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艳福不浅(下)》 第1页 第九章青楼遇险(1) 一整日,易珂本是等着问夏炽事情是否有进展,谁知道他竟彻夜未归。 上哪去了?难道他已经查到什么线索了? 她太想确定方语到底是不是她四哥的女儿,只是事隔这么久,大器也死了,又不见那名侍妾的下落,不知道最终能查到什么。 她满心期待夏炽归来,然而就在她睡了午觉醒来,从方语口中得知夏炽回来了,立刻冲到书房寻他,可书房里空无一人。 走到廊上,夏煊刚好走来,瞥见她便急急调头—— “去哪?给我过来!” 夏煊恨死自己为何偏挑这个时间过来书房,如果时间能倒转,他绝不会在这当头自找死路。 “二爷呢?” “出门了。” “去哪?” “……二爷没说。”夏煊垂着脸,不去看她那张冷到极点冻死人的脸。 他真的不懂,姑娘才几岁,怎能生出这种教他胆战心惊的气势?等回京之后,他一定要跟二爷说,给他换个差事,随便做什么都好。 易珂一双春煦的杏眼冷得快掉出冰确子,一声不吭地瞪着夏煊。 夏煊努力漠视,把脸低到不能再低,才听她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给我查,查二爷到底上哪去,查不到就给我滚,这种无能的随从,我不需要。”话落,她转身回自己的房。 夏煊险些腿软地靠在柱上,无声哀嚎。 到底要他怎么办?他也想去蹲点盯梢啊,可是夏炬那个不要脸的硬是抢在他前头,害得他不得不留守,如今还要逼他出卖二爷行踪……苍天啊,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阿煊,你在干么?二爷不是吩咐要找几本医书带回京?”同样是夏字班的夏煌走来,一脸不解地打量他。 “阿煌,你说我该怎么办?”夏煊犹如溺水人,找到浮木就死命抓着不放,心酸一股脑倒出。“你说,二爷都交代了不能说,不能让姑娘出门,偏偏姑娘非要查出二爷的行踪……先前我就跟二爷说了,姑娘肯定交了坏朋友,恐怕得稍稍管束一下姑娘,二爷却凡事由着姑娘顺着姑娘,几乎要将姑娘惯坏了,三天两头恐吓我,都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了!” 他这个随从干的真不是普通窝囊,倒不是真不能反抗,而是他根本不敢反抗,谁要姑娘的气势如此强大,只能缩着头做人。 夏煌闻言,面露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唉,忍着点吧,谁要二爷对人家姑娘有亏欠?自然得事事顺着弥补。” “亏欠?” “你不知道吗?先前大爷要咱们到顺丰城,夏炀就略略说起过,之前庆平公主骤逝,二爷因而阵前回京,身为副将的燕成发现敌兵来袭,编谎说二爷有恙便亲自领兵抗敌,谁知却战死沙场,留下这么个孤女,你说,二爷能不待她好吗?” 夏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你就忍让着点,我听夏炬说姑娘只是不喜欢有人跟在身边,其余的倒也没什么,而且她很有可能成为二夫人,你不忍也得忍。” 夏煊听完来龙去脉,对燕翎十分同情,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二爷迎娶她倒是很符合他负责任的性子,但是——“问题是她刚刚说,如果查不到二爷行踪就要我滚,我怎么可能跟她说二爷去了盘香楼?” “……青楼?” “可不是?男人去青楼是天经地义……”夏煊顿了下,抬眼看着面前的夏煌,见他皱了皱眉,以眼示意他的背后,夏煊咽了咽口水,露出讨好的笑,回头道:“可是二爷向来洁身自爱,上青楼从不让人伺候的。” “所以他去过很多次青楼?”易珂冷到极限的嗓音恍如隆冬大雪,教人冻进骨子里,浑身发颤。 夏煌无力地翻了翻白眼,夏煊当下有股冲动一头撞晕自己算了! “回答!”她怒喝的当下,手中的马鞭也抽得啪啪响。 两个大男人被吓得缩起肩,不为别的,只因她手中的马鞭不是拿来抽马,反而是拿来抽人的,而且那条马鞭还是二爷送的,是冷铁打造成细柳状,外头再裹上牛皮,真能把腿给抽断的兵器,加上夏煊亲眼目睹她抽人的决绝狠劲,很是了解她一旦下手绝不讲情面。 “姑女乃女乃……你也知道我又没跟着二爷出门,怎会知道二爷有没有上青楼?我不过是口快说错话,你就原谅我吧。” “带我去盘香楼,我就原谅你。”她说着,马鞭直指着他。 夏煊无言看着她,心想,他直接去死还比较痛快点。 盘香楼二楼的厢房里,酒席上桌,软玉温香在侧,陈知府和江布政使劝着酒,让花娘布着菜,夏炽只是神色清淡让身旁伺候的花娘退下。 “不知道陈知府可逮着凶手了?”夏炽淡声问着。 陈知府闻言,一张方正的脸立刻愁了起来,放下筷子无奈地道:“夏大人,这事真的难,凶手已死,身上又无路引,让衙役去认过尸,确定不是蓟州人氏,根本无从查起。” 说起这事,陈知府寝食难安,放眼蓟州城,谁都知道夏炽将义妹宠上天,不管这个义妹在外惹什么事,他一律护短,敢招惹他义妹的便着手查出小瓣子,直接押回京候审。 好比前任知府,不就是因为那个不懂事的儿子招惹了燕姑娘,才被罗列了近百条鱼肉百姓的罪名,直接押回京了吗? 长眼的,不会去招惹燕姑娘;不长眼的,也很快会被夏炽处置完毕,所以突然凭空出现这么一个人对燕姑娘行凶,一桩断头无尾的案子,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查,所以他只好不断地朝江布政使使眼色,就盼他能帮着摆平这事。 “说来也怪,燕姑娘向来不主动惹事,却无端端遇到这事,太不寻常。”其实不用陈知府使眼色,江布政使也知道该怎么办。 他极关心这事,无非是为了攀上夏炽这棵大树,况且他刚好有一对优秀的儿女,拿来配夏炽和燕翎真是再好不过了。 尤其他和夏炽就要回京述职了,不管是一路上还是回到京城,他都打算倚靠夏炽,凭着夏家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声势,肯定能助他更上层楼。 “听说那日舍妹纵马进城时,巧遇两位官家子弟在市集里强收保护费,甚至当街强抢民女,她仗义执言,与那两人有了龃龉。”夏炽轻声说着,目光落在江布政使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舍妹才险些遇害,敢问江大人知不知道是哪两位官家子弟?” 江布政使眉心狠跳了下,这分明是明知故问,朱参政家的儿子都被打腐了,参议家的被踩踏得快残了,如今还要摊上谋害燕姑娘这档子事,这两家注定要烂在蓟州,说不准他也会被连累。 “夏大人有所不知,那日我一得知那两位公子所为,已经罢黜那两位官员,两位公子也已经押进牢里,所以绝无可能是他们所为。”江布政使随口说着,决定待会回去立刻办妥这事,绝不能在述职之前被那两个蠢人拖累。 夏炽轻点着头,看向陈知府,绕回原题。“所以,就算没有路引,守城兵也能放行?”他没理会江布政使,话意挑明了府衙里藏污纳垢的陋习。 江布政使一听就明白夏炽是真的动怒,他还是乖乖别搭腔才好。 陈知府闻言,脸色惨白,二话不说将所有的错都算在守城兵身上。“下官必定会好生惩治守城兵。” “仵作难道没从那尸体查出什么线索?”夏炽问着,声薄如刃,吓得坐在身旁的花娘全都不敢靠近。 “夏大人,全都查了,身上并没有任何纹身什么的,就连衣料上也没有任何足以查出身分的绣饰。”陈知府头上都冒汗了,庆幸先前该查的全都查过,要不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既是如此——”夏炽眸色餐霜地睨去。“把尸体挂在北城墙上,三天后,扔到后山喂虎。” 此话一出,房里的几名花娘被吓得惨无人色,原本一个个想巴着夏炽不放,可听完他这席话,被他的心狠吓得全都打了退堂鼓。 陈知府听得一愣一愣的,脚被江布政使给踢了下才赶忙回神应是。 “还有,我昨日要你去查十多天前有人报案,说在归影山半山腰上有具尸体,这事,你可查出眉目?” “查了,可是……那人身上也无路引,将尸体带回后没人识得这人,也画了像贴在外头,也无人认尸。”陈知府真的想哭了,觉得每个人都在坑他,分明是要害他考评差,等着被贬官。 “画像?可有带来?” “这……下官回去着人再画一张。”他本是要夏炽去瞧公告,可想想不对,几天前下了场雨,那张画肯定糊了。 更糟的是,夏炽看他的眼光像是看坨涂不上墙的烂泥,他真心觉得自己好冤!陈知府抖若秋风中的落叶,正想要差人赶紧作画,却见房门打开,进门的是夏炽的随侍,对方快步走到夏炽身旁,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夏炽向来不形于色的神情突然裂开了条缝,几乎能从他眼中瞧见熊熊烈火。 “我有事先走一步。”话落,他立刻起身。 “夏大人,三天后我府里设宴,还请夏大人赏脸赴宴。”江布政使赶忙道。 夏炽没吭声,已经快步踏出房门。 “太好了,老天垂怜。”陈知府总算松了口气。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好,只要让他先喘口气就好。 “还不闪开!” 房内,易珂手紧握着马鞭,双眼紧盯着挡在房门前的两个男人。 “小姑娘倒是挺呛的,真想教人尝尝滋味。”男人面露猥琐的笑。 “可不是,长得这般楚楚可怜,性子却哙得很,倒是和盘香楼里的花娘截然不同。”另一个男人回应着,双眼紧盯着她,似乎压根没将她手中的马鞭放在眼里。 “放肆!”她怒声喝道。 不要脸的人她见多了,但是这般下流还真没有,教她直想狠抽他们一顿。光是刚刚路过长廊,一时不察被他们拉进房已经够教她火大,如今还敢出言挑衅……以为她长得一张纯良脸蛋就可以任人摆布? “唉嗔,这嗓音可真娇滴滴得酥人骨头,这声放肆教人更想放肆了。”男人说着,已经朝她走去。 易珂眼眨也不眨,抓紧了马鞭就往他肩上抽下。 嗖的一声,哪怕她力道不够大,这到底是特制的马鞭,一鞭打下,立刻教男人痛得当场跪下,发出猪嚎般的声响。 另一个男人见状,目光盯住她手上的马鞭,怒道:“臭婊子,给你脸倒不要脸了?” “混帐东西!”易珂气得直发颤。 她长这么大,还没听人骂得这般难听过,眼见男人逼近,握紧马鞭就要抽去,可男人的动作比她还快,冲向前握住她的手,痛得教她快要握不住马鞭,下一刻,另一只手朝她揭去,她想也没想抬脚往他的胯下踹去。 男人当场痛得软倒在地,半点声响都发不出。 “一会再找人收拾你们!”她骂了声,直想赶紧离开这儿,找到夏煊他们后再去找夏炽。 谁知道门一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挡在她面前,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挥出马鞭,朝黑衣人的左腿打去,然而黑衣人却像是没事人般,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朝她的门面袭来,她吓得闭紧了眼,然而下一刻,手腕的力道松开,她睁眼望去,就见黑衣人像是被什么袭击,放开她后朝长廊另一头跑去。 她气息微乱,惊魂甫定之际,急着想离开,偏偏又有人围到门口,黑鸦鸦一片,她下意识地抽着马鞭—— “姑娘,是二爷啊!” 夏煊一的声音响起,她要收鞭已经来不及,抬眼一看,有只手握住了她的马鞭,她灵动的眸缓缓移去,果真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魅眸。 “呃……”她有点懵,刚刚被吓得狠了,如今又见他动怒,当场就怂了起来,想说话,脑袋却空白了。 夏炽直瞅着她,目光微转,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 “没事、没事,我我我……我处理了。”虽然狠了点,但这当头她不狠,就是对自己残忍。 夏炽置若罔闻,将马鞭一抽,随即将她打横抱起。 “哥哥,别这样抱我。”她本来很不满,但对上他还餐着怒焰的黑眸,就乖乖地闭上嘴,然后牙一咬,慢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很羞人,羞到她都想把自己藏起来了。 第九章青楼遇险(2) 易珂是被一路抱进房里的,常嬷嬷见状,领着屋里伺候的丫鬟退下,让他俩独处,压根没瞧见易珂求救的目光。 她现在不想跟他独处,因为他在发火,而且很明显是对她发火。 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明明上青楼的人是他,该生气的人应该是她,怎么反倒他比她还火了?而且还故意让她难堪,故意这样抱她,都进屋了还不放! “可以放我下来了吧?”她口气不善地道。 别以为他发火她就会怕!她好歹也大了他两岁,没将他那丁点脾气放在眼里。 夏炽默不作声地瞅着她,瞅得她心底有点毛,口气缓和了点,道:“可以放下我了吗?”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了。 “你哪里做错了?”他沉声问着。 “……我哪里做错了?”她气势有点弱地反问。 “还不知道错在哪?” 瞧他像个耐着性子循循善诱的夫子,她压下的怒火瞬间爆发,毫不客气地道:“你呢?你要不要说说你哪儿做错了?” 她才不管他到底几岁,横竖他就是不能去青楼,就算是皇上要他去,他也必须抗旨! “我?” “是啊,你扪心自问,你到底做错什么。” 夏炽垂敛长睫,状似沉思,半晌才道:“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就像是熊熊大火,瞬间燃爆她才稍稍扑灭的火苗。“你居然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刚刚去哪了?” 装傻不成?他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没有担当的男人了?犯错不认错,还装傻充愣……谁把他教坏了? “盘香楼。” “对,你还知道你去了盘香楼!” “那又如何?” 又如何?易珂瞬间变成爆炭,硬是挣扎着想从他身上跳下来,可惜他就是铜墙铁壁,挣也挣不月兑,最终只能恼火地推了他一把。“放开我!从你身上闻到这种庸脂俗粉味,就够我恶心的!” “为何?” 还问?“你到底知不知道盘香楼是青楼?难道你在里头没有一堆女人坐在你身旁?”否则他身上的味道是从哪染上的?无耻! “为何我不能去青楼?” “当然是——”她气冲冲地开口,却突地顿住。 她能说什么?如今在他眼前的是燕翎,不是易珂,她只是他的义妹,她凭什么干涉他? 忖着,她像是斗输的公鸡,瞬间气势颓丧,抿着唇不说话了。 她算什么呢?他收留她,万事由着她,还说要娶她为妻,充其量不过是因为他心生内疚,尽其弥补罢了,无关情爱,是她一厢情愿想岔。 第2页 思绪如浪打来,她莫名感到难受,一种她形容不来,教她想要独处的难过充塞在心间,觉得委屈悲伤又难受,可又觉得难过的自己根本是个笑话,她又不是他的谁,没有约束他的资格,无力叹口气,余光瞥见他似乎还在等她回覆,这才意兴阑珊地道:“去呀,想去就去,我确实做错了,不该管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她明白她做错什么,她认错,她道歉,成了吧。 等了一会,他还是没有动静,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打算,她不禁咂着嘴,“你还想怎样?”她都道歉了! “我只是为了得知一些消息才去的。”沉默半晌,他才淡声解释着。 “非得在青楼?哈,大伙聊事非得上青楼,往后我要找姊妹淘聊事,干脆就约倌馆好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敢?”他沉声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好笑反问。 像她这种敢明目张胆追着男人跑的公主,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夏炽眉目一沉,抱着她往榻上一坐,将她按趴在腿上。 在易珂还没搞清楚他要做什么时,一个巴掌重重打在她的臀上,她先是怔了会,随即羞怒骂道:“你做什么!” “处罚。”话落瞬间又打了一下。 易珂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红的,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竟像个娃儿一样被按住打臀…… “我到底做错什么你要这样罚我?那你做错时我也可以罚你吗!”他竟敢这样待她……从没人敢这样待她的! “你不该去盘香楼。” “我去盘香楼还不是你害的!你不去的话我会去吗?”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不受控地泛红。 “我说了,我去盘香楼,是因为我要知道陈知府对你遭暗算的那桩案子查探得如何,还有方语的父亲身分是否查出了。” 易珂恼归恼,气归气,到底还是有几分理智,分得清他说的是真是假。“就算这样,也不用非去青楼谈事!”蓟州城是比不上京城繁华,可大街上酒楼茶肆到处都有,哪儿不能谈事? 虽说她没去过青楼,但是以往也听皇嫂们提过京城里青楼馆馆多得是,又说青楼女子美艳又有手段,甚至有些小馆更能用诱引男人,勾得男人夜不归宅,教内宅妇人莫不使出浑身解数阻止男人上销金窝。 夏炽哪里知道她想到哪去,自顾自地解释着。“那是他们邀的,许是认为送了美鬟我不收,所以想让我进青楼挑挑是否有眼的。” “合眼后要做什么?”她眯眼问着。 “天晓得呢?不过是他们的想法罢了,我只是问了想知道的事就想赶紧回家,谁知道夏煊却紧急来禀,说你在盘香楼里不见了。”本是神色淡淡,可话到最后,目光又森冷了起来。 易珂眨眨眼,自知理亏,蹶了蹶嘴道:“我这不是要去找你吗?谁知道一进盘香楼,夏煊和夏煌就被一些姑娘拖住了,我急着找你,就没管他们,哪知道经过通道,一扇门突然打开把我拉进去……”她越说越小声,见他脸色越来越吓人,赶忙又道:“后来也没事嘛。” “没事?” “没事啊,你不也看见了,那两个男的全都被我打趴在地了,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那两个男人,也不知道找了大夫没,其中一个恐怕要绝子绝孙了。 “还有那个蒙面的黑衣人呢?” 易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黑衣人突然离开,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所以……后头的险况,他也瞧得一清二楚,难怪脸那么臭。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攻击我,我有回击,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力道太小还是怎地,他半点反应都没有。”一般被那条鞭子抽腿的话,通常都会当场跪下的。 “是啊,如果我没有赶到,你如何是好?”他的嗓音透着压抑的沙哑。 “可我怎么知道青楼里会有人想对付我?”找个高手对付弱小姑娘,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丢脸手段?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可是只要你乖乖待在家里,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他在家里布下天罗地网,谁敢上门,必定能一击即中,偏偏她出了门……为何非得教他这般伤神难过? 易珂很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只要她反驳,就显得她无理取闹。 “如果你今日忘了带马鞭,抑或是今日拉你进房的不只两个男人,你又要如何逃出生天?”当夏炀跟他说夏煊紧急来禀的消息,他浑身血液像是逆流一般,一刻都不能等,非得确定她安好不可。 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他无比庆幸先前因为夜袭一事后就给她一条特制马鞭;看着被他用碎银击中腿的黑衣人,他无比庆幸自己赶得及救她;马市里欲偷袭的人绝对是冲着她而来,如今她落单,如果没能来得及找到她,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你送我的马鞭,我向来不离身,况且我又怎么可能那么倒楣地遇上……”话未说完,她已经被他紧紧搂进怀里,属于他特有的冷香味沁入鼻息间,总能教她安心…… 不对!他为什么抱得这么紧?她的胸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在他的胸膛上,隐约还能感觉到他沉又匀的心跳,鼻息喷洒在她的颈边……他到底在想什么,怎能这样抱着她? “人永远不要心存侥幸,因为谁都不知道无常何时降临。”他哑着声道。 认识他太久,久到他嗓音上的细微变化她都能听出端倪,推敲出他的心境。 他在恐慌不安,也许是因为怕没将她照顾好,对不起燕成,也许是因为她的死像道巨大的伤痕,一直假装平静地躺在他的心底。 她犹豫了下,轻抚着他的背。“对不起,往后我不会乱跑……不过,前提是,你不能再去青楼。” 夏炽没吭声,她无奈地把脸贴在他肩上,小手沿着背脊往上,轻抚着他的后颈,本是想安抚他,岂料她的指才触上,他恍似惊弓之鸟,坐直了身,单手抚着后颈,神色慌乱地别开脸。 “怎么了?”她不解地瞅着他泛红的耳垂。 还没等到夏炽回应,外头传来夏炀的声音,“二爷,夏煊和夏煌说要来拜别二爷。” “拜别?”易珂疑惑问道:“他们要去哪?你要让他们两个先回京城吗?” “不,是二爷要他俩离开夏字班。”夏炀在外头搭了话,压根不管二爷到底气不气,横竖现在要是拉拢不了燕姑娘,他就得少两个兄弟了。 “为什么?他们做错什么了?”易珂拉着他的衣袖问着。 夏炽还是搞着后颈,脸也没转过来地道:“他俩带你去盘香楼,无视我这个主子的命命,不该罚吗?” “这话听来不太对,你既然把他们留给我,我也是他们的主子,他们不过是听我的命令带我去盘香楼,有什么好罚的?” “他们带你去盘香楼,却让你走丢,让人有机可趁将你拉进房,甚至让黑衣人袭击你,本该重罚。” “我还是觉得不对!又不是他们让我走丢,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都不回家,一回家又马上出门,也没跟我说一声,我一听说你在盘香楼,自然走得急,自然容易遇上麻烦,说到底还是你害的,你罚他们不合理。” “他们泄露主子的行踪,不可饶恕。” 易珂听至此有些光火地往他胸膛一拍。“怎么,泄露你的行踪给我都不成了?我不能知道你去哪吗?” 夏炽直睇着她,蓦地勾出浅浅笑意。“所以你要保住他们两个?” “当然。”她斩钉截铁地道。 夏煌一向是跟在他身边的,而夏煊……虽说她老气他木头心思,不懂转圜,但他俩的忠心是无庸置疑的,因为一点小事重罚忠心随从,会寒了底下人的心。 “行,往后让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易珂闻言,眉头微微拢起。“不用吧……”那得多烦人,她最不耐烦身边有人跟着,以往她的两个大宫女也甚少跟着她东奔西跑。 “既是他俩的主子,就得让他们随侍在侧。”夏炽说着,见她的嘴动了动,抢在她之前又补上一条约定。“可他们毕竟是夏字班,是夏家人,在必要时候,还是以我的命令为先。” 易珂听完,为之气结。她本来想说自个儿的随从,往后随便她发落,她怎么说怎么做,哪知道他又补上这一条! “我不是你的义妹?我不算是夏家人吗?” “你姓燕。”听她咂着嘴,他不禁笑意微露地道:“除非你跟着我姓夏。” “……嗄?” 第十章隐约的心思(1) 灿阳底下,一辆马车慢慢驶在大街上,直朝布政使司府而去。 马车里,易珂直睇着坐在对座状似闭目养神的夏炽,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明明就不想去,你做什么非要我去不可?” 应该说,她已经监定完了,蓟州城里并没有适合他的姑娘,所以城里的一干宴会,她压根不想去。 “你就这么不想陪我?”夏炽眉眼未动地反问。 “呵,夏大人该不会忘了里头是男女分席的吧。”还是她能陪他到门口就好? 江布政使是什么货色,她看得很清楚,不就是个审时度势的墙头草。这一年来,京城里不断传来夏烨遭先皇猜忌,原本热络往来的蓟州地方官顿时冷了下来,彷佛担心夏烨遭罪祸及夏炽,他们会跟着遭殃,躲得可快了。 至于他府里的公子千金还真是不值一哂,分明就是不值得来往的人家,凭什么他要回京述职就大开宴席,还得要她去露脸?他谁呀,什么东西。 “你要是不喜,到时候咱们可以提早离席。” “所以你是特地前来让他难堪的?”依他的身分,提早离席就是摆明了给江布政使难堪,她是无所谓,但又何必非拉着她一道? 还是希望她更卖力一点,让布政使更难堪? “前阵子跟他调了一支三百年的老参,人情得还。” 易珂顿了下,灵动的眸子转了圈,问:“不会是前几天给我入药的老参吧?” “是。” 她咂着嘴,最是不喜他为了自己欠别人人情,不禁没好气地道:“反正都要回京了,京城里还怕没有好东西,干么非得欠这种人情?”那种最会攀亲带故的人,肯定会挟带人情,加倍追讨,一想到被那种人纠缠不清,她就觉得日子难过。 “你的药不能断。”说到这,他才微张眼道:“你忘了你在马市里厥过去?” 她撇了撇嘴,“那也没什么,不过是天气热了点,我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天热人多,天时地利人和都凑足了,她晕一下也算是合情合理。 话落,偷偷瞟他一眼,却见他神色严肃地盯着自己,不禁抿起嘴。“我觉得你越来越不疼我了。”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当年不过昏了三天就教他提心吊胆至今。 她现在明白了,他之所以担忧难过,是怕燕成唯一的女儿也没能护住,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她,亏她还担心自己哪天走了他会多难过。 “当我的妻子,我会疼进骨子里。” “……那还是别疼我的好。” “是吗?” “嗯,我真心觉得娶妻要娶贤,而且要挑个喜欢的。”如果只是为了弥补而娶一个不爱之人,人生也太悲惨了。 “你不相信我喜欢你?” 听他说喜欢二字,她心里跳颤了下,一抬眼,对上他好似餐着怒火的眉眼,有点语塞,不知道怎么回应,方巧感觉马车停了,她忙道:“到了、到了。”她正庆幸到了布政使司衙门,偏偏一下马车,就倒楣地遇到仇家。 “夏大人,许久不见。” 有人走近,用字似乎颇为亲近,可是语调透着轻佻,她横眼睨去,这不就是当年在边境楼欺负人的庄宁吗?脸皮真不是普通的厚,让夏炽以军律贬到汉北,如今还有脸在他们面前晃。 夏炽从头到尾充耳不闻,牵着她的手迳自往门里走,而候在大门接待的江布政使夫妇立刻快步走上前来。 “夏大人,你来了,燕姑娘也来了,真是教我脸上有光。”江布政使一脸满意地看向两人。 易珂连点虚应的笑容都没给,感觉身后有人轻扯,往后看去,见紫鹃不断朝她使眼色,她眼一瞥,见庄宁一脸不善地走近,忙拉着身旁的夏炽。 夏炽回头睨去,眸色淡漠。 庄宁顿住了脚步,神色忿忿地瞪着夏炽。 “这是怎么了?”康起贤进了门,不解地看着两人。 江布政使忙向前询问。“庄宁,你这是怎么着?” “大人,以往和夏大人是旧识,想与他打声招呼,可他却理也不理,看来他夏家的家教也不过尔尔。”庄宁似笑非笑地道。 易珂横眼瞪去,还没开口,康起贤已早一步低斥,“庄宁,别忘了你的身分,还有你到蓟州的任务。” “任务?”夏炽问道。 “夏大人,是这样的,这次我回京述职,家人都随我一道回京,路途遥远,自然需要地方卫所兵带兵护送。”江布政使恐因为庄宁惹他不快,赶忙解释。“我不打算这般大费周章,但这是规矩,所以只好让康指挥使替我安排。” 夏炽眉头微扬,看了康起贤一眼。“原来如此。” “那日在马市遇到夏大人,原本就是为了这事想问夏大人,是否回京那日一道同行,届时一起护送。”康起贤随即接话,只可惜那日尚未说到重点就出了事,干脆趁这当头提起。 夏炽听完,不置可否。“都行。” “好了好了,事情说开就成了,大伙里头请吧。”江布政使夫人见气氛似乎缓和了,赶忙打着圆场,还顺便挽着易珂。“走吧,我带燕姑娘到园子那头,一听燕姑娘要来,阿媚可期待极了。” 易珂皮笑肉不笑的,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夫人客气了。”她这人最是厌恶自来熟的人,更厌恶未经她允许就触碰她的双面人。 她可没忘记当京城里传来夏烨遭先皇嫌弃时,这人对她是满脸毫不遮掩的嫌恶,如今夏烨成了帝师,这人又热情了起来……面对这种捧高踩低的人,她觉得想吐。 易珂突来的动作,教江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像是许久不曾被人如此甩脸,想发作又不能发作。 就这丁点功力?易珂笑得无害又无辜。这点功力想打进京城的夫人圈,恐怕很难,再加上那一对没见识又没眼力的儿女,注定江大人回京肯定是场灾难。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江布政使没注意到那头,迳自热络地招呼着。 易珂回头望去,见夏炽朝她微点头,像是默许着她想如何便如何,不禁笑抿着唇。 既然他都默许了,她肯定照办,一个都不给面子。 看着夏炽收回目光,跟着江布政使往另一侧走,她本是要往前走的,余光却瞥见康起贤走起路来不太自然,脚步有点拖。 第3页 她直视他的背影,越看越确定自己的想法,而且他似乎伤在左脚,不是脚踝,而是大腿处……这地方很难伤到吧?甚至,她越看越觉得他的身形和盘香楼里遇见的黑衣人相似,当时她确实是拿马鞭抽了黑衣人的左腿处。 会是他吗?为什么?没道理,她跟他没有半点瓜葛,突然出现要抓她,还是说……因为方语?难道说,大器的死与他有关? 当初能跟侍在四哥身边的,全都是父皇从大内精挑细选的人,大器更是出挑的一个,否则岂能近身跟在四哥身边?可是他却死状凄惨,但如果是地方卫所兵围剿,似乎就合理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但若真是如此,他为何要杀大器?是因为方语那个孩子……所以他是要杀那个孩子吗? “燕姑娘,咱们先到园子吧。” 耳边响起江夫人虚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轻啧了声,不满地甩着马鞭往前走。真是,正想事呢,非在耳边吵着。 江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手中的手绢绞得都快要烂了。 身旁的嬷嬷低声道:“夫人,别对个丫头置气,待她过门了,想怎么拿捏还难吗?” 江夫人深吸了口气,硬是将不满给吞下。 就是,今日就要将她定下,而且还要她难堪不已地嫁进江家门,等她成了她的媳妇,不管她这个婆婆要如何拿捏,饶是夏炽也不能干涉。 坐在花厅外的园子凉亭里,易珂对一干想与她套近乎的姑娘们视若无睹,满心推想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怎么想也想不透。 毕竟康起贤是识得她的,方语又与她那般神似,没道理要杀那孩子,可如果在盘香楼里真是针对她而来,那就意味着他知道方语被她带走,想从她口中得知方语身在何方。 那就可以确定追杀大器的人必定是他,可这是为什么? 这些年朝中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她一概不知也没兴趣知道,横竖她已经不是那个庆平公主,还管那些做什么? 或许因为她不知道朝中有何事,所以推敲不出康起贤这么做的用意。 夏炽那么聪明,她要是告诉他,他必定能想得出始末原由,可这种事要怎么跟他说?不仅仅是说来话长,更得把她的身分交代清楚,可她早就打定主意不告诉他,如今自然不会说的。 这事真的是棘手极了,也不知道夏炽查得如何,他近来坏得很,就算查到什么消息也不知会她一声,就算她主动问了,也不见得会坦白。 “坐呀,大伙都坐呀,围在这儿做什么?” 一道听起来很腻很虚假的嗓音响起,易珂回神,这才发觉她周围不知道何时聚集了一堆人。 这是在看猴戏吗?她神色不善地环顾一圈,就见江家嫡女江娇一脸恶心谄媚地凑向前,她想也没想地抽出系在腰间的马鞭,吓得江娇脚步踉跄,要不是丫鬟从后头托着她,只怕她会摔得很难堪。 “燕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地何必拿马鞭吓人呢。”江娇向来不喜她,但为了博得夏炽的好感,只好按着性子讨好。 易珂哼笑了声,笑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抽马鞭向来不是吓人,你别再靠过来,省得马鞭不长眼,甩到你身上。” 就凭她这种货色也想当夏炽的妻子?跟她娘同个样子,要是夏炽丢了现在的身分,她还会想亲近他? 江娇闻言,脸色难看起来,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当场想发作,还是身后的大丫鬟在她耳边嘀咕几声,才勉强压下怒火。“知道了,不靠过去就是了,只是大伙一会要玩投壶,你也一道嘛。” “无趣。”那种游戏她早就玩腻了,也亏她们玩得起劲。 江娇嘴角抽了抽,努力扬起笑意,提议道:“要不咱们打马球吧,今日我爹也邀了不少男客,不如咱们男女组队一块打马球?” 易珂笑眯眼,道:“这就怪了,我明明听说江布政使的千金最是守礼教,怎会提议男女组队打马球?”她这心思太令人作呕了,谁不知道他们江家想尽办法要包办她和夏炽,简直不要脸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江娇脸色变了变,抿紧唇道:“我只是听我爹说京城风气较为开放,男女组队打马球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燕妹妹是从京城来的,想必也知道这些事的。” “差不多得了,谁允你喊我一声妹妹的?”她只是来作陪的,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她?还是要逼她提早离席,让她爹脸上更无光? “你……”藏在宽袖里的手紧扭着手绢,她才能平心静气地道:“你年纪比我小,叫一声燕妹妹合情合理。” 江娇心里窝火着却不能发作,简直是怒到快内伤。当初爹说夏烨那个首辅之位恐怕保不住,跟夏家的交情点到为止就好,所以她便冷着燕翎,谁知道才多久的时间,先皇驾崩,夏烨不但保住首辅的位置,还摇身变成帝师,如今连带着夏炽都要回京述职,可谓是平步青云!如今她想要修补关系,燕翎却这般不给面子,要不是为了夏炽,她岂会容忍她! “是吗?怎么那陶家姑娘、卢家姑娘也没听你喊一声妹妹?”易珂笑得戏谑。 再说呀,她也很想知道她多能说,想知道她能忍到什么程度。 她这人没什么本事,但存心要惹火人的话,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江娇闻言,看向角落遭燕翎点名的两位姑娘,她向来不会热络招呼,不外乎是因为她们身分太低。 妹妹?她们也配她喊一声妹妹吗? “各位主子,今日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呢,要不……主子们不如作画题字好了。”江娇的大丫鬟珍珠见情况不对,赶忙打着圆场。 可惜易珂并不买帐。“主子还没开口,谁家的下人胆敢在宴上插话?我倒要去问问江夫人,江家到底是怎么教人的。” 珍珠反应却是奇快无比。“上一回燕姑娘来时,燕姑娘的丫鬟也曾插过嘴,那时燕姑娘说过,丫鬟插个两句话有什么不成的,怎么今日奴婢说了话,燕姑娘却这般数落?”话落,满脸失落和惆怅。 在场的几位姑娘,确实在上一回的宴会中听过易珂这么说,但没人敢出声,毕竟她们出门前,家中的父兄都是耳提面命过的,江家与夏家相比,谁都知道该往哪边站。 身后的紫鹃抿紧了嘴,心想上回她插嘴,不正因为她们欺负人吗?可回去后常嬷嬷说了,尽管姑娘给她撑腰,但她确实不该插嘴,如今她们拿这事堵姑娘,她到底该不该开口?开了口,会不会又害了姑娘? “那是我家紫鹃,在我面前说话的算是什么东西?”她瞧也没瞧珍珠一眼,轻按着紫鹃的手。 那一句“我家紫鹃”,让紫鹃心底很暖。 “我去问问江夫人,看她给我什么答覆。”话落,易珂毫不犹豫的起身。 此举吓得珍珠脸色惨白,原以为能替主子出口气,要是真闹到夫人面前,她小命还能留着吗?夫人可不会管她是为何杠上燕姑娘,只要燕姑娘告状,她就得死在今日了。 “燕姑娘别吓唬人了,再吓的话,珍珠可要哭了。”江家二姑娘江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来,温声劝着,柔声逗着,压根无视马鞭,直接握住易珂的手。“咱们都还没聊到,你就这样走了,我多难过。”说完,一双无害又迷蒙的大眼朝她眨着。 易珂微眯起眼,又坐了回去。“什么珍珠?她值吗?” 江娇见她连她大丫鬟的名字都有意见,不禁更加光火,可今日是至关重要的日子,她就是满身着火还是得忍。 江娇将怒火转嫁到珍珠身上,骂了她一顿后将她赶回院子,随即着人去备了些纸笔砚墨。 “燕姑娘,近来听说明州一带大旱,不如一会作了画随意题个字,再请男客们掏银子买下充当评分,一来可以将钱捐到明州,二来画被用最高价买下的作画者,可以得到采头。” 江媚说起话来竟似吴侬软语,光是听就觉得舒服。她回头问着江娇,道:“大姊,这采头可得找你要才成,你知道我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第十章隐约的心思(2) 易珂闻言,嘴角弯弯,毫不客气地看起戏来。 蓟州众多的官家千金里头,唯一勉强能入她眼的,唯有二姑娘江媚。 倒不是她真的温良谦恭,而是她很会演,且演得很真,把真实性格藏到连自己都骗过的地步,常常端着无害笑意,嘴里却含着针,扎得江娇气如爆炭,她在旁看着就觉得过瘾。 她真心认为像江媚这样的女子要是能进宫,肯定能在后宫闯出一条血路,只可惜如今的少帝年纪太小,她没机会。 江娇闻言,一双凤眼像是要喷火般瞪着江媚。 谁都知道府里的千金每个月的花用全都是嫡母给的,这个小娘生的贱蹄子,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暗指她母亲苛扣她的花用,才会让她没什么拿得出手,更气人的是,偏偏燕翎就买她的帐,肯听她说话,肯让她接近,为此,连爹爹都对她高看了几眼! “……大伙是冲着我的面子来的,采头自然该由我出。”好半晌,江娇才咬着牙说,让另一名丫鬟回她院子取一支簪花作为采头。 易珂嗤笑了声,倒也懒得再搭理她。 有人自愿当跳梁小丑,但她没兴趣看。 江媚也没再追打下去,很自然地坐到易珂身旁,低声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不是,是听说你兄长跟我爹要了一支参,才知道你那天在马市昏了过去,如今可还好?” “你能不能别连在我面前都作戏?”易珂有点恶心地要她退开一点。 明明就不是个纯良之人还要装贤德,怎么她都不觉得恶心? “你不知道既然要作戏就得成套?不管何时何地都得演得够真。”江媚说时,脸上还是餐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 “真服了你。” 这世上,唯有两种姑娘能入得了她的眼,一种就是真情实意的良善,可惜这种人不多,在她离世之前,也就遇到一个;其二就是假到极致,以假乱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她佩服。 “人在后宅,身不由己。”她没有姨娘照料,一切都要靠自己在嫡母眼皮下讨生活,不活得虚假一点,如何长到这么大? “那倒是。”易珂不在后宅,但在后宫看见的也不少了。 “不提那些,一会你要画什么?” “没什么好画的。”她环顾四周,确实到处姹紫嫣红,但毕竟已经是仲夏,除了池子里的莲,没什么好瞧的。 “有莲、芍药、玉簪、蛇目菊、紫薇……还有前阵子才刚买来栽种的月季。”江媚说出一种花名就指着一处,最终落在墙边角落里的月季。 易珂看了过去,眉头不禁皱起。“怎么焉焉的,到底会不会照顾?” “听花匠说,蓟州这一带不适合栽种月季,许是如此才会焉焉的。”江媚自顾自地说着。“听说京城有座庆平园,那是先帝赏给庆平公主的,里头栽种了各色的月季,听说入夏之后香味能传千里。” 易珂听着,神色有些恍惚。 她的庆平园还在?她以为当初四哥叛变被杀,那座园子也会被即位的三哥给废了,仔细想想,在她重生后,似不怎么想起前世,彷佛随着她的死,将那些烦人的事都给抛出脑后了。 也是因为有夏炽在吧,因为他在,她无后顾之忧,撒泼任性都随她,也亏他能忍受这样的自己。 “不过,月季有什么好呢?花开没多久就枯萎了,不像紫薇或莲,一旦花开就能持续数十日。” 耳边听着江媚的叨念,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花艳不在花期长短,而在于灿烂与否。”她喜欢月季,只因她像极了月季,风流绝艳,只可惜花期短暂,尽管如此,她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为护他人而死,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江媚瞅着她,突地掀唇笑得极为抚媚。“怎么听起来别有寓意?” “人生不就如此?既来一世,就要张狂恣意地活。”她月兑离了皇族,哪怕是在蓟州这偏远的城镇,住在三进的宅子,她都觉得远比在京城要过得自由自在。 “那是因为你有人疼宠着。” 易珂顿了下,心想,可不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夏炽,她岂能活得随心所欲? “不过,你兄长早晚是要娶妻的,到时候还能不能这样疼宠你,那就难说了。”江媚笑咪咪地道。 实在是太羡慕她的际遇,明明就是个孤女,谁知道竟然峰回路转成了夏炽的义妹,要知道如今的帝师夏烨可是夏炽的亲大哥呀,夏炽回京肯定平步青云,莫怪蓟州一带的官员努力巴着他的大腿。 而蓟州这一带的官家千金里,哪一个不羡慕燕翎的好际遇?当上夏炽义妹就算了,还让夏炽疼宠到这种地步……只要敢对燕翎有非分之想的,如今有哪个还待在蓟州?没有,全都押回京候审了。 那两个闹事的如今还押在布政使司衙门大牢里,任凭前参政和前参议如何求情,她爹不放就是不放。 易珂懒懒看向江媚,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他会一辈子对我好。”因为内疚,他势必会对她好。 可是以内疚为出发点的好,她真的……不喜欢。许是被他宠坏了,可她真心认为彼此间的好应是来自于两人间的一份情,不该是因为愧疚后悔。 “你傻呀,他要是娶了妻子,不宠妻子还宠你……他娶妻干么?”江媚餐笑反问,瞧她状似想得出神,不由好心提醒她。“燕姑娘,你终究不是他的亲妹子,没道理他不疼妻子还疼你,是不?况且你早晚也得出阁,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夏炽身边。” “为什么不能?”她才不嫁,等到有天他娶妻了,给她一个小小的角落度过余生就够了。 她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为什么当脑海里浮现夏炽挽着妻子将她丢到角落的画面时,她的心很闷很难受,比当年看着卫崇尽娶妻还要难受? 江媚缓缓眯起极为媚人的大眼,嗓音娇软地道:“燕姑娘,难道说……你喜欢夏大人?” 易珂心里狠拽了下,一脸见鬼似的瞪着她。“你在胡说什么?”她喜欢夏炽?才不是! 他是弟弟,是她看大的弟弟! 她心里无比肯定,可是好像又不是那么肯定,总觉得江媚的话语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划开了她不想正视甚至一再封印的结界,她有点慌有点混乱,甚至也厘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不是?我倒觉得我猜得没错,甚至我怀疑夏大人该是对你有意,否则一般人再怎么疼宠妹子也不致于到这种地步。” 这事她早早就怀疑过,虽说她没亲眼见过夏炽如何待燕翎,但光是听闻谁敢动燕翎,谁就会从蓟州消失这一点,足可见夏炽对她的重视。 第4页 易珂看向她,原本混乱的心绪反倒平静下来。“那是他的责任。”她淡道。 那不是疼宠,是赎罪。 没来由的,她很失落。 这事她一直是掩着藏着,不去正视,因为每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她不愿意相信他对她的宠爱只是源自一份弥补的心态,可是,似乎如此才能合理化他为何如此宠溺她。 他不知道她是易珂,没有义务待她好,就算知道她是易珂,他也不见得会疼她宠她,因为过了太久,也许他已经把她忘了,就像她已经忘了卫崇尽。 有一天,他会找到他真正喜欢的人,然后将她安置到其他地方、继续弥补她。 最后,她会被彻底遗忘,彻底消失。 蓟州布政使司衙门占地辽阔,前头的衙门共有三十二间办公房,至于后头的宅院,不但有人工湖泊,更有座跑马场,还能画分出马球场、射箭场等等,光是这几处走上一圈,没一两个时辰走不完。 此时,男客们几乎都在湖泊边的射箭场和跑马场走动,有的骑马比赛,有的则是射箭切磋。夏炽坐在湖畔的凉亭,茶水不碰,无声打量着射箭场里的康起贤和庄宁,哪怕众人都想上前与他攀谈几句,都被他那张生人勿近的俊脸给吓退。 不远处的庄宁像是察觉他的目光,大步朝他走来。 “不知道夏大人这样盯着我,所为何事?”一踏进凉亭内,庄宁便口气不善地问。 “无事。”夏炽淡道。 “无事?无事你又何必一直盯着我?” “太放肆了,庄百户。”夏炀低斥道。 “我又是哪里放肆了,不过是被人盯得烦问问罢了,哪里错了?”庄宁恼声吼道,大嗓门引来附近的人,就连江布政使和康起贤都进了凉亭关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江布政使问着话,却略微不满地瞪了康起贤一眼,像是恼他给自己招了麻烦,谁不挑,偏挑了个与夏炽有过节的人。 康起贤警告意味浓厚地看着庄宁,这才教庄宁稍稍收敛了些。 庄宁撇了撇嘴道:“没的事,我是来邀夏大人一道射箭,只是嗓门大了些。” “原来是这样。”江布政使这才稍稍满意,也邀请着夏炽。“听说夏大人的射艺一绝,当年拿下武举人凭借的也是百步穿杨的好功夫。” “是吗?我倒记得他老是生病,战场没上过几回,所以没机会见到他百步穿杨的好功夫。”庄宁皮笑肉不笑地道。 “庄宁,你竟然当着大人的面撒谎!”夏炀气得剑都拔出鞘了。“自大人从京城前往顺丰城,我一路跟随,那几年与大人在边境楼外大大小小战役,少说也有上百场,你还敢信口雌黄!” “不过说笑罢了,你又何必这么认真?”庄宁一副吊儿郎当样,笃定夏炀根本不可能对他出手。“既然夏大人的射艺真的这般了得,不如到射箭场让咱们开开眼界。” “就是就是,要不夏大人初次前来作客,却只坐在亭内,不与人一道热闹,赴宴又有何意义?”江布政使跟着劝说。 夏炽听至此,索性起身,江布政使见状,喜出望外地凑近他,道:“大人,听说女眷那头正在作画,说是画好后不落款让众人评分,喜爱者可以买下,再以卖价高低分胜负拿采头,再将所卖得的金额送到明州赈灾。” “甚好。” “听说燕姑娘难得也提笔作画了。” “是吗?”夏炽诧道。 他是真的诧异,只因哪怕女先生夸她天资聪颖,她也甚少作画写字,像头野马似的只想往外跑。 “届时可不准夏大人护短,认出燕姑娘的画作就堆了高价。” 夏炽笑了笑没应声。 一进射箭场,夏炽正挑着弓和箭,又听庄宁在旁道:“夏大人多年没射箭,该不会都生疏了吧,你挑这种三石的八尺弓,你——” 话未尽,就见夏炽动作行云流水地抽出三支箭,一道搭上了弓弦,对准了庄宁。在场人见状,莫不倒抽口气,庄宁更是吓得瞠目结舌,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箭矢已经射出。 瞬间,三道疾呼而过的风从他的双耳边与头顶掠过,在众人惊叫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庄宁瞪大眼,眨也不眨地瞪着已将弓收起的夏炽,勉强挪动震颤不已的双腿往后一瞧,三支箭竟同在靶心上。 “因为想卖弄一点射技,所以才挑八尺弓,像庄百户这种不卖弄技巧之人,恐怕是不懂个中原由。”夏炽淡道,回头对着江布政使道:“这里没有杨柳,雕虫小技还请大伙将就吧。” 这还雕虫小技?众人都被他这一身可怕的怪力给吓着,毕竟三石的八尺弓大多时候只是摆着好看而已,没人真有本事使用。 他瞧起来文弱文弱,又搭了张过分俊俏的脸蛋,谁也看不出来竟能轻而易举地拉开八尺弓,且一口气射出三支箭。 就在众人使劲地夸赞夏炽的当头,江家总管领着一票丫鬟走来。 江布政使一见,知晓是女眷作画结束,忙要总管将所有的画作整齐地摆放在先前就安排好的木架上,供宾客逐一观赏。 这蓟州一带女眷的画作水准,大伙是心知肚明的,能上得了台面的没几个,所以只要能在画作边上题个秀致的簪花小楷,一般评价都不会太差。 然而,夏炽一眼望去,目光随即定在一张画作上,他走去拾起一瞧,目光复杂多变。 “这……难道是燕姑娘的画作?这画、这字……好啊!”江布政使也跟着看了一眼,惊艳不已。 放眼蓟州城,他见过的画作能少吗?正因为看得多,也知晓女眷们作画的习惯和用色,才能教他一眼便看出这画作的不同之处。 实在是这幅画的色彩太过艳丽缤纷,各色的月季以含苞到盛放的形态铺满了画作整个左半部,画风相当狂放,用色异常大胆,右边则洋洋洒洒地以行书写着——此花无日不风流。 “风流!确实风流!”有不少人见状跟着喝采。 唯有夏炽沉默不语,他看着画,若有所思,半晌开了价,将画收起。 第十一章江家的算计(1) 开宴前,花厅这儿传回了消息,得知燕翎的画作被以一千两高价买下,一干姑娘压根不意外,只因大伙将画作画好时就瞧见了她的画,皆被她的画风吸引,再者她们皆信,夏炽必定认得出她的画风,自然会帮她把价格哄抬得极高。 只是这一千两,还是教她们有点咋舌。 易珂倒是对这个消息不怎么在乎,她不过是心有所感,顺手画出,卖出什么价对她而言压根不是回事。 “燕姑娘。” 易珂意兴阑珊地看了徐步走来的江媚一眼。“你更衣也太久了些。”画完画后,她无聊得要命,又不想跟那些虚伪的姑娘们说话,闭目养神搞得她都想睡了。 “燕姑娘,你的画作是你兄长买下的。”江媚走到她身旁时才压低声量道:“听说他一眼就认出,一开始就拿在手里,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江媚实在是不得不再说一次,她的命也太好了,怎能得如此疼爱她的兄长! “……是吗?”她顿了下,问得有些迟疑。 他一眼就认出?这下可糟了,他会不会怀疑她就是易珂?这些年,她刻意不作画也不写字,就是因为他是见过她的画与字的,怕他认出她的笔锋,可是刚刚心情烦闷之下,她就没了分寸,使了全力作画。 要真被他给认出来……到时候要怎么糊弄他? 担忧之际,她心里哼笑了声,他把她给忘了,哪里还记得她的字她的画? “听说是这样。”江媚才应了声,便听到有人在前头喊说开席,她便拉着她。“要开席了,咱们边走边说。” “怎么了?”见江媚竟挑了花厅较角落的位置,她不禁怀疑她要说什么台面下的秘辛,倒也有了几分兴味。 “我派了眼线出去,打听到我爹似乎打算要使计让你兄长坏了我嫡姊的清白,来个霸王硬上弓。”江媚左看右看,确定旁边并无第三者才低声说着。 易珂听完,一双眼都快要喷出火来。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个江家果然了得,竟连这种蠢事也干得出来……这种货色回京述职,不过是笑话一场! 江媚见她要起身,忙拉住她。“你别紧张,夏大人身边不是都有护卫跟着,还怕他能出什么事?” 易珂稍稍冷静了下,想起他身边有夏炀在,再加上他脑袋那般清醒,肯定不会遭人算计,问题是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又怎会知道有些人的手段下作无极限呢?她还是得去跟他说说才成。 “我去瞧瞧。” “别去,你一个女眷去那边岂不是羊入虎口?况且我还打听到……”说到这儿,饶是她也觉得分外汗颜,羞于启齿,可她要是不说清楚,一会要是害着她,又该怎么办才好?“听说嫡母也设了陷阱,就等着你自投罗网成了我嫡兄的媳妇呢。” 话落,她羞耻地垂下脸不敢看她。 这得要有多不要脸的心思和多厚的脸皮才敢算计人家一对兄妹?怎会心大得想要赶在进京之前强和人家结姻缘呢?真是太丢脸,丢脸到她都无脸见人了。 易珂听完,不怒反笑,喔不,她这是被气笑的,被如此狼子野心给气笑的,还真不知道原来他俩在江家眼里竟是如此的香,香到他们胆敢算计,她可以姑且不提,但夏炽可是朝廷命官,他们怎么敢! 想让他俩难堪?行呀,今日与宴这么多人,那就把事闹开,最好是闹到京城众人皆知,脸皮都不要了! 江媚本是垂着脸,余光瞥见她起身,正要拉住她,便听她道:“我带了随从,让他去传话。” 出门前,夏炽就吩咐了夏煊和夏炬两人躲在暗处保护她,她让他俩去传个话,让夏炽知道,她要把事闹大,看他允不允。 “喔……”江媚收回手,看着她走到花厅外。 照理说,身为江家的一分子,这事她实在没必要跟她说,可是……眼见他们这对如花似玉的兄妹要落在自己的嫡兄姊手上,她就觉得太糟蹋人了,恶心。 在花厅外较隐密处,易珂低喊了声夏煊,便见夏煊不知道从哪跃下,落在她的面前。 “去跟夏炽说,江布政使一家子欠修理,我准备闹事,看他允不允。” “……嗄?”夏煊一脸傻样看着她。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闹事? “去呀,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易珂咂着嘴催促着。 “不行,二爷说了不能离开姑娘身边。”夏煊一脸悲摧地请求着。 虽说她的求情让他和夏煌得以留下来,但是二十板子的罚是逃不掉的,此刻还痛得很,他真的不想再挨二十板子。 “不是还有夏炬在吗?你快去快回不就得了?” “夏炬刚刚去解手,现在只剩我一个……”他是真的不敢离她太远,实在是她近来太会惹事,很怕她连累自己。 “你婆婆妈妈个什么劲儿?有人打算算计你家二爷,你不赶紧去通风报信,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就唯你是问!”说到一半,她已经不耐烦地抽出马鞭。 夏煊二话不说地往后一跃,牙一咬,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是前有虎,后有狼,日子真的很难捱。 瞪着他离去的身影,易珂将马鞭系好,一回头就见紫鹃抿嘴忍着笑。 “你笑什么?”她正气头上,她还笑得出口?平常太纵容她了是不? “哪是笑?只不过是想着姑娘分明是担心二爷,却不肯说真心话。” 紫鹃八成真被她纵容得太过,在她面前说话时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哪有?”她干么担心他?就不信这么丁点事,他还不懂得防备。 她不过是打从心底厌恶江娇那个女人,要是真被她得逞……天,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紫鹃见她不肯承认,也就不再多说,反倒担心起她。“江二姑娘说了,旁人也想要设计姑娘呢,不如咱们干脆去找二爷,提早离席吧。”别说姑娘觉得恶心,她都觉得荒唐,哪有这种官家,竟不走正经的三书六礼,而是算计谋夺。 “可不是,像这种货色,我就要让他们难看到底。”易珂暗自盘算着,今日赴宴之人不少,照他们那种龌龊的心思,肯定会让大伙瞧瞧江家的女儿是怎么被坏了清白,那么,她就让大伙瞧瞧他们江家有多不要脸! 她迳自思索着,回到花厅,席上却不见江媚,她也没多想,只是想事想得出神,压根没察觉有人靠近。 还是紫鹃走上前硬是接过了丫鬟欲搁在几上的汤汤水水,笑道:“有劳姊姊了,让我来就成了。”她将木盘握得死紧,不容对方抢回。 丫鬟见抢不回来,咬了咬唇后,敷衍地应声走了。 “姑娘,我看这些汤汤水水的还是别碰吧,哪有人宴席上端出来的都是汤汤水水,又不是冬天。”紫鹃小声嘀咕着。 汤汤水水容易溅在身上,谁知道去换衣裳时是不是会出事,再者汤汤水水喝多了还得去更衣,谁又知道他们这般下作的人家会不会趁机做什么?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唉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来着?”易珂双眼一亮,不敢相信实心木头的紫鹃竟也变得这般晓事了。 紫鹃叹了口气。“常嬷嬷都念了百儿八十遍了,我还能不记熟吗?” “原来都是嬷嬷教的好。” “那倒是,常嬷嬷常说姑娘是二爷心尖上的人,得好生护着姑娘才成。” 易珂托腮的手一滑,怎么常嬷嬷还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嬷嬷想岔了,她才不是他心尖上的人,她只是他不得不应付的责任罢了。 忖着,眉头不自觉蹙紧,近来总是如此,只要一想起夏炽待她好不过是种赎罪,心里就难过得紧,说来可笑,她待在燕翎的躯壳里,遇上这事,夏炽待她好当然是天经地义,她理所当然地接受就是,哪里需要难过。 可她就是甩不掉心底沉甸甸的苦闷感,彷佛她希望夏炽待她好,是因为他想待她好,是因为他是喜欢她这个人,而不是什么该死的赎罪! 思绪突地打通,总算弄明白为何感到苦闷,她整个人愣在当场。 她……竟是希望夏炽喜欢她,所以才不想让夏炽见到方语,不希望他再想起以前的易珂……她心思反覆,希望他惦记着自己,又不愿意他老惦记着不放,如今的她习惯他的疼宠,又无法接受他的疼宠源自一份内疚,更不能接受他上青楼作乐,原来这都是她,现在的她喜欢着他……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怎会直到现在才想通? 易珂猛地顿住,秀丽的杏眼飘呀飘的,小手紧揪着领口。 “姑娘,你怎么了?不会是心疾又犯了吧。”紫鹃见她神色不对,凑在她身旁低声问着,已经从怀里取出随身的药丸要往她嘴里塞。 第5页 自从姑娘在马市昏厥后,二爷让大夫给姑娘炼了救命丸,一颗就要价百两,常嬷嬷要她随身带着以备不及之需,天晓得她期盼这药丸永远别派上用场。 “不是……”她拍了拍胸口,只觉得心跳得很快,有种无法遮掩的羞赧。她明明是把他当成弟弟看待的……到底什么时候跨过那条线了? “姑娘?”紫鹃唤着,仔细打量她的气色。 “我没事。”她没好气地看过去。 眼角扫了过去,就见一名丫鬟从花厅外跑来,而且还不偏不倚地朝着她的方向,易珂懒洋洋地抽出马鞭等着。 那丫鬟见状,停在几步外气喘吁吁地道:“燕姑娘,夏大人在射箭场被误伤……人在偏院,大夫正诊治着……” 易珂闻言,脸色大变,立刻站起身。“偏院在哪?带路,快!” 那群混蛋,该不会胆子大到伤着他,再让江娇爬到他床上去吧?要真是如此,他江家就死定了! “姑娘,你要不要冷静一点?” “二爷受伤了,我要怎么冷静?”她好歹也该去瞧瞧他到底伤得如何,顺便破坏那群混蛋的好事。 易珂大步往外走,甚至半跑起来,紫鹃见状赶忙拽着她。“我的祖宗啊,你不能跑,你忘了吗?” “我只是走比较快!”她喘着气回道。 这该死的破烂身子,年年天天都用最上等的药材养着,养了这么多年,还是连跑都跑不得……要是她去得慢了,被江娇给得逞了怎么办? “姑娘,你要不要再冷静一点?二爷身边跟着人的,怎会轻易受伤?再者不是让夏煊去通报二爷了吗?” 经紫鹃这么提醒,易珂蓦地放慢脚步,环顾四周,觉得陌生极了。 她来过布政使府上几回,只要是女眷能去的地方,她都去过,且她记忆奇好无比,去过的地方必定都记得,可是这条路,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江二姑娘也离席太久,难道姑娘压根不觉得古怪?”紫鹃小声道。 其实是姑娘自个儿没察觉,一旦事关二爷,姑娘就沉不住气,没了寻常该有的沉着冷静。 易珂听着,脚步越发放慢。 是啊,江媚不知道上哪去,就连江娇也不见了,她可是主家,这么大的场面怎么可能不在场……所以,是江家这票贪婪污秽之辈开始行动了? 易珂缓缓停下脚步,身旁的紫鹃这才松了口气。 太大胆了,竟敢拿夏炽来算计她……竟敢诅咒他受伤?这群欠教训的混蛋,她就让他们知道恶意诅咒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燕姑娘,偏院就在前头了。”引路的丫鬟见她停下脚步,回头催促着。 易珂二话不说抽出马鞭,微使劲就甩到丫鬟面前,吓得她摔坐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我领到荒凉的小径上,到底图的是什么?”她拿马鞭抵着丫鬟的下巴,偏秀气的眸子在微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 丫鬟被吓得发不出声音,反倒是小径旁有人窜出—— “姑娘!” 就在紫鹃出声提醒时,易珂早就转过身,持着马鞭对着窜出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不知道江大少带了五个人守在这小径上,到底所为何事?” “不就是瞧燕姑娘落了单,想请燕姑娘到院里喝杯茶。”江文倾朝她笑得猥琐,幸亏他早有防备,干脆在半路上守着,否则真要教她给逃了。 “不要脸的人我看得也多了,就是没看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易珂怒斥,只可惜她总是忘了自己的嗓音娇细,这等斥责听起来半点威吓作用皆无,甚至无故添了几分撒娇之意,听得江文倾心都快要酥了。 “是,我就是不要脸,燕姑娘想不想看我能有多不要脸?”江文倾越看着她,就觉得心痒难耐。 虽说打一开始接近她,希冀的不过是盼着能将她娶到手好得到夏炽相助,可越是靠近越发觉她的与众不同,泼辣得很带劲,让他迫不及待想得到她。 “去死吧!”她斥道,随即又喊了声,“夏炬!” 然而身后半点声响都没有,只有落叶幽幽飘下的寂寥,她不禁回过头往上看过一遍,却什么都没瞧见。 “夏炬!”她不死心地再喊了声,今天明明是夏炬跟夏煊跟着她的,夏炬到底跑哪去了?“夏煌?”还是她记错了,今天跟着的是夏煌? “小宝贝,你叫的是谁?不如叫我的名字。”江文倾笑着,一步步逼近她。 易珂嘴里咒骂着,手中的马鞭握得死紧,不等江文倾靠近,已经直接甩了过去,而且毫不留情,直朝脸打下。 瞬间,现场爆出江文倾的猪嚎声,他捣着脸满地打滚,依稀可见血水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淌落,染了一地,吓得他的小厮赶忙冲上前去。 “大少、大少!”其中一名小厮拉开他的手,见他的脸上爆开一道很深的口子,从左眼底直到右嘴角,不由瞪大眼,暗叫不妙。 完了,这张脸破相了,伤得这么重,日后根本无法走仕途了,他们要怎么跟大人交代? “我的脸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江文倾怒声喊道。 “没没没没没事!”众人不约而同地道,没人敢说出真相。 江文倾的脸又痛又热,对燕翎仅有的一丝怜惜也瞬间消逝,吼道:“给我把她拿下,我要狠狠弄死她!” 待五个小厮回过头望去,哪里还有燕翎的身影,就连丫鬟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十一章江家的算计(2) 易珂死命地跑,可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调匀呼吸,心跳还是越来越快,头开始昏,胸口开始痛,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姑娘别跑了,你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紫鹃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忙将她拉住。 易珂像是浮出水面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浑身都被汗水浸湿。 “快,你快点躲起来。”紫鹃看着四周,忖着要挑哪处躲藏较安全。 易珂一把将她扯到跟前。“躲什么躲?要走一起走,我不需要你替我引开他们。” “姑娘,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你听我的话,赶紧躲起来,我先将他们引开,说不准一路往射箭场的方向去,我还能遇到二爷呢。”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她骂道,好气自己这不中用的身子。“你以为这座宅子就像咱们家那么小,随便绕个两圈就能撞见人?别作梦了,要走一起走,别跟我罗罗唆唆,我已经跑得很累,不想说话了!” 让她去引开那群混蛋……要是被逮着了呢?紫鹃的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保住姑娘才是最重要的。”紫鹃紧握住她纤细的肩。 “谁说的?”只要是她身边的人,她每一个都会护着,绝没有牺牲任何一个人保全自己的做法。 “姑娘!对我来说,姑娘才是最重要的。”紫鹃硬是拉着她到有一人高的紫薇丛后。 “没有姑娘,就没有现在的我,只要能保住姑娘,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那年家中逢夜袭,姑娘将她拉进里间,要她躲起来,她是多么惊诧意外,有谁家的主子如此护奴的? 她不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可是姑娘当年留下她当大丫鬟,还让常嬷嬷手把手教导她,姑娘也从不嫌弃她的心直口快,从以前到现在,唯有她这么一个大丫鬟……对姑娘来说,这也许不是什么大事,可对她来说,这是姑娘对她毫不保留的信任。 “少在那边给我胡说八道,我——” “那边有声音,肯定是往那边!”吆喝声响起,易珂身上爆开阵阵寒栗,不由分说地将紫鹃拉到紫薇丛后头。 两人屏着呼吸,看着江文倾的小厮们从紫薇丛前的小径跑过,两人正松口气时,却听见一句—— “很能躲嘛,臭女人!” 易珂和紫鹃侧眼望去,就见江文倾脸上还淌着血,整张脸因为伤口而扭曲吓人,两人同时发出惊叫声,这下不用江文倾唤人,小厮们已经自动回过头了。 “把她们给我绑起来,去瞧瞧人都来了没,我要让所有人看见她衣不蔽体的样子,我要夏炽再不情愿也要把她送到我的床上!”他神色狰狞地吼道,又因为扯到伤口龃牙咧嘴。 “你作梦!”易珂骂道,抽出马鞭的同时,顺手将紫鹃拉到身后。 “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在作梦,还不赶紧将她们都绑起来!” 紫鹃闻言,硬是再将易珂扯到身后,抢了她的马鞭,见人就打,打得小厮又跳又叫,眼看似乎抵挡得了,可是马鞭颇有重量,甩了几下后紫鹃有些撑不住,当下就被人逮住了机会,抓住了马鞭的一头。 易珂见情况不妙,赶忙上前相助,抓着马鞭的柄,然而对方的力气大上一大截,眼看着马鞭就要被扯去时—— 一声杀猪般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朝声音来源望去,就见江文倾摔落在小径另一头。 “二爷!”紫鹃尖喊着,喜悦的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 夏炽一脸肃杀,黑眸裹着一层寒霜,在昏暗的园子里,宛如惊心动魄的鬼魅,让众人望而不敢靠近。 “拿下!”他低喝道。 一声令下,随后赶到的夏字班一涌而上,轻而易举将五个小厮略施小惩后绸绑起来。 夏炽看着倒在地上打滚的江文倾,双手紧握成拳,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阿炽,你没事吧?” 温热的柔软身子撞进他的怀里,硬生生撞掉他快要无法压抑的杀机,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抚了抚她的发,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倒是你,真的没事?”她问着,小手在他手臂胸膛上游移着。 虽说他遭射伤恐怕只是拐骗她的用词,可很多事不眼见为凭,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夏炽错愕地看着她,忙拉住她的手。“我真没事,倒是你……呼吸有点乱,胸口疼吗?”她的气色不好,呼吸紊乱,他不敢想像自己要是迟了一步赶来,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还行吧。”她努力调匀呼吸,确定他没有半点伤口,总算放心。“对了,你怎会知道我们在这?” “夏煊过来通报,我就决定过来找你,半路上却听见夏炬的哨音,集后才知道你不见了。”话落,他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才能勉强压抑心中的怒火。 说到这事,易珂简单扼要地解释过后,还不忘月复诽夏炬。“我喊了他老半天,也不知道他上哪去,我只好打了人后拉着紫鹃赶紧跑。” “他假借解手顺便去帮我办点事。”说穿了,就是去盯康起贤那个人罢了。 “什么事?” 夏炽没打算告诉她,正忖着怎么蒙混过去,却听见江夫人尖锐的叫声,不断喊着江文倾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文倾,你跟娘说,你跟娘说!”江夫人跪在地上却扶不动早已昏厥的江文倾,再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小厮们,目光慢慢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是你们伤了我的儿子?” “他是咎由自取。”夏炽冷声道。 易珂看不清江文倾到底伤在哪里,反倒瞧见一票姑娘夫人浩浩荡荡地跟在江夫人身后而来。 毁人清白很有趣吗?这些人对这些老把戏怎么都玩不腻? “你……夏大人到我家作客竟打伤我的儿子,却只交代了一句咎由自取?”江夫人嗓音拔尖了起来。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冀望着他日后仕途能够一帆风顺,才会将脑筋动到燕翎身上,殊不知竟给儿子招来祸患,要她怎能吞下这口气? “令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略施惩戒已经是看在江大人的面子上了。”夏炽声薄如刃,裹着冰确子的眸不着一丝温度,教后头跟着来看热闹的一票女眷退避三舍,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光凭夏大人片面之词就想给我儿子定下强掳民女的罪名,夏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江夫人看着儿子已经破相的脸,就连身下都淌着血,心疼欲死,只想找他讨个公道。 “没有你威风,你扪心自问,一顿宴席不好生用膳,带着这些人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易珂撇了撇唇,哼笑着,目光扫过一干看热闹的人。“来寻我的吗?需要这般大阵仗?就不能差几个丫鬟,非得把所有的人都带过来?江夫人,你难道忘了江大人即将回京述职?这当头,你这个贤内助给他闹出这事,你认为回京后他能有什么好差事?” 江夫人听完,神智恢复了几分,别说儿子的仕途没了,恐怕就连老爷的仕途都会受影响……兹事体大,她更不能承认。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说了怎么不见你的人影,大伙就热心出来找你罢了,反倒是你,这是利用夏家在威吓我江家吗?难道夏家人眼里就没有王法了,可以任由你俩颠倒是非?” 易珂勾弯唇,笑得很乐。“是啊,我就是拿夏家吓你,夏家权倾一方,你不就是看上这一点,才使着烂计谋,以为咱们兄妹刚好配上你那对端不上台面的儿女?可你该知道,权势向来是双面刃,能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一夜倾毁,我就要在夏烨面前颠倒是非,你又能拿我如何?” 以权势压人是她的招牌伎俩,她要让江夫人得不到权势,反被权势给活活压死! “你!”江夫人怕了,手里的手绢握得死紧。 夏烨身为首辅兼帝师,更是两位摄政王的至交,依夏炽对她宠爱的程度,要是回京后真对夏烨说了什么,恐怕夏炽不会阻止,还会火上添油。 她明明计划好了,今日该要一箭双雕的,孰料……不对,阿娇呢?阿娇明明进了偏院等夏炽,可为何夏炽出现在这儿? “阿娇呢?”她突然问着。 易珂眨了眨眼,抬脸问:“江娇呢?”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没见着她?” “没,夏煊来报,我就急着来见你。” 他这么一说,教她心里暖得发烫,嘴角止不住地勾起。“这般担心我?” “当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谁都不能欺你。”他说着,大手紧紧包覆着她略显冰冷的小手。明明已经是酷暑天,为何她的手还这般冰凉?易珂不由勾弯唇,哪怕明知他不过是为了赎罪,心里还是开心的,不过——“他们设了局,照理江娇等不到你,该是会回花厅的,可是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不重要,咱们回去吧。” “嗯,跟常嬷嬷说,今天太热了,让她给我弄点凉食,我想吃豆皮凉粉……好奇怪,你不在家时,嬷嬷做的豆皮凉粉就没那么对味。” “是吗?” 两人旁若无人话家常,正打算手牵手离开,就见江家几个小厮跑来,一见到夏炽就松了口气,道:“太好了,夏大人你没事。” 易珂疑惑地看了夏炽一眼,他似乎也不解,不由问:“发生什么事了?” “先前本是要让夏大人进偏院裱画,便让人引路前往,我们家大人等了许久不见夏大人回来,到偏院一瞧,没见到夏大人,却瞧见庄百户被人给杀了,血流了一地。” 第6页 嗄?庄宁被杀了? 不会是……她偷觑了夏炽一眼,就见夏炽正瞅着自己,一脸无奈。 也是,他真要干什么的话,又怎会留下把柄,还像是故意招人去看的……啧,又是谁在搞鬼?她想回家吃饭了呢。 第十二章说破身分(1) 距离射箭场步行约莫一刻钟的偏院里,庄宁满身是血地倒在偏院寝房里。 夏炽带着易珂到达时,现场仍保持原状,大半的人都在外头,众人议论纷纷。 “你在外头待着吧。”进屋前,夏炽低声吩咐着。 易珂难得乖巧地点点头,毕竟她也不想见凶杀现场,怕晚膳吃不下。 紫鹃和夏煊在外头陪着她,她环顾四周,想不通会是谁杀了庄宁,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什么。 正当她思索时,余光瞥见江夫人将江布政使拉到一旁,神色张皇,看起来不像只是在说江文倾的事,那焦急的模样,感觉就是和江娇有关。 照理说,最烂的手段,就是江娇趁有人领着夏炽到偏院时,趁机跳出来扒着不放,可是夏炽并没有到偏院,江娇要是等了许久,应该会差人打探消息,甚至回花厅,而不是突然不见。 然而庄宁死在偏院寝房里……江娇一个娇养的小姑娘是杀不了一个上过战场的百户,所以,她不会是被凶手给带走了吧? 忖着,她又摇了摇头,推翻自己的推测。 布政使司衙门戒备还算森严,要从这里把人带走并不容易,如果是杀人弃尸,倒还可能,不过既然杀了庄宁都没藏尸,还大剌剌地让尸体倒在显眼之处,意味凶手是故意要人发现的,既是如此,要真杀了江娇,根本没必要弃尸,把两人摆在一块不就得了? 所以……也许江娇只是躲起来而已。 正当她想得差不多,就见夏炽从屋里走出来,她迎上前,低声问道:“怎么死的?” “从背后一刀毙命,刀快,力重,习武之人。”夏炽淡声道。 “好,看完了,咱们走吧。”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对这个地方更是充满厌恶,还是早早回家,天色都暗了。 “夏大人请留步。”康起贤挡到他面前,话语委婉,态度倒是很强硬。 易珂眉头微微拢起,想起了先前的推测,对康起贤不禁多了分防备。 “何事?”夏炽淡道。 “先前众人监定过画作之后,江大人差了下人领夏大人来到偏院裱画,那时夏大人见到庄百户了吗?” 此话听似寻常询问,可仔细一听,藏着玄机,恍似暗指夏炽与庄宁的死有关系。易珂哼笑了声,抢在夏炽开口前道:“康指挥使,怎么你就不问问江大人,为何那么多人都买了画作,唯独只让下人领着夏大人到偏院?” “燕姑娘,你这话语太过尖锐了!本官会让人领着夏大人到偏院裱画,是因为看夏大人对燕姑娘的画作极为喜爱,才会让他简单裱起,以防折到罢了,可你这话好似我设了陷阱!”江布政使刚听妻子说完儿子的事,女儿又不知去向,心里正窝火,听她暗有所指,一把火都窜了出来。 易珂压根没把江布政使那丁点怒火看在眼里,笑得轻蔑,“江大人做了什么,心里有数,给你点面子,我就不点破了。” 江布政使气得吹胡子瞪眼。“燕姑娘此话差矣,本官本是有心维护夏大人,如今听你含血喷人,倒也无须维护,来人,将蒋四唤来!” 不一会人被带来,夏炽一看便认出那是领他前往偏院的小厮。 “蒋四,你倒是说说,你有没有将夏大人带到偏院?”江布政使沉着声问着。 蒋四刚才来时的路上就被叮嘱过了,赶忙道:“回大人的话,奴才确确实实将夏大人带进偏院里,亲眼见他进屋才离开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易珂哼笑了声,问:“哥哥,我记得如果在刑堂上撒谎能打板子的,是吧。”夏炽是西北提刑按察,想必这些律法比她清楚。 “二十大板。”夏炽说完看着她,像是意外她毫不怀疑自己。 易珂睨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傻啦?咱们都认识几年了?她会信个外人不信他?她脑袋又没进水。 “夏大人,这事你要怎么说?别说在大门前与庄宁互别苗头,光是你在射箭场上险些伤着他的事,就足以看得出你和他之间有龃龉,若说是你对他不满,或者是他恶意挑衅,导致你失手杀人都不教人意外。”江布政使毫不客气地道。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今天府里闹出的事,夏炽不会原谅他,更别提什么扶持不扶持,既是如此,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要是夏炽能被问审入狱,再买通人将他除去,那就压根不妨碍自己回京述职,只可惜他的儿子注定与仕途无缘。 一想到这事,他不禁恨恨瞪向燕翎,心想只要夏炽入狱,必定将她逮来,成为儿子的玩物不可! “江大人言词太过偏颇,怎能仅听一个小厮的说法就定罪?我哥身边也带随从,怎么你就不问问?”易珂笑笑反问。 “那是夏大人身边的随从,证词怎能作数?” “就是,既是如此,为何江大人府上下人说的证词就能作数?”易珂佯装一脸不解地问着,随即笑得又坏又恶劣,“哥哥,这算不算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夏炽闻言,嘴角微抿笑意,抚了抚她的头,要她收敛点。 只是易珂一贯将他的安抚视作鼓舞,再问:“敢问是何时发现庄宁死了,又是谁发现的?哥,刑堂上都会这么问的,对不?”她回头问着,笑得一脸灿烂。 “对。”笑意像是怎么都止不住,在他嘴角不住蔓延。 “江大人是不是该将相关人证都找来,咱们来查查庄宁到底是被谁所杀?”易珂笑吟吟地问着。“在未查出真相之前,谁都有嫌疑,尤其是江大人,毕竟这里可是江家的地盘。” “放肆,燕姑娘这是含血喷人!”江布政使怒道。 “千万别这么说,我这道行还没尊夫人高呢。”易珂意有所指地看向江夫人。“江夫人,要不要我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一遍?是说,好像也不需要我多说,那些女眷全都瞧见了,大伙心知肚明。” “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夫人目光闪烁地道。 “无妨,回京后我再说给一些听得懂的人听。”易珂笑眯眼,再看向江布政使,问:“江大人,人呢?” “我府里小厮众多,一时半会也找不来,我倒觉得夏大人嫌疑最大,依律,该先押入大牢再审。” “小厮确实挺多,不过刚刚这位蒋四怎么就来得这么快?”易珂酸了他一句,回头再问:“哥,江大人有权将你押进大牢吗?” “如果罪证确凿。” 易珂轻点着头,毕竟这里最大头的是正二品的布政使,她哥只是个三品官,输了人家一截。 她认为庄宁之死和江布政使无关,他紧咬着夏炽,纯粹只是想要掩盖他儿子干的好事,他肯定比谁都希望夏炽可以被押进大牢,真正行凶之人的目的,恐怕也是如此。 但这又是为什么?易珂懒得想了,肚子饿了,只想回家吃常嬷嬷做的凉食。 “既然这样,大伙一道进屋吧,屋里就有答案。”她胸有成竹地拉着夏炽朝屋里走。 夏炽有些意外,他是有法子自清,可她是凭借哪一点这般自信? 外头的人见状,也跟着想凑热闹,就在他们一行进了寝房后,其余的全都挤在门口观望。 而易珂瞧也不瞧庄宁的尸体,左看右看后,直接朝左手边的紫檀柜走去。 “燕姑娘这又是在做什么?”江布政使恼道。 站在他身旁的康起贤也直睇着她的一举一动,就见她走到紫檀柜前,道:“今日,我有幸得知江家的丑陋,所以做了大胆的猜测——”蓦地,她拉开紫檀柜门,就见里头藏了个人。 “……娇儿!”江夫人尖声喊着,高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放下,看女儿脸色惨白地瑟缩着,想上前却被制止。 “江夫人这是做什么呢?她可是最大嫌疑犯呢。” “你在胡说什么?娇儿一个小姑娘要如何杀了个男人?” “这难说呀,说不准是庄宁对她意图不轨,所以她奋而抵抗才杀了人。” “胡扯!若说她杀了人,凶器呢?你无凭无据,因为她在这儿就说她有嫌疑,简直荒唐!” “我也觉得挺荒唐,可这些荒唐话江大人不是才刚说过?我哥不过是到了偏院附近,你就打算押他进大牢,怎么现在轮到令千金,你就觉得荒唐了?”易珂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江大人,要不你说说,令千金明明人在花厅里,为何无缘无故地跑到这个男宾会暂歇的偏院?还是说,她是来和庄宁私会的?” 夏炽听着,不由缓缓别开脸,努力压抑唇角笑意。 外头众人议论得可欢了,到底没几个人在乎庄宁是怎么死的,在意的是上一刻还上演一家亲的江夏两家,此刻不知何故撕破脸。 “燕姑娘如此诋毁小女声誉,到底是何居心?”江布政使气得浑身打颤。 “江大人不需要气愤,不过是猜测而已,又不一定是真的。”易珂呵呵笑着,她背靠着夏炽,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得很。“倒有一点得问清楚,为何令千金会出现在这发生凶杀案的寝房里?” “……我怎么会知道?” “江大人不知道江大姑娘为何出现在此?所以是江大姑娘不知廉耻,跑到这儿与庄宁私会嘛,对不,江娇?”她说着,用力推了一把江娇。 江娇猛地回神,神色惊恐地喊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是来等夏大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夏大人没来,那个人却来了,没多久又来了个黑衣人把他杀了……好可怕、好可怕,血喷了一地……” 说到最后,江娇瑟瑟发抖,不住地张望四周,像是担忧那黑衣人会突然出现要了她的命。 到这儿,大抵是真相大白了,毕竟被吓得神智不清的江娇已经将大半的事给交代清楚了。 “江大人可听清楚了?我哥没来偏院,而令千金原本是来这儿堵我哥的,啧啧啧,江家真是好家教,教自家姑娘堵男人,教自家儿子绑闺秀……内宅腐败,外政何以治理?江大人,还是先查出这桩命案吧,否则还回京城述什么职呢?” 易珂一字一句说得有条不紊,外头的个个是人精,岂会不懂易珂再明白不过的明示?江家是注定要倒台了。 “对了,让江媚给我写封信,明日我要是没收到她的信……”她挽着夏炽,嘴角一弯,笑眯了杏眼道:“我会带着我兄长再次登门拜访。” 也许江媚开席到一半离席,是因为江夫人察觉她通风报信,所以被关了起来。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做不得准,只是既然江媚帮了她,她势必要保住她的。 “哥,咱们回家吧,我饿了。”压根不管江布政使夫妻允不允,她仰起小脸,笑得又甜又撒娇,自个儿却压根没察觉。 夏炽直睇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 “欸欸欸……”人这么多,他就这样抱她……他他他……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气色这么差,哪儿难受?”夏炽沉声问着,已经大步往外走。 “……哪有,只是胸口有点闷而已。”就说了,她不能一次说太多话嘛,都怪江家人,害她话多! 马车停在家门前,易珂被抱了下来,从头到尾脸都埋在夏炽的颈项,倒不是怕别人知道自己是谁,而是实在是太难为情,她无脸见人。 可他也真狠,在马车里不放过她;回到家还要抱着,直来到她的房门口。 “哥……放我下来吧。”在下人面前给她一点颜面吧,怎么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不觉得很害臊吗? “窃咐你多少次,要你不许跑的,怎么都做不到?”他叨念着,还是乖乖把人放下。 “我这不是为了你吗?”她气势很虚地道。 要不是听说他被射伤,她又怎会乱了分寸,着了别人的道? 亏她刚刚已经很怒力卖乖卖萌了,就是防他回家秋后算帐,结果呢,帐还不是照算,呿。 看来待会得请常嬷嬷帮帮忙了,只是天色都暗了,她檐下的灯怎么还没点上?也没瞧见半个丫鬟。 “我怎么可能轻易受伤?” 易珂回过神,没好气地道:“事事难料,江家一家子污秽,打定主意要赖着你,自然是什么明枪暗箭都使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你坏了江娇的清白。” 不行,她得赶紧将常嬷嬷找来不可,否则他再质问下去肯定没完没了。 “那又如何?” “如何?如果他们要胁你,不娶江娇就让她沉塘,你也不管?”光是一条他拒婚逼死二品大员千金的罪名,就能在他的仕途上画下一笔,即便有夏烨罩着他,终究声名坏了。 “就让她沉塘。”他不假思索地道。 易珂怔愣地看着他,有时觉得他很熟悉,有时又觉得他很陌生。也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天真的孩子了,有时心不狠,遭殃的就是自己,只是听他用这般冷淡的口吻诉说着残酷的决定,她有点难受。 她一直很用心保护,渴望永远不被世俗改变的小艳儿,终究还是变了。 忖了下,他又道:“我心里有人,不可能迎娶她为妻,谁都威胁不了我。” “……嗯。”她心里五味杂陈,似笑非笑地道:“我明白。” 他深爱着曾经的易珂,所以心里自然容不下旁人,如果是几年前,她会伤心他依旧无法放下,可是现在,她难过的是他同样不会接受她。 多可笑,她似乎嫉妒着自己。 第十二章说破身分(2) “你真的明白?” “嗯,明白,我要歇息了,你也早点歇息。”心有点痛,眼有点涩,她低垂着脸要开门,却瞧见他的手从身旁横过压紧了房门,让她开不了。“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心头不舒坦,想一个人独处都不成吗? “你真的明白?” “都跟你说我明白了!你心里有人嘛,我都听见了!”到底要说几次?烦不烦人!非得见她翻脸才痛快? “明白我想迎你为妻?” “嗄?” 压在门板上的手来到她面前,与另一只手交扣在她的腰上,他温热气息就喷洒在她的耳边,呢喃似的道:“驹儿,我要迎你为妻。” 易珂瞪大眼,只因他这样唤她,像是唤着真正的她,他们之间从未如此亲密,她的心甚至因为他的亲近而狂喜,可,也只有瞬间。 她冷静地拉开他的手,回过头,冷至极致的嗓音坚定不过的道:“我不要。” 夏炽喉头动了下,哑声问:“……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易珂简直被他气笑。 “……因为你心里有人吗?” 第7页 “心里有人的是你!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一会说他心里有人,一会说要迎娶她为妻……压根不觉得伤人吗? 她要的男人,心里必须只有她一个,全心全意只爱她一个,就如当年,她确定卫崇尽根本不可能爱她,他心里已经有人了,再痛她都会放下,她不要强求不属于她的姻缘。 “我心里的人是你。” 易珂听着,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却突然哈了一声,笑得万分虚假,“我随便听听,就当你随便说说,我累了,要歇息了。”因为内疚而以身相许……他办得到,她接受不了。 话落,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可是屋里没有半个丫鬟,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她狐疑地朝内室走去,却不见方语的身影。 顿了下,她随即往外走,却险些撞上他。 “方语不见了。”她急声道。 “她没有不见,我只是将她移到其他房间。”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易珂狐疑地看着他,再看向四周,突道:“你瞒着我什么?”光是他今天非要她作陪,她就觉得很古怪。 照道理说,她才在马市险遭伤害,他应该会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而不是带着她抛头露面,再者将方语单独放在家里,她心里很是担忧,就怕有人会找上门,而他把夏字班都带出门了,谁能保护方语? 可他却说将她移到其他房间,感觉就像是……“你不会是拿方语当饵吧。”也许这种做法可以最快循线逮到追杀大器的人,但是很不道德,她所识得的夏炽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是,他却沉默了。 “你真这么做?”她颤着声问。 “我派人守着,不会有事。” 还真的是!“你怎么可以?”易珂恼火地瞪着他,在他常年奔波的这些年里,已经让他变得这般麻木不仁,可以拿个娃当诱饵? “我只是想早点找出凶手。” 易珂转过身,无法面对此刻的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她只是个孩子……亏你还表现出很喜欢她的样子,结果竟然都是假的。” “我说了,我让人守着,绝不会有意外。” “谁能保证?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认为凡事都能照着你的想法进行?要是有个万一,难道你不会心疼?”他已经心狠得可以拿孩子当诱饵,就算方语那张脸那般酷似她,他还是能残忍地这么做……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要心疼她?” “你……我不想说了,你出去吧。” 她拖着脚步走到床前,突然听他怒道:“她只是像你,并不是你!” 易珂瞠圆杏眼,缓缓回过头来,时间像是凝结了般,她直瞪着他,而他也正看着她,房里静谧无声。 不知道多久,她抿紧了唇,开口道:“什么意思?” 向来不形于色的他,俊脸上像是破开一条裂痕,再也无法沉着从容,他局促不安,眼神不定,好半晌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说呀,等着呢!” 夏炽吁了口气,正视着她,道:“燕成不识字。” 易珂听得一头雾水。“他识不识字又如何?” “燕成不识字,他不懂军律,所以他不可能教你军令十七律。” 易珂瞪大眼,自然记得当年尚在边境楼时,她曾说过军令十七律是燕成教她的,她怎会知道燕成不识字? “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就凭这一点?未免太过荒唐! “那时在边境楼,一回我喝醉,梦见了公主,听你喊着我的字,当我张眼时,看见的却是你。”他眸色炽热地瞅着她,却不敢再靠近。“我心中起疑又觉得荒唐,可你不知我识得原本的燕翎,我无法相信一场大病可以让人性情大变,不再畏畏缩缩,甚至敢以军令斥责庄宁……这不可能是燕翎。” 当然,还有许多事教他起疑,这些年的相处,更让他几乎笃定猜想。 她占满他人生的大半,他是如此地熟悉她,长久相处,怎么可能认不出? “所以你试探我,故意问我为何懂军令十七律?” 见他轻点着头,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心机竟深沉到这种地步…… “前往蓟州在郊外官道遇袭时,你喊我阿炽,我几乎笃定是你;到了蓟州,你胃口不佳,我为你做了豆皮凉粉,你知道京城道地的豆皮凉粉放花椒,可是燕翎离开京城时只有三岁,不可能知道豆皮凉粉里放了什么……你说不吃辣,你说一进店,店家就会为你特制不放花椒的凉粉,那是庆丰楼,是吧,咱们一道去的。” 易珂怔怔看着他,没想到他竟一直在试探她,她却毫无所觉。“你怎么会做豆皮凉粉?”那口味确实像极了庆丰楼厨子的手艺。 “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买下了那道凉粉的食谱,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做给你吃。” 所以当他回来时,她吃到的豆皮凉粉才分外对味……他怎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有多傻呀他。 她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才又问:“所以你待我好,不是为了弥补燕成代你战死边境?” “你怎会知道这事?” “这种事你就不用管了,先回答我。”她是可以拖夏煊下水,但要是他心狠把夏煊逐出夏字班,她还得与他谈条件换夏煊留下,太麻烦了,还是别说了。 “我确实是想弥补燕成,也确实会尽己所能待燕翎好,也会替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有夏家当她的倚靠,但仅只于此。”他顿了下,斟酌着用字,“可是燕翎终究不是燕翎,所以我的作法自然不同。” 所以他的意思是,因为发现她不是燕翎,所以才会由着她恣意妄为? 易珂有些头疼地坐在床畔,倚着床柱,扶着额问:“既然你知道,为何什么都不说?”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发现自己是谁,甚至打定主意不告诉他,结果他早就知道了,亏她还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呢。 “……我曾经试探过你,可是你似乎选择了隐瞒,我便不点破,再者我也怕一旦点破,你是不是会消失不见。” 好似从他淡然的口吻里听见些许压抑的恐惧,她抬眼望去,真是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她不想说,是因为怕自己活不久,也认为自己无法回应他,那么她的存在很可能对他造成二度伤害,可是他却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依旧喜欢着自己……傻呀,她都变成另一个人了,他竟还能喜欢她。 傻傻地等待,如果她永远不说破,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曾经想过,你不肯告诉我,也许是因为你不够信任我,也许是……” “不是。”她没好气地打断他未竟之语。叹了口气,才解释道:“我一直都信任你,只是你也知道我那时的身子骨不是普通的差,随时都会见阎王,既是如此,我又何苦让你再痛一回?” 话一出口,她才明白为何这些年来他到处搜罗各种药材,甚至不惜跟江布政使调了一支三百年的参,就是怕她断了药。 “不会,大夫说过只要好生养着,只要你听话,会好好的。” “你……就这么喜欢我?”问出口后,她没来由觉得难为情,可是看着他玉白的俊脸浮上一层淡淡绯红,不禁生出逗弄他的坏心思。“说呀,小艳儿,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夏炽面露无奈又赧然的笑意,不答反问:“你愿意嫁与我为妻吗?” “如果我说不呢?” 夏炽神色有些微黯地道:“……那也无妨,你可以不喜欢我,心里没有我,我只求你一切安好。” “如果我已经有喜爱之人呢?”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够祝福你。”他苦笑着,不是豁达,而是无可奈何。 看在易珂眼里,他的笑是恁地无助悲伤,她暗恼自己玩过头,只好乖乖起身,投怀送抱去了。 “说笑的,怎么你压根都不能说笑?”她软声撒娇着。 “我不说笑的。” “你近来也不怎么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这般亲近的姿态比她想像中还要难为情,却也比她想像中还要开心。 她的亲近教夏炽心头一震,微颤地收拢双臂。“没有你,我怎么会懂得什么是喜悦的笑?” 远在边境楼时他就起疑了,也几乎肯定,可始终不敢开口询问。他可以不在乎她喜欢谁,更不在乎她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他只求她这辈子安好,可以过她想过的自在日子,谁也欺不了她,谁也束缚不了她,像逃月兑牢笼的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 “那时你怎会傻傻跑回京呢?以军令十七律,那是立斩。”她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等我回过神,已经在镇国将军府了。”他无法想像她已不在世,如果后来没有遇见她,也许他这一辈子都将成为行尸走肉。 “你见到卫崇尽了?” “嗯。” “打他了吗?” “……没。”至今她还是在意卫崇尽?他连问都不敢问。 “应该打的,多打两下算我的。”她咂着嘴,惋惜不已。 夏炽微诧,垂眼看着她,却见她笑嘻嘻的,突然伸手掐着他的脸。 “嗯……跟当年不一样了。” 夏炽任她掐着,笑柔了被冰封数年的黑眸。 “阿炽,咱们成亲吧。” 如果她的存在可以让他快乐,那就这样吧。 第十三章回京见家人(1) 隔天,易珂收到江媚的来信,信上写着江家乱成一片,江文倾半夜高烧,江娇则是神智不清,而被押进柴房里的她,当晚就被放出来了。 易珂一目十行看完信,便对夏炽道:“阿炽,你有没有识得哪个品性好又尚未成亲的男子?品阶低也没关系。” “……你先起来再说。” 易珂侧脸望去,不满地蹶起嘴。“你怎么这么小气?借我枕一下都不成。”嘴里抱怨着,她还是没移动半分,懒懒地躺在他的胸膛上。 夏炽浑身僵直地坐在榻上,动也不敢动。 “太硬了。”收好了信,她很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胸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好不容易把话多的黏人精方语丢给常嬷嬷,偷得浮生半日闲能与他独处,结果这人却跟木头似的。 夏炽叹了口气,终于能稍稍伸展四肢,道:“如果不计较身分高低,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行,赶紧连络一下,在咱们回京之前就让人先到江家求娶江媚。”虽说信上没点出她的现况,但是依江家如此混乱的状态,她不可能平安无事,江夫人的忍让顶多撑到他们离开而已。 夏炽应了声,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回京后,咱们先成亲再行笄礼。” 易珂顿了下,回头望去。“有必要这么急吗?” “燕翎的外祖陈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赶在他们上门之前先成亲,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夏炽脸不红气不喘地道。 “喔。”先成亲还是先行笄礼什么的,她不是很在意,只是——“想当年,有个人就够狠的,硬是要将我送回京城陈家,还说什么他早就认出我了,呿。” “那时……还不知道是你。”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要错过我了,而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她眯眼笑得很坏,让那张无害秀丽的小脸呈现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一边笑着,这才发觉难怪他会察觉,面对他时,她的态度和以往没两样,太过自然自在,只因他们之间的相处本就如此,她没想过做什么改变好瞒过他,没法子,他就是那个最教她信任的人,在他面前,她向来只做自己。 “驹儿……” “别叫我驹儿。”听得她鸡皮疙瘩都冒出来,总觉得他唤这两个字时,声音特别的煽情,教人怪不好意思。 “你不喜欢这个表字?” “还行。” 夏炽直睇着她,好似等着下文。 易珂睨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唤法不习惯。” “我该如何唤你?” “你就……”她顿住,因为他以往总是唤她公主,可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当然不能这样唤她。“你唤我的本名吧。” “不。”他摇头。 “为什么?” “如果……被听见了,不知道你会不会被收回。” 易珂疑惑地注视着他,而后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怕一旦唤她阿珂,也许鬼差听见了会把她这法外之魂拘走,难怪就算他知道她是谁,也不唤她的名字,也不曾喊她燕翎。 “那就……随你开心吧,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事到如今,只要能让他开心就好,省得他遑遑不可终日。 “阿驹。”他笑喊着。 “行。”至少不要让她觉得很别扭又很难为情就好。 * 时间飞逝即过,夏炽带着她回京,临行前将江媚的婚事安排好,也给她添了妆,易珂才放心回京。 “看来江娇的疯病一年半载好不了。”大概是没瞧过血腥画面,被吓得魂都飞了,不过易珂压根不可怜她。 这世道还是讲因果的,她不种那个因又怎会得这个果?自个儿承受吧。 “你怎会知道江娇躲在紫檀柜里?”夏炽问出那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问。 易珂睨他一眼,毫不掩藏的鄙视。“我只能说男人不懂女子在这世道有多可悲,世家大族的姑娘几乎都是家族的棋子,有时为了攀附上某个人不择手段,大多是因为被家人的想法引导,让她以为只要嫁给某个人,对她和整个家族都好,然后就傻傻上勾了,为了得到那个男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那你如何笃定她就在那儿?” 易珂咂着嘴,耐心解释着。“从有人领你去偏院就已经是个局,她为了堵你,势必得先过去,那屋子里唯一能藏人的就只有紫檀柜。倒楣的是,你并没有进偏院,她反而等到了不知为何前去的庄宁,更目睹他被杀的一幕。”瞧他还是不得其解,她不禁笑眯眼道:“反正就算我猜错了,还有你在,你总有办法。” 因为有他的纵容,她才能恣意妄为,更因为他的包容,她才会有恃无恐。 夏炽笑柔了眉眼,眸底像是有满天星斗闪烁着。 “只可惜,还是没查清庄宁怎么死的。”坐在马车上,两人面对面而坐,他那双眼像灿阳般,光芒万丈得教她莫名感到羞赧,只得把目光投在马车外。 “只要方语还在咱们这儿,会逮到人的。” 易珂随即调回目光。“关方语什么事?” “庄宁之死,可能只是为了栽赃我入狱。” “我也这么想,可这么做的用意呢?” “因为只要我入狱,他就有充裕的时间将方语找出来,然后离开蓟州,让我无法追查。” 易珂听得小嘴微张。“是这样啊……嗯,既然你可以想得这么透澈,那我就把所知道的跟你说吧。” 于是,她从四皇子当年被赶到庄子里的侍妾说起,直到方语唤的爹亲就是大器,所有她猜测的全都告诉他。 第8页 “虽然我挺怀疑康起贤,可是我记忆中的他是个很正直的人,因此我也不是很确定,再者他又为什么要追杀,又为什么非要找到方语不可?我实在想不通。” 夏炽听完,垂敛长睫暗自思索,突地脸颊又被掐住,他不禁失笑,抬眼笑得万分宠溺。 “瘦了,太瘦了。”脸颊都没肉了,掐起来多没意思。 “又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他笑叹。 “嗯,真的。”话落,掐脸颊的小手挪到他的胸膛。 记得当年他还是个孩子时,拉着他去玩水,模到他胸口还都是软绵绵的,哪像现在这样硬得像石头,躺起来不舒服。 夏炽神色微变地拉下她的手。 “这么小气?”她不满地抿着唇。“现在是模都不能模了?” 夏炽神色一顿,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垂敛着长睫,掩饰他眸底的赧然。 易珂原本不认为她这么说、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可是他的沉默和明显的羞赧,莫名感染她,也教她惊觉……她是不是太大胆了? 怪了,以往她虽然老是追着卫崇尽跑,但是她就不会对卫崇尽这么做,怎么面对他时,反成了婬乱老头? 她托着腮假装看着外头街景,却遮掩不了逐渐泛红的耳廓。 原本两人打算搭马车悠闲回京,偏偏易珂是个闲不住的主,坐了两天马车后就决定骑马回京。 易珂骑着雪焰一马当先,夏炽则如以往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跟随在后。 于是,原本预定一个月的行程,半个月就回到京城。 马车停在夏府大门前,守门的门房一见到下马车的夏炽,立刻让入内通报,自个儿再赶紧迎上前来。 “二爷,你可终于回来了。”门房一见到他就热泪盈眶,实在是他离家太久了。 “刘老,我回来了。”夏炽笑了笑,扶着易珂下了马车。 刘老一见他扶了个姑娘下来,人精般地明白了,可是也不禁有些埋怨。“二爷迎亲是好事,可怎么没跟大爷说一声呢?” 易珂闻言,下意识要解释,却听夏炽神色自然地道:“虽已入籍,但婚事会在京城操办。” 易珂不禁横眼望去,她是什么时候入了籍,又是什么时候决定婚事要在京城操办? 这人,怎么在这事上特别霸道?都不用知会她一声? “成,这天大的好事得赶紧跟大爷说一声,二爷赶紧里头请,大爷和三爷刚好都在府里。” 夏炽轻点着头,牵着易珂往里头走,把剩余的事都交给了丫鬟和夏字班处理。 “八年了呢。”她看着被紧握住的手,月兑口说着。 那年他前往西北边境时才十四岁,那时的他还带着稚气,而现在的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沉稳从容的男人了…… 是说,将她的手握得这么紧,难不成他久未归家也会紧张? 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吗?怎么她压根没感觉? 她也离开五年了,京城的街巷看起来没什么变,她心里没有任何起伏,是因为他在她身边吗? “嗯。”他吐了口气才应了声。 五年前他被大哥打了一顿,尽管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毕竟五年不见,也不知道大哥的气到底消了没? “紧张吗?” “有点。” “为什么?” “怕大哥还生我的气。” “嗄?他为什么生你的气?”难道夏烨也有门第观念,不赞成他们这桩婚事? 夏炽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没事,一会见了人要叫。” 易珂不禁咂着嘴,想到以往夏烨见到她得毕恭毕敬喊公主,如今她却必须低声下气地喊声大哥……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就在她的怨慰心声中,两人来到主屋的大厅外,行三的夏灿早就坐不住,跑到外头等着,一见到夏炽就飞奔过来。 “二哥!”他一把抱住夏炽。“二哥,你终于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有你在,有你分担,我就放心了。” 夏炽闻言,不禁低低笑声。 蓦地,不知道什么东西从这头丢了过来,夏灿像是背后长了眼,立刻蹲,夏炽眼明手快地接下,看着手中的家法,再缓缓看向大厅门口的夏烨。 “大哥,我回来了。”他哑声喊着。 夏烨直睇着他,笑意慢慢扬开。“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苦。”夏炽跟着笑了,如释重负。 “都进来吧。”话落,夏烨已经进了大厅。 夏炽回头牵着易珂跟进去,而夏灿这当头才瞧见原来他带了个人,还是个娇俏的小姑娘。 坐在主位上的夏烨目光往夏炽身上扫过后,随即落在他身旁的小姑娘身上。 “她就是燕翎?”他问道。 夏炽在回京前写了封家书回来,已跟他禀明欲娶燕翎为妻之事,他有点意外,毕竟他这个二弟太过长情,当年都能因为庆平公主离世抛下军务从边境回京,险些让境外部族打进边境,他原以为,夏炽这辈子怕是不会娶妻了。 “正是。”他应了声,拉着易珂,轻声道:“阿驹,叫大哥。” 易珂看着夏烨,内心万分瞥扭,但看在夏炽的面子上,还是喊了声大哥。 “大哥,我已让燕翎先入了我的籍,所以回京需要大哥和大嫂替我操办婚事。”他远在边境,但也听闻大哥去年就成了亲,娶的妻子还是邻居冠玉侯的侄女。 “先入籍了?”在边境确实可以先入籍再择日成亲,但……“有必要这么急?” 夏炽垂着眼没吭声。 “你不会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吧?”夏烨神色一正地问着。 夏炽依旧没吭声,身旁的易珂不禁横眼瞪去。 说什么出格?为什么他不解释,为什么要让夏烨这般误解她?他要是以为她是个随便的姑娘,更看不上她该怎么办? “罢了,也好,这样也省了不少麻烦。”京城是他的地头,燕翎的外祖陈家不是什么善荏,先斩后奏倒是个好法子。“既然如此,就不给她另外安排院落,让她住进你的院落。” “好。” 易珂傻眼地看着这两兄弟,有点意外夏烨没半点门第之见,兄弟间的情感还是和以往一样好,尽管夏炽离开八年,却像是不曾离开过。 第十三章回京见家人(2) “哇!” 一旁传来夏灿的惊呼声,夏烨正要低斥,可目光才移过去,跟着定住不动。 “姊姊。” 方语娇软的嗓音传来,易珂一回头,她已经扑进怀里,幸好夏炽动作够快,托着她的腰才没让她被撞倒在地。 “你这丫头就不能好好走路?”易珂被撞得头晕,不禁低声斥道。 方语扁起小嘴,哀怨地瞪着她。 “还瞪?”易珂眯起眼回瞪。 方语别开脸,还小小地哼了声。 易珂不禁头疼,这小丫头脾气大还拗得很,不趁着年纪小赶紧教导,长大就要成混世魔王了。 她心里月复诽,却听见夏炽的笑声,不解抬眼,完全不能理解他到底在笑什么。 “像你。”他抿着笑,说得很轻很轻。 易珂咬着牙,压根不认为两人除了那张脸之外还有任何相似之处。 “阿炽,这是……”夏烨难得迟疑地开口。 太惊人了,这个小丫头,那张脸…… “大哥,这是阿驹在蓟州归影山捡到的小姑娘,因为实在找不着她的家人,所以一并将她带回京。”夏炽中规中矩地交代来龙去脉。 我信你个鬼!尽管夏烨脸上扬着他明白了的笑意,可那双眼却精准地表现出“老子要是信你才有鬼”的狠绝。 “既然小丫头找你家媳妇,不如就让常嬷嬷带着你家媳妇和小丫头到你院子里歇会,毕竟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了。” 夏炽自然明白自家大哥有事跟他说,便让常嬷嬷先带她们下去歇着。 易珂看了他一眼,恼他回京之后什么事都不问她,可他大哥三弟都在,姑且给他点面子。 待人都离开了,夏灿才率先道:“二哥,那是公主转世吗?”他等不及要发问,实在是那张脸分明跟庆平公主同个模子印出来的,只要是识得庆平公主的人,肯定都会有跟他同样的反应。 “不是。” “你又知道?” “你又怎么知道?” 夏灿闻言,疑惑地看着他。“二哥,你明明那么喜欢公主,如今却能平心静气地跟我说她不是公主转世……你确实是我二哥吧?”相隔八年不见,他开始怀疑他们手足再也无法像以往那般亲密。 “阿灿,你如果不赶紧回衙门将那几件疏章找着,我就再也不是你大哥。”夏烨嗓音阴森森地逸出。 夏灿低吼了一声。“就说了,衙门那几件疏章不是我弄丢的,到底要我上哪找?”为什么就非得要这么为难他?他又不是通政司的头儿! 他心里很不痛快,可是一对上兄长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只能将委屈往肚里吞,扭着头出门干活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夏炽问着。 “没什么,不过就是几件地方卫所的疏章弄丢了,倒是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无端带了个酷似庆平的小姑娘回来?” 夏炽笑了笑,将此事娓娓道来,除了点破易珂的身分。 夏烨听完,随即反问:“你为何知道小姑娘喊的爹就是易琅身边的随从?”大器这个人他知道,那时他已经入朝了,碰过易琅几回,是见过大器的,可是阿炽尚未入朝,根本没机会见着。 “有一次公主跑马时,身边跟着的就是大器,我也就见过那么一回。”他脸不红气不喘地撒着谎。 夏烨直睇着他,轻点着头:心中释了疑。“易琅有个被带到庄子里静养的宠妾,这事那时我交代尚远跟你说了。” “我记得,只是宫变之后,大哥还是没追查到那个宠妾的下落?” “当我要查时,人已不见踪影,许是因为易琅造反被杀,怕自己被牵累,所以早早离开了,至于后来去哪我也没再派人追查。”一方面并不知道宠妾的模样,想追查也有些难度,再者不过是个女流之辈,没必要株连到那头去。 “教人想不透的是,为何要追杀大器和方语,假设方语真的是易琅之女,为何非杀她不可?” 夏烨沉吟着。“那倒是,假设那位宠妾和大器隐姓埋名过日子,为何非把他们找出来又非要追杀不可?再者要找到他们并不容易,肯定是要与他们有接触或是相识之人,好比那位宠妾的父亲谭上瑜……他是我刚拔擢上任的兵部尚书。” “……是吗?”他倒没想到谭家竟有人身居高位。“大哥是故意拔擢的?” 夏烨笑了笑,道:“这事我再想想,倒是你方才提起的康起贤,此次也跟着回京述职,干脆将计就计将他安插进五军营,瞧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大哥不需要和少帝、两位摄政王一道商议?” 夏烨无奈摇了摇头。“睿亲王新婚燕尔,根本不理朝政,近来少帝微恙,由肃亲王就近照料着,满朝政事几乎都落在我手上。”他叹了口气,好恨睿亲王老跟他说能者多劳这句话。 他新婚燕尔了不起?他也是新婚燕尔啊,凭什么他有婚假,他就没有? “大哥辛苦了。” 夏烨睨他一眼,道:“你要的一些药材,我都给你备齐,放在你院子的库房里,另外我也跟太医院里一名擅于心疾的御医提了燕翎的事,要是有需要,可以请他过来替她诊治。” 夏炽闻言,起身朝他深深作揖。“多谢大哥。”大哥心细如发,他不过讨了药材,他便连御医都备好了。 夏烨看着他如此郑重地施礼,自然明白燕翎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可他原本以为他待燕翎好,甚至想迎她为妻不过是出自愧疚,看来并非如此。 “阿炽,那丫头今年刚好五岁,你说……她会不会是公主的转世?”别说阿灿这么认为,就连他都无法不作此想。 “她不是。” “何以见得?” 夏炽不假思索地道:“如果她真的是公主,我会认出她。” 夏烨听至此,不知道该气他长情,还是夸他专情。“你对燕翎究竟是怎生的心思?”明明对燕翎在意极了,偏偏心里还藏着公主的身影,他真是无法理解。 “她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夏烨轻点着头,随即起身。“你心里有主意便成,只是……拨个空去见见你卫大哥吧,也去祭拜一下公主。” 夏炽闻言,起身的身形为之一僵。 见卫崇尽?他可以见他而毫无隔阂,可是……她呢? 梳洗之后,易珂就在房里待着,等着夏炽梳洗后过来,可是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的人影,她把方语交给紫鹃,自个儿到外头晃。 “姑娘。”夏煊一见她踏出房门便立即上前。 “你家二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房里。” “哪间房?” “就在前头。”夏煊赶忙领着她过去。 夏炽院落的正房有五间上房,中间为厅堂,她的房被安排在左次间,照夏煊指引的方向,他的房就在隔壁,前方有座小园子,而园子里…… “姑娘?”夏煊见她没跟上,停下脚步望去。 易珂直盯着园子里盛开的各色月季,眉头微微扬起。 虽说她只去过四哥的皇子府,据她所知很少男人会在自己的院落里栽花,尤其是栽月季这种味浓色艳的花,而且还栽满了一整个园子。 “姑娘?”夏煊走近再唤了一声。 “这些月季是很久以前就栽种的吗?”她问。 夏煊抓了抓头,无奈道:“姑娘,我以往没在府里当差,对这事并不清楚,也许你可以问问常嬷嬷。” 易珂轻点着头,回过头来。“走吧。” 夏煊领着她到房门前,她很自然地推开房门,如入无人之室,直朝内室而去,就见夏炽赤果着上身坐在床上,状似刚沐浴完,未干的发披散着,引领她的目光定在厚实的胸膛和肌理分明的线条上,教她看直了眼。 他的身子看起来有点偏瘦,没想到挺结实的,壮而不硕,文而不弱,瞧着瞧着,她莫名地感到害臊,脸上微微发热,没好气地道:“你这人……都不知道天冷了要赶紧穿上衣服的吗?” 秋天了,他压根不觉得冷吗? 夏炽回过神,连她何时进门的都不知道,抓起搁在身旁的中衣穿上。 “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 趁着他穿衣的当头,她别开脸假装看着一旁的多宝桶,随口道:“不就是等你用膳,哪知道你竟在发呆。” 她数落着,却瞧见多宝桶上的东西都很眼熟,好比这盏巴掌大的玉琉璃兔儿花灯,又好比这个白玉兔纸镇,御贡的歙砚和嵌着螺钿的狼毫笔。 这……都是她以往送他的东西,想不到他竟然全摆在这儿。 “我刚沐浴时想着事,一时忘了时间。”他穿好衣服,见她站在多宝桶前把玩着他搁在上头的珍宝,忙走上前去。 “保存得挺好的。”她道。 夏炽有点赧然,觉得好像白己不欲人知的一面被揭了开来。 第9页 见他的反应,她更兴起逗弄他的趣味。“刚刚过来时,园子里的月季开得真美,我倒不知道你这儿的月季品种不少。” 夏炽这下连耳廓都泛红,话也说不出口了。 “啧啧啧,夏炽啊夏炽,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呢?”她笑得很坏,问得很直接。 她从不知道原来被人喜欢,自己可以如此欢喜,这才明白两情相悦竟是这般幸福满溢的感觉。 夏炽张了张口,几番还是说不出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极了。 “对了,咱们等等去庆平园吧。”她突道。 这个时候的庆平园,所有月季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只要照顾得当,花期还能延长到秋末呢。 “你想去?” “嗯,很想去。”话一出口,她就蓦地想起——“庆平园还在吧?” “应该还在。”当初四皇子叛变时并未祸及庆平园。 “那咱们去吧。” “你不累?” “我要是累了,你背我。”她笑眯眼道:“反正你又不是没背过我。” 想起当年他个头还没她高时,就因为她直喊累,他就背过身蹲下,轻而易举将她背起,她也乐得轻松。 夏炽跟着笑了,只是眸里藏着一丝她没察觉的不安。 第十四章替自己上香(1) 原本打算趁着晚膳前赶紧出门,谁知道方语下午睡了一会就起身瞎折腾,为了要哄好她,结果弄到天色都暗了,只好明日再去庆平园。 岂料,方语这小丫头一大早就缠着易珂不放。 “带她一道去吧。” 易珂冷眼看向抱着她的腿撒泼的小丫头,有股冲动想将她细起来,丢进柴房让她冷静一会。 “走吧。”夏炽抿着笑意拉着她的手。 “一会出去你要是敢再闹,我就把你丢了。” “你才不会。”方语一见得逞,笑得甜死人不偿命。 “我就会。”她只是许久不曾表现出心狠手辣的那一面,别以为她收山了。 “不会。”方语一溜烟地跑到夏炽身边,很自然地牵住他另一只手。 易珂眯起眼瞪着她:心想难道她就要被个五岁的娃儿给吃定了吗?不成,她得想个法子好生教导,否则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无法无天了。 一行人驱车来到庆平园,夏炽先扶着她下车,再将方语抱了下来,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方语。 俊美的三人在庆平园里引起不小的骚动,易珂却置若罔闻。 她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园子,当初因为她喜爱月季,所以父皇特地在城里给她打造一座园子,里头假山流水,可以行舟赏花,更有供她休憩的楼阁凉亭。 原本是专属于她的,后来她开放让其他人都能进来赏花,不过那时大多数人慑于她的威仪,敢进庆平园的人不多,不像现在到处都是人。 不过景致未变,还是她记忆中那片鲜明缤纷的月季园,身边的人也没变,待她如昔,就像这座园子一样等待她归来。 夏炽好似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绪,也不催促,看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笑意不禁更浓。 易珂慢慢垂下眼,由衷认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能够遇见他,都是她最幸运的事。 她把脸慢慢靠在他的胸膛上,他有些受宠若惊,犹豫了下,手正要环抱住她时,她却突地低声斥道:“方语。” “你们在做什么?”硬是挤在两人之间的方语抬起艳丽小脸问着。 “哪有做什么,不就是……”看着她似懂非懂又想追根究底的神情,易珂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解释。“不就是你爹娘也会做的事。” 这样懂了吧,懂了就别打扰他们。 “可我爹娘不会这么做。”她童言童语地道。 她的眉头微扬了下,问:“难道他们都没有这样?”她把脸往夏炽的胸膛一贴,一下又搂住他的腰,下一刻又抱住他的颈项。 “阿驹……”夏炽有些手忙脚乱地抵挡她不安分的小手。 虽说两人能多点亲密行为,他是求之不得,可是在孩子面前,又是在外头,一旁又有不少人偷觑,这么做实在不妥。 “配合点。”她张口无声地要求着。 难得方语主动提起关于母亲的话题,她不趁机追问还要待何时?要知道这段时日以来,不管她怎么问都撬不开她的嘴,好不容易她主动提起,她当然要问个明白,多点线索总多点对策。 “爹爹和娘不会这么做……娘总是骂爹爹。”方语落寞地道:“后来,娘不见了,我问爹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爹爹说不是,可是我再也没见到娘,而爹爹带着我一直跑一直跑……” 易珂见她眸底含着豆大的泪水,随即一把将她抱起。“好了,不说了,想那些不开心的做什么?咱们赏花去,一会搭小船,让哥哥给咱们摇船,好不?”她只是想追问一些线索,并不想把她逼哭。 小丫头片子故作坚强,强忍泪水……也不想想看着难受的人是谁。 “船?”方语终究是小孩子心性,一说到船,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 “在那里,瞧见了吗?”易珂努力地想抱高她,无奈她的力气太小,实在无法将她抱高。 下一刻,身旁的男人轻而易举地将方语接了过去,抱得高高的,可以看见远处的湖泊和分布在支流上的小舟。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方语扬开银铃般的笑声。 夏炽见她压根不怕高,干脆再把她抱得更高,惹出她清亮的笑声,招来更多注目。 “行了行了,一会掉下来怎么办?”易珂扯着他的衣袖,想将方语接过手,岂料小姑娘却紧紧抱住夏炽的颈项,赖在他身上不肯走。 易珂眯起眼,看夏炽抱方语的方式根本就跟以往抱她的方式一样,突然心里很不舒坦。 尽管她觉得被那样抱着很丢脸,可问题那是属于她的位置,却被方语给占走了……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显得她很幼稚,所以暂时搁下,回家再议。 “走了,咱们到那头看看还有没有小舟,我记得顺着东边那条支流过去,可以看见最多的月季。”夏炽牵起她的手忆过往,他甚至还记得那时的花香和雨后的气味,还有她尽管狼狈却笑得很开怀的神情。 “你还记得?” “关于你的,没有一桩是我忘得掉的。” 他这没来由的一语,像是他发出的箭,瞬间射进她的心坎里,教她暖得嘴角微勾,却不知为什么眸底有些湿润。 原来可以一直被惦记着,竟会是这般令人感动的事。 如果不是再世为人,她又怎会知道原来她一直被爱着? “夏二公子?” 小径对面传来熟悉的声响,易珂抬眼望去,原本餐在眸底的泪水更加泛滥。 “……白薇?你怎会在这儿?”夏炽诧道,此时方语按捺不住,迳自挣扎下地,朝一旁花丛奔去。 易珂看着她昔日的大宫女白薇,妖媚依旧,只是脸上多了点沧桑,笑颜不似以往那般张扬鲜活。 白芷和白薇是她亲手挑选也亲手教导的宫女,最得她信任也最懂她心思,亲如手足,当年她没能给她们安排好归宿就撒手人寰,就怕她们过得不好,没有人能依靠。 “奴婢和白芷被留在镇国将军府,今日奴婢是来给公主摘花的。”白薇扬起篮子里剪下的月季,浅淡笑意餐着思念。“这时候的月季开得最美,公主总说越到花季结束,月季就开得越缤纷热闹,咱们人就得像月季一样,哪怕结束,也要璀璨落幕。” 夏炽低垂着眼,轻点着头。“嗯,公主确实是如此。” “夏二公子心里一直惦记着公主,公主要是知晓,心里必定是开心的,只是夏二公子是近两日才回京的?”白薇问着。 易珂偏着头,觉得白薇这种问法透着古怪,彷佛笃定夏炽要是回京,肯定就是最近…… 难不成近来京城有宵禁,出入城门都得管制? “昨日才回来的。” “能回来就好,奴婢一直担心夏二公子回不了京城。” 易珂侧眼看向夏炽,像是不解白薇何来此言。 “没的事,我一直没回京,不过是因为军务繁忙。”夏炽目光闪避着。 “夏二公子没必要维护夏首辅,那日奴婢在场,亲眼看着夏首辅施了家法将你整个后背打得血流如注,还说了不准你回京。”白薇替他打抱不平。“不就是吊唁公主,那一会儿的功夫都不成,非得下重手说重话?” 易珂杏眼圆瞠,耍狠地瞪着他。 当初她是从夏煊那儿知道个大概,却不知道他回京时竟受到夏烨那般对待……难怪路上一直感觉他很紧张,本以为他是近乡情怯,原来是因为夏烨不准他回京,得以回京时才会忐忑踌躇。 这些年他一直在西北一带游走,其实一直在流浪,为了她才有家归不得。 而他背上那些她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伤痕,不会是夏烨下的重手吧! “没事,都过去了。”余光瞥见易珂一双眼死瞪着自己,夏炽只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我们先走一步。” 白薇轻点着头,看着他身旁的易珂,冷若冰霜地略福了福身后离开。 易珂直睇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的穿着打扮,道:“看来卫家待她还不错,也不知道有没有给她寻个良人,再晚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放心,这事肯定有卫夫人操办,只是不知道白薇肯不肯了。” “你说,今晚我肯不肯放过你?”一回头,易珂像是换了一张脸,瞬间刷成晚娘脸,以指戳着他的胸口。“你回不了京,你被夏烨打了,被夏烨赶走,这些事你为什么都没跟我说?” 夏炽扬起讨好的笑,牵着她的手,道:“走吧,不是要搭小舟吗?” “夏炽,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夏炽无奈至极,怎么也没想到逛个园子竟也能遇见白薇,无端端地提起往事。 “娘!娘,哥哥,是娘!” 正当夏炽思索着要怎么安抚她时,却听见方语尖声喊着,短短的小手指向远方。他顺着目光望去,只见湖畔有一群女眷正在赏湖景,不知道是听见了方语的声嗓还是正巧回过头来,只见那妇人神色一变,带着几名丫鬟朝湖畔另一头走得又快又急。 “我去瞧瞧。”易珂眯起眼,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 四哥那时最宠爱的侍妾叫谭青青,她见过几次,肯定能认出。 “咱们一道过去。”他抓着她的手,以防她又为了追人跑了起来。 “欸,等等,那辆马车是不是来接她的?”易珂指着朝湖畔而去的马车。 “似乎是。” 易珂暗咒了声,甩开夏炽的手,撩起裙拥,抄了近路,跳过杜雕花丛,再爬上造景的假山群,往下一看,就见到正被人扶上马车的女子,对方下意识往这头望了过来,果真是谭青青! 她的神色惊惶,上了马车后,马车便以极快的速度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思索着回头望去,见夏炽已抱着方语跃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道:“阿炽,追不上了,赶紧让人跟着,非知道她的去向不可。” 夏炽长指微勾放在唇边吹了记哨音,夏字班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跟上。 “你瞧你,又喘了。”瞧她不过是小跑一段就惨白的脸色,夏炽眉头不自觉地深锁。 “不碍事。”她努力调匀气息,看着窝在夏炽怀里不哭也不闹的方语,没有说话安慰她,只是抚了抚她的头。“走吧,搭船去。” 方语抿着小嘴,朝她伸出短短的小手。 易珂只能将她抱过,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无声的安慰。 她很清楚被家人舍弃的滋味,那是再多言语都无法填补的伤害,无声的温柔才是消弭愤恨的最大利器。 然而夏炽见她气色不佳,想再把方语接过手,方语却怎么也不肯,脸就贴在易珂的颈窝上不动。 夏炽无奈,只得作罢,牵着易珂的手要下造景的假山群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着, “阿炽,回京了怎么没来找我?” 那把厚实的嗓音让夏炽微顿,下意识往身旁望去,果真瞧见她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人。 镇国将军府里,卫崇尽夫妇紧盯着方语,像在盯什么珍禽异兽似的,方语不解地看着两人,最终默默往后退,退到易珂身旁,抱着她的腿躲到后方。 两夫妻目光压根没收回,良久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不是庆平。” 废话!易珂咂着嘴,一把将方语抱起,恼他们夫妻俩无端端地把这孩子吓到躲到她身后,也不想想他们一个是武将,一个是将门千金,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大人都不敢靠近了,何况是个娃儿! “阿炽,这小姑娘……不是你在外头跟人有的吧。”卫崇尽语带保留地问着。 虽说他觉得不可能,也认为他真要在外头与人有了首尾,又把孩子带回家,他大哥肯定会把他逐出家门,可是无缘无故,谁会没事带个娃儿在身边?而且还带了个年纪尚轻的大姑娘。 “你才跟人有的。”易珂没好气地道。 这人俊朗依旧,形如挺竹,眉宇间的冷鹫杀气比当年卸下不少,年纪的增长将稚气尽数褪去,沉稳内敛,一扬起笑,那双眼如星般闪耀,还是当年那个迷死大半姑娘家的男人。 只是,现在看起来,觉得比她家小艳儿差了点。 “……嗄”卫崇尽不确定地看向她。 他是不是听错了?这小姑娘怎有勇气呛他? “我说,尊夫人有了。”易珂没好气地道,将一直抱住她腿根的方语拎出来,抱在怀里。 岂料此话一出,卫崇尽脸色发白,而他夫人齐墨幽则冷冷盯着他,就像是毒蛇盯上了不知何时闯到它嘴边的鼠。 “小姑娘别乱说话。”卫崇尽有气无力地斥道。 别闹了,他与妻子成亲五年,膝下无子,乃是因为他喝了药不使妻子有孕,不料前阵子刚对妻子坦白此事,妻子至今心里还记仇,房门都不让他进去,要不是假借要给庆平剪些花,恐怕她仍不愿与他一道出门。 这当头要是再提及孕事,晚上连家里都待不得了。 “真的。”拜托,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宫里哪些嫔妃怀了身子,母妃身边的老人可都眼尖得很,压根不需要御医,而她呢,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不敢说学了十成十,但大抵上也不会出错。 第十四章替自己上香(2) “阿驹,别说了。”夏炽五味杂陈地阻止。 彷佛回到从前的时光,他依旧追在公主身后,看着公主追逐卫大哥的身影……他明明才拥有,却觉得一直什么都没有。 “她也叫阿驹?和庆平的表字一样。”卫崇尽突道。 “卫大哥也知道公主的表字?”夏炽诧道。 “知道,我觉得这个驹字有意思,所以喊过,还故意多喊几次,她气得要命,不让人喊。”他那时只盼着能把易珂惹毛,省得老缠着他。 “是吗?”夏炽不由看了易珂一眼,却见她早已经别开脸。 第10页 卫崇尽见两人互动,问:“你跟她的关系是——” “她是我的妻子燕翎。” “……燕翎?”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夏烨提过的燕成的女儿,他竟然决定娶她为妻? 弥补也不是这种做法吧。“我倒觉得没必要非迎她为妻,你年纪还小,可以再等等。” 易珂横眼瞪去,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当年为救他妻子而死,他没感谢就罢,如今还要坏她姻缘,她上上辈子是不是踩烂他的坟啊? “并不是为了弥补。”夏炽淡道。 “当真?”卫崇尽压根不信。 他当然不信,当初夏炽都能为了庆平的死阵前返京,依夏炽的性子,如果庆平不是他心尖上的人,他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如今跟他说,他已经能将庆平放下,真心实意欲娶另一位姑娘为妻……他不是不信,而是信不了。 易珂翻了翻白眼,只能说时间真能改变一切,以往看卫崇尽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今她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夏烨都没吭声了,他还插嘴个什么劲? “难不成卫大人迎娶尊夫人也是为了弥补什么来着?”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反讥了一句。“还是想遮掩什么来着?听说当年卫大人和夏首辅常常在庆丰楼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一整晚,能做的事……可多了。” 如果没记错,当年他俩成亲时,也曾因为夏烨那个假断袖闹得不可开交,可笑的是齐墨幽还真以为夏烨和卫崇尽在一块,那时初知这事,她还乐了好久。 卫崇尽瞠圆眼直瞪着她不放,话从后牙槽磨出来。“小姑娘说话得当心点。”别害他连家门都进不了,他近来已经够卑微了,看不出来他连冷汗都冒出来了,怕得根本不敢看亲亲娘子一眼。 齐墨幽脸色极沉,从未释怀过的坊间流言再度击中她的心头。 “卫大人说话也得经心点。”坏人姻缘七世穷啊,小心点。 卫崇尽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有点眼花,要不他怎会在一个小姑娘脸上瞧见这么寻衅又可恶的笑?这种恶劣的笑容,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瞧过而已。 “你到底是谁?”为何他觉得如此熟悉? “我谁呢?”易珂笑眯眼,突地敛笑瞪着他。“你姑女乃女乃!” “你!放肆!” “你才放肆!”当初是谁救了他妻子,保他姻缘的?如今他打算坏她姻缘,难不成她还得笑笑承受?混帐! “当初看似相知相惜,此情不渝,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齐墨幽本是恼着自家相公的,听她这席话,再瞧她那神色姿态,那股傲人气势竟是恁地熟悉。 “阿驹。”夏炽轻声制止着。 “不是说要去祭拜?要上哪祭拜?”易珂呿了声,一脸意兴阑珊地问着。快,她累了,怀里还有个孩子赖着,重死她了。 夏炽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回头想询问卫崇尽,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心不禁为之一沉。 卫家夫妇领着他俩来到祠堂,踏进里头,易珂就瞧见白薇和白芷正在祠堂里洒扫,不禁皱起眉,瞪向卫崇尽。 这家伙……她临死前,他承诺了要她下辈子当他妹妹,说会疼她,结果呢,竟是这样对待她的宫女,难道他会不知道白薇和白芷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想不到卫大人竟是如此对待平妻的丫鬟们,将她俩发配到祠堂?”她忍不下这口气,实在是不吐不快。 白薇和白芷是她的贴身大宫女,从来就没做过什么粗活,结果现在竟在祠堂这种地方洒扫……不能想了,她实在是越想越气。 “你怎会知道她俩是我的平妻的丫鬟?”卫崇尽问着。易珂抿了抿唇,推了身边的夏炽一把。“阿炽说的,对吧。” 夏炽睨她一眼,除了点头,他还能如何? 卫崇尽微扬起眉,还没开口,齐墨幽便抢白道:“不是咱们将她俩发配到此,是她俩自愿看守祠堂的。” 易珂眉头微皱,看着她俩在里头忙进忙出,最终将之前在庆平园剪下的月季插在花瓶里,搁在牌位前。 她的眼慢慢泛红,看着她最亲近的宫女的下半辈子竟是守着她的牌位……她希望她们好好的,而不是将年华浪费在萧索的祠堂里。 “下个月是公主的冥诞,到时候你们可以到庆平园里去祭拜她。”齐墨幽上前点了香,再递给他们。 “……她葬在庆平园?”易珂接过手,诧问着。 “本是要将她葬在卫家的祖坟,可是我想她应该更喜欢庆平园,那时便恳求了先皇准许。”齐墨幽说着,看着牌位怅然若失。 易珂拿着香,半晌说不出话。 “白薇和白芷早上会去庆平园陪公主说一会儿话,如果花开了,便剪一些花带回来供在牌位前,入冬后月季花期已过,她们俩最终硬着头皮来找我,想盖间暖房种花,直到去年冬天,终于把月季花的花期延长,以后冬天,公主也能瞧见月季。”齐墨幽说着,嘴角餐着浅浅笑意。 易珂瞅着齐墨幽,想着她临死前齐墨幽承诺过,下辈子当她姊姊,会保护她…… “你无端端地多了个平起平坐的姊妹,心里不厌恶吗?”她月兑口问道。 齐墨幽抿了抿嘴,坦白道:“不喜欢,可是公主这个人啊……真的是相见恨晚,如果可以早些年认识她,我与她定能成为好姊妹,也会有不同的结果。” 易珂不作此想,可是她的坦白让她的心很暖。她潇洒离开,却没想到留下的人还一直挂念着自己,真傻。 “不可能,庆平那个性子,不可能跟你成为好姊妹。”卫崇尽突地插了嘴。 齐墨幽不着痕迹地退上一步,把他当空气,不回应也不瞧他一眼。 易珂眉心又拢了起来,不禁道:“置气也该有点限度,夫妻俩这样闹着,孩子心里岂不难受?你好歹也要替肚子里的这个着想。”真不是她错觉,他俩还真的闹开了,真亏他们那时还爱得死去活来。 “我们没有孩子,我也没有怀上孩子。”齐墨幽淡道。 “你们不是成亲五年了?” “是呀,可是就有人……哼,不提也罢。” 齐墨幽虽没瞧卫崇尽一眼,但哼那一声,就足够让他头皮发麻,他不禁暗自月复诽,为何要邀阿炽他们到家中一叙,搞得往后日子更难过。 易珂看了他俩一眼,无奈调回目光,看着供桌上自己的牌位,她随意祭拜后就把香交给夏炽。 “你们俩是好日子过多了是不是?”见齐墨幽半步都不肯退让,易珂觉得很窝火。“想当年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会倾尽一切保护你的卫家哥哥,结果现在呢?鸡毛蒜皮大的事也能置气?就跟你说了,好歹替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省得气病了对孩子也不好。” 齐墨幽直瞪着她,像是听见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想追问时便听她道:“阿炽,拜好了没?走了。” 话落,她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连招呼都省下,夏炽抱起方语跟两人打过招呼才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齐墨幽还愣愣地看着燕翎离去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墨幽,你跟她很熟吗?”卫崇尽不解问着,实在是因为小姑娘说话的口气太呛辣,一般没交情的人是不会如此说话的。 齐墨幽缓缓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把府医找来。” 回程路上,易珂还气呼呼的,一声不吭,回到院落里才对夏炽道:“往后要是多点闲功夫,我会往卫家走走,行吧?” 夏炽看她一眼,“……可以。” 易珂本要带着方语去洗漱,可一瞥见夏炽那小媳妇的神情,便将方语交给紫鹃,回头走到他面前,“你心底有事?” “没有。” 易珂赏他个白眼,道:“你以为我头一天认识你?” 夏炽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似乎对卫夫人很不满。” “是啊。”也许是因为她死过一次,也许是因为她很想要拥有的都得不到,所以当她看到齐墨幽在拗性子时就一肚子火。 “为什么?” “为什么?”易珂疑惑反问。 “你待卫大哥的态度如往昔,却对卫夫人很不满,所以你是不是对卫……” “你再说下去,我就拿马鞭抽你。”易珂冷声警告。 夏炽立刻闭上嘴,乖巧得无可挑剔。 她头痛地按着额,努力压下怒火,才道:“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对卫崇尽余情未了?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你会以为我还喜欢他?”她的心很小,没办法一次装进那么多人! “……只是觉得你对卫夫人特别有敌意。” “我是气她不懂珍惜!先前为了护住卫崇尽,她什么委屈都肯受,如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芝麻小事就闹成这样,我这个替她挡死的人能不气吗?”她当初救她,为她而死,就是为了让他们夫妻俩这般不懂珍惜?她未免死得太微不足道了! 夏炽听到这儿,多少能理解她的不满,只是——“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要常往卫家走?难道你想劝和他们夫妻俩?” “我才没闲功夫理他们,我是为了白芷和白薇,想到她们俩正值芳华却埋葬在祠堂里,我心里难受。”她抿起嘴,眼眶有些泛红。“先与她们相熟些,再替她们相看品性好的男人,我不能忍受她俩就这样老去。” 夏炽赧然垂下脸,有点无脸见人。 “夏炽,再相信我一点,行吗?”她没好气地瞪去。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 “只是如何?” 夏炽有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在她的瞪视下说出口。“如果他发现了你的好,他想与你……” 话未竟,他的衣襟被狠扯着,嘴已被易珂强行封住,末了,还狠狠地咬了他的唇瓣一口。“你明明就是个精明的人,为什么遇到这事就变蠢了?他要怎么想是他的事,最要紧的是我对你的心思,我……这么做,明白了没?” “……明白。” 易珂松开他的衣襟,顺手推了他一把。“明白就好。”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话一说完,她满脸通红地转身就跑。 夏炽还愣在原地,轻抚着被她咬得还有点发痛的唇,扯唇笑得有点傻气。 第十五章应家要造反(1) “姑娘、姑娘,赶紧起来,陈家来人了。”一大早的,紫鹃就急如星火地在她房里忙东忙西。 睡得正香甜的易珂转过身继续睡,嘴里嘟曦着。“什么陈家……我又不认识哪个姓陈的。” “姑娘,是你的外祖家。” 易珂闭着眼想了下,玉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摆了摆道:“我不想见,叫他们回去吧。”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她没抽人他们就该偷笑了。 “姑娘,不行啊,是大爷差人来通报的,要你赶紧过去。” “他差人通报,我就得去?”夏烨?他以为他是谁?“不去。” 紫鹃见她真的不打算起身,想了下,赶忙走出房门,不一会有人又进了房,轻扯着她的被子,她眉眼不动地道:“紫鹃,你不要以为我都不罚你,你就恃宠而骄。” “我不是紫鹃。” 易珂蓦地张眼,转过身见是夏炽,不禁骂了紫鹃一顿,“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睡,不想见陈家人。”她可怜兮兮地扁起嘴。 “嗯,不想见就别见。” 她双眼一亮。“真的可以?”这么好说话? “我让夏炀带口讯给大哥了。” “你大哥不会生气?” “不会。” 易珂卷着被子往他腿上躺,瞬间,他浑身僵硬起来,不敢轻举妄动。 “真好。”她笑眯眼,打了个哈欠,闭着眼道:“只是,陈家人的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些?咱们才回京两天而已。” 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说不准早在八百年前就被陈家给抛到脑后,哪里可能一回京,他们就厚着脸皮上门。 “确实是快了些,我已经让夏煊去查了。”他轻抚着她的发,对她一直很心疼,只因她的聪慧来自她的历练,哪怕有丁点不合理之处,都能教她生出戒备。 一听到让夏煊去查,她随即想到昨日的事。“谭青青呢?没把人跟丢了吧。” “怎么可能?”夏字班要是连最基本的盯梢都做不到,不如解散算了。“夏炬回报,人进了一幢三进的宅子,是她父亲谭上瑜名下的宅子,而且那座宅子里还有个孩子,约莫四五岁大。” 易珂闻言,不由坐起身。“难道她生了双生子?” “夏炬说,和方语压根不像。” “如果是龙凤胎,那不见得会长得像。”她垂睫思索,试着厘清所有线索。“谭青青出现在京城,身边还有个孩子,看似颇合理,但是为什么方语喊她时,她却吓得落荒而逃?” “确实古怪。” “大器被杀和方语被追杀这事也透着古怪,到底有什么原因让康起贤非除去方语不可?既然能追查到方语,必然能追查到另一个孩子,为什么只针对方语?”她盘着腿,托着腮,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会不会是他们兵分两路逃,本要在京城会合,寻求谭上瑜庇护,只可惜大器在半路上遭到突袭?”夏炽沉吟了下提出他的看法。 易珂轻点着头。“是有道理,可是假如谭上瑜重视这个女儿,当初她怀有四哥的孩子时,就该诸多照料,而不是等到五年后。如今他愿意庇护这个女儿,必然是她身上有什么好处,可是四哥早就死了,谭青青还能有什么倚仗?况且照方语所说的,有一天她娘亲突然不见,然后她爹爹就带着她离开原本的家。” “四皇子叛变遭杀,该是所有与他牵连的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撇开关系,那时候没有连系也算是情理之中。” “可是一个没有利益可言的女儿,他没道理留下,甚至是保护,再者现在应该没有人想和应家人有所牵扯吧。”朝堂上瞬息万变,可是曾被判流放的人想再翻身……似乎只有叛变一途。 可叛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两位辅政的摄政王都手握兵权,还有个精明如鬼,眼线布满各地的首辅坐镇朝堂。 夏炽沉吟了下,柔声安抚。“不急,倘若真有什么事,也能很快查清,倒是你,饿了吗?咱们到外头用膳。” “好,咱们去庆丰楼,那里的元宝和酥女乃最好吃,我不知道多久没吃到了。”是啊,她都已经回京了,大可以去尝尝那些魂牵梦萦的热食。 “行,赶紧洗漱。” “嗯。”她随即跳下床,大声喊道:“紫鹃,你给我进来,你以为把二爷搬来,我就不会生气,就会放过你?给我过来!” 夏炽看着她投着腰等在内室的珠帘前,不禁抿唇轻笑。 庆丰楼还是如她记忆中一样,高朋满座,甚至连一间雅房都没有,只能勉强在一楼靠窗的角落里窝一下。 “生意还是一样的好。” “一直都挺好的,我也很久没来这儿了。” 第11页 今日出门,没将方语带在身边,一入座,不需要易珂吩咐,他便点了几样她喜爱的菜色。 “那真的是,你那时去西北,我一个人到这儿真的很没劲。”她那时候有多寂寞,现在就有多开怀。 “你该要多找些姊妹淘。” 易珂摇了摇头。“你不懂,一些姑娘家的心思都很重,重到只有得失利弊,根本没有真心可言,要我跟那种人来往,我还不如一个人算了。” “卫夫人呢?” “嗯……她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当然,现在也不算小姑娘了,不知道她找了大夫诊脉没有,可千万别吵到连孩子都没了,要真是闹到那种地步,她肯定窜到他家教训他俩。 “以后你倒是可以和她亲近些。” “再说吧。”说白了,她的性子就是有些孤僻,不是那么喜欢与人来往。 两人闲聊了一会,小二上菜,桌上搁的都是她喜爱的菜色,教她瞬间食指大动。“阿炽,一会这几道菜咱们都打包一份回去给嬷嬷和紫鹃尝尝。” 这次回京,她带在身边的也就紫鹃一个,其余的全都解了奴籍,想嫁人的便替她们找对象,其余的让她们自个儿谋生。 “出门时你不是还气得紧?”夏炽倒是意外她待紫鹃非常亲厚。 “气啊,怎不气?陈家人来了就来了呗,她干么像是火烧般吵我,还把你给找来,一点规矩都没有。”肯定是平时对她太纵容,才会教她主从不分。 夏炽笑意浅露。“她不就是怕你担搁了?再者是大哥差人通报的,她心想是你的外祖家,自然得赶紧把你唤醒。” “谁的外祖家?”她呿了声,那种势利亲戚,她替燕翎感到可悲,可心思一转,不禁问:“你猜,陈家的消息会是从哪来的?” “我多年没回京,不清楚朝堂局势,无法猜。”给她布好菜,以眼神示意她赶紧用膳。 “也是。”她轻点着头,乖乖地吃了口饺子,觉得还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种让人怀念的滋味,想当年她头一次带他来时,他还是个小豆丁呢……“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易珂不语,只是不住地打量他,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极了。“做什么这样看我?” “我突然发觉你胆子很大。” “怎说?” “你说你一开始就怀疑,没多久就确定我是谁,可你却很带种地要我当你的义妹,还硬要我喊你一声哥哥。”好样的他,这样吃她豆腐,到底是谁给他的胆? 夏炽低声笑开。“你确实年纪比我小,再者总不能要我在那当头就戳破你,毕竟你摆明了就不想与我相认。”话到最后,目露怅然。 他都表现得这么卑微可怜了,难道她还能再跟他算帐?只能当是哑巴亏了。“算了,放过你。”她向来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了。 夏炽本还要再说什么,却突地听见隔壁桌的客官正低声交谈着—— “听说少帝微恙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分明就是两位摄政王狼子野心,慢慢毒杀少帝,想要趁机上位。”穿绿衫的男子压低嗓音说着,还不住地看着四周。 “你这话说来压根不合理,他俩毒杀少帝,最终谁要上位?”另一个人毫不客气地指出盲点。 “嘿,这个你就不懂了,到时候自然是看谁抢得先机,把罪都推到对方身上,说不准还能打着对方弑君的旗帜起义呢。” “这也太麻烦了些,摄政王要真的有意篡位,根本就轮不到少帝上位。” “唉,有人就是喜欢迂回一点,确定所有皇嗣都断绝,如此上位时就不遭人诟病,你细品,是不是就这个理?” “还真是呢……”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合理,你这消息到底是打哪来的?” “我娘子的娇娇在刑部尚书府里当灶上的,听说府里大伙都在说。” 易珂嚼着饺子当听戏,却瞥见夏炽的神色严肃了起来。“阿炽,怎了?” “没事。” “没事才怪,你的脸就写着很有事,好吗?”她要是连他一点心思都看不穿,这么多年来两人的情分都白费了。“坊间似是而非的流言到处都有,根本不算什么,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少帝确实龙体有恙。”他说得极轻。 “喔,娃儿嘛,哪个没点病痛的?”听说了,只有两岁嘛。 “可是这个消息,除了我以外只有三个人知道。”什么刑部尚书家中,那根本就不可能,只要大哥打算封锁,宫中就传递不出消息。 易珂本想大快朵颐,听他这么一说,筷子立刻放下。“走,回去找你大哥。” 虽然少帝是年仅两岁的娃儿,但朝中有两位亲王摄政,再加上首辅坐镇,根本就没人能见缝插针,况且会对少帝造成阻碍的人全都钟除了,照理该说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如今坊间却出现此等流言,分明是有人对皇位怀有恶心。 易珂是皇族人,对这种事特别敏锐,拉着夏炽回府,话都还没机会问出口,就见夏烨冷着脸看着手上几张半烧毁的纸,夏灿很可怜地被罚跪在角落里。 易珂很自然地将夏炽推了出去,把自己藏在他身后。 “大哥,陈家的人走了?”夏炽问道。 “嗯。”夏烨应着声,手上没闲着,继续翻看纸张。 “阿灿怎么了?”夏炽看了眼跪在角落不断朝他使眼色的夏灿。 “他很好。”终于勉强把纸张上的字都辨识完,夏烨慢慢收齐,浮现和那张冷脸很不符的笑意。“他好极了。” “大哥,就说我是冤枉的,你怎么就不听呢?通州来的疏章奏折我一直都收着,哪知道要呈到内阁就不见了,真不是我弄丢的,要是我弄丢了,我肯定承认,你不能硬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夏灿真的觉得自己冤死了,整个通政司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只是个小小的参议,疏章奏折被弄丢了,怎能算在他头上? 话再说回来,他这不是找回来了?哪怕是烧毁了一些,还是找回来了嘛。 夏烨轻点着头,拿着疏章徐步来到夏灿面前,当着夏炽和易珂的面,拿起疏章就往他头上砸。“不是你弄丢的,不是你的错,可是你没有管理好衙门,让人有机可趁,那就是你的错,到现在还不认错!” 易珂微眯起眼,想起当初夏炽也被他施以家法,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人对自家兄弟向来狠,往后她绝不能惹着他。 “大哥,疏章上写了什么?”夏炽上前不着痕迹地制止,抱着头闪躲的夏灿感恩地看向他,忍不住想说,有二哥在,真好。 “通州知府上疏地方卫所同时移汛,觉得十分古怪。” “通州?那不是肃王的封地?” “是他的封地没错,但是通州十八个卫所却是龙蛇混杂,各有其主,肃王远在京城也没法子一一压制,其中更有以往应家的党羽,你认为我会怎么想?”夏烨说话时,还恶狠狠地瞪着夏灿。“没有五军都督府的移汛令,十八个卫所同时移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应家尚存的族人不是都还流放在西南?” “少帝登基,大赦天下。” 夏炽沉吟着,问:“蓟州可有传回消息?” “目前没有。” “如此还能及时调派京卫和五军营。”既然蓟州那头尚未有动作,那就代表还有挽救的机会。 两人神色肃穆,状似讨论卫所事项,可易珂是皇族人,光从话中细节便推敲出—— “应家要造反?” 兄弟俩同时看向她,夏炽微摇着头示意她别再开口,夏烨则是微扬浓眉,夸道:“弟媳倒是挺聪明的。” “猜的。”她干笑,乖乖闭上嘴。 虽说她姓易,是皇族人,可她母族姓应,那些应家人都是她的亲戚。 “状似应家要造反,但是没道理。”夏烨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能够调动通州十八卫所,代表应家手上有足够的筹码说动卫所指挥使,可是应家沾着皇族血统的都死尽了,如今造反到底有何意义? “也许现在有了。”夏炽沉声道。 说不准那几份通州呈上的疏章,真是有心人故意烧毁,只可惜没处理完善,让阿灿找着了,还能拼凑出一点原样。 “嗯?” 第十五章应家要造反(2) 夏炽让兄长到一旁坐下,挥着手要夏灿赶紧离开,夏灿立刻头也不回地溜了。 而易珂则远远站着,竖起耳朵听着夏炽将他俩推敲过的事和方才在顺丰楼里听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夏烨。 “谭青青和四皇子所出的孩子?” “有继承人便是最大的筹码,可咱们想不透的是,既然谭青青身边已有个儿子能继承,又为何要让康起贤追杀方语?” 如此推敲,彷佛真相已经大白。 康起贤毕竟是应家人,他替应家人张罗这一切,似乎合情合理极了。 夏烨听完,不禁低低笑开,看着夏炽忍不住摇了摇头。“阿炽,这不难猜呀,你怎么就没想通呢?” “大哥的意思是?” “要继承皇位,必定得是儿子,女儿无法继承。” 角落里的易珂闻言,不禁怒目微瞠。 虎毒不食子……谭青青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大哥的猜想是,谭青青极可能生了女儿,但是在少帝上位之后,怀有太后梦,为了继承人,随意找个孩子混淆皇族血统,再让人除去大器和方语。若是应家那个孩子真能上位,谭青青当了太后,谭上瑜就能封爵位。”话到最后,夏炽的拳头不自觉紧握着。 “到底是谁先怀有野心,又是如何牵线,无从得知,光从你所知的线索,能够推敲出的可能就是如此。”夏烨哼笑了声,随即起身。“若是这样就更好办了。” 夏烨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回头道:“陈家人希望弟媳回陈家,可我跟他们说,你俩在蓟州已经成亲,没道理让弟媳回外祖家。” “多谢大哥。” “不用谢,陈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家的是弟媳的舅舅,太仆寺少卿,和谭上瑜时有往来。”话落,他摆了摆手,大步踏出厅堂。 易珂赶忙跑来,抓着夏炽问:“阿炽,你大哥的意思是说,谭家发现方语在夏府,所以才知会陈家,陈家人因此一大早跑来要我回去,分明是要拿我当人质?” 夏炽看着她,无奈她的思绪就是转得那么快,他连谎话都还没编出来。 “不用担心,横竖无须在意陈家,往后再上门,直接打发回去就好。”夏炽轻抚着她的头。“就算他们真的发现方语在这儿又如何?咱们家又不是闲杂人等都能随意进入的。” 易珂紧抿着唇,眉头紧拢。“他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消停?为了权势,竟打算鱼目混珠,混淆皇族血脉,我是在宫中长大的,怎么不觉得权势有多迷人?” 抱着权势就能安稳一世?这种想法未免太可悲。 “人各有所好,心思一旦偏斜,就得付出代价。”他伸手轻推开她眉间的愁思。“这事我和大哥会处理,你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只是感叹不管身在何处,只要牵扯到权势利益,人心都能无情到极致,连至亲骨肉都不要了。”往后她要怎么跟方语解释?谭青青舍弃她,康起贤欲除去她,真要论的话,康起贤还是方语的舅公。 “权势易使人腐化,一旦尝过权势的滋味,人就无法自拔,为了争夺没有什么不能牺牲,至亲骨肉又算什么?方语很聪颖,等她再长大些,跟她说她会懂的。”他喃着,轻柔将她拥入怀里。 当年,人们总说庆平公主跋扈又任性,可他们根本就不识得她,从不愿细看公主强势的作为底下,其实藏着一颗很柔软的心,总是替身边的人着想,总不愿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实际上受到伤害的一直是她。 几日后,夏炽进了五军营,和康起贤成了同僚,不用夏炽说,她也明白夏烨是要他去盯着康起贤。 她不担心应家叛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只可怜方语从小没了爹娘在旁,所以尽其可能地陪着她。 从那天谭青青落荒而逃后,方语似乎也跟着沉默,没像之前那么爱玩爱闹,看着就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她大概明白了什么,只是不说也不问。 这点,倒与她挺像的。 “姑娘,卫家夫人来了。”紫鹃掀了帘入内说着。 “嗄?”齐墨幽?没事找她做什么?可她人都来了,那就会会她吧。 将方语交给常嬷嬷后,她便带着紫鹃往主屋去。 走在主屋的廊道上,就见齐墨幽负手看着屋前的园景,她的身形如当年那般纤瘦,那张脸依旧无害迷人,然而她却是力大无穷,拉弓可三箭并射,提刀能血溅三尺,十足的狠角色,可惜当年她就是没看清这点才会被骗,才会傻得为她挡死。 “燕姑娘。”齐墨幽察觉视线,转过身朝她施礼。 “卫夫人。”她也回了礼。“里头请。” 齐墨幽随她进了厅,看着她的坐姿和神态,像是在确定什么。 “不知道卫夫人前来,所为何事?”易珂懒懒地看向她。 “燕姑娘是如何知晓我有喜?” 易珂扯唇一笑,要问她欣赏齐墨幽哪一点,就是她果断爽快,毫不拖泥带水,和这种人相处最是自在。 “以往有个嬷嬷曾教我一些古法,可从脸或身形推断出是否有喜。”她也坦白告知,只是没说那个嬷嬷是她母妃身边的人。 “原来如此。”齐墨幽轻点着头。 她曾经听人说过,宫中有些老练的嬷嬷都练了双火眼金睛,哪怕才初有喜也逃不过她们的眼。 “然后呢?” “什么?” 易珂咂了声,耐着性子问:“所以卫夫人前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 “不是。” “不然?” 齐墨幽直睇着她,想了下,道:“能否先屏退旁人?” 易珂眉头微扬,摆了摆手,让紫鹃到厅外候着。“可以说了吧?” 齐墨幽开门见山地问:“你是谁?” “你说呢?”笑意在易珂的唇角缓缓蔓延,有点坏有点寻衅。 “那日你说了一些话,可那些内容你不应该知道。” “是吗?”易珂佯装回想,煞有其事地皱了皱眉头,再佯装恍然大悟。“我不太记得说了什么,不过大意是指你好日子过多了,都忘了说过的承诺。” “我没忘。” “是吗?”她扬了扬眉,笑得很恶劣。“我那日所见,可不如你所说的。” “那是有原因的。” “嗯,也是,凡事变卦,总有前因。” 易珂挑事的口吻和寻衅的态度让齐墨幽气得闭了闭眼,咬了咬牙道:“还不是因为这五年来他喝了药,故意不让我有孕,我还不能气吗?” “有这种事?”易珂惊诧地瞠圆眼。 “这种家丑能随意外扬吗?”齐墨幽娇俏脸蛋泛着红,也不知道羞赧还是气愤。 易珂张着嘴,实是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毕竟卫崇尽把她当成心头上的一块肉,当初是怎么疼她宠她的,自己都看在眼里。“没道理啊,他那么喜欢你,为什么要喝避子汤?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可真是会绝子的。” 第12页 避子汤不管是男人女人,喝多都伤身,甚至绝后,卫崇尽是疯了才喝五年。 “他说当年他母亲生他时就是血崩而死,他觉得我瘦弱,所以盘算着等我年纪长一点才生,可我今年都二十岁了,再不生,说不准就生不出来了。”齐墨幽一想起卫崇尽的可恶行迳,还是会气到发颤。 反观易珂,她凉凉扫她一眼,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抱怨,是在炫耀吧,跟她炫耀卫崇尽有多重视她,甚至为了她宁可无后……“你们真是有够无聊!” “哪有?分明是他没事挑事。” “是是是。”她还能怎地?她说的都对。“可既然都吵开了,怎么你却有喜了?” 看来,吵得不够凶,是吧。 齐墨幽俏脸透红,难得露出羞涩模样。“就……他说已经把药给停了。” 易珂嘴角抽动了下,真心觉得她是来刺激自己的。“你把你俩的恩爱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你人真是好。” “你已经有夏炽为伴,不是吗?” 唷,敢情是因为她有了阿炽,所以才敢挑明恩爱?“如果我说,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把卫崇尽交给我呢?”她这人天生劣根性,看有人过得太好,心里就不舒坦,不稍稍逗弄,她日子难过。 齐墨幽愣了下,显然没想过她会这么说,垂睫思索了下,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道:“夏炽该怎么办?” 五年前,夏炽得知公主死讯,不管不顾从边境赶回,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公主情深意重,如今好不容易共结连理,要是舍弃他,他情何以堪? “我才不管他。” “你不会这么做。” “你又知道我会怎么做?” “你的喜恶分明,你如果对夏炽没有半点情意,又怎会允他白首?” “你又懂我了?”奇了,她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我说过,咱们是相见恨晚。” “我不这么认为。”谁那么倒楣认识她?看她炫耀,看她显摆,搅得自己日子难捱,她没这么傻。 看易珂撇开脸,几分高傲几分狂放,齐墨幽不禁抿唇笑着,真的是她呀,在自己有生之年还能遇见她,真是太好了。 “夏炽知道是你吧。” “他当然知道,他这么喜欢我,早就识破了。”别以为只有她能显摆,她也行,只是她为人低调,不爱将两人情事公诸于世。 “夏炽也不容易。” 易珂横眼瞪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喜欢我有多折腾他?到底是谁说过要当我妹妹让我欺负的?”就说了,天下最不可信的就是誓言,真的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听而已。 齐墨幽笑眯眼,黑葡萄般的眸里月华倾落一地。“这有什么问题呢?妹妹谨听吩咐,姊姊尽管欺负。” “哼,早晚有你受的。”她咂着嘴,才刚端起茶盅,就见有小厮前来。“二夫人,陈家老太太来了,见是不见?” 易珂偏着头,啜了口茶,还是没搞清楚陈家老太太是谁,齐墨幽出声提醒她。“应该是太仆寺少卿的母亲,虽是你的外祖母,不过最好不见。” 易珂喔了声,对着小厮道:“陈家人一律不见。” 小厮随即领命去通报,易珂凑近齐墨幽,问:“你怎么会觉得最好不见?”虽说夏炽早就吩咐过了,她心里自然有底,但齐墨幽又是何来这种说法。 “崇尽说京里可能有些状况,近来正忙着。” “喔,崇尽说的。”易珂恶意学她说话口吻,逗得她小脸泛红,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正,道:“你不会是蠢到跑来保护我的吧?” 就说了,她怎会无端端上门来! 第十六章方语失踪(1) 齐墨幽端起茶盅浅啜,轻描淡写地道:“没的事。” “哈,最好是!齐墨幽,你不要忘了你是双身子的人,不管你武艺有多好,也不能胡来,到时候要是伤着孩子,往后再也生不了,卫崇尽就要绝后了。”没事跑来踵浑水,她也真够闲的! “无妨,到时候我休书一封给他,自请下堂。” “不用,你回去。”易珂起身要拉她,又觉得不对,她认为有孕的人都脆弱极了,一点风吹草动可能都会伤着,一时之间只要齐墨幽不肯动,她也动不了她。 “我茶都还没喝完。”齐墨幽委屈巴巴地道。 “快喝快喝,喝完赶紧回去,又不是多好喝。”易珂催促着,看着厅堂外,担忧府里会出意外殃及她。 “夏二夫人,这里是夏府,铜墙铁壁的夏府,你以为有人打得进来吗?”齐墨幽真是被她给逗乐了,没想到竟这般担心自己。 可见她看人的目光依旧精准,公主确实外冷内热,看似无情,最是多情。 易珂愣了下,这才想起。“对耶,这里是夏府,又不是镇国将军府。” 齐墨幽无端端地被她这记回马枪打着,偏又反驳不得,谁要当初她就是在镇国将军府香消玉殖。 “是,这里不是镇国将军府,我待在这儿比待在其他地方都来得安全。”她也只能认了,当初确实是她处理不周。 “没错,你尽管在这儿待着,让人传个口讯,等卫崇尽忙完了再过来接你。”夏府是夏烨那个精明鬼的地盘,别说随夏炽东奔西跑的夏字班,光是府里还有许多藏在暗处的护卫,就算是大内高手也打不进来。 “那就多谢你了。”齐墨幽还特地朝她屈身谢礼。瞧,说到夏家,她的表情多骄傲,俨然已成了夏家的一分子。 “不用谢,就盼你善待我那两个丫鬟,她俩实心眼,从不作妖使坏,如果有哪个好人家品性好的,你就替她们相看相看,别让两个如花姑娘埋没了。”她现在最放心不了的就是白薇和白芷。 “你为何不肯与她们相认?” “并不是不肯,只是人终究逃不过生离死别,她们总是得学会成长,学习放下往前走。”易珂望向门外,心境平静,就连心思也豁达许多。“不过也许将来某个机缘巧合之下就会点破。” “所以,你也没打算跟崇尽点破?” “我为什么要点破?他没能意会是我,可见他多无心,这种人不要也罢。”卫崇尽向来待她无心,她已经很习惯了。 “并非如此,他近来总会提到你,又怕我误解,可他要是没想透,我就不点破。” “你吃味了?”易珂笑得坏坏的。 “并不是,我只是佯装怒气未消,让他在孩子生下之前都要想尽办法哄我开心。”齐墨幽哼了声,心里还有余怒闷烧着。“他骗了我五年,我稍稍对付他一下,不为过吧。” “不会,我会说你做得好极了。”易珂正大力鼓舞她,又瞧见小厮跑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不好了,二夫人,陈家老太太一头撞在大门上的铜环,额头都渗血了,外头还围观了不少人。” “赶紧把她抬进来,找府医诊治。”易珂不耐地咂着嘴。 “我陪你去看看。” “你走慢一点。”易珂皱着眉扶她,直觉陈家人是专门搞事的,连这种寻短的戏码都端出来,简直连老脸都不要。 来到罩房,就见小厮正把人抬来,陈老太太脸上有未干的血迹,脸色青白,看起来似晕未晕,身后还跟了些小厮丫鬟,这个阵仗看起来竟不逊于宫中的规制,这陈老太太是知道今日非晕不可,所以才特地带这么多人来的? “让府医看过就赶紧送回陈家。”易珂毫不客气地道。 逐客令一下,陈老太太立刻张开眼,疾声哭诉。“你好狠的心,如今攀上富贵,翻脸就不认人了,咱们陈家苛待你了吗?你竟宁可与夏炽苟合……” “把她的嘴给我堵上!”易珂喝道。 躲在暗处的护卫眨眼间出现,真的抽出陈老太太的手绢往她嘴里一塞。 “送回去!”吵死人了,好心让她窝一会,竟给她演起哭戏,是想要晦气谁! 护卫上前抬起肩舆就打算把陈老太太扛出府外,陈家一干看傻眼的丫鬟小厮这才回过神,哭哭啼啼地阻挠。 就连陈老太太也扯下手绢,骂道:“你敢这样对待你外祖母,不怕天打雷劈?” “你都不怕了,我怕什么呢?你从没善待过燕翎,对她不闻不问,如今才上门认亲,你才要小心年纪大了不得善终!”易珂最不耐烦旁人演哭戏,说话根本不在乎轻重。 陈老太太曾几何时被人当面骂得这么难听过,尤其骂她的还是自个儿的外孙女,当下一口气喘不过来,这次真的晕了过去。 “抬出去!”易珂不耐吼道。 护卫把陈老太太抬了出去,陈家的丫援小厮一路哭哭啼啼地跟着,易珂翻了个白眼,要小厮去门前撒点盐米去霉运,回头却见齐墨幽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列阵仗。 “怎了?” “我怎么觉得人变少?” “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个儿记岔了还是怎地,刚才随陈老太太进来的丫鬟小厮约莫有二十来人,可现在看去顶多只有十三、四个。”齐墨幽说着,偏着头细想。 易珂扬起浓眉回想,半点印象都没有,毕竟她打一开始只专注在陈老太太身上,没注意其他。 “姑娘、姑娘!”听见紫鹃叫唤,易珂没好气地回头道:“发生什么事了?”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要淡定沉稳一点,不要一遇事就毛毛躁躁地找她。 “方语不见了。” “……在哪不见?四周找过了吗?” “在屋前的月季园,才眨眼功夫就不见,夏煊他们也在的,就在咱们眼前的园子里不见了,现在已经散开找人,可是一无所获。”紫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担忧得快掉泪。 易珂瞠圆杏眼,捣着瞬间刺痛起来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沉着。 夏煊他们也在场,方语还能不见……那是大内高手了,再者就这么巧,陈老太太才刚闹完,那头方语就不见,齐墨幽还说小厮人数变少了…… “调集其余护卫,给我兵分三路找,动作快!”她即刻下令让剩余的护卫传递消息,把整个夏府封起来,沿着几个主要院落搜索。 “等等,你要去哪?”齐墨幽见她撩起裙拥要跑,赶忙拉住她。 “别拦我,我要去找方语。” “你又知道要上哪找?” 易珂不禁默然,她才搬进夏府几天,只在夏炽的院落出入,哪里会清楚整个夏府的格局。 可如果她是凶手,明知道夏府箍得像是铁桶,哪怕进得来也不见得出得去,一定会先找地方藏起来……找个最危险的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了。”她月兑口道。 “什么?” “没事,你给我待在这里不许胡乱走动。”她指着齐墨幽,不容许她瞎搅和出了事。 “你们,护着卫夫人进厅里。” 瞥见送走陈老太太的两名护卫,她赶忙召了过来。 “你……燕翎,你要是遇到凶手了该怎么办?” “放心,那是夏炽的院落,一会夏字班就会回到院落集合的。”话落,她脚步飞快地回去,又嫌自己走得太慢,干脆撩起裙袜小跑。 “姑娘,你不能跑,要是又犯病了该怎么办?”紫鹃跟在身后抓着她不放。 “我没有跑……我只是走得比较快。”她气息有些不稳地解释着。 “那就走慢点,也要等等夏煊他们。” 易珂咂着嘴。“到底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你老是主仆不分,让常嬷嬷瞧见了,你又有得罚了。”紫鹃第一次领罚时,手心渗血又乌青,她看着心疼又无计可施,毕竟立规矩就是如此,顶多只能要常嬷嬷打轻一点。 “罚就罚呗,对我来说,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比姑娘重要。” “差不多行了你,这种肉麻话再多说几次,我头都晕了。”她吱了声,扭过身快步走,从后头望去,隐约可见玉白的耳廓泛着红。 紫鹃嘿嘿笑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院落,里头空无一人。“刚刚常嬷嬷要我赶紧告诉你,然后就带着人去找方语了。” 易珂轻点着头,先是回房取了马鞭,让紫鹃从另一头找。“记住,要是看见了就假装没看见,回来这儿等我,咱们等夏煊他们回来再处理。” 紫鹃用力地点点头,不忘嘱咐。“姑娘千万别再跑了。” “行了,知道了。”怎么比市集里的大娘还要长舌? 两人一左一右,从五间上房开始找起。 方语住在右次间,易珂沿着长廊放慢脚步,还没踏进右次间,余光瞥见有道影子从窗口窜出,她顺势望去,见是个黑衣人,手里还拽了个……方语! 方语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昏了过去,应该还活着吧,否则又何必带她走? 易珂吸了口气,撩起裙襦狂奔,其实她是能跑的,而且还跑得挺快的,只是有点喘,心跳得有点快,但没关系,她还可以再撑一下,直到距离再拉近一点,再拉近一点。 可是,她越跑却离那个黑衣人越来越远,她只能使劲地跑,感觉胸口像是要炸裂般,脚下一顿,蓦地感觉一阵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前方传来闷哼,后头则是齐墨幽娇软的怒斥声——“给我站住,否则下一箭定会穿透你的胸口!” 易珂浑身汗流浃背,虚弱地抬眼望去,就见黑衣人的脚中了箭,没多久,齐墨幽像阵风般地刮到她身边。 “你没事吧?”齐墨幽一见到她整张脸像是浸到水中一样,脸色青中泛白,心中一突,隐隐不安。 “……你一个孕妇……像风一样,你……”该死,她觉得自己瞬间回到五年前刚清醒时,连话都说不完整。 “别说话,你一旁歇着,一会夏字班肯定会赶来。”齐墨幽担忧地看着她,不忘分神看向正拖着脚移动的黑衣人,毫不留情地抓起两支箭搭在弓弦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不能带走咱们家的孩子,放下她,我可以饶你一命,否则……你绝对活不过今日。” “她并不是夏家或是卫家的孩子。”黑衣人淡声道。 在旁大口喘气的易珂一听那声嗓,横眼望去,咬牙骂道:“康起贤,你明明知道方语是谁的孩子,为何还要掳走她?你是应家人,难道她不是吗!” 康起贤微愕地看向她,不明白两人不过是几面之缘,甚至从未交谈过,怎能因他一句话就知晓身分,而且她竟知道应家的私密事。 “正因为她是应家人,所以她必须离开。” “我放你个狗屁!”许是愤怒到极致,反倒教易珂更精神了些,指着他破口大骂。“康起贤,当初你在应国公面前是怎么说的?你说,就算你一辈子都无法姓应,但你一辈子都是应家人,会为应家而活,可如今你在做什么?方语也是应家人,你居然想要她的命,你混帐!” 第十六章方语失踪(2) 齐墨幽被她的气势吓着,然而易珂的汗水却是大量地从脸上颈项间不断滑落,看得她心惊胆跳,她虽不懂医,可是易珂的汗水和脸色都让她觉得太不对劲。 第13页 康起贤瞠圆眼瞪着她,半晌才问:“你到底是谁?” 他对父亲允诺时,在场不超过五个人,除了他之外,其余的都死了! 而她,不就是一个副将之女,不可能听过这些话。 “你管我是谁!给我放下方语,放下!”她气喘吁吁,黑暗在她眼前一寸寸地吞噬着视线,她却强撑着不倒下。 虽然她痛恨四哥走偏了心思,可方语是无辜的,她是她的侄女,她不能眼睁睁看这个孩子死去。 康起贤抱紧怀里的方语,脑袋混乱极了。“我没有要她的命!反倒是夏家、卫家与应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方语的父亲更是卫崇尽所杀,我怎能将方语交给你们?” “你没要她的命,你掳走她做什么!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大器也是你杀的,对吧!”说到最后,易珂必须靠在一旁的树上才站得稳。 阳光明明很亮,她却觉得眼前很暗,她明明就很冷,汗水却不断滑落……她不敢闭上眼,就怕一旦闭上了就再也张不开。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就连大器你都识得?” “闭嘴,把方语放下。” 齐墨幽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把她撑起,却发现她通身冰凉,衣衫几乎湿透了。 “别说话,这事交给我处理。”齐墨幽扶着她坐下,回头搭箭,毫不客气地拉饱弓,冷声道:“放下方语,快!” 康起贤犹豫看着有异的燕翎,弓箭已经毫不客气射向他,他狼狈地拖着脚要闪,却被射中了另一只脚,当场跪在地上,怀里的方语被这一颠簸,疑惑地张眼,看了看康起贤再看向另一头。 “姊姊……” “方语。”易珂虚软喊道。 方语本想要从康起贤怀里挣出,却瞧见了手持弓箭的齐墨幽,她的弓箭正对准了康起贤,她想也没想地回头抱住康起贤。 “不要伤害舅公……爹爹已经死了,不要连舅公也没了……” “嗄?” 齐墨幽疑惑地皱起眉,看向易珂,就见她也同样一脸懵。 “这些年,我都会去探视方语,大器将她视如己出,可她的生母……”一提起谭青青,康起贤就怒红了眼。“少帝登基后,应家人找到她,她被说动了,然而方语是女儿身,无法继承皇位,于是他们找了个年岁相当的孩子当棋子,将方语……” “所以……大器不是你杀的?” “我晚了一步,只瞧见你带走方语。” 易珂疲惫地低垂着眼,没能想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走似的,她无力地往地上一倒…… “阿驹!” 就算闭上眼,她还是能感觉阳光好刺眼,可是她张不开眼了,哪怕听见他唤她,还是张不开。 但,不打紧,这些年来,她总是如此,只是依旧适应不了罢了。 休息一会,她会醒来的,她还舍不得离开他,她害怕离开后,他又会变回五年前的样子,喝着酒,流着泪,只能在梦里呼唤她…… 从小,易珂就很懂得在父皇面前撒娇卖乖,做任何讨父皇欢心的事,所以父皇特别疼她。 “公主何必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刚以一幅出水芙蓉在御花园得到父皇的褒奖,走回席间时,突地听闻这把细软的声响,她不由眯眼望去。 “你是谁?” “在下是夏太傅的次子夏炽。”夏炽恭敬地朝她作揖。 “喔,夏太傅的儿子,进宫侍读的嘛。”易珂打量他小小身形,异常俊美的脸蛋,只能说夏家人都长得很好看。“你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公主喜爱的并不是芙蓉吧。” “你又怎么知道?” “我曾有幸看过公主画月季,神韵气质掌握得无法挑剔,然而方才的出水芙蓉只有形似,气韵不显,充其量不过是讳众取宠之作。” 听着他一针见血的评论,易珂不怒,反倒对他有几分兴趣。 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却像太傅那种老学究,真是太有趣了。“那你说,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用我说,公主心底明白。” 她咂着嘴,故意俯近他,恶意道:“你信不信我能够给你爹罗织几个下狱的罪名,让你再也见不到你爹?” 夏炽抬眼瞅着她半晌。“公主不会这么做。” “你又知道?我就偏要这么做!”她是公主,虽然不掌权势,却能掌握握有权势的人,宫里的人,哪个不是看她脸色行事? “皇上正倚重我爹,公主不会自讨没趣,徒增皇上不喜。” 面对他的一针见血,易珂眯眼注视他良久,突道:“决定了,你就当我的侍读吧。” 夏炽微愕瞅着她。“公主,我是男子,不能当公主的侍读。” “我要你就是要你,才不管那么多。”话落,她拉着他的手往湖畔另一头走。“你说对了,我偏爱月季更胜芙蓉,可父皇喜欢芙蓉,我自然要投其所好。” “为何面对自己的父亲也要这般迂回?” 易珂回头,笑着却像哭着。“因为天家就是如此。” 天家没有亲情,只有算计。 宫中每个人都在算计,争夺着,她在局内,不得不算计。 夏炽瞅着一身艳红的她,衬着背后大片的月季花丛,她犹如花精般绽放得那般恣狂又放肆。 “公主,我可以成为你的家人。”他月兑口道,说完便察觉自己太过逾矩。 “咱们又没血缘,如何成为家人?” “谁说非要有血缘相承才是一家人?当你真心喜爱一个人时,不管男女老少,都可以是你的家人。” “可是会有人喜欢我吗?”不是因为她的头衔,纯粹因为她是她。 “会,我就喜欢公主。” 易珂一双绝艳美眸微颤了下,随即扬开令花儿都失色的笑。“机灵鬼,记住今天你说过的话,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她突然想起,夏炽是第一个让她意识到喜欢的人,他让她开始主动去喜欢人,也期待她在意的人也能喜欢自己。 尽管,他不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但,肯定是最后一个。 等她醒来,她得让他明白,她早早就把卫崇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的她,心里满满的只有他。 她想他,总觉得分开太久,她想念他了。 “阿驹……” 嗯,他在找她了呢,她得赶紧醒来,不能让他等太久。 忖着,她用力张开眼,而他就近在眼前,只是……“怎么瘦了?”一开口,她的喉头干涩得发痛。 “先别说话。”夏炽起身倒了茶,拿了小匙沾了点水抹在她干裂的唇上。 易珂疑惑地看着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又或者该说,她根本使不上力,简直跟五年前一样。 唉,怎么了又来了? “你呀,跟你说很多次了,别跑,为什么总是不听?”夏炽哑着声喃着。 易珂见他又气又难过,整个人更气虚,只能乖乖听训,不敢辩解。 “你老是走得那么快,如果再走丢了,这次我要去哪寻你?” “我这不是醒了。”可能是睡得比较久,所以让他担心了。 “你可知道你睡了多久?” “三天?”跟上次一样罗。 “三十二天。” 易珂瞠目结舌,怀疑话中的可信度。怎么可能?三十二天,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就是作了一场梦而已,哪里需要费上三十二天? 可是他的神情严肃,话语认真,易珂立刻乖乖反省。“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如果不是大哥刚好带着御医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答应你,往后绝对不会再跑,真的。”她费力抓住他搁在床畔的手,软声撒娇。 “真的,别气了,别气。” “我不是气,我只是……”他抿紧了唇,道不出这三十二天,恐惧不安是如何日夜折磨他。 瞧见他眸底月华倾落,易珂更急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真的真的不会再犯。” “……你不知道当我赶冋府,得知出事时有多不安,再见你倒在地上,浑身冰冷,我……”他搀着眉,痛得说不出话。 “阿炽,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不管要我做什么事都可以,你不要难过了。”见他痛苦,彷佛加倍痛在她心底,她轻扯着他的手。“刚刚,我作了一个梦,梦到初遇你时,我才想起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喜欢的人,你是第一个说要成为我家人的人,所以我想,也许你就是将我扣在人间的牵挂,我才能为你停留。” 否则,她明明都死透了,又怎会重生在燕翎的躯体上? 夏炽看向她,剔透的泪水缓缓滑过脸颊。 易珂直瞅着他,忍不住想,他当真担得起艳这个字,泪水在他眸底闪动着火光,闪烁如星曜,热烈如朝阳。 “阿炽,还喜欢我吗?”她笑问着。 他吸了口气,哑声道:“是,我喜欢你,即便只得你一个眼神,都能教我欢喜。”那年,他便已对她倾心,只是他许久之后才发觉。 她灿笑如花。“我的艳郎,咱们成亲吧。” 尾声洞房花烛夜 在御医的细心医治下,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易珂总算能够下床走动,半年后才终于养好,御医说过,只要再花个半年,肯定能除去心疾。 这其间,她也从夏炽那儿得知,那些遗失的疏章是康起贤在凶手试图烧毁后,悄悄扑灭并丢在夏灿的办公房前的,而通州擅自移汛的卫所兵被挡在城外,遭五军营拿下,其指挥使也被拔官,将应家人除得一干二净,至于谭上瑜,没了卫所兵相助,美梦没能成真,当场就被斩了,九族都被流放边境。 至于那些造反的应家人,也即刻处斩,至此,留在京城的应家人只剩下康起贤和方语。 对于那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应家人,易珂心里没有太大的感伤,倒是因为康起贤要将方语带走而感到不舍。 教人欣慰的是,康起贤依旧如当年不变,他没有在应家人找上门时同流合污,也没有被权势迷昏头,只是拼命想保住方语。 他们之间却是一连串的误会,马市的暗杀并不是他唆使的,却让他意识到应家人发现方语在她那里,所以动了杀机要除去她们。 以致于他们回京时,对方的动作才会那么快,甚至假扮成小厮跟在陈老太太身边,潜入府里想除去方语,康起贤只是想抢先一步带她走。 唉,谁知道就是这么阴错阳差,才会累得她心疾发作。 至于陈家,燕翎的舅舅被罢黜,全家流放,不会再来骚扰她。 “如果早点弄清楚就好了。”她叹道。 “……姑娘,成亲之日怎能叹气?”紫鹃咂着嘴。 易珂瞪着她。“紫鹃,我发现你越来越主从不分了。”学她咂嘴,谁给她的胆? “还不是姑娘教坏我的。”紫鹃不禁叹口气,又赶忙连呸了几声去晦气。“成亲之日不能叹气。” “我不就是感叹?方语那孩子这就被带走……”方语在时,她嫌吵,不在时,她又觉得太静,她也挺难伺候的。 “姑娘赶紧和二爷生一个不就好了?” 易珂倒抽口气。“你这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怎么会说出这么没羞没臊的话?”什么时候学坏了这丫头。 她的身子是调养好了,可是生孩子这档事……应该成吧?御医虽然没说,但阿炽都决意要成亲了,那肯定是成的。 “这……成亲不就是这样?成亲,生子啊。”紫鹃羞红脸道。 昨日常嬷嬷教了姑娘一些事,她在旁看了一眼,羞得夺门而出。 “嗯,看中谁了没?主子我帮你掌掌眼。” “才没有呢。” “别害羞,我会帮你备嫁妆,风风光光地将你嫁出门。” “姑娘,我没要嫁。” “话别说死,省得日后你想嫁人时,我就不让你嫁了。”易珂笑得很坏,瞧紫鹃满脸通红,心里就觉得痛快。 学她?再修练个几百年吧。 “二爷进房了!”常嬷嬷在外头喊着,紫鹃松了口气,在夏炽进房后,赶紧退出房门外。 易珂的凤冠早就取下,也已经沐浴好,规矩地坐在床畔,余光瞥见乌头靴走近才莫名感到紧张。她垂敛长睫,等了好一会,他也没吭声,也没再走近,她抬眼一瞧,就见他一直瞅着她,笑得眉眼柔情似水,教她羞怯地别开眼。 “赶紧去沐浴,你身上酒味很重。”她害羞地催促着。 “嗯,他们都灌我酒。” “谁?”谁敢灌她的男人酒? “大哥、阿灿、卫大哥、尚大哥、肃王……”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沐浴。”除了夏灿以外,她没一个得罪得起。瞧他乖乖去沐浴,可是脚步却很歪斜,她赶忙扶着他。“你行不行啊?别在浴桶里睡着了。” “要不你帮我?” “嗄?”什么?他说什么?竟敢对她提出这么大胆的提议? “没事。”他歪歪斜斜地走进更衣房里。 易珂搓着下巴,在更衣房外来回走,心想要是里头出了什么状况,她才能赶紧唤人帮忙。 然而才刚想着,就见他浑身湿淋淋地走出来,敞开的中衣几乎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极致完美的体魄,教她一时不知道要把眼搁到哪。 “走。”他拉着她往床上一坐。 两人并肩而坐,易珂垂着眼,觉得心跳有点过快,不禁想是不是御医开的药没效,要不今儿个的心跳似乎又急了点。 她用余光偷觑他,却见他也垂着眼,她横眼望去,担心他是睡着了,岂料他也刚好望了过来,两人视线一交会,随即又羞得别开。 原来洞房花烛夜是教人这么紧张又害羞的事……可是,两人也不能这样呆坐着虚度。 “你……” 正当她欲询问之际,听到外头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到底会不会?你这个当大哥的,长兄如父,有没有好好教他?” “这种事还要人教?”那嗓音,惊诧得很虚伪。 “阿炽这么单纯,说不准什么都不会,你好歹也教一点。” “要不你教。” “我……” 哐的一声,窗户被推开,易珂杏眼挟霜带雪,声薄如刃地道:“不需要人教,都给我滚……滚!” “……夏烨,你这个弟媳挺泼辣的。” “阿炽嗜辣。” “还不滚?”易珂拿出马鞭,一回头,窗前的人早就跑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混帐东西!”关上窗时,她还忍不住骂了声。 洞房花烛夜是可以这样闹的吗?有人这样闹的吗?居然窝在窗下听壁脚,简直让人不可忍! “你也真是的,人家这样说你,都不吭声的?”易珂没好气地将马鞭丢到他旁边,瞧夏炽一副小媳妇样,真不知道今晚的洞房花烛夜要怎么过。 “……确实是不会。” “嗄?” 夏炽扬起仍带酒气的俊脸,笑得万分魔魅。“从没做过,所以不会。” 易珂难以置信地在他身边坐下,她一直以为在边境的将士们多少会寻花问柳……对了,夏炀还怂恿过他,只是他没去。 所以,她的艳郎是如此纯情? “那……今晚怎么办?” 第14页 “阿驹想怎么办?”他噙笑贴近她。 “怎么会是问我?”她羞恼道。 “不问你,问谁?” “夏炽,你还醉着?” “嗯。” 易珂无语问苍天,恨死那班臭男人。“阿炽,你清醒点,我还想跟你生个女儿呢。” “你想要女儿?” “对,等她长大,让她嫁进卫府,从此拿捏住她的公婆,霸占整个卫府!”她都想好了,齐墨幽两个月前才生了个儿子,所以她要生个女儿,到时候把她儿子迷得七荤八素,让公婆都不敢反抗她。 夏炽听着,笑意若春阳。“如果生儿子呢?” “那就跟他们儿子拜把,到时候拐他们儿子干坏事,控制住卫府,拿捏住卫家夫妻。” 横竖她就是不想让他们的日子过太好,省得齐墨幽老是在她面前显摆。 夏炽听完,不禁低笑出声,蓦地将她往床上一压。 易珂瞬间瞪大眼,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生,儿子女儿都好。” “嗯。”她羞怯地垂敛长睫。 当他的唇覆上时,她觉得心快要窜出胸口,跳得好急好快,几乎快不能呼吸,可是她努力配合,直到他停住了吻才大口呼吸着。 然而,下一刻他竟把脸埋在她的胸上,她霎时惊吓得不敢动弹,浑身僵硬。 她的眼左飘右闪,就等着他再进一步,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也不动,压得她胸口开始发痛,她垂眼一看—— “阿炽!” 竟然睡着了! 混帐!那群灌他酒的混帐们,竟敢破坏她的洞房花烛夜! 全书完 *欲知卫崇尽和齐墨幽如何相知相惜,易珂如何救了齐墨幽的命,请看《甜嘴小悍妻》。 *欲知夏烨如何洗清与卫崇尽的断袖传闻,努力娶回娇妻,详情请看《大人有福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