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是财迷(上)》 第1页 第一章王妃不一样(1) 浓浓的汤药味弥漫在院子里,日复一日,又苦又涩的味儿让经过的婆子都忍不住皱一下眉头,看了眼东院,然后摇了摇头,这是凶多吉少了啊。 这样的涩味在院子里飘了足足三个月。 六月的天多日无雨,连微风都带着暑气,炎热的天混杂着苦得像汁一样的药味,几乎要把整个正院的天空都点燃了。 药炉烧坍了好几个,好不容易大夫点头换了药,苦涩难忍的药换了个味儿,只不过,那还是汤药。 小半个月后。 天刚蒙蒙亮,西边和南边的院子热闹了起来,蕴月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翻了个身。 这赁住的富豪乡绅宅子什么都好,就是院子小,后院连在一块,虽然分了主次,可动静大一点,东院这边想不要听都不行。 琉璃从榻上起身,披着中衣问道:“西院动静大也就算了,南院那个跟人家凑什么热闹?王妃要不要起来送送爷?” 等了大半天蕴月光也没回话,琉璃欲言又止,可她知道自己不该在王妃伤口上撒盐,便又和衣躺了回去。 被称为王妃的女子两眼呆滞的看着头顶双色帐子上翩翩起舞的鹤鸟,她原是一本书,她叫“虞夏书”,嗯,没听过?这不怪你,因为这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书籍,说好听叫奇书,既是奇书,就是没多少人能看得懂的书本。 就跟千里马一样,没有伯乐,一样得拉磨载货,当一只粗笨的马。 不是她倚老卖老,说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半点不脸红,这待在世间的时间长了,能不晓事吗? 她从来都只能在皇家藏书阁和那些典籍、档案、珍秘为伍,只是身为藏书,说穿了就是在金匮石室书架上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冷门得很,比鸡肋还不如。 可日子渐深,她慢慢有了灵识,交了不少朋友、姊妹淘,譬如貔貅、譬如饕餮。 然而藏书阁外的江山几番更迭,龙椅也不知换了多少人坐,某日突然来了一群人把她打包装箱,这是……要换个地方蹲了? 她和一堆价值连城的文物又坐火车又搭船的,摇晃得她身子都要散架了才到目的地,最后被归类放进一个叫“博物馆”的地方,一百年轮不到一次出来露脸。 这不比以前还要憋屈?莫非她天生是活该蒙尘的命? 反正也无所谓,她的灵智越发成熟,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那博物馆就等于是她睡觉歇息的地方罢了。 然而在某天,她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伙伴居然都不见了,这才知道在她睡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天象异变,九星连珠,强大的磁场令馆里头成了精的、有了灵识,甚至刚觉醒的物件都逃光了,而她穿越到和丈夫一起就藩,后背挨了一刀子的三王妃身上。 只能说人倒楣,喝凉水也塞牙缝,她什么不好穿,穿成了有夫之妇,后院甚至还有其他女人,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琉璃听到蕴月光叹气,鼻子一酸,眼泪忍了忍,又开口道:“王妃死里逃生是喜事,您还年轻,等养好了身子,拢住了爷,将来再生一个世子也不是难事。” 蕴月光干脆坐起来,琉璃赶紧过来帮她披上一件外衣。 话说得没错,这几天她躺在床上,像是看电影般在脑海中把原主的一生看了个遍,十三岁被赐婚,十五岁完婚,丈夫比她大了六岁,和她这个正妻一同进府的是上了玉牒的侧妃,还有个屋里人抬成的妾室,这个侧妃后来甚至比原主早一步替王爷诞下子嗣。 原主出身书香世家,从小的家教就是三从四德、以丈夫为天、孝敬长辈、教育幼小,换言之就叫你往东不能往西,你要违逆了,就给你扣个不守妇德的大帽子。 成亲那天,给了她体面的王爷在他们的新房待了上半夜,下半夜去了侧妃那里,那时候她才知晓这位侧妃赵兰芝与王爷曾是青梅竹马,据说赵兰芝很有红袖添香的本钱,琴棋书画诗花茶没有不精通的,而这侧妃之位也是他去皇帝陛下那里求来的。 形势比人强,第二天,她咬牙喝了姗姗来迟的赵兰芝敬的茶,认下了丈夫除了她这个嫡妻外,还有两个备胎的事实。 原主一进门便咬牙管着偌大皇子府里的吃喝拉撒,外头请客、送礼、人情往来等等,更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停下。 她这样谨小慎微,日子却算不上舒坦,空挂着大老婆的名称,可丈夫一个月难得进她的院子几回。 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没了王爷的宠爱,她就算摆出发妻的身分又怎样?连表面工夫也敷衍得很,幸好原主身边还有两个从娘家带出来的大丫头极力斡旋周全,日子才过了下来。 原本没有宠爱,至少还怀了个孩子,这让她对生命又重新燃起希望,谁知千防万防,一个滑跤就把孩子滑没了。 滑了胎,小产了,又病又气又恨自己没用,原主心底忧郁纠结,有苦没有地方诉,偏偏丈夫年纪到了,除了皇太子之外的皇子都必须去自己的封地就藩居住。 挂着丈夫名分的家伙忙着就藩,向兄弟们辞别,酒宴不停,对她流掉孩子的事也只伤心了几日,一日酒喝多了,言里言外多少透露出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孩子弄没了,要是能顺利的诞生,这可是他们家的嫡长子。 男人在外事多,能分给女人的精力本来就少,妻子一回两回的哭泣可以说楚楚可怜,但次数一多,耐性很快就被磨光,有那些空闲,自然就往善解人意、温柔缱绻的侧妃屋里去,哪里想得到需要丈夫安慰的正妻? 这身子的原主活得没滋没味、意兴阑珊,在和夫君一起就藩的途中,不知道被哪只黑手推出去挨了一刀,原本就没什么求生意志的人,如愿以偿地走了,却叫蕴月光钻了空子。 她这一伤,一行人便在雍州近郊寻了个宅子住下来。 是的,穿越过来的虞夏书在多日后逐渐恢复神智,清醒的那会儿明白了她几千万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她穿了,记忆里对于原主的痛苦、悲伤、委屈和不甘都感同身受。 那感觉就好像蜂拥而来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她淹没,也为原主不值,她这一死,要是没有自己的穿越,岂不是便宜了后院的两个小蹄子? 人什么都可以忍,可若被人欺到头上还不知道要还手,抑郁到死,这也算是奇葩了! 对虞夏书来说,不只有两个小老婆糟她的心,她还当了人家现成的后妈,这妥妥就是个烂摊子,只是要把自己命运交到别人手中的感觉非常不好,所以从她变成蕴月光开始,她前面的路就只有一条。 王爷晁寂一到封地就遭伏击,这是任何皇子都不能忍的事情,晁寂杀一儆百,他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灭了那群匪类,接着因为无事,便去监工尚未完善的亲王府。 修改图纸,监看造院工程,他忙得脚不沾地,负伤的王妃再也无人闻问,就好像这世间没了这个人似的,只有两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丫头忙里忙外。 琉璃看着木着脸不动不说话的蕴月光,顿时慌了手脚,“王妃?您宽宽心,不要吓奴婢。” 蕴月光反应过来,拍了拍琉璃的手,“怎么就哭了?就你说的那般,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我不折腾自己,她们怎么也越不过我去,我只要好好地过我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单靠一个男人的顾念能过得多好?日子怎样过不是过,好不容易可以活一回,她才不要像原主那样放弃自己。 她想在这宅子里安身立命,就算没了男人的宠爱又怎样?她不仅会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活得潇洒自在,反正一不求他宠爱,二不求他荣华,有什么好活不下去的? 这么想着,蕴月光心里那点憋屈就消失了许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起来帮我梳头换衣服,爷要出门,我怎么能不去送呢?” 听她这么说,琉璃立马有了力气,一面答应,一面喊使唤丫头打水进来,她又转身去拿衣裳、首饰。 很快地,她替蕴月光打扮好了,她换了身木兰青软绸袄裙,鬓上斜斜插了一支蝴蝶钗,因为病了好些日子,脸色有些蜡黄,气色也不是很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只没精神还憔悴,便由着琉璃帮她点上口脂和胭脂,才显出些红润来。 随即便扶着琉璃的手去了前厅。 猪蹄子丈夫正准备好要出门,见蕴月光出来有些意外,“身子才好利索,怎么就出来了?吹了风,病情要是有个反覆就不好了。” 他声音凉薄,眉间慵懒,没多大的热情,阳光下,他穿着四爪蟒袍,脸上洁白如玉,有着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棱角分明的嘴,完美的脸庞令人别不开眼,眯眼看人时,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割破人的面皮。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背脊挺得笔直,通身气度叫人心生胆寒,比晨间骤起的日光还要亮眼,皇族天生的尊贵气质和冷漠,毫不收敛地显露在他的眉眼间。 他看上去很严肃,并不是好相与的人。 蕴月光出现的时候,赵兰芝和汤氏都怔了一下,这几乎已经消失的女人居然能出来了? 两人慢了一拍地向蕴月光行礼,蕴月光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向着就算端坐也风姿卓越的晁寂行了福礼,“妾身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千岁。” 晁寂没抬一下眼就免了她的礼。 蕴月光没敢多打量他,垂下了头,回覆道:“已经无恙,谢爷挂念。” 草草走了个过场,接下来相对无言,晁寂也不在乎,说完便出门去了。 他一走,蕴月光没逗留,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汤氏。 封建社会讲究的是阶级与等级,妻是正房原配,妾只是玩物,说得更难听些,也就是生子的工具,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不容僭越的。 按规矩,汤氏这小妾没有主母允许是不能擅自出来见晁寂的,她这是觑着主母不能理事,大家又不在王府内的漏洞,仗着赵兰芝的暗许,堂而皇之地出来见人。 琉璃扶着蕴月光的手,两人身后跟着粽子般长的丫鬟回了东院,一路上琉璃还说着,“王妃您瞧,王爷还是惦记您的。” 蕴月光不说话,她在现代待的时间长,见惯了一夫一妻,比男人还要强悍的女汉子,甚至是同居,只要是你情我愿,做什么都可以。 可她穿越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剪个头发都不能随意的年代,一妻多妾是常态,她想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透过原主记忆可知,大咸的皇权至高无上,延伸到皇子身上,正妻可废、可冷置、可身死,和离却是不允许的事,因为皇家婚姻掺杂太多政治因素,通常是用来平衡朝局或拉拢关系的砝码。 不过古代男尊女卑,男人要离婚,只要责备妻子犯了“七出”之过,不用什么证据,而且根本不需要对方同意。 譬如孔子是嫌妻子口多言,孟子是嫌妻子坐姿不雅,曾子则是因为老婆没把梨蒸熟;曾子的学生吴起更过分,有一次他递给老婆一条丝带,让她再织一条,妻子精益求精,织了一条比原来更好的,却因为没有按照要求织得一模一样就被休了…… 也就是说,离婚的掌控权还是落在男人的手上。 这一想,方才好了不只一星半点的心情又沉到了谷底。 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她要这么灰心丧志地过下去? 当然不了,虽然有了人身、换了活法,又病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历经艰难地活了下来,当然要过得开心恣意,要是因为后院这点破事把自己困住,不值! 想通了,心情这下真的变好了。 在病榻上缠绵了好几个月,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她让琉璃带着丫鬟把屋子整个打扫过一遍,开窗通风,又把院子里盛开的盆景拿进来,把床帐、被子、枕头都换了,很快屋子就焕然一新。 早膳是两素两荤的粥菜,碗是粉彩牡丹花鸟薄胎瓷的,只有一点点大,只用一碗粥根本连垫胃都不够,她连吃了两碗,又进了些菜,才觉得饱了,所幸饭菜的分量很足,她吃不完的都给了自己的两个丫头。 时间还早,她也没什么要做的事,也就是说这一天都没她什么事,整个空下来了,反正她还在病中,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才是。 至于赵兰芝说见她身子大好,要过来给她请安,她直接免了,不看不气,一看一肚子气,她何必自找气受? 第一章王妃不一样(2) 她的屋子里除了琉璃这个丫头,玉璧也是蕴月光的陪嫁,躺在床上这些日子,见她两人贴身看顾,不眠不休,她是感动的。 见蕴月光用了两碗饭,琉璃一边收拾一边努着嘴道:“王妃的身子已然痊癒,那些个没眼色的还不知道要快快把管家权交回来。”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蕴月光倒不这么觉得,她抿着唇笑,“谁管家都不重要,只要能把事情办好便是,再说了,我累死累活地干白工图什么?让她们坐享其成?能享清福有什么不好?” “话这么说没错,当时让赵侧妃和汤姨娘管家,是因为王妃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身子已然痊癒,说什么也不能越过您,您可才是亲王府的主母。” “何必跟她们争一时长短,她们不想过来交权,只要大规矩不出错,就让她们去忙。”原主打理王府这么久,岂是她们接手三两天能轻易动摇的? 不过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也知道要不是她放权这么久,那两个妾室又哪敢在她病重的时候处处使绊子,要人手没人手,派来的都是歪瓜裂枣,要出个门子处处刁难,甚至领个药材,给的也都是次等的,这些看着都是小事,可如此层出不穷,正是明晃晃的打压和掣肘。 玉璧见说不动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心想,要是蓝瑛姑姑在就好了,她说的话王妃是一定听的。 因为就藩的时间急,蕴月光在京里的一些陪嫁产业来不及打理交接,因此蓝瑛姑姑便留在京里,等把事情办妥了就会立即跟上。 蕴月光是个性格乐观的人,有什么问题暂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就不去想了。 因为起得早,又刚吃完饭,当下便有些犯困,这时候就看出这宅子的好处了,没有公婆要侍奉,她也不需要去应酬那些小妾,若说晁寂是老大,那她就是老二,晁寂一不在,也就没有谁能管得住她。 算时间,现在也不过早上六点多,蕴月光消消食,又去更衣,便回床上睡回笼觉了。 第2页 等她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喝下午茶的时间。 她无聊得紧,便想把借住的府邸好好逛一逛,毕竟她借住到现在,唯一知道的也就她躺的那张床的承尘。 和两个丫头说说笑笑地把内庭走了个遍,毕竟是民宅,富贵是富贵,可说穿了就是用金银堆砌出来的俗气,比不得皇子府半点的磅礡雅致,逛没多久便有些意兴阑珊。 这时蕴月光模模肚子,睡过了午膳,没吃上好像就浑身不对劲,于是她吩咐小丫头带她去厨房。 琉璃无奈地看着蕴月光,王妃自从苏醒后行事就有些不一样,一个堂堂王妃到厨房去,这是饿了吧? “奴婢去厨房取些糕点给您垫垫肚子可好?”以前,王妃别说洗手做羹汤,就连厨房那些脏污的地方也从不踏足。 “我想吃的你们做不了。” 王妃都这么说了,两个丫头还敢多说什么,也只能陪着去了。 厨房里的厨娘正忙着准备晚膳的食材,一个择菜、清洗,一个切菜、肉,白案、红案分工清楚,还有个打杂烧火的丫头,一共四个人,厨房角落的大筐还放着各种蔬果,都是一些应季的东西。 “见了王妃怎么不行礼?”琉璃朝着其中一个婶子吆喝了声。 几个厨娘、打下手的,连忙放下手边的事起身行礼。 蕴月光笑道:“免礼。”她看这三间独立的厨房,打理得还算整齐干净,又打量厨娘,干净俐落,看上去都是勤快人。 “你就是厨娘,如何称呼?” “回王妃,奴婢姓陈,府里的人都叫我陈嫂。” “陈嫂,我来借你的厨房做点小食。” “不敢,请王妃随意用。” “早饭的粥菜做得很不错。” “王妃吃得合口,是奴婢的荣幸。” 厨房的三间屋子是打通的,工作间有四个大灶台,锅碗瓢盆俱全,另外两间搭了三层的木柜,柜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面油盐酱醋等瓶瓶罐罐,最后一间放着大量的米、荞麦、玉米这些粮食。 厨娘没想到蕴月光挽起袖子就要自己下厨,连忙劝阻道:“王妃,厨房里油烟大,还得动刀动火,您身子刚好,还是让奴婢来吧。” 蕴月光笑道:“没事,我就嘴馋,想做点小食,不需要动大灶,你在一旁打下手吧。” 厨娘瞧跟着王妃的两个大丫鬟不曾阻止,便点点头,按照蕴月光的吩咐去拿木薯粉来,接着去帮着烧火。 蕴月光想起现代无所不在的饮料店,决定做一杯珍珠女乃茶来解解馋! 要煮珍珠女乃茶得先做珍珠,木薯粉先用筛子细细筛过一遍,点火后,小灶上放上砂锅,倒入开水,加上黑糖,待黑糖完全融化成糖水后便起锅,放入几大杓的木薯粉,充分搅拌成团,然后倒出面团,揉成细长条切丁,再把小丁揉成圆型,放入锅中煮熟后,放凉。 至于女乃茶就更简单了,先把茶叶做成茶包,用小火煮开,捞出茶包倒入牛女乃,小火煮沸就可以了。 她本来还想烤两样饼干来配珍珠女乃茶的,可惜这里没有烤炉。 最后想到角落箩筐里的许多水果,思绪一转,她将明胶隔水融化,把糖水加到明胶中搅拌均匀,最后放入蜜桃、芒果、杨梅果丁,再通通倒进临时的模具里,再把模具放入冰鉴,一个时辰后再拿出来切开。 蕴月光数数人头,一共分了七盘,放上银叉子,珍珠女乃茶也倒了七盅,放上碎冰块,招呼厨娘等四人都过来吃。 她们几个之前闻到女乃香,又看到水果晶冻的晶莹美丽,肚子里渴求甜食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到底没忍住,向蕴月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谢,这才端起茶盅吃了起来。 浓郁的女乃香和茶香混合成一股醇香,好香又好闻,女乃茶一入喉,那丝绸般的顺滑,如暖流般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是她们从来没吃过的口感,简直是天上才有的滋味。 厨娘脸上露出了羞愧的颜色,她也是服了,这小食她听都没听过,更遑论做出来了,玢王妃的身分那么尊贵,却亲自动手做羹汤,还让她们这样的下人跟着吃,往后对于王妃膳食这一块得更加用心才是! 蕴月光双手托着自己的那份下午茶,她等不及带回去院子享用,就拿到厨房外的小石桌上吃,顺边吹吹风。 哪里知道她的小算盘却被一把推开院门、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晁寂给打碎了。 他在外头忙了半天,刚进府,梅雪林便把今日府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说了一遍。 晁寂并不是细致的人,府里有府规,凡事照着府规来办就是了,在京城时,蕴月光从未让他为后院的事伤过脑筋,可甚少进厨房的她今日居然带着人去了厨房,晁寂听到后的确是惊了一下。 府里多的是下人,想吃点什么只要吩咐下去就好,况且贵族女子给丈夫做饭,多是为了增添生活情趣,那也是在一旁指挥着下人做,哪有亲自动手的,尤其他还听说自家下人也吃了。 一个王妃这般行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玢王府虐待她呢,这般想着,晁寂便直接来到了厨房。 梅雪林紧跟着晁寂,他在晁寂身边多年,从自家主子眼角眉梢的细致变化,就能看出是在生气了。 晁寂看向正在给他行礼的下人们,却不叫起,院子里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蕴月光看到了晁寂冷若冰霜的眼神,心头不解,这是怎么了?她是杀人放火还是偷盗掳人,用得着以这样的眼光打量她吗? 两人距离得近,蕴月光一看便相当有自觉,认为是自己惹了这位爷不高兴,可为了哪一桩呀?现下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可能这时候跟他争论,不如先转移话题。 “王爷,你渴了、热了吧,我做了点小食,你可要尝尝?” 晁寂盯着她,只见她乌黑澄净的大眼里满是无声的恳求,他才惊觉眼下还有一堆人在面前,而本来想要开口训斥她太过随心行事,可一看见蕴月光因为重伤卧床还十分单薄的身子,顿时觉得她那身子骨有些刺目,连忙移开视线,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你跟我来!”他转身就走。 蕴月光无法,只能跟上。 院子里的人都看得出来王爷和王妃之间气氛不对,所有的人都吓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主子们位高权重,冷下脸时,别说女子,就是连男子看了都打颤,听说王妃和王爷的感情平常就不怎么着,这会儿不会是要回去处罚王妃了吧? 蕴月光跟着晁寂回到东院,梅雪林用袖口给晁寂掸了掸太师椅上看不见的灰尘,然后接过琉璃一直捧在手里的托盘,放在几案上,陪笑道:“王爷,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要不您尝尝?” 晁寂并不是重口月复之欲、讲究吃喝的人,当年还在皇子府的时候也过过有一餐没一餐,吃的都是冷食的生活,对于甜食更是打心眼里没喜欢过。 但现在看着漆盘里的茶水……是茶水对吧,他似乎闻到一股甜腻浓郁的香气,最主要的是那两块交叠的晶果冻,透明的冻状里包裹着红、黄、粉三种颜色的果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让他有了久违的馋感。 他坐了下来,接过梅雪林递过来的银叉,果然,q弹的果冻一入口,那富含弹性的口感还有入口即化的清甜,让他一口气把两块晶果冻都给完食了,等他放下银叉,才知道自己竟然把这小孩子的吃食给吃光了。 至于那茶水他也就尝了一口,嫌弃地把滑进口中的珍珠嚼进肚子就没再碰了。 “这叫什么?”晁寂不由自主问道。 “珍珠女乃茶和qq晶果冻。”蕴月光脆生生道。 这是他没听过也没吃过的东西,明明自己是要训斥她的,可现在吃了人家的东西,都说吃人嘴软,一时间他竟有些开不了口。 第二章相敬如宾的夫妻(1) 不过晁寂到底习惯了呼风唤雨,站起身来,没有瞅着蕴月光看,只道:“你是王妃,厨房自有下人打理,就算我们还未住进王府,但规矩仍是要守,你以后别再那般随兴了。” 蕴月光的脸窘成了表情包。哎呀,这是吃饱了就骂娘了,放下碗就翻脸,做人可以这样吗?这般想着,她不自觉地嘟起嘴来。 晁寂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般有些欠妥当,便又找了个话头,“王府已经改建得差不多了,你也准备准备,不日就能搬过去了。” 蕴月光哼了声。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要说什么?没看到她不高兴吗?可她很快反应过来,在人家的屋檐下,这个主可不是她想翻脸就能翻的,毕竟是她上司,是得打起精神好好应付的。 “那些个流匪……爷可找到他们的老巢了?” 晁寂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忙这些?已经一锅端了。” “王爷英明神武、威仪天下、雄才大略!” 闻言,晁寂看了她一眼,她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酸? “你好好歇息吧,我还有政务要忙,就不留下了。” “没关系、没关系。”蕴月光嘴里说着没关系,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殷勤的把人送出了门,“我送王爷。” 晁寂走了几步,听见这话,蓦然回过头来,“我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蕴月光蓦地被看穿,有些困窘,“有吗?”不过她还是见招拆招,“哪里是,妾身只是想,爷公务繁忙,不好多留你。” 闻言,晁寂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送走了晁寂,蕴月光不禁轻吐一口气,回屋后便坐在床上,心里气哼不休。混帐东西,有能耐就把我的珍珠女乃茶和果冻给吐出来! 玉璧看主子一脸的懊恼,悄悄地凑了过来,“王妃,您心里不也惦记着王爷,为什么不留爷一回?您和王爷处好了,将来的日子也才有盼头。” 她不明白,今日这么好破冰的机会王妃怎么就眼睁睁地放过了? 她们只是奴婢,她们只要做好主子吩咐的事情就好,可这一日看下来,王妃对王爷半点谈不上关心,什么也不问,管家权更是说放就放,和以前全然不一样,她们心里哪能不急? “国事家事天下事,儿女私情会比公务还重要?”蕴月光完全不以为意,他想上哪就上哪,要真的留下来过夜才吓人呢。 说罢,她甩甩手,闷气也不生了,这三伏的天,随便动一动就一身汗,就算放了冰鉴用处也不大,折腾了一天,她除了万般想念现代图书馆恒温的空调,现在只想泡个舒服的热水澡解乏。 “我想沐浴。” 玉璧转身出去吩咐,不一会儿就有丫头把水抬进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一边服侍蕴月光入浴,一边忍不住叨念,“王妃心善,什么都替旁人想,可那些人可曾想过您?” 唠叨大妈啊,“你真有那个闲暇,不如来替我把头发给洗了。” 蕴月光泡在热水里,玉璧站到浴桶后面,替她按摩揉洗她那一头及腰的长发,琉璃则是替她刷背。 因为太舒坦了,不一会儿蕴月光就觉得睡意渐沉,两个丫头见状不禁莞尔,合力把她拉起来擦干送上床。 蕴月光没有使唤人的习惯,但一天下来也够她看清这朝代大致上和她所知的封建社会一样,自己随便道个谢都够她们惶恐的,她相信,要是自己不让她们干这些活,她们大概会把眼睛给哭瞎。 在熏笼上蒸干了头发,蕴月光挥挥手就让两个丫头下去了,“你们也歇着去吧,我屋里晚上不用人侍候。” 要是连睡觉都有人看着,竖着耳朵听你的动静,实在太没隐私权了,一整天身边都离不了人,睡觉这件事她自己来就行了,真的不需要在身边安个监视器。 然而两个丫头都不肯走,“王妃身边哪能离了人,喝茶、更衣没人侍候是不行的。” 蕴月光换了个说法,“我病着的几个月,你们姊妹俩辛苦了,就当安我的心,夜里好好去把觉补回来,两朵娇艳动人的花眼下就像打了霜似,要是蓦了就是我的罪过了。” “还是王妃心疼我们。”琉璃生了张瓜子脸,她道过谢就拉着玉璧的手去了外间,把两张长榻并在一块,屏息听着里头渐渐没了动静,两人这才相视一笑。 方躺下,玉璧忽然问道:“是我多疑吗?我总觉得王妃今日不一样,以前咱们在她跟前晃,她从来不说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你瞧,王妃今儿个精神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饭量增长,还会打趣咱俩了,自从小主子没了以后,我还是头一遭看到王妃这样的笑脸。”说着,琉璃几乎哽咽了。 玉璧眯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听你这么一说,王妃这样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些……”也罢,反正外间就在内室外,王妃只要喊一声她们就能听见。 “要知道,王妃好了,咱们才能好。”琉璃又添了句。这是为奴之道,没道理主子过差了,下面的人还能有好日子。 玉璧点头道:“是呢,旁的那些不还有我们吗。” 几天的王妃生活过下来,蕴月光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每日要早起去到前厅送那空壳子丈夫出门。 “王妃,您不是常告诉我们夫为妻纲,一日为夫,终生为夫,怎么这会儿连送一送爷都计较起来了?”玉璧说道。不是她爱唠叨,这昨晚才信誓旦旦地说,王妃不上心的事有她在一旁盯着呢,今儿个一早,王妃就赖床不起,瞧,这会儿帮她盘头发,连眼皮都还打不开。“我不去送还有别人会去送,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这年代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是定律,原主那么灌输两个丫头,她这后来的人没有话说,只是她受了现代教育薰陶,对此并不敢苟同。 “那能一样吗?您可是王爷的发妻。”玉璧把首饰盒子拿出来,让蕴月光自己挑选。 蕴月光忽然朝她招招手,玉璧不明所以的靠近,哪知道蕴月光随手从攒盒里捻出一个大蜜枣,往她的嘴里塞去,“管家婆!” 琉璃领着小丫头把盥洗用具端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看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的玉璧,埋汰道:“还不赶紧,爷可是不等人的。” 拧热巾子的、擦拭手脸的都动作起来,等蕴月光去到前厅,她还是最后到的那个。 她不解,现在的晁寂已经不是皇子,既不用上朝,又不领差事,何况那些流匪都被他剿清,他怎么还见天的往外跑? 不过她转念一想,身为亲王的他来到封地,不说微服到处观察一下民生风俗,也得见一见地方官员,试一试这地方的深浅,往后他想统治雍州,心里也好有个底,要是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谁还当你是一回事? 雍州说大不大,却是古九州之一,更是京城通往西北的交通枢纽,跟江南十三州没法比,跟京城更没得比,但说它小,属地也有九个府州县。 第3页 她穿来的这个王朝叫大咸,就像人们只记得夏商周,却很少有人记得前头还有个虞朝,这个埋没在历史长河的大咸也一样,淹没在宋元明的歧路上,浩瀚的历史海中。 晁寂并不是受宠的皇子,在当今皇帝咸嘉帝的眼中就是个小透明,毕竟他的母妃出身不高,就算儿子是个皇子,她的位分也只是九嫔之一,晁寂能分到雍州、微州、霸州这荒僻之地,已经是她在后宫使尽所有力气的结果了。 咸京里除了太子,所有成年的皇子都已经就藩,可见咸嘉帝对太子的看重,一开始就替他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排除在外。 蕴月光未语先笑,逼迫自己认清现实,这是她的天、她的纲常、她的金大腿,暂时不能得罪,何况有一种智慧叫做以退为进,她总得顺着某人的毛捋,把他捋顺了,才好确保两人目前“相敬如宾”的关系。 “厨房准备了山药百合粥和鸭丝玉兰片,说是对脾胃特别好,爷可要先垫一垫再出门?”不让她去厨房就不去,反正她在这里的时间也不长了。 模着良心说,她真只是随口那么一问,却没想到他点了头。 赶紧让厨房把粥饭送来,他端起碗,没想到他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用乌木筷子指了指,“一起用。” 顶住两个小三惊讶的眼神,蕴月光慢慢坐下。 赵兰芝反应快,就要上来侍候布菜,晁寂头也不抬,“你们也回自己那去用饭吧。” 蕴月光一点也不关心两个小妾什么时候走的,食不知味地端起碗来,她决定到送丈夫出门之前一句话都不要再说。 她哪知道晁寂会对她说的话给出反应,大家相敬如宾不是很好?不过这位爷直愣愣地看她做什么,叫她挟菜吗? 以前原主心里是有这个男人的,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怕他少穿一件衣服,怕他少吃一口饭,可这男人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她。 所以男人是不能信的,男人要是能信,猪都能上树了。 她挟了块豆沙酥卷往他碗里放。 “我不吃甜。” 她换上一块凉拌笋丝,“这也是甜的。” 她忍,又挟上一筷的鸭丝玉兰片,他尊贵的吃了。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这家伙不吃甜,合着昨天吃了她的点心还板着脸离开,为的是这桩。 嘴巴是用来做什么的?除了吃饭还能用来表达意思吧,什么都不说光要她猜,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放下碗筷后,他忽然意有所指地道:“夫人这回缠绵病榻,似乎忘记了许多事。”譬如他的喜恶。 蕴月光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矫作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是妾身的不是,想来爷一定对妾身的喜好了如指掌。”她在了如指掌四个字上头刻意加重语气。 晁寂眉毛一挑,也品出味来了,“你先回答我。” “为什么不是你先答?” “因为我是夫,你是妻。” 夫是天,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她撇嘴不爽,要不要供在神鑫上,一天三炷清香,鲜花素果呀?但嘴上却不忘要服个软,“妾身的确忘记了许多事……” 晁寂点点头,那就对了,这两天他总觉得她哪里不大一样了。 “轮到爷回答我了,你可了解妾身的喜好?” “我一直很忙。” 是呀,忙着往小妾的屋里跑,蕴月光心道。 说实话,晁寂对蕴月光真的是一无所知,成亲以来只知道她贤良淑德,把王府打理得有条不紊,但她也和他其他的女人一样,都是大家族里头出来的,循规蹈矩,规矩一丝不错,成了亲就活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中。 赵氏是他向父皇求来的侧妃,汤氏嘛……他娶亲的时候已经二十一了,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屋里人?他不可能因为娶了蕴家嫡女就不要那些妾。 一出厅堂,晁寂便把这些抛到脑后了,随身侍候他的心月复太监梅雪林也跟着出来。 他问道:“爷今日不坐马车?” “不了,用走的,这样不惹眼。”他想亲自把麒麟城走一遍,那些地方官员不管在他面前说了几分实话、多少虚话,都比不上他自己亲自去印证一番。 “有胆、有谋、雪林,你们都去把这一身衣服给换了,换一身简朴的布衣。”他没想要招摇过市,身边的人能有多普通就多普通,尤其梅雪林经年的太监服饰、一柄拂尘,略为尖细的嗓子,谁见了都很容易猜出他的身分。 至于有胆、有谋两个贴身侍卫身穿黑色劲装,脚踩快靴,体型孔武有力,身配长剑,普通老百姓谁会没事带着凶器在街上乱跑? “欸。”三人齐齐应声。 片刻后,主仆这回真正出了门。 第二章相敬如宾的夫妻(2) 夜里,晁寂直到亥时末才进东院,睡在外间的琉璃和玉璧先被惊醒,只见晁寂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进了内室,两人只好以最快的速度察看自己的衣着、头发有没有整齐,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屋里,蕴月光已经睡下,屋里没有冰盆,只开了窗,徐徐凉风吹拂过几上的晚香玉,散发出馥郁的暗香,薄薄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撒下一片洁白,屋里一片宁静。 他看见背着他睡觉的妻子,洁白的中衣下露出一节白皙的颈子,柔美的曲线延伸到衣服里,虽然看不见被褥下她婀娜的曲线,心里仍微微荡起了涟漪。 他走近两步,原本入睡的蕴月光却迷迷糊糊地醒来,她恍惚坐起,这才发现屋里有人,来的还是那个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两个丫头一个去掀灯罩点灯,一个跑来问她可要吩咐厨房上点什么? 蕴月光拢了拢头发,勉强打起精神,她这一整天也没闲着,安排下人把拆了的箱笼归置起来,收拾随身物品,也让西、南两院的人准备准备,因为过一两日他们便要从租赁的民宅迁回王府了。 虽然只是吩咐两句话的事,可玉璧老母鸡个性发作,非要去盯着那些管事嬷嬷,就怕她们敷衍了事。 “爷这么晚才归家,这是去哪了?”模不清这位爷是“例行巡视”,还是准备尽丈夫的责任来了?但不管如何,这两者她都不喜欢。 晁寂也不坐下,伸直了双臂,一副等着蕴月光替他宽衣的意思。 看这架势,不会是真要在这里歇下吧? 蕴月光见他脸上有疲色,脚下的鞋都是尘土,袍子下襦也是灰扑扑的,便不跟他计较,起身下床,笨拙地替他解了袍子上的燕子盘扣。 她实在不习惯这活儿,偏他从头到尾昂着脖子,就两个扣子,她却解得额际直冒汗珠子,最可恶的是,他威压极重,想试图上来帮忙的琉璃在他的眼神下都不敢上前接手。 直到蕴月光的手指都快打结了,才把晁寂身上的袍子月兑下来,她偷偷吁了口气,不想一抬眼就看见他似笑非笑的隐忍表情,她那一滴滴的歉疚就忽然一扫而光了。 不知道他是基于什么心态,是歉疚还是安抚才进她的房,可她一点都不希罕。 蕴月光那点愤懑没能逃过晁寂的眼,“夫人这宽衣的技术活似乎退步了许多。” 话落,没想到蕴月光竟瞠大她那灵活生动的大眼,当着他的面白了他一眼。 这是生气了? 就算她流掉月复中的胎儿,也只见她日夜自苦抑郁,没道过谁半点不是,这会儿居然和两个扣子杠上了。 或许……是他太久不曾在她房里过夜,她太过激动,这才失常的?今夜来都来了,在这里留宿也没什么,她是正室,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幸好蕴月光无从得知晁寂心里的想法,要不然她肯定要嘀咕“缴公粮”这种“体面”她还真不希罕!谁要和其他女人共用一根“黄瓜”? 晁寂让小太监侍候着去沐浴,带着一身的水气又回到内室,这回他没有再让蕴月光替他做什么,拿了巾子把湿润的头发几下擦干,随便一扔,“让厨房随便上点什么,能止饥就行。” “爷到现在还没用饭?” “去了麒麟城周边的几个村庄城镇转了转,错过了饭点。”侍卫带的干粮太难吃,他分给来围观的乞儿了。 他只穿中衣,结实精壮的肌肉透过衣料,若隐若现的线条就像长了钩子般,那张与生俱来,彷佛就该被仰望的气质及五官轮廓,让她差点深陷。 她以为像晁寂这样的皇家公子哥,要不是白斩鸡,要不就是没看头的女乃油小生,没想到除了那张惊为天人的颜值,内馅也颇有看头的。 吸气吸气,她企图稳定情绪,修正色令智昏的自己,可耳朵那抹掩不住的绯色泄漏了她的心思。 晁寂看见了,他喜欢自己对她的影响力。 蕴月光赶紧吩咐一旁的琉璃跟玉璧,“我记得夜里有干贝鲜虾馆饰,你们去问看看还有没有,再多个红油炒手,记得酸辣粉别下太多,夜里吃太多酸辣不好消化。” 说完,她忍不住气恼,这该死的原主记性,把一家之主的喜好模得一清二楚,连晚上不能多食酸辣都顾及到了。 王爷要用膳,尤其在东院,难道东院要起复了? 在这种揣测下,厨房以无以伦比的速度送上迟来的……算是宵夜的晚饭。 晁寂还真是饿了,用过饭,他看着百般无聊等他用饭,摩拿着袖口暗花玩的正妻。 “你似乎变安静了。” 以前的她只要面对他,总是小心翼翼,就算他对她起的话题没回应,她也能自圆其说,从不让他难堪,可自从那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后,她沉默了许多,眼里对他的热情几乎没有了,就像他这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 可真要冷了情,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替他挡刀?就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对于她流掉的胎儿他不是不感伤,但他还有叡哥儿,虽然不是嫡子,却也是他的血脉,莫非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女人心海底针,甚至不太喜欢女人,因为女人麻烦,动不动就哭闹,动不动就用成山的规矩来限制自己和他人,尤其京里人教出来的名门千金大多如此。 可她为什么不问呢,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女人不是问越多表示关心越多,从现在这般表现看来,她对他不在乎也不好奇了? 其实会进东院,原先只想走个过场,是这屋里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气氛和宁静让他改变了主意,虽然昨夜已经答应过赵氏自己会过去,但……一会儿派人过去知会她一声就是。 “夜深了,王爷在外奔波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息才是。”她有什么话好说?半夜三更的睡觉才是正事,促膝长谈?他们哪来的兴致和感情?别逗了! 两人共睡一张床,床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木,夫妻俩就算在上面打滚也还宽裕得很,只是蕴月光一见晁寂睡在外侧,身边多了个人,她便不着痕迹地往里缩,至于被子,这种天气就算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他喜欢就给他吧! 晁寂见她面朝里侧,连被子都不拉,想也不想就把她拦腰捞了过来,丝毫没发现她被触碰的柔软腰肢僵硬得像块铁板。 要是可以,蕴月光都想一脚把这男人踹下床了。 “虽说天气炎热,肚子还是要盖点东西,你的身子才刚好,可别又出了什么事。” 男人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方,那只爪子就那样搁在她的腰上,半点没要往回收的意思,她可不可以掐那只不知见好就收的魔爪? “如果爷没看错的话……你看着像在咬牙切齿?” 侍候他吃饭,陪吃还要陪睡,还要叫他打趣,现在连她磨牙也要管,王爷,您住海边吗?管这么宽。 因为靠得近,晁寂能嗅到属于蕴月光身上的香气,“你可是换了新的桂花油,怎么味道好像不一样了?”这味冷冷的、甜甜的,不像她以前惯用的蔷薇花味道浓烈。 两人靠得这么近,他又用这样低沉的声音说话,那暖暖的气流从耳边吹过,勾得她莫名紧张和躁热。 唉,这是不让人睡了,你就不能离远一点吗?不都说去了不少地方,精神头未免也太好了。 她闭起眼睛,也不去看他那略带凹槽弧度的下巴,“妾身不过用了一些白梅花露沐浴罢了。”梅花和桂花的味道能一样吗?不,是她要求太多,她怎么能要求一个大男人会明白凌冬寒梅和金桂的不同,不过她这也不只有梅花香而已。 《红楼梦》里,宝钗因为从娘胎带来的下焦热毒,有一个癞头和尚告诉她需得用以春白牡丹、夏白荷花、秋白芙蓉、冬白梅花蕊趁着次春一起研磨了,再蒐集四时节令的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凑成雨露霜雪,加上蜂蜜、白糖调和成龙眼大小,煎汤服下,据说长期服用身上便会产生异香。 她原本以为这冷香丸药制成不容易,哪里知道她心血来潮,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能干的琉璃不到半天工夫就把她要的材料都找齐了,她按照比例还原了冷香丸,制好的药丸子果然异香扑鼻,只是宝钗煎汤送服的药丸,到了她这里成了泡澡的美容用品。 这些琐事她不觉得晁寂真心想知道,她看得出来他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他应该也看得出来自己并不大想理会他。 往后她离开王府,打算拿这冷香丸来当做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不过本钱是个问题,改天她得让琉璃把嫁妆单子拿出来瞧瞧,总之,只要有心,生命总会找到出路的! 因为恍神得厉害,高度紧绷的身子不自主地放松了些,没想到一直挂在她腰际的爪子竟趁机钻进了她的中衣里。 蕴月光猛地打了一个冷颤,鸡皮疙瘩立刻爬满身,她当机立断地翻滚出被子,下一个瞬间还不忘作势用手揭了据脸…… “这天也太热了。” 晁寂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不禁有些错愕,随即便了然,这是不愿意了。 他不是会逼迫女人的人,真不愿意说一声就好了,他难道会霸王硬上弓?他晁寂想要女人,曾几何时需要用到这种下流的手段? 方才她的表情来不及掩饰,真实得让他错愕,那是明明白白的不情愿,再没有了以前的屈意承欢,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有些……有些喜欢她的真实。 他知道她对于流掉孩子的事情十分介怀,可遇到这种事他也不好受,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的状态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他听梅雪林说了一嘴,知道管家权她仍放给侧妃和姨娘,半点没接回来的意思,这完全不像以前牢牢把持住中馈,谁也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她。 蕴月光叫背后的目光盯得有些毛,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软着声音问道:“爷一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这位爷从上到下没有人敢和他挥着来,蕴月光也还不想惹毛他,但是在感情上要她和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做那种事,她吞不下,实在太恶心了。 第4页 等了半晌,才听到他不轻不重地道:“这雍州怕是个硬茬。” 说罢,晁寂见她半天没声响,以手掌托起自己的头撑着,看见她贴紧了扶栏的胸口微微的起伏,许是因为熟睡了,小脸面泛桃红,可口得宛如春日春桃,长长翘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淡红的小嘴无意识嘟了起来,还有那温柔得近乎甜蜜的神情,与她白日里故作稳重的模样大不相同,彷佛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这是睡着了。 他这是何必呢,活色生香的娇妻就睡在身侧,以前吃不到不觉得有什么煎熬,可他有意亲近她了,她却连与他耳鬓厮磨都不愿,叫他一个人空虚孤单地入眠。 再度躺平后,他无意识地看着帐顶,好一会儿才试着把全摊在他身上的被子往蕴月光那边拉过去,可因为两人离得远,只挪一些是不够的,最后他索性把被子都给了她,然后翻身睡了。 第三章妻妾起争执(1) 和咸京相比,雍州实在简陋,四面城门,高不过丈余,宽不过数丈,只能勉强让两台马车擦身而过,而城墙年久失修,腐朽不堪,狭窄的护城河里杂草丛生,淤积堵塞严重,回想起咸京动辄百余丈的城防,宛如长蛇般的气势,没有亲眼看见,蕴月光无法想像雍州是这么个残破的地方。 值门守城的城卒衣着不整,站没站相、军容懈怠,有的还哈欠连天,车队迤洒的入了城,也不见他们多看上一眼,行人稀少,几乎看不到商贾百姓通过,整座城池死气沉沉,没半点生机。 “这麒麟城也太破了!”掀着帘子往外看的还有琉璃和玉璧,两个丫头都发出同样的讶异。 蕴月光默然,雍州距离咸京不到千里,然而这千里的区别就是云和泥,繁荣和贫瘠的界线。 既是通往西北出塞的交通枢纽、军事重地,还是古九州之一,怎生是这种情况? 皇后生的嫡长子太子位居东宫,是所谓的正统;贤妃所出的四皇子晁宣,分到的是东北图们江;由太后带大的成王,分封的藩地是富裕的江南十三州;晁寂行三,他分到了西北这座破城。 七皇子和太子是同胞兄弟,然而指头有长有短,父母偏爱长子,太后却心疼么儿,在别处不说,分封上面就一目了然。 而晁宣的待遇比起晁寂也好不了多少,辽东冬季酷寒,天寒地冻,方圆百里都是深山野林,野兽频繁出没,更是自古以来流放犯人的所在。 车队甫进城,一早就得了消息的大小官员高高矮矮站了一堆,粗略数过去至少有数十人,为首的穿的是紫袍官服,可知是三品大员。 来人是雍州刺史徐凌云,带着微州、雍州还有霸州等地方官员来迎接玢王的车队。 “下官徐凌云,率下属拜见玢王殿下。”说着,徐凌云等人拜了一地。晁寂不失礼数又不失倨傲地向官员一一回礼,又与徐凌云说了几句话,“徐刺史和诸位大人请起,本想着轻车简从进城就好,不想还是惊动了大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晁寂话说得客气,但徐凌云是什么人?他在雍州这些日子,早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全挖了出来,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用这话形容徐凌云是一点都不过分。 徐凌云在雍州为官十年,举凡贪赃枉法、暴敛横征、鱼肉百姓、横行乡里都有他一份,他这般恣意傲慢,看不过去的官员还少吗,没有人敢往上告吗?自然是有,可徐凌云是雍州的天,政令不通、官官相护,桩桩件件还没能出城门就被拦了下来,一手遮天的工夫炉火纯青,可以说就是个土皇帝。 晁寂不信背后没有人给他做靠山,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徐凌云可是二皇子成王的岳父,自愿替成王蒐罗金银财富,要说不是为了预备日后的举事鬼才信! 有这么个尽心尽力的岳父泰山,成王有福。 徐凌云表面恭敬,可眼底是掩不住的鄙夷,晁寂这不受宠的龙子龙孙来到他的地头,明面上的面子他还是要给,但晁寂最好也能识相点,只管做他的闲散亲王,不该管的事千万别插手,否则到时候闹僵了,别怪他不给面子! 他不把晁寂放在眼里,而晁寂对他的“热忱”也仅仅礼尚往来而已。 除开徐凌云,晁寂在一群地方官的最尾端见到一张熟面孔,是天嘉四年的探花郎卓问,他一直在地方上为官,做的是中下层官吏,想不到他也在雍州。 两人的眼神没有任何交流,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蕴月光在马车里偷偷看了两眼,这座城池破烂成这样,根本毫无建设,官员中为首的这个,别说面有菜色,根本是红光满面,玉制的革带都快束不住他那大月复便便的肚子了,这样的人能是什么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晁寂把随行的千名禁军仪仗留在城外安营紮寨,只带女眷、府卫和杂役进城。 不说麒麟城容纳不下这么多人的队伍,进了城也没地方住,一来他想试探一下麒麟城的势力虚实,二来也是真的为那些禁军考虑。 按照老规矩,接下来会有一顿接风宴,晁寂婉谢了徐凌云的宴请,表示皇命在身,又带了女眷,多有不便,择日再宴请官员。 对于这番接待,徐凌云本就禀持着走过场的心态,只要不得罪晁寂便好,所以送晁寂上了车马便率一众官员离开。 像走程序一样结束了迎接,王府的仪仗绕过麒麟城最主要的街道,走动的百姓知道是亲王的车驾,都立在街道旁,安静得像无声的蚂蚁。 对他们来说,谁来管理都是一样的,他们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看见明天的太阳。 车驾很快到了玢王府。 王府是以霸州一位富商的私人园林为基础改建而成、所有一切皆是按照亲王的修建规制下去盖的,两层楼、绘金彩、细花卉,皇帝乃九五之尊,亲王比皇帝低一级,因此府邸就用七五数。 王府不月兑中轴线,分中东西路,形成多个院落,东西侧是七进的四合院。 老实说,这座王府的规模虽然和咸京的格局不能比较,只有一百多间的屋宇,但也不差什么了。 女眷的马车直接进了王府的垂花门,蕴月光草草打量了一下将来要住上好一阵子的地方,什么都没说。 倒是尾随着她从后面马车下来的赵兰芝,领着由乳母抱着的叡哥儿,后面缀着汤氏和簇拥的丫鬟、婆子,声势浩大得几乎要越过蕴月光。 三岁左右的叡哥儿长得身形瘦弱,但五官相当漂亮,可谓综合了晁寂和赵兰芝的优点,只是因为整个王府就这么一根独苗,所以赵兰芝很是惯着,他想要什么,只要一个眼神,下人就会送到跟前,这般娇养,不仅脾气养得越发的大,连下地走路、说话都不怎么灵光。 汤氏道:“我说啊,总算到地头了,本以为跟着爷是来享福的,哪里知道这一路所见简直就是穷乡僻壤,旁的不说,这屋子还越住越小,和京里的王府根本没得比,往后要怎么安置可都得看赵姊姊的了。” 她原是晁寂母妃身边侍候的大宫女,按照惯例,在皇子十三岁的时候便把身边得用的宫女送到儿子身边,教他人事,因着这一层关系,她一路跟着晁寂从皇子所离开,到京中旳王府又随着来到雍州,也算是老人了。 正因为是老人,心底那抹不甘心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搔着她的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鬼迷心窍地在流匪来犯时,一手把蕴月光给推了出去。 那时浑身浴血的王妃,目光凶狠地瞪着她,每每到了夜里,只要一闭上眼,那一幕便会浮上眼前,不停折磨着她。 然而受了那样重的伤,蕴月光却出人意表地又活了过来,可她好像忘记了那件事一般。 不过汤氏不敢赌,她左思右想,后院里谁能为她作主?只有王爷偏疼的赵侧妃! 于是以为找到倚仗的汤氏成了赵兰芝的马前卒。 赵兰芝见汤氏当了出头鸟,抿着笑,眼睛觑着蕴月光,见她已经跟着管事姑姑的步伐朝正房走去,不由得也出了声,“不知姊姊是不是也觉得这屋子狭隘了些?这工部的人办事不尽心,也太敷衍了。” 刚刚修缮完毕的新房子,宽敞开阔、窗明几净,何况还有晁寂亲自盯着图纸施工,这样还嫌不够?放眼看去,虽然是些刚栽下去不到一两年的花木,却是繁花锦簇,浓荫如墨,往后要是有心修葺,怕是会更加壮观,这府邸哪里小了? 府里就几个正经主子,到底是有几个,得住多大的屋?她是想住皇宫吗? 蕴月光不想奉陪,举步又要走,只赵兰芝穷追猛打的声音追了过来。 “妹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可好歹姊姊也理一理妹妹,免得我以后在奴才面前不好做人。”赵兰芝做拭泪状,可眼底分明半点泪意也没有,“也是妹妹太心急了,想和姊姊好好培养一下感情,这一路因为姊姊又是伤又是痛,差点连小命都交代了,妹妹想与姊姊亲近都不得法,如今进了自家门便有些口不择言了,姊姊大人大量,可莫要怪罪。” 蕴月光回过头,目光清亮如山泉,十天半个月不曾露面都算情有可原,毕竟人家掌着家,但是她躺在床上好几个月,她这位“亲爱的妹妹”别说派下人来问候一下,甚至克扣起东院的用度开销,如今又来拉着她的手扮亲热,赵兰芝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是随意捏扁搓圆的软柿子,还是缺乏主见、任人指东不敢往西的货色? 这样的言语挤对只要你不当回事,它就不会是一回事,只是这习惯不能惯,要是纵容了赵兰芝,她很快就会爬到自己头上来耀武扬威。 她不欺负人,也没有让人欺到她头上还无动于衷的道理,蕴月光的视线终于对准赵兰芝的目光,声音如珠玉相撞,“你是在和我说话?” 她的声音很淡,却把赵兰芝恨得牙痒痒的。 “原来叫了那么多声姊姊,姊姊不接话,是不知道我和你说话啊,这府里谁还配我叫一声姊姊?” “我记得我父母就我一个独生女,不知哪时候多了个妹妹?”她看着赵兰芝认真说道:“你认错人了,我根本没有妹妹。” 她是蕴太傅府唯一的嫡女,一府两太傅,蕴府在大咸朝可是百年的书香世家,蕴府的子嗣不旺,他们这一房除了一个早夭的姊姊,便她一个女儿,兄弟的话只有两个,但两个哥哥出类拔萃,一个年纪轻轻已是当朝太傅,一个从了武,如今是无敌大将军麾下的副将。 琉璃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们家夫人是怎么了,她们同是王爷的女人,互称姊妹,宅门里不都是这样的吗?背地里如何撕扯是一回事,但表面上仍口称姊妹,如今许久不见赵侧妃的面,她们家王妃居然连这点表面工夫都不做了吗? 赵兰芝的柔黄握成了拳,指甲都刺进了肉里,“瞧姊姊说得那么见外,我们同是王爷的女人,自然要以姊妹相称。” “你与我虽然同一日进王府的门,我也喝了你敬的茶,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妻妾间的姊妹不过就是个客套过场,拿来维持脸面用的,根本没有实质的血缘关系,我觉得做人不要那么虚伪,往后姊姊这个称呼就免了吧!” 赵兰芝的身子猛地一震,直直看着蕴月光,虚伪?这个贱人居然骂她虚伪做作? 尽管不悦,可她心里也明白,蕴月光再不受晁寂待见,她的身分还是晁寂的正妻,按规矩,晁寂的妾室在她面前都要自称婢妾。 婢通奴,奴才到什么时候都是奴才,哪来的资格和主子称姊妹? 这个赵兰芝还真没想过,她父亲是鸿腌寺的左寺丞,管着朝会宾客礼仪的琐事,要不是晁寂看在与她是青梅竹马的分上,她怎么可能攀得上皇子侧妃这位置?加上一进门就听说王爷不待见王妃,王爷也由着她独大,所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蕴月光这个正妻的身分高了自己一大截,她见到正妃是要行大礼的! 赵兰芝脸色变了变,随即昂起头,“姊姊可不要忘了,我可还有个叡哥儿,姊姊却是什么都没有。”她声音里都是自得,她生下王府的长子,单就这一样,和正室平起平坐也不是不能。 蕴月光也不恼,慢声细气地道:“开口闭口都是『我』,是大咸律变了,还是鸿腌寺左寺丞的家教也就这般而已,要知道诸侯无二嫡,又或者赵侧妃仰仗王爷的恩宠,无视大咸律法,想宠妾灭妻?” “我……婢妾不是这个意思。”赵兰芝脸色又变,当下想杀蕴月光的心都有了。 原先不过妻妾间的吵嘴,要是上升到晁寂无视国法的高度,一旦传出去,原本在皇帝面前就说不上话的王爷就会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皇帝哪天不高兴了,追究起来,晁寂说不得就会受她连累,掉了脑袋! “既然承认你是奴才,就做好你奴才的本分。”蕴月光话题一转,“再大的府邸,不就是给人住的,有什么好计较的,只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陋室也会觉得幸福,赵侧妃既然觉得王府狭隘,不如住到厚锦院去,那院子有五间房,套着大院子,也够你这么些人住了。” 万贯家财也吃三顿饭,千厝万楼也只睡一张床,王府也才多少人,觉得屋子小,一人能睡两张床还转不开来,这般骄奢恃宠而骄,就让她吃点苦头吧! “你——”她面色带着狰狞,说不出话来。主与奴的规矩赵兰芝比谁都清楚,只是没想到向来闷不吭声的蕴月光会把这规矩套到她身上。 果然,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第三章妻妾起争执(2) “王妃真这么觉得?”已经站在众人身后好一阵子的晁寂,把几个女人的对话都听了去,这才施施然走出来。 “爷。”赵兰芝和汤氏异口同声道。 赵兰芝反应快,把乳母抱着的叡哥儿接过来,好言好语地催促他喊人。 叡哥儿怯怯地看了晁寂一眼,最后被赵兰芝逼得没办法,好半天才声若蚊购地喊了声爹。 晁寂蹙了下眉头没作声,因为他没反应,本来胆子就不大的孩子干脆把头埋进他娘亲的怀里,做鹤鹑了。 蕴月光对晁寂的做法投去不赞同的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那不是她的孩子,他想怎么教都是他的事,她没有批评的立场。 对于晁寂的问句,她无法像对待两个妾室爱理不理的,“这府邸平常人想住都住不上,有的人穷其一生尚无片瓦安顿所在,妾身比起那些人已是很有福,很满足了。” 对于不准备长住的地方,她有什么好挑剔的,“而且我觉得很多美好的事物,不在于它有多贵重,哪怕是草屋茅舍,能叫人安顿身心就是好宅子。” 第5页 “想不到妾身随口两句话也能叫王妃说出一番人生道理来,往后妾身要向王妃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盼姊姊多教教我。”赵兰芝楚楚可怜。 “多谢赵侧妃夸奖。”她态度大方,没有半句敷衍,“你年纪比我还大上两岁,不敢当起姊姊这两个字,往后还是请你称呼我王妃就好了。” 想恶心人,她偏不想如她的意,可蕴月光没想到自己捅了马蜂窝。 赵兰芝吞下委屈,强装笑脸,可眼眶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可怜兮兮的模样全落入晁寂和下人的眼底,“妾身知道王妃不喜欢婢妾,于你而言,是我分了爷对你的喜爱,但是我爱爷的心,半点不输姊姊你啊!” 真是好一出正妻欺凌妾室的好戏,相信很快府中就会谣言四起,一个是委屈求全的侧妃,一个是目中无人的正妃,同情弱者向来是人的本能,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站在赵兰芝那边吧。 旁人要怎么想她不管,可晁寂……她觑了这男人一眼,他的神情果然有些波动。 要认真说,这赵兰芝还不算是妾,侧妃的身分也是由皇帝册封,属于诰命夫人,她不是奴、不是婢,生死不由她这主母做决定的,想打杀,她蕴月光也没那权力。 她后悔了,在现代的时候只忙着和她的姊妹淘到处游玩吃美食,无暇多追一些宫斗剧大菜,以致于到了大咸朝后半点武力值也没有,只是这样你慰过来我慰过去,有意思吗?没有自己的人生理想目标,只想倚靠男人的宠爱过一生。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人的选择,只是这么急着宣告自己会是府里真正的女主人,何必呢,等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不都是她的了? 蕴月光冷冷笑了,在她眉目如画的清丽容貌中添了几分清冷,离去前,她朝赵兰芝一瞥,看得赵兰芝心跳加速,头皮发麻,本来都不太当蕴月光是一回事了,如今又突然感觉到了危机。 “要没有别的事,容妾身先退下了。”小老婆还没什么大动作,让蕴月光就觉得累了,她朝晁寂福了福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带着婆子丫头远去的背影,赵兰芝没忘记晁寂还在她不远处,“不管妾身如何讨好姊姊,姊姊就是讨厌妾身,也不知道妾身到底哪里得罪了姊姊,叫她这般不喜……”适时的给男人上眼药,是把他拉拢过来的不二法门。 闻言,晁寂的神情莫测,这一夜,他果然歇在赵兰芝院子里。 对此蕴月光完全无感,在她眼里,晁寂本来就是个渣男,要求渣男偏向她这边倒不如她拿剪刀把他喀嚓了还比较省事。 正院名字叫蕴香坞,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取名的人别有心思,恰恰合了蕴月光的姓氏,这座院子虽然不若京中王府那么大,却也不小了。 换下累赘的礼服,痛快地洗了个澡,一扫赶路的疲惫,是的,就算她一直待在马车里,外人的脸都见不着,但她身为正妃,还是得一丝不苟地打扮整齐,这是礼数。 那繁复的发型紮得久了,头皮都痛,琉璃贴心的替蕴月光按摩头皮,再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凌虚髻,衣着也力求简朴。 新的府邸新气象,一幅双面绣大屏风,金丝楠木的家具,宋明的大花觥,摆放在妆奁上的百宝格,蕴月光随手摆弄了一下,箱盖中有盒,盒中有套匣,套匣中又有屉,转钮便可以看见门,门的后面又另有一番天地,因此观赏时常有寻寻觅觅,扑朔迷离的趣味。 蕴月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百宝格。 令她意外的是,梳妆台上的镜子不是模糊不清的铜镜,而是一面现代的玻璃镜,虽然清晰度还不到百分之百,却是一面确确实实用硝酸银和还原剂混合涂到玻璃的镜子。 原来雍州也有这么出类拔萃的匠人。 “我想进城去瞧瞧。” 既然已经没有心要在王府住下去,这里的好坏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迫不急待地想去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商机,不然坐在家里银子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还有,要是可以,她也想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栖身的地方,总不能出去后去露宿街头吧? 两个丫头互相递了个无声的小眼神,最后是玉璧开的口,语气颇为幽怨,“这不好吧,箱笼都还没归置,府里许多事还要您拿主意,怎好挑这时间点出门去?不如王妃盯着咱们把事情理顺些?再说了,王妃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哪能随便出去抛头露面。”王爷要是知晓了,会先把她剥一层皮下来吧? 蕴月光把头摇得像波浪鼓,拿到手的实惠才是真的,什么是实惠?银子咩,手中无银心中慌,有了银子心不慌。 唯有让自己的经济独立才有安全感,得有银子她才能出得了王府的门。 “嗯,院子就交代你和琉璃督促下面的人整理了。”原主把侍候的人教得很好,这些琐事根本不用她操心。 她心急的是,觑着赵兰芝今儿个的表现,是想先声夺人呢,与其傻不愣登地在王府里穷耗,还是赶快找活路才是正事。 “夫人怎能轻易地出去抛头露面?”还把她们姊妹留在府里,一个人都不带? 蕴月光听了噗哧一笑,“凭什么不许抛头露面?我一不偷,二不抢,更不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府里不还有香缇姑姑和蓝瑛姑姑在,你们有事尽管去问她们就是。” 原本留在咸京替她打理铺子产业的蓝瑛姑姑,日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也交接了铺子、田庄一应的帐册,钜细靡遗地描述了她和那些掌柜碰头后发生的事情,因为得了主母的吩咐,那些个别有心思的掌柜该撤的撤、该留的留,实施钢铁手腕大大的整顿过一番。 毕竟她们都知道往后天高皇帝远,晁寂这一去封地,也不知道有没有返京的一天,蕴月光手伸得再长,也没办法把陪嫁的铺子、产业都收拢在手心,所以留下来的都是那些值得信任的家生子掌柜,暂时打理不了的,便全都卖了换成现银。 总而言之,不负蕴月光托付就是了。 蕴月光自诩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办好差事的人自然少不了赏赐,这也让她看到蓝瑛姑姑不输男人的工作能力。 梳妆完毕,蕴月光戴上帷帽,继续给两个丫头洗脑,“后院女人为什么会被男人吃定、吃死?原因很简单,就因为自己无法独立,不管是精神还是经济都必须倚赖丈夫,可只要女人经济能独立,对男人别无所求,那男人在你跟前就是个屁。” 这话一出,琉璃、玉璧心里的冲击之大,彷佛如遭雷击几乎腿软,这……是她们认识的王妃吗?不会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居然从她口中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不行不行,这些话只能烂在她们的肚子里,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听了去,死都不能! 蕴月光也知道这话对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来说肯定难以接受,所以她也不勉强,转了话头,打哈哈过去了。 她觉得,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都说在家靠父兄,出嫁靠夫君,老来靠儿子,其实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老,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安心,她想要自由自在的人生,那么这一步首先便要迈出去。 拗不过两个丫头要是不带上她们就死活不让走的架式,蕴月光只能领着玉璧、琉璃和蓝瑛姑姑,主仆四人低调地从王府角门出来,随意的走上麒麟城的街道。 蓝瑛姑姑对于蕴月光甫进王府就要出门的举动非常不赞同,可她很快就发现这个主子不再像以前听她的话,她再不赞同,一旦主子发话了,她们身为奴婢又能说什么? 说实话,蕴月光立马就后悔了,泥土路的风沙特别大,一踏出门,迎面就是一阵风,裹尘挟沙,瞬间吹迷了她的双眼,这还是她戴了帷帽的情况下。 王府周围那段路,因着他们回府所以才洒过水,又是夯土筑路,除了脏了鞋底,别的问题都没有,可一离开王府的主要干道,只要牛、马、驴车过去,没有不灰尘满天的,到处洼洼坑坑,这能叫路吗? 一旦下雨岂不是泥淳不堪,寸步难行了?玉璧是太傅家的家生子,可以说是陪着蕴月光长大的,所以就算是奴婢,日子过得也比小官家中的小姐不差什么;蓝瑛姑姑虽然出身贫困,从小被卖进宫,从苦日子熬出来的,可被王爷派到王妃身边侍候后,也是多年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她原以为王妃个性绵软,那般金尊玉贵的人,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风沙,但是蕴月光一句抱怨也没有,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前王妃可不是这个样,都说磨难能砥砺人的心智,也许经过小产和挨了一刀,性子也不一样了。 她不由得高看了蕴月光一眼,心里生出一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琉璃扶着蕴月光的手,一手捏着鼻子避过一辆载满屎粪的驴车,一边道:“早知道应该坐马车出来的。” “不亲自出来走动走动,哪能看见这里的百姓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蓝瑛姑姑在,蕴月光没再把寻找商机这话题搬出来,而是换了个说法,她可不想被唠叨堂堂一个王妃与民争利什么的,能少一事是一事。 第四章花钱买经验(1) 蕴月光先在王府附近转了一圈,看得出来住在王府周边的不是富便是贵,出入有车马,往来无白丁,有不少出来办事的仆役鼻子是朝天长的,完全没把安步当车的她们当回事,不过她也不介意,靠边点走就是了。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倒是玉璧不高兴了,要不是被拦着,险些就要冲上前臭骂对方一顿。 从城南走到城西,蕴月光开始唾弃起自己的耐热力,她真高看了自己,秋老虎的九月,这座靠北的城市依旧热得像个火炉。 当了王妃好像就没了腿似的,不是坐马车要不就小轿代步,养尊处优的后果……也才多久,就算使出洪荒之力,她也走不动了。 好不容易来到城西的市集,四人在附近找了间普通酒楼的雅间坐下,要了应时消暑的冰碗和几个菜。 等饭菜上桌时,蕴月光从楼上往下看去,这里可以说是麒麟城里人最多的地方了,就算过了正午时分,街巷里也不乏走动的人群,挑担子的平头百姓衣衫槛褛,有的全是补丁,显然日子并不好过,道路两侧有各种铺子,只是铺面都不大,生意看着也很一般。 古人是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建立起城镇的,也可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蕴月光这一路看下来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让琉璃去买本县志来看,没想到问了好几家铺子,居然都没有。 不过她也从店家口中得知这麒麟城多山地,交通不便,人烟也少,只一条黑水河流经本地,但是那条河经年累月没人管,淤泥越堆越高,现在连小船都无法行驶了,仅供百姓勉强灌溉。 菜上得不慢,八宝鸭子、炒三鲜,以女敕豆腐与辣椒下去炸的虎皮会、葱椒鱼片、炸萝卜干、糖蒜拌大肉片,另外还招待了两样小菜。 顾虑到蓝瑛姑姑和两个丫头习惯了京里的口味,蕴月光叫了几样酸麻椒辣重口味的陕西菜,一半京菜,摆了一桌,想吃什么随意挟就是了。 蕴月光叫坐,琉璃、玉璧这些日子也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二话不说就坐下来,蓝瑛姑姑却是不肯。 主是主,仆是仆,这点她分得很清楚。 “原来蓝姑姑这么不喜欢我,你们伎一桌,叫我一个人吃饭。”她眼睛本来就大,这一凝视便显得泪光盈盈,有些液然欲泣的味道。 虽然撒娇实在不是她的强项,可她学一学还是有几分像的。 被扣上不喜主母的帽子,蓝瑛姑姑几乎要以死谢罪了,最后在蕴月光得逞的目光下只能挨着椅边坐下。 蕴月光嫣然一笑,吃起自己的小葱羊肉拌面。 蓝瑛姑姑看了一眼,这又哭又笑的,根本还是个孩子。 吃完面,又上了冰碗,饭菜分量少就算了,这冰碗蕴月光却有些看不上,少少的碎冰加上蜜饯和两块水果,洒上白糖,一碗要一两银子,这店家太不诚实,是活月兑月兑的黑店! 炼乳都没有的冰碗叫什么冰碗,莲藕清热凉血、去芯鲜莲子养心安神、鲜菱角利尿解酒,荧实止渴益肾……这些没有她忍了,冰块很贵,就这么些屑屑,她也忍了,但是连一块便宜的杏仁露也不给,要是那个以吃为天的饕餐在这里,铁定把桌子给掀了。 东西贵没关系,但得有价值,这是把她们当凯子、当肥羊宰! 一行人下了楼,玉璧是管银子的,便由她去付帐,哪里知道没一下便和掌柜的起了争执。 蓝瑛姑姑要上前去理论,却叫蕴月光给阻止了,她缓步向前走到柜台前,“不知是我听岔还是我的丫头听岔,一顿饭菜索价八十九两银子,想来我们刚刚吃的是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不敢当,这是上头定下来的价钱,夫人要是嫌贵,左转有家饭庄,他们便宜。”也不知掌柜的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挖苦,还是像这样的话已经听得太多麻痹了,居然还厚着脸皮让她们往别处去,只差没明说吃不起就别来!蕴月光被气笑了,“我初来贵宝地,不知轻重,还真是我的错,八十九两都能在城里买十几亩地了,就当我吃饭买个经验。” 将近九十两的银子,在京里的酒楼吃一顿不算什么,可这里是雍州,这是看准她们是外地人,专门讹她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妇人。 听到蕴月光愿意给钱,掌柜的本来难看的脸这会儿笑开了花,但怎么看怎么觉得虚伪。 “夫人能理解是最好的,请惠赐八十九两银子。” 就算心里窝火,蕴月光还是让玉璧把帐给结了,只是和这种雁过拔毛的人交手也不必谈什么诚信,既然被当成肥羊宰,她也不能亏太多,转身吩咐琉璃去把方才她们没用完的饭菜全部打包,她要带走。 别说掌柜的,就连杵在一旁的伙计都露出了鄙视的神情,这上酒楼吃饭居然打包饭菜,还带着下人呢,哪家的贵妇人会做这种下面子的事,想来一定是个抠门的主子。 掌柜的鞠躬哈腰把她们送出酒楼,那嘴欠的伙计偏要嘀咕两句,“也不打听一下我们酒楼出入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妇道人家,一顿饭花了这么多银钱,回去不让爷儿给休了才怪!” 蕴月光喰着冷笑,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想到叫她一来就碰上了。 “真是太坑人了,把咱们当冤大头,这里都没王法了吗?”明晃晃的打脸,琉璃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 第6页 “合着咱们是喝了琼浆玉液,吃了虎髓龙骨了,这么多银子,心疼死了。”两个丫头气到不行。 将近九十两的银子她得存上好久才可能存得到,当下她都恨不得把方才吃进肚子的饭菜给妪出来还给他们了! “这是花钱买教训,经验告诉我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忍气吞声的示弱也没什么,再说他这样一家铺子能在这地头站得住脚,自然有它的道理,往后咱们把这家列为黑名单,不来就是了。”没有人能保证遇到的人事物都和自己合拍,也没有人能保证出门不碰到坏人,只能从经验中汲取教训。 瞧着王妃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琉璃暗忖,也是,她们就吃亏在是一群老弱妇孺,要是带上府里的护院,哪还能吃这样的闷亏?这一想,两个丫头心里就不再那么呕气了。 “方才打包的那些菜,就分给街角的乞儿吧。”从酒楼出来,蕴月光就看见不少乞儿,其中还有年纪老迈,蹲坐在街角昔见处。 这里的乞儿特别多,老少都有,这麒麟城难道连安置老人孤儿的处所都没有吗? 玉璧走过去,客气地把打包的饭菜给了一个老乞丐,又伸手指了指蕴月光,老乞丐便佝偻着身躯向她道谢。 蕴月光回了半礼,这时琉璃凑到蕴月光边上,轻声说道:“夫人,后面有几条小尾巴跟着我们。” 是的,琉璃会武,功夫和蓝瑛姑姑在伯仲之间,不过蕴月光还没机会见识。 闻言,蕴月光看向蓝瑛姑姑,她也点了头,“自从咱们来到城西就跟上了。” “既然还没撞上来就先留心盯着,别轻举妄动。”蕴月光没慌,只是多叮嘱了一句。 “王妃,老奴瞧这城里也不安宁,今儿个出来过了,是不是该回去了?”蓝瑛姑姑心中一万个不放心,她年纪大,想得也周全些,王妃一个护院都没带就出了门,王爷知道定会非常震怒。 蕴月光还没应声,就瞅见那老乞丐在玉璧转身离开后,被一群穷凶恶极的年轻乞丐给围上了,有人伸手去夺他得来的饭食,有的朝他拳打脚踢,他年老体衰,就算还手也很快被打得满头是血。 “住手,通通住手!”蕴月光气急败坏地撩起裙子奔过去,劈里啪啦痛骂那些一脸蛮横、脏污的年轻乞丐,“好手好脚不思长进也就算了,还欺负一个老人家,会不会太丢人了!” 琉璃大惊失色,蓝瑛姑姑也变了脸,就连折到半道的玉璧也没拦住她,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蕴月光身边,齐齐护住她。 年轻乞丐的头头先是被蕴月光的气势给吓住,但看见她就一个娇滴滴的娘们,顿时轻狂了起来,那领头的猥琐一笑,“小娘子瞧着眼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难怪没听过我飞三的大名,这臭老头要有什么好物,都得先孝敬过我再说。” 原来是地头蛇。 是她的错,就算要给,也应该偷偷的给,避开这群年轻力壮的乞丐才是,她不仅没帮到老乞丐,反而还害了他。 “小姑娘,你快些走……”老乞丐怕蕴月光惹上麻烦,哪里知道话没说完,又挨了飞三一脚。 “琉璃!”蕴月光怒了,“把这不知什么叫敬老尊贤的混蛋给我修理得亮晶晶的。” 琉璃眼睛一亮,主子这是要教训这乞丐头的意思吧?试探着一问:“要往死里打?” “好好让他吃一顿排头,让他长点记性!” 飞三根本没把琉璃放在眼里,一个丫头片子能打得过一群大男人?不自量力,不过长得还不错,抓来暖床倒是可行。 他一偏头,示意几个手下站出来,那几人勾起下流的笑,露出了一口的黄板牙。 实在太伤眼,琉璃看不下去,也不罗嗦,拳头立马挥了过去。 飞三也不观战,他迈着自认潇洒的脚步,打算先拿下蕴月光,这小姑娘很明显就是这几人的主子,可他哪里知道蕴月光身边还有个蓝瑛姑姑呢。 不想这时一道小小的身躯像炮弹似的从斜里冲出来,狠狠的把飞三撞了个趔跙,只是他反应也快,一把抓住那小子的领子,“好你个死小鬼,想找死吗?” 本来瘫在一边的老乞丐嘴里不知嚷着些什么,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过来,却是力不从心,很是狼狈。 那半大小子拼命踢腿蹬腿试图反抗,却还记挂着老人,“爷爷,你别过来!他们这些人都是坏蛋!” 这一老一少竟是祖孙。 飞三把他随手一抛,睁狞着面容向蕴月光逼近,蓝瑛姑姑已经架起了手势,同时琉璃也呼啸着回来。 她悠哉的拍着手上看不见的尘土,已经俐落地把那几个仗势欺人的混蛋给摆平了。 飞三吓得倒退一步,脸色有点糟,却逞强拍着胸脯嚷道:“老子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打赢了女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平常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你们走吧,从哪来回哪去。”撂下话,作势要走,没办法,他真要让一个丫头片子打了,那他还混不混? “慢着!打了人就想走,没那么容易!”琉璃捏着拳头,没放人的意思。 “得了,让他走!”蕴月光出声道。 飞三立刻招呼了那几个喽罗抱头鼠窜了。 “送这位老人家到最近的医舘,这些混混下手没个轻重,除了外伤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别处。”蕴月光吩咐玉璧。 那小少年扶着老乞丐,犹豫和矛盾都写在他稚女敕的脸上,“我们不去,就算去了,药铺也不会收的。” 蕴月光了解他的意思,他们是乞丐,又脏又臭,去到哪都只有被驱逐的分,“你放心,有我。” 第四章花钱买经验(2) 这天,直到深夜,蕴月光主仆才回到王府。 蕴月光让蓝瑛姑姑下去休息,可她欲言又止,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 蕴月光也累了,但她知道蓝瑛姑姑是发自内心关心她,遂耐下性子的分析给她听,“一天之内买了宅子又买了铺子,姑姑一定觉得我乱花钱对吧?” “老奴不敢。” 她明明就敢,一路上盯着玉璧身上的荷包,只差没夺过来自己保管了。 “姑姑是觉得我陪嫁的产业都留在京城,只带了金银细软来藩地,更应该勤俭持家是吗?但姑姑可曾想过,在节流的同时,开源也很重要?” 蓝瑛也有话要说,“把经营不善的食铺买下来,想必夫人自有打算,可那三进院子,还让那些个孤儿乞丐都搬进去,请人煮食、采买、治病,这银子可都是有出无进呀,老奴以为,把钱花在这些人身上,他们也未必会感恩。”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感恩,我给他们的,只是块有屋檐遮身的地方,他们自己需要的柴火,得自己上山去拾,水得自己挑,采买、煮食都得他们自己来,训练他们自力更生,过一阵子再安排他们学些手艺,让他们有谋生的能力,做一个有用的人。”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再说了,裘伯的孙子小裘吞吞吐吐地招认,要不是见她给了爷爷吃食又维护他,他本来已经决定要下手偷她荷包了。 她只是随手一帮,一来免了自己的荷包遭殃,二来无意的付出,也许便成就了他人的全部。 “姑姑,你可曾瞧见他们吃包子时的快乐?”蕴月光问道。 她让人买了一百个包子,那是很普通的包子,里头馅料少得可怜,可那些孩子吃得却很开心。 至于那家叫“好味小馆”的食铺,反正已经买下来了,原本是一对婆媳经营,两人都有点手艺,卖一些家常吃食、小菜,,小生意不好不坏,也就糊口饭吃,但最叫她们头痛的不是生意惨淡,而是要应付那些欺她们孤母寡媳,来找确吃白食的地痞无赖跟闲汉,小媳妇也没少遭调戏,在逼不得已之下,只能忍痛把食铺给收了,贴出卖屋的红条。 那条子贴了好几个月始终乏人问津,有的嫌地方小,有的嫌价钱不合适,这一来二去的,浪费了大把的时间,铺子仍旧只能关门喂蚊子,要不是家里还有两亩薄田,两个女人就只有喝西北风一条路了。 蕴月光见那婆媳也是干净伶俐的人,性格踏实勤奋,便将两人留了下来。 她道:“我不是做生意的,吃食向来只动口,倘若我买下这间铺面,往后还是请大婶、大姊帮忙管理,我也不会让大娇、大姊白帮忙,大婶一个月六百文的工钱,大姊的四百文,行不?” 樊氏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月工钱六百文,她就算开铺子自己掌厨,一个月了不起也就一贯钱的进帐,再加上媳妇的四百文,这这……这不等于人家白花钱买了店面吗? 婆媳俩感恩戴德,只是她们也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不忘提醒蕴月光女人家抛头露面经营铺子的辛苦,和要避开麒麟城里无所不在的无赖汉,要她小心。 “我就怕他不来。”蕴月光见樊氏诚实,笑眯了眼。 双方去衙门那里办妥契书,先给一半的订金,说好等过完户后再把余款付给樊氏,樊氏点头如捣蒜。 时辰已经晚了,蕴月光洗洗后本来打算就寝的,可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奔腾着,她干脆点了灯,也不让丫头侍候,一个人伏案涂涂写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此时的晁寂也刚回府,他也和蕴月光一样,带着有胆、有谋这对完全不像的双生子,让人去知会卓问,他是麒麟城的父母官,要做什么自然得先知会他,让他随同。 卓问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来了,我以为等你忙完那些大大小小的接风宴,没有一个月也要十几天。” “本王要在这里长住,要设宴吃饭,时间有的是,这麒麟城比我想的还要残破,你在这里做那么久的父母官,别跟本王说你尸位素餐不做事,那不是你卓问的行事风格。” “原来你两颗眼睛是长着好看的,没看见我在麒麟城里根本吃不开?”卓问并不像整日端坐高堂的知县,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可见没少在市井中奔波走动。 “我初来乍到时无县衙、无官邸,县衙六房三班的人,主簿、县丞、县尉、户房书吏都是徐凌云的人,我想做点什么,不用说行文去到刺史衙门,我的上头就给挂落吃了。” “哇,真惨。”晁寂很认真的落井下石。 “皇帝指了这么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给你当封地,我了不起任期做满,拍拍就能走了,你要是运气差些,搞不好得在这里窝一辈子,所以你比我惨。” 晁寂也没否认,“就因为本王可能要在这里住一辈子,那些个该整理的、该拔除的杂草,哪能让它碍我的眼,要住,起码得住得顺心才是。” 卓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调侃了他一句,“原来一个人娶妻生子后真的会变。” 两人是国子监的同窗,卓问出身寒门,在学业上十分出色,被太学博士推荐进国子监,学杂费俱免,只需付餐费,可餐费对他也是沉重的负担,因此他进学期间还打了不少零工。 许多世家子弟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要知道,国子监不是岁贡贡生,就是世家子弟的垫脚石,一个寒门子弟,穷得响叮当,却让他挤进大咸朝的最高学府,对于那些个靠父亲官位才入监读书的荫生来说情何以堪?自然是更加看他不顺眼了。 各种排挤欺负从没少过,在这样的日子里,直到卓问碰见了晁寂这个三皇子,两人六艺都比试过一轮后,实力齐鼓相当,便生出了惺惺相惜之心。 卓问考上探花后分发去了直隶当知州,不想却因为一件刑案判决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被贬到雍州麒麟城,从五品官变成了七品芝麻官。 受到如此重挫,一般人肯定就灰心丧志、自暴自弃了,他倒不,来了麒麟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年少时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干劲因为明白了后面没人,只能尽力而为的道理,已经不复当初的热情,要照一般人的说法,就是成熟了。 卓问不提这事,晁寂也不问,两人一同去巡视护城河。 晌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长满青苔和风化严重的城墙上。 兵痞子看见卓问也没当一回事,不过当他们知道还有玢王爷在,总算收起嘻皮笑脸的态度,有那么一两分城兵的样子,毕竟他们模不准这位爷是纯粹到此一游还是有旁的目的。 晁寂伸指去箍城墙,没怎么用力就妪下一块砖来,里头居然是空心的,这是拿人命当游戏,真要来了外患,只有任人屠城宰割的分! “你去募民工徭役,银子的部分我来想办法,得赶在雨季之前把护城河和城墙修一遍。” 这要征徭役,不容易啊。 “这银子不该给京里去摺子,等户部把钱拨下来,怎么是你去想办法?” “不然你去找钱,我找人?” 卓问顿时噎住,他换个方式说:“你可知道雍州百姓有多少?壮丁有多少?一个男女老幼加起来不足万人的小城,徭役本来就沉重了,你现在要修护城河,可这时节正好秋收,百姓肯来吗?” 徭役本来就是朝廷剥削民力的活动,品项很多,包括各种要花力气的劳役、杂役、军役,也就是说造桥修路、治理河渠……当然,不愿意服役的人只要拿得出钱来,可以雇人代役,只是这类人毕竟是少数,普通老百姓三餐温饱都成问题,哪来多余的钱给自己赎身,因此每逢徭役总是怨声载道。 “你是父母官,这种政令下达的事不归我管。”晁寂一推四五六,这就是做王爷的好处,他负责下令,下属负责达成任务。 卓问的表情很不以为然,“您想在封地上做出点成绩,下官乐观其成,只是这麒麟城穷得响叮当,徭役可以不给工钱,但总要给一顿饭吃吧!我那破县衙下个月要发给衙役的薪饷都还没着落,可不能叫我再拿媳妇的嫁妆出来补贴,你啊,好心一点,别又挖一个坑给我跳!”最后可能闹得连媳妇都没了。 卓问顶着晁寂眼中的凶光,就两个字:没钱! 麒麟城的穷困晁寂不是没看见,但是听一个县衙的县令在他面前嚷着缺钱,连衙役的薪饷都要断炊了,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城墙是地方的门面,美观大方是其次,此处靠近西北,夷狄、匈奴、南蛮这些部落要是哪天兵临城下,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的话,那百姓们就只有任人宰割一途。”未雨绸缪的事一定得做。 卓问见他坚持,摩峯着下巴给他想主意,“要不咱们缓缓?也不是不修,事情总有先来后到,等汛期过去,有了挣钱的法子再修城池。” 晁寂凉凉地眄了卓问一眼,“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照我说的去找人手就是。” 第7页 “你不会是想自己掏腰包出来应急吧?” “本王没钱,我那些营生都叫父皇给收回去了。”他微闭着眼睛,彷佛一头被拔去利齿的狼,可他睁开眼后却是一脸笃定,自嘲的讷笑不见了,或者是说被深深地藏了起来,他还是那个叫人无法撼动的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卓问绷到唇边的粗话还没出口,猛地想起这位爷后面的人是谁,嘴巴临时转了个弯,“……高啊,收了你那些行当,又把你分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地大是大了,可手上没有银子,就算你背地想搞些什么小动作都没本钱!”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没有声响。 卓问轻轻据自己耳刮子,“就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晁寂眄了老友一眼,“不就是银子嘛,我自有办法!” 卓问也品出味道来了,“你的意思是……” “杀鸡焉用牛刀。”他幽幽说道。他们没钱不代表别人没有,谁的银子来得最快,就找谁要。 闻言,卓问的眼睛发出空前的光芒,用力拍大腿,笑道:“妙啊,我就知道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你!” 第五章被迫掌家(1) 对晁寂来说,外头就是男人的世界,府里琐碎事务归女人料理,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出门去,蕴月光后脚也跟着出了门,只比他早一个时辰回到家。 她倒好,先是擅自去了厨房,现在又擅自出了门子,她到底想做什么? 今夜晁寂本来要歇在外书房,可方才赵氏派人来说叡哥儿有些夜咳,孩子有事他自然要去探视,然而在转往赵兰芝院子的小径上,却看见该属于他和蕴月光院落的灯还亮着。 他心里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蕴月光的,两人之间始终有着隔闵,他感觉得到妻子对他的冷淡,而且在雍州那一晚之后,她似乎也没想再见到他。 还没等他决定今晚要夜宿哪里,两只脚就自有意识地往正院过去,替他掌着灯的梅雪林怔了一下,赶紧带路。 守门的是个面生的丫头,晁寂不让人通报,一脚便进了屋内,“都夜深了,还在忙什么?” 蕴月光温吞地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她不怕晁寂看到图纸上的东西,只是看清楚他身上那灰扑扑的样子和脚底的泥,忍不住道:“你这是在地里打了滚才回来的?” “只是到城楼和护城河边上走了一趟罢了。” “你是打算要修城墙和护城河?欸欸欸……你慢些进来,先把鞋子上的泥给磕了,浑身脏兮兮的,我去弄水来给你擦擦。”这么晚了,厨房的火应该熄了,这会儿只能到自己的小厨房烧点热水应急。 蕴月光没想过要叫人,话说完才想到自己干么要侍候他,他后院多得是想侍候的人,自己何必多此一举,不过……算了,她也有事要问他,就当做利息好了,这般想着,转身去了小厨房。 晁寂听话地退到外头,磕了磕鞋底,看见梅雪林惊讶的眼睛,道:“你还杵在这做什么?歇着去吧。” 梅雪林有些困难的收回眼,问道:“不去厚锦院了?” 什么时候起他们家爷会爱惜起一双鞋子了,通常都是直接扔了再换一双的……败家玩意。他暗自给自己扬了个大耳括子,居然敢编派主子的不是,又偷眼瞧了屋里一眼,莫非是王妃让出来的?念头一闪而过,没敢继续往下揣测。 “你让人过去说一声,爷就不过去了。” 蕴月光去烧水,回来的时候晁寂已经把鞋子、衣服都月兑干净了,人坐在方才蕴月光坐过的地方,把桌上那一叠草图都看过了。 “这屋里侍候的都睡了,爷自己去小厨房里抬水吧,我烧了好多搬不动,你得好好洗洗头发。”蕴月光回来轻声道,并不觉得指挥一个王爷做事有什么不对。 老实说,晁寂自从生下来,虽然因为母妃不显,也不受宠,待遇比受宠的皇子不知差了多少,可毕竟是龙孙龙子,没做过什么粗鄙的活儿,可蕴月光难得和颜悦色,便应了声,自去厨房打了热水,又去缸里舀冷水,把温度兑好才把水提回去。 晁寂隔着屏风洗澡,蕴月光往热水中加入了薄荷叶、薰衣草、甘菊、迷迭香,有股子草药的香气,令晁寂舒服得眯起眼睛。 蕴月光仍在桌上忙着,她脸低垂着,两人隔着屏风说话。 “你那些草图上的黄铜盘是要做什么的?我有些看不明白。”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我今天盘了家食铺,打算也卖吃的,等过两天布置好就能开张。”这是她在麒麟城的起步,她打算让它一炮而红。 “这府里还不够你忙吗?” “我在京里的营生都收起来了,银子放着就只是银子,就算我吃住都在王府里,也想攒点银子傍身……这王爷不反对吧?”她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他不同意似的。在澡盆里的晁寂却想着,今日一个两个都说到了银钱,京里的勳贵王公,谁的手上没几处来钱的生意,贵女们出嫁时,娘家也免不了要给个几份陪嫁产业,好让她们用来打点下人,如今她跟着自己来到雍州,想让手头上宽裕些也没什么错。 再说了,让她有点事做,也好过沉溺在丧子之痛里走不出来。 隔着屏风,晁寂的声音有些悠远,“本王没有意见。” “谢谢王爷!”这样的让步是蕴月光没想到的,她起先以为要经过他这关得奋斗上许久,思来想去的,这才决定先斩后奏,却没想到他这么好商量,真叫她太意外了。 “那……妾身想请王爷替我那铺面写个匾额,可好?”这样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 她原先就在想,不管在哪里开店做生意,要是没有靠山,光是应付来找确的就没完没了了,那还谈什么赚钱,也不看看樊氏的小食铺就是这样被搞垮的。 只要她能把晁寂亲笔写的匾额挂上,那就是妥妥的一根定海神针,谁敢不卖玢王爷的面子,敢来找铺子的麻烦,看看你的大腿有没有人家王爷的胳臂粗! 晁寂没有应好,也没说不好,只听见水哗啦哗啦的响,“不知道你能折腾出什么吃食来卖,是不是该让我先尝尝?要是够格,这匾额就包在我身上,要是不对爷的胃,爷也不能让你坏了我的招牌。” 这话实在,蕴月光没觉得不对,点头道:“行,等工匠把铜盘铁锅打制好,妾身就给王爷做,包准王爷吃了还想再吃。” 除了打造铜锅、底下能放炭火的木桌、招工、训练……这前期要投下去的资金可不少,招工的事蕴月光让樊氏去负责,她只要求一点,要手脚干净、身家清白,而樊氏将来是要替她管着铺子的。 她知道不论做什么都得一步一步来,就像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不可能一口就吃成一个胖子,所以铺子开张的事她不急。 “还有件事。”蕴月光迟疑了一下,晁寂不会以为她是在测试他的底限吧?毕竟她还拿捏不清这个男人的性子。 “说。”晁寂从屏风后出来,浴桶就放那里,明天一早自然有人会把水倒了,他自己去衣柜里拿了件罗衣,三两下就穿妥了。 “我还要出去一趟,叡哥儿有些咳嗽,我去看看。” “我送爷。”哈里路亚,感谢主,她真怕他又要留宿,两个陌生人同睡一张床,你毛不毛? “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不是还有件事?”他系上腰带,完全没了那天要等人宽衣的派头。 “借我雍州舆图。” “你一个女人家要舆图做什么?”晁寂怪异地看她一眼,不是借不借的问题,而是一个女人家家能看得懂舆图? “我是看不懂那些线条标志什么的,不过我有你可以问,你总会告诉我吧?”她在晁寂的注视下渐渐有些败退,“我是想,既然要在这里长住,总不能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到时候要是闹了笑话就难看了。” 只一眼,蕴月光就体会到这位习惯发号施令,在外头还是个响当当人物的枕边人不怒则威的一面。 “你是王妃,只要说一声,不用你认路自然有人会领你去。” 这是不答应? 她知道古代没有卫星,要绘制一张地图来,得跋山涉水去测量出来,大到战争,小到生活都离不开地图,能拥有这样一张地图,若非权贵,便是将军。 “你今天随意多了。”以前的她总表现得大度,偏偏又看得出来她那好商量的态度有着几分刻意,可现在这小女儿情态不知怎么地取悦了他,看着也鲜活许多。 他不好,但为了后代传承,开枝散叶是他的责任,他知道一个好妻子对于男人的重要,所以有时候他愿意放段做一些能让她高兴的事。 “爷不是不知道夫妻就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己家里就随意些,要是哪里惹恼了爷,还请原谅妾身的无状。”随意不随意都他说了算,她也领略了一把这男人看心情说话的滋味了。 晁寂感受到突然冷下来的气氛,心里不禁涌出一股难言的复杂,瞧,她就是这样防范着自己,他言词略微激烈些,她就往回缩,其实也不算激烈,也不过多问了两句,她又把那张贤良的皮拿出来晾给他看了。 方才他要是一开始就答应这个不算要求的要求,她又会是怎样一副样貌? 蕴月光纯粹想打发他走,哪里知道这位爷这回真的想多了。 “那我走了。” “妾身就不送了。” 本来要踏出正院门槛的男人忽地回了头,“舆图事关军机不能借你看,不过明日我会让梅雪林给你送几本地方志,和县衙让人绘制给百姓看的城邑图过来,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再让卓问过来给你解释。” 这也太贴心了吧?蕴月光没想到晁寂会来这一招,她无法不笑着接受,“多谢王爷。” 晁寂站在回廊中片刻,就那简单的四个字竟叫他觉得甜蜜如津,甘之如饴。 “王爷?”刚从厚锦院回来的梅雪林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晁寂,看起来王爷今夜没打算在正院安歇…… “发什么愣,去厚锦院。” “您刚刚说不去了的。” “去,谁说不去的?爷今夜还要宿在那里。” 这话怎么听着有股酸味,莫非……方才和王妃又不对盘了?夫妻俩三天两头的闹瞥扭,也不是个事啊! 晁寂走过宽阔的庭院,曲折的甬道和荷塘,去了厚锦院。 赵兰芝已经卸了妆,看见说不来却又来给她惊喜的晁寂,差点没喜极而泣,激动过后便使出浑身解数讨着晁寂的欢喜,侍候得他无处不熨贴。 “你不是让人传话说叡哥儿有些不舒服?我去瞧瞧。”他可是为了孩子来的。 赵兰芝目光有些闪烁,她这会儿的心情就像泡在糖水里,全身甜得冒泡,并不想她的男人把重心放到孩子身上。 “孩子闹了一个晚上,这会儿乏了,听乳母说已经睡下了。” 晁寂觑她一眼,这不是第一次拿孩子做筏子骗他过来了,只是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实在也乏了,懒得再回外书房,至于正院那边,搭伙过日子的夫妻,想来她也不会等他回去,就顺着赵兰芝的意,让她替自己宽衣月兑袜,熄了灯就睡下了。 香缇姑姑一早到了正院回禀事情,昨儿个夜里王妃回来得晚了,她没敢过来,今天时间一到,她就踩着点过来了。 “这是老奴在各处安排的人手清单,王妃请过目。”亲王府里有审理司、典膳司、承奉司、浆洗房、马房、仪仗库,并设有六局,这还不包括各院落的编制人员。 倘若她们家王爷是个受宠的皇子,那待遇又完全不一样了。 香缇姑姑和蓝瑛姑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典型,身材一个圆润,一个瘦条,因为人长得福态,脸色相当柔和,所有第一次见到她俩的人都以为香缇姑姑的脾气和外表一样好,只有相处久了才知道,其实一个是绵里针,一个是冷面软心肠。 “刚搬迁过来,府里肯定很多杂事,府里的事交给你我很放心,也要请你帮着操持才是。”清单由琉璃接过来递给蕴月光,她随手就放在几案上。 香缇姑姑却是不赞同,“您是当家主母,搬了新家,责任越发重大,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可都指望着您,您是不是该把管家权拿回来了?” 蕴月光沉吟一下,试探着问:“赵侧妃做了什么为难正院的事情吗?” 她明白,在掌权主母下做事的仆人有底气,权力不到手的,不论是吃穿用度,就算做的活一样,那也是分上下层。 她原先只想着要走,对这后院的勾心斗角半点不上心,更没有替她手底下做事的人设想过什么,如今想来是她太自私了香缇姑姑有些支吾,说得含蓄,“老奴只是觉得手脚施展不开,许多事情到了厚锦院要不打了回票,要不阳奉阴违,那些蹄子也拿着鸡毛当令箭,干脆耍赖说侧妃没吩咐,下面的人不敢往擅专,简直能气死人。” 这样子啊,蕴月光道:“我知道了。” 她想离开王府,却不是短时间内能达成的事,要是让赵兰芝老是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刁难也心烦,看来是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才是。 第五章被迫掌家(2) “这是怎么了?”随着音调起落,手里攥着一摞拜帖的晁寂走了进来。 这男人怎么又来了,外头的事情不是一堆吗? “王妃这是……”香缇姑姑愤愤不平,一听王爷似乎有意过问,便要告状。 “香缇姑姑!”蕴月光喝住她。 “奴婢要是不说,王爷哪能知道王妃心里的苦。”香缇姑姑索性跪下去,“求王爷替王妃作主!” 见状,晁寂不禁挑了挑眉,“你说。” 香缇姑姑道:“王爷,恕老奴僭越,老奴以为中馈就该掌在王妃手里,无礼不成体统啊!”她话一说完,蕴月光就知道要坏。 “中馈现在还在侧妃手里?” 蕴月光装死,但显然晁寂不是很喜欢她置身事外的样子,她只能把心里堆砌的字倒出来,“这些日子侧妃把家管得很好,妾身便偷闲了好些日子。” “偷闲到让你有空盘铺子卖吃食、收养乞丐,偷闲到嬷嬷来告状了?”晁寂黑了脸。 也就一个晚上,他便把她昨日一天的行踪都模遍了,蕴月光不禁扳起俏脸,也许对他来说,他对她有绝对的权力,别说他要知道她的行踪,就是要她尽做妻子的义务,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晁寂吼完才发现自己在下人面前给他的王妃下脸子,可他端详半天,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忽然觉得有些沮丧。 她变了,看起来像一汪平静的深水,可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湖有多深,更看不到水底翻涌的浪花,她昨日鲜活的模样就好像只是走马灯,转瞬就不见了,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第8页 晁寂纹丝不动的坐着,把手里那摞拜帖放在几案上。 “我来是告诉你,接下来的日子应该有你忙的了,这些拜帖都是不日要上门拜见的人的名帖,你最好参详参详,让心里有个底。至于管家权,我会让侧妃交出来,别再孩子气了,你要知道,在官场上,有时候内宅夫人的交际比男人更重要!”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成双入对的进出权贵间的宴会,出入皇宫内廷,妻子都是为夫君巩固势力的另一个帮手,虽然他从来没要求她做这些,如今又在自己的食邑封地上,更不需要她去替他巩固什么势力,但他初来乍到,给这边的官僚一个正面形象是必须的,说到底,他修城墙还得靠这些人呢。 蕴月光对此不置可否。 晁寂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道:“在府里,你让侧妃主持中馈倒也没什么,但是对外的礼尚往来却万万不能由侧妃出面,那会打了人家的脸。” 正室有正室的活动圈子,侧妃、姨娘是一步也踏不进去的,就算想方设法融进了贵妇圈的应酬,也无法和她们平起平坐,更别提替夫家争取什么利益了。 原来,需要她的时候她又是香饽饽了。 蕴月光瞪向香缇姑姑的小眼神还没收回来,就听晁寂正在喊梅雪林。 “爷。” “去厚锦院传我的命令,让赵侧妃把执掌中馈的权利交出来。”简单明了,毫不拖泥带水。他知道赵兰芝对权力的非常狂热,但是她在嫁给他的时候就该知道,她这一辈子是越不过正妃的,所以他也对她多有补偿,给人他独厚侧妃的错觉。 为什么说是错觉?帝王有平衡之术,对后宫的嫔妃必须雨露均沾,皇子也一样,对哪个妃子偏宠是一回事,可宠妾灭妻是绝对行不通的。 梅雪林很快带回了管家的对牌和钥匙,至于侧妃在他还未走出院门就摔一地的贵重瓷器,这是故意摔给王爷听的,只要他回来一说嘴,对于自己夺了爱妾管家权的王爷自然会心生愧疚,心生愧疚之余,对厚锦院就该另眼相看了。 蕴月光将对牌和钥匙拿在手上却只觉得烫手,但又不得不接,“谢谢爷的周全。” 这样一来,她不想理家好像也不行了。 第二天,府里所有的管事请见,蕴月光痛苦的从床上爬起来,让丫头们给她收拾了。 玉璧敲门进来,“马总管已经带着各处的管事候在议事厅了,请王妃示下。” 蕴月光脸微微一抽,她实在不耐烦这个,连正院这边都是香缇姑姑带着琉璃、玉璧管着的,她只负责掌控大局,现在晁寂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连不去露面的自由都没了。 “回去告诉马总管,我这就过去了。” 换了衣服,蕴月光去了议事厅里,和战战兢兢的管事们打了个照面,就吩咐琉璃、玉璧把各处的帐目、对牌收了,又对着众人道:“规矩还和以前一样,帐目我会慢慢核对,,大家都下去做自己的事吧。”说完,便扶着琉璃的手走了。 管事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头雾水,不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立威都该拿人开刀,揪出侧妃管家时的弊端,再拿到王爷面前去邀功吗? 一群人提着心来,就怕做了儆猴的鸡,如今见蕴月光三两句话就带过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想到帐簿被收走了,心又提到了喉咙口。 “王妃这是给你们机会,往后可得好好表现。”看在都是府里的人,玉璧似有若无的提点了一下。 经这一提点,众人才恍然大悟,渐渐收起以前的轻慢之心,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蕴月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要开业的铺子,那些管事能放着就先放着,等她得空再去好好整顿。 蕴月光发现麒麟城百姓的就业机会几乎是零,不是靠家传的手艺吃饭,就是牧民,这样一个内陆半荒漠的地方,交通又不便,加上土质偏硷,农民大多只种两亩麦子,够自家吃就行了,种包谷是为了喂羊。 是的,这里家家户户养羊,也许是因为这边的土质含硷量大,羊儿放养吃硷性草长大,所以羊肉十分鲜美。 然而铺子还在如荼如火的准备中,晁寂请官吏们过府的日子就到了。 过府拜访,也就是让官员们先混个脸熟,一来二去的,来日要宴请对方,开口筹措修缮城墙、护城河的经费,也才好有个由头。 昨儿个夜里,晁寂很是慎重的把这件事向蕴月光说了一遍,今天请这些官员来,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见见在地的官吏,他是在为筹措修缮城池的经费铺路。 也就是说,她也得设法从女眷的身上掏出银子来。 蕴月光脑袋一转,大概明白了晁寂的意思,城墙和护城河可是整个雍州的门面,不过男人的事告诉她做什么?难道他也想让那些官夫人掏私房来帮忙? 晁寂语带两分怒意,“没道理让本王自己掏银子,他们这些在雍州浸婬日久的百官却坐享其成。” 蕴月光不太明白,“衙门里没有公帑了吗?”不可能啊!公家的东西修缮都会有年度预算经费不是吗,要不这些个官员是做什么吃的? 虽然说不管哪个时代,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贪赃枉法,但是吃相太难看,后面来的人就难做事了。 “卓问见了我的面老喊穷,说财政困难、徭役过重,帐面上真的没钱,我开出一天两顿饭,工钱二十五文,他仍然找不齐人手。他说这里的百姓被官府剥削怕了,就怕明面上说供饭给薪,可到头来别说钱,一条小命还要交代在那里。” 要知道,那些胥吏可是不把人当人看的! 一般百姓对古代公务员,也就是那些胥吏的印象就是市侩、贪小便宜,甚至仗着官员的势头欺压百姓,自然而然对官府敬而远之,甚至完全没有信心。 晁寂当然可以硬来,没有小老百姓敢违逆官府的公文,但那就违背了他的初衷,治理一方土地要恩威并施,就算他一开始并没有那么体恤民心,可他来到了封地,这里是他的领地,权衡利弊下,他得做出双赢的选择。 他曾微服把微州和雍州走了一大半,看到最多的就是贫穷的百姓。 “所以王爷因为财政困难,才把主意打到官员身上?”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开源节流,暂时无法节流,就只能变着法子先设法开源了。”他是这么想的。 她沉吟了好一会儿,道:“这也是个法子,不管捐多捐少,都告诉他们,将来城墙渠道修缮好了,衙门会在城门处立一个石碑,把他们这些大善人的名字刻上去,将来,不只来来去去的商旅能看见他们的善行,还能万古流芳。” 万苦流芳是夸张了些,但从古到今,没有人不喜欢锦上添花,扬名立万的,要名的得了名,要实惠的得了实惠,各取所需也造福了百姓,可谓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是个好办法,你是怎么想到的?”晁寂偏着脸瞅她,很想把她抱起来亲一口,心思才动,便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缓缓的搓揉。 看着他眼中流露的情意和温柔,蕴月光的胳臂直冒疙瘩,“这法子不是妾身想出来的,妾身在我家藏书阁里看过类似的故事,这会儿便想着可以拿来一用,王爷觉得呢?” 这话乍听没什么毛病,毕竟蕴家的藏书是出了名的多,太傅家出来的姑娘果然和一般世家大族的姑娘所学不同,在琴棋书画之外还饱读诗书,更能直抒己见,涉猎的范围多了,看法自然多元也很合理。 “那明日的小宴就有劳王妃了。” “能为王爷尽一点棉薄之力,是妾身的荣幸。” 这话说得客气疏离,晁寂却觉得不太舒服。 “有些话妾身不知当不当说?” 晁寂忽然笑起来,“你对本王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这些日子他可领教了好几回,从最初的膈应陌生到有滋味……是的,有滋味,他居然觉得这样有话直说的她也不坏,比起很多女子都要可爱多了。 蕴月光转了转眼珠子,“王爷有没有考虑过,城里那么多的乞儿,妾身看着年轻力壮的也不少,要是能把这些劳力利用起来,让他们有个正经的活路,王爷解决了人力不足的问题,那些流浪汉也不至于无事可做,到处惹是生非,毕竟工作带给人的,除了经济效益、养家活口,还有信心成就。” 闻言,晁寂凝眉沉思起来,“倒是可行之计,只是修护城河和城墙,顶多一年半载,完工之后,那些乞丐仍旧会回到街市之中。” “其实妾身以为这雍州的路也该修一修了。”铺路不是小事,除了整个雍州,也许还能扩及微州、霸州甚至更远的地方,没个十年八年哪能修好,若是到时候还是无法安身立命,只能说是个人的命了。 “你的意思是,修完城墙后继续铺路,用同一批民工?” 雍州偏北,风沙本来就大,但国家要富先修路,交通不便,城池哪繁荣得起来? 若能把四通八达的路铺起来,起码得要个十年八年,那些年青乞丐有一份正经的活儿,谁还会想回去当乞丐? 晁寂也想到了这个关节,可他还是蹙着眉,“要铺青石板路太花钱,也许将来衙门的公帑充裕,可以先修一段中央大道让马车好走一些。” “我们不铺青石板,爷来瞧瞧这个。”蕴月光把晁寂心月复太监梅雪林送来的地方志拿过来,摊开给晁寂看,她纤指指着麒麟城郊外二百公里处的一处死火山口。 两人不知不觉间靠得很近,近得晁寂能嗅到她身上独一无二的淡香,蕴月光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男人的强大气场。 晁寂目光灼灼地盯着蕴月光,她穿的是上衣短襦,曳地的黄罗银泥裙,因为微俯着,胸前隐隐显出错落有致的峰峦,他看了一会儿才目光僵硬地移到被翻开的地方志上,正人君子什么的,对自己的妻子他还真不是。 “这地方志上写了,这座死火山口方圆百里都是石灰岩,据说那里寸草不生,百姓把那里叫死海山。” 水泥主要的成分就是石灰,火山灰具有潜在的水硬性,性能和水泥相似,石灰与砂、砾混合成混凝土,最好在加上熟土,就能保证火山灰用水混合后的强度。 “你的意思是,用这火山口的石灰混在泥土里,再用来铺路?” “还要加上砂、砾混成的混凝土,再添上熟土。”她细细的解释给他听。 “所谓的熟土是……” 晁寂原本以为,公务上的事与她不过随口一提,并没有想过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助益,哪里知道她不只理解了,还有理有据的说出她的看法,他那些幕僚都不见得能在第一时间就给出这些建议。 他一颗心怦怦跳,眼睛带着异样的光亮,原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也能用在这里。 这是他的妻,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他却直到今天才认识她…… 第六章别开生面的吃食(1) 蕴月光昂着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都是热情和光彩,侃侃而谈。 “你知道秦始皇烧兵马俑吗?他用的便是熟土。”没等晁寂表示,她又继续说了下去,“把挖来的土用火炒一遍,不会有虫或草,也是那些兵马俑历经多少年有许多还完好无缺的原因。” “这些也是你从太傅的藏书里得知的?”他急于想知道。 蕴月光抿了抿嘴。唉,这就是说一个谎要用几千万个谎来圆的典范,都把原主的爷爷拿出来当挡箭牌了,现在不硬着头皮扯下去,不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一本上古奇书作到她这分上,也真是够了。 这世间只有她不想懂的,没有她不懂的,只是在晁寂面前,她却只能另辟蹊径,“妾身的爷爷和爹各有一间藏书阁,妾身从小就赖在那里长大,杂书便看得多了。”她还有个但书,“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妾身就是爱看书而已,别考我那些之乎者也,都是白搭。” 晁寂的目光黏着她,自两人成亲以来,这一夜是彼此说过最多话的一天,也从来没有这么亲匮过,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她的好来,他用手拨开她的发丝,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光滑细腻彷佛最上等的美玉。 “之前是我错了,珍珠在前却当成了鱼目。”他的声音低缓柔和,毫无预警地一把将蕴月光拽入怀里。 蕴月光下意识惊呼了一声,伸手要推,明明两人说得好好的,动手动脚的她都忍了,可他这会子是发哪门子的疯? 感觉怀里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晁寂浑身一震,人也冷静下来,她到底还是不肯原谅他、不肯接受他……他放缓了手上的动作,改紧抱为拥,动作轻柔自然,语气轻缓,全看不出那丝尴尬的刻意。 “月儿,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 蕴月光的心怦怦直跳,她使劲避开他的视线,双手在两人之间撑出一段自以为是的安全距离。 她的排斥是那么明显,浑身僵硬得跟石雕没两样,可晁寂仍旧收紧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匀呼吸,把她放到了床上…… “我知道你想要个孩子,我给你!”他哄着她,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他手一边解着身上的扣子,另一手不老实地探入她的衣内摩挚起来。 谁要孩子?她从来没说过她要他的孩子! 就算她知道性,和人需要穿衣吃饭一样,是一种本能的需求,是上天为了人类繁衍而赋予的一种原始本能,但她无法和没有尊重、没有产生对等感情的人发生关系。 晁寂磨蹭着她的小脸,身体某个部位已经硬了起来。 酥麻袭遍蕴月光全身,晁寂还咬着她的耳根厮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间的鱼水之欢再正当不过。 “那年你说过,你既嫁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知道你气我在孩子滑胎时没能好好安慰你,你的冷淡我都明白……所以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你跟我的孩子。” 她不是当一个合格的布景老婆就可以了?陪吃陪喝,还要陪睡,连身子都要给这个男人? 她这身子对他的有记忆,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推开了他。 晁寂十分挫折,他们之间什么时候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无法靠近了呢? “我先出去了。”说罢,他随便套上一件外衣,去了书房。 昨儿个夜里的“房事不顺”并不影响王府今日的小宴。 蕴月光仗着原主的记忆,还有香缇姑姑的帮衬,加上管家权回到她手里了,凡事吩咐下去一路通行无阻,她只要按着王府里的宴客规矩,也不太需要做什么,把自己打扮妥当,言语得体不出错就是了。 这些藩王领地中由朝廷派下来的地方官,名义上虽然还是遵循朝廷的调度,但实际在领地里却得听晁寂的,所以一得到王府下的邀帖,哪能不来拜见。 第9页 王爷的身分摆在那里,任何地方官都要给王爷面子的。 这日,就连老天爷都很赏脸,晴空万里,风恬日朗,不到巳时二刻,马车、轿子已经挤满王府的大门,十几个门房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小厮引领着马车往二门的马廐过去,令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王府不是个没有规矩的地方。 再踏进王府,光可监人的汉白玉地板,布局大气、工艺精良,亭台楼阁交错,皆掩映在古木参天的绿荫中,体现了皇室的辉煌风范和民间清致素雅的风韵。 王府由府邸和花园分成了两部分,男人去了前院的敞阁花厅,女眷则是由衣着统一的绿衣丫头引领着进了朗润园。 这花园也分东西中三路,倘佯园中如漫步山水之间,花园中环山衔水,廊回路转,一弯九曲桥搭在一望无际的碧湖上,景致变化万千,别有洞天。 蕴月光在曲桥的湖边设了案桌,可以聊天烹茶,戏楼里请来了西北最有名的梨园花旦,正咿咿呀呀、热热闹闹的唱霓裳羽衣曲。 蕴月光表现得大方又得体,明明知道对方来拜访,图的是晁寂背后的权势,可来者是客,以不得罪人为原则,善尽了当家主母的职责与身分。 这么一轮下来,她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对于这些夫人的家底她都有了粗浅的了解,谁家和谁家亲近,谁家被疏远,心里都有了个底。 另外,礼物堆了一整个库房,也算意外中的收获。 宴会结束后,徐凌云黑着一张脸上了马车,随后上去的徐夫人却是笑逐颜开。 “今天王府还真来对了,我没想到坊王妃这般健谈有趣,虽然舍出去五千两的银子有点心疼,不过王妃说了,将来城池要是修建好,会把我们这些捐献出银两的名字都镌刻在石碑上,让过路的商旅都知道我们对雍州的贡献。” “你捐了五千两?”徐凌云的声音有些阴沉。 “是啊,我还觉得有点少了,王妃说下次要办个赏花宴,到时候咱们再多捐一点?” 徐凌云没想到不仅晁寂坑自己一把,还让王妃坑了他的夫人。 他胡子无风自动,气咻咻道:“捐个屁,老子已经让晁寂那臭小子坑了五万两白银!” “太好了,五万两对老爷来说不算多,可你想,往后老爷的名讳可是能排在善名碑坊的头一位,这是殊荣,就当用银子买也挺划算的。” 徐凌云有没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没有人知道,马车开动,再也听不见夫妻俩说什么,不过今天明显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了。 这日,蕴月光瞧着客人清单,稍稍盘算一下,发现城中的高官富户绝大部分都来过了,正以为可以松口气的同时,卓问带着妻子马氏低调的来了王府。 蕴月光这些天看遍了各家夫人争奇斗艳的打扮,唯独马氏让她眼睛一亮,她年纪看着很轻,不到二十岁,有张沉鱼落雁的瓜子脸、新月眉,面如芙蓉,脸上淡淡施了脂粉,淡点口脂,穿着不华丽却大方得体,发髻上只有一柄碧玉棱花长簪,神情略带着点局促和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来王府,第一次见到从京里来的王妃,再见到蕴月光头上的金花冠和她倾城的容貌,除了自惭形秽还是自惭形秽。 她的夫君只是个七品小县官,一家八口人就靠他的俸禄过活,每当要应酬他那些上司,夫妻俩就只有敬陪末座的分,有时还备受冷眼,一次两次后她就不爱去了。 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她一个县令夫人,家里的浆洗、庶务都不曾假他人之手,因为他们除了一个照看老人的婆子、看顾孩子的乳母,实在请不起多余的人。 这回夫君说要带她来见个老友,又说王爷初来乍到,于情于理,于公余私他都必须过府来拜访。 蕴月光从不以貌取人,就算你穿着补钉的衣服,只要她觉得你和她谈得来,她也把你当朋友。 男人去了外书房,蕴月光把马氏请到花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蕴月光这才知道晁寂和卓问是在国子监认识的,卓、马成亲时,晁寂还特地跑了一趟江南,可见交情之深。 蕴月光也发现马氏的个性爽朗,不像之前那些来访的夫人、小姐们,一件事总要拐十八个弯来讲,要猜到她们真正的目的实在费心费力,和马氏聊天就愉快多了,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茶续了又续。 马氏的闺名叫衫衫,这会儿两人已经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我啊,就想在城里盘些生意来做,给自己存点私房。” 这些天她走不开,只能把画好的图纸交给铁匠和木匠,铺子那边有樊氏盯着,铁匠这边就等他把铜盘、铁丝网打造好,她还让蓝瑛姑姑去卖杂货的铺子,订制她要的碗碟盘竹筷等等,因为要的数量多,店家又惊又喜,卯足了全力整日在赶工…… “我也想做点什么营生,好改善一下家里的用度,只是我既没专长,也没什么技能,说来说去就只能靠着夫君那点银子过日子。” 马衫衫一听蕴月光这么说实在心动,王妃出面开铺子,那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她没那胆子说她也想掺一脚,但眼里是赤果果的渴望,都想开口拜托蕴月光让她参一股的冲动,可惜直到离开,马衫衫还是什么都没说。 樊氏的办事效率极高,次日她就托了蓝瑛姑姑来回话,说铺子都已经装潢好了,铜盘什么的也都到齐了,问蕴月光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樊氏并不知道蕴月光的身分,以为她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又见派了蓝瑛这个管事姑姑过来,做事有板有眼,有条不紊,还有种她说也说不出来的气派,更加确定自己的揣测。 就算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人情世故什么的,樊氏却是懂的,夫人既然赏一口饭给自己,那么不让知道的事情,她也一再的叮嘱媳妇莫要去问,毕竟高门大户的水可深着呢。 蕴月光低调打扮好便去了好味小馆,她买下铺子两边的黄土屋,重新盖了两大间打通的屋子,加上透气的大窗,让本来阴暗的铺子变得豁然开朗。 因为做水煎肉需要用到明火,因此每个方桌的下方都会放着炭火炉,上面放上特别订制、四周都是凹槽的铜盘,凹槽里装着秘制的酱汁,简单的说,水煎肉就是火锅和烤肉的完美结合。 这水煎肉虽然说是由韩式烤肉演变而来,却是不一样的烤肉,它可以一锅四吃,涮煮拌炒,还色香味俱全,而且不用一滴油,简直就是吃货的福音! 想到这里,蕴月光的口水几乎都要满了出来,她来到大咸朝都还没吃过水煎肉,要不今天就趁机满足一下自己的嘴馋? 蕴月光正觉得可行,却听到樊氏怯怯地问道:“这水煎肉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也没吃过?” 此话一出,众人一致的点了头。 蕴月光一拍脑袋,模大了,她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呢。 这些日子忙着与那些官员夫人交好,竟然忘了这一事,食铺都要开张了,铺子里的帮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要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可是开店最重要的一环呢。 好在食铺里需要的人手早招齐了,五个跑堂,有一个是那天在街上想偷她荷包的小裘,另一个是跟着小裘混的少年,叫狗剩,两人今儿个虽然仍是一身补丁的短衫,却洗得干净许多,手指甲也干干净净的。 看来樊氏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要做吃食,干净卫生是最重要的。 小裘和狗剩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蕴月光,她模了模小裘的头,语带鼓励的说道:“好好干,只要做出成绩来,不会亏待你们的,还有,客人想看见的,是你们精神抖擞的样子,可不是现在这般没精打采的模样。” 狗剩是个憨厚的孩子,一向听小裘的话,听蕴月光这么说就挺起了小胸脯,正想喊她,却叫小裘踢了一脚,他龃牙咧嘴,看看蕴月光又看看她身边有那么多的人,选择闭了嘴。 三个招募来的厨娘一列排开,特点就是干净整齐、面貌憨厚,被蕴月光这一梭巡,都腼腆地低下头,虽然是经过樊氏的筛选,但蕴月光还是想看看这几个厨娘的手艺。 她大手一招,带上两个厨娘走了一趟市集,樊氏不放心,让自家媳妇也跟着去,就算只是去提提篮子也好。 第六章别开生面的吃食(2) 蕴月光去了市集,买了梅花猪、肥肠、腊肉、猪五花、羊脸肉、羊舌、羊肋排、猪排,又买了蛋、大白米、大量的菌菇、包谷…… 遗憾的是,大咸的牛多是耕牛,是禁宰的,就算地处偏僻的雍州,牛也是矜贵无比,倒是羊群随处可见,而雍州的海运不通,海产自然少得可怜,她走遍一整个市集也才看到一摊卖鱼虾海鲜的,所以她决定把海鲜类从菜单里拿走。 这样一来,章鱼和蟹籽饭就必须划掉,将菜单改成带骨的起司肋排,有起司有肉,吃得才痛快。 起司是她用牛女乃加盐,加热后倒入柠檬汁,搅拌至凝乳出现,静置十分钟后再用筛网与纱布,将乳清和起司凝乳分离,这样做出来的起司带着浓浓的香味。 她们还去中药铺买了一堆香料,几个女人大包小包,两手提得满满的。 进了厨房,洗洗刷刷、挑挑拣拣,蕴月光吩咐厨娘们尽量把买回来的肉片薄,蔬菜务必要清洗干净,她则是把那些香料和十几种水果搬进小屋里,让琉璃给她打下手,经过十分复杂的工序,在小屋里琢磨了两个时辰才把她心目中“神水”调味料熬制完成。 要她说,这些调味料还不够细致,达不到她想要的要求,不过要满足古代人的味蕾应该是够了。 照着蕴月光的吩咐,方桌下的火炉放足了不会冒烟的炭,一共摆了三个铜锅,凹槽里盛上秘制汁水,各式各样片得薄薄的肉摆放在长盘里,猪五花、猪排肉、羊里脊、羊脸肉、韭菜、香蒜,以及浸泡在腌料里超过一个时辰的肥肠,佐料多样丰富,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小裘和狗剩从小就是乞儿,哪里看过这么丰盛的饭菜,眼睛都发绿了。 樊氏想的却是,这样的一份水煎肉到底能卖多少钱?会有客人上门吗? 把肉平铺在凹凸不平的铜盘上,肋排肉多汁足,便放在最上面烤,等待肉烤熟的同时,蕴月光命人将起司填满烤盘外圈的半圆内格,烤肉的同时,起司也渐渐融化,等肋排熟透了,就能卷着起司吃,那味道……好得能让人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一时间带着酱汁的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还洒了芝麻提香,这样和着汁水煎出来的肉片,除了更加柔软香浓,汤汁也能顺势流到凹槽内。 很快,煎锅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拌着韭菜的香味,锅底的蒜香,蘑菇的甜鲜,蔬菜的清爽,舀一勺凹槽里的秘制酱汁在碗里,再稍微洒上一些孜然粉,混合好之后就是一碟特制蘸料,蘸着烤肉吃,能煎能涮能烤能拌,一锅几吃的新吃法,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蕴月光示范过一遍,看着众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禁粲笑道:“现在你们都知道怎么涮来吃了,那就自己动手吧!” 于是五个跑堂小子一桌,厨娘们和樊氏婆媳一桌,蕴月光带着琉璃、玉璧一桌。 肥瘦相间的猪五花腌制的非常入味,一口吃进去,满嘴都是肉香,吃完肉菜后,若以为这样就完了那你就错了,因为光有肉有菜还不够,蕴月光又让人端出起司披萨、女乃茶和吃肉绝对不能少的泡菜。 她撩高袖子,以身示范起司披萨的吃法,先把面团用擀面棍擀开,对折后又擀开,如此反覆六次,最后把面团擀成长方形,卷起来,用刀切成数十份,个别擀平摊直,这便是饼皮,加上熬成糊的西红柿酱作为基底,随意撒上西红柿丁、火腿丁、腌制过的洋葱粒、波萝碎,最后洒上满满的起司,送进烤炉里。 这让人订做的烤炉蕴月光是第一次用,她也不敢保证烤出来的披萨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试了好几次,烤坏了好几个总算做出来她觉得还有六十分的作品,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会做得更完美。 肉、蔬菜主食、饮料,该有的都有了,蕴月光想,往后她要是有空,做点布丁、双皮女乃、桃汁这些甜点饮料出来,让客人换换口味也是可以的。 三桌的人几乎是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把蕴月光让人呈上来的东西都扫光了,因为喜欢而舍不得吃的人,眼看着所有的食物以飞快的速度在眼前消失,赶紧护住自己的那份,急急忙忙吃了起来,连基本的仪态都顾不得,最后,所有人都抱着明显已经吃撑的肚子站了起来。 “夫人,这样的饭菜您打算卖多少钱?”樊氏以后要主持这家店,她最关心的自然是价钱。 所有人吃得是心满意足,尤其小裘和狗剩两个半大孩子,他们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几个半大小子把一锅的水煎肉连带烤肋排吃得干干净净,就连最后的鸡蛋滚汤汁都舍不得放弃,几乎拿起锅盘来舌忝了。 他们才不怕人笑,肚子饿比被人嘲笑难挨多了。 “先暂定三十文钱,人少可以自己叫一锅吃,猪羊挑一种,如果客人还要加点肉菜,一盘肉五文,一盘菜二文。” “会不会太贵了?”有人喊道。 一个馒头不过两文钱,一个包子也就三文钱,一顿饭菜要卖三十文钱,有谁会愿意上门?这里可是麒麟城,雍州的一个小城。 蕴月光倒是自信满满,“咱们这食铺不拒绝上门的客人,只要上门都是客,但是你们也知道三十个铜钱并不便宜,所以咱们锁定的顾客群是中上之家,也就是那些个手头宽裕,有闲钱的顾客。” 她把开店前期投资的风险都算进去了,在她的预算里,店面一年半载赚不了钱无所谓,只要美食的名声传出去,日积月累,客人不会闻香而来吗? 赚钱不是一蹴可几的事,稳紮稳打才能走上长远的路! “什么,我还以为咱们这食铺的顾客群是像我们这样的平民小百姓呢。”有人恍然。 “对啊,要卖给有钱人的吃食,咱们这铺子不该叫什么酒楼之类的吗,听着就大气。” “你知道什么叫大气?” “我只知道像咱们东家娘子这样就叫大气!”再大方的老板也少有人像他们的东家娘子这么大方,对他们这些干活的人和蔼可亲,那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更是多如牛毛,能在这里做事肯定就像他娘说的,是他们家烧了高香。 蕴月光明白众人会有疑虑,其实一个团体不管做任何事,都会有杂音,有的可取,有的听过就好,现在的重点是没有任何知名度的铺子要开业,最先要做的就是打广告。 第10页 “我们要先打广告,让大家知道我们这家店要开业了。” 广告是什么?众人一头雾水。 蕴月光挥挥手,让琉璃拿出纸和文房四宝,蘸了磨好的墨汁,她在纸上面写上铺子的名称,剩下的五分之三版面,画上生动活泼,几乎要跃出纸面的水煎肉盘,左小角再添上两笔,是一张开幕期间八折的优惠卷。 她把纸交给樊氏,“你去找画师,让他们照着画,先画个一千张吧,要是不够以后再添。”待他们完成广告小传单后,让几个小子们去发放,相信不用几天,半个麒麟城都会知道他们这家食铺了。 樊氏立刻细心的把纸对折收好,带着玉璧给的银子,出门办事去了。 接着蕴月光又让琉璃送上三个锅盘来,上面一如既往的放满肉片和食物,乍看之下和真的食物没两样,可细心一点就能发现这锅盘缺少那股肉菜香,勾人食欲大动的味道。 “这是什么?”胆子大的往那铜盘戳了戳,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感。 “夫人又让人端锅出来,莫非还要让我们带回家?” “你想得美!” 有人凑近一看,立马分辨出不一样的地方,“这玩意怪怪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蕴月光给他赞赏的一眼,“这是模型,放在店门口,下面做个美观的展示柜,让人一看就知道咱们店里有什么东西。” 这就是仿食物造型做的广告食品,铜盘是用硬纸板做出来的,肉片、肋排、金针菇、蔬菜菌子是用面粉捏出来,再用矿植物染色,为此报废了许多物料,着实费了一番工夫。 这年头没有适合影像的app、滤镜,更没有专业的相机拍摄下来上传到网路上,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就弄个展示柜摆在店门口,让人一来就知道他们铺子卖的是什么美食。 “想不到卖吃的也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这是有钱没处花吧,到底是谁的主意? 蕴月光却纠正了他的观念,“人需要造型,食物也需要造型,至少客人来到我们这儿,一眼就能知道咱们卖的是什么,不必浪费人手多做解释。” 她本就没有把小馆子做大的意思,刚开始对于食铺的店名将就着用就好了,后来发现既然要做生意,就要把它做到最好,所以把好味小馆改成了“一锅食肆”,简单又响亮。 要回府之前蕴月光把小裘招来。 “夫人。”自己被单独叫来,小裘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想或许夫人觉得他在乞丐堆里混过,觉得他脏,怕他带坏了生意。 他小拳头捏着,神情十分地不安。 蕴月光看得出来他很紧张,朝他温柔一笑,“我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裘伯这些天还好吗?请来的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爷爷的病就是饿出来的,至于那天被流氓打伤的地方,大夫开了外敷内服的药,这些天已经可以出来走动了,这都要感谢夫人,救了我们还往院子里送米粮,又请大夫三天两头的回诊,没有您,我们爷儿俩还有大院的人就只能继续在街头流浪——”说着,他低下了头。 蕴月光温和地道:“我听裘伯说,他以前是私塾里的夫子,后来因为家乡遭逢大水,这才成了有家归不得的流浪汉。” “是我拖累了爷爷。”小裘难过得声音都哽咽了,要是没有他,爷爷一个人应该可以过得更好。 “知道爷爷辛苦,往后你能自立、有出息了,好好孝顺他就是了。”孩子的心性最是敏感,蕴月光温言安慰着他。 小裘坚定的点头,“嗯,我一定会的。” “所以说,你也上过学,能读能写?”蕴月光问道。 小裘害羞的点头,绞着手指道:“就算在外面流浪,每夜睡前,爷爷还是要我默一遍论语的学而篇,默齐全了才能睡。” 蕴月光笑得和煦,她不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是知识改变命运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一句话。 “你回去转告裘伯,等他身子康复了,我想在大院里腾出一间房来,请他教那边的孩子读书,你问他可愿意?” 第七章亲自下厨求墨宝(1) 那个大院她让管理王府庶务的管事去看过,原来只容纳十几人的院子又多了闻风而来的人家,有老有小有妇孺,还有缺胳臂断腿、眼瞎的,其共同点就是贫穷。 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就你挪一点,我移一些,挤出房间来收容更多的人,根据牛管事回来禀报,那大院里已经挤进去三、四十口人。 蕴月光听到之后也吓了一跳,原先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安置小裘爷儿俩和那些无依无靠的乞儿,没想到会一传十十传百,跑来那么多人。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这么无止尽的收容下去,便寻思着给那些身强体壮的人找些活路,所以才想透过晁寂,看能不能也替这些看似游手好闲,其实是无处可去的闲汉找点事做,有了正经的事做,生活有了寄托重心,人能自立了,想的事情自然会多起来,也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至于那些老人,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办个学堂,先安置好那些孩童,妇人嘛,可以安排些浆洗、女红的活儿给她们做…… 往后铺子开张,肉类、蔬菜都需要固定的供应商,她可以买几个庄子,到时候征询她们的意愿,也能把一部分的劳力往那里送。 她正寻思着,一旁的小裘被来寻他的狗剩拉到一旁说起话来。 小裘捣着平坦的胸脯,一脸的犹有余悸,“我以为夫人不用我,要让我回去呢。” “不会吧,真要叫回去的也会是我,我笨,不像你会数数,还会认很多的字。”狗剩看了蕴月光一眼,稚气的脸蛋上都是抑郁。 两人因为找到这活儿高兴了好几天,生怕不得主家的眼缘,被攒了回去,但是一知道这家食铺的主子居然就是给他们房子住的菩萨夫人,两人又不确定了。 看着两个小子在那里你推我我推你,互推着对方让他过来问蕴月光自己能不能在铺子里干下去,蕴月光这时才恍然,这两个孩子担心的原来是这个,难怪方才小裘过来的时候一脸的不安。 她笑道:“你们安心,只要你们好好做事,认真努力,勤劳能干,我想留下你们都还来不及呢。” 太阳变成一个又大又圆的火球,染红了西边半边的天,坐在马车上看着落日余晖倾泻在两边的槐树上,行人熙熙攘攘,牧羊人赶着羊入圈栏,各色食物的香味也飘散出来,天空燕儿低飞,替这小城抹上的瑰丽颜色。 回到家换了衣服,蕴月光一头钻进厨房,系上围裙,惊得厨房管事和厨娘都不知如何是好,上回王爷不是发话,禁止王妃再进厨房吗? 还是琉璃扬声道:“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我答应过要替王爷炒两个菜,王爷允许了的。”蕴月光对下面的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连大声说话都很少。 厨娘们一听这才放宽心。 她是答应过要替晁寂下厨,只是自从她上回拒绝晁寂求欢后,两人便陷入冷战,他该回来的时候也按时回来,但两人再也不曾融洽的说上话…… 这回他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吃她煮的饭菜,接受她递上的“和谈书”? 其实先低头也没什么,希望他看在她搬了梯子给他下来的分上,还愿意兑现他的诺言,替她的铺子提个名,这可是她在小城立足的底气之一啊。 王府不缺食材,甚至比外头市场卖得更加精致、多元,除了做水煎肉,蕴月光又炒了四样小菜,一道是用麻酱、花生酱作为调料的鸡丝粉皮沙拉,一道是用井水泡三次去了豆腥气的干煎豆腐,一道炒笋尖片,用肥女敕的竹鸡加上党参、黄耆、去核红枣等,放在瓦罐中煨炖,做了个参耆竹鸡汤。 甜点嘛,因为晁寂说过不吃甜,所以她就做了一道英式司康,只要面粉、蛋、牛女乃,塑型后在面团上涂上蛋液,搭上她自己做的苹果酱。 当蕴月光从厨房出来回到正院的时候,晁寂已经回来洗漱好,坐在罗汉椅上看书了,也不问她去了哪,好像真要落实她说的搭伙吃饭过日子的夫妻。 老实说,他真是个美男子,五官立体,一双眼睛如点漆,整个人彷佛会发光似的,此时他专注的眼神,手里端着茶碗,俊秀又带刚毅的面容半隐半遮,更显出几分神秘感。 “王爷回来了。”她先开口道。 “我听说你下厨了。”晁寂抬眼,脸色不变。 如今还是热,她穿一件丁莲花双色暗花交领轻罗长衫,乌黑的头发利索的馆了简单的百合髻,面色秀美、肤白如雪,一双玄月眉更显几分温柔。 “妾身答应过爷要给你做吃的,爷可要让人传饭了?”没继续追究她用了厨房的事,也没有穷追不舍两人“相敬如冰”的日子,所以这是翻篇了? “铺子看好日子了?”他挑眉问道,看着她因为自己缓和了脸色,大大的眼睛弯起,如灼灼独艳的盛开牡丹。 他与她说话,她这么高兴? “在九月十八日。”她给了琉璃一个手势,她转身出去,很快就让小丫头们把膳食送了上来。 先是小火炉,架上铜锅,淡淡的热气蒸腾而起,耳边听着滋滋烤肉声,看着就有趣。 晁寂起初以为就是一般的烤肉,只是对于蕴月光会端出这样的菜色感到讶异罢了。 他们成亲至今,很少见她下厨,因此对她的手艺抱持着怀疑,这真的能吃吗?但香味又实在浓烈,勾得人饥肠辘辘。 幸好蕴月光不是晁寂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要不然肯定不让他吃了。 这次调味她是下足了工夫,铜盘凹槽中那不起眼的汤水才是真正水煎肉必备的“神水”,论好吃的程度,只会比起她在铺子里调的更加鲜美。 蕴月光替他夹了一筷子的虾子,一入口,那弹滑多汁的鲜美滋味瞬间就裹住了舌尖,一咽下肚,晁寂顿时眼睛一亮,怎么会这么好吃? 接下来蕴月光给他挟的是羔羊肉,润玉般的油脂和一层红润的精肉,肉的香醇,搭配柔软口感,挟一块送进嘴里,油脂、汤水、肉汁融为一体,满口都是馥郁的鲜香。 “你也吃吧,想不到这水煎肉锅这么吃!”和传统的烤肉锅不同,这肉更加湿润多汁。 最后的拌饭,配料有海苔碎、香菇、小葱、黄豆凉粉、腌烤过的猪五花肉片、两个黄澄澄的鸡蛋、蘑菇、花椒酱,还加上香甜饱满的香梗米,用汤勺均匀地拌在一起。 晁寂从来都不是注重口月复之欲的人,这一顿饭他不仅把一锅肉菜都吃个精光,还有些意犹未尽。 晁寂很是心满意足,“没想到王妃的厨艺这么好。”往后他应该还有机会吃到她煮的菜吧? 蕴月光把一旁的斗彩盘子端过来,上面放了小巧可爱的司康松饼和自制的果酱,就连斗彩挖勺都给摆好了。 “知道王爷不喜甜点,这是不甜的司康松饼,要从中掰开,抹上果酱,搭配着吃味道更好。” 既然她都说不甜了,先前的饭菜都好吃,不如也尝尝。 就着蕴月光抹上苹果酱的司康饼,晁寂吃了一个,弹弹软软的,十分有口感,盘子里也就三个小饼,不到三两下,他就吃了个干净。 蕴月光露出小狐狸般得逞的微笑,“王爷喜欢,那么爷答应的匾额……” 晁寂放下茶碗,没去追究她的小心机,爽快的让人拿来笔墨。 蕴月光替他铺了纸,只见他蘸了墨汁,大笔一挥,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锅食肆”四字立刻就成了,放下笔后,拿起瓦面满琢精美勾莲纹的玢王玉印,沾上朱砂印泥,盖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唤来梅雪林,“墨汁干后让人送去裱楷。” “是。”梅雪林恭敬的退了出去。 “谢谢王爷的墨宝。”蕴月光福了福身。 “我说过了,我们是夫妻,不需要说谢。”晁寂看着她笑弯成月牙的大眼睛,发现自己现在能看得懂她是真开心还是假高兴了,刚才他刚进门的时候虽然在笑,可那笑意看着很表面,根本没有达到眼底,现在,她的眸光却像星星般闪着亮芒,这才是她真心的笑容。 蕴月光的心像日光般晴朗,扪心自问,人心都是肉做的,她一直排斥他,是为了后院的勾心斗角,可她也知道,这里是纳妾合法的年代,身为亲王的他真的想要,还能再娶上四个侧妃、无数的小妾,以他目前的后院美人数量,还真是不够看。 她现在是坊王妃,晁寂对她这个正妻也不算差了,只要她提出来的要求,他就算无法做到全盘接受,但都可以商量,而且也是他让步的时候居多。 晁寂只是和一般的古代男人没两样,他有什么错? 是她来错地方,往后……对他好一点吧。 “妾身的性子说不上好,在言语上有时得罪了王爷,还请王爷大人大量。” 她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既然知道错了,就要诚恳的道歉。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晁寂也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再说都吃了她亲自煮的饭菜,不比饭馆酒楼的厨子差,甚至更好。 “你做的饭菜好吃,往后多弄些吧。”他的意思是往后她可随意的用厨房,解禁了?ya! 蕴月光笑着应下,让丫头们来把碗碟给撤了。 “要没什么事就安置吧。”他道。 蕴月光怔住,她想要不要收回方才对晁寂的那点好感。 “王爷没有公务要批示?” “我偶尔也该歇个两天。” 也的确是,自从他来封地都过大半个月了,这么长的时间,蕴月光也感觉得出来晁寂真的很忙,明明是个王爷,弄得活像她原来世界的上班族,晚上还经常性的无偿加班,可见想当一个百姓理想中的王爷也不是那么容易。 可万一他又有什么生理需求,都说事不过三,她若再次拒绝,会不会就撕破脸了?那可不行,她的铺子还没开张,脚还没站稳,手头上虽然攒着卖铺子产业的银两,但是坐吃山空是很现实的事。 再者,她是王妃,出行不方便,可作为铺子的东家,她就得去巡视铺子,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对她来说的确有点不方便,现在晁寂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会说话,所以除了要找一个信得过的掌柜之外,和晁寂保持良好的上司下属关系也很重要。 所以就算不愿意,她是不是应该哄哄晁寂?可……该怎么哄? 哄人还真不是蕴月光的专长,一开口就是硬邦邦的琐事。 “要不,王爷先歇下,过两日铺子便要开张,店里需要大量的优质羊猪肉和新鲜蔬菜,妾身想麻烦牛管事看能不能联络上专门畜养的牧羊人家还是养猪户,另外,得在庄子里弄个大棚种菜,这样也算有了稳定的供给。”要开店,琐碎的事情太多了。 第11页 对于大棚,晁寂不陌生,皇室里有的是“火室”来生产不当季的蔬菜瓜果,虽然产量不多,多是萝卜白菜之类的,有时还能在早春收上一波春韭,要是照她所言,大棚和火室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 “这种事吩咐下去就行了,不需要你操心。”晁寂接口道。 果然是王爷会说的话。蕴月光月复诽着,嘴上却道:“啊,我想起来了,铺子里的沾酱还不够多,秘制酱料也得多做一些出来,几个大缸也不知够不够?” 她想做的可多了,为因应客人多元化的口味,除了秘制酱料,也打算多做几种调酱,让客人自己去选择。 第七章亲自下厨求墨宝(2) 蕴月光看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浑身冒着冷气,像他这样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人来说,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情绪变化了。 她从穿到这个时代来,还没看过晁寂生气的表情,这时,她也不再急于“狡辩”了,她举起一只手,“妾身发誓,就这一回,往后铺子上了轨道,培训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我就再不事必躬亲了。” 看她都急得发起誓来,晁寂心里那股恼火就烟消云散了,既然她如此表态,那就顺她一回吧。 他起身,又把两臂摊开了。 这回蕴月光一看就懂,赶紧拿起屏风上的外袍替他穿上,“王爷这是要去别的院子?” 晁寂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嚷着调料还缺这缺那,调料就是锅子的灵魂什么的?” 所以他的意思是? “我倒要去看看,什么佐料没有你不行。” 夜色初临的晚上,院子里都是迤遍的灯火,厨房里只有一个打盹的顾门婆子,一看王爷和王妃相偕过来,大惊失色的扑通跪下,又急急忙忙的去把厨房里所有的人手都喊过来,列队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一下。 晁寂直接拉了一把长凳坐下。 来不及用袖子替王爷把长凳擦干净的梅雪林见状,转过身对着厨娘们喊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王妃要做沾酱调料,该来打下手的还不赶紧?一群没眼色的!” 梅雪林除了侍候的主子以外,对于这些下人从来不会给好脸色看。 蕴月光这一晚一口气做了七、八种沾酱,有蘑菇酱、花椒油、芝麻酱、豆腐乳、花生酱、豆豉酱、甜面酱、麻椒酱……当然,因为有着厨娘们打下手,才能在一夜之间做出这么多东西来。 蕴月光稍稍遗憾的是,如果有辣椒就好了,辣椒酱可是独一无二的调料之王,一辣托百味,思及此,她忽然问道:“王爷,雍州这里可有贩卖西北还是黔湘一带的干辣椒?或是湖南的剁椒?” 黔人和湖南人都食辣,要是有这几处的辣椒,可是能让人就着辣椒就吃掉一碗白饭。 “你可以让牛管事去找找。”花椒他是知道的,她所谓的辣椒也有个椒字,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因为他的到来,厨房里的灯火比平日多了好几倍,经过大半夜,烛泪都垂满了烛台,混杂了厨房里的烟火气,蕴月光不自觉被这样的晁寂吸引,目光流连在他的五官上,不由得感叹,有些人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看着看着,她忽然就对上了晁寂的凤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目光皆一瞬不瞬,彷佛定住了一般,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比方才更红,也热得不得了。 哎呀,这厨房真的太热了! 她欲盖弥彰地移开自己的视线,“都什么时候了,我是不是忙过头了?”,晁寂看着她因为忙碌红得宛如蜜桃般的双龉,翘了翘嘴角,笑道:“是忙过头了,都丑时了。” 蕴月光正月兑下围兜,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她居然让一个王爷在厨房里陪她耗了一夜。 她瞄了一眼晁寂已经起身的背影,不免有些愧疚,心想他平日就忙,难得一天掐着时间回来想早点歇息,不想又陪她到厨房来,熏了一身的油烟。 两人回了正院,一听到动静的留守丫头便端来洗漱用品。 “王爷可要洗漱?” “身上烟火缭绕的,不洗怎么睡?”他说着便迳自去了净房。琉璃接过小丫头的洗漱用品,也侍候着蕴月光洗漱了。 晁寂很快就从净房出来,他早前就洗过一次澡了,这回不过是把身上沾染的烟火味道冲掉,因此速度快得很。 不一会儿,蕴月光也回到了卧房,因为要歇息了,蕴月光就让琉璃随便替她挽一个髻,正想拿一支发簪簪上,不想站在她身后的晁寂竟伸出手,替她从匣子里挑出一根景泰蓝丹凤累丝金钗。 “王爷,夜都深了,这是外出的簪子。”她忍不住提醒。 “那这支呢?”他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支海棠琉璃簪子。 这簪子的确朴素了些。 晁寂见蕴月光没再反对,便直接把簪子别在了她的发上。她看着镜子里立在头顶上的簪子,行吧,没戳到头皮。 折腾了一晚,蕴月光实在也累了,没有心思再介意和晁寂共睡一张床的后果,她滚进了床里端,把自己裹成蛹,睡了。 蕴月光晚上的服饰大多是家常的旧衣服,不只半旧不新还宽松,随后上床睡在外侧的晁寂,看她露出半截优美的天鹅颈时,立刻就感觉到口干舌燥了。 他喉结滚动,舌忝了舌忝唇,自己这是旱太久了,他的定力来到她这里完全不堪一击,他睡到旁边的榻上才是最安全的作法。 不过他也发现,只要睡在蕴月光身边,他就能睡得很香,于是他大大方方的睡上去,这一晚,他什么都没做。 铺子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人在王府的蕴月光却不得闲,因为一转眼,王府的赏花宴就到了,不只有官员女眷,就连雍州、微州、霸州各州县富绅望族都收到了王府的请帖。 晁寂一网打尽的心态明显得想忽略都不行,不过他的说词是——为善最乐,行善岂能落人后? 还不到时间,便可以看见一辆辆马车从王府大门排到了巷子口,那些官员的马车是一辆比一辆华美,名门望族和世家们的马车也不遑多让,至于富商豪门更没这层顾虑了。 这些人有的拖家带口,未及笄的小姑娘和未及冠的小公子最多,活月兑月兑就是来开眼界,顺便兼做相亲大会,毕竟这么偏僻的州县也没多少机会能上王府串门子,有的除了男客还带了女眷,都是十几个人起跳。 这些官员和清贵人家的子弟个个长相不俗,走到哪都耀眼,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王府几乎出动所有的仆役、家丁、护院和大小侍女,甚至还有内侍宫人,客人下马车就有一个掌事嬷嬷站在那,细细检查他们手上的请柬。 请柬上的纹路代表着他们的身分,再由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领着去安置。 蕴月光按着京里赏花宴的规矩,请来参加的女眷都带上一盆花,待宴会结束,主人家会同前来参宴的德高望重的夫人们,一起在众多的花中选出花魁,并给予带花者一定的赏赐。 王府的花园比起上一回请诸家夫人过府喝茶聊天又精致了三分,四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的。 蕴月光并不好奢靡,处处以府里自然的景致为主,这和每每举办宴会,主家总是不吝惜钱财,大肆操办的经验很是不同。 这是蕴月光的想法,她可不是来炫富的,而是要想法子让这些地方权贵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来。 虽然有些势利眼一开始便觉得这王府也不怎么样,可一听说这赏花宴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修缮各州县的城墙、护城河甚至河渠,说到底是为了自家,就都有些意动了。 金桂园中,早来的女眷已经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了,大家看着都是熟人,互相聊着趣事,好不热闹,晚来的男客把府里的女眷送过来,和蕴月光打了声招呼便往男宾区去了。 园中各式各样的花大大小小有几百盆,摆满了整个院子,奸紫嫣红,美不盛收,而且每个花盆上都挂有牌子,一待宴席结束,女客们可以把自己觉得中意的牌号写好,放到准备好的签箱里,再由专人唱号统计,选出票数最多的那盆花。 待大家都移步院中欣赏各色花卉的同时,舞女歌伎翩翩起舞献唱,侍女们川流不息地送上各式各样的点心饮料果盘,而徐凌云的夫人这时才到来。 在京里,贵族圈内最讲究规矩和尊卑上下,就算一个普通的宴会,谁先来后到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来说,位分越高,来得也就越迟。 可蕴月光没想到徐夫人把架子摆得那么足,不过她也无所谓,只要人有来就好了,她可没忘上回的宴会徐夫人便率先捐了五千两银子,也不知道这回她还会不会共襄盛举? 宴会开始了,蕴月光请众人移步宴会大厅,各色菜品摆盘精致,种类繁多,色泽还诱人,大家品尝之余纷纷点头赞赏王府厨子的手艺真是不错,菜的味道实在是好,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 酒席散了之后,众人又回到了园子里,此次的花魁经过刺激的唱号之后才选出来,那是一盆少见的十八学士。 即便在咸京,十八学士这样的茶花也不多见,更何况在西北这样的地方,可见是经心培育出来的。 蕴月光也借着给花魁赏赐的由头,把今天要募款的重点深入浅出地说了一遍,希望大家自由乐捐,乐捐的数目每一笔都有专人纪录下来,将来把捐款人的大名都刻到善行碑坊中。 不管各家夫人是抹不开面子,又或者真心想做点善事,还是想给蕴月光这个王妃一点脸面,宴会结束后,蕴月光正擢着酸疼不已的腿时,牛管事就把乐捐的数目腾写成了册子,送到了蕴月光的面前。 她翻开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第八章生意兴隆惹祸事(1) 一锅食肆开张这天。 经过扩建整修的铺子焕然一新的展现在大众面前,虽然不是犬街上最好的店面,但坐北朝南,门前还有个小广场可以让客人停车,今儿个店门口挂了两串鞭炮,还有鼓乐队和一队舞狮。 到了吉时,鞭炮齐放,鼓乐响起,舞狮队采着鼓点上场,两头雄狮踩着云纵梯,大耍花步,几番惊险跳跃后,一跃高起,一口叼下铺子牌匾上的彩球和红布,随着红布落下,牌匾上“一锅食肆”四个金灿灿的大字便展现在众人面前。 “各位街坊,乡亲父老兄弟姊妹们!”从大开的大门里走出一个穿丝绒驼袍子、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声如洪钟,向大家拱手笑道:“鄙人是这一锅食肆的鲁掌柜,今日是本店开业的大喜日子,所有的菜品都打五折,另外还有特惠套餐,选择多样,酒水免费,再赠送一份水果沙拉,还请大家多多捧场!” 菜品五折,酒水免费,还赠送一份水果沙拉,满街的人从未听过开业就打出这般优惠的,一般饭馆酒楼开业了不起打八折,最多再赠送小菜,哪里见过这么大手笔的?还赠送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吃食? 想起街头满天飞的小广告,上头写说这一份要卖三十个铜钱,今日打对折就是十五个铜钱,简直就是半买半相送,不吃怎么对得起自己? 等食客走进店内,就觉得这铺子装修得雅俗共赏,店内装饰用的都是原木色,看起来分外整洁舒服。 特别的是楼下大堂的饭桌不是圆桌或八仙桌,而是四到六人坐的方桌,凳子是靠背的长椅,椅子上铺了软垫,两张长椅相对而放,中间便是用餐的桌子。 桌与桌之间用了优雅的镂空屏风隔开,虽然在大堂,却有一定的私密空间,可以放心吃饭说话,也不怕妨碍到别人。 蕴月光原先没期望会有这么多人捧场,没想到低价促销的策略反应这么好,尤其是这位鲁掌柜的表现也很让她满意。 鲁掌柜是晁寂给的人,知道她要开店却还没找到中意的掌柜,他隔天便带来了几个与鲁掌柜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他说这几个掌柜都是他在京里得用的人,因为皇帝把他的营生收去大半后,他索性把自己的心月复带了出来。 少了得力助手,会下蛋的金母鸡还能不能一如既往的让皇帝赚得盆满钵满,他就得自求多福了。 只是他刚到封地没多久,这些个掌柜也还派不上用场,便一直在小庄子里闲置着,如今知道她缺人手,便把人都叫来了。 蕴月光要了两个人,一个就是这个鲁掌柜,一个是华帐房。 快到中午时,坐在楼上的蕴月光看见一辆辆马车来到自家铺子门前。 有官家、有富户,有的车上还挂着府帜,让老百姓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马车。 这些人蕴月光可没想过会来,毕竟她坑了这些夫人、小姐将近十万两的银子,至于男人那边她不清楚,晁寂没有主动告诉她募到了多少银子,不过从他神情还算愉快的模样,想来他对数额是挺满意的。 麒麟城知县夫人来了,提刑按察使的夫人来了,在王府宴会上对她示好的夫人、太太也不约而同地来了,一时间马车多得铺子前的广场都停不下,直摆到三条街外去了。 蕴月光让樊氏带着卓问的夫人到二楼的雅间去,卓问和王爷的交情不同,他的夫人哪能和散客待在大堂吃饭。 外头贺客盈门,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期间也有手头宽裕的百姓想来尝鲜,见没有人出去迎接,担任跑堂的小裘给自己壮了胆,把笑脸拉开便迎了上去,招呼起客人来。 蕴月光看见后暗自点头,心道这小家伙是个可造之材,就连回过神来的鲁掌柜也相当满意。 一回生二回熟,不消多久,小裘就挺能胜任这送往迎来的活儿,客人一进门,对黑漆金字的匾额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晁寂不就是玢王爷的名字?唉哟哟,王爷呢,我就想这家店是什么来头,这么多贵妇、富商来道贺送礼,认识不认识的、听过没听过的都来了,没想到居然是攀上了王府!” 不认得字的人,用手肘拐了拐那人,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的?” “呸,我和你能是一样吗?总之这家铺子一开,和隔壁街的东昇酒楼可有得拼了,人家是顶着王爷的名讳做生意,那东昇的背后不过是刺史大人小舅子开的酒楼,能和王爷比拼吗?” 这话被耳尖的琉璃听见了,心里嘀咕道:你们知道什么?这一锅食肆可是王妃的私产,又让王爷亲自题了牌匾,可见王爷是允了王妃出来抛头露面的,想想,王爷和王妃的感情可真是一日千里啊! 外头客人络绎不绝,厨房里也没闲着,个个各司其职,忙得是热火朝天。 进来的客人头一回看见一辆辆改造过、上下五层的小推车,上头除了铜盘,长条盘子上还有各式各样的肉菜,几乎看得目瞪口呆。 第12页 因为多数的客人都没吃过水煎肉,伙计就先拿了菜谱向客人推荐,但菜谱也与众不同,不是翻页的大本,也不是用木条挂在墙壁上,而是像画轴般展开,上面绘有锅子的图案和价格,就算目不识丁的人也能看图说故事,让人一目了然。 “小哥,你这一车到底是几人份的?” “就是大爷您这一桌的分量。” 哇——两大盘结结实实的肉片,金针菇、韭菜、大白菜、蘑菇、两颗鸡蛋、肥肠,以及最后的肋排起司饭,且每一桌都送了一小罐的青梅酒和一杯女乃茶。 蕴月光也不得闲,负责待客送客,水煎肉的吃法是不用她来介绍了,因为她培训了一批专门煮锅的跑堂,负责教会客人怎么涮煎烤拌! 大门口不断有人出入,蕴月光也看见墙角处的一群闲汉,他们正无聊的逗弄着路过的小姑娘,把人家吓得花容失色,他们却哄堂大笑。 飞三也在其中,他对逗弄那些小姑娘毫无兴趣,只是百无聊赖地咬着一根野草,吊儿郎当的蹲在街头发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蕴月光把小裘叫来,吩咐了他几句,虽然不解,小裘还是点了头,往飞三那边过去。 马氏临走前,又是担忧又是羡慕地拉着蕴月光的手,“蕴姊姊,你别怪小妹多嘴。”她指着正大快朵颐的来客道:“你这样真的能有盈余吗?” 她真没见过人这么做生意的,给的分量那么多,订那么便宜的价钱,这不是注定要赔本吗? 蕴月光见她态度真挚,是真心替自己烦恼,也坦承道:“一开始我只希望能打平就好,就算赔钱也不要紧,我想做的是长久生意,只要一锅食肆的名声打了出去,生意就不会差。”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就算这一样不成,她还有别的方子,这窟无鱼别窟捞,这便是她的至理名言。 “我信你,要不这样吧姊姊,你这生意也让妹妹掺一脚,我出二百两银子……二百两说起来不多,可也是我多年攒下来,想给我家花儿存嫁妆,姊姊要是不嫌少,可行?”马氏一脸希冀,毕竟两人就见过那么一次面,王府的宴请,她夫君的官位太低,她连赴宴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蕴月光爽快地应下了,以投资入股的方式占了一锅食肆的一成股份。 “我出府不方便,以后就有劳妹妹多看顾铺子的生意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可不可信?” “你又不是小女圭女圭,我也不能把你拐去卖了,你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说得也是。说难听点,他就是个乞丐,除了身上有把力气,要钱没有,要人人也长得不怎样。 “你要是人找齐了,找一锅食肆里的樊大婶递口信给我,我自会让你们去见管事,让他安排你们干活。” 飞三一咬牙,“行!” 蕴月光没想到,不到两天时间飞三就把人找齐了,三十个人手,一个不差,因着飞三的吩咐,每一个都把最好的一套衣服穿上,只是在旁人眼中还是不怎样。 鲁掌柜让蓝瑛姑姑传话回来,是的,她也把蓝瑛姑姑安排到了铺子里,万一有人来闹事什么的,她一身的武艺不怕没处使,还能起个震慑作用。 关于飞三带人上工领活这件事,蕴月光已经和晁寂提过,就差遣有谋把人带到城门处工地,自有工头会安排食宿和活计。 那工头是认得晁寂身边的两大亲卫,见有谋亲自领人过来,还交代他人是走王妃的路子谋的活计,要他自己看着办! 工头必恭必敬地把有谋送走了,搓着手称兄道弟的招呼飞三等人,“飞老弟,你也透露点口风,教教老哥哥我是怎么找到王妃那条门路的,你可是有亲旧还是王府里有人牵线?” 他是卓问找来的人,一家几口都是匠人,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这么大来头的大腿能不好好巴结一下吗?巴结好了,将来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我操!飞三心底骂了句脏话,他居然得罪王妃,简直死一百次都不够了。 可表面上他嘿嘿讷笑,态度不羁中又带着点阿谀,“我一个死老百姓哪来的门路,要是有门路,哪里还需要带着弟兄们来讨份活计养家活口?”他也不说死,让工头自己去猜。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态度模棱两可,你说他有靠山他就有,你说没有他就没有,你说他油条,他也不否认,因为他本来就是。 飞三带着一帮弟兄在工地里待了下来,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睡的是大通铺,吃的是大锅饭,百多名被强制征来服徭役的民工,在过了一个月这样的日子后终于有了真实感,到了月底领工钱时,许多人喜极而泣,钱还没焙热就赶快托人带回家去给妻儿爹娘了。 徭役是义务性劳作,只要家中有男丁,你就得派人来服役,别说工钱,连填饱肚皮都得自己想办法,所以有许多服重徭役的男丁因为山高路远,没吃饱又身无分文而回不了家,从此流落在外。 两年后,城墙和护城河的内外壕堑还有四通八达的水道都埋设挖妥,众人心想终于可以回家了,又不舍这可以每月固定进帐的活儿,却没想到晁寂在征得了所有工人的同意之后把人分成了两批,一批让他们加入铺路的浩大工程里,一批去清黑水河码头的淤泥,船道要畅通,淤泥非清不可。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这两样工程只要你愿意就能一辈子干下去,毕竟路铺好了也得保养,至于运河,潮汐来来去去,为了船只行运方便,为将来的通商做准备,年年都得排淤,有很多人存够了银子,娶妻生子了,盖不起新厝的翻起了旧厝…… 晁寂此举,无疑奠定了民心的基础,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八章生意兴隆惹祸事(2) 铺子开业十天后,甚至有人远从微州和霸州过来尝鲜,自此一锅食肆的水煎肉在麒麟城便打出了名号,可以说是宾客如云,一来是有这么多官员做活招牌,男人们想宴请时,也会到这个新鲜地方,二是水煎肉锅实在好吃,吃过一顿还想来吃第二回,就算价钱真的不便宜,有些散客也会商量着单独买一样最想吃的东西来吃,譬如起司披萨、炸鸡块。 鲁掌柜取得了蕴月光的同意,也顺便卖起这些可单点的“副食品”。 不过……蕴月光的生意好了,东昇酒楼便冷清了起来。 掌柜的看着隔壁天水街的马车都停到他们这块地来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管如何的忌妒抱怨,生意还是要做,他也跟着推出打八折的活动,可惜他这打折活动效果不好,东昇酒楼的菜肴虽然不错,但也是以贵出名,在这里吃一顿饭没有个百八十两银子是吃不到什么的。 它的客源都是有钱人,可麒麟城里能称得上有钱人的真的不多,加上一锅食肆开幕,所有客源都被吸引过去,百两银子一顿饭和三十个铜钱一顿饭,就算不会数数的人都知道哪一家划算又实惠。 几天的活动等于搭,掌柜的急得没办法,一直到徐凌云的小舅子江窴过来,江窴就看到酒楼里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客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些天他和几个猪朋狗友到隔壁州府的青楼玩女人去了,并不知道城里最近发生的事。 掌柜的哭丧着脸,把一锅食肆开幕抢了他们酒楼客源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咱们家的生意让人给抢了。” “谁敢抢我们家的生意,招子没擦亮吗?”江窴一听就恼了。 最近他老听他姊发牢骚,说那刚来的王爷骗走了姊夫二十万两银子,这个气还没咽下去呢,如今那个什么王妃还故意开了个锅子店和自家打擂台,这是不给活路了! 他身边跟着的一帮狐群狗党便给他出主意,“这还不简单,找些人把他家生意给搞垮就是了。” 又过一天,铺子里来了几个恶汉,诬赖一锅食肆的东西不干净,害人吃了拉肚子,索要赔偿! 鲁掌柜二话不说就报了官府,可官府还没查出头绪,蕴月光就出了事情。 原来鲁掌柜递消息回去,说是有人抬着吃坏肚子的食客到铺子来讨说法,要铺子赔钱,蕴月光得知后,心想被人这样闹,就算最后证明了他们的清白,也一定会影响生意,便想着要自己去处理。 当下,她告知了晁寂一声,带着一小队的护卫匆匆赶往天水街,哪里知道半路上马车突然受惊,直接往偏僻的泥淳路冲去,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蕴月光一看事情不对,带着琉璃和玉璧想跳车,不想驾驶马车的车夫也跳车逃命去了。 蕴月光惊疑不已,马车这时已经架不住沿路的跌摔碰撞,就要散架了,“跳!” 她正要把两个丫头都推下车,没想到她以为逃命去的车夫忽然从车厢底盘爬出来,一个手刀,朝她挥了过去,她脖颈一痛,眼前一暗,人就晕了过去。 琉璃大惊,想扑过来的同时,对方撒出一把迷药,她来不及闭气,直愣愣地从马车上摔进了草丛。 当蕴月光醒过来时,只听到有人在吵架。 “他娘的,你知不知道这小娘皮是谁?我要你给她一点教训就好,你倒好,把她绑了来,她可是坊王妃,绑架一个王妃,你不要命,我可还要!” 有人好言好语、好声好气地哄道:“我这不是想着,把人绑回来要怎么教训都可以,人到了江爷您手里,想让她听话还不简单……”接着的暧昧笑声听了让人一肚子恶心。 蕴月光好不容易才适应屋子里黑暗的光线,屋子很小,放置着柴禾和杂物,或许曾经拿来关过牲口,周遭总带着股骚味,但又挪作了柴房使用。 她发现柴门的下方透出些许的亮光,从这话听来,她能肯定这些人就是去一锅食肆闹事的人,毕竟她在这里也没什么仇人,除了商业竞争,她想不出来为了什么。 她没有办法活动,因为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口鼻也被一条肮脏的麻布给塞住,动弹不得之余脖子还有些疼。 屋外的谈话还在继续,只听见那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知道了、知道了,不管了,先饿她个几天,到时候咱们说什么她哪有不依的道理。” 蕴月光费尽力气的站起身,不想竟撞倒了一捆柴火,制造出声响来。 屋外几乎是立即就有了反应,“坊王妃,小爷劝你老老实实地待着,别想什么歪主意,否则到时候就不是饿肚子这点小事了!刮花你的脸、把你送到最低级的窑子,或是把你月兑光衣服,五花大绑地放在城门口给人看,你觉得哪一样比较好?” “呜呜呜呜……”她又气又慌,偏偏嘴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 对方太下流了,下流到没人性,她若不按照他们说的,他们真会干出那些没人性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外头彻底没了声音,蕴月光努力用牙槽和舌头,想把在她口中已经吸满口水的破布往外抵,咬不动就用牙去磨,她得设法先把这块布去掉,再将腿脚上的绳子给解开,她若什么都不做,还没等到晁寂找到她,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得知蕴月光不见后,晁寂立刻带着自己的亲兵,很快到了马车失事的地方。 王府的侍卫长跪在地上,“王爷,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王妃。” 晁寂脸上带着些许狰狞,紧盯着侍卫长,问:“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属下护送王妃出府,眼看着就快要到天水街了,拉车的马突然发疯,直往这冲过来,属下带着人追,没想到路上被绊马索绊倒,属下弃马追到这里,可王妃已经不见了。” “这四处可都找遍了?”晁寂冷声问道。 “全都仔细找过了,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 晁寂走到马车边,一掌拍开车壁,车里是空的,只见车底破了个大洞。 他的身子绷得很紧,散发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酷和凶悍,他的心彷佛被什么拧住了,又疼又难受。 侍卫长禀报道:“王爷,我们虽然没有找到王妃,但是找到了王妃身边的侍女。”一个摔在沟渠里,一个滚在草堆里,“另外,还有一道鲜明的男人足迹往西边去了。” “去把府里的猎犬带出来,再去县衙调两队衙役,沿着那足迹,挖地三尺的给我搜!” 蕴月光出事的消息被晁寂强力压了下来,王府内部却是一片风声鹤唳。 梅雪林和牛管事亲自追査车夫和绊马索一事。 能在王府里当差的多是家生子,但晁寂来到封地,不可能带那么多自己人,这一査,就发现驾车的马夫并不是蕴月光常用的马夫,原来的马夫被打晕丢在马廐里,也就是说,有人替了原来的车夫上了车。 再说绊马索,这可不是一般百姓会用的东西,属于军需物品,再联想到一锅食肆闹出的事,所有的线索便都指向了刺史府。 梅雪林和牛管事去到刺史府,徐凌云知道后先是否认,接着勃然大怒,答应会给晁寂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这个时候,晁寂正带着人地毯式的搜索,就这样查了两天,却始终没查到蕴月光的下落,晁寂的怒火已快压抑不住,急得想杀人了。 至于被关在柴房里的蕴月光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她费了一天的劲才把嘴里的布咬烂吐出来,天可怜见的,她的牙口都不能动了。 她又在柴房内好一番搜索,发现了一把生铛、缺了柄的柴刀,奋力地把手上的绳索磨断,两只手也因此割破好几个口子,但是双手月兑了困,脚踝上的束缚就不算什么了,如此,被捆绑了一天一夜的身子这才得到解放。 然后她找到一块做咸菜的压缸石,设法将那破柴刀磨利些,拿这作为武器有些可笑,但是谁要想靠近她,给他一刀绝对是可以的。 毕竟她不能只等着晁寂来救她,她得自救! 又过了一天,蕴月光听到外头慌乱的脚步声和不绝于耳的大骂声,似乎为了什么事闹起内関来。 这两天根本没人给蕴月光送过吃食,精神又处在紧绷的情绪上,一点风吹草动都敏感得很。 她清楚这些人就关着她,什么也不说,是要关到她怕、关到她恐慌,到时候自然他们提出任何条件,她都会为了活命而答应,但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小人得逞。 她忍着不舒服和晕眩去擂门,“来人呐,救命啊!快来人!” 木门被粗暴的打开,蕴月光抓紧机会,一咬牙便冲了出去,一下就和那人撞上了。 那人想拦又疏于防备,立即吃上一刀,发出一声惨叫,“你这该死的……” 蕴月光自己也因为去势扑倒在地,可她什么也顾不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往外跑。 第13页 这时候的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只想着反正先出去了再说! 本来在外头喝酒嗑瓜子的江窴听到骚动,带着两个手下赶了过来,一看见蕴月光跑出来,手下人就拦住了她的去路,还去拽她的胳臂,口中骂道—— “贱婢,这是想做什么?” 蕴月光反应灵敏,立刻拔出发上的簪子就往男人的眼睛戳过去,立即听见啊的一声,男人向后倒去,可随即一支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男子两眼怒睁,砰然倒地。 “谁?”见状,江窴大喊道。 两支箭矢破风而来,一支正中另一名下属的眉间,一支射中江窴的裤档,杀猪般的惨叫立刻回荡在这黑暗狭窄的空间里。 蕴月光错愕地向后看去,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一身黑色劲装的晁寂手执弓箭,宛如杀神般大步向她奔来。 晁寂一下就把她抱在怀里,他搂得很紧,紧到她的腰被箍得都有些疼了。 蕴月光试着动了动,想和他拉开一些距离,但她一动,晁寂就揽得更紧,她挣扎未果也就放弃了,他用大髦裹住她,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北风,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腰,不禁有些昏昏欲睡了。 第九章死里逃生(1) 这几天,蕴月光没吃没喝,还得忍着连净桶也不给的不便利,可以说又冷又饿又困又累,但更多的是害怕,此时靠在晁寂怀里,就好像流浪许久的游子回到了家,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抱着晁寂的手便有些撑不住了。 “忍忍,马上就回府了。”头顶传来晁寂一贯好听的声音,他用唇碰了碰她的秀发,感受着蕴月光的依赖,这让两天两夜不吃饭没睡觉的晁寂也松懈了下来。 蕴月光静静的没说话。 晁寂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月儿。” 这回蕴月光索性把头更往他的胸口偎去,竟是抱着他睡着了。 蕴月光其实睡得并不踏实,但她实在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马车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回到王府时,紧闭了几日的王府大门忽然大开,牛管事、梅雪林、香缇姑姑和蓝瑛姑姑激动万分地跑出来,一下跪在晁寂,应该说是蕴月光面前,齐声大喊,“王妃,您从庙里上香回来了!” 蕴月光迷糊得厉害,但她转念一想,这是在对外隐瞒她失踪的事情啊! 她一直没真正的清醒过来,不过她知道有侍女来给她换衣服、擦手擦脸,甚至听到她们的哭泣声,府里的太医也来给她号了脉,替她受伤的手腕、脚脖子上了药。 等蕴月光彻底醒过来,已经是掌灯时分,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发现晁寂坐在绣墩上,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有点不敢置信的问道:“王爷,你一直在这里?” 晁寂没说话,随手拿来一个枕头往她身后放,让她靠在床头,“饿了吗?先吃饭。” 她点头,他便对着门外喊了声,“琉璃!” 琉璃应声进来,她的眼眶是红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容易消化进食的鸡丝粥。 蕴月光两天滴水未进,一闻到粥的香味肚子便咕噜响了起来,她还没伸手,碗就落入了晁寂的手里,他舀一匙的粥放到嘴边吹了吹,再递到蕴月光嘴边。 “王爷,还是我自己来吧。”虽然手心擦伤了一大块,手腕也被绳子和柴刀割出不少伤痕,不过喝碗粥还不成问题。 不想晁寂却不放手,执意要喂她,这粥闻着实在太香,她的肚子很诚实的又叫了好几声,不知不觉间便把晁寂喂来的粥吃下了肚。 晁寂喂她吃了大半碗,“这样够吗?” “两天什么都没吃,八分饱也就够了。” “那些垃圾居然连吃喝都没给?”只要了他的子孙根还真是客气了。 “那些人呢?”她看着晁寂把碗里剩下的几口粥都扫进自己的肚子,她很想提醒他,那调羹还沾着她的口水呢…… “江窴是徐凌云的小舅子,我让人把他送回刺史府了。”至于徐凌云答应要给的交代,他正等着。 “他把我关在那,难道是为了我那家铺子?”她来到麒麟城的时间也长了,东昇酒楼后面的人她也听说过。 “庸才不会招人忌妒,你那铺子生意太好,让人眼红了。” 这话蕴月光还真不会接。 这时,晁寂又开口了,“可要去净房?” “要。”这一点头才发现有些尴尬,她有两天没上厕所了,的确很想去如厕,“我自己去。” 晁寂根本不听她的,起身打横抱起她就往净室走。 蕴月光快无地自容了,“王爷,妾身不去了。”她的挣扎和眦蜉撼树没两样。 晁寂几步就把她抱到净房里,放到恭桶旁边,见她没有动作,看她神情才知原来是害羞了,他扯了扯嘴角,道:“我去叫你的丫头进来。” 蕴月光看着他出了净房,这才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王爷呀,她的脚踝虽然有伤,但基本的走路还是可以的好吗。 等她如厕出来,琉璃和玉璧都在屋里候着,一看见她就双双哽咽了。 她们也受了外伤,一知道蕴月光被找了回来,也顾不得自己还要疗伤,争相要来侍候。 “没事了、没事了。”蕴月光不住的安慰,“自己的身子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都得先把自己的身子顾好再来侍候。” 主仆伎说了好一会的话,隐隐听到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她这两夜也没什么睡,于是在两个丫头的侍候下又躺回了床上。 至于晁寂嘛……他对她的体贴,她很感动,心里也有丝甜蜜,带着这样有点复杂的心情渐渐入睡。 晁寂离开正院后,梅雪林便迎了过来。 “王爷,根据刺史府传来的消息,那徐凌云本来打算要把江窴送回他黄州老家,却让刺史夫人哭哭啼啼的阻止了。” 晁寂没有说话,他唤来有胆、有谋两兄弟。 “将江窴名下几处铺子一把火都给烧了,另外,我不想再见到江窴这个人。” 既然徐凌云碍于妻子不好处理自己的小舅子,他不介意出手帮他一把。 这一夜,麒麟城里属于江氏家族和徐凌云名面上的产业通通走水了,无一例外,因为天干物燥,烧得一片精光,想当然耳,东昇酒楼也付诸一炬。 至于并没有受到教训的江窴正忍着剧痛打骂下人出气,因为大夫告诉他,他的子孙根往后都不能用了,只能当成摆设。 他发了一顿脾气,指天骂地的,一待屋子里侍候的人都走光了,还没拢上门,下人又听到屋里传出瓷器玉器破碎的声响,不禁摇了摇头,然后飞也似的逃了。 昏暗一片的屋子里只有江窴呼呼的气喘声,然而,一只手无知无觉地从暗处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什么都听不到,连喘息的声音都没了,只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喀啦声响,接着身体被套上麻袋,让人神鬼不知的扛出了江府,从此消失于人间。 以为晁寂今晚不会再回来了的蕴月光,没想到三更天后,他一身寒气的又回到了正房。 他挥退守在门外值夜的蓝瑛姑姑,轻轻推开卧房的门,屋内的两个角落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烛光跳跃着,令人有种安心的温暖。 看着熟睡的蕴月光,酣睡的娇颜彷佛镀上一层柔光,粉女敕的唇吐气如兰,晁寂忍不住俯往她的脖颈靠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特有的冷香霎时漫进了他的鼻间,传遍全身,他心中那头猛兽还未安静下来,便听到她口中开始发出呓语,眉头深锁,神情不安。这是作恶梦了? 他躺了下去,把辗转反侧的人儿抱进怀里,因为不是很会安慰人,他只能不怕不怕的低喊,一手像安抚小孩似的轻拍着她的背。 半晌后,迷迷糊糊的蕴月光有些喘不过气,半睁开眼,额头上都是汗,“我怎么了?” 晁寂把她抱得更紧,彷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作恶梦了。” 她的头靠在晁寂坚实的胸膛上,心好像直到这时才有了着处,眼泪毫无预警的滴了下来,在他温暖的怀里,她才发觉自己是害怕的,害怕得要命! 在别人面前,她无法表露出恐惧,只能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 蕴月光放任自己伸手搂住晁寂的腰,脸埋进了他的胸膛,哽咽的抱怨道:“我以为你不会来救我,我都怕死了。”抱怨里是满满的不安和撒娇。 晁寂听了蕴月光的话,心疼得不得了,他缓缓抬起她的头,吻上了她的唇。 蕴月光慌得很,“王、王爷。” 晁寂吻得很轻、很投入,像对待一个无价之宝一样,这样的温柔与虔诚让蕴月光有一种被珍爱的感觉,只一个动作,就会让女子忘记理智沉沦其中的甜蜜。 “月儿,让我爱你……”他呢喃一声,这样的夜,他想拥有她,也许做一些床笫上的活动能驱走她心里的不安。 “王爷……”蕴月光心中涌起无限的柔肠,忍不住抱着晁寂的头。 晁寂只用唇摩挈着她的脸颊耳朵和唇,告诉自己,她如果再度拒绝,他……也能忍。 蕴月光看见他脑门子上忍了一头的汗,不安全感全写在眼里,心里是真的不舍了。 他们是夫妻,在她取代了原主之后,一直都是晁寂在背负着她前行,可她作为来自现代的女性,更知道爱情来临时,无论你富贵还是贫穷,无论你卑微还是桀惊,当你予了我足够的爱与尊重,我就会勇敢地爱你,全心全意地爱你。 她回应了他。 蕴月光被他撩拨得浑身酥软,只见汗水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手臂的肌肉都鼓了起来,黑眸深邃如黑潭,里头全是化不开的。 婉转娇吟,柳枝轻摆,蕴月光感觉她快要死了,整个人瘫在晁寂怀中。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男人的眼睛泛红,抱紧了怀中的身子,彼此疯狂的颤抖着。 等两人分开时,身子已经化成水的蕴月光把脸埋进晁寂的胸前,脸红如丑,美丽得不可方物。 也许她做对了,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心真的会欢喜得开出花来。 晁寂在笑,他是冷情惯了的,蕴月光从未看过他真正的笑意,可这一笑,好像阳光化开了冰雪,整个人都鲜活得不得了。 她眸光柔软,瓷白的肌肤染上樱花般的粉女敕,就是上好的胭脂也没办法使她这般抚媚动人。 看着她,晁寂眼神又深邃起来,喉结滚动,舌忝了舌忝嘴唇,看着她光滑带汗的背,还有腰肢上无意掐出来的红痕,可最终只是扬声吩咐外头准备热水。 “累了吗?我帮你揉揉。” “轻些捏。”她的腰真的很酸。 一开始她闭着眼睛还满享受的,可渐渐的,“你不是说捏腰?你的手现在在哪里?” 这声讨也就瞬间,很快便成了咬牙切齿的求饶。 门外,琉璃面红耳赤,转身对二等丫头们吩咐道:“热水估计一时用不上了,先让灶上烧着。” 二等丫头们很有眼色的退下了。 琉璃仰头看着天际那轮银月,喜孜孜的想着,只要王爷多来王妃的房里几次,没准儿他们很快就成了一家三口了呢。 第九章死里逃生(2) 雍州靠近西北,天一凉温度就直线下滑,畏冷的人坎肩、夹袄都穿上身了。 王府的外书房是禁地,通常只有几个谋士、亲卫还有梅雪林能靠近,今日却格外的热闹,除了一个姓司徒单字烽的门客,卓问也在。 晁寂的书房布置得大气优雅,光藏书便多得叫人咋舌,孤本奇书、天文地理、百家诸子,连兵书也不少,加上他的收藏,字画铭刻、金石漆器与骨董,占满了几面书墙、博古架还有些不够用。 晁寂看完了小竹筒里的字条,无声地扔进火炉里,看着纸片烧成灰烬才回过神来,端起了茶盅,用茶盖抹着沫子。 卓问和晁寂的交情不同,说起话来多少有些口不择言,“可是想杀回去?”他和司徒烽都知道那小字条上写的是京中密报。 晁寂也不瞒他们俩,“说什么呢?当个地头蛇不香吗?为什么要死守京城,天天看我父皇的脸色?本王在这里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 “以王爷的地位,可以在京里享受到最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京城是国家的权力中心,只要运筹帷幄得当,调派人手、疏理人脉,甚至金钱调度都很容易,“王爷也明白,王爷对皇上来说就是个臣子,你的荣华富贵都是皇上给的。” “光你这句话,我就能砍了你的脑袋。” “要不是你,就算剧了我我也不会说。”卓问仍毫无惧色,“王爷如果真心要在封地落地生根,就不会还在朝堂里留着自己的人。” “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本王教你?” 茶冷了,站得远远的有胆在晁寂的示意下,拿了茶盏出去,很快续了一杯热茶进来。 卓问模着鼻子,自己去桌上替自己倒了杯水。 “你以为离开京城,想要再杀回去有那么容易?”这话就是承认了卓问的试探。自古以来能当上帝王的都不是傻子,为了避免诸王在领地上造反,不仅不让干涉地方的军务政治,严格限制了自由,也不能随意进京,更不能随便离开自己的封地,换言之,就是被朝廷当猪养了起来,一生只能等死。 这也是把亲王圈在封地的后遗症,虽然有效地防止了亲王干涉朝政,朝廷却豢养了一帮闲人,要是这些皇子皇孙卯起来鱼肉百姓,就成了小百姓的恶梦了。 司徒烽见晁寂有软化的迹象,也趁机进言,“王爷想徐徐图之?” “司徒先生有话就直说吧。” “在下以为,当今庙堂之上,能和太子抗衡的只有成王,成王有太后支持,太后的外家也已归属成王,在下还听说,朝中权贵大臣与他多有往来,成王包藏祸心,势力日渐坐大,已经有和太子一争之势,也因为这样,朝堂风向至今不明,依在下浅见,王爷就算有别的考量,也得早日做好打算,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司徒先生说得有道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并非本王的作风,再说父皇最是忌讳朝廷官员结党营私,成王急于成事,太子也不是好相与的,露出破绽是迟早的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定。” 他既没说要与其他皇子、亲王争夺那把龙椅,也没说自己长远的打算,但司徒烽跟着晁寂有十几年了,对这位王爷的秉性不敢拍胸脯说有多了解,但他绝对是个有成算的人! 晁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闷着头把一盘果点都扫光,神情看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卓问。 见晁寂看过来,卓问带着两分心虚呵呵一笑,“王爷要问徐凌云的事是吧?” 第14页 “知道还不快说。” “还不是你这里的糕饼太好吃了,我真没吃过带着花香又含着果香的饼,一会儿让我包些回去给我家花儿尝尝。” 晁寂看着已经空了的青花瓷碟,喊来有胆,“你去王妃的院子问问,要是还有这花饼,拿一些过来,就说有人厚着脸皮来讨要……” “欸欸欸……就几块饼,犯得着破坏我在王妃面前的形象吗?” “本王不知你有形象这种东西。” 有胆看王爷和卓大人拌起嘴来,立刻躬身去了。 卓问这时才从马蹄袖里掏出一张清单,上面罗列了徐凌云的罪证,弄权舞弊、扣押军报、贪污敛财、侵蚀茶盐之利…… 卓问忍不住道:“你给我的人还真得用,这一查不得了,徐凌云那家伙在崇真寺的密屋里藏了军火盔甲,箭头四千多根,又在西边圈了马场,引进大宛种马,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不仅仅于此,地方上报贼匪作乱,他竟然私自隐瞒不报,甚至还与之勾结,当初晁寂车驾遇见的匪盗便是徐凌云从中指使的。 徐凌云在微州、雍州、霸州均有当铺、钱庄、赌坊、酒楼,甚至还经营私娼坊,往大了说,便是身为官员却与民争利。 “这崇真寺可是在城西八十八里外的寺庙?据说这间寺庙是许多百姓的信仰中心,香火鼎盛,寺庙僧人众多,住持大师云游到京城时还曾开设道场讲经说法。”晁寂的记忆力过人,只要他见过的人事物,他就会牢牢记在脑海里。 “咱们这下可以扳倒那家伙了吧?”卓问跃跃欲试,为了挖出徐凌云的老底,他和一干手下夙夜匪懈,一丝线索也不放过,终于让他逮着了徐凌云这只大老鼠的老窝,很快便能手到擒来,离人赃俱获不远了。 “我要去看看他在崇真寺的兵器,还有西边的马场,你陪我走一趟,我要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逮人不过是早晚的事!” 王府外院,卓问拿出了周边的地图,详细规划去程。 内院里,经过好些日子休养的蕴月光也没闲着,她考虑再三,决定把权力下放,将调料秘方的方子给了香缇姑姑,让她管着,铺子里则有蓝瑛姑姑、鲁掌柜和樊氏坐镇,不再凡事事必躬亲,也就是说她只要盯着就成了。 一锅水煎肉的生意火红,可也叫人眼红,没多久,大街上就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水煎肉铺子。 不过蕴月光并没有太担心,她终究占了先机,一锅食肆的名号也已经打出去了,就算出现别的吃食,有客人或许贪图新鲜便宜去了别家,但很快就会回来了,因为那些模仿的商家只能模仿表面,水煎肉的好吃,重点在调料上,三十几道工序的调料,这秘方只有蕴月光知道,加上一锅食肆用的肉、蔬菜等食材都是最新鲜的,绝不会以次充好,饕客的舌头是最灵敏的,一尝之下立刻分出胜负。 这一番厮杀下来,反倒让她的生意在激烈的竞争中更上一层楼。 蕴月光也感染了众人的快乐,鼓励大家要再接再厉,开业的热潮过去,未来正常的营运才是最重要的。 交回她手上的中馈也一样,她不像赵兰芝那样亲力亲为,而是把现代领导者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抓要点,每天听香缇姑姑汇报,出出主意,倒也管理得有条不紊。 至于她和晁寂两人的感情,明显得府里的人都轻易感觉出不同了。 瞧,王妃做了鲜花饼,最先就是往外书房送去,剩下的才分给众人。 “王爷可说什么了?”送饼去的玉璧回来,蕴月光随口一问,晁寂的公务只要他不说,她从不主动去问。 “王爷看王妃送过去的鲜花饼很是高兴,还有,王爷让奴婢转告您,说是要出城去死海山,午饭就不在府里吃了。” 晁寂带了门下的食客和幕僚,又叫上卓问,还有有胆、有谋,带上镐头钟子麻布袋,为的就是想亲自挖那石灰泥,测试蕴月光口中的“水泥”是不是真的能行。 他让人把大量挖出来的石灰泥混上砂砾又命人烧制熟土,和了水,不到半天时间,那蕴月光口中的“水泥”已经成形,他命人拿了铁鎚去敲打,居然完好无损,众人啧啧称奇。 他又让人再三做实验,日日忙到深夜,结果出来后,他雇用在地民工去开采石灰泥,准备作为将来铺路之用,卓问也让泥瓦匠去采购砂石砾土,另外以一斤十五文的价钱向百姓收购糯米,作为城墙的黏合材料,手下忙得热火朝天。 不管晁寂多晚回来,正院里总有蕴月光替他备好的宵夜和明亮的烛火,让他全身的疲累一扫而尽。 晁寂为了铺路忙碌的消息也传到徐凌云耳中,彼时刺史府中歌舞作乐,婀娜的女伎们婆娑起舞,正是酒酣耳热最高潮的时候。 徐凌云左拥右抱,恣意轻薄,丝毫没把一起饮酒的人当回事,他神态悠然放松,“不过为了彰显政绩,做给那些死老百姓看,等他把银子花光了,看他能蹦躂到几时。” 偏偏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爷要修桥铺路,那银子可也有我一份。” 这话一出,他的对头一眼瞪了过来,“说到银子,咱们这里有谁能比刺史大人捐得还多?啧啧,二十万两,我听着都肉痛手抖。” 徐凌云身边的美人用嘴哺了美酒往他嘴里送,娇嗔着不依,撒娇道:“大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只要拿出一点零头给奴家,奴家天天都有穿不完的花衣裳了。” 不想徐凌云却粗暴的推开她,阴森森的冷哼了声。 晁寂那个兔崽子!不只对他的口袋动歪脑筋,江窴那个臭小子无端的失踪恐怕也是他的手笔,这仇是越结越大了。 此人不除,他在雍州就不会有畅快舒心的日子可以过,他得想办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