臂盘胸,目中酷寒,嘴角却愉悦翘起—— “两位小姐说是要入境随俗、好好体验我猎狼族的生活,本大爷问过你们悔不悔的,两位当时答得痛快,现下却悔青肠子吗?” 一时间,围着她姊妹两人的那群汉子表情变得冷漠残酷,众人撕去外面那层“皮”,在他们眼中,她们俩不是女子,而是敌人。 敌人就该彻底歼灭,此时尚能自制,是因金玄霄控着局。 司徒媚瞬间看清这一点,凭她内心再悍再聪慧,面对如此羞辱人又充满恶意的局势,自尊和信心几被彻底击溃,根本说不得什么。 她泪眼汪汪,当真哭得犹如梨花带雨,眼角却还不忘多情一荡,勾引人似荡向金玄霄。金大爷却歪着头,皱眉道—— “你哭起来怎么这样丑?虚假成这样谁吞得下口?你们……”迅速环视众汉子。“你们谁看得上眼,吃她那一套,就把她吞了吧,省得她兀自发春。” “金大爷!金玄霄!媚儿喜爱您啊!媚儿见到您的第一眼就将情心寄予,是真的,是真的啊!” 身后的女子喊得情真意切,金玄霄离去的步伐毫无半点迟滞。 他上到房顶,搂着有些怔愣的媳妇儿再度跃落,不再管那四合小院中的事,带着妻子直接朝家的方向返回。 此一时分,就在黑石堡中汉子们抢出姑娘,不管是为了恫吓抑或真想去抢,反正这乱抢一通之际,黑石堡外的广大牧地上仍保有一片安详—— 在月夜中勾勒出起伏的坡地,那线条显得温柔无比,一团篝火仍烧得旺盛,发出木枝和枯叶被烧得“哗哗剥剥——”的声响。 不知名的秋虫鸣得忽远忽近,秋凉在鼻间涤荡。 金玉磊深深呼吸吐纳,其实挺喜欢北方旷野上独有的萧飒,夜风寒人,他的心口是暖的。 一道劲瘦身影慢慢走近,中年汉子一在自己架起的火堆旁落坐,往里头又丢了几根枯枝,熟练地调整火势。 那是一张黝黑但绝对不难看的瘦脸,鼻子直挺得还颇有个性,金玉磊望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突然有了聊天兴致。 “方叔家里没有媳妇儿。”他语调虽从容老成,但稚声犹女敕。 老方以干木枝拨火的动作略顿,好一会儿才应声。“嗯。” “那方叔今晚也去抢一个吧?”他鼓舞着。“走,我们现下就回去。” “不去。” “为何不去?”孩子一向很有求知精神。 老方拨好火,随手抓来一根干草搁嘴里,慢条斯理咬着,慢吞吞道:“咱看上的,不在那一行人里头。” “那方叔看上谁?” “唔……”沉默了,望着苍穹上的玉盘像在发獣,忽地男孩的声音软软传进他耳中—— “原来是跟着婶娘一块儿来到咱们黑石堡定居的那位寡妇娘子。” 老方闻言双目倏地瞪大,咬在嘴里的干草掉下来。 金玉磊笑容稚气,又道:“那位寡妇娘子很会种花,婶娘说,那位娘子种的花可以用来入菜或制成花茶,手艺很好呢。” “你、你……”老方实在不想问,问孩子是怎么瞧出来的,这一问不就等于言明他确实看上人家。 金玉磊很“好心”地主动解惑,道:“我见到方叔跟那位娘子买花了,而且还不止一、两回,所以就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他鼓起勇气上前买花,连多余的话都没说,这孩子也能猜中?老方两耳发烫,头皮发麻。 “磊儿觉着,方叔还是用抢的方是正理,要不你去到那位寡妇娘子面前,连句话都说不全,付钱给人家手还抖着,是要追求到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小的这就送磊小爷回去。”立即起身。 “啊?可以再聊聊,我不急的。”眼眸真诚。 “我急!我……我内急!” 不能再单独和孩子处在一块儿,底细都要被刨尽,危险啊! 北方猎狼族金氏,不管是大爷还是小爷,就没一个让人省心! 这一日,从白天到夜里,乐鸣秀的心绪当真大起大伏,直到再次被金玄霄带回家,回两人自个儿的院落,她坐在仍布置得红通通的房里,手里被塞进一杯热茶,人才整个缓过神来。 “金玄霄,咱们回来了,那、那边……”她放下茶杯,一手拽住丈夫的大掌。 “放心,他们会有分寸。”金大爷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不会真使强硬上,但如果女孩子家自个儿愿意,那就另当别论。” 乐鸣秀吁出一口气,捧起茶灌了一口,随即“开堂审问”—— “你说,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你肯定还知道一些事,快说!” 金玄霄一只蒲扇般大手被媳妇儿的柔芙又掐又捏,媳妇儿以为这是在罚他,却不知那力道揉得他肌筋甚是舒服,他弯目一笑,干脆把香软人儿整个抱来腿上。 “为夫这一整日都没能跟秀秀亲热,秀秀不理我,现下还审我,给不给活了?”脑袋瓜往她巧肩蹭。 “难道还是我错吗?你,你事先也不说,我以为你真想司徒婉和司徒媚留下,心里可难受了。” 金大爷偷偷咧嘴笑,喜欢媳妇儿为他吃醋,却也心疼她难受。 他凑唇去亲,含着她的朱唇温柔舌忝吮,低声道:“是我错,秀秀就该罚我。” 甜蜜一吻过后,夫妻俩算是正式和好,注视着彼此不禁觉得好笑。 金玄霄帮她理着鬓边碎发,轻声道:“咱们在北陵的人早早递来消息,说是萧阳旭以双后位为酬,才令司徒婉和司徒媚甘冒风险进我黑石堡。再有,萧阳旭早已是司徒氏二女的入幕之宾,姓萧的把人玩了,还将人遣来我这儿,那家伙真不是东西。” 第14页 果然还是像上一世那样,姊妹两人共侍北陵君上,乐鸣秀无比庆幸能摆月兑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她再次握住丈夫的手,轻轻摩挲,叹道—— “你来接我了,把我从北陵后宫那个肮脏泥坑中拉出来,金大爷……你一辈子都是我心中无人可取代的大爷。” 金玄霄咧嘴笑开,得意至极。“自然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唤些好听的来听听。” “夫君。”她啄吻男人嘴角。 “乖。”金大爷颇受用。 “心爱的。”再亲一下。 “真乖。”金大爷非常受用,都想揉耳朵了。 “最最心爱的唔……”她打算再去亲亲的小嘴被丈夫回堵,四片唇瓣热烈缠绵,像要把这一整天都没亲热到的分儿全都补上。 乐鸣秀抱紧金大爷,两颗心隔着血肉轻轻撞击,灵蕴亦震荡回应。 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是命中的命中的命,没了对方,心便要破碎。 她为他而来,他的初心与执拗紧紧牵系着她,令她心疼亦觉甜蜜。 两人何其有幸,这一世能相遇相识、相知相伴,他们成为彼此的命,盼永远这般相互滋养…… 尾声慈母爱磊儿 猎狼族汉子们“看上就抢”的那一夜过后,令乐鸣秀吃惊的是,真有汉子抢到自个儿的女人。 不是别人,正是那两位使流星锤和耍大刀的女护卫,竟是抓对厮杀,不打不痛快,越打越有趣,结果究竟是女护卫自愿被“抢”,抑或半推半就地被“抢”,好像……根本没谁在意这等问题。 猎狼族与木灵族习俗上的差异,再一次令乐鸣秀开了眼界。 至于司徒婉与司徒媚当晚在金玄霄带她离开之后,是否又发生何事,乐鸣秀已不想再多问,她相信金玄霄,而金玄霄信任他那一帮族人兄弟,她想,司徒家的双姝结果应该不会太凄惨才是。 只是北陵来访黑石堡的这一小行人被吓到不敢继续住下。 除了那两位与猎狼族汉子看对眼的女护卫选择留下,余下十来人在隔日便匆忙启程,刚卸下的行李又得快快搬上马车,不快不成啊,因为他们已然有所耳闻,入夜后还有另一批汉子要来抢女人。 所以并非黑石堡招待不周,确实是北陵来的贵女适应不了当地习俗。 北陵这一次随队拉来的礼物全被留下,金玄霄在这方面半点不矫情,不会因为是萧阳旭送的就不要,跟谁都能过不去,好东西是无辜的,绝不为难自己。 司徒氏姊妹俩离去时,金大爷令猎狼族汉子们一路紧盯,美其名是一同护送,怕有什么不长眼的跑来冒犯北陵贵女,虽然冒犯最深的根本是他们自个儿,但表面还是得维持一下下,显示对北陵来使的重视。 乐鸣秀直到后来才知晓,当时她家金大爷使了两面手法—— 表面上像挺看重北陵来访的贵客,暗中却将司徒氏婉、媚双姝被猎狼族汉子们按习俗“看上就抢”、且被抢个彻底一事,以野火燎原之势传进北陵盛都。 这实是狠招啊! 倘使满盛都皆知第一辅国大臣司徒能的一双爱女被猎狼族汉子们抢过,就不知萧阳旭还肯不肯将双后位许之,如若不肯,那北陵的世族大家又有哪一户高门愿意迎娶司徒婉和司徒媚? 司徒能身为第一辅国大臣多年,定有常人难及的本事和能耐,一双爱女若当不成北陵双后,又断了与世族联婚的大好姻缘,试问,他岂能干休? 司徒一家不肯善罢干休,那萧阳旭就有得头疼,北陵王廷免不了一场风暴。 而敌对的一方不安稳,黑石堡里的日子过起来便格外称心如意。 但,今儿个乐鸣秀有些担惊受怕不太如意。 北边水源地传出有雪原狼群出没的事,金玄霄一早便率人赶去追踪探查,她则陪着娘亲和孩子用过午饭后,下午去访了几户独居的老人家。 然后在路过寡妇云娘子的居处时,也顺道进屋访人,说说话聊聊天。 再然后,傍晚时分她就爬上人家屋前堆得高高的干草堆,身子几乎完全钻进其中,趴在干草堆里偷觑。 “磊儿肚子饿不?你先回去跟婆婆一块儿吃晚饭,别跟婶娘守在这儿。”乐鸣秀口中的“婆婆”,说的是自己的阿娘俞氏。 挤在她身边、跟她一样将小身子藏在干草堆里的金玉磊小声道:“磊儿不饿,磊儿跟着婶娘。” 男孩下午一开始并未跟着她去访黑石堡里的老人,却是瞒着婶娘去了一趟铁壁地牢。被链囚在暗无天日里的人还活着,但今日终于开口求死,求他动手。 金玉磊无法精准描述内心感想,听那人哀求,疯掉一般哭求,他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和冷绝,最终他没有扳落机括放犬食人,不是怜悯,而是他想再看看,那个曾是杀人不眨眼、剽悍魁梧的北蛮大王可以被折腾成什么模样,他心存期待啊…… 然,一离开铁壁地牢,他顿觉心烦欲呕。 他觉得像掉进某个无底洞中,隐约知道那是他内在的黑暗面,一切执拗、狠绝、无情……甚至是嗜血的东西,都在那里,他还未学会如何与之共处。 然后他就遇到他家婶娘了。 婶娘没问他去了哪儿,总归都在黑石堡内,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她却是拉着他就跑,一跑就跑来躲进人家屋前的干草堆内。 此时乐鸣秀突然幽幽叹气—— “是说我把磊儿拉来作甚啊?定是听完了云娘子所说的,脑子里一团乱,原本是要返家,走着走着又觉得不成,不弄明白不成,刚巧遇到磊儿就顺手拉你一道过来。” 挨着那份难以言喻的暖意,金玉磊胸中那股欲呕的恶感早不知被冲刷到哪里去。浮动的心被瞬间定锚,他在干草里钻了钻,脑袋瓜跟乐鸣秀的靠在一起。“婶娘到底听说什么了?” 乐鸣秀鼻痒痒,小小打了个喷嚏,道:“下午我进了这屋找云娘子说话,说着说着,我见云娘子欲言又止,就直接问她是否遇难处、需要帮助,结果……结果她踌躇了会儿,终于吐露。” “吐露什么了?” “云娘子说,有一名猎狼族汉子去到她面前,对她说,今晚,他要来抢她。”小手握成拳头。“我倒要看看,到底来抢的是谁?因为任凭我再如何追问,云娘子就是羞红脸不愿吐露那人身分。” 闻言,金玉磊的眼角猛抽了抽,小心肝怦怦跳——莫非……难道……竟是……某人听了他的劝,真打算下手为强? 一大一小在干草堆中窝了近半个时辰后,天色完全暗下。 忽地一道精瘦黑影窜进寡妇云娘子的屋子中,又很快蹬飞出来,他快进快出,臂弯里多出一名用薄毡子包裹住的女子。 虽说那汉子来去迅速,但他在入门之前顿住脚步,左右张望,就因那短短停留,让乐鸣秀在那一瞬间能够辨认出对方是谁。 ……老方! 她傻了似说不出话。 今天云娘子同她提及此事时,她已傻愣过一回,但后来她想明白了,云娘子对那个猎狼族汉子应该也生了情意,才会先泄露给她知道,想知会她一声,只是她万万没料到——竟然会是老方。 “哈嚏!”这次被干草搔到鼻扰痒的金玉磊,喷嚏打得好响,把乐鸣秀给扯回神。 在此同时,他们俩躲藏的干草堆突然受到“攻击”,庞然大物顶将过来,把他们头上、身上的干草全都顶散开来,大的一惊猛地抱住小只的。 “哇啊!谁啊谁啊?呃……夫、夫君……”看清坐在黑毛兽背上的金玄霄,她脸皮微僵,跟着呵呵笑出声。“你回来啦。” 金大爷能寻到这里来,她半点不觉希奇,毕竟除了狗子嗅觉惊人,他大爷的鼻子也是好使得惊天地、泣鬼神。 “本大爷是回来了,可为何我家媳妇儿夜不归家,还带着孩子玩起躲猫猫?躲谁啊?” 金玄霄实不知眼前究竟在演哪一出。 而黑毛兽听到“躲猫猫”三字,竟还原地跃腾了两下,若非背上的主子威压太盛,它真会跳进干草堆里一块滚。 丈夫朝她和孩子探臂,眨眼间一大一小就被他捞去摆在狗子背上,她窝在他身前,磊儿则窝在她身前,一家三口打道回府。 回家的路上主子既然没想驱策,大黑狗子就慢腾腾散步,游刃有余地驮着两大一小,在初上树梢的月娘伴随下,带着几分闲情和悠然,沿着青石板道蜿蜒漫步。 乐鸣秀理了理思绪道:“我们才不是躲猫猫,是、是……我木灵族的云娘子今晚要被抢人了,我放心不下自然要躲着看,结果你道那人是谁?” 金玄霄浓眉飞挑,嘴角勾扬,慵懒带笑道:“嘿,原来我家老方出手了。”哼哼两声。 “早该出手了,再拖下去本大爷都要瞧不起他。” “你知道?”捧颊。惊! 大爷又哼一声。“有眼睛的都能瞧出来。” “我也有眼睛啊!”为何她就没瞧出? “秀秀的眼睛里只有我,哪里还能瞧见旁人。”金大爷好生得意。 “呃……” “本大爷说得不对吗?”得意又得意,得意到没边儿了。 “唔……”乐鸣秀都不知该应些什么好。 不行不行,她得重振旗鼓才行! 她遂把目标转向身前的金玉磊,模着孩子的头,语气像哀莫大于心死—— “磊儿乖,磊儿最乖了,咱们长大了不要学猎狼族汉子那套,什么……什么『看上就抢』的?女儿家不喜欢那样的,磊儿要是看上谁,就好好对待人家姑娘,要很温柔很体贴,如此一来我家磊儿不用抢,女孩子家必然一个个都要喜爱上你,听婶娘的好不好?” 金玉磊尚未回答,身为阿叔的金玄霄已然抢话—— “既是猎狼族汉子,那就得抢,看上眼的只管抢,管什么温柔体贴?” “哼,我家磊儿就是温柔体贴。” 金大爷哼得更响。“秀秀这是……这是慈母多败儿。” 乐鸣秀扬首睨了丈夫一眼,巧鼻微皱,红唇微嘟,很快回话。“夫君说错了,才不是慈母多败儿,是慈母爱磊儿。” 随即她展臂将身前的男孩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孩子的发顶,嘻嘻笑问:“慈母爱磊儿喔,那磊儿有爱又慈又祥又美又娇的婶娘吗?” 金玉磊两颊发热,心口发热,浑身都在发热。 “……爱。”他头一点,腼腼腆腆蹭出话。“磊儿最爱婶娘了。” 乐鸣秀闻言凤心大悦,抱着孩子哇哈哈地仰首大笑。 她这一仰首,恰合金玄霄心意,正巧让他大爷俯下头来吻个正着。 在孩子面前亲亲抱抱的真的好害羞,但乐鸣秀实没法子抵拒自家夫君攻势,被吻得身子都要瘫软,两颊发热,心口发热,浑身都在发热。 金玄霄大大展臂,将身前的一大一小皆搂进怀里,他最亲最亲的人儿都在这一双铁臂里了,这一世他就要这样走到底,他爱的人,爱他的人,而往后还会有孩子,他与他家秀秀的孩子…… “金大爷,往后要是有猎狼族汉子要来抢你家闺女,你给不给抢?” “老子看谁敢!”骤然扬声。 “那你还让磊儿去抢?” “哼!那能一样吗?” 乐鸣秀好笑又莫可奈何地叹气,金玉磊也悄悄抿唇笑,喜欢阿叔和婶娘为着他的事斗嘴。 至于金大爷,他思绪动得无比之快的脑袋瓜中则开始在想……想着要如何对付将来敢上门抢闺女的汉子们,短短几息功夫已想出七、八招狠辣手法,皆能整得敢来相抢的汉子们死去活来。 他内心嘿嘿狠笑、既血腥又得意,铁臂下意识使劲儿把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 而月光如许温柔。 当真如水一般的温柔,那一份温柔清皎照亮他们返家的路,一路温柔相随…… ——全书完 第5页 乐鸣秀浑身不自然地发烫,覆在她身上的刚健身躯更热得像火炉,她禁不住再次唤他,哭音甚重,终听到他吮吻着她的耳珠低声道—— “秀秀,你是我结契的妻子,猎狼族人的妻子,你永远摆月兑不了本大爷。” 他知道是她,没有异变兽化,乐鸣秀险些又哭,软软瘫在他底下。 随便他了,随便他要对她做什么了,她毫无力气抵抗,也没想抗拒。 似乎渐渐变得无法思考,只能感觉,他的手、他的鼻息、他的嘴……然后体内那股力量一直在回应他。 当她放任一切,灵能与灵能的碰触和交融变得自然而然,那股无形涌动再涌动,不断地流向她,却以如许温柔滋养着她的灵蕴。 “秀秀,等把你养肥了、养壮了,再补你一场婚礼吧。”男人声音沙嗄。 她昏昏然想着,才不要被当成牛羊那般养得肥滋滋,下意识的抗议尚不及喃出。 她彻底动情,灵能相交相融,但引来从未有过的疼痛,乐鸣秀倒抽一口气,杏眸睁大,泪水满溢。 “秀秀……秀秀……” 男人什么都没说,却不断、不断唤着她的小名,唤声低哑温柔,满满安抚意味儿,但他的举动没有丝毫迟疑,这一刻,她像似他极欲去征服和占有的沃土,如今得手,便竭力在这方沃土上奋力耕耘,刻画印记。 乐鸣秀开始分不清虚实了,疼痛不知何时变得模糊飘渺,灵动激切,相互呼应,一波波不曾有过的欢愉浪潮将她淹没。 她任情自流,任灵蕴掌握所有。 她将自己完全交出,沉醉了,昏迷了,在她真心喜爱上的男人身下…… 肉躯相亲,灵能相会,取他之长,补己之短。 精华相濡,得一仙身。 * 乐鸣秀感觉自个儿像睡了一顿饱觉,醒来,率先冲进脑袋瓜里的就是“部灵史”中那一小段记载。 明明被金大爷折腾得厉害,男人力大无穷兼之兽性大发,过程中尝到的疫胀麻痒和疼痛,此际清醒,却像无事一般,只觉周身上下、里里外外如被三春柔风拂了满身,五感清明,灵蕴美好。 金玄霄就睡在她身边,一条铁臂占有般搁在她腰月复上。 她小心翼翼从他臂弯里退出,那条臂膀好沉,她抬得有些吃力,没有吵醒他令她有些讶异,等她去到温泉小池边想撩水清理身子,看到池面上的倒影时,不怔愣。 此时天光清亮,微透晨时的清新凉意,他们应是从昨儿个白日闹到夜幕降临,而后睡到今日清晨……拢着点点晨光的水面上,她的脸蛋随光点和水波轻荡,额角与下颚的伤竟都消失不见! 她随即察看手肘和双膝,那些擦伤、挫伤全都没了,连道疤痕也未留,就像她每每施灵能为人治疗那般,但凡受灵能滋养,必不留痕迹。 所以……这身子是被彻底滋养了?她当真“取他之长,补己之短”,把金大爷给“采阳补阴”了? 难道“部灵史”中所提的“精华相濡,得一仙身”,仅仅她单方面受惠,另一方将精华 释出,精气神被大量汲取,只有坏处无一益处吗? 莫怪他睡得那样沉,吵不醒似的,她气息微窒,觉得很是心疼。 简单清洗一番,正要模回金玄霄身边探看,一庞然大物在此时冲入洞窟,轻快跳腾着,嘴里衔着一大把玩意儿。 “嘘!嘘!”乐鸣秀连忙将食指抵在唇上,对着黑毛兽压低嗓音道:“别吵醒你家主子眠觉,让他睡饱一些啊,大黑乖,你乖啊。” 颇有灵性的黑毛兽果然安静下来,把衔在嘴里的东西放落在地,再用湿润的黑鼻子努到她面前。 是长长一根枝槿,上头生着满满如青梅大小的殷红果子,散发出一股丰美香气。 乐鸣秀立时明白过来,是黑毛兽怕她肚饿,特意为她送来的。 见巨兽又用鼻头努了努,像在期待她快快品尝,她应它所求,摘下一颗投进嘴里。 “噢,好甜好好吃啊!”她惊喜捧颊,翘睫顒颤,又接连吃了几颗。“生津止渴,真的很好吃,谢谢你大黑。” 原有些害羞在大黑狗子面前赤身,幸有一头乌发勉强遮掩,加上满地生长的鲜花和翠叶既圆又大,多少能掩住,她遂探手揉弄黑毛兽的大脑袋瓜,表示感谢之意。 岂知巨兽一整个过动,真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子,给了点儿颜色就开起染坊,给了点儿甜头就不管不顾,黑毛兽根本忘记男主子还在睡觉,“汪、汪!”两声便扑将上来,一阵乱蹭乱嗅乱舌忝,乐鸣秀被它扑得只能往后仰倒,毫无招架之力。 第十章谎话终成真(2) 突然—— “滚!”强而有力的命令乍响。 “嗷呜!呜呜呜——” 乐鸣秀倒卧在鲜花翠叶上好一会儿才意会过来,那一声命令是金大爷所发出,大黑狗子呜呜哀叫,是因为乱蹭的脑袋瓜挨了主子一记“铁沙掌”。 那么,他金大爷是被她和狗子吵醒?还是早就睡醒? “你、你早就醒来,根本一直清醒着,对不对?” 黑毛兽撒腿逃出洞窟,乐鸣秀才拨开沾黏在身上的花瓣和叶子,就见金大爷一腿盘着、一腿弓起,好整以暇坐在那里。 他拢拢散发,哼了声。“我就想瞧瞧,你事后清醒了能干出什么来。” 什么事前事后的?乐鸣秀双颊不禁赭红。 清醒之后就是有这个坏处,觉得很害羞很害羞,跟金大爷相关的一切都能轻易左右她的心绪,昨儿个在这洞窟中发生的事,她光回想个一幕、两幕,便浑身不对劲儿,头顶都快冒烟,此刻更不太敢直视他。 “……还能干什么嘛?衣裳裙子全给你压在底下。”难不成事到如今,她还能把他扔在这儿独自跑走吗? 她拾起沾染了花汁的上衣想凑合着穿上,聊胜于无勉强遮掩,人却被金玄霄捞了去,他丢开她手里的衣,抱着她直接踏进温泉池中。 多少已习惯他的怀抱,她舒服地靠着他强壮厚实的胸膛,坐在他大腿上。 “秀秀很害羞?”发现她眼神微飘,他问声愉悦。 乐鸣秀抓住他游移的大手,干脆承认了,轻嚷—— “那、那自然是要害羞啊,都这般跟男子果裎相见,还、还这样又那样的做了那些事,只要是姑娘家,谁都会害羞脸红的。” 她听到金大爷低沉的笑声,阵阵从胸中鼓动而出,把她整个人也鼓得轻轻震动。 她本能地扬睫偷觑,金玄霄却掌住她的脸,四目相接,直直望进彼此眼底。 “只要是姑娘家,谁都会害羞脸红吗?”他目底有星点闪烁,笑弧犹在嘴上。“可本大爷记得,你在昨儿个就不再是姑娘家,我把你吃掉,吃得颇彻底,你是我媳妇儿了。” 破了处子之身就不再是姑娘家。乐鸣秀没想到他拿这个说事,一时间被他惹得满身通红,她眸光又开始飘移,紧接着小嘴就被他低头咬住。 “唔唔唔……”没有被咬疼,但男人想把她吞掉般用两排利齿磨了一下。 他松口,哼了声。“不敢看本大爷吗?昨日都没见你这般羞怯。昨儿个的秀秀乖得不得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即使从后面进去,你也晓得扭着腰肢配合唔……”他嘴被两只柔萸用力捂住。 “你、你你……别说!”小脸很红,但瞪人的眸子很亮,尽管害羞,气势已回笼。 乐鸣秀明显感觉手心底下的那张嘴笑了,嘴角翘高,再见他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也笑得弯弯,可以察觉出金大爷是真的很欢快、很愉悦。 她胸中方寸因而发软,缓缓松开小手,改而攀在他臂膀上。 清清喉咙,她蹭出声音质问,“你那个……刚刚干么揍狗子?” “它对我媳妇儿流口水、意图不轨,能不揍吗?”金大爷答得好快。 乐鸣秀好气也好笑,想掐他一记竟还掐不动,铁臂硬邦邦。 她把玩着他的五根长指,终于问出想问的—— “那么事后的现下,金大爷可有什么异样感觉?你还好吗?” 这应该是他要问的,倒被她抢先了去。金玄霄无声笑着,一臂将她揽紧,不答反问:“秀秀也感受到那股合而为一的灵动了,对吗?” 当他们在一起,两具身子紧紧结合,融入彼此血肉,灵蕴亦相互感应,彷佛形成一个无底的漩涡,搅弄着他们,吞噬了他们,同样也大方地将他们包含滋润,丰沛回馈。 “嗯。”乐鸣秀点点头。 蓦地她记起一事,把玩他五指的手改而用力握住,凑到自个儿眼前来,近到她两颗眸珠都快成斗鸡眼。 “你的左手掌……昨儿个明明划开口子,流了不少血,但它现下没事了,还能看见疤痕,但颜色很淡,你、你能自个儿复原?” 金玄霄动了动左手五指,外伤的修复能力确实令人惊奇,他淡淡勾唇。“不能算是完全的自我修复,是我俩的灵蕴相应,掀起灵动,灵能交流相融,不知不觉间癒合伤口。” 努力消化眼前的事实,乐鸣秀静了两息才咬咬唇道:“我没有想过,我们真在一块儿会是这样……”得以重生与他再续缘分,她作梦也没料到会品尝到这种种的悸动,火热、猛烈、张狂,但好像也可能细水长流。 这一次,金玄霄却也静了会儿才启声—— “秀秀总说喜欢我、心仪我,说过一遍又一遍,我却也未曾想到,你的喜欢和心仪会让你义无反顾拿命去拼……”他轻扯她湿漉漉的秀发,越来越紧,令她不得不再仰首与他相视。 他徐缓又道:“木灵族的灵能者,身具疗癒灵能却无法为自己疗治,一旦灵能消耗殆尽必伤灵蕴,灵蕴一破,必死无疑……你从未告诉过我,若非昨日从你阿娘口中得知,怕是本大爷也跟萧阳旭以及出使北陵的那些使臣一般,以为你说的全是真。” 她听不出他的意绪,看不懂他是否生怒,只得道:“我不是有意瞒你,时机对了,自然会说的。” “什么是对的时机?”他很快问:“如同昨日那场袭击吗?” “唔……”欸,头发被他扯住,没法儿低头避开。她不明白金大爷为何突然咄咄逼人。 “我刚才说了,我没料到你会拿命去拼,你救了磊儿,救了我猎狼族勇士,把狗子也一并照看,你明知很可能撑不过,却还是蛮干。” “我没有蛮干。”她有些心虚,说话结巴了。“我、我总之是……我很强很强的。” “强在哪儿?强在骗人吗?哼哼,你以往说喜欢我、心仪我,其实都在说谎,你谎话连篇、毫无一丝真心,作践起自身感情根本不手软,实是想骗得本大爷为你木灵族出头,为你的亲人和族人寻一条活路,你所思所念皆是想靠我这棵大树,抱我这条大腿罢了,却以为我会信你吗?” 他突然一个大扭转,将她以往的心思戳破,乐鸣秀听着他淡淡语气,一张脸都不知该做何种表情。 她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所以无法辩驳,顿觉眸底发疫,鼻中亦是。 “我确实……说谎了,以往说的那些……都是谎话。”她涩然承认,眸光又想飘走。 “既然是谎话,秀秀昨日又为何拼死相救我金玄霄的人和兽?” 他是打定主意非讨到说法不可,但乐鸣秀不晓得该怎么说,即便道出心意,他会不会相信? 他如若不信,嘲弄她又在说谎,她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 岂知,金大爷五指改而探进她发中,稳稳掌着她后脑杓,替她道—— “原来啊原来,这会儿本大爷总算是看明白,原来秀秀真喜爱上我了。” 被道出心意,那是最最真实的感情,她眼睛一眨,泪珠便滚落两行。 经过这一次在壁岭之巅上遇劫,她算是彻底明白自己的心了。 磊儿受伤濒死,她除了心如刀割,脑中想到的是身为阿叔的他不知道要多痛。她不要他伤心难受,不要他再承受失去亲人的痛,她想他好好的,而这一番的心境转变到得如今,杂质月兑去,独留真意,她岂会看不清自己? 不是她爱哭,只是上一世到这一世,曾相遇,又分开,绕了那么长的远路终明白自己的心,泪水便也难止。 金玄霄彷佛叹了口气,低下头就去寻她的嘴,这是一个极温柔的吻,他尝遍那芳口中的滋味亦尝到她的泪,胸中感到疼痛却也无比雀跃。 抵着她唇,他低沉轻笑。“喜爱上就喜爱上,被人说穿了还哭,脸皮这么薄。” 乐鸣秀揄起粉拳援了他一记,小嘴立时遭他报复般咬了一下。 “说!是什么时候喜爱上的?何时决定真心待我了?”他大爷继续要问个水落石出。 乐鸣秀脸蛋越来越红,眼见躲不掉只得交底,遂嚅着,“就是一直说谎,总在说谎,说着说着,不知怎地谎话终成真了,就是……真喜爱着,动心得很,动不动就想着、念着,一想着你就……就脸红心跳……哎呀!金大爷若非要再跟我讨个理由不可,我、我也无话可说了。” 一时间周遭变得好安静,仅有泉水咕噜咕噜从泉眼冒出的细微声响。 乐鸣秀于是忍不住了,眸光移回他脸上,发现金大爷浓眉飞挑,深目湛湛,嘴角翘得老高,那神态当真得意至极、骄傲得不得了。 他哼哼两声。“本大爷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拳头比钵大,一脚能踹飞七、八人,还养着孩子和狗子任你玩弄,你会喜爱上本大爷,莫可奈何对我交出真心,那也是无可厚非。” 他真是……够狂的了。 如此这般,果然是他金大爷本色! 乐鸣秀忍俊不住冲着他笑出,蓄在眸底的泪珠又滚落下来,这一次她清楚听到他叹气,随即人就被他抱着踏出温泉池。 重新落在两人铺开的衣物上,男性粗滤大手毫无顾忌往她身上探索。 “金、金玄霄?”心跳加速,清醒时的她多少还记得要矜持些,忙要抓住他的手。 男人却道:“放心,没要再对你做什么,只是察看一下你身上那几处伤口和瘀伤。额头和下巴的擦伤显然已消失不见,其他地方还得仔细再看看。”略顿,语气带哄。“你乖,让本大爷瞅瞅,也好安心。” 话都说到这分上,岂有本事不顺他的意。 乐鸣秀抵抗不了只能乖了,由着他抚模确认,看得仔仔细细。忽地,她的身子被翻过去变成趴卧之姿,听身后男人道—— “昨儿个亲眼见到,你左边肩背和后腰有大片瘀青,得确认确认,嗯……很好,瘀伤果然都不见了,灵能相交,取长补短,果然有用。” 第6页 闻言,她下意识想蜷起果身结束这一切,被他模了几把,她气息都不太对了。 但,金大爷突然掌住她的后腰! 感觉他弓身虚贴她的背,俯在她身上,唇凑近她耳畔,暖热气息拂入她耳中。“别急,还有腰下部分没看仔细呢,再一会儿就好,你乖。” 乐鸣秀想嚷嚷的是,她一直都很乖啊,但……但是……他大爷那一双大掌越模越超过,竟然直直往她两腿内侧探去,她、她简直忍无可忍! “啊啊……”声音都哆嗦了。 然,素腰被掌住、玉腿被撑开,连背部都被牢牢按住,她是骂也骂不了,忍无可忍之后……歙,只能咬咬牙重新再忍。 这就是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是她再如何作梦也想像不出来的样子。 原来,她也是想要他啊,任凭万般羞涩,想要他的念头强大到几近贪得无厌的地步,只要他一来碰触,他身上、指上的火便腾腾不断地延烧过来,让她也一块儿跟着着火。 “金玄霄……”她嘶嘶吸气,感觉到他的贴靠和试探,被无端打扰的灵蕴亦掀波动,某种狂放的东西在体内雀跃起来。 灵蕴相互呼应,他的兽性与她的疗灵不分,于是不可思议地心有灵犀、心与心相印。 金玄霄一手揽起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手滑过她的肋骨,两排亮晃晃的白牙轻轻磨蹭她的后颈和纤背,鼻端不住闻着她,他嗅食那肤孔散发出来的馨香,扯着仅存不多的人性沙嗄问道—— “还有什么想说?” “你、你……刚刚才说,没要再做什么的,可是……可是……”她声音都带哭调了。 金大爷又狂又蛮又霸气地哼笑—— “怎么?只许秀秀谎话连篇蒙骗人,就不许本大爷也骗你一回?我就骗你,看秀秀还能怎么着?” 她与他都感受到那股活泼的灵动。 明明觉得自己无法呼吸,那样紧密相连,分不清彼此,汗水淋漓濡湿连体婴般的两具身躯,那一股充满跃动的灵能狂野生猛,将他俩一块包裹。 是缘,是命,她终在某位大爷身上落定。 不管前世抑或今生,不管是徒留的一缕魂魄又或者重生为人,总是有他为依归、为方位了,那么,她就一直奔着他去,永远相随…… 第十一章灵能治伤兵(1) 金大爷可谓食髓知味,他按着猎狼族习俗行事,把看上的人抢回窝里大快朵颐,把姑娘家变成自己的媳妇儿,那滋味果然肥美,吃了还想再吃。 若非赫夜族阿思克反叛一事不尽速解决不可,他都想抱着媳妇儿在苍野诡域的洞窟中再窝个几日。 两人正式结契的隔日清晨,乐鸣秀又遭金大爷压着闹了一回,等神识再次恢复清明,那一束束从洞顶洒落的天光更盛,显然都到正午时分,幸得黑毛兽脚程惊人,驮着他们俩犹能与风较劲儿,奔回黑石堡时约莫也才申时初。 金玄霄昨儿个挟着死气沉沉的她离开,今儿个她就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大伙儿猜不出其中因由,唯有身为木灵族族长夫人以及人家亲亲阿娘的俞氏隐约瞧出端倪,拉着乐鸣秀,怔忡地打量她一身沾满花叶汁液又皱巴巴的衣裙,好半晌没说话。 乐鸣秀遂咬咬唇,硬着头皮主动开口—— “娘,秀秀没事的,我很好。”她反手握住娘亲,颊面绯红。“……金玄霄把我全治好了。”她只得把被金大爷强迫喂血一事以及其中意涵尽数告知,不想让阿娘觉得是金玄霄欺侮了她。 俞氏于是想到金玄霄要带走自家闺女时的眼神和表情…… 欸,那完全势在必行也势在必得啊! 真要说,从她家秀秀不支倒地被他抢先捞住那一刻起,他就没想把她交出来,而今还依着猎狼族结契的习俗硬是喂了血再行夫妻敦伦之礼……看他外表傲然峻漠,像也还懂得心疼女儿家。 俞氏神情稍见缓和,拍拍她的手背。 “秀秀是长大了,有了依靠,那就好,能这样,就很好。”为人娘亲的内心颇有感慨,有喜有忧,却也仅能伴着,盼闺女一切都好。 乐鸣秀过了娘亲那一关,紧接而来的是孩子这一关。 金玄霄甫回黑石堡就召集好几名得力手下进议事厅,她这一身“残花败柳般的狼藉”不及换下,金玉磊已直直走近,喊了声“婶娘”之后就将她合身抱住。 孩子彷佛吓得不轻,背脊直抖,瓮声瓮气地道—— “婶娘,我听话,都听你的,磊儿没有跑走,那婶娘也不可以跑走。” 乐鸣秀叹了好长一口气。 心疼孩子啊…… 即便孩子胸前伤口被她引灵能治癒,事发过程的疼痛和恐惧之感肯定仍留存在他脑海里,那些记忆足能令孩子恶梦连连。 她可是花了好大心思才把男孩安抚好。 等她终于仔细清理过自己,换一身干净衣裙,又和娘亲带着金玉磊一块儿用过晚饭,金玄霄一直都没有现身。 关于赫夜族的穆图族长遭其弟阿思克反叛一事,她已有听闻,亦得知北蛮狼族的势力如今侵入赫夜族,阿思克为北蛮子大开方便之门,整个赫夜族牧地全成北蛮子哨寨,她更知道,金玄霄身为北方部族联盟的大头头,绝无可能容忍北蛮狼族如此进逼。 所以战事即将到来,待部署好,一触即发。 这一晚,她是看着金玉磊睡沉了才起身走回自己房里。 在黑石堡中,她木灵族族人皆陆续寻到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亦努力融进当地生活,在新的地方安身立命,唯有她和阿娘没去寻居所,因为金玄霄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她住外头,又知她离不开娘亲,遂直接将她们母女俩安排在他大爷自个儿的宅子里。 这座屋宅地处黑石堡的制高点,由主屋以及四个院落组合而成,建材以石块为主,黑泥夯土为辅,入眼除了灰扑扑黑噜噜的,还真没其他色调。 但真住下来,乐鸣秀渐渐觉出这宅子朴拙沉稳的味道。 而有时点缀上一抹彩泽,便觉什么都不同,如同此际挂在廊下的几颗火红灯笼,亮光晕开,偏橘的暖黄火光跳动,再瞧苍穹上一轮皎月和屋边静静绽开的北地白昙……许是心境转变,她对这个所在的好感也自然提升,觉得什么都自有风情。 这一边,她推门进屋,才将烛火点上,刚合起的门又被推开,高大身影冲着她来。她一阵天旋地转,两腿离地,被金大爷开抢般打横抱起。 “你、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两腿踢了踢。 金玄霄冷着脸。“本大爷的媳妇儿就该在本大爷房里。” 乐鸣秀瞪圆双眸,心想,难不成他大爷又来抢人回窝?那可不成! “我阿娘就睡隔壁房里,你小点声,还有……还有咱们虽按你族里习俗行了结契,有了夫妻之实,那也得按木灵族的习俗拜堂成亲,请族人们都来喝杯喜酒,那、那我才能抬头挺胸又光明正大地跟你同房而居啊。” 他皱眉瞪着她,脸色更难看,但乐鸣秀是吃了秤陀铁了心,小脸倔强,寸步不让。 他大爷横抱着她干脆在榻边落坐,鼻子不通般哼气,摺下结论—— “女人家就是脸皮薄。” 明白他这是妥协了,对她妥协,乐鸣秀内心因这场小小胜利感到柔软甜蜜。 “是啊,你媳妇儿就是脸皮薄,薄到敢在北陵王廷大殿上当着众人之面坦承喜爱你、心仪于你,还主动跟你求亲了,欸欸……”故意重重叹气。“我这脸皮怎么薄到都快没脸没皮了呢?” 金玄霄一愣,瞧着她对他放开心胸、俏皮淘气的模样儿,不再打机锋,不再话说三分,那眉梢、那眼波,那朱唇巧鼻,每个细微动作都那般精灵可爱,颊面暖暖,引得他又凑上鼻子不住摩挲。 想到她所提的“主动求亲”,他心里一顿好笑,如今到底是谁先求亲也无所谓了,她喝了他的血与他结契,就一辈子逃不掉。 “不知金大爷生肖属何?”乐鸣秀被他用鼻子努得气息略喘。 他飞快觑她一眼,嘴微蹶。“猪。” 乐鸣秀险些笑出,想像金大爷若真是一头猪,该也是威风又霸气的猛猪。她压低声音道:“还以为你属狗呢,抓着人就顶着鼻子一顿好努,嗅个没停。” 结果她当然就被“惩治”了。 金玄霄猛地掀她的裙、扯她的裤,乐鸣秀惊呼半声又赶快闭紧嘴巴,双手忙着抱牢他的铁臂、急声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要骂你是狗,大黑才是狗,它的鼻子才是正宗狗鼻子,是我错,秀秀认错,你、你别乱来,阿娘会听到的,金玄霄唔唔……”小嘴被直接封吻,跟着人就被丢上榻,男性热呼呼的身躯如泰山压顶压得她不得动弹。 他的嘴也好热,唇舌似乎是他全身上下最最柔软的部分,与她交缠着,不给她喘息机会,她学会回吻他,渐渐跟他一样热切,再次感受到两人体内灵蕴的相互回应。 碰撞而出的灵动从剧烈震荡变成涓涓细流般的温存,乐鸣秀一时间迷迷糊糊,伏在她身上的金大爷则抚着她的脸、她的粉颈,嗓声带着明显的压抑,却也透出愉悦道—— “秀秀说的没错,大爷我就是狗鼻子,就爱蹭着媳妇儿乱嗅。”热息吹进她耳里,引得她一阵轻颤。“秀秀要不猜猜?你从头到脚我最想顶着鼻子凑上去嗅个痛快的地方嗯……是哪里?” 乐鸣秀登时回神,哪里用得着猜嘛,在那座奇异的洞窟中两人好在一块儿时,她因情生意动而越发湿热,那动情气味令他……让他……简直是……欸,除了“疯狂”二字,她想不出别的词儿。 然而两人此时还能揪住理智说着话,她内心很是清楚,全得拜金大爷的“悬崖勒马”和“手下留情”。 她越来越能看明白他,即使他百般不愿停下,只要她有所顾忌,他就算体内热火沸腾、高涨,金大爷也不会诱她拐她,更不可能强迫她屈从。 他其实是很温柔的,一直都是。 看他对待磊儿、对待大黑狗子,有时故意摆出严酷模样,实是色厉内荏,刚硬坚毅的心也可以为了谁软得不得了。 而今,她是否也走进他心里,成为那个也能令他心软的人?芳心悸动不已,她忽地软软抚上他的峻颊,装镇定,鼓起勇气不答反问—— “倘若金大爷能痛快允了秀秀一事,那往后你顶着鼻子想嗅哪儿,想往哪儿钻,秀秀都任着你来,全然配合,金大爷以为如何?” 闻言,金玄霄漂亮深目骤然一眯,瞪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瞪着瞪着,瞪到最后一手竟……竟下意识伸去揉弄耳朵。 唔,所以他大爷这是害羞了吗?乐鸣秀全身发烫,心房热得快融化。 金玄霄到底剽悍勇猛,生生控住表情,低咳两声清开喉咙问:“要本大爷允你何事?说!” 她很快道:“赫夜族遭北蛮侵占,北方部族联盟视你为共主,你必不能容忍北蛮狼族步步进逼的行径。我知道战事即将开打,定然要先收回赫夜族救出穆图族长,此战宜快不宜慢,当要打得北蛮以及赫夜族中的反叛者落花流水,才能确确实实稳住北方情势,教其他可能有反心的部族不敢妄动。” 金玄霄心脏怦怦跳,不可否认,实在真想把眼前娇俏与豪气并发的自家媳妇儿吞个彻底,但忍无可忍,也仅能从头再忍。 他暗暗吞咽过于泛滥的口水,沉声问:“你待如何?” 乐鸣秀眸底一亮,道:“我要随在你身旁,就算战事开打,也要同你一块儿,你不可以把我孤苦伶仃、可怜兮兮、无依无靠地丢在黑石堡不管,总归……总归就是不管你往哪儿去,都得带上我,打到天翻地覆了都不准你撇下我。” 她哪里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了?金玄霄险些气笑。 还想跟他打北蛮子去? 他五官瞬间冷凝般僵硬,薄唇一掀正欲驳回,乐鸣秀像洞悉他一切想法似,抢了他的话头脆声再道—— “我就在这儿挑明了,即便你不允,我也会执意跟了去。金大爷,你即便再强再悍再唯己独尊,也奈何不了我的执拗。况且你……你灵能再强,说到底也是凡胎,我毕竟是木灵族前所未有最强的灵能者,你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要不小心有个损伤,甚至有个伤风感冒,我的疗癒灵能定能派得上用场,你好不好允了我啊?” 金玄霄继续瞪人,坚定的心却莫名其妙有些软化。 噢,不能说是莫名其妙,这是头一回有人想用这般方法护卫他,抢着要跟他一起打仗,只因怕他有个头疼脑热或受了伤。 更令他无话可驳的是,他家媳妇儿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是木灵族前所未有最强灵能者。 如今两人的灵蕴可说心有灵犀、心心相印,彷佛两人靠得越近,常在彼此身边,形成的灵动越发滂沛活泼……该死!等把北蛮子势力一举赶出赫夜族,他回头就把两人婚事给办了,光明正大把她叼回窝。 乐鸣秀见他似有些松动,再接再厉道—— “猎狼族的孩子,尤其是男孩,自小就需要多多磨砺,磊儿那么小都能跟着你东奔西跑、闯南走北,还能运用天赋帮你收集消息,如果我也跟着去,你很强,我也强,你我强强联手,加上磊儿助阵,你说多美好?打起架来肯定快狠准,稳赢不输。所以就让我去嘛,好不好?” 金玄霄发现自己被说服了。 他低头啃了她女敕唇一下,恶狠狠道:“要随我一起可以,但绝对要听从本大爷的命令行事,不可轻举妄动,真开打了,你跟磊儿给我好好待在后方,不许胡闯乱跑,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她连声答应,笑得双眸弯弯。 随他涉险吃苦,伴着他护着他,是那么值得欢欣笑开的事吗?金玄霄忽觉胸臆微绷,喉咙略紧。 他再次低头,用很温柔的力道去亲吻他刚刚啃咬过的那两瓣朱红芳软。 第十一章灵能治伤兵(2) 金玄霄“夜闯”媳妇儿闺房的这一晚,最后是怀抱着满满的不甘心、不痛快撤离,这令他内心更加坚定—— 誓必尽速夺回赫夜族,并在与北蛮狼族真正大交锋前腾出时间,杀牛宰羊、敲锣打鼓地把媳妇儿给娶了,如此方能解饥止渴啊! 三日后,部署皆已就序,金大爷遂带着自家的娘子、孩子和狗子出发赶蛮子去,当然,雀鸟也一路相随,谁也没落下。 坐在金大爷身前、跨骑在黑毛兽背上,随一干北方勇士们出征,乐鸣秀竟不觉恐惧,反倒克制不住兴奋得隐隐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