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孕王妃(下)》 第1页 第八章双胞胎降生(1) 晚上。 公孙茉跟萧随英说了甘皇后召见自己之事,只见萧随英一脸喜气。 “那好,这阵子本王事事顺遂,要说有什么事情,就是这件还挂在心上了。” 母后迟迟不召见自己的王妃,显然是对王妃不喜,他并不乐见这种状况,但这种事情他这个作儿子的又怎么好催,母亲掌管三宫六院,还不时有大臣夫人递牌子进宫,跟母后讨公道,多少事情要处理。 公孙茉又讲了自己用布山羊跟布兔讨好甘皇后之事,“到我出凤仪宫前,母后都牢牢拿着那个布山羊跟布兔。” 萧随英觉得好笑又奇怪,“你怎么不做一个布偶代表自己,本王记得你属猪,做个小猪仔,我们一家三口不是挺好?” 公孙茉笑了,果然是儿子,不懂女性微妙的心理。 “王爷可不懂女子了,对于母亲来说,儿子是自己生的,孙子是儿子生的,媳妇跟自己没有关系——我不是怪母后偏心,天底下的婆婆大概都是这样想的,只做布山羊跟布兔子,母后还高兴一点。” 萧随英心想是这样吗?母后明明很疼爱自己。 但仔细想想,自己也的确不太懂母后——在后宫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女子,是不可能轻易让人看透心思的。 总之,母后召见了囝囝,有一就有二,囝囝是自己人,他希望他的母后跟他的囝囝能亲近一点,尤其亲妹其华公主病逝,他就更有所感,人生苦短,珍惜当下。 公孙茉很懂事,萧随英为国忙碌,终日跟朝中各派大臣打交道,已经够累了,所以没去提甘皇后看轻她,太子妃代为询问,以及甘婕妤嘴巴上问好,却没行礼这种事情,反正各自安居,又不是天天见面,偶尔受点委屈也不要紧,何况自己现在有孩子,也很难有什么事情让她心情不好,除了…… 公孙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出凤仪宫时,看到柳采女了。” 萧随英一怔,接着才开口道:“她品级低,怎么会出现在凤仪宫?” 公孙茉捕捉到他的反应,立刻就明白了,这男人虽然对自己好,可是对柳素馨还是有点放不下,不然他应该直接回话,而不是怔那么一怔。 公孙茉模模肚子,没关系,到底是青梅不敌天降,还是天降不敌青梅,走着瞧。 孩子真好,孩子给她无穷信心,她现在只是有点吃醋而已,但并不生气。 “她来请我传话,说她亲哥哥考上举人了,继母蔡氏阻挠,不让金声侯给张罗前程,柳采女想请你安排。” 萧随英“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公孙茉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抓狂,不能无理取闹,他跟柳素馨五岁相识,十几年的情分不可能说断就断,柳素馨弄这出也是想要挑拨离间,她真要给哥哥求前程,大可求以前一起读书的六皇子以及几位公主,偏偏求萧随英——她只求萧随英,就是想给自己这个敬王妃好看。 公孙茉挺起胸,她不上当,她……可还是觉得委屈了,肚子里怀着男人的孩子,男人想着白月光。 萧随英可不傻,拉过她,解释道:“我跟柳采女,已经多年未见,也不曾有书信往来,囝囝别多想。” “我们南蛮国有一个故事。”公孙茉说起了张爱玲,“有一个男人同时喜欢上两个女子,一个像白玫瑰,一个像红玫瑰,娶了红玫瑰,白色就会变成美丽的白月光,躺在身边的红色却是墙壁上的蚊子血,可是如果他娶了白玫瑰,白色就会变成衣服上的饭粒,红色会变成胸口的朱砂痣。” 萧随英把她拥入怀中,“对本王来说,在身边的那朵玫瑰才是最重要的玫瑰,如果本王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白月光,如果本王娶了红玫瑰,红玫瑰就是朱砂痣。” 公孙茉就觉得自己很没用,被他一哄,又委屈又甜蜜,委屈的是,萧随英为了柳素馨说谎了,他如果真的对她毫无感觉,刚刚不会“嗯”了之后就不说话,可甜蜜的是,他还愿意哄自己,那代表自己在他心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没关系,公孙茉,你虽然嫁入东瑞,但跟萧随英真的亲近起来也才四个月呢,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柳素馨就算真的出宫,那也是五年后了,她孩子都不知道生了几个,不怕。 不怕归不怕,还是有她不想听的消息。 那天晚上公孙茉照样搂着萧随英的胳膊睡觉,只是晚上没能作个好梦,半睡半醒的,隐隐约约有一双大手在拍自己的背,一下又一下,让人心安无比,就在那样固定的拍背中,她终于熟睡。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天气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大,萧随英也越来越晚回家了——过年到元宵休沐,所有的事情都要在过年前处理好,加上每年四月是江南的涝期,皇上很是头疼,听说朝会时把众臣骂了一顿。 过年前几日,公孙茉一直在留心的消息传来,柳素馨的长兄柳大豪已经正式发派,正八品的武库署丞,年后上任。 虽然品级不算高,但柳大豪不过举人,这发派已经算很破例了,如果无人帮忙,礼部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安排出这个肥缺。 公孙茉告诉自己,不吃醋。 除夕那日,萧随英带着公孙茉入宫,与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一家,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 * 经过一个酷寒的冬日,总算迎来春天。 树梢绿芽冒头,百鸟啾啾。 萧随英也兑现了承诺——趁着休沐,带公孙茉到观音庙走走。 富贵人家,行李自然不用自己动手收拾,几个嬷嬷丫头准备好,这就上了马车。 一路行来,夫妻在车上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萧随英说自己以前没特别喜欢孩子的,但知道自己要当爹后,现在路上看到小女圭女圭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公孙茉就觉得他真可爱。 马车一路向西,然后出城,路上人烟渐少,又过了半个时辰这才停下来。掀开锦帐,迎来的是深山老林特有的清凉空气,道路没拓宽,下马车后还有一小段小径要走,两侧搭着竹架,满棚盛开的紫藤,一串一串的垂下,一派朝气蓬勃——公孙茉第一次看到结满竹架的紫藤,一时间有点意外,还以为紫藤是日本种,没想到中国古代就有。 当然要说起春天花卉,一定得提桃花。 进入的观音庙的大殿广场,周围一圈粉红色的小花开满枝头,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无云蓝天,美得像摄影大师的作品。 天气舒爽得很,日子好,香客络绎不绝。 没孕的求子,有孕的求男,得男的还愿。 两人携手进入殿内,殿内人多,但却不吵杂,鉴金的观音像在神坛上居中而置,慈眉善目,抬头往上看去庙内的梁柱都被香烟燻黑,再再说明历史。 公孙茉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诚心祈求孩子健康平安,男女都可以,只要是个健康的小兔兔就好。 然后又祈求,这次怀孕不是意外,希望以后能多生几个。 菩萨啊菩萨,请垂怜小女子孤身来到古代,有了南蛮的家人后,又孤身来到了东瑞,小女子想有个大家庭。 慎重的在心中说完,恭恭敬敬磕了头。 萧随英低声问她,“囝囝不求签吗?” “不要了,万一是下下签,我会心情不好。” 萧随英莞尔。 两人又拜了一拜,这才起身到大殿外——人真的很神奇,在殿内就会小声说话,在殿外就不由自主大声。 大殿广场有不少摊贩,卖金纸的,卖水果的,卖现成三牲的,公孙茉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们两手空空拜拜耶。 公孙茉看着那个卖三牲的小贩,犹豫地问:“我们什么都没上供菩萨,要不要补一些上去?” 萧随英好笑,“菩萨哪跟我们凡人计较这些,买了三牲等我们回府早坏了,平白浪费,菩萨才不喜。” 公孙茉想想也是,东瑞国粮食只能说刚好,听说国家囤粮也不多,一旦天灾人祸,只能撑一两个月。 “大爷,太太,买点香花,观音庙的香花买回去保平安。” “小铃鼓咧,小铃鼓咧,太太有身了,买个小铃鼓回家等娃儿出生给他玩。” “新鲜的苹果,苹果保平安,苹果保平安。” 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落,香客也十分捧场,有买香花的,有买小铃鼓的,也有买了苹果现场就开吃的。 衣服朴素的祖孙三人行来,那小孙子看到红艳的大苹果,眼睛都移不开,“女乃女乃,娘,我要这个苹果。” 小贩见客人上门,招呼热络,“一个苹果五十文钱。” 老太太大惊,“这一颗苹果就要五十文?” “老太太、太太我这可是诚实做生意啊,您看我这苹果比市集上的大得多了,可不是普通的小苹果。” 那孩子还在拗,“我要,我要。” “婆婆,买吧,难得光宗喜欢。” “可是一个五十文钱。”老太太一脸舍不得,“阿牛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百文,还养着我们一家子,五十文太多了。” “婆婆,您忘了,新政已经实施,里正说咱们家符合资格,每个月官府会补贴咱们生活费五百文。” 老太太一拍手,“我这老太婆都忘了,这样一个月有一两,生活可好过得多,那,难得光宗喜欢,买吧。” 那年轻媳妇掏出荷包,小心数了五十文,又挑了个最大的红苹果给儿子,小孩捧着红苹果,高高兴兴的去了。 那卖苹果的小贩小声说:“多亏敬王这个新政,小人虽然日子过得去,但小人妹妹一家却过得苦,现在官府有补助,妹妹一家一个月可领八百文钱,省一点已经可以一日两餐,总算不用再替妹妹担心……”小贩突然住嘴,又讷讷笑道:“看贵人一身锦绣,想必是多缴税的,贵人赚得多,别跟我们穷人计较,我们真的是一日两顿,捱着过日子的。”说完为了掩饰尴尬,又笑了几声。 公孙茉噗嗤,用手挤挤萧随英。 萧随英笑着说:“别闹。”心里却是得意的,虽然所得税由他这个聪慧的正妻提出,但自己也举一反三的加强了贫苦补助这一块。 没什么比这更好,吃苹果不该是有钱人的权利,在他的想法里,想让东瑞的百姓都吃得起大米,吃得起苹果。 新春新政,有钱人被迫缴更多税,当然十分不满,但在一般人心里新税制却是大受好评,历朝历代,没人补助穷人的,只有自己想到了这点,他自己也打扮普通,行走贫困地区,家家户户都是喜色难掩,对他们来说,一个月几百文已经可以让他们大大的喘口气。 就在这时候,见一户七八人伴随着一个身障者出了藤花棚架。 身障者不过二十多岁,双手推动轮椅,气色显得很不错。 那户人家走过身边时,一阵声音飘入他们耳朵。 “真要多谢敬王了,等会记得给敬王点平安香,有了这个轮椅,阿万能自己行动,整个人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 “不过我听说,这是敬王身边一个清客建议的。” “那也得敬王识人,不管怎么说,老婆子感谢他把图纸发派到各个医馆,阿万才能靠自己出门。” 那户人家去了,说说笑笑,好不欢乐。 公孙茉与有荣焉,用食指戳戳萧随英的肩膀,笑说:“王爷仁慈。” “那是王妃聪慧。”萧随英一把捉住她的食指,“不过我朝保守,女子若是出名会被讲闲话,只能说是清客建议的。” “我明白,我提这些也不是为了博个才女的名头,能帮助到人我心里就很高兴了,不管是画图纸还是推广出去,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但却改变了那个阿万跟他家人的一生,有人因此过得更好,人生无价哎,王爷。” 萧随英心中一动,就见春日暖暖,他的王妃在阳光下浅浅一笑——不是为了博得好名声,只是单纯的想帮助人,他的王妃说,人生无价。 他想起囝囝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灵魂的共振。 第一次听他还不太懂,多想几次,慢慢懂得个中含意,现在他脑中闪过的就是这一句话,灵魂的共振。 王妃的言行每每能引起他的共鸣与共感,是王妃,也是知己。 他生来不是为了富贵过日,皇权在手,应该过得更有意义。 萧随英心中又起了新变化,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在心中散开,直到四肢百骸,春日暖,他的周身更暖。 * 燥热的夏天总算过去,立秋到来。 公孙茉前几个月由金太医诊出是双生脉,萧随英可得意了——孩子能有一个就很好,还一次来两个,好事成双,现在京城人人知道敬王等着当双生儿的爹。 随着月份,公孙茉的肚子越来越大。 原本还有闲情逸致到花园散步,看看花,喂喂鱼,逗逗翻墙进来的野猫,如今却不行了,肚子改变了她的一切,她得有人扶着才有办法起来,怀孕到八个月上下,甚至没办法躺着闭眼,她改良了美人榻,整个夏天的尾巴都在美人榻上睡觉。 自从有胎动以来,萧随英最大的乐趣就是模她肚子——一下了朝回家,大手就覆盖在她肚子上,感受胎动。 双胞胎,那动得可厉害了,有时候她都怀疑宝宝在里面打架。 公孙茉前世今生都没当过妈妈,也没研究过生产,孩子动成这样,她也有点不安。 金太医笑着安慰,“王妃不用担心,小郡王们都健康活泼,这才动得厉害。” 公孙茉描述状况,“有时候会很明显看到一个形状,波浪般的从肚皮上出现,这样也是正常的吗?” 金太医连连点头,“正常,正常,孩子越后面长得越快,女子肚子就这么大,孩子手脚没地方伸,自然往肚皮去,王妃不用害怕。” 公孙茉不安心也不行,金太医已经是东瑞国拔尖的妇产科医生了。 随着预产期接近,甘皇后派了一批人过来——产婆,女乃娘,专门坐月子的厨娘,加上各自的助手,浩浩荡荡十几个人。 产婆姓吴,带着两个帮手,房婆子跟裘婆子,都是半百老妇,据康姑姑说这三人在京城是很有名的,专门替富贵人家接生孩子,尤其那吴产婆相当有本事,数不清多少次化险为夷,真的有钱也请不到。 至于女乃娘则是宫中常备的,饮食都有一定的规矩,身体要健康,女乃量要多,这会派来的两个都有些微胖,公孙茉知道,这两个肯定是宫廷最好的。 至于厨娘不用问,是之前替太子妃调理身体的,太子妃四胎都是由这个厨娘煮食补身,恢复得相当好。 萧随英一日下朝,听她说起皇宫派了这么多人来,笑着模她肚子,“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八章双胞胎降生(2) 东风在八月十三那天开始有征兆,肚子有点疼,还有点出血。 第2页 吴产婆说可以准备了,先挪到产房吧——产房是一间准备起来不透风的房间,已经薰香整理过,被褥天天拿去外面晒足两时辰的太阳,等生了孩子,她就要在这密不透风的房间过满三十天。 虽然肚子有点疼,但她食欲还是不错,早上跟萧随英一起用了,不过一个亲王跟一个孕妇吃的当然不一样,各自的菜摆开,占满整张桌子,自从甘皇后知道她有孕后,敬王府的餐桌上就一直是这样。 吃完早膳,萧随英模模她的肚子,“本王去上早朝了。” 公孙茉一个屈膝,十分乖巧,“王爷一路顺风。” 吴产婆说,还早得很。 于是公孙茉就很悠闲,看看书,又让琴娘在廊下弹琴——产房已经薰香过了,薰香就是古代的消毒,所以琴娘不让进,公孙茉又很无聊,就让琴娘在廊下。 就这样听了四首长曲,肚子突然痛了一下,这下有点大,她没忍住,“嗷”的一声。一旁伺候的沈医女跟郝嬷嬷立刻扑过来。 郝嬷嬷问:“王妃,可是肚子疼?” 沈医女问:“王妃,现在有多疼?” 公孙茉捣着肚子,“还好,嘶……唉……” “王妃起来走一走吧。”沈医女想起金太医的交代,“这样比较快。” 公孙茉想,我现在走不动啊,肚子这么大……可想起要生孩子,突然又力气满满,忽地一下撑腰站起来,吓了沈医女跟郝嬷嬷一跳。 郝嬷嬷连忙说:“王妃仔细点。” 公孙茉就开始走了,等到日落西山,房间里燃起烛火,她的晚餐八荤八素已经摆上来,都是一些对孕妇好的温补食材,不过她现在肚子有点怪怪,吃不下。 叩叩,有人敲了格扇。 郝嬷嬷扬声道:“是谁?” “是本王。” 郝嬷嬷吓了一跳,赶紧对门外行礼,“王爷恕罪,吴产婆说了,这房间薰过香,除非必要就不让进了。” “本王晓得,王妃可好?” 公孙茉抚着已经隐隐作痛的肚子,“还好。” “生子之事,本王帮不上忙,王妃辛苦。” 公孙茉一阵安慰,虽然是古代男人,但体贴更胜现代那些明明很普通却又自信的男生,“不辛苦,王爷今日又这样晚回来,想必朝政事务繁多,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里头除了郝嬷嬷还有谁?” 沈医女连忙躬身,“奴婢跟着金太医做事,姓沈。” “好生照顾王妃,王妃顺产,各自都有赏赐。” “照顾王妃是奴婢的本分,不敢求赏。”沈医女嘴巴上这样说,内心还是欢喜的,之前听说敬王难相处,也不尽然,至少她入敬王府的这几个月,看敬王对敬王妃可好了,别的不说,妻子怀孕,敬王却没收通房,光这个就值得表扬。 因为肚子大,公孙茉只能坐着睡,又因为半夜肚子猛烈痛了一波,掉了几滴眼泪,郝嬷嬷不断给她揉背,这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浅,便醒得晚,一觉醒来已经是隅中时分。 沈医女下去,换了包医女,郝嬷嬷则换了康姑姑。 康姑姑说早上王爷来了一趟,知道王妃还没醒就走了。 公孙茉就说,她隐隐约约听到萧随英的声音,但就是醒不来。 这一天更难捱了,肚子痛,吴产婆进来两次,都说还早。 下午萧随英回府,照例来问了几句话,公孙茉已经没心情夸奖自己的丈夫了,她只想赶快把孩子生下来。 身体不舒服,萧随英的隔窗安慰已经没用了。 难怪现代医学说生子是十级痛,电视剧上那些痛得死去活来的孕妇都是真的,因为她现在也额头冒汗,申吟不断。 厨房端了人参鸡汤上来,但她喝不下,就算知道生孩子需要体力,她也还是喝不下。 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快点给我出来。 公孙茉就这样疼到入夜,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 吴产婆又过来看了一下,“差不多了,快,把蜡烛通通点上。” 公孙茉松一口气,总算要生了吗?她快痛晕了。 包医女连忙喊,“外头来人,去禀告王爷,王妃要生了。” 公孙茉心想,这不是半夜三更吗,叫萧随英干么啦,让他睡觉。 虽然肚子奇痛无比,她还是勉强开口,“别……让王爷睡觉。” 包医女一脸为难,“王妃恕罪,王爷早先两个月就发话,若是王妃快生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派人禀告。” 公孙茉呼了口气,躺在枕头山上,她的良人真好……可是肚子真的好痛……妈的,怎么会这么难受啊。 十几支烛火把产房照映得像白天,吴产婆跪在床尾,裘婆子则跪在床侧。 吴产婆发话,“王妃,老婆子数到三,您就用力,裘婆子会帮忙推肚子。” 公孙茉点点头。 吴产婆看了看,“一二三,用力。” 公孙茉痛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但就是没听见婴儿哭。 电视剧上的人生孩子都好容易,但自己生过就会知道根本不是那一回事,超级难受,她需要无痛分娩。 嘶啊—— 隐隐听得外面一阵喧闹,说是王爷来了。 公孙茉神智不清的看向格扇的方向,外面本应该是黑夜,但却亮了起来,是火把照映的颜色。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多久,可能半个小时,可能一个小时,也或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她太痛了,没有时间的概念。 终于,感觉一阵热潮,伴随清脆的女圭女圭哭声。 宝宝,她的兔宝宝。 吴婆子连忙对外大喊,“恭喜敬王,恭喜王妃,是个小郡王。” 房婆子用干净白布巾包起孩子,这就抱下去隔间梳洗。 公孙茉回望着澡间,“孩子……健康吗?” 吴婆子笑说:“健康,王妃可真能生,老婆子看小郡王起码五斤重,一般双胞胎,能有四斤重已经不错了。” 公孙茉心想,原来自己挺厉害。儿子哇哇哭着,是天底下最悦耳的声音。 公孙茉擦擦眼泪,继续,又是一阵惊涛骇浪的抽疼。 有人打开格扇,郝嬷嬷看到自家王妃一边喘气,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连忙说:“要抱去给王爷看呢。” 嗷,原来是这样。 嘶啊,妈的,生孩子真的会让人想骂脏话。 终于,又是一阵刚刚经过的热潮。 吴产婆大声说:“恭喜敬王,恭喜王妃,是个小郡主,得了一对好。” 房婆子又过来接过孩子。 吴产婆精明,连忙说:“小郡主很健康,老婆子瞧着也差不多五斤重。” 公孙茉点点头,健康就好。 她想起身,突然一阵乏力,眼前一黑就这样晕了过去。 * 公孙茉作了一个梦,梦见初到东瑞京城的那天。 宣和公主一切如常,一丝看不出她想逃,那日两人还说起以后可以一起上街,一起赴宴,总之姊妹同心,其利断金。 公孙盈甚至想得很远,他们俩姊妹总能有人生出儿子,不管谁生的,都算在公孙盈的名下,这样就是嫡子,两人老了都有依靠。 公孙茉在梦境里想,那才不好,我的孩子就要在我名下。 哇—— 谁在哭啊? 他们一行不到十人,又没孩子,哪来的女圭女圭声音? 不对,不是别人的女圭女圭,是自己的,是自己的娃啊—— 公孙茉睁开眼睛,觉得喉咙有点干,咳了起来。 沈医女立刻过来,喊了一声,“王妃醒了。” “快,去端药来。” “去禀告王爷。” “告诉金太医,王妃已经睁眼。” 公孙茉眨眨眼,“我这是睡多久了?” “王妃睡了五个时辰,金太医跟吴产婆都说没事,但王爷很担心。”沈医女笑说,“王妃昏过去时,房婆子喊了起来,王爷紧张得还进了产房呢,产房又是血,又是秽物,王爷也不嫌脏,抱着王妃不放手,喊金太医。”说完掩嘴笑了。 公孙茉有点害羞,又想,萧随英这样真难得,他可是古代人啊,男尊女卑的古代人,进产房居然不嫌晦气? 看看四周,都已经收拾干净了,房中也无血腥味,怕是又用药草薰过。 “孩子呢?” 康姑姑喜孜孜的说:“皇后来了,小郡王跟小郡主跟皇后在一起。” 哎,皇后居然来了? 皇后出宫要算日子的,这回是悄悄出宫的吧,太想看孙子了——公孙茉现在为人母,也稍稍懂得甘皇后了。 忽然听得格扇打开的声音,公孙茉看了一眼,萧随英一脸喜气难掩。 这几日他早晚都会过来,众人都已经习惯了,见状都识趣的退下。 公孙茉柔柔的说:“喜不喜欢我给你生的孩子?” 萧随英亲了亲她的额头,“喜欢。” 他声音低低的,十分温柔。 公孙茉很是受用,“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像我。” “两个都像你啊?” “母后跟父皇都说,跟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公孙茉奇怪,“父皇怎么知道。” 萧随英低声,“父皇假扮母后的随从一起来了。” 公孙茉大惊,她知道萧随英受宠,可没想到这么受宠,生个孩子,帝后居然都轻车简从出宫了——孩子小,是不可能远距离移动的,想跟孩子见面只能大人移动。 “父皇母后一人抱一个,都不肯松手,你祖上是不是有西方来的异域人士?” “是啊,我们南蛮靠海,不少人祖上是西方来的探险家跟生意人,我的外婆就是异域人士,怎么了?” “两个小崽子眼睛是绿色的。”萧随英一脸希罕,“我以前听闻南蛮街上有蓝眼人,碧眼人,却是从没看过,没想到自己的儿女生了一双翡翠般的眼睛。” 随着他的话,公孙茉的心就像坐了大怒神,一下子高,一下子迅速垂降,然后安全着地,还好东瑞皇族见多识广,知道南蛮有人如此,要不然只怕她的孩子要被当成妖怪祭天用了。 她又问起萧随英怎么进来了,吴产婆不是说不让进吗?萧随英一脸好笑,他去问了金太医,金太医说只要换了干净的衣服,是可以进的,哪来不能进的道理,那送饭的,送补品的要怎么办? “我二十一岁才当爹,一次就得了一对『好』,父皇跟母后都很高兴。”萧随英握着她的手,“辛苦啦,囝囝。” 公孙茉趁机撒娇,“王爷可别嫌我肥。” 萧随英莞尔,“本王知道,本王问过金太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公孙茉暗喜,堂堂敬王爷,还为了她去问产妇须知,非常可以。 “父皇已经赐名了,儿子叫做萧喜,封号祈安郡王,女儿叫萧月,封号福参郡主,各享食邑两千户。” 公孙茉在心中哇了一声,古代受封可不是小事,譬如说五皇子跟六皇子,虽然都已经出宫居住,也都成亲,但并没有封号,也没食邑,到现在仍然是个皇子,可是她的两个兔宝宝才出生一天耶,就已经有食邑跟封号了。 皇上,偏心得好啊。 “孩子成年前,俸禄就由你收着吧。”萧随英微笑,“等你出了月子之后,找一天我把帐簿跟钥匙交给你,你月中闲来无事,也可以先问问康姑姑田产商铺,茶园果山要怎么管理,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公孙茉大喜,金钱庸俗,但实在,当一个男人愿意让女人管钱的时候,代表他把女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了。 第九章有娃有自信(1) 时间过得很快,萧喜跟萧月都百日了。 百日,要办百日宴,主要也是给亲戚认识认识,多了两个小祖宗。 公孙茉已经出月子两个多月——她原本以为自己很爱财,可是现在她发现,萧随英的庞大资产对她来说比不上两个孩子的一个眼神。 碧绿的双眼,真的好可爱喔,没想到她会生出混血宝宝,基因真厉害,在南蛮的亲娘跟自己都是黑色眼珠子,没想到孩子遗传到曾外祖母。 也幸好东瑞皇族有见识,也多有听闻,不然她想都不敢想孩子的下场,如果说反常即为妖,那孩子再像萧随英也没用。 嗷,她的两个兔宝宝,好香,好可爱。 两个女乃娘都说喜哥儿跟月姐儿吃多拉多,好养得很,双生胎一般来说比较小,但照这样子下去,再养几个月,就可以跟一般婴儿差不多大。 郝嬷嬷很乐,说现在总算站稳脚跟。 公孙茉也有一点这种感觉,她因为冒充宣和公主而惶惶不安的心,直到此刻才比较安定下来。 她一直告诉自己:我就是公孙盈,我就是公孙盈。 身分是假的,但孩子是真的。 孩子还小,无法出门,满月过后没多久,帝后又悄悄来了一趟,当时公孙茉已经出月子,当然可以拜见。 萧随英的书房里,她给帝后行大礼。 皇帝长相威严,跟萧随英七分像,脸上就写着:朕,不苟言笑。但在接过萧月时,皇帝笑开了花,萧月也不怕生,发出嘤嘤嘤的声音,小胖手去抓皇帝的胡子。 萧隐英连忙阻止。 皇帝笑着说,“不要紧,孩子嘛,没有不好奇的。” 甘皇后趁势道:“人说血脉相连一点也没错,月姐儿肯定知道是自己的皇祖父,这才哭都没哭。” 不得不说,甘皇后伴读出身,跟皇帝相识快四十年,还是很懂皇帝的,只见皇帝笑得更由衷,“是吗?月姐儿。” 萧月啊啊几声,格格笑了。 甘皇后则是抱着萧喜——萧喜一双碧绿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哭不闹,就是直勾勾的看她。 天气微凉,两个小娃儿被裹得严实,然而萧喜还是奋力伸出手,去抓甘皇后便服上的飞鸟刺绣。 甘皇后笑着说:“小家伙力气可大。” “是挺大的。”萧随英说,“晚上放床上玩,有时候抓住儿臣头发,还会疼呢。” 甘皇后看着萧喜,满脸溺爱,“我们喜哥儿这么棒啊。” 萧喜只是嘤嘤出声。 才刚满月的小娃,脖子都还是软的,帝后小心翼翼捧着,又夸又哄的,直至外头厨娘来请示晚膳要用什么菜,皇帝这才站了起来。 甘皇后依依不舍把孩子给了女乃娘,看向公孙茉的眼神总算有了些许温和。 萧随英道:“儿子送父皇母后。” 皇帝率先走了出去,甘皇后却故意落后几步,直到那父子俩走得远些了,这才道:“皇上很喜欢这对孩子,出生那日回皇宫后,又叨念了好几日,本宫认识皇上快四十年,已经好多年没见他这样了。” “是,媳妇多谢母后告知。” “你既然不愿意给随英张罗通房,自己就得生,现在得了一对『好』,又是健康活泼的,本宫……很满意。” 公孙茉大喜,“多谢母后。” “可本宫要跟你说,可不是生了一个好字就好,本宫说过,至少四个孩子,你刚生完双生,极耗心力,可休息一年,后年的中秋,本宫要随英再添上第三个孩子。” “是,媳妇一定努力,会让敬王府热热闹闹的。” 甘皇后还想说些什么,想想也算了——虽然这个宣和公主到现在还是你你我我的,不懂自称儿臣,可是她能生孩子啊,还一生就是一对异性双胞胎,目前皇室之中,还没有双胞胎的纪录。 第3页 一对好,又是诞生在中秋团圆日,钦天监正说,是福星呢。 她没见过碧绿眼珠的人,可皇上见过,外国使臣来朝,听说蓝眼珠,灰眼珠的都有,皇上见多识广,皇上喜欢,那想必是好的。 甘皇后审视公孙茉,许久,点了点头,“当初你刚怀孕进宫,给了本宫一个布山羊跟布兔子,现在娃儿有两个,再补个布兔子上来吧。” “媳妇明日就做。” 送走了帝后,萧随英笑说:“父皇真的被这两个小家伙给迷住了,刚刚居然跟我说别急着给孩子许亲,将来他要给月姐儿跟喜哥儿一个风光大嫁,一个风光大娶。” 公孙茉噗嗤一笑,东瑞国崇简,皇帝这是爱这两个混血孙子爱到心坎里了,居然一个要大娶,一个要大嫁。 当然,才这么小的娃,要大娶大嫁还很早。 先迎来的是百日宴。 十一月中,随时有下雪的可能,公孙茉在康姑姑的建议下,准备在敬王府的大厅内办席十桌,花厅办十桌,外厅男宾,内厅女宾,主要客人是王公贵族,萧随英以前的老师,以及现在交好的文人名士,算算也只请一百对夫妇,要拟出来实在不简单,像是丰和郡王虽然是萧随英的从兄,但就没有在名单上,这是古代很现实的地方,不同祖母,不同派别,亲密不到哪里去。 花了几天拟名单,萧随英看了很满意,这是面面俱到了,尤其最后一项,那些文人名士不见得愿意为官,但见识极广,自己偶尔在朝政遇到困难,去问谭老先生,符老先生,管老先生,都能得到答案,或者打通思路,他对这些长者很是尊敬,囝囝能懂他的心思,把这些没有官衔的文人纳入名单,他觉得很欣慰。 而且排主次,囝囝用了一个他没看过的方法——按照年龄排。 年龄越大的,越靠近主桌。 这有别于以往宴会以官衔来分,是采取敬老尊贤。 敬老尊贤,这样大家都不用为难,也不用尴尬,不然往往坐在角落桌次的人不是生气,就是不好意思,现在请帖上就写明了,按照年龄入席。 萧随英大喜过望,他太尊重已经致仕的言太傅,以及没有出仕的谭老先生,符老先生,管老先生,他不想这几个人因为没有品级而坐在角落,那样显得很不尊重,也不想对社稷没有贡献的几位庶弟以皇子身分坐在主桌,那样他会食不下咽,现在囝囝的排位方法,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次要请二十桌,温长史另外聘了四间酒楼的大厨来帮忙——敬王府好不容易迎来小主子,一定得热热闹闹。 距离百日宴还有几天,府中已经布置起来,张灯结彩,前庭的蜡梅开得好,倒是不用特意张罗,大厅跟花厅摆了不少盆水仙,花开富贵,还有来年吉祥的好彩头。 就这样上上下下齐心忙碌,很快到了萧喜跟萧月的百日宴。 宴席是在晚上,下午时分就有客人陆续到来。 公孙茉在花厅,早已经打扮妥当——一品王妃服,一套凤求凰头面,虽然是小国公主,但气势已经呈现出来。 郝嬷嬷说,那是身为人母才会有的自信。 公孙茉深以为然,证据就是有了喜哥儿月姐儿后,她心中不再惶惶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镇定。 瑜王妃来得最早——两人在除夕那日的宫廷年夜饭见过一面,都是异国公主,都是永远回不了家的人,自然有几分惺惺相惜。 公孙茉赶紧迎上去,“弟妹见过大嫂。” “你我就不用多礼了,”瑜王妃拉着她的手,“恢复得还不错呀。” 公孙茉苦笑,“胖了,瘦不下来。” 瑜王妃闻言笑说:“我产后喝一个秘方瘦身,效果不错,回头我命人拿来给你。” “那就谢谢大嫂了。”公孙茉模着肚子,“这都生完三个多月,肚子也没消一点,大嫂这腰我看跟个大姑娘也差不多。” 瑜王妃得意,“那是。” 瑜王跟瑜王妃虽然感情不好,但这不妨碍他们生孩子,瑜王妃入京几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瑜王妃的争吵之下,已经被立为世子,但小儿子至今只是郡王,没有封号,没有食邑,瑜王妃很恼,但也没办法,她能跟丈夫吵,总不能进入御书房跟公公吵。 听闻敬王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给了封号,一个是祈安郡王,一个是福参郡主,都享有两千户的食邑,内心不是不羡慕,想来想去都怪婆婆许贤妃,听说许贤妃在后宫一天到晚跟甘皇后作对,惹得皇帝公公不喜。 就在这时候,又有丫头禀告,光禄卿夫人到了。 公孙茉又亲自去迎。 光禄卿夫人三十多岁——她刚得了一个嫡孙女,想给孩子说女圭女圭亲,祈安郡王将来很有可能被封为世子,继任为下一任的敬王,当他的妻子可是前途无限,还能提拔娘家。 因为别有心思,于是刻意来得早,却没想到瑜王妃已经在了,不禁有点噎住,只能赶忙拜见。 听说瑜王妃想给瑜王小世子定女圭女圭亲,好早得到岳家助力,看中叶司徒家的嫡孙女,叶少夫人急得大哭,瑜王妃这样暴虐的婆婆,媳妇进门只怕不用三年就躺着出来,叶少夫人怕闺女有去无回。 一阵繁琐的见礼。 光禄卿夫人眼见不能说女圭女圭亲,于是只好开口说八卦,“对了,那金声侯家的事情,不知道瑜王妃,敬王妃有没有听说。” 公孙茉雷达开始响起,“我这几个月忙着照料两个小娃儿,对外面的事情不太注意,金声侯府发生了什么事情?” 光禄卿夫人听她一个堂堂一品王妃居然说“我”,有点错愕,但又想着南蛮公主嘛,礼数不到也不奇怪,只能装作没事,继续说下去,“金声侯续弦夫人蔡氏生的嫡长子,屡次秀才考不上,那蔡氏想让侯爷花四十万两直接买个官,侯爷就买了,四十万两啊,说买就买,外人说金声侯糊涂,果然不假。” 瑜王妃不太懂,“四十万两也不是很多,当爹的给儿子打点前程也不算罕见,有什么好奇怪?” “这不,曾国公那边不乐意了。” 公孙茉跟瑜王妃面面相觑,曾国公哪冒出来的? 光禄卿夫人最是八卦,在府中没人理她,现在见两个王妃都专心听自己说话,不禁得意起来,“金声侯爷的第一任妻子,就是现任曾国公的姊姊,生了长子柳大豪,长女柳素馨,然后病故了,金声侯这才娶了蔡氏为妻。” “那也很正常啊。”瑜王妃不解,“孩子总要母亲照应,金声侯爷娶个新婆娘,也不足为奇。” 光禄卿夫人听到“新婆娘”,有点傻眼,觉得瑜王妃鄙俗,但又不好说出口,只能继绩讲故事,“柳大豪前两年考上举人——进士都难全部发派了,何况是举子,加上金声侯对这个儿子不上心,所以也没给张罗,举人明明花十五万两就能发派到一个不错的官位,金声侯却是一毛不拔。” 公孙茉奇怪,“不对啊,我听说柳大豪当了武库署丞,正八品呢,年后就已经走马上任了。” 而且,还是柳素馨求她带话给萧随英的呢。 话说回来,当时萧随英听到柳素馨的名字还有点不自然,现在都快一年了,不知道这一年来,自己跟柳素馨在他心中谁消谁长,自己肯定是有上升的,证据就是她现在掌握着敬王府的财政大权,只是不知道柳素馨在多高的位置,自己现在比上了吗? “这不是。”光禄卿夫人说,“柳少爷奔走了一两年,都没结果,只好找上舅舅曾国公,曾国公一听亡姊的孩子被这样欺负,岂有此理,自己掏了十五万两,又四处打点,给外甥安插上了武库署丞,八品的官儿呢,那柳少爷也是有个性的,有了前程,就跟宗亲禀告,自请分家,闹了好一阵子,现在柳少爷携同妻妾子女住在城西胡同,京城倒是不少人羡慕柳少爷一户能过得清静。” 公孙茉呆了呆,不是萧随英张罗的,“光禄卿夫人,真是曾国公拿钱出来张罗的?” “哪还有假,十五万两可不少,曾国公夫人气得回家住了好几天,又跟娘家人哭诉,曾国公只疼外甥,不疼儿子,妾身听说举人原本只能安排流外九等,羽林军录事之类的小文职,后来是老国公进御书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跟皇上哭诉,诉说柳少爷多可怜,皇上看在老国公的分上才破例让柳少爷进了正九等之列——要让妾身说,曾家对柳少爷可真好,这次求了皇上,至少五年之内,是不能再求皇上了。” 第九章有娃有自信(2) 晚上,公孙茉一直想问关于柳大豪的事情,但又不知道怎么切入,心里欢喜又是好奇,情绪全写在脸上。 等时辰到了两人安睡,公孙茉照例侧身抱住他的胳膊,就听得萧随英道:“什么事情想说?” “瞒不过王爷。” 萧随英想笑,只有少数时候,她会叫自己王爷,例如现在,肯定有事情要说,“说吧,本王听着。” “今日光禄卿夫人到府,我听说金声侯府的长子柳大豪之所以进入武库署丞,是曾家那边安排的。” “应该是,金声侯被蔡氏迷得晕头转向,什么都听蔡氏的,蔡氏心眼狭小,又怎么可能帮曾氏生的孩子张罗。”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是我张罗的?” “嗯。” 萧随英佯装生气,“本王有那么糊涂吗?” 公孙茉更紧的搂着胳膊,“是我小鸡肚肠。” “小肚鸡肠。” 公孙茉撒娇,“那我就是小肚鸡肠嘛。”想想又乐了起来,“谁让我跟你说的时候,你还沉默了一下。” “我跟柳大豪柳素馨一起长大,认识十几年,看他们兄妹因为继母而改变人生,自然会唏嘘。”萧随英侧过身子把她拥入怀中,“你要知道,柳大豪柳素馨都是我人生中的一部分,永远都存在,可是也永远过去了。” “那万一柳素馨以后还求你呢?” “她已入宫,该求的就不是我了。” 公孙茉大喜,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真好。” 萧随英莞尔,但又有点心疼王妃——囝囝孤身来到东瑞,南蛮小国,能给她准备的也有限,堂堂一个公主出嫁,居然只有一个郝嬷嬷陪着,郝嬷嬷年纪也不小,不知道还能陪囝囝多久。南蛮帝后似乎也忘了这女儿,从没有来信,倒是送嫁的丁大人偶尔有信来。 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个丈夫,朝中事务忙碌,她嫁进东瑞一年半,也只陪她去过观音庙一趟,温长史说,王妃不出门。 他也鼓励她出门走走,她是一品王妃,也能招一些年轻的夫人入府说说话,她只说,规矩还没学好,怕丢脸。 这让他心软了,他的王妃,处处替他着想。 甚至连柳素馨要求带话这么离谱的要求,都做到了——囝囝以为他还喜欢着柳素馨,所以将心比心。 囝囝真好。 他喜欢过柳素馨,不过已经是过去,从她入宫那日,他就开始学习放下她,把她的画像丢弃,送的东西全部销毁,当时他还跟着母亲住在廉宜宫,有一个房间,一个花厅,一个书房,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复痕迹。 囝囝入府时,他心里还是有柳素馨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忘记柳素馨的样子。 囝囝慢慢鲜活起来,柳素馨就慢慢淡去。 好像是她提出所得税那日,又说出了赞成军人遗孀再嫁,他一方面对她的智慧惊为天人,一方面又觉得囝囝懂他——尤其遗孀再嫁这块,东瑞保守,再嫁之人难免抬不起头,囝囝说让官府媒合,多少能去掉一些闲言闲语,能想到这点,足见心思敦厚。 他当时的感觉就是:惊喜。 好像寻宝猎人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宝藏,他一直在找一个胸怀大志的女子,既是妻,也是友。 还有囝囝做的那个轮椅,楞杖,助行器,帮助多少人重拾人生,虽然说是南蛮固有的发明,但也是囝囝有心这才在东瑞做出来。 他娶宣和公主公孙盈为王妃,是为了解决外交问题,没想到娶到的是知心人,而且他们还生了一对“好”。 想起萧喜跟萧月,萧随英脸上忍不住笑意,孩子真的很可爱,娃儿刚出生那日,父皇跟母后就来敬王府悄探过了,母后回宫后,命人把他小时候的画像找出来,皇家子弟,画像一年一录。 萧随英隔日就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画像了,也是刚出生模样,难怪父皇母后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真的就是一模一样。 囝囝辛苦十个月,孩子一点都不像她——除了那双来自囝囝外婆的眼睛。 一个家有了孩子之后,真的完全不一样,他现在都觉得当年为了柳素馨伤春悲秋得很好笑,人生美好的事情很多的。 萧随英在囝囝额头上连亲好几下,“你不用担心柳素馨,都过去了,她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童年玩伴,跟董圆圆,庄雪梦,虞娇她们一模一样,以后你再入宫,想见她就招她来见,不想见她就让她退下。” 也不是他无情,是柳素馨先对他无情,这世界上没有谁要等谁一辈子,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 “那万一……”公孙茉支支吾吾。 “万一什么?” “我听说入宫十年无宠,可以跟皇后申请出宫的,今日听说,前几年有个姚姓采女出宫,就去找自己的协律郎表哥,那协律郎原本平和的家庭,因为姚采女的加入导致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万一柳采女将来出宫,也来敬王府找人……” “我像那么糊涂的人吗?” 公孙茉大喜,“那就是不会让她进来了?” “她若出宫,有她哥哥,有她爹照应,跟我是没关系的。”萧随英想想,也有点心疼,“囝囝,自信点。” “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很好,你能懂得体贴众生,懂得体谅我的心意,还给我生下了喜哥儿跟月姐儿,没孩子前,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能这样可爱,看他们一天天长大,心里的满足难以言喻,对我来说,你才是命定的那个人。” 公孙茉眨眨眼睛,红了,“我不是胸口的白饭粒,墙壁上的蚊子血了?” “从来不是。” “老公。” “……什么老公?” “我们南蛮叫自己的丈夫做老公,这是私底下亲切的称呼,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么喊。” “那再喊一声来听听。” “老公。”公孙茉眼眶湿润,内心却欢喜已极,“金太医说生完双胞胎要恢复一年,等我恢复好,一定很快再怀孕的。” “有两个已经可以了,对了,我听康姑姑说今日有几位夫人都透出想结女圭女圭亲的意思,以后怕是会更多,得辛苦你了。” 第4页 “我不会允的,将来等孩子长大了,让他们自己挑,多认识,多相处,我们南蛮叫做自由恋爱,家世什么的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品行端正,能对他俩好,夫妻谈得来,比什么都重要。” 夫妻对看一眼,不约而同都想到瑜王跟瑜王妃——是很门当户对了,可是整天鸡飞狗跳,瑜王下朝不回家,带着一群猪朋狗友去花街玩,有时候还直接就睡在那边了,花街的姑娘派人去瑜王府取干净的朝服,往往还要挨瑜王妃一顿骂。 萧随英跟公孙茉都不是背后说人是非之人,只是互看一眼,彼此明白就好。 对于公孙茉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坦承以对的夜晚,他们从来没有公开聊过柳素馨,因为她怕,怕看到他的依依不舍,怕看到他的旧情难了,怕看到他的彻夜难眠。 可现在他说起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像说起任何一个一起长大的朋友。 公孙茉一度也疑惑,到底青梅不敌天降,还是天降不敌青梅,现在她知道了,在敬王府,是青梅不敌天降,她这个天降获得最后的胜利。 季节交替,时序转化,春天来临,她现在又怀上了,金太医说,预产期可能还是八月分——有孩子这件事真的让她信心十足,以前打死不敢单独外出的,生完喜哥儿跟月姐儿后,已经敢自己出来走走,去寺庙上香,去京华街买买首饰。 郝嬷嬷说的是,南蛮有几人见过宣和公主?没几人,那些人到了东瑞京城的机率有多大?微乎其微,到了东瑞又见到她这个冒充公主的可能性有多少?几乎没有。 她怕什么。 她这样一直在府中不出门才奇怪吧。 所以自从萧喜萧月百日宴后,她也开始接受宴会邀请,出席了一些王公贵族的生日,赏花会,吟诗会,迎娶嫁女,虽然偶尔还有点格格不入,但她身分尊贵,为人又和善,也不会有人特意跟她为难。 其中最喜欢她的就是瑜王妃了,都是异国公主,说起话来特别投机,还有那个光禄卿夫人,简直是八卦小能手,京城大小事都逃不开她的掌握,公孙茉很喜欢听她说故事。 这日三人又约了出来到观音庙上香——公孙茉想祈求孩子健康,瑜王妃想祈求金侧妃的孩子不健康,光禄卿夫人单纯过了整个冬天被闷坏了,都当祖母的人,儿孙一堆,自然没什么好求。 三人在仆妇的簇拥下进入大殿广场,浩浩荡荡二十几个人。 晴朗的天空下,桃花开得茂盛,一簇一簇的在枝头绽放,春风袭来,阵阵桃香,端得是沁心舒畅。 公孙茉抚模着肚子,心情很好。 光禄卿夫人好几年没来这观音庙了,觉得有点奇怪,“妾身以前来,还有不少乞儿呢,现在一个都没有,莫不是寺方人不让乞儿在这边乞讨了?” 公孙茉奇怪,“我几年前第一次来,当时乞儿就不多了,光禄卿夫人,怎么这里以前乞儿很多吗?” “很多。”光禄卿夫人的语气极为夸张,“因为求子观音香火鼎盛,所以在这边乞讨最容易得到打赏,以前不准备个几袋零钱,根本不够用,妾身知道两位王妃今日要过来,还特地换了五大袋的铜钱呢。” 旁边一个卖针线包的老婆婆笑说:“几位夫人很久没来了吧?观音庙这两三年已经没有乞儿了。” 公孙茉奇怪,“他们去哪了?” “以前是穷,这才出来乞讨,现在都有活干,自然是干活挣钱呢,说来都是敬王的功劳,开垦了西郊延伸出去的几千顷荒地,雇用了这些乞儿,这些乞儿年纪小,去外边干活是没人要的,可是敬王收哪,每个人给八百文呢,不光是观音庙,就连朝然寺,玉佛寺,莲音观,那边的乞儿都去西郊干农活了,夫人若是上街仔细看,我们东瑞的乞丐已经很少了,连穷人家都因为补助,吃得起一日三餐。” 公孙茉苦苦压抑住得意,老公真棒。 话说回来,萧随英是不是有个现代灵魂啊,他好喜欢她喊他老公,也学会了喊她老婆,真可爱……不是,公孙茉,光天化日之下你在想什么,停住。 光禄卿夫人三十多岁当然不是白混的,此刻有意借这个针线婆婆之口讨好敬王妃,连忙道:“是敬王仁慈了。” “是啊。”那老婆婆也是家里领有补助的人,说起敬王那是笑咪咪的,“俺跟几个邻居都说,敬王什么都好,就是府上女人太少,不好。” 公孙茉噎住,这算什么?光禄卿夫人连忙打圆场,“夫妻互重,哪有什么不好,这最好了,我要是有那福气,让我天天吃素也可以。” “不是啊,男人就应该三妻四妾,俺听说敬王都二十三岁,这才一子一女,太少了,应该多收点侍妾,开枝散叶才对,敬王妃是南蛮来的,莫不是会妖术?不然敬王怎么会不要侍妾伺候,俺家这两年好过了些,俺那不要脸的老头子还买了个年轻大姑娘呢。” 瑜王妃却是心有所感,“这一夫一妻乃女子心中最大希望,说起来是敬王妃好福气。” 公孙茉握住瑜王妃的手,“小世子聪明伶俐,嫂嫂晚年不用担心。” 说起儿子,瑜王妃脸色总算好上一些,大儿子开始启蒙了,贺太傅给的评价是可造之材,也不枉费自己一天到晚念那个什么心经,看来东瑞的神仙还算灵验。 三人进大殿参拜,公孙茉照例不抽签,瑜王妃得了一个中吉,光禄卿夫人却得了一个下下签,顿时脸色发白,三人出大殿买了金纸去烧,又点了光明灯,光禄卿夫人想想不安心,仗着自己三品夫人的名义请住持师太出来给他们一家念平安经,折腾了一番,三人这才在仆妇的簇拥下打道回府。 刚回敬王府,康姑姑就过来说凤仪宫那边有口信,皇帝跟甘皇后想念这对碧眼小孙子,让她这两日带入宫中。 公孙茉连忙对着皇宫的方向行礼称是。 又想起那个针线婆婆的话,她这个南蛮王妃可不只迷惑了敬王,生了一对孩子还迷惑了帝后,喜哥儿跟月姐儿都活泼可爱,喜哥儿擅长背诵,还不太会自己拿汤匙,已经会背诗,月姐儿嘴甜,专门哄大人,两女圭女圭都是肤白貌美,把隔代遗传的混血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帝后宠之,更胜太孙。 第十章拒绝白月光(1) 公孙茉一大早就打扮起来——今日是萧随英休沐,帝后说了,让他们夫妻俩带孩子进宫。 所幸春天还不热,不然这套内外六层的一品王妃礼服穿下来,肯定满头大汗。 妆容得完整,首饰得整套,她看着玫瑰镜台,南蛮的朝阳县主公孙茉,慢慢变成了东瑞国的一品王妃。 耗时半个时辰,这才妆点完毕,萧随英可轻松了,随便外出服套一件就好。 “囝囝辛苦了。”萧随英道,他当然知道囝囝之所以这样正式慎重,是因为母后不喜欢她,觉得一个南蛮的公主,配不上自己的儿子,所以囝囝得仔细挑不出错。 两个女乃娘牵着萧喜跟萧月过来,也都穿戴完毕,小孩子穿的是公孙茉改良的包屁衣,现代人的智慧得到两个女乃娘大力赞赏,说这包屁衣方便又保暖,给小郡王小郡主换尿布时,也不用担心感冒。 两个娃儿十六个月大,皮肤白,大眼睛,一双碧绿色的眼珠子像湖面深水,对于不曾见过异族人的仆妇来说,可是稀罕得很。 “父王,母妃。”萧月最是黏人,一放下地就跑过来,要父王亲亲,要母妃亲亲,不然会伤心落泪。 萧随英宠爱孩子,伸手抱起,连亲好几口,萧月笑了,把脸靠在父亲的肩膀上,“月姐儿喜欢父王。” “父王也喜欢我们月姐儿。”萧随英眼见萧喜眼睛眨巴眨巴,知道儿子是委屈了,连忙用另一手抱起儿子,亲了一口,“喜哥儿是哥哥,让着妹妹些。” “嗯。”小女圭女圭点头,“我让着妹妹。” 公孙茉过来,又是模,又是靠过去贴贴脸颊——现代人,教孩子的方法十分灵活,萧喜跟萧月也被教得很会表达,喜欢父王,喜欢母妃,都会很率直的说出来,萧随英跟公孙茉在孩子身上得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当然,孩子也不是天生黏爸妈,他们会跟爸妈这么亲近,主要是因为夫妻两人不是把孩子丢给女乃娘,而是除了吃女乃的时间,都是自己照顾的,陪洗澡,哄睡,下午要带去花园后面玩捉迷藏,萧随英还会抱着孩子坐在膝盖上,一字一句教他们朗诵诗句。 等到一岁断女乃,开始吃固体食物,小孩子吃得慢,公孙茉也有耐心一汤匙一汤匙喂,娃儿跟自己父亲母亲相处得多,自然不会去黏女乃娘,女乃娘是什么,只是给女乃的,公孙茉不会让女乃娘变成真娘。 感情,是时间堆砌出来的。 一家四口准备妥当,就上了明黄色的双头马车。 马车辘辘,约莫一炷香时分,就到了宫廷侧门,又换上了宫廷专用的人力车。 公孙茉有孕自己坐一辆,萧随英带着萧喜跟萧月另外坐一辆——进宫这么多次,公孙茉还是看不出这些宫道有什么不同,都是红色高墙,黑色瓦片,偶尔路边生出几株小草,偶尔有大树探头,但她分辨不出来。 拉车的太监却像是装了卫星导航一样,经过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毫不犹豫,前面明明还有路,他却转弯了,有时候看似尽头,一转却又是一条宫道,刚开始公孙茉都会掀开锦帐想把路记熟,后来就放弃了,反正在宫里,又不可能拉她去卖。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凤仪宫到了。 顾姑姑在门口等着,见到来人一脸堆欢,“老奴见过敬王,敬王妃,祈安郡王,福参郡主。” 萧随英很坦然的受礼,公孙茉却没能这样坦然,就算在古代生活了十几年,骨子里依然是现代人,连忙出言慰问,“姑姑辛苦了。” 顾姑姑一笑,她刚开始也看不上这个南蛮女子,觉得敬王委屈了,可是这两年下来,自己每次弯腰,敬王妃都次次回礼,后宫中哪怕有点品级的都忙不迭的想显示地位,只有这个一品王妃,始终端庄有礼。 萧随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穿过垂花门,到了凤仪宫的前院。 时值春天,凤仪宫的大树都长出女敕叶,百花含苞,大橘木棉开在枝头上,红樱绽放,枝头上几只翠鸟,生机勃勃。 敬王一家到来,自然有宫女飞奔进去禀告,于是就见甘皇后从里面出来,蹲子,喜笑颜开的张开双手。 萧喜跟萧月飞奔过去,争先恐后的抱住甘皇后,小女圭女圭清脆的说着“皇祖母”,“月儿想皇祖母”,“喜儿也想皇祖母”,“皇祖母今天真漂亮”。 孙子孙女争宠,甘皇后笑得眼睛都眯了,站起身子,一手牵一个,“快进来,西瑶国进贡了不少玩具,皇祖母全都要来了,给你俩先挑。” 公孙茉就觉得她这两个孩子真的是狐狸精转世,把长辈都迷得晕头转向,甘皇后是甘国公的嫡孙女,甘司空的亲生女儿,出身高贵,这辈子能让甘皇后亲自出来迎接的没几人,恐怕只有柯皇太后,已故的程皇后,皇帝而已,现在喜哥儿跟月姐儿也列入了,十六个月大的娃跟这几个超品人士,在甘皇后心中地位相同。 萧随英笑着牵起公孙茉的手,大步跨过门槛,进入了凤仪宫的花厅。 花厅上放着好几箱物品,都已经打开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萧喜跟萧月一下被迷住,缠着皇祖母示范怎么玩。 甘皇后可得意了,大人的智慧要解开这些东西绰绰有余,她示范这个怎么玩,那个又怎么玩,很快获得两个小娃崇拜的目光。 萧月最是嘴甜,“皇祖母好聪明,以后月姐儿也要跟皇祖母一样聪明。” 甘皇后莞尔,模模孩子的头,萧月凑上去在甘皇后脸颊上一吻,让甘皇后笑得更是开心——太子妃的四个孩子,都是被斥责着长大的,年纪小小就小老头似的,反倒是萧喜跟萧月十分善于表达,祖母嘛,哪不爱孙子孙女撒娇呢,明明知道萧月是在灌迷汤,甘皇后也很受用。 甘皇后陪着玩了半个时辰,喜哥儿跟月姐儿都各挑了三个——这是萧随英的坚持,孩子要宠,但也要教,有好东西不能全部都要,记得要留给别人。 甘皇后也很认同,觉得这样很好,太子的第五个儿子就太霸道了,所以她这个祖母始终喜欢不起来。 宫女又将箱子合上,两两一组抬着箱子下去了。 两个孩子坐在美人榻上,玩着刚刚得到的新玩具,白女敕的脸上都是光。 甘皇后含笑,“年纪大了,就想看着孙子,其他什么都不求了。”转过头又看向公孙茉,“这阵子月复中娃儿可好?” “挺好的,也乖,媳妇吃好睡好。” “好好养胎,给随英生孩子,这是你最重要的工作。” “媳妇知道。” 萧随英笑着说:“母后不问问是不是双生胎?” 甘皇后一喜,“是吗?” 萧随英点头,喜色难掩,“金太医说了,是。” 甘皇后十分开心,“这样你就有四个孩子了,敬王妃,本宫先说好,回去好好吃酸,转胎为男,随英还是要多几个儿子才恰当。” 上次怀孕也是这样的对话,公孙茉只能乖巧回应,“媳妇懂得,可是生男生女老天爷的意思,不能保证。” “母后。”萧随英笑劝,“女儿也挺好的,只要是儿子的孩子,儿子都喜欢。” “那怎么一样,女儿要出嫁的,将来还是要儿子才能开枝散叶。”甘皇后想了一下,“前几个月储秀宫进了三十几个世家贵女,你领几个回去吧,敬王府当年盖得那么大,是要多几个人住这才热闹。” 公孙茉呆了呆,甘皇后还没放弃塞人进敬王府啊,她都已经生了双胞胎,又怀上双胞胎,甘皇后当年说四个孩子,她可真的要生四个了,甘皇后却说话不算话。 想跟甘皇后争辩,但突然胃冒酸水,孕妇常见的胃食道逆流,喉咙一阵灼热,她连忙拿起参茶来喝,这一耽搁,也就来不及自己开口了。 “母后,儿子要王妃就好,其他人不需要了,那些秀女入敬王府,也只是白白耽误青春,不会有宠。” 甘皇后不解,随英以前喜欢柳素馨,为了柳素馨入宫之事伤神,多年不娶,她很担心儿子会变成一个孤身老王爷,当时连让随英过继太子庶子的想法都有了,没想到南蛮皇帝会送女求和,更没想到随英愿意解决这问题。 原本以为儿子要受委屈,意外的听说夫妻感情还可以,甘皇后于是派人代替自己去玉佛山出家,早晚诵经,以求福气降临敬王身上,果然自己的母爱感动上天,敬王妃怀孕了,还生下皇族没有的双胞胎。 第5页 钦天监正说了,八月十五,福星降临。 真的是福星,那天晚上,御花园的昙花开了,管理鱼塘的太监上报,见到十几年没见的鲤鱼王,御花园飞来一对白孔雀,雄雀开屏,彷佛吉光出现,这些都是祥瑞。 九月中,西方遥远的两支千人小族来投靠,东瑞秉着泱泱大国之风,自然允许他们居住下来,这传出去是很有面子的,就是国家富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这才会有小族来依附求生存。 后来问起,他们说巫师夜观星象,八月十五,福星东方升起,星光闪烁,直到太阳出来都隐隐可见,这才让族长下定决心。 萧随英不是迷信的人,但听了这些仍然心情好。 他的兔崽子,是有福气的崽子。 他的王妃虽然有缺点,但对他来说那不重要,没人是完美的。 “母后。”萧随英开口,语气诚恳,“儿子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娶妻,可是遇到了王妃,王妃很好,那个大受天下赞扬的所得税跟补助,就是王妃给的灵感,王妃懂儿子,儿子跟王妃在一起,心里宁静,觉得日子甜。” 公孙茉眨眨眼睛,心里又暖又柔,现在恨不得把萧随英抱在怀中乱亲一通,婆媳会出现问题,很多时候都是儿子没担当,当儿子有担当时,婆媳自然能化解不少矛盾。 甘皇后还不放弃,“你堂堂一个亲王,有四个孩子还是太少,你如果不喜欢那些没见过面的秀女,那本宫还准备了一个人,你看看。” “母后,儿子不需要。” “你先看了人再说。” 甘皇后一个示意,就见顾姑姑往帘后喊,“朱小姐请进。” 萧随英就看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娉娉婷婷走进来,一时之间有点意外,又有点梦回少年,哪里是什么朱小姐,就是多年不见的柳素馨——他看了柳素馨这么多年,不会看错的。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景,可没想到会是在凤仪宫。 就见柳素馨下跪行礼,“民女朱宝儿见过甘皇后,敬王殿下,敬王妃。” 公孙茉也是见过柳素馨的,虽然只有一面,但凭着情敌雷达,她也能确定这个朱宝儿就是柳素馨,甘皇后搞什么鬼? 甘皇后微微笑了,“这是朱国公遗落在外的孙女,去年相认,也由朱夫人记在名下,是嫡女出身,你带回去吧,当个侧妃或贵妾,总之帮忙生孩子,朱小姐的身体已经调理过,太医说,一定能很快怀上,堂堂一个王府,只有四个孩子是太少了,你的几个哥哥膝下都十几二十几个娃儿了。” 公孙茉心里生气,觉得全身有点发热,这甘皇后到底什么毛病,她已经生了双胞胎了,也怀上双胞胎了,这样还不够?把儿子府邸搞得鸡飞狗跳,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孩子有这么重要,重要到毁了儿子宁静的人生,也要多几个孙子? 公孙茉觉得气冲天灵盖。 就在她大喊不行之前,萧随英先开口了,“母后,儿子说了只要王妃一人。” 柳素馨眼眶一下红了,“求敬王殿下垂怜。” 去年,顾嬷嬷来找她时她也很惊讶,当时人生槁木死灰,因为听说敬王得了一对双胞胎,是东瑞罕见的绿瞳,帝后很喜欢。 她的人生只等着出宫,然后去找哥哥了——柳大豪写信给妹妹,若真无宠十年,一定要自请出宫,哥哥还养得起你。 柳素馨觉得自己也只剩下这一条路了,可没想到峰回路转,顾姑姑带着甘皇后的意思来了,给了她新身分,新名字,她也真的住进了朱国公府调养身子,朱家当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甘皇后交代下来,办好就是了。 后来她才知道甘皇后打算把她送入敬王府,让她帮忙生孩子。 甘皇后说,虽然本宫不喜欢你,可是随英喜欢就好,你进府里帮忙生孩子。 这让她的人生又有了奋斗的目标,虽然宣和公主的孩子被封为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可是世子还没立呢,只要自己能生下儿子,又被立为世子,她一样是人生赢家。 她想过很多次跟萧随英重逢的景象,他们应该双双拉手,泪眼相对,然后许诺要一起过上美好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萧随英看她好像一个普通人,她不是董图圆,不是庄雪梦,她是柳素馨啊。 “敬王殿下……”柳素馨心里惶惶,眼泪就流了下来,以前随英最见不得她哭,她的眼泪一向很有用,“民女已经无路可去,请敬王殿下给一条生路。” 第十章拒绝白月光(2) 萧随英有一点恍如隔世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对于光阴的感触——就像听到庄雪梦被婆婆打个半死,听到虞娇的丈夫病逝,听到董圆圆被个侍妾欺侮一样,他们当时多意气风发,他总觉得人人应该有好出路,可是现实磨去了那些意气,只留下遗憾和沧桑。 现在看柳素馨跪在自己面前,声声哀求,他感到这么多年过去,柳素馨不是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柳素馨,他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她一嗔一怒而牵引心思的萧随英。 都过去了。 他对柳素馨没爱,也没恨。 柳素馨现在跟庄雪梦,董圆圆,虞娇都一样,只是昔日同窗,再没其他。他现在心里只有囝囝了——囝囝宅心仁厚,胸怀天下,这才是二十三岁的他想并肩前行的人。 何况囝囝还给他生了喜哥儿跟月姐儿,两孩子现在一岁四个月,连萧随英自己都觉得孩子跟自己长得真像,每次看到孩子,他就感觉得意。 囝囝什么都好,就是不太自信,他记得她说过南蛮有个文人叫做张爱玲,用白月光与饭粒,朱砂痣与蚊子血来譬喻男人心中的两个女人,他想跟囝囝说,她不是胸口的饭粒也不是墙壁上的蚊子血,她在他的心里面。 “母后,朱小姐请您另外安排,儿臣不需要。” 甘皇后就奇怪了,“你不是很挺喜欢她的吗?母后这是帮你圆了多年相思啊。” 她虽然不喜欢柳素馨,可是一个王府中,只靠着王妃一人生孩子那是不行的,太少了,王妃一个人最多生个五六个,难不成还能生上十几胎? 最近许贤妃老是跟她提起瑜王府二十几个孙子女,那真是承欢膝下的极致,她堂堂一个皇后还得听妃子炫耀自己多少孙子? 是,太子有六男八女,但还是不够多,当过母亲的人都知道,孩子不是出生就能保证平安长大——她自己生了四个孩子,也只养大了两个。 因为不是保证能长大,所以孩子得越多越好。 太子的六男八女她都觉得得再加上一倍,何况随英,现在不过就喜哥儿跟月姐儿。她虽然想过如果柳素馨出宫后纠缠儿子,就要把她弄死,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她发现除了敬王妃,随英哪个女人也不要,她就不高兴了,为了子嗣,这怎么可以呢? 无奈,她只能把主意打到柳素馨身上,想着既然随英以往喜欢柳素馨,柳素馨也没伺候过皇上,那就一圆儿子的相思梦,给她个新身分让她帮忙生孩子。 不管是谁,只要能给随英生孩子,她都能接受。而她以为让随英圆梦,随英会高兴的。 萧随英坦荡荡的回答,“相思已经过去,儿臣现在只想王妃陪着一生一世。” “殿下。”柳素馨哭泣着匍匐前进,跪在他的脚边,“民女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请殿下看在相识多年,收了民女吧,就算是个侧妃也好,民女不求名分,敬王妃,求您大肚容人,我东瑞国男人三妻四妾乃属平常,民女一定听话,不会争宠。” 萧随英看柳素馨哭,内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他曾经因为她很伤心,但囝囝把他的心补起来了,他现在又完整了,看到昔日放在心尖上的人,已经不会动摇,甚至觉得有点陌生,柳素馨是这样的个性吗?左一句“大肚容人”,右一句“三妻四妾乃属平常”,都已经跪在地上了,还想挤对囝囝?嘴上说着不求名分,但前一句却是“侧妃也好”,侧妃就仅仅居于王妃之下,她怎么会以为事到如今,她还能当上敬王府的侧妃?还觉得委屈了她自己? 柳素馨是不是对自己太有把握了,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还想着她? 萧随英觉得很荒唐,但也知道是自己孩子少,母后心急,于是道:“母后,儿臣跟王妃还年轻,以后会再生孩子的,至于这朱小姐,哪里来哪里去吧。” 柳素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哭泣更甚,“随英,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帮帮我,我听说你出面给虞娇当保人,她才得以再嫁不用守寡,你对虞娇都能如此,不要对我这样绝情,我求你了。” 萧随英温和道:“本王收了你,势必会让王妃伤心,现在本王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王妃。” 柳素馨怔住,眼泪挂了一脸,狼狈已极,“你以前说过会对我好的。” “你入宫了,我们自然没有以后,没人会永远停留在以前,我们都在往前走。” 柳素馨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却是没说出来——依照她对萧随英的了解,这话已经说得很断然了,意思是当她入宫那天,他们就再也不可能。 不行,她不甘心。 萧随英怎么可以轻易放下对她的感情,那个南蛮王妃算什么东西…… “母后。”萧随英对着甘皇后行礼,“儿臣现在有王妃,膝下有哥儿姐儿,王妃八月又要生了,还是双胞胎,儿臣一家和乐,不想破坏这样的幸福,还请母后不要再给儿子安排暖床人选。” 甘皇后无奈至极,儿子连柳素馨这多年的想望都不要,可见真的是不要其他女人了,只好跟公孙茉说:“记得,本宫要的是儿子。” 公孙茉顺从应着,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刚刚看到萧随英的表现,她内心欢喜——自己现在在他心中的地位,是超过柳素馨了。 只要萧随英心里有她,她就不怕。 嫁到东瑞以来,第一次觉得这样踏实,刚刚甘皇后要塞柳素馨给他,老实说,她不是不紧张,万一他旧情难了,万一柳素馨还是那抹白月光,她要怎么办?她不是对萧随英没信心,她是对自己没信心。 穿越到这里,又是降落在南蛮,她琴棋书画都不会,这段日子,靠着现代人的小聪明想出些点子,又做了披萨、义大利面等等食物,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笼络萧随英的心。 看来,这些小招数还是有用的,萧随英拒绝了白月光呢。 话说回来,柳素馨原来这么有心机,一直用“大度”,“三妻四妾理所当然”来逼她点头,她又不是傻子,小气就小气呗,神经病才弄一个女人进府跟自己争宠。 现在她有专心一意的丈夫,有对可爱双胞胎,甘皇后虽然对她不顺眼,但却十分宠爱喜哥儿跟月姐儿——封后时得到的良田千顷,已经都过到两孩子名下,喜哥儿拿三分之二,月姐儿拿三分之一,听说太子的毛良娣为此还气得好几天不吃饭,太子长子是毛良娣所出,但甘皇后什么也没给。 公孙茉很满意这样的人生,等儿女长大,成婚,想必她跟萧随英共通的话题就更多了。 她期待跟他一起过日子,一起成熟,一起变老,那想必是很有趣的。 * 春末夏初,天气正好。 萧随英上朝了,公孙茉带着儿女在花园后面玩幼儿专用的秋千——这个秋千也是她这个现代娘亲拷贝来的,光禄卿夫人看到后大为赞赏,回去马上给自己孙子做了一个,然后众人到光禄卿府上参加宴会看到,又是一阵惊奇,光禄卿夫人喜孜孜的表示自己在敬王府上看到的,一来显示自己聪明,看过一次的东西就记得,二来也是显示跟敬王妃的交情。 光禄卿夫人有几个才一两岁的孙子女,如果现在多跟敬王府亲近,那跟祈安郡王,福参郡主成亲的机率就很大——小郡王跟小郡主才一岁多,已经进出御书房好几次,文武百官一半以上没进过御书房呢。 福参郡主爱撒娇,最是黏人,一次大理正跟司农卿进入御书房要讨论江南治水之事,小郡主黏着皇爷爷不肯松手,宫女一抱就大哭,一回到皇爷爷怀中就停住,虽然是闹脾气,却让皇帝开怀大笑,皇帝就这样整个下午抱着福参郡主讲国家大事,直到小郡主睡着,这才由宫女接手。 现在这对让帝后喜爱不已的小娃,玩秋千玩得不亦乐乎。 秋千,哪个孩子不喜欢。 且公孙茉做的不是那种普通秋千,是公园给幼儿乘坐的那种,有座椅,有栏杆,整个围起来的,宝宝放进去,轻轻推就会晃动。 两兄妹乐得很,不断发出笑声,微风吹动他们细软的头发,公孙茉光是看着这景色,就觉得再世人生很值得。 又模模肚子,五个月了,怀着双胞胎比一般人大得多,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虽然萧随英说了都喜欢,但为了甘皇后高兴一点,还是男孩吧,三个男孩的话,应该可以阻止甘皇后想塞人进敬王府。 想到这里,公孙茉忍不住偷笑,想到那日萧随英对柳素馨说的话,她太满意了,恪守男德,好夫君。 “郝嬷嬷。”一个小丫头过来说,“侧门有人想找您。” 郝嬷嬷奇怪,她在南蛮的丈夫跑了,儿子死了,跟随着小姐嫁到东瑞,也没特别认识谁,怎么会有人找她。 想想,哎哟,一定是尤嬷嬷,光禄卿夫人的亲信。 光禄卿的父亲过阵子要办六十大寿,实在是很难得的年纪,这尤嬷嬷一定是来问敬王妃喜欢吃什么,这才好安排菜色。 于是她匆匆行礼,“老奴去去就回。” 公孙茉笑说:“嬷嬷请便。” 原主溺水亡,被她这个现代灵魂顶上了——原主的母亲虽然宠爱她,但毕竟有太多事情需要忙碌,上有公公婆婆,中有小妾姨娘,下头除了自己生的五个孩子,还有十几个庶子女,然后娘家的事情也得帮手,很多时候是郝嬷嬷陪着她。 公孙茉跟郝嬷嬷说过很多次了,不用这样多礼,但郝嬷嬷还是很坚持,主仆就要有主仆的分别,亲近是一回事,无礼是另一回事。 公孙茉简直拿郝嬷嬷没办法,只能随她了。 不一会,郝嬷嬷回来,面色如土。 公孙茉奇怪,“嬷嬷这是怎么了?” “老奴想单独跟王妃禀告。” 春鸳,春鸳,春梅,春雪一听,当然知道意思,抱起小郡王跟小郡主这便退下——在敬王府,谁不知道敬王妃跟郝嬷嬷感情深厚,名义上是主仆,但情感可比母女,郝嬷嬷说话那是得听的。 公孙茉被弄得有点紧张,心跳快了起来,咚咚,咚咚,不能怪她不够镇定,郝嬷嬷一向稳重,脸色会这样难看,肯定是出大事了。 第6页 郝嬷嬷表情凝重,“是田嬷嬷。” 公孙茉奇怪,“哪户人家的田嬷嬷?” “宣和公主的女乃娘,田嬷嬷。” 公孙茉彷佛听到雷响,轰隆隆的震得她的耳朵疼,一时间不敢相信,“宣和公主的田嬷嬷?” 入京接近三年,她过得太幸福,太安逸,有一次萧随英喊她“盈儿”,被她纠正为“囝囝”后,他就一直喊她囝囝了,日子过得惬意且舒适,已经差点忘了自己是冒牌公主,她不是公孙盈,她是公孙茉。 公孙茉身子一下冷,一下热,突然间又有些愤怒,当初宣和公主逃婚,不顾旁人死活,现在自己过得好了,她又出现做什么。 她张开嘴巴喘气,过了好一段时间,这才开口,语气仍是不自然,“田嬷嬷有没有说想干么?” 如果只是想要银子,那还行,她可以把嫁妆换来的十几间铺子全部送给她,但如果要的不是银子…… 公孙茉皱起眉,“让她进来。” 逃避不是办法,她得解决这个问题。 她还想过,等她跟萧随英都老了,会跟他坦白自己是冒牌公主,可是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一天,田嬷嬷先出现在她生命中了。 不管田嬷嬷为了什么事情来,都不是好事,自己注定一辈子被田嬷嬷掐住不得翻身,可是让她杀了田嬷嬷,她又做不出来,她是人,不是野兽,她不会随便杀人。 心里焦急又难熬,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看到郝嬷嬷领着一人进入后院,那人又瘦又小又黑,这是田嬷嬷?她记得田嬷嬷很胖。 宣和公主跟田嬷嬷带了打赏用的几袋金珠子逃亡,不要赌博,也够安逸一生了,现在看来似乎过得不好。 直到人走近了,看着那黑瘦的脸,公孙茉才终于确认了,是田嬷嬷没错,她瘦太多了。 就见田嬷嬷行了南蛮的礼节,“老奴见过朝阳县主。” 郝嬷嬷怒斥,“大胆。” 田嬷嬷却笑了,黑瘦的脸满是讽刺,“朝阳县主不会冒充久了就成了真公主,老奴行礼没错,敢问县主安好?” 公孙茉告诉自己,不要生气,怀着孩子呢,得心平气和才行,“你来做什么,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朝阳县主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田嬷嬷笑着说,“宣和公主想见朝阳县主一面。” “宣和公主?” “县主莫不会是希望公主死了吧?公主还活着,原本我们进京只是想讨个活路,却没想到打听到敬王妃得宠,又打听到当年的陪媵朝阳县主死于江南,公主聪慧,猜到丁大人可能以县主代嫁,派老奴过来探探,没想到真是如此,敬王府真的有一个郝嬷嬷,老奴还顺利见到了县主,老天有眼,让朝阳县主过得好,现在就能尽力帮宣和公主了。” 郝嬷嬷一脸不敢相信,“田嬷嬷,你扪心自问,这是人话吗?” 田嬷嬷阴恻恻的笑了,“朝阳县主偷了宣和公主的人生,已经偷了三年多,当然得归还人情,宣和公主没直接报官闹大,已经看在从姊妹一场的分上了,现在是公主给县主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是命令,可不是要求。” 公孙茉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凭什么自己要帮宣和公主,当初她自私逃婚,弄不好就是两国大动干戈,都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南蛮十万小国,完全覆灭都有可能,现在还有脸出现,还有脸要自己帮她? 可是,可是,自己哪来的立场拒绝? 她觉得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要求再过分,自己都不能不点头。 她有丈夫,有孩子,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自己的幸福。 第十一章真公主现身(1) 山璞庵内的厢房,公孙茉与宣和公主见上面了。 宣和公主以前是南蛮出了名的美人,擅长射猎,体格健美,但此时看来万分憔悴,瘦到脸颊凹陷,眼神中也没了光彩,十分委靡。 原本要来跟宣和公主理论的公孙茉心软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想必宣和公主只是要钱财,自己现在手上资产不少,资助她一些不是不可以。 她手上除了铺子的收入,萧喜跟萧月食邑的税收,甘皇后另外给了良田千顷,累积起来已经上千两,另外主要是萧随英的资产,五千食邑不过零头,甘皇后在后宫中多年所得之赏赐,多半给了这小儿子——大儿子封为太子,将来有万里江山,自己的私房给这小儿子,也很公平。 公孙茉在东瑞京城的富贵生涯已经三年多,夫唱妇随,和谐美满,膝下一双儿女又活泼可爱,虽然甘皇后不太喜欢她,但这不妨碍她过得好,居养气,移养体,她过得是比在南蛮时候好多了。 一个公主,一个县主,公主现在样子像乞丐,县主却成为堂堂王妃,落在本来高人一等的宣和公主眼里,什么心情可想而知。 宣和公主眼神怔忡,好像怎么样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公孙茉心想,这样是两两相望到什么时候,她下午还得回府呢,于是主动开口,“公主,三年多前为何私逃?” 这件事情不弄个明白,她死也不瞑目。 自己这几年固然平安,但是当初若不是霍大人想出方法,南蛮或许已经覆灭,那是举国的悲哀。 当初,是宣和公主自己点头出嫁的,不然琴瑶公主,凤熙公主都抢着要这门婚事,也不会让宣和公主远嫁。 南蛮小国,哪怕堂堂公主的生活条件都比不上东瑞富户,何况未来的丈夫还是王爷,东瑞的王爷听说食邑五千户,光收入就已经直逼南蛮年年税收的四分之一,这些银子拿来花用,岂不爽快? 众位公主中,最积极的就是琴瑶公主,生母黄贵妃上下打点,务求外务大臣给琴瑶公主说好话,却没想到南蛮皇后出手,把这亲事给了自己的宣和公主,而且宣和公主也一副很愿意的样子。 就是因为宣和公主看起来太愿意了,所以没人想过她会逃,不然丁大人晚上就会派人去守住门口,不会让她在前一天走人——前一天哪,想逃不早点逃,让他们想想办法补救,而是花轿来之前的一天,存心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公孙茉不得不去想,宣和公主就是故意的,想害死他们。 宣和公主眼神空空的开口,“我与伍大有情,已经……他一路追赶送嫁队伍,但他要申请路引,总是慢上几天,直到我大婚前一日他才赶入京城……我从没想过要远嫁,是母后逼我的,她说这么好的亲事不能给黄贵妃的女儿拿去……” 公孙茉睁大眼睛,伍大,那不是皇宫侍卫长吗? 年纪轻轻就受到提拔,但她不记得他的长相,他是跟宣和公主日久生情了吗? 宣和公主擅长射猎,是不是因为只有射猎,她才能光明正大的跟伍大并辔而行? 公孙茉现代人的灵魂又被触动了,原来宣和公主心里有人,那不愿嫁也在情理之中,南蛮皇后跟黄贵妃缠斗多年,自然不允许这门好亲事让黄贵妃的女儿夺去,哪怕自己的女儿再不愿意,也得嫁。 宣和公主木木的继续说:“以前宫中常有西瑶的女说书先生,说起西瑶民俗,我真心向往一个男女平等的地方,听说西瑶就是那样的好地方,女人可以出门做生意,可以上酒楼吃喝,丈夫打妻子,妻子还能告官,丈夫想买小妾姨娘,还得得到妻子的同意,我觉得那地方很好,伍大也同意,我们把金珠子拿了,这就骑马快行,虽然是敬王大婚前一日,京城守备森严,但严格的是入城,出城倒是什么都不看,我们打点了一下,就轻松通过关卡,然后一路骑马向西。” 宣和公主的语气好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刚开始伍大也很好,我们买了宅子,还顶下一个小铺子做生意,可是生意真的很难做,一直在赔钱,等我们金子用完后,他就开始整天跟我发脾气……” 公孙茉惊愕,伍大跟宣和公主发脾气? 她想起现代媒体上会报导的那些窝囊男人,没办法从女人身上挤出钱来,就开始打骂女人,说她没用,要她想办法,不然就给她好看,没想到宣和公主突破身分限制的自由恋爱,下场也是这样。 为什么要做生意呢?南蛮皇后准备了一小箱子的金珠子,慢慢兑换成银珠子使用,一辈子衣食无忧。 公孙茉忍不住道:“做生意不保赚的,看到别人风光,但惨赔的人更多。”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伍大说大男人不能整天窝在家,得有事情做,我想想也有道理,想着人总要吃饭,就开了饭馆,可是生意很差,食材常常放到坏掉,大把蔬菜鱼肉往外扔,我心里疼,但又不能说,一说伍大就要生气,说我看不起他。” 公孙茉心想,来了,窝囊人的特征:对女人大吼“你看不起我”。 宣和公主这些年想必也被折磨得狠了,以前是自称“本公主”,现在说“我”,大概是自称“我”已经成了习惯,所以没能改过来。 “母后给我准备的金珠子,两年多就用完了,我让伍大去找工作,西瑶很缺人力的,各铺子,商户,都在找人帮忙,他也不肯,说堂堂三品侍卫怎么可以在铺子当店小二,只叫我把玉佩典当,他知道我还藏有一块父皇给的玉佩,我没办法,只好把玉佩当了,然后……”宣和公主不语了。 公孙茉等了一下,宣和公主才又再度开口,削瘦的脸庞闪过一丝阴狠,“那不要脸的居然买了个大姑娘回来,说我两年都没怀孕,伍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当晚把我赶去后罩房,带着那贱人在主卧室圆了房,我想去告官,没想到他把我打了个半死,我出了好多血,田嬷嬷带着大夫来看时,大夫才说这是小产,我得好好养上半年。” 公孙茉眼睛睁大,已经为人母的她完全知道有多痛。 当时嫁入敬王府,半年无孕,她已经十分焦躁,何况是宣和公主,两年多了这才怀上第一胎,居然被伍大打没了。 公孙茉想起两人过去种种,在南蛮一起读书,一起学骑射,虽然不是特别亲近,但也是看着彼此长大,她没想过宣和公主的人生会这样悲惨。 公孙茉伸出手,覆盖住宣和公主瘦骨嶙峋的手,“然后呢?” 宣和公主眼神闪过一丝痛快,“我把他跟那贱人一起杀了。” 公孙茉睁大眼睛,“杀了?” 宣和公主恨恨的道:“那样的畜生,死不足惜,我是爱他,才愿意侍奉他,他还真当自己是富贵公子出身,糟蹋我就要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活着。” 公孙茉心里一阵叹息,当初宣和公主真的不顾一切跟着伍大走,没想到换来这样的结果,也不过短短两年而已,就让人受尽了伤痛。 她不同情伍大,渣男该死。 可是那个大姑娘,不管什么国家,女子总是弱势,她也只是一个被交易的可怜人。 “公主别想过去了。”公孙茉听了她的遭遇,心里也气不起来,“以后在京城我会张罗,给你弄个新身分,再请官媒媒合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公主现在才二十岁,重新开始还不会太晚。” 宣和公主语气冷冷,“我听说东瑞鼓励寡妇再婚,还会安排这些再婚家庭往来,当作彼此支撑,你是打算这样安排我吗?” 公孙茉连忙道:“当然会找大户人家,年轻公子丧妻的也不少,到时候由我出面做保,一定让公主嫁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宣和公主扯扯嘴角,“我倒是有一个,你帮帮忙。” 公孙茉来了精神,“公主请说。” “就是敬王。” 公孙茉一怔,什么意思?脑袋一下转不过来。 宣和公主愁苦的脸蛋总算露出笑容,“我入京已经一个多月,听说敬王众多爱民事迹,而且他本人谦虚,都说是跟府中清客商量而来,谦虚之人,想必不会自大骄傲,配得上本公主。” 公孙茉心中一凛,宣和公主的自称又从“我”变成“本公主”了,其中的威胁意思太明显了。 深呼吸了几口气,她严肃地道:“敬王已经是我的夫婿,公主别开玩笑。” “男人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本公主已经打听到东瑞王爷可以有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四个妾,通房不计,而敬王府现在只有南蛮来的『宣和公主』。”宣和公主笑了,“你说,要是敬王知道自己娶的不过是个县主,这个婚姻从头到尾都在耍他,他是会待你如初,还是勃然大怒?” 公孙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公主若揭穿我,东瑞恐怕会对南蛮起兵,到时候生灵涂炭,公主于心何忍?” “那又怎么样?”宣和公主满不在乎的回答,“父王只钟爱儿子,对我们这些公主从来不屑一顾,母后整天只想着怎么跟黄贵妃斗,关注黄贵妃的一举一动,更胜于我——这婚事定下来前,我也苦苦哀求母后不要把我远嫁,我想嫁给伍大,想在南蛮生活一辈子,可是母后说不行,因为若是让琴瑶公主拿到这门好亲事,黄贵妃会得意的,为了不让黄贵妃得意,就必须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你说,这是一个当娘的人说的话吗?我是她女儿,她却只把我当报复的工具。” 宣和公主缓了缓,又继续说:“本公主连伍大跟那贱胚子都杀了,你以为本公主还会在意什么?南蛮人全死了我也不在乎,反正我现在孤家寡人,什么都不怕,可是你不同,公孙茉,你现在过得很幸福,有丈夫,有一对双胞胎,现在肚子又怀上了,我听说帝后很喜欢你的孩子,八月十五出生,福星闪耀整夜,好多人都看见了,你过得这么好,应该不希望一点小事就坏了你的人生吧。” 公孙茉背后一下凉,一下热,宣和公主完全说中她心中所想,她现在过得太美满了,处处是软肋。 舍不得萧随英,舍不得喜哥儿月姐儿,舍不得现在怀上的这对孩子,舍不得敬王府中平静的生活。 宣和公主的眼神总算出现些光彩,“本公主也不为难你,不用你把敬王妃的位置让出来,而是让本公主进府一起伺候敬王。” 公孙茉不想点头,但自己是假冒的,又没有勇气拒绝——面对一个不在乎南蛮覆灭的公主,她这个假王妃能做得很有限。 把宣和公主带入府中?她不愿意啊。可是自己如果拒绝,难保宣和公主来个玉石俱焚。 自己满身牵挂,宣和公主却是无牵无挂,这样的人谁都拿她没办法。宣和公主继续说:“敬王侧妃是正三品,得有官家出身的背景,这我也不为难你了,本公主让步,那就贵妾,我都打听好了,贵妾身分不论,你给我弄张户籍就行。” 公孙茉喉咙干干的,说不出话来,满心不愿意,但又觉得宣和公主掐住自己的脖子,自己无法断然拒绝。 第7页 “本公主今日就要进敬王府,今日就要伺候敬王,还有一件事情,将来本公主生了儿子,你要说服敬王立本公主的儿子为世子,将来继承敬王的爵位,这两件事情做到了,你就可以继续当敬王妃,不然本公主就来个鱼死网破,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了。” 宣和公主顿了顿,脸色转为严厉,“公孙茉,你也别想着灭我口,我已经交代过田嬷嬷,并且把能够证明我身分的信物交给了她,我三日内没传消息给她,她就会揭穿你假冒公主之事,最后呢,你死,你儿子死,你女儿死,你在南蛮的爹娘也得死,看看你是要给敬王张罗贵妾,还是要跟我这个毫无牵挂之人斗到底。” 公孙茉回到敬王府时,萧随英已经下朝,她怀着孩子,也不敢走快,只觉得有点不巧,她今日外出,皇帝也刚好今日没叫萧随英去御书房。 问起敬王吃中饭了吗?温长史谨慎回答,已经用过,按照敬王崇简的意思,只上了八菜两汤,素的是姜汁莲藕,白花玉参,南瓜金针,银芽炒丝,荤的是七彩酿猪肚,茶香子鸡,清蒸鱼片,油炽虾,汤品是银耳杏汁白肺汤,绿豆百合汤。 公孙茉点点头,还可以,东瑞的一品王爷用餐是十六道菜品,四道汤,两年前萧随英改了习惯,说也吃不完这么多,不要浪费,也算给孩子积点福气,公孙茉当然从善如流,敬王府就改了规矩。 公孙茉又问了温长史王爷几时回来的,今日下午有没有约人谈话,温长史一一回覆,直跟到主院的垂花门前,公孙茉才挥挥手让他去了。 踏上阶梯,眼看着正房就在眼前,公孙茉心思不由得烦乱起来——宣和公主跟田嬷嬷就在附近的客栈,她说了,今晚就要伺候上,不然明早她便去官衙敲大鼓,那么自己平顺而幸福的人生就结束了。 欺君可是大罪。 她怕死,怕见不到喜哥儿月姐儿,怕跟萧随英分离。 公孙茉叹了一口气,“郝嬷嬷,你说我该怎么办?” 郝嬷嬷脸也很苦,快四十岁的人了,真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为今之计,只能先听宣……盈小姐的话了。” “可是,她不只要跟我分享丈夫,还要世子之位,我……” “王妃,只能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其他的日后再提。”郝嬷嬷劝道,“老奴见她神色不同以往,恐怕什么都做得出来。” 公孙茉默然,她也是这样觉得。 宣和公主已经不是昔日那个讲道理的人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而自己呢,幸福了三年多,一身牵挂,什么都舍不得。 可是要分享丈夫,她怎么愿意? 她跟萧随英一夫一妻,琴棋书画诗酒花,日子甚是逍遥,无论如何不想敬王府多出第三人,还是一个勒住自己脖子的人。 何况她现在除了是人妻,还是人母,世子之位是喜哥儿的,她这个娘也不想让出来。 第十一章真公主现身(2) 公孙茉觉得好烦,好讨厌,明明是宣和公主自己不要这桩亲事,现在又要转头讨回,可是自己偏偏拿她没办法。 脚步好沉重,心里也是,她在今天就得想出办法让公孙盈入府,不然等到明日天亮,她公孙茉就等着拘入大牢。 萧随英会变成京城的笑话,喜哥儿跟月姐儿也会因为有个罪人母亲,抬不起头来——不行,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郝嬷嬷,你去客栈把公孙盈带来,不带田嬷嬷,不管她们怎么坚持,只准公孙盈一人进府,给她安排在落花苑,派两个丫头去伺候她,春响跟春晓吧。” 郝嬷嬷一脸心疼,但也没办法,宣和公主今日那狠劲她也是看到的,如果王妃不从,郝嬷嬷完全相信明早衙门的大鼓会响起,现在的状况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宣和公主不怕死,但王妃牵挂太多,舍不得。 郝嬷嬷又安抚了公孙茉几句,这才转头去了。 公孙茉跨出艰难的脚步,想见萧随英,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如果知道自己娶了个假公主,一定很失望。 她虽然想相信萧随英,想过干脆把事情坦白,可是公孙盈什么都不怕,就怕她闹得太过分,她在南蛮的家人会受到连累…… 无论如何,她今天得先稳住公孙盈,再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 公孙茉进了花厅,春鸳等几个大丫头纷纷行礼。 萧随英在案头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对她一笑,宛若春风,温暖和煦——公孙茉突然一阵委屈,这么好的丈夫,今天却要把他推往宣和公主那里。 她一定要努力地想,一定要找出办法解决,欺君是死罪,她现在还不能死,至少要等她看到孩子们都成婚,不然怎么想都不甘愿。 公孙茉打起精神,“皇上今日怎么没找你去御书房?” “要事都在朝上说完,我把你前两日跟我提的『狱中学习”的概念当朝提起,众臣都很赞成,没人有异议,自然不用再到御书房讨论。”萧随英意气风发,“囝囝真聪慧,这要是出得牢狱时有个一技之长,就不太会走回头路,对社会安定而言,大有助力。” 公孙茉想,能帮上忙太好了,不然可惜了她现代人的智慧,“连方国公也被说服?” 方国公是公认的反对王,任何人任何事他都要反对,以显得自己见识不同,就拿江南治水之事来说,朝臣都赞成要去治水,不然半年旱,半年涝,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只有方国公表示不必治水,反正治水又不保永久无灾,何不顺其自然? 萧随英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父皇对这个建议很欣喜,方国公只是喜欢反对,但不是没眼色,父皇如此高兴他还反对,不等着挨骂吗?”公孙茉笑了一下,然后心情又沉重起来,做了几个深呼吸,“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你我夫妻,不必如此见外。” “虽然现在我已经生了两个,可就算肚子里的生出来,那王府也才四个孩子,实在太少了,我看几位皇子膝下都是十几二十个,不如我给你张罗个贵妾,你看好吗?” “不好。”萧随英回答得很快,“母后又逼你了?” “没有没有,上回朱小姐的事情后,母后没再跟我提这事。”虽然她也对找理由这件事情很烦恼,但不能诬赖甘皇后。 “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夫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也没有。” 萧随英审视她的脸,研究似的看着她,“爱吃醋的宣和公主要给本王张罗侍妾?” 公孙茉苦笑,爱吃醋的不是宣和公主,是朝阳县主。 犹豫了一下,公孙茉期期艾艾的开口,“就是我见皇城高门大户,也没人一夫一妻的,说出去都是我不懂事,不知道该张罗,我想着喜哥儿跟月姐儿渐大,很快的就要入宫启蒙,不能让他们给人笑说母亲是个小心眼,我,我也不想有人当姊妹,可是总要替孩子打算,外人会说两个孩子有个连妾室都容不下的母亲,如此小气,能教出什么样的人来。” 萧随英实在奇怪,但也不得不承认公孙茉说得有道理,儿女要长大了,不能有个专一的糊涂父王,一个吃醋的小气母妃,传出去都是不好听的。 可是让后院多出第二个女子,他没想过。 从小在皇宫长大,萧随英最早的记忆是当时身为婕妤的母亲带着他们两兄弟夹着尾巴生活,婕妤的位分不上不下,母亲要保护他跟皇兄,总是过得小心翼翼,他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跟程皇后下跪讨好,为的还不是他们兄弟俩。 孩子是同一个母亲生的,都会起争执了,何况不同母亲?他再收个侍妾,让喜哥儿月姐儿多几个异母兄弟,这样对孩子真的好吗? 他觉得不好。 可是囝囝看起来真的很苦恼,他第一次看她这样——她一个南蛮王妃入京,处处被规矩束缚,想必也承受了很多压力,毕竟人言可畏。 话说回来,她怎么会突然这样想,过去母后提了好多次,她一次也没屈服过,居然在短短时间改变想法,她是遇到了什么人,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给他一种感觉,就是在执行任务,无论如何得给他张罗侍妾? 他的王妃……有烦恼了? 萧随英心想,如果自己不收侍妾带给她这样大的困扰,那府中多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至于他的王妃为什么苦恼至此,他会査出来的。 他喜欢她巧笑嫣然的样子,不像现在一脸苦大仇深,还要假意微笑,如果他连这都看不出来,他就白当她三年多的丈夫了。 于是他点点头,“那你就安排吧。” 公孙茉心里放下大石,总之今天得让宣和公主进府,免得她明日去衙门敲大鼓,日后一定可以找出办法解决,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萧随英就这样答应了,她又觉得有点难过,自己对他难道不够重要,他心中还有空间再容下别人? 想到这里,她暗骂自己,公孙茉你在想什么,这样不是解决了问题吗?不然他坚持不肯,自己就等着欺君的罪名。 又放心,又失望,公孙茉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就去张罗。” “也不用急在一时。” “打铁趁热啊,免得我反悔了,这样对孩子以后不好,将来喜哥儿长大要说亲,人家说起婆婆独宠,恐怕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了。” 萧随英大笑,“喜哥儿以后是本王的世子,哪怕找不到人,不急。”总得给他几天时间,他才能弄清楚囝囝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爷,好事不能拖。”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公孙茉点头,“今日去山璞寺买回来的,师父说此女八字旺夫,我想着方国公近日老针对你,买来给你添好运。” 萧随英点点头,所以囝囝今日去了山璞寺,带了谁去,又见了谁,他可得好好打听打听,他的囝囝看似大度,其实最小气不过,一次晚上她梦魔,他把她摇醒,她居然说梦见他收贵妾了。 他收个贵妾,是让她不安到要梦魔的事情,现在主动说要给他添人,简直匪夷所思,不可能的,其中必定有古怪。 宣和公主已经入府半个月。 公孙茉这半个月就没一日好过,总是很沉重,总是放不下心,觉得自己虽然解决了眼前的难关,但放个狼子野心的人在府中,将来自己恐怕也是要被反噬一口,只是宣和公主的威胁迫在眉睫,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小孩子很敏感,下午的游戏时间,萧喜跟萧月紧紧贴着她,女乃娘拿他们最爱的玩具逗弄也不要。 公孙茉看着两女圭女圭一双清澈碧绿的眼睛,心想,母亲不会认输的。母亲一定会想出方法来,保住你们兄妹一世顺遂。 “王妃。”春鸳进来禀告,“盈姨娘求见。” 这半个月,公孙茉最害怕的就是宣和公主要来见她——当初她不管南蛮十万人口死活,自己后来在西瑶过得不好,现在又回头什么都要,偏偏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杀人灭口她做不到,她两世为人,相信鬼魂,相信报应,她杀了人如果只报应在自己身上,她可以承受,可万一老天爷是把灾祸降临在萧随英,喜哥儿跟月姐儿身上,那她不管轮回几次都不会原谅自己。 公孙茉意示女乃娘把萧喜萧月抱去耳房,她不想让孩子见宣和公主。 就见贵气装扮的公孙盈进来,半个月没见,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胖了些,精神也比较集中,就见她在仆妇的注视下行了礼,公孙茉知道她一定有话说,没办法,只能让人都退下。 春鸳走在最后,顺道关了格扇。 宣和公主也不客气,“你的下人伺候你可真用心,本公主那两个死丫头见我没赏赐,爱理不理。” 公孙茉只能安抚她,“春响跟春晓也是敬王从皇宫带出来的,你不满意,我再给你换就是。” “不用换,本公主要钱,给几袋金珠子,有得打赏,自然听话。” “好。” “还有,本公主打听到你入府后买了十六间铺子,那应该是本公主的嫁妆吧,还给本公主。” “好,我明早就派人过户,以后收帐直接送到你那里去。” 哎,她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情,宣和公主的要求肯定会一直来,自己这个假王妃就得一直替她办事。 没立场说不,因为自己有个大秘密掌握在她手掌心。 宣和公主自己倒茶,喝了一口,“我听说萧喜跟萧月各有两千食邑,那我将来生的孩子,也是两千食邑吗?” “那要看皇上意思,给了封号才有食邑,就像瑜王的九个儿子,只有瑜王妃的大儿子被立为世子,其他的都只是普通皇孙,连封号都没有,没封号就没食邑,若是人人都出生就封赏,东瑞的财政不足以负担。” “也有道理,总之到时候本公主不管生男生女,你都要给我张罗来,我的第一个儿子除了是郡王,也必须是世子,这点不能改变。” “这不是我能作主的,我又不是皇帝。”公孙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宣和公主现在好像一个野蛮人,什么都要,什么都讲不通,“皇帝的亲生儿子,都没几个封王,何况是孙子,现在东瑞皇孙至少上百人,怎么可能人人受封。” “不然你把萧喜的食邑给本公主的儿子也行,总之,本公主的儿子不吃亏,敬王府最好的东西都得给他。” 公孙茉紧紧的握住帕子,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 想想喜哥儿跟月姐儿白女敕的脸庞,碧绿的眼睛,很好,为娘很强,为娘无论如何都会保祝你们该有的。 食邑,世子之位,一样她都不会让。 “本公主今日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情,虽然我入了敬王府,有个新身分,也当上了妾,可是敬王只来看我两三次,晚上从不留宿,这样我如何有孩子,你得给我安排,公孙茉,本公主不听借口,只听结果。” 公孙茉冷冷问道:“敢问公主,当年我们还在南蛮时,皇帝可曾听过皇后建言?” 宣和公主一怔,当然没有。 她的父皇乾纲独断,说出的话不容反驳,偶尔母后伺候不如他的意,一个巴掌就打下来,母后在后宫中虽然是母仪天下,但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小老鼠,任其欺侮。 “可是本公主听说,敬王待你甚好,你在府中地位高,夫妻平起平坐。” 公孙茉冷着脸说:“公主不信可以再去打听,王爷这阵子都歇息在书房,也没到我这里来。” 宣和公主皱起眉,“本公主不管,反正本公主这个月没能伺候上,一样大家一起死,公孙茉,你不要以为本公主做不出来,也不要想用什么缓兵之计,本公主没那么好骗,别忘了本公主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本公主有孩子,你才有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同样的事情本公主不说第二次,你求也好,劝也好,甚至下药都行,总之敬王要来本公主房中留宿,你没办法,那就想办法。” 第8页 第十二章御前救妻子(1) 秋初,天气渐渐转凉,尤其黄昏时分更显得舒爽,公孙茉常在这时间带萧喜跟萧月来玩秋千。 至于让萧随英去看宣和公主之事,她劝了几次,每次萧随英都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心中有鬼,说了两三次后不敢再劝。 然后宣和公主又来逼她,公孙茉也只能说,让她先把身子样貌养起来。 原本只是一句拖延的话,没想到宣和公主居然听进去了——自己的容貌不若以往,难怪男人不感兴趣,等自己养回来,恢复昔日的美貌,就不怕萧随英不动心。 公孙茉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让人请了太医来看,结果就是宣和公主身体甚亏,太医甚至很含蓄的说了宣和公主流产过的事情,说不好好调理,以后就算有孕,那也留不住。 宣和公主听了不死心,公孙茉只好让她自己出去找人诊治,据春响说,那日足足找了城中四个有名的妇科大夫,说的都差不多,长期郁结于心,加上滑胎,现在想怀上是难上加难,调养个一两年可能还有机会。 宣和公主回敬王府后,开始要求调理身体,这公孙茉办得到,很快给了找了傅太医,五日针灸一次,食补,药补,双管齐下。 宣和公主又要求让田嬷嬷入府,这公孙茉没答应,一个宣和公主已经很麻烦了,加上一个田嬷嬷,更是头痛。 宣和公主两相权衡,自己还有大好未来,不值得为了田嬷嬷就跟公孙茉撕破脸,于是暂且算了。 公孙茉也算逃过一劫。 傅太医说了,盈姨娘至少得调养一年,那就代表自己还有一年可以缓冲,这一年…… 郝嬷嬷一直劝她给宣和公主下药,让宣和公主终身不孕,可是她两世为人,知道这世界上真有因果报应,如果做坏事报应在自己身上,自己也认了,哪怕十倍的报应她都坦然接受,可万一报应在萧随英身上呢?或者喜哥儿,月姐儿身上,那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人要给别人留一条路,老天爷才会给自己留一条路…… “母妃。”萧月软软开口,“看我。” 就见她双脚一踢,那秋千居然荡了起来。 萧月得意洋洋,碧绿的双眼映着夕阳西下,说不出的漂亮,就像透过翡翠看斜阳,美丽无双。 看到孩子天真的模样,公孙茉一下去了不少烦忧,“月姐儿好棒。” 萧喜不服了,“母妃,我也会。” 小腿一蹬,也是荡了起来。 公孙茉拍手,“喜哥儿看什么东西一次就会,这点像爹。” “皇祖父也说我跟爹爹像。” 萧月嚷了起来,“我才跟爹爹像。” 萧喜拉开嗓子,“我像。” 萧月输人不输阵,“我像。” 两娃儿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公孙茉觉得好笑,喜哥儿虽然是哥哥,但也才一岁多,要让一个一个岁多的女圭女圭理解“哥哥”,这实在太难了。于是她笑着安抚两个孩子,“母妃来说,两个都像爹爹。” 两个小娃儿很满意,缩了缩脖子,笑了。 看着自己两个孩子,那么可爱,那么聪明,公孙茉心想,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们,宣和公主想要他们的食邑?不,那是皇帝赏给她的孩子的,她不会给。 东瑞国崇简,对爵位分封更是谨慎,皇子都不见得有封号,何况皇孙,她的儿子是祈安郡王,她的女儿是福参郡主,这是皇帝赏给她两个孩子的一生富贵,自己就算被宣和公主扼死了,也绝对不会让出来。 “王妃,好消息。”郝嬷嬷过来,一脸喜气。春鸳,春鸳等人自然识趣,早早退开。 郝嬷嬷低声说:“丁大人传口信来了,他让王妃再拖一段时间就好,他打算亲自来京城把盈小姐带回去,人已经在路上。” 公孙茉大喜,“真的?” “老奴怎敢开玩笑,来传话的是段侍卫长,丁大人没跟他说事情的全部,只交代他如此转达。”郝嬷嬷一脸欣慰,“丁大人是盈姨娘的启蒙恩师,盈姨娘尊敬他更胜皇上,丁大人亲自来,一定能劝得盈姨娘回心转意。” 公孙茉太过欣喜,一下子血往上涌,整个人往后仰,直退了好几步,这才站住,想想忍不住微笑,“丁大人德高望重,盈姨娘想必不会拒绝他老人家的建议。” “老奴也是这样想,我们当年从南蛮到东瑞京城,花了二十三天,现在丁人人只怕也是这个天数上下,恭喜王妃,只要再熬一个月,事情就都解决了。” 公孙茉喜不自胜,一时之间彷佛在梦中,她已经被困扰了整个夏天,还以为余生都挣月兑不开,没想到丁大人愿意千里迢迢来相劝。 南蛮皇帝重男轻女,不重视公主,丁大人在宣和公主成长的过程中,扮演了类似父亲的角色,做错会骂,但也不吝夸奖,他们一群共同启蒙的皇家子女,大家对丁大人都是又敬又怕,丁大人亲自来一趟,比什么都有用。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她不用再劝萧随英去看看盈姨娘,也不用在看帐本时,就想起宣和公主那句“我的儿子女儿也要食邑,皇帝不给,就你给”。 她要开始给丁大人点平安香,祝福丁大人一路顺利…… 突然间,一阵喧讳声传来。 “让开,通通让开。” “你们是谁,这可是敬王府。” “来人哪,造反了,敬王府都敢进来。” “这天底下除了御书房,还没有本官去不得的地方。” 武人的喝叱,丫头的尖叫,女官的威胁,还有小厮门推挤的声音,谁也不让谁,一声高过一声。 公孙茉觉得奇怪,敬王府邸,谁敢放肆,“春梅,你去看一下。” 不用春梅去,喧谭声瞬间由远而近,一队皇宫侍卫气势汹汹的朝后院走来,模样嚣张。公孙茉皱眉,“把小郡王小郡主抱起来,回房。” 内心怦怦跳,什么情形,谁不知道敬王是皇帝的儿子,太子的亲弟,近年提出不少政见都被采用,居然有人敢这样无礼。 一方内心又想,难道政局发生变化?不对啊,皇帝的几个兄弟都在封地,京城除了皇帝能坐上龙椅,谁上去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何以号令天下。 不太可能有人造反,难道是萧随英今天在朝上大不敬? 也不可能啊,他性子沉稳内敛,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父亲惹得这样生气? 那队皇宫侍卫的眼神,好像来拘禁犯人似的…… 就见阎女官从后头走出,满头白发,穿戴整齐,一张脸十分严肃,“奉皇后娘娘之命,拘欺君罪人公孙茉,公孙盈。” 公孙茉一呆,怎,怎么会?“公孙茉”早死了,是个不应该在东瑞国的存在。 丁大人就要来了,明明最大的隐患就要解决了,宣和公主要回去了,她的身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揭穿? 是谁揭穿的? 宣和公主?不会,她一心在调理身子,何况把事蹟泄漏出去,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在外头的田嬷嬷?可是她对宣和公主再忠心不过,跟着她在西瑶吃苦四年,怎么会在主子要苦尽甘来时,捅主子一刀。 谁?还有谁知道她是公孙茉? 阎女官皮笑肉不笑,“朝阳县主好手段,我东瑞上下都被县主瞒得好苦,想必看我们这样团团转,县主很得意吧?” 公孙茉觉得喉咙很干,想否认,但又无法否认,原来事到临头会这样可怕,原来事情揭穿的当下,会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阎女官道:“皇后娘娘有令,公孙茉,公孙盈下大牢,来人。” 萧随英今日下了朝,又在御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去城南拜访刘先生。 刘先生知道官府打算在牢狱开办学堂,好让犯人出狱后得以谋生,十分赞同,学习的项目现在暂订是木工跟厨艺,萧随英就是来请问刘先生愿不愿意去担任指导,教导他们如何记帐,如何算利润,此事乃有利民生,刘先生欣然同意。 萧随英很欢喜,在路边饭馆随意吃了一碗面当晚饭,这才从城南打道回府。 马车转进巷子,已经是酉初时分。 回到府要先洗手洗脸,然后抱一抱囝囝,模模她的肚子,现在喜哥儿跟月姐儿应该吃完晚饭了,等他这个亲爹陪玩,然后洗香香,接着哄睡。 如果囝囝现在肚子里的也是八月十五生,那以后就省事了,四个小娃一起办生日宴,一年忙一次就好。 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萧随英想着如果还能是一对好就好了,那他膝下就是“好好”,很吉利,父皇年纪渐大,开始迷信,这能带给父皇些许安慰…… “王爷,王爷。”温长史的声音急促地传来。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老汪奇怪的说:“大人,您怎么出来街上了?” “王爷。”温长史不等宣,自己掀开锦帐,“王妃跟盈姨娘因为欺君被抓了。” 萧随英一凛,“抓去哪?宫里,还是天牢?” 温长史奇怪,王爷怎么好像不是很惊讶,是问抓去哪,而不是问为什么被抓,难不成王爷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心里疑惑,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刻,他赶紧道:“是天牢,阎女官亲自带人来抓的,有皇后旨意,下官拦不住,只能让阎女官把王妃跟盈姨娘抓走。” “小郡王跟小郡主呢?” “听说要带去皇后娘娘那里,敬王府现在是一个大人都没有了。”温长史一脸自责,“阎女官有懿旨,品级又比下官高,下官没立场阻止,请王爷责罚。” “老汪,往天牢。”萧随英摆摆手,迳自道,“快点。” 温长史连忙放下锦帐,退到路边。 萧随英想着,这一天还是来了,比他想得快多,中午前他都跟父皇在一起,所以父皇是完全不知道的,这件事情的主导者是母后。 母后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敬王府的人已经很少了,但还是挡不住消息外流。 想到天牢那肮脏处所,他心里又着急起来,那地方怎么是囝囝能待的,何况她下个月就要生了。 囝囝,为夫一定保你。 心里不安,路程显得特别远,天牢距离城中快两个时辰,就算老汪加快,一个半时辰也跑不掉,明明是凉爽的天气,他却觉得背后一层汗。 直到天色黑了,老汪这才停下马车,“王爷,天牢到了。” 天牢规矩森严,但那是对平民百姓来说,亲王的三龙令一拿出来,门卫吓得说要去找监正,监正匆匆而来,哈着腰说敬王请进。 也不知道是天色漆黑的关系,还是天牢本就不见天日,里面很暗,只有几支火把插在墙壁上。 明明天气已经转凉,但这儿还是很闷热,且带着一股臭味。 “敬王小心脚下。”天牢监正一路弯腰,他只是个小官,自己也没想过今天会签收了一个王妃,一个贵妾,然后敬王晚上到了,回去说给谁听,谁都不会信的,“下官给敬王妃安排了单间,在最里面,有窗户,不会闷。” “很好。” 天牢监正乐了,他若是能巴结上敬王,那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听说最近就有关于监狱的新政要实施,自己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萧随英走到最里面,墙壁上有火把,正好可以把人看得清楚,就见囝囝挺着肚子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不知道在休息还是在睡觉。 也是刚好,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叫醒她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她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扶着大肚子,慢慢挪动到牢门口,哭泣道:“你别生我的气。” 看她这样可怜兮兮的,他哪还生气,何况他们三年多的夫妻,一千多个日子的相守,这些比名称还真实。 萧随英拉了她的手坐下,“身子可还好?” “还好。” “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是宣和公主,宣和公主在成亲前一日逃婚,丁大人要我出家求恕罪,我不愿,霍大人说那就代嫁,反正没人知道……”公孙茉呜咽,“我也想过要跟你坦白,可又不敢,我怕你失望……” 萧随英没松开她的手,“你是谁呢?” “我是原本陪嫁的媵妾,朝阳县主公孙茉。” “那囝囝……” “囝囝是我的小名,因为我不是公孙盈,所以不想听见你叫我盈儿……”公孙茉脸眼泪一大滴一大滴落下,“王爷不要生我的气。” “这时候我又是王爷了,嗯?”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死不足惜,我生完孩子就服药自尽,哪怕是酷刑也愿意忍,求王爷代为美言,不要迁怒我南蛮十万人口。”公孙茉松开他的手,挺着肚子艰难的给他行了大礼,“当初代嫁只是因为交不出人,害怕两国起干戈,绝对不是看不起东瑞,还请敬王垂怜我南蛮无辜百姓,不要因此发动战争。” 萧随英看着,内心居然是欣慰的——他的囝囝还是他的囝囝,自己面临这样的困境,不是求他给一条活路,是给南蛮百姓请命。 女子胸怀天下,何其难得。 第十二章御前救妻子(2) 萧随英抢在皇帝入睡前进了皇宫。 御书房中,阎女官奉甘皇后之命前来禀告,南蛮的宣和公主如何逃跑,送嫁的丁大人如何以朝阳县主替嫁,闹了半日,他们东瑞堂堂亲王娶的只是一个区区县主,而不是地位相当的公主。 宣和公主公孙盈跟个侍卫私奔,破了身子的人现在居然还返回来想伺候敬王,朝阳县主公孙茉与其狼狈为奸,居然将那等伺候过人的脏人接进敬王府,还封为妾室,敬王房中大丫头坦承,敬王妃常常劝敬王去公孙盈那,要是让公孙盈生下敬王的孩子,皇帝又因为宠爱敬王封其为郡王,那简直让东瑞成了笑话。 再者,一个小小县主也敢冒充一品公主代嫁,这完全是在糊弄东瑞国,藐视东瑞国,必须严惩。 快五十岁的皇帝已经很少发脾气了,听完阎女官的叙述,还是大为震惊的拍桌怒斥,“大胆。” 跟阎女官几乎同时进入御书房的萧随英连忙拱手,“父皇息怒。” “这南蛮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焦侍中最会拍马屁,现在看皇上生气,连忙顺着皇帝的话说,“代嫁都使得出来,存心看不起我们东瑞,可得好好惩戒一番。” 景太师连忙说:“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皇帝冷着一张脸,“公孙茉跟公孙盈捉弄我皇儿,罪不可恕。” 萧随英往前一步,“父皇要怪罪,儿臣也有罪。” “怎么说?” “儿臣早知道王妃不是公主。” 简单几个字出口,御书房众人迎来第二次震惊,敬王这个明面上的受害者居然早就知道?那他为什么还忍着,应该马上杀了公孙茉啊。 自古以来成亲都是门当户对,他们东瑞敬王堂堂一品,以亲王之尊,怎么能娶一个小国县主?那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父皇可还记得前几年儿臣提的那个所得税以及军人遗孀再婚?实施后我东瑞国税收增加不少,得以扩张军武,使得四海安平,当时虽说是府中清客建议,但其实就是公孙茉,当时儿臣跟她讨论起这事情,她提出建议,并且表示这些政策在南蛮行之有年,当时儿臣已经知道她不是宣和公主。” 第9页 皇帝糊涂了,“说得明白些。” “据儿臣所知,南蛮采取统一税,士农工商,分职业缴税,十顷田地跟百顷田地都一样的税额,而且南蛮女子比起东瑞女子壮硕,可以耕田,可以养家,因此他们不赞成女子再婚,她却提出所得税跟官媒媒合军人遗孀的方法,并说是南蛮政策,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可能连自己国家的税制跟政策都搞不清楚。” 天策将军奇了,“这样敬王殿下何以不立刻处死她?” 天策将军自恃有功绩,想把女儿许给萧随英当侧妃,满心以为萧随英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答应,没想到被当面拒绝。 都说萧随英宠爱王妃,不愿纳妾,但在天策将军眼中,萧随英只是注重门第之见,不然实在没道理,但此刻听来,敬王居然不是因为门第的关系? 萧随英继续跟皇帝禀告,“虽然她不是公主,但确有非凡的见识,这几年陆续提出的行车向右靠避免了不少马车相撞跟行人纠纷,河口船只按照货品的价值抽税,而不是依照船舱大小抽税,菜农果农的日子更好过,又规划了市集,让一些小商人有出路,乃至前些日子提出的狱中学习,都是公孙茉的主意。” 皇帝喝斥,“糊涂,怎么可以跟个女子商量国家大事。” 萧随英知道,父皇极度看不起女子,所以每当公孙茉有什么好主意,他才托说是府中清客建议。 他不想霸占名声,却也知道在男尊女卑的东瑞,公孙茉不能出名,公孙茉一旦出名,就是她没教养,会被京城贵夫人鄙视。 但此刻他必须说出真相,想起狱中的王妃,自己无论如何要保住她的命,保住南蛮国人的命。 “父皇。”萧随英晓之以理,“公孙茉聪慧至此,留着她对我们东瑞大有助益,这几年她提出的主意帮了儿臣乃至于东瑞国不少忙。” 苏伯方算是比较公正的,“微臣恳请皇上三思,此女聪慧,若善用其智慧,对我东瑞是一大助益。” 天策将军十分不赞同,“苏大人说这话不对,戏弄我东瑞亲王,要是这样都能饶过,以后人人都看不起我们东瑞,臣建议应该挥兵南下,灭了南蛮,把南蛮帝后拖到京城示众,一番羞辱后,车裂处死。” 景太师吓了一跳,“将军万万不可,战争再起那可是生灵涂炭,就算南蛮十万人小国,但我朝势必也有损失,那些将士都是有家人,有妻子,有孩子的,平白失去了生命,让家人如何是好?” 萧随英心想,就知道天策将军要借题发挥,自从两年前他拒绝纳天策将军的嫡女为侧妃,天策将军就不时针对他,现在囝囝出错,让他逮到机会,还不大加报复。 但自己可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要说了解,在这御书房中,绝对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父亲。 “父皇,以仁治国,天下来朝,近年四个小族前来依靠,都是因为我东瑞仁慈四海,话传出去也有面子,强是为了不让别人侵犯,但同时也得心怀仁德,才能在历史上留下好名声,儿臣误娶之事有碍国家名声,不能声张,那这样我们讨伐南蛮就师出无名,外族只会以为我们想扩张疆土,此战一起,四海动荡,说不定会让他们团结起来,一起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萧随英顿了顿又续道:“我东瑞历经太祖皇帝开国以来的十余年战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好不容易经过五十年休养生息,得以喘口气,日子眼见要好起来,不值得为了一个县主置天下于水火,父皇,争讨南蛮得三思。” 皇帝沉吟起来,他虽然很生气,但随英说得有道理。 公孙茉大胆代嫁,这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不然丢的是东瑞的脸,这样他们争讨南蛮就师出无名。 万一四海集结起来打仗,他东瑞就算最后能赢,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为了公孙茉这样大动干戈? 焦侍中鉴貌辨色,知道皇帝已经动摇,连忙说:“微臣站敬王一边,皇上放了南蛮一马,菩萨会赐福的。” 年纪渐大的皇帝听到菩萨赐福,动了心思——他还想多活几年。 以往东瑞战争,都是异国来犯,不得不起兵抵御,那还有话说,但自己这回如果主动出征南蛮,十万生灵就算在他的头上了。 钦天监正说,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出生当夜,福星闪烁整夜,乃至于太阳出现都还隐隐可见,百年难得,可见是生来庇佑帝后的,自己如果杀了这福星的母族,将来孩子长大知道,恐怕也不会真心向着他。 皇帝动动眉毛,“难道就这样算了?” 焦侍中瞬间懂了皇帝的心思,“皇上饶得南蛮人一命,必有福报,至于朝阳县主之事,老臣有建议,把相关人事都处死就是,包括密报甘皇后的人也得死,然后留公孙茉一条命,让她在大牢待着,对外就说敬王妃病重,不再见客,将来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知道生母犯大错还有一条命,只会感谢皇上,福星心之所向,想必能护佑皇上长命百岁。” 萧随英道:“父王,焦侍中说得在理。” 皇帝想了想,“可是公孙茉犯下如此大不敬之事,还能苟活,未免太便宜她了。” 萧随英想也不想就道:“儿臣愿到江南治水,以替公孙茉赎罪。” “哦?” 萧随英拱手,“儿臣愿意去江南。” 皇帝的老脸露出一点笑意,他为了江南之事已经烦恼十年,但治水牵扯上千万银两,四万人次的军力,又不能随便指派,不然携带大量人力财力到了江南,那要举兵谋反都做得到,自己怎能安心,所以多年来不曾处理。 现在天下太平,当皇帝很爽快,他还想在这龙椅上多待几年。 现在随英愿意去——他的母亲在京城,儿女在京城,皇帝想着,他不会谋反的。 想了想,皇帝做了决定,“来人,宣秘书监,户部尚书现在晋见,阎女官,代嫁案就交给你处理,留公孙茉一命,其余知情人士都斩了,你们几个,回去都闭上嘴,要是日后有什么消息流出,朕就找你们算帐。” 萧随英拱手,“多谢父皇。” 众臣连忙下跪,“微臣不敢。” 萧随英到凤仪宫已经很晚了——但他知道母后一定还没睡。他们是母子,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 顾姑姑给他端来了参茶,萧随英奔走一日,确实也渴了,拿起来一饮而尽—心下盘算着要怎么跟母后开口。 甘皇后很快出来,穿着常服,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起,样子也不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萧随英知道母后在等他。 “儿臣见过母后。” “免了。”甘皇后慈爱,“听武公公说,你最近提的那个狱中学习很受到好评,你能出息,母后很安慰,现在好好的帮你父皇,以后好好帮你哥哥。” “儿臣不孝,家里事情让母后担忧了,喜哥儿跟月姐儿呢,儿子想看看他们。” “明天再来看吧,哭了一整晚,好不容易哭累睡着了,睡得不是很安稳,吵醒了又要哄,那几个奴才累不算什么事,两个小娃睡不好,母后心疼。” “多谢母后帮儿子照顾孩子。” 甘皇后笑了,“那也是母后的孙子,算不上什么辛苦。” 萧随英想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时间实在太晚了,母后一向浅眠,他也不忍心耽搁母后休息,“敢问母后,是谁人来告公孙茉之事?” 在之前,萧随英只知道他的妻子不是真的公孙盈,但不知道真实身分是谁,但多年相处下来内心只有喜欢,他不是注重门第之人,便也不想追究。 直到盈姨娘入府,公孙茉那样独占欲强烈的人还要推他进盈姨娘的房,他觉得奇怪,身为一个王爷,自然有自己的情报网,开始追查,消息一个又一个传回敬王府,说盈姨娘是西瑶来的,盈姨娘昔日的邻居说她是南蛮出身,盈姨娘在西瑶开过铺子,还嫁过丈夫,丈夫跟小妾死于非命的当天,盈姨娘出走。 他就奇怪,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样掐住囝囝不放,让囝囝收她为妾室,读囝囝劝他入房,后来终于让春鸳听到了盈姨娘对于囝囝的各种威胁,语带不客气,然后他顺藤模瓜的找到了盈姨娘书信往来的田嬷嬷,田嬷嬷不堪用刑,全招了。 他当下就把田嬷嬷处死,至于盈姨娘,他打算找个理由,比如狩猎时让她发生意外——盈姨娘已经有名分,不能无缘无故消失,不然头号嫌犯就是囝囝。 南蛮的丁大人他也派人去截住,告知对方,他会处理此事,免得丁大人的异状让人察觉,反而引人怀疑起囝囝的身分。 没想到在他处理之前,母后先知道了,母后一向注重宫廷规矩,一旦母后知道,谁都没活路。 “是个宫女。”甘皇后一脸不高兴,“她先去跟顾姑姑说,还有证据,顾姑姑带她来见本宫,详细盘问再无问题,也对照了朝阳县主昔日的旧书信,的确是敬王妃的笔迹,人可以假冒,但笔迹可骗不了人,公孙茉跟公孙盈都已经认罪,母后可没诬赖她们。” “儿臣不是来责怪母后。”萧随英了解,一个皇后,母仪天下,自然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儿臣想让母后把公孙茉接进宫中养胎,她下个月就要生了,天牢不够干净,儿臣担心生产不顺。” 甘皇后审视儿子的脸,“你是担心孩子?还是担心母亲?” “都担心。” 甘皇后也是舍不得孩子的,公孙茉就算犯下大罪,但要生了也是事实,自己的亲孙子,想想后道:“赵女官,传本宫旨意,提罪人公孙茉入凤仪宫禁足,就让她住在后罩房的中厢,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赵女官匆匆领命而去。 萧随英道:“多谢母后。” “公孙茉既然身分不配,就不能再做敬王妃,可你已经二十三,府中需要人打理,母后瞧着景玉如对你一片真心,不如就收了她吧,本宫跟景老夫人相交多年,也算了了她一番心思。” “儿子不喜欢景玉如,以前不喜欢,也不会为了任何原因娶她。” “难不成你还想留着公孙茉?她可是个罪人。” “这些以后再说吧。”萧随英知道现在跟母后说起情爱,母后也听不进去,“儿臣答应了父皇去江南治水,只怕要两三年时间,喜哥儿跟月姐儿,还有公孙茉现在肚子里的双胞胎,都要请母后多加照顾。” 第十三章悲伤的现实(1) 公孙茉在大牢中,半梦半醒的突然被人拉起,一睁开眼,就看到阎女官——今日就是她带头来扣押她和宣和公主的。 阎女官一脸严肃,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模样让人望之生怯。 “还能自己走吗?还是得用软轿?”阎女官的声音低低的,回荡在牢中很是惊悚。 “能自己走,要去哪?” 阎女官知道这是罪人,但她对甘皇后最是忠心不过,想着这罪人月复中怀有甘皇后期待的双胞胎,那自己就得好好对她,“入宫养胎,敬王跟皇后娘娘求了。” “我,我能不能回敬王府养胎?” “不能。” “那我能不能再见敬王一面?” 阎女官耐住性子,“敬王在凤仪宫等你。” 公孙茉突然不怕了,只要他不怪自己冒名代嫁,那什么都能商量,他们膝下有喜哥儿跟月姐儿,可是一家人。 阎女官虽然不苟言笑,但安排却是妥当的,来接她的是皇后的马车——已经到了宵禁时间,只有代表皇家的明黄色马车可以街道穿梭。 公孙茉上了车,听见阎女官吩咐车夫,小心驾驶,马车开始辘辘往前。 夜已经很深了,但公孙茉此刻一点睡意都没有,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生了孩子被处死,还是被放逐,萧随英有没有劝得皇帝不要对南蛮出兵,还有喜哥儿跟月姐儿,她听到孩子要被抱去凤仪宫,她还想见孩子一面。 忧心忡忡中,又过去许久,她知道天牢在城南,城南距离皇宫以及敬王府所在的城中相距甚远。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公孙茉换上了人力车,阎女官跟几个跟随的内侍迈开步子跟上,而她捏着帕子,心里不安,可是又无计可施。 终于转过了一条狭长的宫道后,车子停了下来,一个内侍过来扶她下马车,她忍不住看了天际一眼,一轮明月,她总有种感觉,今天是最后一次看月亮。 阎女官低低的声音传来,“敬王妃,请吧。” 公孙茉扶着内侍的手,跨过门槛,凤仪宫灯火通明。 她知道自己惹了很大的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她产后一个人死就好,不要伤及无辜,不要起战乱,南蛮十万人性命,她承担不起。 公孙茉深吸几口气,在阎女官的指引下通过了抄手游廊,到了凤仪宫的后院——她以往进宫,只带着喜哥儿跟月姐儿在花厅,或者在皇后的卧室哄孩子午睡,这是第一次穿过院落到这里。 凤仪宫是皇后的单独居所,没有其他妃嫔有资格同宫而住,所以房间不多,后院有池塘,八角亭,又深又广,天气好时可以在这边放风筝。 四名宫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公孙茉被引到了后罩房。 阎女官打开了最后一间,“以后王妃就住在这里,三餐会有人送来,衣服也会有人送洗,好好待着,别惹事。” “阎女官,我的孩子……我能不能见上一见?”公孙茉要求,今天黄昏时分两小娃被内侍抱走,吓得哇哇大哭,不断尖声喊母妃救命,她听得心都碎了。 阎女官看都没看她,“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已经安睡,敬王妃就别折腾了,也早点休息吧。” 阎女官不吃软,不吃硬,公孙茉没得商量,只能乖乖进入屋子,一个宫女来给她点了蜡烛,然后房门就被关上了。 房间是收拾过了,十分干净,天气入秋,被子跟枕头也都是厚实松软着,她躺了上去,一闭眼上眼睛就是孩子当时受到惊吓的模样。 她想孩子,心如刀割。 喜哥儿跟月姐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跟他们说,你们的母妃是坏蛋。 咿呀一声,门又开了,公孙茉还没睡着,一下睁开眼睛,烛火掩映中,见到来人——萧随英。 她挺着八九个月的大肚子,奋力坐起。萧随英快步走来,“小心些。” 公孙茉拉着他的手,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你可帮忙劝了皇上?不打南蛮?” “父皇同意不出兵。” 公孙茉大大了松了一口气,不出兵就好,她愿意生完孩子马上喝毒酒,只要别累及故乡无辜百姓,她生死无所谓。 “我不是有意骗你。”公孙茉呜咽,“我当时没多想,只是不愿意出家赎罪,便决定冒名代嫁……我是假公主……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四年来,真心真意……你别嫌弃我出身不高。” 第10页 萧随英拉着她的手,让她靠着自己,“我的囝囝聪慧无双,我怎么会嫌你。” “我的身分是朝阳县主,不是宣和公主。” “我知道。”萧随英低低的哄她,“我原本想亲自去城南天牢接你,可母后说我奔波一日,让我在宫内睡一会,我不想母后担心,只能看着阎女官去接,这里虽然比不上敬王府,可是有母后照顾,无论如何比天牢妥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让我想想,我对南蛮的政治文化还算了解,你每每给出建议都说是南蛮习俗,你说,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孙茉想到那个午后,苏伯方跟薛常富到府中商谈,等他们走后,自己提出了所得税,难道他那时就知道吗? 那时还很早,他明明发现自己是个假公主,却没揭穿她,这让她心里有点不合时宜的小得意,想来,萧随英当时就对她很满意。 想想又觉得自己没药救,什么时候了,还高兴呢? “现在总可以跟我说,你师承何人?”萧随英道,“我听说南蛮皇室皆由丁大人启蒙,可是皇室的其他子弟并没有囝囝聪慧。” 这公孙茉在牢中已经想好了,“小时候父母曾经收留一个海外清客数年,他在府中跟我们谈书论道,也比较邻近国家的文化差异,许多想法都是由那位先生所教授,我十岁上下,他家乡来了人,他便乘坐那艘海船回家乡了,从此没再联络。” “看来我东瑞还是得发展海船,到异域看看其他国家,学习该国的长处,这样才能造福我们东瑞百姓。” 公孙茉就觉得萧随英真的太好了,她好喜欢他,堂堂大丈夫,胸怀天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再小的国家都有其可取之处,只要王爷将来大量容人,自然会有来自四海的能人前来投靠,壮大东瑞。” 两人又说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公孙茉靠着丈夫,既因为皇帝不出兵而安心,又因为自己假冒身分而担心,皇家最爱面子,事情不会这样揭过去,自己这条命是保不住了,可是啊,真舍不得,舍不得丈夫,舍不得孩子。 萧随英是堂堂亲王,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再娶正妃,她相信萧随英能护住四个孩子,但也知道没娘的孩子,成长过程中,终会少了一份爱,想想心里都疼。 公孙茉抚模自己大月复便便的肚子,轻声说:“以后等孩子们长大,你可得跟他们说我有多疼爱他们,虽然早死,可是对他们的爱不曾减少一分,日后我死,肯定在天上护佑他们长大。” 萧随英给她擦了擦泪,莞尔道:“父皇已经答应赦免你的死罪。” 公孙茉怔住,一时间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情,“皇帝怎么肯?” 萧随英一派轻松,“我答应去江南治水,换你一命。” “去江南治水?”公孙茉睁大眼睛。 她的丈夫要去做这个苦差,保她一命——上千万银两,四万军力,这可不是什么风光出巡,多少人想从中插一手,萧随英要面对多少朝廷上的角力战争,到了江南,只怕每个官吏都想安插自己人,还会来一句“王爷,您远在京城不明白我们这里”,就像深宅中的奴大欺主,江南官吏也当自己是土皇帝,恐怕对这个来治水的王爷不会有多大敬意,治水最难的是面对地方刁官。 萧随英亲了亲她的额头,“本王连这没人敢接的差事都接了,王妃可得好好养身子,给本王生下健康活泼的孩子。” 公孙茉心里又酸又甜,想起现代的农业技术,又忍不住说起了正事,“你去到江南,可得诸事小心,江南除了你之前提的造湖积水,我还想到可以引水入田,这样平常可以帮忙蓄水,雨季时也能帮忙排水。” 在现代来说很普通的知识,在古代来说却是未曾听闻,公孙茉见过东瑞的田地,有阡陌,但没水渠。 只要在造湖时多加上水渠,蓄水排水的功能都能加倍。 萧随英知道她主意甚多,立刻问:“如何引水入田?” 公孙茉便说了起来,简单而言就是加挖水渠,农夫不用辛苦挑水,一旦雨季来临,也能借着水渠把田水往外引。 萧随英对农田一向有研究,性子又聪慧,一点即通,他有四万人力,加挖水渠也不用两个月,小事一件。 两人说到这工程有利江南民生,都忍不住微笑,两人在一起不只是情情爱爱,还得想法相通,人会老,但思想不会,只要灵魂共振,他们就能相爱一辈子。 格扇外,天渐渐亮了。 公孙茉推开窗子,远远的天边出现了鱼肚白。 这一夜过得好漫长,真希望是一场恶梦,醒来她还在敬王府的床铺上。 你也一夜没睡了,等会儿用完早膳,记得睡一会儿,在凤仪宫虽然比不上敬王府自在,但忍耐一下——父皇跟母后都已经让步了,我总不能一下子要求太多。” 公孙茉了解,她的母国保住了,她的命也保住了,这已经比她想像的好很多,无聊而已,她不怕。 萧随英亲亲她的额头,又模模她的肚子,走了。 公孙茉就这样在凤仪宫的后罩房养起胎来。 每天都有宫女来打扫她的房间,拿她的被褥出去晒太阳,宫女不殷勤,但也不会怠慢,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连打听今天是几月几日都做不到,更不可能打听萧随英什么时候去了江南。 她跟萧随英完全无法联系了。 照顾她的还是金太医,每天来诊,态度虽然恭敬,但是不敢跟她多说话,公孙茉也明白,自己现在身分尴尬,金太医也是为了保自己的前程,太过关怀一个罪人,传出去恐怕会影响仕途。 虽然居住在后罩房,但三餐吃得很丰盛,早餐是八个菜,午晚餐都是十六个菜,另外有补身汤,公孙茉虽然心情忧虑,但为了孩子,还是每天都吃很多,金太医天天命女医给她量腰围,对于她的饭量表示了相当程度的满意。 尚衣监连夜给她做了几套秋衣,料子很好,但样式很普通,她现在的身分,也不适合穿敬王府的衣服了。 肚子飞速的长大,虽然已经有生产双胞胎的经验,公孙茉还是难免担心,毕竟古代医学跟卫生条件都不好,女人生孩子可是跟死神拔河,俗话说,顺产是红蛋,不顺产四块板,四块板指着就是棺材的四面,不顺产就是死。 天气逐渐转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金太医早晚各来一次时,医女每每在她肚子上模许久,总要不断确认她的孩子还健康无恙,每次公孙茉问起产婆可准备了,女乃娘可准备了,金太医总是含糊其词,要她不用担心。 她在凤仪宫过着不知道日月的养胎日子,然后有一天肚子开始痛了,她有经验,知道这是要生的预兆,连忙在后罩房喊了起来。 顾姑姑第一时间飞奔到了,联合几个宫女小心翼翼把她扶到一个干净的房间,有婴儿澡桶,有一叠干净的白布,还有她熟悉的薰香。 产婆还是吴产婆,依然带着房婆子与裘婆子。 吴产婆没读书,不懂害怕,公孙茉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吴产婆笑说,八月十四。 原来她进凤仪宫才一个月,她觉得已经好几久了,喜哥儿跟月姐儿这么久不见她,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这个母妃,等坐完月子,她就跪着爬到甘皇后的寝房,就算磕头磕到流血,也要求得甘皇后让她见孩子一面。 公孙茉又是历经了几番大痛,外头天黑了,天又亮了,她很想睡,但肚子敲打的疼痛又让她睡不着。 吴产婆咧着嘴说,说今天八月十五,要是您在今日生,那跟祈安郡王,福参郡主就兄妹四人都是中秋娃了。 时间继续流逝,就在入夜之前,公孙茉奋力生下第三个孩子,一刻钟后,又生出第二个。 吴产婆喊得很大声,是小郡王,还是小郡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交代,裘婆子洗好孩子后,并没有把孩子抱给她看,而是直接递给了在门外等待的宫女,两个孩子都一样。 肚子已经不疼了,但公孙茉却心碎得想哭,她的两个儿子,她一眼都没看到。萧随英,我想你,想孩子。 公孙茉觉得自己已经很悲惨了,然而更悲惨的还在后面——她出月子当天被甘皇后赶出了皇宫。 她想回敬王府,守门的却不让她进去,门卫没见过一品王妃,她也拿不出对牌。 到街上打听,这才知道敬王已经于一个月前带了四万工程兵前往江南治水,而敬王妃病重,甘皇后心疼这个媳妇,接入皇宫照顾,命令京城内命妇不得打扰,让她安心养病。 她也想过去求昔日交好的瑜王妃,光禄卿夫人,但庭院深深,她现在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跟她们见上一面。 第十三章悲伤的现实(2) 朱国公府。 已经成了朱小姐的柳素馨跟着新嫡母正在看画像——都是京城合适年龄的公子哥儿,当然已经过了二十岁还没娶正妻,多少有点不足为外人道之处,柳素馨挑来挑去没选到满意的,洪家是续弦,府中已经有孩子,古家又已经有妾室,还是特别麻烦的表妹姨娘,陆家这是丁忧,丁忧虽然怪不得陆公子,可是朝上文武百官要复职谈何容易,若不是特别出色,三年丁忧早让皇上忘了。 柳素馨心里始终不明白萧随英明明为自己神魂颠倒多年,怎么才成亲一两年就不要自己了,她还是那个她不是吗? 如果当时萧随英收了自己,自己就算不是侧妃,好歹也是个贵妾,等生下儿子,再哄得萧随英立为世子,那自己的人生只不过延迟几年,一样很完美。 可是,可是…… “宝儿怎么了?”朱夫人不解的问,怎么脸色突然变得凶狠? 对朱夫人来说,这个“嫡女”来得莫名其妙,就是有一天自己被甘皇后召进宫中,当时除了几个侍奉的女官,宫女,就是一个穿着八品采女服饰的人。 甘皇后说,让她把这采女领回家,认做嫡生女儿,好好的调养一下,过阵子会再招她进宫。 朱夫人连忙答应下来,拍胸脯保证一定好好对待这个女儿——后宫跟后宅差不多,多的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也不敢多问,把人领回朱国公府,晚上启禀了公婆,婆婆是堂堂朱国公夫人,办事很快,不过几日就弄到新的户籍,说她们朱家认养回在外流浪多年的女儿,她这嫡母心疼孩子,所以收为嫡女,改名朱宝儿。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接到宫中旨意,让她带朱宝儿进宫,她就带了,自己被安排在侧厅喝茶,花厅发生什么事情她也不知道,等她接了朱宝儿,朱宝儿却哭得不成样子,听说那日进宫的还有敬王跟敬王妃——花厅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个没有执掌中馈的夫人也不敢去猜想,就把朱宝儿带回家。 带回家后这段时日,朱宝儿已经成了朱家尴尬的存在,来往的官员跟亲戚都奇怪,怎么不给她许亲,这都二十多了,耽搁不起。 朱夫人那个苦啊,这是甘皇后交代的人,自己怎么敢给她许亲,万一嫁了,日后甘皇后又找她要,她交不出人来怎么办。 直到四月,朱夫人趁着皇宫赏春花,大着胆子去询问了甘皇后。 甘皇后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情,“她啊,看你们要养着还是要嫁了都行。” 朱夫人这才敢放话出来,朱国公府要嫁嫡女,一时间有意跟朱家结亲的高门大户都送信来了——朱夫人只想赶快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于是什么画像都收,在她的想法里,自己这门第的夫人给一个小小采女出身的人张罗,还给出国公府嫡女的嫁妆,对方势必感恩,没想到朱宝儿挑得很,这不行,那不要,二十几岁的人还想嫁给十六岁的公子,朱夫人又不知道她跟甘皇后的关系,也不敢怠慢,只觉得心里有点苦。 “这几个实在太差了,我不要。”柳素馨是有点生气的,她就算落魄了,但依然美貌,这朱夫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看看,鳏夫,她有必要嫁给一个缭夫吗? 看看,房中有个侍妾表妹,这不存心让正妻难受来着。 看看,刚刚丁忧完毕,什么时候回朝都不知道,有人丁忧着丁忧着就变成辞官,那日子得怎么过。 但柳素馨是很聪明的,能在蔡氏打压下平安长大的小姐,不是朱夫人这朵温室小花可以比,既然朱夫人模不清楚自己跟甘皇后的关系,那就得好好利用。 柳素馨一脸委屈,“母亲不当我是亲生女儿,来日入宫,我势必禀告甘皇后,您这样对待我。” 朱夫人大惊,“宝儿可别说糊涂话,母亲爱你一如己出,那些嫁妆你也都看过了,跟你几个姊姊一模一样,都是一万两。” “可是姊姊有铺子,宝儿只有现银,现银哪比得上铺子钱生钱,何况姊姊们也嫁得好,这洪家,陆家,古家算得了什么东西,怎么配娶我一个甘皇后特地交代的人?” 朱夫人十分苦,这朱宝儿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个没背景的人突然变成朱国公府的嫡女,有个一万两嫁妆,居然还嫌,还想跟几个姊姊平起平坐,我呸。 心里不悦,表面上还是劝着,“那母亲再看看,宝儿回房也自己想想,你今年已经二十四,是不能太挑了。” 柳素馨觉得内心一刺,二十四,是不小了。 一起长大进宫伴读得几个小姐,孩子都六七岁了,只有自己在宫中白白浪费多年光阴。 可恶。 太可恶。 不过老天总算听到她的祈求,听说敬王妃病重,很好,就这样一路病死吧,夺了她柳素馨的美满人生,也别想好过。 想到敬王府当年百官拜访,清客往来的热闹景象,在想想今日,敬王带工程兵南下治水,偌大的府没一个大人在,她觉得很爽快。 朱夫人又哄了她几句,柳素馨终于心满意足起来——朱夫人说,一定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朱家的几个姊姊都嫁得很好,自己也要嫁得那么好。 柳素馨回到房间,照顾着她出生长大的窦嬷嬷迎了上来——她进入朱国公府当大小姐后,就要求朱夫人回金声侯府,把窦嬷嬷买出来。 有窦嬷嬷的照顾,柳素馨安心许多,毕竟主仆多年,情感放在那边,窦嬷嬷贴心又忠心,在深宅大院,一定要有个忠心之人。 “小姐喝点燕窝,这就安歇了吧。” “窦嬷嬷,你明日上街打听打听,这敬王妃的病怎么样了——我真奇怪,她犯下这样大的错怎么能不死?” “嘘。”窦嬷嬷做了噤声手势,“小姐说话小心点。” “这里又没外人,我何必处处小心。”柳素馨不悦,“就是我做的怎么了,当年虽然是我不愿意嫁给萧随英,但谁准他忘了我去过幸福日子?我可不想见他幸福,他大婚后我一直在收买敬王府的下人,就想找出敬王妃的秘密,对,就是我做的,怎么了?” 第11页 窦嬷嬷苦笑,“小姐,要是外人知道您一直在监视敬王府,还把这天大的秘密告诉了甘皇后,导致敬王落入这样的结果,您要遭殃的。” “我才不怕呢,公孙盈,不对,是公孙茉,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自称公主代嫁,最可笑的是当公孙盈找上门来,她就应该杀了公孙盈灭口,偏偏她心软下不了手,给了公孙盈机会,也给了我机会,哈哈,有命进府,没命享福,对了嬷嬷,有听说公孙盈怎么了吗?活着还死了?” “只打听到入了天牢,后来就什么都打听不到了。” “那敬王府呢?还有谁?” 窦嬷嬷恭敬道:“敬王府现在里里外外都有禁卫军,不要说打听消息,就算是只鸟儿都飞不进去,只知道敬王妃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其他的怎么样也打听不出来,甘皇后都出手了,这事情就不可能透出一点风。” “我总觉得公孙茉那贱婢还活着,不过不要紧,她犯下这样大的错,以后也不可能好过了,以后她的丈夫会有新的王妃,孩子会有新的嫡母,她的孩子会跟我一样,悲惨的长大,悲惨的人生,到时候不管她是为奴还是成为庶民,都一样无能为力,想想实在很痛快,萧随英活该,公孙茉也活该,谁让他们夫妻恩爱。” 就在这时候,屏风后的内堂走出三个人——柳素馨认得为首那人是甘皇后的心月复阎女官,剩下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死士,可以为甘皇后肝脑涂地的那种。 柳素馨很聪明,不然当年也当不上皇子女的伴读,看这阵仗内心瞬间发冷,阎女官在那里多久了,听了多少?知道她是南蛮县主代嫁事件的泄密者,还说就是要让萧随英不幸,会怎么做?打算把她关进大牢,还是带到凤仪宫让甘皇后亲自审问? 买通敬王府的人本来就是大罪,她还对皇家子孙心怀恶意,又知晓了那个大秘密,柳素馨觉得自己的人生恐怕不会太好过了。 甘皇后怎么发现她的? 但她来不及问,其中一个死士往前一跃,自己喉咙就被划破一刀,热热的血液流下来,很快沾满她新做的秋服。 柳素馨不明白,自己明明安排得很好——去跟皇后禀告的那个宫女,自己给了她家人三百两银子,她很愿意去死的。 她看向窦嬷嬷,希望窦嬷嬷抱抱她,却只看到窦嬷嬷别开眼,一脸不耐烦。 窦嬷嬷,原来你不想来朱家照顾我吗?想想也是,窦嬷嬷的儿孙都在金声侯府做事,她当然想跟儿子一家一起,怎么会想到朱国公府? 柳素馨挣扎了一会儿,咽了气。 阎女官一个眼神示意,那死士又是举剑往前一扎,窦嬷嬷搞着胸口倒下了,死前喘气, “大人,我都按照您的交代办了,我……我在金声侯府的儿子一家……什么也不知道……我已经许久没见他们了……” 阎女官冷冷的回答,“知不知道本官自会调査,不知者可以活命,知道的就得死,无一例外。” 对萧随英来说,江南治水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挑战,造湖积水的图早几年就由工部经算妥当,现在就是直接施工。 但原本农田已经被买下做为蓄水湖的农民却出来抗议,说自己当初被压迫,这才不得已画押,求敬王给公道,把田地还给他们,这可是他们祖传赖以为生的田地。 换地方吗?当然不可能,河道就是积淤在这里,这里有个大弯,年年雨季淹水,非得把这弯道截弯取直,这才可以免除水患。 农民在府外日夜哀求,喊的口号都差不多,“还我农地”,“我要生存”,萧随英也不傻,一般农民看到京官都吓得有多远跑多远,这江南农民不仅团结一致的抗议,而“还我农地”,“我要生存”,怎么样都不像没读书的农民会讲出口的话,命人查了,原来是梅花府的卓府尹作怪。 卓府尹派人去挑拨那些纯朴的农民,告诉他们吵闹可以获得补偿,闹得越大,京官给的补偿越多,让农民跟京官对立,打的如意算盘是等到不可收拾,再由自己这个地方官出面安抚,好给他这个敬王一个下马威。 萧随英正愁找不到人开刀,这卓府尹自己撞上来,正好,直接拿出尚方宝剑斩了,对外公告是卓府尹蓄意阻挠治水。 这一斩,惊动江南七个府尹——皇上除了银子跟军力,居然还给了尚方宝剑。 都在地方待久了,个个老油条,原本商量好众人一起给这敬王难看,捏造各种需求好瓜分那一千五百万两的银子,最后再推说敬王治水无效,自己得了金银又不用承担责任,岂不美哉。 却没想到敬王到江南第八天就斩了卓府尹,提拔了陶府丞为代理,那陶府丞突然手握大权,高兴得不得了,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半天就把那些农民劝回去了。 萧随英嘉奖,表示已经将陶府丞的功绩往京城送了,陶府丞大喜,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跟敬王合作,那么一跃成为正经的府尹,也是指日可待。 萧随英当然发现自己斩了卓府尹后,其他府尹乖巧了不少,挺好的,他可是堂堂一品亲王,没人可以威胁他,也没人可以给他下马威。 他已经写信回京,以后地方官得三年一换,不然真的个个当自己是土皇帝,还要他这个亲王听他们意思,笑话,他是皇帝的儿子,天底下只听帝后的话。 萧随英开始分派人力,挖湖积水。 八月二十,他迎来了母后的加急信函,公孙茉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依然是碧绿的双眼,跟哥哥姊姊长得很像,当然,也就是说跟他长得很像。 随着信函来的,还有两幅画像,是刚出生的模样,眼睛闭着倒是看不出颜色,但鼻子跟嘴巴,是他的鼻子跟嘴巴没错。 九月二十五,他接到温长史的密报,信中含糊,只说祈安郡王之母被赶出皇宫,下落不明,已经派人在找了。 萧随英大惊,快马回信,让温长史务必把人找到,然而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公孙茉被逐出皇宫后,再也没人见过。 第十四章一家终团圆(1) 萧随英一边派温长史在京城找公孙茉,一边在江南治水——不管是造湖积水,还是建造人工灌溉渠,那都需要花庞大的人力,四万士兵看似很多,分成两班施工后,一班也只两万人力。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第一座蓄水湖总算有了初步规模。 接着越挖越大,越来越深。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不只是汨冬江,整个大江南的主要水道如春暖河,宝鸭河,碧水江都做了一样的安排,百姓原本还会好奇的到这几个地方看看,现在都不敢了,觉得那些大洞深不见底,可怕。 第三年时,工部派来的凌博士,王博士表示可以掘通引水道了,萧随英一个命令,士兵开始挖掘,让河道与蓄水湖连在一起。 比起蓄水湖,这引水道只是小意思,不到四个月,所有的水道都连结起来。 当时还是十月,本就干旱,河水位低,百姓感觉不出来,可等到第四年春天雨季,过去要淹上十天半个月的滂沱大雨全被引进了那四座蓄水湖,百姓一边意外,一边又很乐,家里跟田地总算不用淹水了。 又去看了那个号称蓄水湖的东西,满满的水啊,京城来的官兵说,等十月十一月没雨了,就从这边引水入河。 那个春天,好多百姓在萧随英居住的官驿外放上蔬菜水果,路边摘采的野花,也有人直接拴了两只活鸡,说要给敬王报恩。 又过了几个月,农地的灌溉渠也挖好了,农民看到自家田地附近多了水道,都喜不自胜,以后取水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敬王万岁。 敬王大恩。 等十月旱季来临,看着人工湖的水居然流入了灌溉渠,农户更开心了——以往旱季是种不了东西的,现在有水,农民纷纷栽种作物,菜农也加紧种植,只要不缺水,粮食能多一收,蔬菜能多两收,那可不是一笔小收入。 转眼萧随英已经在江南待了四年半,花了一千四百万两,连同四万兵力,总算彻底解决了江南涝旱问题。 大军离开那日,百姓夹道欢送。 “王爷大恩,老婆子日日给您念经。” “感恩王爷,这一年能多种植一次稻米,家里孩子也可以读得起书了。” “谢谢王爷。”小孩子清脆的声音,“我读书考状元,将来报效国家。” 一路感恩之声不断,连带四万士兵都抬头挺胸,苦是苦,但是三餐吃得好,敬王给的军饷又丰厚,辛苦这四年半,每人存的银子回家都可以盖起瓦房,买个田地,再买个姑娘生娃,岂不是美滋滋。 马车中,王博士道:“江南百姓能过得好,对我东瑞的税收,军力,也是大有助益,此行四年半不只解决问题,还增加了国力。” 凌博士是江南出身,最懂涝旱之苦,已经有点沧桑的眼睛盈着激动的水光,“王爷仁厚,下官从小就作梦有这样一天。” 萧随英见凌博士激动,微笑说:“也要多亏工部几位博士把图纸绘出,不然徒有兵力跟钱银,也无计可施。” “下官是工部博士,计算工程是下官的本质,但要说起做出蓄水湖的想法,却是王爷的聪慧,下官听说,这蓄水湖乃是王爷十五岁跟贺太傅提起,并非下官阿谀奉承,但王爷的确国之栋梁。” 王博士心想,哎哟,这老凌看似忠厚,拍起马屁也不含糊,自己可不能落后了,“不只积水湖,下官寻思这灌溉渠也是极好的想法,省去挑水的功夫,就算是大姑娘也能种田,敬王聪慧,下官万万赶不上。” 萧随英对凌博士的发言还好,那蓄水湖本就是他十五岁时上课的突发奇想,但王博士说起灌溉渠,他就想起了公孙茉。 这四年半,他一直让温长史找人,温长史半月来一信,却都说没找到,他也没那立场去责问父皇母后为何没有把她照顾好——公孙茉冒充公主,戏弄朝廷,没斩杀她已经是大大开恩,总不可能还照顾她长命百岁。 可那是他的囝囝,往后余生没她,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跟她继续畅谈天下苍生,说起有利民生的建言,囝囝主意多,思想灵活,跟她说话时,他觉得整个人都在与之共鸣。 他想她。 他也想孩子,想喜哥儿,月姐儿。 囝囝给他生的第二对双胞胎被命名为萧海,萧洋,海哥儿被封为文澜郡王,洋哥儿被封为定山郡王。 四个孩子都养在凤仪宫,温长史信上说,帝后非常疼爱这四个孩子,不但宴会时会抱出来见人,也常常带孩子去御花园。 实王求给自己的儿子请封郡王称号,皇上没准,宁远长公主想给自己亲儿子讨个食邑,皇上也没准。 回京路上,萧随英一直考虑着要怎么跟父皇母后谈,他就要公孙茉。 四万人都是离家四年半,人人急着返京结清军饷好回家,因此一路十分迅速,不过十二天的时间,就已经入京了。 萧随英第一时间去御书房见了父皇。 皇帝每个月都会收到工程回报,也知道江南水利竣工,看到许久不见的儿子,情绪不太外显的皇帝隐隐湿了眼眶,表情又是骄傲,又是得意,随英不到三十岁,已经有如此成就,将来可期。 御书房中,两人谈了许久,当然皇帝也问起他娶侧妃之事——公孙茉李代桃僵之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敬王妃”以后也只能一直在皇宫养病不出,但敬王府需要人打理,娶个侧妃是个好方法。 萧随英温和的拒绝了,“儿子有了侧妃,四个孩子就有后娘,哪个后娘会对前妻的孩子好?为了几个孩子能快乐长大,儿子不纳侧妃。” 皇帝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生的就疼不起来——甘氏当年的辛苦他也清楚,可是他身为一个帝王,又怎么能偏心,只能看着程皇后折磨他们母子三人,太子不喜程良娣,恐怕也是由此而来。 “父皇。”萧随英恳切的问,“儿子好久不见孩子了,几个孩子健康可爱吗?” 皇帝露出一丝微笑,“说来你也四年多不见了吧,喜哥儿跟月姐儿已经开始启蒙,贺太傅说喜哥儿天资聪颖,只要好好教导,将来必定成材,这月姐儿越大越爱撒娇,明明当姊姊的人,总要人抱,一刻钟不见你母后,就要委屈,也不知道像了谁,这么黏人,海哥儿已经会背四十几首诗了,最近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洋哥儿只会几首,但宫中的琴师说,洋哥儿似乎对音律敏锐,每每弹琴,洋哥儿摇头晃脑,拍子都打在点子上。” 萧随英听了一阵暖,父皇有数十孙子孙女,不是每个都能入父皇的眼,但父皇愿意把孩子养在宫中,那是真心疼爱。 “父皇,孩子们这样可爱,让他们的亲娘回来好不好?” 皇帝扬起浓眉,“她去江南找你了?” “没有。” “那你找到她了?” “也没有。” 皇帝看到这个固执的儿子,想起他小时候执着于一件事情的样子,好气又好笑,“你人都没找到,就跟父皇讨她的名分?” 公孙茉是该死,可是她生的四个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受教,知礼,聪明,会撒娇,这样的娃儿谁不疼爱。 而且钦天监正说,小郡王小郡主的八字都很好,跟皇帝的八字非常合——人年纪大了,开始迷信起来。 喜哥儿月姐儿出生那天福星闪烁整夜,连异族都能见到,因而前来归附,海哥儿跟洋哥儿也是八月十五出生,那夜北斗七星肉眼可见的明亮,花园中的喜鹊吟唱了整夜,这些都是好兆头。 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这几年身体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宫中人一向浅眠,哪怕是君临天下的皇帝,睡觉也无法熟睡,可随着这四个小福星出现在他生命中,晚上从醒个四五次,到现在只会醒一次了,偶尔甚至能一觉到天亮。 “父皇,孩子已经渐渐长大了,他们需要亲生母亲,只有亲生母亲照料自己的孩子,才是最恰当的,儿子还没找到公孙茉,但如果儿子找到了,求父皇让敬王妃病愈,让她可以照顾我,照顾孩子。” 皇帝沉吟,孩子没亲生母亲的确可怜,他们现在还小,还能哄,但总会懂事,大人的谎言骗不了他们一辈子。 萧喜,萧月,萧海,萧洋,他喜欢这四个孩子更胜太孙,他这个皇祖父也想看孙子孙女高高兴兴,想看他们人生美满。 逃婚的公孙盈跟助纣为虐的田嬷嬷已经处死,密告的柳素馨也已经被暗杀,公孙茉是犯错了,可是随英治水有大功,可以相抵。 “好吧,你若是能把人找到,又让你母后同意,朕可以让敬王妃病愈。” 第12页 萧随英大喜,“谢父皇。” * 萧随英以往不信鬼神的,但他回京之后开始相信了,这半年来,每逢休沐,他就上寺庙去求神——囝囝迷信,而且再三跟他说过世上有神仙,有轮回。 所以他祈求菩萨,如果真有灵,让他找到囝囝。 一日他到了城西观音庙,这寺庙他以前同囝囝来过,当时囝囝只愿参拜,不愿抽签,说万一抽到下下签,心情会不好,他觉得很可爱,但也很认同,人的运势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是掌握在签诗里。 已经几年没来了,这里变化很大。 各处都有斜坡,有板子,有些身体不方便的人撑着楞杖或助行器在这坡道上上下下,自在得很,而坐着轮椅的人也是可以轻松进入寺里。 萧随英看得眼睛移不开,这改变看似简单,却有大智慧,要是能推广到整个东瑞,那身体不便的人会多上许多去处。 他于是问了广场上叫卖的大娘,“这观音庙何时变成这样子?” “三年多了吧。”卖葫芦糖的大娘笑咪咪的回答,“师太说,这叫无障碍空间。” 萧随英扬眉,“无障碍空间?” 这名词新颖,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得厉害。 他书读万卷,从来没听过什么无障碍空间,只有囝囝,她从小受海外人士教导,这很像她会想出的点子,像她会说的话。 “这是菩萨寺的一个居士建议的,刚开始自然是万事起头难,于是画了图纸,放在寺门口募捐银子,没想到乔大善人看了,说他愿意出那六百两,那居士就在阶梯跟门槛边规划了各种坡道,不管是轮椅,还是助行器,楞杖,都能进我们观音庙,大爷您不知道,那居士想得很是周到,连食堂跟净手房都是无障碍空间呢,所以我们这观音庙成了不少身体不便之人散心的景点。” 旁边一个卖针线包的婆子笑说:“是啊,那居士也不知道是不是菩萨派来的,主意特多,除了这个无障碍空间,还做出了几种素菜,什么西班牙炖饭,义大利披萨,素热狗夹面包,名称古怪,但又挺好吃的,也有外地人来偷师,但少了那居士指点,外头怎么做都不对味,观音庙这几年食堂也赚了不少,请了好几个没做官的进士老爷,给庙里那些大小孩子讲道理呢。” 萧随英内心狂喜,西班牙炖饭,义大利披萨,素热狗夹面包,一定是囝囝,那个披萨他以前常吃,外头没人会做。 心里着急,也顾不得仪态,他进入寺庙抓了一个师太就问:“师太,请问你们那个给建议的居士在哪?我想见上一见。” 那师太看了他一眼,十分警戒——她们观音庙这几年香客众多,香油钱也多,总有其他不正经的寺庙想找那居士合作,另辟财路。 她才不上当。 但她不擅长说谎,只是别过脸,“贫尼不懂施主在说什么。” 萧随英快三十岁的人,一眼看出这尼姑没说老实话,于是拿出随身的三龙令,“我是当朝敬王,要见那位提出建议的居士。” 师太吓了一跳,敬王!敬王治水江南,解决百万民生之苦,听说江南人盖了一座水神庙,水神金身就是照着敬王的样子做的,希望能保佑江南风调雨顺,她虽然在寺庙清修,但也有听说此等有利民生大事。 这三龙令发着漆黑的乌金光芒,看起来传承不止百年,是真的敬王。 师太连忙行礼,“贫尼失礼,居士在后厢房,男宾不便进入,还请王爷在此稍候。” 萧随英大喜,“有劳师太。” 那师太匆匆往里头去了。 萧随英此刻内心忐忑,狂喜之中又有不安,是囝囝就好了,可万一不是囝囝……不会的,一定是,除了她,没人有这么多主意。 那个义大利披萨,他只在敬王府吃过,连宫中的御厨都不知道羊女乃加入柠檬汁会变成滋味那样独特的起司。 一定是囝囝。 他太想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太领着一个身着深蓝色朴素衣裙的女子进殿,一头长发只简单的束在脑后,十分清瘦。 嫌首蛾眉,清眸流盼。 不是多年不见的囝囝又是谁? 公孙茉见到他,不禁掩嘴,脸上表情又是惊喜,又是错愕,整人僵住无法动弹。 萧随英心里激动,大步往前,“我来接你了。” 她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寺中不方便说话,两人压抑住情绪,直到后山的菜园——这里没有外人会踏足,说话倒是很方便。 “我当日从皇宫被赶出,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刚好观音庙的师父出来大街上送平安红米,我便跟着她们回寺中,帮忙种菜,打扫,也帮忙一些没读书的妇女抄经书,我写了好多信去江南,可是没有官印,想也知道不可能送到你手中,我又起念头去江南寻找,但想想我连光禄卿夫人跟瑜王妃都见不着,怎么可能到了江南就见到你,没办法只能在寺中待下来,我就想着只要多做好事,老天爷总会开眼的。” 公孙茉又哭又笑,“我总觉得我们的缘分未尽,作梦都想着这一天,你在江南有没有好好吃饭?” 萧随英给她抹去眼泪,“有。” “想不想我?” “想。” 公孙茉吸吸鼻子,“我也没有一天不想你,种菜的时候想,打扫的时候想,抄经的时候想,看到别人一家扶老携幼的来上香时也想,我只能尽力帮助人,希望这样的善念能让菩萨垂怜,无论如何我想再见你一面。” “囝囝。”萧随英好想抱抱她,但此刻两人在外头,再想也只能压抑住,这是他多年的相思。 “我每十天会下山一次,打听你跟孩子的近况。”公孙茉红着眼睛,却是笑了,两手伸出大拇指,“敬王治水有成,江南人民有福。” 萧随英莞尔,他记得她以前说过——我们南蛮国如果要称赞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就是比出大拇指。 他笑着伸手握住了她的两根拇指,内心有点甜,又有点酸,他的囝囝这些年就住在尼姑庵里,她当年就是因为不想出家这才代嫁,却没想到还是吃了多年素,然后十天上一次街,打听他跟孩子的状况。 尽管派人找了她四年多,却一直没消息,他想,或许是父皇母后的意思,否则不可能她每十天都上街打听消息,王府的人却毫无所觉,所幸父皇已经答应他们在一起了…… 自己离开之前要是做好安排就好了,偏偏他没想到会出这种变故,便也没安排好,让囝囝流落在外。 可是他也不能怪父皇跟母后,他们已经开恩,不然囝囝早跟公孙盈,以及她们的嬷嬷一起处死。 父皇有上百个孙子,其中有郡王郡主爵位的不到十人,哪怕太子兄长的儿女都不是每个有分封,只有他四个孩子都有食邑,父皇母后不是不爱他,恰恰是太爱他了才会如此动怒。 第十四章一家终团圆(2) 公孙茉微笑,“我听说孩子你已经接回敬王府扶养,他们可乖,可听话?” “可皮了,海哥儿跟洋哥儿最近开始启蒙,洋哥儿对音律有天分,所以让他提早习琴,他一天能弄坏两根义甲,海哥儿在作诗有点灵气,但爱赖床,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哭一顿,女乃娘最头疼这个。” “小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公孙茉顿了顿,然后小声说:“你能不能偶尔把孩子带到这里来让我看看?我不会跟他们相认的,就看看……这几年我想孩子想得不得了,对喜哥儿跟月姐儿还有扶养的记忆,但海哥儿跟洋哥儿,我一次都没见过……当年生孩子,裘婆子直接把娃儿抱出去,我都不知道他们生什么样子……” 萧随英看她小心翼翼跟他商量的样子,心里不好受,也不管是在菜园了,直接伸手搂住她,“父皇说只要我找到你,就允许敬王妃病愈。” 至于甘皇后那边,做母亲的总是心疼儿子,他回京以来不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让她让了步,公孙茉要回府,是没问题的。 公孙茉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汹涌起来,“……真的吗?” “我怎会拿这种事情开你玩笑,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收一收,今日就跟我回府,明日我请内侍官发邸报,敬王妃调养多年病情渐渐痊愈,从皇宫回到敬王府续养,下个月你便可以找瑜王妃跟光禄卿夫人来看你,再装个三个月,应该就差不多,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这样好不好?” 公孙茉呜咽起来,孩子,她心心念念就这四个孩子,原以为自己犯下大错,只能在这观音庙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萧随英能偶尔带孩子来让她见见已经很好了,没想到皇上和皇后允许“敬王妃”病愈。 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出敬王府,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萧随英身边,可以光明正大的让四个孩子喊她母妃。 太好了,梦里她都不敢这样想。公孙茉双手捣脸,忍不住颤抖起来。 海哥儿跟洋哥儿到底长什么样子,听说依然是碧绿的双眼,鼻子像谁,嘴巴像谁,她有一次梦见四个孩子,喜哥儿跟月姐儿还停在一岁多的模样,海哥儿跟洋哥儿却只是一团白烟,她没见过孩子,好不容易梦到了,却梦不出来。 公孙茉低低的抽泣。 她太想太想他们了,想得胸口都会痛。 她的儿子,她的女儿—— 萧随英拥着她,“别哭啦,跟我回家。” * 再度踏入敬王府,公孙茉只觉得恍如隔世,这要算起来,这可以说是她第二次重生了。 府中人已经收到小厮带回来的消息,敬王妃最近身体大好,敬王今日去皇宫接王妃回府。 下人虽然低着头,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敬王妃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太瘦了,那衣服好像挂在身上一样不合身,整张脸蛋一点血气都没有。 又想王妃也是好命,王爷在江南四年半,多少府尹想把自己的闺女送上门,王爷一个也没要,回到京城半年,众位大臣又不断暗示,这家有个漂亮的孙女当个侧妃就好,那户也有个漂亮的孙女当个妾室就好,但王爷却没有这些打算,府里的中馈是甘皇后派来的杜女官在打点,甘皇后的手下,自然打理得十分周到。 公孙茉看着这熟悉的一景一物,觉得想哭。 萧随英知道她心意,紧紧握住她的手——囝囝激动,他又何尝不是,这五年多来,他就想着他的灵魂共振。 囝囝不在后,再也无人懂他,每每他抒发胸中鸿鹄之志,大臣只会拍他马屁,说敬王仁厚,敬王聪慧,他不是要那个,只有囝囝理解他是真的想替天下苍生谋福祉,并且以这样的他为傲。 公孙茉踏入院子,几个大丫头出来行礼,只有春梅跟春雪认识,都二十几岁的模样了,另外两个约莫十七八,没见过。 春雪当年是被公孙茉收服得服服贴贴,知道敬王妃病重,也想过要入宫照顾,但顾姑姑都说不用,就这样几年过去,春鸳跟春鸳都嫁人了,康姑姑又找了春路跟春芍过来,自己已经从大丫头中的小妹妹变成了大姊姊,现在是一等丫头中的领班。 春雪含泪带头行礼,“王妃能安然归来,奴婢大喜。” 萧随英笑说:“今日王妃病愈,每人都去帐房领两个月月银。” 公孙茉就想起她刚嫁入敬王府那日,郝嬷嬷睡过头,自己没钱银赏人,当时也是萧随英说,自己去帐房那里领。 进入花厅,公孙茉原本以为会迎来一个新环境,毕竟离开已经五年,没想到黄花梨八仙桌,绣墩,多宝桶上的碧玺纸镇,百鸣砚都没变动,就连书桌旁边放的薰香球都在一样的位置,一切就像那一天。 公孙茉知道,这一定是萧随英让他们别动的,唯一不一样的是房间多了一张垂地的画像——那是公孙茉六年前在宫廷留下的。画师功夫很好,卷轴上的她跟黄铜镜中的她没什么两样。 萧随英让春雪等四人下去。 “我挂在这里让几个孩子看。”萧随英跟她邀功,“这样就算你不在孩子身边,他们也知道你长什么模样。” 萧随英又亲了亲她。 公孙茉害羞起来。 见她羞赧神色,萧随英只觉得无比可爱,正想再亲亲,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王爷,王妃,郡王跟郡主回来了。” 公孙茉狂喜,她终于可以见孩子了,一时激动,加上这几年饮食失调,身体偏虚,竟晃了晃身子。 萧随英连忙把她扶到床铺边,“你躺躺,养养精神,孩子明日再见吧。” “不要,我要见。”公孙茉连躺都不愿意躺,“我想了好多年,让我见他们……我想再亲眼看到他们……”公孙茉哽咽,“我已经快忘记喜哥儿跟月姐儿的模样了……” 萧随英一阵心疼,他在江南,画像半个月就来一次,他可以清楚孩子们的成长变化,孩子们也写信给他,当然不是孩子自己动笔,他们念,宫中女官代书,但无论如何也算父子通信,所以他回到京城,要把孩子接回敬王府时,孩子都没抵抗——虽然许久未见,但知道这是父王,每个月都通信的,不是外人。 可是囝囝呢?她只能想。 自己当年在江南有多思念孩子,囝囝就是加倍的痛苦。 门砰地一声打开。 公孙茉就见到一个穿着绿色小袄的孩子进来。 这是喜哥儿?还是海哥儿,洋哥儿? 穿着绿小袄的男孩一下冲了过来,“父王,我今日学会了红豆词,不过弄坏了四个义甲,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义甲禁不起用。” 男孩子说完话,这才看到公孙茉,快要满五岁的女圭女圭已经很聪明了,天天看着父王房中的画像,父王说,这是母妃,因为生病所以不在府中,你们要像爱父王一样爱着母妃,母妃也爱着你们。 男孩子睁大眼睛,“你……你是母妃吗?” 公孙茉眼泪一下子涌上,完全停不住,“我是,你是洋哥儿?” 她伸出手,想抱抱孩子,他却丢掉了书包,尖叫一声冲出去了。 公孙茉一阵失落,孩子不认她吗?也不奇怪,自己没参与过他们的成长过程,就这样冒出来了,谁也不能接受吧。 没关系,慢慢来,她会让孩子接受自己的……可是想起洋哥儿转身的背影,还是好难过。 然后就听到小孩子响亮的声音,“大哥,二哥,姊姊,母妃回来了。” 穿着绿小袄的萧洋又冲了回来,一下子跑到床铺前面,碧绿的双眼看着她,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开始上学了,人人都有母亲,就他们兄弟姊妹没有,他很羡慕蔡彤,羡慕莫丹丹,羡慕屠平安,羡慕钱长生。 可是他现在有母妃了。 一个穿蓝小袄的孩子跑了进来,在门口跌了一跤,然后又爬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床前,直勾勾的看着公孙茉。 第13页 公孙茉眼泪掉得更凶了,完全止不住,这是她的海哥儿跟洋哥儿,出生后一次也没见到的双胞胎儿子。 他们现在长这么大了,圆圆的脸蛋,白净的皮肤,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性子看起来也外向,只有被爱的孩子才会养成这样。 穿着蓝小袄的萧海伸出手碰了她一下,然后缩回萧随英怀中。 萧随英鼓励道:“不是很想母妃吗?母妃回来了。” “母妃以后还走吗?”萧海天真的问道。 公孙茉心如刀割,“不走了,以后天天在家陪你玩好不好?” 萧海笑了——母子天性,他喜欢母妃。 门外匆匆又进来一个身影,比萧海跟萧洋高上一些的男孩子,穿着铁灰色的骑装,看到公孙茉,奔了过来,一头钻入她怀中,“母妃。” 萧喜嚷得又大声又委屈,伸手抱住她,十分亲热。 公孙茉又惊又喜,喜哥儿还认得她,当时他也不过才一岁多,看来他真的像贺太傅说的天资聪颖,一岁多的事情还有印象。 公孙茉搂住儿子,内心欢喜无比,“喜哥儿长这么大了?” “母妃,我想您。” 简单直率的表达让公孙茉又哭又笑,“母妃也没一天不想我们喜哥儿。” “我跟皇祖母说想看母妃,皇祖母说怕过了病气,不准我们探望。”萧喜紧紧搂住自己的母亲——他对母亲有记忆,对那日抓人的事情却因为太过惊吓而忘了,在凤仪宫长大,他总是奇怪为什么皇祖母不让他见母妃,但也知道不能多问。 母妃回来了,太好了。 “母妃再做个秋千给我们。” “好。”公孙茉亲了亲萧喜的额头,“母妃还有好多东西要做给你们。” 萧海跟萧洋一向以哥哥马首是瞻,见哥哥跟母妃如此亲热,也跟着过去碰了碰母妃。 公孙茉恨不得自己再多生出几只手,把孩子们都一把抱住。 而她正想着萧月的时候,门外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哥哥跑得这么快,没等月儿。” “月儿,快进来。”萧喜回头大声说,“母妃回家了。” 萧月咚咚咚的进来,她没哥哥聪慧,已经不记得一岁的事情了,可是她每天都见到画像,床上的女子跟画像很像。 她走过去,靠在父王怀中,“是母妃吗?” 萧随英含笑回答,“是。” 萧月最黏人,既然父王说是母妃,那就是母妃了吧,哥哥弟弟都抱在怀中,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可不行,她可是京城的撒娇王萧月,没人可以比她会撒娇。 她于是靠了过去,软软的喊,“母妃。” 公孙茉又搂住她,看到萧月头上两个发旋,笑了,以前女乃娘说,福参郡主就是因为长了两个发旋,所以情绪特别明显。 四个孩子就在自己身边,公孙茉又哭又笑,萧随英也觉得眼眶发热,他知道这是囝囝梦中的情景,但何尝又不是他的? 当初之所以答应娶南蛮公主,是为了解决外交困境——别国是公主出嫁,自己泱泱大国,总不能随便找个高门子弟,这样说出去是欺负人家,可是父皇不想有一个异族妃子,母后也不想后宫多了一个南蛮人,怕她规矩不好。 他想,母后已经很浅眠了,不要再为妃子的事情烦心,身为东瑞的亲王,享受了生活上的优渥,自然得在必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例如:娶一个南蛮人当王妃。 当时他也没想过要举案齐眉什么的,就平平顺顺过日子就是,可是没想到他的王妃给了他大惊喜,发明各种吃食例如披萨,薯条都是小意思,最重要的是她的民生见解,所得税,轮椅,楞杖,助行器,官府媒合军人遗孀,行人马车靠右走,监狱学习,任何一项都足以改变东瑞国。 他知道她是冒充的,但他不在乎,一个女子的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 然后是长长的分离。 他找她,但找不到她,人海茫茫,又不能大肆宣扬,实在无从下手,只能靠着运气,拿着画像打听。 她也找他,但也找不到他,官民有别,没有官印的信,送不到一个王爷手中。 但总算老天垂怜,让他找到她了。 没有她,人生会很没意思,他这么虚荣的人需要囝囝真心诚意崇拜的眼光,那让他很有成就感。 此刻四个孩子围着囝囝,吱吱喳喳,萧喜对母妃有印象,此刻有一百个问题,萧月是出了名的撒娇王,母妃出现了,她只想争宠,萧海跟萧洋一向跟着大哥,此刻见大哥问题连环发,于是也就跟着问了起来,问的问题让人啼笑皆非,“母妃喜欢吃什么”,“母妃喜欢牡丹花吗?洋儿喜欢牡丹花”…… 就见公孙茉左哄哄,右哄哄,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笑意,虽然十分清瘦,但却散发出一种为人母亲才有的光彩。 萧随英过去,双手张开,把他们母子五人全部搂在怀中。 萧喜大笑,“好挤啊。” 萧月却是说:“再挤一点,我不要跟父皇母妃分开。” 萧海跟萧洋同时说话,分不出谁讲了什么,加上萧喜跟萧月,吱吱喳喳吵得不像话,但萧随英就是心情好。 这是他的妻,他的子女,他们要这样一直在一起。 那些辛苦都过去了。 未来,幸福可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