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农女当家(下)》 第1页 第十一章遇上程家的人(1) 丹阳村人多以务农为生,翻地种田,靠天吃饭,辛苦一整年,扣除交租,运送买卖,之中还可能经商贾剥削,但在作坊建立之后,情况有了转变。 作坊建立半年后,程欣月顺利将酱菜铺子顶下,用一年不到的时间,她不单将作坊的酱菜卖到附近的十里八村,更有南方城镇的商贾慕名而来。 作坊所需直接就地收购村民农作,尚有不足就去其他村落买,因给的价格诚意,连带附近村落也都乐与将农作卖给多福作坊。 来往丹阳村的人多了起来,有些脑筋动得快的村民在村口卖起粥食、点心,更有外来商贩挑物来卖,逐渐在村外形成热闹的乡间草市,丹阳村的村民只要是不懒惰,家中的日子皆有所改善,这是当初程欣月设立作坊时,村民所始料未及的。 只是丹阳村发展,带来利益也带来问题,来往草市之人,不乏流民恶少。 为了草市与丹阳村的平和,保正特地报请衙门,让村长挂了个胥吏之位,领着村中青壮主掌民防,防止有心人士滋事。 村长得了差事,意气风发之余也想将事办好,但他一辈子务农,虽有一身力气,但真要动起手来,却没有任何把握,自然就把脑筋动到程福山身上。 他知道程福山收服了柳家的两个兄弟,如今无偿守着作坊。 柳大娘还为此上门要村长主持公道,说穿了就是吞不下自己的儿子无偿给人干活这口气,却又惧怕程福山,自个儿不敢上门找碴,所以要他这个村长出头。 村长可不傻,才不会为了柳家婆娘去得罪程福山,那小子一脚就踢断了他家的梅树,那一幕深刻的印在他脑海里。 程福山从不想插手闲事,虽然住在丹阳村,可他压根没兴趣揽事,只是他注意到竟有流民在程家附近闲晃,顾念程欣月的安危,他勉为其难在村长上门来好声好气拜托他帮着训练民防时,点头同意。 冬去春来,在程欣月带着程福山和多多落居丹阳村的第五年,草市规模都赶得上小市镇了,作坊生意越来越好。 程福山因为训练民防而受村人敬重,意外得了个造福乡里的好名声,程欣月行事反而越发低调。 她只想闷声发大财,却无意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 而她不想出头,自有不甘寂寞的想要站在风口浪尖。例如村长,如今因为丹阳村的繁华而顶了胥吏的名号,成日在村里村外悠晃。 程福山对她的转变倒是乐见其成,他从不想她忙着作坊之余还得应对外人,累着自己,他终究只想与程欣月过着单纯的日子。 在书院的多多深受夫子喜爱,身边自幼无人伺候,原本郑安时刻陪在身旁多有不惯,但如今却是离不开郑安。起居住行,郑安总能早一步安排妥当,少了杂事烦心,多多在学业上的表现更令夫子欣赏。 炎夏清晨,多多得到夫子的首肯,带着郑安离开青山书院。 郑安担心多多一大清早赶路回丹阳村,肚子受不了,于是劝道:“阳哥儿,不如你先找间食店歇会儿,我回丹阳村驾车来接。” “不用,”十岁的他已抽高了不少,但因为被喂养得极好,所以还是顶着一张圆脸,笑起来眼都眯了起来,“我没这么娇贵。” 郑安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言,只在街上的早市买了些吃食,让他饿时可以填填肚子。 今日多多是临时起意返家,才接近丹阳村,就见丹阳村外的草市已经热闹了起来。 每每见此,多多心中都难免对自己的阿姊升起一抹佩服,丹阳村的转变都缘算于她。他带着郑安经过草市,一路上收获不少注目,但他始终目不斜视,脚步不见一丝慌乱。 在外人眼中,十岁的他,穿着一身锦衣,身旁带着小厮,举手投足斯文有礼,俨然是个富有书卷气息的小公子。 不过他的淡然在踏进家门,闻到一股熟悉的草药香味时,脸上立刻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轻松愉快。 这是一抹属于他记忆深处的味道,原以为已经遗忘,一旦接触,记忆便重新鲜活起来。 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是在药香中成长,那时爹娘还在,细心的靠着草药养活一家老小,那时他爹娘虽然不受程家其他人待见,但他们二房关上小门来,一家和乐融融。只是爹娘走后温暖也走了,如今这份温暖又重新回来,只不过这份温情是来自阿兄和阿姊。 多多露出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的循着声响跑到屋后,放眼望去没见到程欣月,只看到打着赤膊正在劈柴的程福山,健壮的肌肉因为动作贲起,更显得孔武有力。 “阿兄,”多多跑了过去,“我回来了。” 程福山分心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斧头却像长了眼睛似的,依然准确的把木头一劈为二,发出脆裂声响。 多多向来是个人精,只要一个眼神,便瞧出阿兄的心情不佳,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地上的木柴给绊了下,低头一看,才发现一旁已放满了劈好的柴火。 嘴角微抽,他上次返家时,就听说柴房已经放满木柴,这还只是春季,如今这散了一地的木柴,分量足够他们家用上三个冬季都用不完。 “师父真厉害。”郑安没有多多的好眼力,一脸羡慕的盯着程福山健壮的体魄。 劈柴看似容易,但是粗细却很难掌握,太细会烧得太快,太粗则无法烧出大火,所以劈成一寸粗细最为适当。 程福山的动作轻松,看似不费力就把树干劈成柴火粗细,其中都是功夫。 郑安平时跟着多多在书院里,只有放假时回来习武,多多的学识好,性子也好,在书院中,很得同窗和夫子的喜爱,连带跟着他的郑安也被人高看几分。这对自小与兄长相依为命、受尽冷眼的郑安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心中对找上自己,改变他人生的程福山更为倾慕。 但除了师父之外,他佩服的还有……他的目光看了看四周,疑惑未见天下的踪迹,他方才在街上买吃食时,特地带了个鱼虾包儿要给它。 天下虽然是只海东青,但极具灵性擅长狩猎,每每进山,从不空手而回,程福山答应他,若有机会,会寻一只海东青送给他。 海东青本就难得,纵使有幸寻到,还要经过漫长的熬鹰才能驯服,但郑安却不怀疑程福山的话,他相信师父只要开口,定能说到做到。 “今日怎么突然归家?”程福山一手拿着斧头,一手随意拿起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汗,低头问道。 “书院出了些事,回来要与阿兄和阿姊商量。”多多没有隐瞒的道,“阿姊人呢?” “我一回来便不见她身影,只在石板上留了讯,说去趟铺子。”程福山的声音阴沉了几分。 多多的眼珠子灵活的打转,程福山天未亮便得带人练武,阿姊一大早该是有事去铺子一趟,没等他回来再去,令阿兄心中不痛快。 在前年隆冬,老爷子终于松口将铺子让给阿姊,阿姊手边不缺银两,得知老爷子要去南方与独子一家团圆,也没讨价还价,直接付了一大笔银子。 老爷子欣喜之余,竟将自己独门的酱料教给程欣月,之后便带着老妻去了南方。 铺子也改了跟作坊一样的名号叫多福,多多心想,阿姊打算将多福的名号打响天下。 阿兄郁闷的神情落在他眼里,多多不禁觉得好笑,看来不论光阴如何变化,阿兄对阿姊的重视紧张是一辈子变不了的。 郑安闻言感到惋惜,“月阿姊去了铺子?早知道我便带着阳哥儿先去铺子。那天下呢?师父,怎么不见天下?我给它买了个鱼虾包。” 多多闻言,无奈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耳朵,真是个没眼色的傻大个儿。 不见天下,肯定是跟着阿姊。天下可以称得上是只灵鸟,就算是跟着程福山在广场练民防,只要程欣月出门,它总能察觉到,然后悄然的跟上。 阿姊因此更喜天下几分,阿兄则是认为天下吃里扒外,明知自己挂念阿姊,偏偏每每都不给他提个醒。 放眼看着散在四周的柴火,八成是在发泄对天下的不满,郑安还不知死活的提及。 果不其然,郑安的话才落下,程福山手中的利斧用着不寻常的力气将木块劈成两半,臂膀的肌肉充满力量的鼓起,斧头发出的俐落声响令人心惊。他冷冷的睨了郑安一眼,“你倒是有心,还挂记着给只臭鸟带吃食。” 郑安个性虽欢月兑,但不是真蠢,瞧见程福山的脸色,立刻狗腿的将手中的鱼虾包连忙奉上,“师父,徒儿心中更挂心于你。你歇会儿,剩下的徒儿来就成,你吃个鱼虾包。” 程福山一哼,“你师父我看起来像捡剩下吃食的人吗?” 郑安的脸上的笑微僵,他还真是只买了个鱼虾包,事实上,除了鱼虾包外,他也买了三个肉包子,但这里头真没一个是为了程福山准备的。 “师父,这你不能怪我,谁叫师父除了月阿姊做的吃食外,鲜少食用外来物,我才会——” “闭嘴!”程福山冷冷打断他,“我还缺你送的一颗包子不成。今日既然回来,先去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他摆明公报私仇,却一点也不心虚。 郑安心知肚明,还是笑呵呵的到一旁扎马步。 多多见状忍不住觉得好笑,也没费心替郑安求情,顾念着堆满院子的柴火,觉得这样下去不成,于是说道:“阿兄,你先与我进屋,我有事要说。” 程福山没有二话的放下手中的斧头,赤着上身,转身进屋。 多多凑过来,低声对郑安说道:“先别顾着扎马步,先把我阿兄弄的这一地木柴收拾了。柴房八成已满,你把柴火堆放到墙角,放得整齐些,别让我阿姊回来,看到一屋子柴火烦心。” 郑安立刻会意点头。这几年他早已看清,师父整日冷着张脸,摆明生人勿近,就只有月阿姊可以让他卸下心防,露出笑脸,师父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就怕娇小和善的月阿姊。 第十一章遇上程家的人(2) 多多踏进堂屋时,程福山已先进屋洗漱,他乖巧的倒了碗茶放在桌上,等程福山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出来时,立刻将茶送上。 程福山神色自若的接过手,一口饮尽,才分心的问了一句,“大清早赶着回来,难不成有人在书院欺负你?” 多多接过空的茶碗,心中微惊,“阿兄怎么知道?” 这下惊讶的换成程福山,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毕竟有郑安在,他不认为多多会受委屈。 他嗓音低沉,含着怒意,“是哪个家伙不长眼敢犯到你头上?” 他跟程欣月一样护短,虽说他心中最重视的人是程欣月,但对多多也是真心疼爱。 “阿兄,你先别恼,”多多知道程福山的脾气,忙又倒了杯茶给他,出声安抚,“其实也称不上欺负,就是……我在书院,遇上了程家的人。” 程福山没有接多多手中的茶碗,神情严肃,唇抿成一直线。 程家?指的是那群欺压程欣月和多多的糟心亲戚?他从鼻腔哼道:“怎么会遇上?” 多多见程福山不接,只能放下茶碗,直截了当的说:“这事儿说来也巧,我大伯父将长子送进了青山书院。” 程福山不认得程家的人,但对这家人无一丝好感,反正对程欣月和多多不善的,便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看我上书院,身边又带着安仔,认为阿姊带我离开程家后发了财,所以昨日便向夫子告假返家,我今日一早得知消息,心中不踏实,怕他回竹水村的程家说事,所以跟着告假回来一趟,想先跟阿姊说一声。” 程福山眸中满满嘲讽,“他们想如何?这些年对你们不闻不问还妄想上门来讨好处?” 多多的声音失落低下,“他们一家人本就厚颜无耻。” 这世上果然没几个好人,程福山看似平静的眼神下,隐隐带着一股阴郁的嘲弄。 他心中有千万种手段可以对付程家,只是……他的目光看着一脸难过的多多,他与程欣月骨子里有着相似的性子,曾经危害于他们的人,若给机会,他们报复不会手软,但多多却是未必。 因为从书院走回丹阳村,他低垂的眸光注意到多多的鞋面和衣摆都染了尘土,“详细等你阿姊回来再说。你先去梳洗,别让你阿姊回来见了担心。” 多多点头,立刻转身进屋收拾自己。 程福山敛眉细思,多多虽然聪明,终究是个读圣贤书的士人,和为贵,善为本,诚为先,但这些却非他的信念。 天下从大门飞了进来,直接落在程福山的肩膀上,兴奋的叫了一声。 程福山的思绪被打断,嫌弃一拨,将它推下肩膀。 天下锲而不舍的又飞回去,然后又被推下——这是他俩日复一日上演的相爱相杀。 程欣月进门,正好看到程福山倒抓住天下的脚,正要往外丢,她沉声唤了一声,“阿福。” 程福山身子一僵,默默的将天下放回肩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程欣月走过来,没好气的数落他,“小心没轻没重的伤了天下。” 程福山抿着唇,觉得伤的是他的心。 程欣月没理会他哀怨的眼神,将天下唤过来,放在窗边特置的木架上,细心喂它水。 程福山不甘寂寞的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她分心的抬头看他一眼,“怎么?生气了?一大清早你练民防,我出门时你还未归,所以带着天下去铺子看帐,不是存心撇下你。” “我没恼。”程福山睁眼说瞎话,彷佛方才在后院独自一人生着闷气砍了一地柴火的人不是他,伸出双手环住她的腰。 对于他的亲近,程欣月早就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现在的一派淡然。 她现在几乎不去想自己当初收留他时抱持着是份利用之心,人的一辈子说来不长,她不想过得太纠结。若真有愧,将来她对他好一些就是。 程福山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说道:“多多回来了。” 程欣月身子微僵,微转头看他,“今日不是他该返家的日子,出事了?” 他也没隐瞒,“说是遇上程家的人。” 程欣月脸色一变,离开自幼长大的竹水村后,她就没再打听程家的消息,如今听程福山提及,这才想起这门糟心的亲戚。 她目光看向四周,伸手意欲将他推开,“多多人呢?” “我让他先去梳洗,你别急。”他反手捉住她的手,拉她坐到椅子上,“等他出来,你再好好问问。” 程欣月抿着唇,只能压下心绪等待,一等多多出现眼前,她立刻上前,急急的问道:“可是受了委屈?” 多多对她露出一抹笑,“阿姊放心,有安仔在,我吃不了亏。只是在书院遇上了华哥哥,怕他回了家后说起遇上我的事,程家的人会来找阿姊的麻烦,便急着回来向阿姊说一声。” 第2页 程欣月的眉头轻皱,大伯父的儿子程华,大她两岁,在她带多多离开程家前,已经考中童生,青山书院是她替多多挑的,当初中意书院氛围和夫子的学识,但进书院,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一年花个百两银子是平常,可为了多多,她并不心疼,万万没料到大伯父现在竟也将程华送进青山书院。 程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以前靠她爹娘过日子,她爹服徭役而死所得的抚恤,她和多多一个子儿都没拿。她满心以为他们散尽银钱后就会过上苦日子,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本事送程华进青山书院。 一阵微风从窗外袭来,淡淡的药香令她微微恍神。 程福山的药田欣欣向荣,她为此欣喜。如今才想到那块她爹娘花了大把精神培育的药田还在,多年生的草药,程家至今坐享其成,她爹娘却归阴多年,她心中不禁闷得慌。 低垂的双眼对上多多眼底的担忧,她压下情绪,抬手轻触了下他的脸颊,“遇上又如何?他们若上门找碴,阿姊也不会任由他们欺负。” 程欣月绝不可能为了程华而让多多换书院,一方面青山书院是私学中的翘楚,自己的弟弟值得最好的,另一方面他们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该怕、该躲的绝不该是他们。 程福山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头浅笑看着多多,“放心,有阿兄在,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多多十岁了,自觉不在是个孩子,纵使心中还想与兄姊亲近也总是克制,如今看着两人,眼眶一红,一时没忍住的伸出手抱住两人。 多多嘴上不说,但看到程华勾起了他过去的回忆,心中正闷得慌,程家带给他的伤害,纵使已经过去多年,依然深刻在脑海中。 程欣月已许久未见他像个孩子似的落泪,眼底满是心疼和难过。 程福山可无法忍受,顾不得多多在,侧头用唇吻了吻她的脸颊,“别胡思乱想,多多一大清早赶路回来,肯定还饿着,你去弄吃的。” 程欣月眨了眨泛着水气的眸子,收拾心情,搂了搂多多,“阿姊给你弄好吃的,吃饱了心情也好了。” 多多被她的话逗笑了,抹了抹自己泪湿的眼。“我还真是饿了。” “你等着,很快就好。”程欣月放开他,走向灶房,眼角却看到郑安的身影,她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注意到他正在墙角堆柴火,她不由得扬声,对屋内的程福山说道:“阿福,你又让柳家两兄弟砍树回来给你劈柴火?” “不是,”程福山回得脸不红气不喘,“是他们两兄弟砍来给郑安,说要让师兄练练臂力。” 原本情绪低落的多多微瞠了下眼,简直不敢相信阿兄的厚颜无耻。怎么这会就成了郑安的事? 郑安闻言,则是兴冲冲跑了过来,“是啊,月阿姊,我这臂力是得练练,不然输给师弟,有失我大师兄的颜面。” 程欣月暗翻白眼,自然没被师徒俩骗了。 郑安口中所的师弟,便是柳家两兄弟。柳家兄弟原说无偿替程家干活,但在程福山答应帮着丹阳村练民防时,两兄弟死缠烂打的拜程福山为师。 郑安年纪远比柳家兄弟小,但他们却得乖乖尊称他一声师兄,说的好听是先来后到,但实际上不过是程福山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看着郑安一脸的正经八百,程欣月也不好在徒儿面前训他的师父,只得没好气的瞪了一脸程福山一眼。 程福山立刻勾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好看的笑容。 程欣月差点被他气笑,低头和颜悦色的对郑安说道:“我打算让多多在家里歇两日,你用饭后便回去看看你阿兄和阿嫂。明日铺子休息,有路岐艺人表演,我叫了你阿兄和阿嫂过来用饭,你再跟着他们过来。” 郑安听到有表演可看,一脸兴奋,但还是不忘询问似的看着后头的程福山。 程福山对他轻点下头,郑安得到首肯,才笑着回道:“好的。月阿姊。” 程欣月注意到他的小眼神,再也忍不住失笑,程福山挺得他几个徒弟的信服。 第十二章不要脸的大房(1) 今日丹阳村因为路岐艺人到来而比平时更热闹几分,表演还未开始,就有不少人拿着家里的椅凳聚到大榕树下的广场上。 吴氏一到,不少村民都朗声打招呼,她难掩得意,如今村长成了胥吏,虽只是个小官,但终于名副其实的受得起一声章夫人,其实日子跟以往并无太大不同,却觉得神清气爽。 今日来丹阳村听戏的绝大部分都是面生的脸孔,以前根本不会有路岐艺人进村,如今看中草市的人流,情况早有改变。 她往村外的草市走去,打算买点糕点,看戏时可以解解馋。 她挑上的贩子是丹阳村一户姓张的人家,虽说糕点的味道并不出奇,但胜在分量足,所以不少过路人愿意买上一袋子赶路时吃。 一看到吴氏,张家也是聪明人,免费送了一份糕点。 吴氏嘴上虽然推拒,但手却是喜孜孜的收下,正要转身回去等着开戏,却隐约听到楚婆子家的字眼。 丹阳村只有一户人家姓楚,就是程欣月姊弟的外婆,只是楚婆子死了好多年。 吴氏定眼望去,就见一个老妇被个年轻的小伙子扶着,一旁还站着一个拿着扇,留着八字胡,看来带着点书卷气的男子。 吴氏自来熟的上前攀谈,“老人家要找楚婆子?” 拿着木棍当拐杖的老婆子上下打量吴氏,“不是找楚婆子,那婆娘早死了,我们是竹水村来的,要找住在楚婆子家的程家丫头。” 竹水村与丹阳村隔了一个山头,平时来一趟得走上大半天。 吴氏见对方态度高傲,也跟着不客气的打量老婆子,细细一看竟有点眼熟,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当初楚婆子的闺女就是嫁到竹水村,她还觉得这人是傻了,放着自己村子里的好儿郎不嫁,偏偏嫁去小山村过苦日子。 “你该不是楚婆子的亲家,月丫头的女乃女乃吧?” 提到了程欣月,程老婆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就是要来找那个死丫头。” 吴氏听到程老婆子的口气,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打一开始,她也不喜程欣月,但此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程欣月的作坊让丹阳村变得繁荣,说她是丹阳村的大福星都不为过。她如今是真信了当家所言,那小姑娘有大本事,所以平时就算少有走动,但也不能得罪她。 “老人家,你们程家是祖上积德,才能有出息的子孙。多多在青山书院求学,我听人说,他可得夫子喜爱了,我们丹阳村懂得引水入村,一开始也是他的点子。至于月丫头就不用说了,开了作坊和铺子,生意都做到南方去。阿福更是有能耐,说到底现在程家的好日子,都是缘于他打死了头大黑熊,得了一大笔银两,如今他练着民防,造福乡里,人人见他都得称他一声师父。” 程老婆子闻言,面上极为难看,她压根没有一个叫阿福的孙子,但这点并不影响她将程欣月有个作坊和铺子听进耳。 她的大孙子回家说起程欣月姊弟,她还怀疑一个赔钱货能有多大的能耐,如今一听,还真不只是有能耐而已。 “这个死丫头。”程老婆子心中怒气更盛,“在外头过上好日子,竟不知帮衬自家人,就是头白眼狼。” 吴氏还以为程老婆子听了程家姊弟的成就能缓缓脾气,不料说话更难听,她的表情微变,看来这个老太婆不是走亲戚,而是来惹事的。 “那个死丫头现在在哪?” 吴氏见程老婆子盛气凌人的样子就不想说,但转念一想,她不说,他们进村一问也能知道,于是冷冷的回道:“进咱们丹阳村,只要看到围墙建得最气派的那户人家便是。” 程老婆子哼了一声,连声谢就不说,迳自让程华扶着离去。 原本在一旁不发一言的程家大房程有义,离去时倒记得对吴氏轻点下头。 吴氏嗤了一声,一副高傲的士人作派,是做给谁瞧?已顾不得去广场看戏,她立刻绕了一旁的小径,先行一步找上程欣月。 程家的围墙建得高,从外头压根看不见里头的动静,吴氏见大门一如过往的紧闭也不觉得奇怪,程家姊弟对村中助益颇多,即使有些古怪毛病,村民也不以为意。 吴氏直接站在门外嚷道:“月丫头,开开门,程家来了人,你女乃来了。” 程欣月正在灶房将程福山在山溪中捉来的鲜鱼放在炉上炖,听到吴氏的声音一愣。 而正在顾炉火的程福山闻言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程欣月回过神,盖好陶锅,擦了下手,走了一步,又返回顺手拿起灶上的擀面棍掂了掂手,这才跟着走出来。 日子过得快活,她几乎忘记世上还存在那群令人作呕的亲人。昨天多多返家,她就有准备程家的人会上门,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多多原在屋内看书,一听到吴氏的叫喊,脸色一变,也快步走出来,目光正好对上从一旁灶房出来的阿姊。 程欣月看出了多多的不安,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愤怒。 爹娘死后,她和多多在程家受到的欺凌只多不少,她懂得反击,但多多还小,只能咬牙受着。在程家受的苦,对多多而言,至今还缠绕不去。 程欣月心疼的走过来,轻拍他的头,“没事,阿姊在,你进屋去帮阿姊写点东西。” 多多看着程欣月明亮的双眸,静静的听着交代,只是程欣月一说完,他脸色微白,脸上的惊愕藏不住。 看着多多的神情,程欣月一脸严肃,“怎么?你不愿意写?” 轻柔的一句话,却令多多回了神,他双手握了下拳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虽说孝悌为重,但阿姊放心,我非愚孝之人。” 程欣月闻言松了口气,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离经叛道,未必见容于世,但她依然不畏流言,坚持故我,多多若不能理解,她也不失望,若他能站在她这边,最好。 多多没有迟疑的转身进屋。 郑遇和蒋芳兰今日被程欣月叫到家中吃饭,原想进灶房帮忙,却被程福山赶出来,所以夫妇俩只能在院子里帮着翻动曝晒的草药,意外听到程欣月对多多的一番交代。 虽说他们无父无母,但是断亲?在这个重孝的时代来说,前所未闻。 蒋芳兰上前正要劝几句,却被郑遇拉住了。 程欣月向来是个主意大的,若要断亲肯定有其原因。更别提他心里门儿清,虽然程欣月待他们极好,但终究他们承了程欣月和程福山的恩情,即使以礼相待,但他们终究是主子,所以程家的事,他们不能插手。 蒋芳兰看了郑遇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只能担忧的沉默着。 吴氏看着来开门的程福山,一时失了声。 她能尽释前嫌的跟程欣月交谈,但一对上程福山,她总是莫名的害怕,明明就是个俊俏的小伙子,但看人的眼神冷冰冰,就连她当家的都对他莫名的带着一丝惧意。 “月丫头不在吗?”她的声音忍不住颤了颤。 “我在。”程欣月让程福山让到一旁。 吴氏一看到她,着实松了口气,连忙说道:“月丫头,你们女乃女乃来了,我看那样子是来者不善,你可得小心些。” “谢谢章夫人先行提点,”程欣月轻声道了谢,“只是不知胥吏大人在否?” “在!”吴氏说道,“不过等会儿要进城。” “还烦请章夫人请胥吏大人先行过来一趟,我有事相求。” 她当家的是要去将军府谈事,不能误了时辰,但看着程欣月此时的神情,吴氏还是将事揽在身上,“好,我现在便回去跟他说一声。” “多谢章夫人。”吴氏才转身离去,程欣月便对着一旁的程福山说道:“你先进去。” 程福山皱起眉头。 “若我顶不住,自然会叫上你。我不想你冲动动手,脏了自己的手。” 程福山一点都不在意动手伤人,只是看着程欣月的神情,他便静静的退到一旁的阴影处。 一脸气急败坏的程老婆子被程华扶着,远远就见到了程家气派的围墙。“这个败家丫头,还以为自己是地主不成。”她一脸心疼的样子,彷佛花的是她兜里的银两。 才靠近楚家,就闻到里头飘散出来的饭菜香,天未亮就离家的程华扶着自己的祖母,早已饿了,如今闻到香味,忍不住说道:“好香!” 程老婆子眯着眼,吸着鼻子,香味就是从楚家传出来的,程老婆子气得骂骂咧咧,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 虽说逝者已矣,但再见故人,站在楚家大门外,程欣月看着远远走来的三个人,回忆瞬间翻涌,想起二房的委屈,想起她爹娘的亡故,她心绪难平,但面色依然平静。 程老婆子看到程欣月的身影,脚步微顿,她向来没将个丫头片子放在眼里,这一眨眼,若不是有人提及,她都忘了这丫头已经离开了五年—— 小丫头依然身子单薄,就像她那个克夫的娘一样,看来就是个没福气的,只不过走近一看,她唇红齿白,气色甚好,可想而知她日子过得很滋润。 看到她的模样,程老婆子不客气的劈头就骂,“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第十二章不要脸的大房(2) 程老婆子从进村就弄出不小的动静,没出门去村中广场看路岐艺人杂耍的村民全被引了过来。 程有义看着被惊动而来的村民,顾念着身分并未如同自己老娘所求上前破口大骂,反而一副知书达礼的模样劝道:“娘,月丫头纵使有天大的错,你也好好跟她说,别动怒。月丫头,你女乃女乃昨日一听见你们的消息,天未亮就赶了大半天的路过来,快快让开,请你女乃女乃进门歇息。” 程欣月寸步不让的挡在门口,压根没打算让这群恶心的家伙进门脏了她的地方。 见她一动不动,程老婆子骂得更来劲,“混帐玩意儿,良心被狗啃了,我可是你祖母,竟然连门都不让进。老大,给我上去替她爹好好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 “娘,你别恼,月丫头还小,不懂事,好好跟她说便成了。”程有义面对程欣月,一派温和有礼,“月丫头,可还认得大伯?” 程欣月冷眼看着表面慈爱的程有义,就算他化成灰,她都认得。 “你带着多多一去多年,音讯全无,要不是华哥儿在青山书院遇上多多,我们还不知你们姊弟的下落。” 程欣月留意到他说话时,还不忘打量四周聚着看戏的村民的神情,她不由得冷笑,他自诩是读书人而高人一等,以为丹阳村里大多都是不识字的泥腿子,他表现得知书达礼会令人高看,可惜他小瞧了她。 村民虽崇敬读书人,与时下大多数的人一般,但丹阳村因她的作坊而渐渐繁华,曾经,她之于丹阳村的村民是个外人,如今她已被接纳成了自己人,若指望他们站边,结果只会令程有义失望。 第3页 “我自然记得大伯。”程欣月的声音清脆,清楚的传进众人耳里,“毕竟大伯不单是程家里最出息的读书人,还是竹水村里的夫子,德高望重。” 因为程欣月的话,程有义眉宇之间染上一抹自得意满。 竹水村偏僻,村民普遍不富裕,他却是竹水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小小年纪就考中童生,之后数十年虽屡次考不上秀才,但因一张嘴能说善道,所以在村子里颇受敬重。 程欣月黑白分明的眸子,漠然疏离的看着程有义面上的得意样,不过一个小小童生,小时确实有点能耐,但此生最有能耐的事也就这么一件。 “我还记得,我爹因为大伯的相求,而为难的替大伯服徭役,最后却不幸死在送粮到关外的乱事中,每每想起我可怜的爹,我便觉得又憾又恨,奇怪大伯靠着我爹作牛作马供养,求了大半辈子的学问,一脚都跨进棺木里了,怎么还只是个童生,若是大伯争气些,让程家成了官户,我爹就不用服徭役,更不会枉死。” 若说每每落第是程有义心中的痛,程欣月的爹因替他服徭役而亡就是他此生最不想提起的糟心事。 根据大宋律法,家户得依家中资产而出人服徭役,程家未分家,当年原本该轮到程有义服徭役,但他私下听到村长报信,得知这次服徭役得进军队,他自诩是读书人,向来轻视武人,更不愿吃苦,便把脑筋动到胞弟身上。 他本觉得让老二替他徭役无可厚非,反正老二本来就是个粗人,只是谁也没料到已经和平多年的边疆却起了暴乱,有流民结伙抢粮,虽然冲突很快的平息,但也死了不少人,之中就包括了程家老二。 为顾念自己的名声,程有义在外痛心疾首的说是老二自个儿要替他去徭役,却没料到这死丫头竟当众人翻起旧事。 “你记错了,”程有义目光如炬的盯着程欣月,“你爹是自愿的,与我无关。” 程欣月丝毫不畏惧程有义杀人似的目光,他若当她还是当初在程家顾念爹娘而处处隐忍的小姑娘,他就大错特错。 爹娘没了,她已经无所顾忌。 “记错的从来都不是我。我亲眼见你三更半夜叫我爹出去,还顶着圆月下跪,答应我爹只要替你服徭役,回来后便分家。” 她爹虽然孝顺,但多年来女乃女乃的偏心已让她爹寒了心,为了自家的将来,她爹起了心思分家,只是程老婆子从不松口。 程有义闻言脸色微变,没料到他下跪的丢人事竟被她瞧见了。老二因为药田赚了不少银子,便起分家心思,他确实用分家做引诱,但事实上,就算老二没死,平安返家,他也不会点头同意分家的,毕竟免费的劳力,他蠢了才会往外推。 “大伯一口一声答应我爹分家,还说在他徭役的日子里会好好照顾我们娘仨,大伯是读书人,我是个没读过太多圣贤书的丫头,所以实在没能明白,我爹死后,我娘坠河而亡,程家这么多年对我和弟弟未曾闻问,这是哪门子的照顾?” 程欣月的话字字句句带刺,程有义因为围观村民的指指点点而脸色变得难看,他向来自矜读书人的身分,可不会像个泼妇似的骂街,他暗暗看了自己老娘一眼。 程老婆子立刻会意的嚷嚷开来,“怎么,你这个死丫头还抱怨上了,就算你大伯真求你爹又怎么了?你爹能让你大伯有事相求,那是抬举他。” 她爹人都死了,程老婆子竟还如此冷情,人的心一旦偏了,说得再多都无用。程欣月一怒,手里的擀面棍不留情的甩了出去。 程老婆子一时闪避不及,擀面棍应声打在她肩上,她痛叫了声,要不是身后的程华扶着,她都要跌落在地。 “程欣月,你真是无法无天!”程华斥道,“目无尊长,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程欣月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厌恶神情,“民间流传做恶多端者才会遭天打雷劈,你们都还好好活着没被一道雷劈死,我又何惧?” 程华是程家的长子嫡孙,比程欣月还要大上两岁,他二婶生下程欣月多年后,好不容易才又有了多多。只是多多出生不到三岁,二叔就出事,所以女乃女乃对多多只有厌恶,一颗心更向着大房。 程华是程家的宝贝,至于眼前对他怒目相视,总被二婶护在身后的程欣月,他没有太多印象,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有印象。 “混帐,”程华怒目而视,“你心中竟无一丝仁义孝悌。” 程欣月目光灼灼盯着他,“何谓仁义孝悌?读书人最善说道德、论天理,你扪心自问,我们二房在程家受到的对待如何?若真有天理,真有苍天,你觉得苍天有眼,第一该劈的人是谁!” 程华被她脸上的怒气惊得倒退一步。他自小就被教育,自己的爹是读书人,二叔这种粗人不过就是给他们大房一家干活,养活程家罢了,他无须在意二房,只要好好读书,将来考秀才,进京当状元。 这几年,程欣月带着多多离家,他们大房心安理得的用着二叔拿命换来的补偿银两还有留下的药田,日子过得很滋润。 只是好景不常,半年前他上京赴考,这一路将家中银两花了大半,却依旧名落孙山,返乡后才找上青山书院,打算继续闭门苦读,却没料到在书院里遇上深受众人喜爱的多多。 明明就是个处处不如他的小娃,身旁却有小厮相伴,日日伙食比他丰盛,还深受书院黄夫子的喜爱。 黄夫子原在京城掌纳的户部司当差,还与京城高官是亲手足,最后为了照顾老娘,才辞官返回边疆,若能得黄夫子青眼相待,得他举荐,进京城太学,等同踏上了康庄大道。 他抱着心思进入青山书院,程阳的存在就如同眼中钉,肉中刺。 她杀人似的眼神,令他心头莫名的生出一股怯意,不由自主的退一步 程老婆子肩痛,但一看到程华的样子,心疼不已,这可是她宝贝的大孙子,立刻将人给护到身后。“死丫头,你胆子肥了,动手打我不够,还敢吓唬华哥儿。” “我没有吓唬他,只是跟他说天理,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就不信空有学问,道德操守有所亏损,”程欣月冷冷讥讽,目光飘过程华和程有义,“还有求取功名的可能。” “够了。”程有义的语气带着怒气,“你听听你一口一声的天理,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最不成体统。论理前,你还是先学学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的道理。对长上不敬,乱了纲常,离经叛道,不知天地之性,我当真是对不起你爹,没好好的教育你。” “省省吧!”程欣月一脸的恶心,“我爹替你服徭役意外而亡,我娘被大伯娘逼着改嫁,拉扯之下,跌入河里,救起来时没了气息,程家还连成一气,在我爹娘身故后,为了省口粮食,要将我嫁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当填房,逼得我不得不带着多多连夜离了家。开口孔孟教条,闭口仁义道德,只说人话,不干人事。” “月丫头,”程有义没料到程欣月会口没遮拦把家里的丑事全掀了出来,已顾不得维持慈祥的面孔,急急的斥了一声,“你还是程家人,败坏程家名声,对你没有好处。” “对我没好处,却也没坏处不是吗?”程欣月不留情的回嘴,“名声向来是大房在享,我们二房早为了顾全程家名声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如今二房再没什么好失去的。今日你们到底为何而来?难不成真是良心发现,要接我和多多回程家过日子?” 程家原本不富裕,因为长者尚存,始终未分家,一家子就挤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 程欣月带着多多离家,原属于二房的西侧屋便空了出来,如今已经是属于大房的两个儿子。这么几年,他们还为了少养两张嘴吃饭而沾沾自喜,从未想过两个孩子的死活。 今日上门,自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程华在书院遇上多多,听两姊弟生活富足,这才打算来分好处,只是当着外人的面,程有义可没脸提程家的盘算。 第十三章断亲书买媳妇(1) 程有义有顾忌,程老婆子却无,她本来就是个乡野村妇,因为养了个聪明的儿子而莫名傲气起来,活在小山村里大半辈子,没见过世面,还真以为世界就绕着他们程家转。 “你要回去没门,你就算是死,也给我死在外头。至于多多,一个克死爹的混小子,是多大的脸面能带着小厮进青山书院,我要你立刻叫他滚出书院,小厮留给华哥儿。你爹不孝,早早就去了,现在就由你来孝敬我,每月你就给程家十两——不!二十两银子。” 程欣月对程老婆子的厚颜无耻感到叹为观止,气极反笑,凉凉的开口,“想想我爹确实不孝,让女乃女乃在他都化成一副白骨了还挂念着他孝敬,不如我给您老人家出个主意,若真想我爹,不如早点去找他,让他给你尽孝。” 她爹人都死了,要找他尽孝,这不摆明咒她死吗?程老婆子大怒,抬着手中拿来当拐杖的棍子就要往程欣月身上招呼。 只是她没来得及打上程欣月,一道黑影掠过,一把就抢下了她抬起的木棍,脆裂的声音响起,木棍轻而易举的被程福山折成了两段。 程老婆子吓得倒抽口气,程福山像拎小鸡似的抓起了老婆子,抡起拳头就要往她的脸上打去。 程欣月眼明手快的拉住他的手,虽然她也想把老妖婆痛打一顿,但程福山的力气不小,只怕一拳就能终结掉老婆子的命,为了个不值得的人赔上自己的前程不划算。 “放手。”程欣月说道。 程福山眼中的怒火翻腾。 “阿福,”程欣月的话声一轻,“听话,放开手。” 程福山吸了口气,万分不情愿的松开手。 程老婆子一得到自由,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放声哭天喊地,“造孽啊!这是要杀人,要杀人啊!” “闭嘴!”程福山暴戾的喝斥一声,“若再吵,我真杀了你。” 程老婆子心头大骇,马上闭上嘴。 看到她惧怕的模样,程欣月莫名的觉得想笑,对付恶人,果然武力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程福山厌恶的看着程家的人,“说到底,你们就是为了银子而来。” 程有义被方才程福山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木棍折断的一幕吓住,但这个节骨眼却不容得他退缩,他打量着程福山,脑子飞快的转动,“你是那个叫阿福的?” 他早早听过程福山的名号,毕竟能凭一己之力打死黑熊的名声太响亮,只是他从没想过会跟程欣月有关。正如同他知道丹阳村因为一间作坊而发达,也没往程欣月身上想一般。 程福山居高临下的看着程有义。“你想如何?” 程有义眼底闪过一抹谋算,“打熊英雄,我可不敢如何,只是月丫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虽谋生不易,但也不该不知羞耻的与个男人无名无分的过日子。” 程欣月闻言,脸色一变。当初外婆早死,她娘亲也鲜少回村,所以丹阳村压根不清楚她娘亲到底生养了几个孩子。 当初救了程福山落户丹阳村,她没有多想或多做解释,村子里的人自然而然当他们是亲手足,但今日程家一闹开,众人知道他们毫无血缘,纵使他们俩对丹阳村的繁华有所助益,难免会被戳脊梁骨。 果然程有义的话一出,熟悉他们的村民皆难掩惊讶,程欣月虽不在意名声,却不想任由程有义朝她和程福山身上泼脏水。 她从来不愿成为个弱者,但在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假扮弱者,以达到目的。 她用力的拧自己的大腿,顿时红了眼眶,“人在做,天在看,我与阿福确实不是手足,但情感更甚手足。我带多多离开程家时遇上他,他没有去处,我收留他,让他有个容身之处,他心善,尽心照顾我与多多,若没有他,我与多多兴许早就不在这世上了。我与多多都是程家的后人,对程家来说,他是大恩人,我不指望你们感激,却也不该出口侮辱。” 程福山看到程欣月红了眼,心里既气愤又难受,“我把他们全打出去,你别难过,别人怎么想,咱们都不管,以后你不想见的人就别见。” 程欣月闻言,心中一暖,她也想如他所愿,打走程家的人,心里却明白今天把人打跑,只是暂时解决问题,断不了根。 “这事与你无关,是我的错,不该拖累你。”她落下泪,“我从一开始就该乖乖的留在程家,听着安排嫁给个老鳏夫。” “你胡说些——” 程欣月没给程福山说完的机会,站了出来,在围观的村民之中看到了吴氏带着村长过来,“今天正好大人也在,不如就请他出面主持公道。” 如今村长已是胥吏,程欣月见了也要称他一声大人。 村长才到,只听到程有义一番程欣月与程福山并非亲手足的话语,他感到有些错愕,但面上不显,清了清喉咙走上前,“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正如大人所见,程家的长者上门来讨孝敬。只是大人该是最清楚我们姊弟刚来村子里的情况。”程欣月低着头,柔柔弱弱的开口,“当时多亏了李大娘和黄大娘她们几位心善,给了救济,我们姊弟才得以安然的渡过丹阳村的头一个年头。” 过往旧事被翻起,几个当时别说协助,反而还暗地议论的村民都有些心虚,就连村长脸上都有些难为情,因为对程家姊弟冷眼旁观,也有他的一份。 村长神情一正,打定主意,就算是为了赔罪,今日肯定得站在程欣月这边,不让程家有机会放肆。 程福山心疼的看着程欣月哭得难受,忍不住伸手拉着她。 程欣月下意识的反手握住他,过去碍于两人在外人眼中是以姊弟相称,所以始终无法太过亲密,如今倒是没了顾忌。 “我和多多有今日的一切皆是因为阿福有本事,只是今天我女乃女乃上门,这才点醒我,我与阿福确实无血缘,他始终是外人,孝敬程家是我和多多的责任,跟阿福没有关系。” 程福山神情一冷,不喜欢她话语中意欲与他划清界线。 程欣月怕他沉不住气,手微微用力的捏了下他,“阿福,我知道你是好的,但我不能拖累你。”怕他因为她的话语而失控发狂,她飞快的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和多多不能再厚颜赖着阿福,今日程家来了人也好,我家的情况,丹阳村的邻里自是清楚缘于阿福的本事,发家皆起于当时卖黑熊所得银两,除了这间我外婆留下来的老屋外,作坊和铺子也都属于阿福。 第4页 “可以说这些日子我们都承了他的情,多多进书院、买书僮,前前后后花了二百两,再加上我们姊弟俩的吃喝,一年少说也得花个二、三十两,还请大人做主,让程家将我与多多这些年的花费全归还阿福。只要债务一清,我跟多多就回程家,以后该替我爹尽的孝,我与多多绝无怨言。” 她的话听在众人耳里算是合情合理,但对程家人可不然。 程老婆子视钱如命,这粗粗一算可要掏出数百两银子,天可怜见,平时要她拿个铜钱出来都要她的命,更别提二百多两银子。 只是她还没发难,程福山抢先开了口,“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真想回程家?” 程欣月心中一叹,竟有种自己养大的孩子,纵使再蠢也得咬牙忍着的感受。她安抚的看他一眼,“我没胡说,欠你的总归得还。” 程福山心里一阵莫名急躁,“他们都穷得上门来乞讨咱们给银子了,你还指望他们能给我掏钱?真是个傻子。” 程欣月被程福山斥了一声傻子,一脸哀戚差点装不下去。 程有义则是听到程福山竟用乞讨来形容他们,觉得面上无光,“无耻,你们俩无媒苟合,你不嫌丢人,我还替你觉得臊得慌。” “什么无媒苟合,”围观的人群突然响起声音,“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我早早就知道月丫头定了亲。” 程欣月惊讶的看着出声的章师傅,当初还是他领着工匠来替他们修屋和建作坊,这几年领着几个工匠,单靠着替人建造翻车引水赚了不少银两。 章师傅的话引起一阵议论,他扬着声音道:“我老章有事说事,从不胡说。当初帮着建作坊时,阿福就说过月丫头订亲了。” 程欣月讶异的看着程福山。 程福山这时也想起这件往事,不由得微扬嘴角,对自己的先知感到自豪。“章师傅所言不假,我与我阿姊早早就订亲了。” “原来如此,”原本听说丹阳村有路岐艺人到来,带着大孙子来凑热闹的媒婆陶姑也说了话,“难怪当初我盘算着要给你们俩介绍时,你们会心生不悦,真是罪过,想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媒,差点拆散了对金童玉女。” 陶姑向来能言善道,初识时虽被两姊弟给拦在门外,但之后她儿子跟着作坊做起买卖酱菜的生意,她乐于出头说句好话。 程有义皱起眉头,“儿女亲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他们小辈能私下商议的。” “月丫头的爹娘都死了,还提什么父母之命。”陶姑嗤之以鼻,“你们程家当别人是傻子不成?孩子丢了这么些年不闻不问,如今见孩子发达了,就厚着脸皮沾了上来。” 程有义气得微抖,没料到众人对程欣月和程福山竟无一句指责,反而还嘲笑他一番。 陶姑嘴皮子功夫可从没输过人,“人家孩子说的在理,你们想要摆长者的谱也成,先把这些年人家养着月丫头的银两掏了,若掏不出来,就别想插手月丫头的亲事。” 程福山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不要说我欺负人,拿出五百两,一个铜钱都不能少,欠我的就一笔勾消。” 五百两?程欣月睁了睁眼,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围观的村民饶是心向着程福山,但听到他一开口就要五百两,也觉得未免太狠了。 程福山面上却是不见一丝心虚,在他心中,程欣月可不只这区区几百两。 程老婆子看着程福山一脸凶狠,抖了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我现在就是抢,怎么?瞧不出来吗?”他冷扬嘴角,理直气壮。 程欣月眼底滑过一丝笑意,赞赏的看了程福山一眼。 程老婆子气血一阵翻涌,怎么也想不通,上门来连一毛钱都没要到,反而要贴上一大笔钱。 第十三章断亲书买媳妇(2) “大人,”程欣月没有跟程家周旋的兴致,迳自看着村长,“阿福心善,就只要五百两,这里算你位高权重,就由你来做个公断吧。” 村长的脑子还在想着程福山一开口就是五百两银的事儿,他是有心帮忙,但是五百两,这不摆明了坑人吗? “大人,怎么这点小事也令你左右为难不成?”程福山语气懒懒的,“要不我叫来民防的手下来给大人壮胆下决定可好?” 村长神色一正,是程家自己找死,坑了就坑了。“这事儿也容易,程家拿出五百两银子,月丫头带着多多回程家去尽孝。” “你们这是摆明欺负人。”程有义心有不甘。 村长直视着程有义,“程家老大,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方才我听月丫头的言下之意,你也是个有学问的,这欠债还钱的道理,应当不用我多言。你们上门要月丫头和多多尽孝,便说明你们还认他们是程家的人,他们在外欠的债算在程家头上合情合理,难道不是?” 程有义紧抿着唇,村长的话挑不出错来,但他们压根没打算将人带回去,更别提掏银子。 村长也不在乎程有义的沉默,脸上隐隐带着不屑,迳自说道:“看来,你们程家是拿不出银两。我就做个公证,照着阿福的意思,程家这银子也不用给了,他就当给自己买个媳妇。” “买媳妇”这几个字令程欣月不禁挑了挑眉,这词听来令人心里不太舒坦。 “我说老婶子,方才进村时不是挺精神的,”吴氏站到村长的身旁开了口,“这时候也不早了,今日咱们丹阳村来了路岐艺人,大伙还等着去看杂耍,好或不好,快给句准话。” 程老婆子害怕程福山,但对吴氏可就不客气了,“什么公道,你们这村子就是欺负人,臭婆娘——” 程福山接过郑安拿过来习字的石板,用力一折,石板应声断裂,他侧着头,挑衅的盯着程老婆子,就像在看死物,程老婆子吓得咒骂声全鲠在喉间。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程福山的力气不小,但亲眼看他轻而易举的折断石板,霎时全静了下来。 “你……你可别动手。”程老婆子向来不讲理,但遇上比自己更不讲理的人,她彻底没辙,“这里可是有王法的。” “你们欠我银两,抢我媳妇,目无王法的是你们。” 程欣月没好气的瞄了郑安一眼,还真是师徒情深,知道挑自己师父最讨厌的东西来展现力量。 郑安无辜一笑,溜到程福山的身后。 程有义一向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局势自家不可能讨到好,他伸手拉着程老婆子转身就走,君子报仇,三年不短,他就不信程欣月每次都能有程福山护在一旁。 “等等。”程欣月突地出声。 她一开口,程福山身子一闪,立刻挡住了程家三人的路。 顾忌着程福山的大力气,程有义硬生生停下脚步,略微阴郁的看着程欣月,“我们都要走了,你还拦着我们做什么?” “不过就是点小事麻烦女乃女乃,多多。”程欣月朝屋内叫唤一声。 多多情绪复杂的看着略微狼狈的程老婆子,他抿了抿嘴,在阿姊的目光下,走了过来。 程福山注意到他眼底带着迟疑,手轻搭在他肩上。 多多的肩上一重,眼神微变,他长得白净福气,红扑扑的圆脸十分讨喜,此时目不斜视的将手中写好的断亲书交到程欣月的手里。 程欣月接过手,飞快的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一段,清楚写明程家因还不出银两而将她卖给程福山当媳妇这几字时,她眸色一沉,不以为然的扫了多多一眼。 多多不自在的移开目光,他虽动笔写下断亲书,但心中难免迟疑,直到听到阿兄出声,阿兄想要将和阿姊的关系定下,虽说名头是“买媳妇”,但为了阿兄,他只能昧着良心,断亲书反而顺当的落笔而成。 这个节骨眼,程欣月也没跟多多多费唇舌,只是拿出程福山送给她的匕首。 程老婆子看着程欣月拿着在阳光下闪着光亮的匕首向自己走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程欣月留意到她的惧意,真是恶人无胆。她故意拿着匕首在程老婆子面前虚晃了下,“自从我出生后女乃女乃就认为我是个赔钱货,从今而后,我这个赔钱货就带着你认为克父克母的孙子程阳,不拖累程家了。” 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前,程欣月抬起手,直接拿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刀。 伤口流出来的鲜血令程福山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握住她血流不止的手,“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程欣月对他轻摇下头,一脸平静的推开程福山,接起程老婆子的手,将自己的血染在她的手上。 程老婆子被她的举动惊得脑子一片空白,被动的被程欣月拉上染上鲜血的手,直接在断亲书上盖上手印。 程老婆子大字不识一个,压根不知这上头写了什么,但程有义不同,他急急斥道:“荒唐,这可是断亲书。” “是断亲书。”程欣月见手印盖好,这才松开程老婆子的手,不顾自己手上的鲜血直流,一脸自得,“今天在场的村民都是见证人,这张断亲书一盖,从今以后,我与多多跟程家再无半点干系。既是陌路,你们程家人以后就别再上门,打扰我与多多的生活。” 程老婆子听到断亲书便回过神,她虽惧怕程福山的大力气,却还是没死心,盘算着要趁程福山不在时再来对付程欣月这个死丫头,所以断亲是万万不能,她气得伸手要抢,但手才伸到半空中,就被程福山一把捉住。 “滚!”程福山控制了力道,推了她一下,让她向后踉跄了一下。 程老婆子和程有义气得浑身发抖,偏偏无一人出面说句公道话,最终只能在程福山的眼神逼迫和围观村民不屑的目光之下离开。 程欣月见他们如丧家之犬离去,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她爹娘若不要一心顾全名声,只想尽孝,单凭这一家不堪一击的战斗力,爹娘怎会闹到赔上自己性命的地步? 程福山握着程欣月还流着血的手,顺手将断亲书交给多多,焦急的拉她进屋敷药止血。至于门外那群看戏的人,他压根不在意,还是郑遇连忙带着蒋芳兰和郑安出来安抚。 “你这是傻了?”一进屋,他将她推坐到椅子上,“怎么划伤自己?” 程欣月不以为意的看着手上的鲜血,“我倒是想要划破老婆子的手,但众多眼睛盯着,我可不想落人口实,让程家人再有借口蹦躂。” 程福山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可以选择伤我,我壮实,你没几两肉,这血一流,也不怕自己有个好歹。” “瞧你说的。”程欣月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失笑。“我没那么娇弱。” 程福山紧抿着嘴,忍着气,小心翼翼的替她包紮妥当。 程欣月低头看他专注的侧脸,心头一暖,“如今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程福山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如此轻放,你倒是心善。” 程欣月沉默,她承认自己确实轻放了程家,但并非心善,而是顾念多多。 仁义孝悌她能视若无睹,但多多毕竟不同,她自嘲的微扬嘴角,果然只要有了挂念,纵使不愿也得有所妥协。 她侧着头盯着程福山,“你认为我错了?” “有错的从来不会是你。” 她忍不住笑出声,但笑意在看到进门的多多时微隐。 程福山眸光微沉,转头朝多多伸出手。 多多见状,立刻将手中的断亲书交到程福山手里,这才担忧的看着程欣月,“阿姊的手可还好?” “无事。”程欣月看他神色不变,心里稍定,注意到程福山拿着断亲书看得仔细,她忍不住叨念,“怎么?有字不认得?” 就算有,程福山也不会承认,只是神色自若将断亲书收进自己的衣襟,突然觉得程家的人虽令人厌恶,但今天至少干了件好事,他的媳妇有着落了。 “这是我与多多的断亲书,你收下做什么?” 他得意的睨着她,“这是你的断亲书,却也是我买媳妇的证明。” 她没好气的了瞪了他一眼,“买媳妇?真把我当牲口?” 程福山没答腔,识趣的没狂奔在找死的路上,只是薄唇微微勾起,证明他心情好。 看着他的得意神色,她皱了皱鼻子,“你别得意,明日我就去工匠那里再打磨块石板回来,你别指望石板毁了就不用学字。” 程福山看在程欣月受伤的分上,没跟她争辩,反正一块石板罢了,来一块再想办法毁一块就是。 第十四章半夜失火(1) 程福山原以为自己与程欣月的关系过了明路便能尽早抱得美人归,最终发现空欢喜一场,她却以多多还小,作坊根基未稳为由,尚不打算成亲嫁人。 事实上,多多虽小,但如今有郑安照料,又以书院为家,根本不是问题,至于作坊,增建不说,还请了不少的人,她平时只需备上酱料,村子里爱干净、手脚伶俐的,几乎只要愿意都能在作坊找到活儿。 程福山心知肚明不论多多或作坊都是借口,他虽恼,却也拿她没办法。气恼了,就使劲的折腾参与民防的小伙子,所以当多多带着郑安从书院返家时,就见在村外的溪流旁空地上,几十个大男人搬着大石块,由东至西,再由西至东。 时节已入冬,天气转冷,但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看他们双脚直打颤的样子,也不知道已经被折磨了多久。 多多绷着一张小脸,双手背在身后,顶着冷风站在不远处。 郑安还是第一次看这个软糯的胖小子发脾气,正要开口劝几句,就见程福山已经向他们走过来。 “师父。”郑安露着大大的笑脸欢迎。 程福山轻应了声,目光落在多多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圆脸,“天冷,怎么不先回去?” 多多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等阿兄一起。” 程福山敏感的留意到多多的异常,他看了郑安,见他一脸傻笑,便知道多多并没有受任何委屈。他微敛了下眉,思索一会儿,这才开口,“郑安,这里交给你了。” 郑安闻言,双眼闪闪发亮。 “再练个半个时辰就散了。” 郑安连忙点头,他年纪虽小,但这些壮汉一看到他过去,个个都恭敬的叫他一声师兄,他可得意了。 程福山没理会他们,带着多多离去,一路上还不禁放慢速度,让多多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你真是越读越回去了,”程福山垂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多多若有所思的神情,“越读心思越重,还不如不读。” 多多闻言,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高大的兄长,“阿兄,程华无法在书院待下去。” 程福山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多多的话而稍有停顿。 多多沉不出气的嘟起嘴,露出委屈的神情,疾步追上,“阿兄,程家出事,是不是你做的?” 第5页 程福山低头看着多多的笑容里多了纵容,“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家半夜起了场大火。”多多有些情绪低落,“一把火烧了药田,还烧了存粮的仓库,如今程家别说拿银两供程华在青山书院,只怕连吃顿饱饭都不成。” “是吗?”程福山好像第一次听到,脸上却是一点惊讶也无。 多多感到烦躁,程福山的态度再平静也无法瞒骗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兄骨子里的阴狠及锱铢必较。 “阿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若这事让人发现,程福山逃不了惩罚。 程福山轻笑一声,停下脚步,“多多同情他们?” 突如其来的一问,多多呼吸一滞,仰起头来对上程福山的目光。 程福山脸上虽挂着淡淡笑意,锐利的眼光却丝毫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转变。 程家的火确实是他放的,他没有伤人性命,只是烧了程欣月爹娘留下的药田和仓库,已是天大的仁慈。 要不是怕会被怀疑,他早在程家上门来断亲那一日就烧了他们家,而不是拖至今日。 快过年了,程家不单这个年难过,少了药田,以后也别指望日子好过。 他疼爱多多,可以给他许多纵容,但若此刻他心向着程家,纵使只有一丝同情,这个孩子便不再值得他倾心相待。 他抬起手,放在多多的头上,轻声又问一次,“多多同情他们吗?” 明明是熟悉的阿兄,但多多却在阿兄的笑意底下看出一抹阴狠,压在头上的重量令他莫名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他缓缓的摇头,表情认真,“不同情,我只是担忧阿兄出事。”他静了一会儿,“纵使程家的人……死绝,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他的爹娘都被害死了,他对程家除了痛恨外,没有其他感情,他读圣贤书,但终究做不来高风亮节、不与小人为仇的地步。 程福山眼底那抹深沉的寒意褪去,揉了揉他的头顶,“说得极好。妇人之仁,终成不了事。” 多多难得听到阿兄说道理,忍不住问:“妇人之仁,成不了事……那阿兄凡事以阿姊为先,难道不算妇人之仁?” “不算。”提到程欣月,程福山毫无节操可言,大言不惭的反驳,“阿兄是疼媳妇。” “阿兄这声媳妇叫得早了,阿姊还没点头要跟你成亲。”多多话一出口,便看到程福山瞟过来的眼神,立刻识趣的闭上嘴。 程福山冷哼一声,“果然是越读越回去,连好听话都不懂得说。” 看程福山大步的转身走开,多多暗暗扮了个鬼脸,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程福山高大的身影令他觉得安心,彻底的将程家的事丢到脑后。只要有阿兄在,他不用担心程家凄惨落败后找上门,毕竟断亲书还被程福山妥妥的收着,以阿兄的性子,不会让程家有机会上门找碴。 “阿兄,你真好。” 程福山微勾了下嘴角,“知道我好,回去想法子让阿姊点头,早点跟我成亲。” 多多的身子一僵,阿兄真是个默默坑人的典范。 一大清早下了场大雪,路上难行,程欣月依然出现在酱菜铺子里。 蒋芳兰见到她,连忙倒了杯热茶,还分心让郑遇再去多加几块炭,“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过来?福少爷前几日还特别交代,说是让阿遇去给你送帐册。” “也没多远的路,无须麻烦。”程欣月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这几日断断续续下着雪,如今天空乌压压的一片,说不准等会儿还会有场大雪。 自从她向老爷子顶下铺子后,郑遇和蒋芳兰就对程福山改了称呼,他们俩都是有分寸之人,纵使程欣月和程福山待他们再好,他们依然恪守分际。 正因为他们的所做所为,程欣月对他们多了几分信任,每月只会抽一日到铺子看帐。 蒋芳兰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与郑遇成亲后,一同到铺子帮忙,见铺子前尚有空地,便起了心思,向程欣月提及想像丹阳村外的草市一般,架个棚子,卖些茶水和粗食,让过往的游人可以歇歇脚。 程欣月觉得可行,便将事情交代给她,营收也让他们小夫妇全拿,蒋芳兰自然不肯,毕竟说穿了铺子属于程欣月,他们不敢逾矩,最终是程福山发话,他们夫妇拿八成,剩下两成归程欣月,这事才算定下。 蒋芳兰对此安排心存感激,如今两夫妇因为铺子和茶棚,月月都能存下不少银子,虽然城里的屋舍价高,但终究看到希望,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程欣月和程福山的大度。 “今日怎么不见天下?” “一大清早阿福就带着它出门。”程欣月回答。 蒋芳兰闻言没再多问,让郑遇将炭火靠程欣月些就没再打扰,迳自招呼上门的客人。 程欣月对完了帐,还一起招呼客人,过了正午,客人正多的时候,程欣月主动下面又炒了几个菜,招呼着郑遇夫妇吃饭。 郑遇和蒋芳兰坐了下来,一脸满足的吃着热食。 突然一阵黑影闪过,天下飞过大门,直接落在程欣月的面前。程欣月眼睛一亮,抬起手模了模它。 郑遇笑着说道:“该是福少爷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就见到程福山驾着马车出现在铺子前。 根据律法在闹市中不得跑马,但因为铺子位于城外市镇,所以不受律法限制。 程福山翻身下了马车,大步走进铺子,“之前不是说了,天冷让你别出门。” 程欣月微勾着嘴角,淡淡回一句,“你是说过,但我没答应。” “你啊!”程福山坐了下来,拿起她桌上的茶碗,一点都没嫌弃这是她喝剩的茶水,一口饮尽。 程欣月向来独立,村子到铺子不远,纵使天气不好,小心走个半个时辰也就到了,昨儿个才听他说今日要摆弄药田,但清早起来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她也没有多想,纵是隆冬时分,民防训练也松懈不得,所以只当他出门训练去了。 冬天草药还是可以成长,只是比较缓慢,而且怕冻死,在地上要铺上秸秆保暖。 当时从空间拿出土改善了后院靠山的贫瘠地,原想着能成就好,不成也不可惜,却因程福山尽心尽力的栽种,收成极好,他虽对圣贤书没有兴趣,但对花草稼穑很感兴趣。 程欣月心想原来空间主人就是个爱种植之人,难怪她所得到的空间只能种些花草果树。如今有他在,她的空间反而没有什么用处。 蒋芳兰起身给程福山添了碗面,放在他面前。 程欣月已经吃饱,便催促他快吃。程福山听话的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虽然一切看似平常,她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眉头轻皱,“是不是冷?你别总仗着自己身子好,穿得单薄。” 程福山听出她语气下的关心,浅浅一笑,“不冷,只是方才驾车冷风刮脸。等我吃完,我们就回去,看这天色,说不准还会有场大风雪。” 程欣月闻言,不疑有他的点头同意。 第十四章半夜失火(2) 程福山怕程欣月冷到,所以在车上早早铺上厚厚的一床毛毡。 填饱肚子,待程欣月跟郑遇夫妻打了声招呼,他便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车上。只是他在抱起她的瞬间,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程欣月察觉到,暗暗捏了捏腰间的软肉,难不成自己胖了? 程福山将她盖得密实,当初买下马车只是为了送货考量,所以只有车斗,坐人可以,但并不舒适,尤其冬季或下雨时…… 程福山驾着车,分心的说道:“我让柳家兄弟去木匠那里订了个车舆。” 程欣月这几日也正在盘算,所以程福山一提,她就点头道:“也好,等有市集时,你带着他们再去挑匹马,若挑不到好的,买头驴回来也行。如此一来,有车斗又有车舆,我自己驾车来铺子,你也不要总挂心着我。” 程福山神色一变,他订车舆是想让她坐得舒适,可不是要让她驾车独来独往。“其实仔细一想,再养匹马或驴也挺麻烦的,还是别买了,咱们有匹马就好,至于车斗或车舆,看需要轮着用就好。” 程欣月嘴角微扬,存心抬杠道:“你不买,我买,反正我也会驾车。” 一般姑娘家抛头露面都少,更别提会驾车,但边疆地带经济活络的市集区,也有女人会驾车,好帮衬家里的生意,所以偶见女子驾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程福山眉头皱了起来,“太能干了,这可不好。” 程欣月垂眸,勾唇轻笑,“怎么?嫌弃我能干?” “不嫌弃。”程福山闷着声音回道,“我可以照顾你,把你当祖宗供着。” 程欣月忍不住笑出声,“你说我是该感动还是该哭,被供着的祖宗都是被放在祠堂里,没了命的。” 程福山闻言,脸色变得比天气还阴沉,眼底的阴鸷没有压抑,转头瞪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这话一点都不好笑。” 程欣月第一次被他看得有些心惊,这家伙还真是脾气越来越大。“不好笑就不好笑。” 她咕哝着将厚被子密实的裹住自己,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吗? 程福山绷着脸驾车回到丹阳村,往年隆冬时,丹阳村的村民大多只能无所事事的在家里过冬,但这几年因为草市越来越具规模,冬季时,也有不少村民拿家中的物品在草市做买卖。 只是今天天冷,所以草市没有以往人来人往,两人进了村,发现村子中央的老榕树下聚集了不少人,喧闹不已。 程欣月没有好奇想去探问,在丹阳村,她始终是个特别的存在,对所有人都和善,但也不亲近,就连与她最接近的作坊伙计都未必看清她的真实性子。 她对伙计极好,逢年过节时礼数不少,但细细品味,又觉得只是面子上过得去。 程福山原打算驾着马车直接离去,但看到被围在众人中间的柳家兄弟,他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程欣月察觉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见到了柳刚和柳强。 草药买卖时,程福山就带着柳家兄弟,并未让程欣月插手,平时柳家兄弟无事就守着作坊内外,除此之外,她与这对兄弟交集不多。 毕竟程福山一见男子靠近,就算是自己的徒弟跟她多说几句话,脸色就不好看,柳家兄弟在大师兄的提点下,也很懂得明哲保身。 两兄弟对程福山很是信服,连带着对大师兄郑安都十分恭敬,两个大人,对郑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开口闭口师兄,且态度恭敬,每每看在旁人眼中都觉得惊奇。 程欣月清楚程福山既然停下马车,就知道他想一探究竟,于是先一步开口,“我们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程福山没有二话,将程欣月扶下马车,两人走了过去。 一看到他们到来,原本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程欣月的目光落在躺在雪地木板上的柳刚身上,就见他的右腿包着厚厚的棉布,似乎伤得很重。柳大娘只顾着在一旁哭爹喊娘,压根没想到将人带回家去。 “吵死了。”程福山的声音不大,但柳大娘一听,立刻噤声。 “师父。”柳刚虚弱的喊了一声。 柳强则是看到救星似的说:“师父,你要救救我阿兄,我们方才到山上打猎,我阿兄一时失足跌落山坡,这条腿断了,我向我娘要银子看大夫,我娘却说家里没钱,姥姥还把我哥赶了出来。你快给我们做主,不然我哥这腿毁了,这辈子就完了。” 程欣月目光淡淡的看着地上的柳刚,自从跟着程福山以后,这两兄弟吃饱穿暖,整个人与之前四处浪荡的瘦削模样根本是天差地别,就算如今入冬,但之前狩猎积存的腊肉不少,根本不可能在下大雪的日子还进山狩猎。 她往前更靠近几步,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柳刚虽然说话有气无力,但气色极好,腿上就算真的有伤,肯定不严重。 连她都看得出来的事,自然没有瞒过程福山的眼,果然就见他阴郁的睨了两兄弟一眼。 柳家兄弟心虚,但柳强还是硬着头皮续道:“师父,我跟我阿兄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能求你替我们做主。”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柳强这时不管不顾的跪了下来,“求你救救我阿兄,以后我们兄弟俩就是师父的奴才,这辈子只为师父卖命。” 柳大娘听到自己的儿子要去给人家当奴才,心头一惊,想要将人拉回来,但她才一动,柳刚的申吟声令她瞬间熄了念头。 柳刚的腿伤了,需要银两看大夫,她手上是有些银两,但打算留给她的宝贝么儿。 原以为找婆婆讨钱,婆婆会看在柳家骨血的分上掏出钱,没料到婆婆一口回绝,还听说柳刚的腿断了成了废人,怕柳刚会拖垮柳家,竟狠心的叫了二房、三房的将人丢出来,连家门都不准进。 她正难过的在这里想要找村民替她去跟婆婆讨个公道,如今一看到程福山,双眼发亮,不客气的道:“我家铁蛋平时叫你一声师父,跟着你分毫不取的干活,现下由你出银子替他医治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程福山目光冷冷的看着她,“叫我一声师父的人可不少,铁蛋可一点都不特别。” 柳大娘闻言脸色大变,“你这人的良心被狗——” “娘,你少说几句。”柳强连忙站起,拉着柳大娘,“你这样子,是存心害死大哥。” 柳大娘没料到儿子竟为了个外人来指责她,“我是你们的娘,怎么会害你们?” “既然如此,”柳强拉着柳大娘的手一紧,“把银子给我,你快掏银子,让我带大哥去看大夫。” 提到银两,柳大娘一脸为难。 “石头,你就别求了,”听到动静的吴氏出来看了好一会儿的戏,一眼就看出柳大娘的心思,“你娘就算兜里有银子,也是留给小宝求学问,舍不得给旁人。” 柳家人的德行,丹阳村里里外外都知道,虽说能理解其一心想要养出士大夫的心态,但太过偏心,就成缺德了。 “我不信,”柳强见柳大娘不松口,就要动手去抢,“娘,快给我银两。” 看到柳强真要抢她身上的钱,柳大娘不客气的狠甩他一巴掌。 柳强捂着自己的脸,一脸震惊。 柳大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我真的没多少银两,小宝过了冬后还得交笔墨钱。” “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娘。”吴氏忍不住喳呼,围观的村民更是指指点点,“大儿子的一双腿比不上小儿子的笔墨钱。” 柳刚倒也硬气,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别求她,我就算死在外头也不求她。” 几个靠得近的村民七手八脚的连忙压着他,劝他不要乱动,以免伤得更重,还七嘴八舌的说要凑银两,让他先去看大夫。 第6页 看着眼前的一团乱,程欣月心中叹口气,还真是妥妥的一场家庭伦理大戏,哪怕两兄弟的演技不够精湛,照样有人愿意相信,瞧瞧四周的人全都入了戏。 “给银子吧。”程欣月对程福山说道,“以后两兄弟就伺候你。” 程欣月的芯子是现代人,看不惯养家奴的习气,但看眼下的情况,只有当着外人的面收下两兄弟当奴才,他们才能彻底的摆月兑柳家。 程福山身上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走到柳大娘面前。 柳大娘有点瑟缩的看着他。 “我同意拿银两医治柳刚的腿,唯一的条件是两兄弟从今而后便是程家奴才,以后他是好是残与柳家无关,若你点头,人现在我就带走。” 柳大娘舍不得养大的儿子平白无故给了程家,但想到柳刚的情况,不是她这个当娘的心狠,而是柳刚真废了,她也不能让他拖累了。 “柳刚可以,但是柳强不成。”柳强好歹还好手好脚,她还想将人留在柳家。 程福山不意外她的厚颜无耻,哼道:“少了柳强,柳刚的腿废了,我要个废人何用?” “是啊,柳家的,”吴氏不耐烦的说道,“你就快点给个准话,好让石头去请大夫。这天气冷,你不心疼自个儿的儿子,我们都心疼啊。” 柳大娘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只能咬牙,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意。心里想的却是柳刚废了,程家也得养着,至于柳强进程家,就算是当人奴才,但主人家多少得给月钱,到时柳强还是得孝敬柳家。 柳大娘的头一点,程福山目光锐利的看了柳强一眼,“抱着你哥,走。” 柳强没有二话,立刻将柳刚抱起。 程福山可没那份善心将马车让出来给两兄弟,冷着脸扶程欣月上了马车,先行一步返家。 第十五章有样学样(1) 程欣月看着柳强抱着柳刚进了门,丝毫不意外当大门一关上,柳刚就挣扎着下地,彷佛重新活过来似的站得笔直,腿上都看不出半点毛病。 她面上不见一丝波动,只是瞅了程福山一眼,他沾上的两个货,他自个儿解决。 程福山不发一言的盯着两人,直看得两人脸上的得意神情消弭,心虚的低头。 “师父,你别恼。”最后还是柳刚开了口,脸上还染上一抹不自在的红晕,“你也知道我和千金的年纪都不小了,我日日夜夜念的就是想早日把千金娶进门,可是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若不将家里的关系扯清楚,我怕将来千金嫁我后会受委屈。” 千金姓郭,有个富贵名,却没有富贵命,自小没了娘,长姊如母的尽心照料底下两个弟妹,如今弟妹已经嫁娶,自己已经二十好几,婚事反而蹉跎了。 平时郭千金会在榷市叫卖自家打的野物,约三个月前,柳刚在边境卖草药时,遇上了官府盘查,郭千金顺手帮了柳刚一次,柳刚便对人上了心,天天叨念着要把人娶回家。 算算柳刚与郭千金认识不过三个月,就已经能将人娶进门,程福山不以为然之中又隐隐有些羡慕。 想他与程欣月朝夕相处,虽说众人都当程欣月是自个儿的媳妇,偏偏程欣月还是不愿松口与他成亲,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多多还小,事业未稳,他想娶她,看来还遥遥无期。 他没好气的看着柳刚,“这法子是谁想的?” “师兄。”柳刚也没隐瞒,他们两兄弟和郑安都跟着程福山学功夫,他们挺喜欢师兄,师兄年纪小,却是个聪明的人。 郑安?程福山冷冷一哼,郑安有几分能耐他很清楚,虽说有点小聪明,却不懂得算计,十有八九是多多出的主意。他不动声色的继续听柳刚说话。 “本来我打算让千金在家里再多陪陪郭老爹,只是……”柳刚的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神情,“今日遇到流民行抢,要不是师父你手脚俐落,推了我一把,我这小命就没了,当时我脑子晕乎乎的,只想着我这辈子不娶千金就白活了,所以一回来,我就拉着石头演了这场戏。我娘果然如我们所料,要她拿银钱给我这个废人,压根就不舍得。” 柳刚表情没有太多的失落,毕竟如今他心中已经有了更在乎的人,不想再费心追求得不到回报的亲情。 程福山一听到柳刚的话,就知道要糟了,恶狠狠的瞪了柳刚一眼。 程欣月绷着一张小脸向他走了过来,“流民行抢是什么意思?” 柳刚立刻意会到自己失言,畏惧的缩了缩脖子。 柳强向来是个人精,也知道事情糟了,连忙拉了柳刚一把,“阿兄,千金应该还在家里等你的消息,不如我们去李家村的郭家一趟。” 柳刚没有二话的点头,抢先往外跑。 这两个蠢货,程福山气得握上了拳头,要不是程欣月正在一旁瞪着他,他真想把这两小子暴打一顿。 “柳刚,”他不能克制的吼了一声,“你的腿断了。” 之前才在村民面前演了场大戏,这个时候大剌剌的跑出去,摆明了昭告天下断腿是场骗局,他们兄弟等着被收拾。 柳刚忙不迭停下脚步。 柳强差点撞上人,眼神一转,将自己的兄长背在自己身后,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程欣月压根没有兴致理会离去的两人,目光直盯着程福山。 程福山心中打鼓,对上她的眼神,清了下喉咙,“朝廷重税,民怨四起,偶有流民为祸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程福山,”程欣月寒霜罩脸,“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这一带的村落不少,因为紧邻城镇,又有军队驻守,纵有流民也不敢生事,会有流民乱事的地方,往往是偏远或边疆地带。 看着他略微苍白的脸色,莫名的,想起了在铺子前他抱她上马车时的迟滞动作,她立刻伸出手,程福山眼明手快的后退一步。 她瞪着他,“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打断你的腿。” 她的威胁对他根本毫无震慑力,但他还是停下动作。 她伸出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就见他肩臂上包紮着布,令她有些晕眩。 “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说卖草药吗?你到底卖到何处?” 他抬起手,安抚的模了下她的脸。她的头一侧,躲过了他的碰触。 他眼神微黯,只能据实以告,“契丹。” 这个答案比她所以为的还要严重,她怒瞪着他,把草药卖到外族手里,若被有心人得知,告他叛国都不为过。 她脸色苍白的问:“为什么?” “一开始是与你私卖的心思一般,想尽快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程福山轻声说道,“当时正逢契丹发生瘟疫,急需药材,我们不单救了人也得了大笔银两,是笔好买卖。” 这是比葫芦画瓢,程欣月想指责他,却又心知肚明,若真要追根究底,起因是她。 她仍记得自己私卖茶叶时他义正辞严的模样,而今他做的却是比私卖茶叶更为大的罪,他转变的原由在她,她气恼,气他,更气的是自己。 “药材的存在是为了救人,”他不顾她挣扎的握紧她的手,“何必在意救的是宋人或契丹人。” 这是份有力的说词,却无法说服她。 她的情操没那么高尚,不论是宋人或契丹人,都不值得她冒着杀头的危险去相救。 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试图控制情绪,“若早知我救了你,竟是让你行差踏错,我就不该救你。” 她的话使他的神色一沉。“这才多大点的事儿,你何苦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遇上流民行抢并非初次,只不过每次都轻而易举的将人打跑,这次是因为柳刚轻敌,差点被流民刺伤,他为了救他才被划了一刀,不认为这事儿值得放在心上。 程福山云淡风轻的样子带给她一阵强烈的无力感,说到底,终究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才铤而走险。她的脸埋进他的怀里,失声哭了起来。 她的泪水令他惊愕,顿时手足无措起来,“阿姊,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已经许久未叫她阿姊,如今再听见这声叫唤,她只觉得惭愧。过往的经历令她对人无法信任,她对他做过最恶劣的事,是开始时对他的利用。 “你可知我手中的茶叶、种植的黑土、养鸡的饲料从何而来?” 他抹掉她的泪,“你变出来的。” 她透过泪眼看着他,“你真信?” “信与不信根本不重要。”他注视她,“你才是最重要的。” 程福山微睁着眼看着彷佛凭空出现在她手中的葡萄。 看着他的神情,她不禁苦笑,“我有个空间可以种植,但却因逢巨变而再无生机,所以我在程家帮不了我爹娘,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他们共同努力打理药田,改善生活。最后我爹娘死了,我带着多多离家,自身难保。当时天下拦路,我根本不想救你,但因为靠近你,我原本枯死的空间再现生机,所以我才出手救你,我从来就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 他面无表情的沉默着,令她心中顿疼,实话伤人,却是最真,纵使他此刻转身离去,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微微倾身,在她的惊讶眼神下,一口就将她手中的葡萄吃进嘴里。 “你——” “我曾说过,就算你喂我吃毒,我也一口吞进去。” 人心如海底针难测,所以她不信人,但如今只觉老天待她不薄,这一世遇上了他一味对她好。 “你这个傻子。” 她的轻斥令他轻笑出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撞进他的胸膛,碰到他的伤口,他闷哼一声,身子明显的微僵了下。 她一惊,眼底浮现担忧,慌乱的要从他的怀中退出来,但他却不放手。 “别动,我抱着你,伤就好了。” “尽说傻话。”口上这么说,但她还是静静的待在他怀里,被包围和重视的安心感萦绕周身,久久不散,“以后别再犯险。” 若早知道现世报来得这么快,当初不论如何她都不会选择私卖让程福山有样学样。 “放心。”他的额头碰着她的额头,“我自有分寸,而且就算我死了——” 她皱了下眉头,飞快的捂住他的嘴。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亲了下她的掌心,才道:“你放心,知道你舍不得我,所以就算我死了,也会拉着你跟我一起死。” 这个人……她哑口无言的看着他,不单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但又如何?她倾身,在他张嘴时吻了过去。 第十五章有样学样(2) 当新年才过,欢庆的气氛还未淡去,平和好些年的边境,宋人与契丹人却起了冲突,闹出不小的动静。 朝廷下令关闭两国贸易的榷市,消息传来,顿时人心惶惶。 青阳村虽离边境还有一段路,边境骚动,还不至于牵连到青阳村的安危,但是草市明显不比以往热络。 酱菜铺子位在城外,没有城墙护着,生意难免跟着受到影响,程欣月翻动着帐册倒也没将此事往心里搁去。 蒋芳兰在一旁难掩不安。 程欣月带笑的看了她一眼,“放心,不会有事的。” 蒋芳兰看她没有一句责怪,心里稍定,不禁佩服她的处变不惊。 蒋芳兰年幼时,正值边疆最为动乱的时候,好不容易盼来几年的和平,日子渐好,如今听到冲突再起,心中难免担忧过去战乱的恶梦重演。 对于未来历史的轨迹,程欣月了然于心,但又不好多言。 两国边境因政局、贸易、经济偶有冲突在所难免,榷市开开关关会成为常态,这不过是牵制契丹的手段,但还不到兵戎相向的地步。真要打起来,还是几十年后的事。 到时两国交战,还怪不到契丹的头上,反而是大宋皇帝昏庸,不守盟约,背信负义。 所以此刻,她不担忧烽烟再起,只担心有人趁机作乱,毕竟朝廷重税,流民日增,程福山偏偏与契丹人做药材买卖,纵使她阻止也无果。 天下飞进来时,程欣月正好阖上帐本,她拍了拍停在面前的它,趁着蒋芳兰不注意时模出了个桃子给它,天下嘴一叼就机灵的飞了出去。 程福山才停下马车,就看到天下落在车舆上,美滋滋的吃着桃子。 “你就尽量吃,”程福山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等你哪天胖到飞不动了,我就把你烤了吃。” 天下的反应是朝他叫了一声,转了身,背对他。 程福山被它气笑,“还真是成了精了。” “你羞不羞,跟天下计较。”程欣月听到门外动静,已经先行一步走了出来,正好听到程福山的话。 他一点都不心虚,献宝似的下马车,拉着她的手过来,“快来瞧瞧,今日才从木匠处将车舆领回来。” 程欣月打量着眼前华丽的车舆,程福山当真是用了心思,还亲自与木匠商量了好几次,只怕就连边疆最富贵的将军府都未必有这样的作派。 “你也不怕这辆马车太过招摇,被人抢了。” “方圆百里有军队、民兵,谁敢惹事?”这一点程福山看得很清楚。 再说丹阳村还有民防保护,虽然这个时代以读书人为尊,但他凭着一身功夫教导村民,就连保正见了也称他一声师父,颇为敬重。 看着他一副得意的样子,程欣月觉得好笑,“我听说千金有孕了?” 程福山闻言莫名心里堵得慌,柳刚成亲不到三个月,昨日竟听说娘子有孕了,把柳刚开心坏了。 郭千金是李家村人,柳刚成亲后,也不怕被人说是上门女婿的定居在李家村。 程福山当时大方的给了一大笔贺礼,足够让他在李家村圈地建屋。如今屋子还未建成,就要当爹了。 柳家在知道柳刚的腿好了还成亲后,曾上李家村闹过一场,最后还是程福山出面收拾了柳家人。明面上,柳刚兄弟是程家的奴才,柳家再想闹腾,也得顾忌程家这个主人家。 “不过就是有孕罢了。”他哼道,一点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嫉妒。 他这个当人家师父的,前些日子化解开压在程欣月心中的那点事,才盼着她点头愿意成亲,而他那个才成亲的徒弟竟然就要当爹了! 程欣月带笑的点了点他的鼻子,“回去捉几只鸡送去给柳刚,让千金好好补补身子。” 程福山捉下她的手,咬了一口。 他咬的力道不重,程欣月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八成属狗的,就爱咬人。” 程福山闻言也不恼,反而凑上前轻咬了下她的唇,离去时还不忘亲一下。 程欣月看了下四周,庆幸有车舆挡着,不然让旁人看见了多难为情。 程福山倒是没有这么多顾忌,吹了声哨音,就当是与郑遇夫妻打了声招呼,便将程欣月接回家。 “回去的路上,顺路去趟黄石匠家。”程欣月打开车舆上的小窗看着驾车的他。 程福山皱了下眉,“做什么?” 第7页 “拿石板。”程欣月理所当然的回答。 前几日程福山练民防时,竟拿家中的石板来震慑几个新来的小子。 程欣月知情后,石板早就已经碎了一地,当时她只是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没有指责半句,隔日就从石匠家拿回块新的,为此程福山还为石匠的手脚太快咕哝了好几日。 “前几日不是才拿回一块新的?”程福山不解的问。 “喔,”她的语气淡淡的,“这次我特地让黄石匠给我做了十块。” 他简直难以置信,“十块?你这是银子多到没地方撒?” “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她忍不住从小窗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若是你真顾念着银两,以后就别再砸坏石板。” “那是几个外村新来的小子不长眼,我让他们长长见识。”他的力大无穷名声响亮得很,但不时会遇上有人不相信,尤其是被别村送来给他训练的小伙子。 “溪边有石头,山上有木材,能让他们长见识的东西多了,你根本无须每次都拿你习字的石板让他们长见识。那石板是用来让你脑子长见识,不是给你练功。” “我已经不是幼儿,还在用石板习字,说出去丢人。” “好笑。”她啧了一声,“你认为用石板习字丢人,怎么不觉得自己那一手蚯蚓爬的大字丢人?” 这话真是不能再接,程福山气恼的咬了咬牙,想想之前她对他坦诚利用欺骗的那几日,说话轻声细语,如今才多久时间,就故态复萌,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 即使不情愿,他还是策马前往黄石匠家。 看来,这辈子他只有被她欺压的分,但他心甘情愿。 第十六章真正身分(1) 程福山一大清早带人入山打猎,程欣月原想等他返家再与他一同去酱菜铺子一趟,但直到过午还不见人回来,她细细一想,便收拾东西,独自走一趟。 村外草市因边疆情势不明,今日人流比以往更少,虽然城外市场情况稍好,但终究还是受了影响。 才到了铺子,天空突然黑压压一片,似乎要下雨了。 正在茶棚里打扫的蒋芳兰见到程欣月有些惊讶,“月姑娘怎么今日过来了?” “要给你个东西。” 程欣月让蒋芳兰去叫来郑遇,直到两人都到了跟前,这才拿出一把铜钥交到蒋芳兰的手中。蒋芳兰一脸疑惑。 “这是城里沙兰胡同的小院,应当够你们俩用。” “月姑娘,这是何意?”蒋芳兰和郑遇都紧张起来。 他们是在程欣月顶下铺子后成亲的,平时就住在铺子后的屋里,如今程欣月说这话,是代表着这铺子要收了不成? “别急。”程欣月笑了笑,“这屋是之前阿福做主买下,原是要让多多不返家时可以有个歇脚之处,但多多从未用过。如今边疆有乱,虽说战场不至于延烧至此,但我怕有流民生乱。这里毕竟位在城外,所以你们每日将铺子收拾好后,夜里就进城去。” 郑遇和蒋芳兰闻言这才松了一大口气,还为程欣月设想周到而感动不已。 “今天早早收拾了,去看看那屋子可有缺什么。” 两夫妇也没有拒绝,这几日过午后就无人上门,只盼着边疆不平静能早日过去。 程欣月原想趁着天未暗赶紧回村,但才站起身,就听到外头一阵响动,远远看见一行轻骑护着一辆马车跑在街道上,平时纵使街上来往商旅众多也少见这样的阵仗。 正感疑惑,那马车突地停在了茶棚前。 郑遇才出门迎上去,一行十数人已进入小院。 蒋芳兰见到来人,竟倒抽一口气。 程欣月不解的望向她,就见她一脸激动。“你认得来人?” 蒋芳兰飞快的点头,“认得,月姑娘,来人是狄将军。” “狄将军?”程欣月看向同样难掩激动迎上前招呼来人的郑遇,“你是说狄中予?狄将军?” “是。”蒋芳兰只在幼时见过狄将军一面,但是狄将军之于华圣堂的孩子而言,说是再世父母都不为过,所以纵使只是一面,她始终未忘。 狄中予驻守边疆近十年,关于他的事蹟,程欣月自然有所耳闻,只不过她出生在竹水村,竹水村是个小山村,因交通不便,村民普遍不富,生活困苦,但也因交通不便,使得战乱从未蔓延至此,所以对狄将军的威名,她虽有耳闻,却不若像蒋芳兰他们经过战乱苦难的人来得深。 狄将军一行人并非戎装打扮,但离开边境多年突来乍到,十有八九是因为边境冲突,奉命而来。 茶棚主要是卖茶水和能吃饱的粗食,就算上门的是个名震八方的将军,纵使有心也没法子呈上山珍海味,郑遇殷勤的先送上酸梅汤。 狄中予原以为不过是碗简单的汤水,但郑遇一倒上,就闻到一股子清香的酸甜味,盛夏时分,喝了一大碗,倒是消了燥热和因赶路的疲惫,恢复些精神。 程欣月见蒋芳兰激动得快要失了分寸,觉得好笑之余,就让她出去多接近恩人,招呼这位在边疆百姓心目中,几乎算是菩萨般的存在。 她准备几盘酱菜,拿了馒头和烙饼再叫蒋芳兰端出去。 狄中予算是她的地主,毕竟她的作坊之地属于将军府所有,可她对逢迎巴结没兴趣,所以就静静的待在铺子里。 等到蒋芳兰再进铺子里要拿酱菜时,脸颊漾着红晕,“方才将军说酸梅汤消暑,酱菜配上馒头和烙饼的味道更是一绝,还要带几斤走。” 程欣月对自己铺子里的吃食自然是信心满满,所以面对夸赞也没有过多的欣喜。“替我谢过将军。” 蒋芳兰点头,只是拿出酱菜后,忍不住一叹,眉宇染上轻愁,“狄将军返回边疆,只怕这次真是要打仗了。” 程欣月不认为历史轨迹会有所变化,所以不好多言。 蒋芳兰出去后,她就随意的拿出帐本翻了翻,只是不知为何,她始终有种被人打量的感觉。她疑惑的抬起头从窗户望了出去,正好对上一道锐利的视线。 茶棚里摆着五、六张八仙桌,最接近大门处的八仙桌旁只坐了一个人,一身玄色衣袍,神情淡漠,目光却毫不掩饰的直瞅着她。 她知道这人便是蒋芳兰口中的狄将军,曾经浴血奋战在硝烟战场上的英雄,严肃公正,令人望而生畏。 她对他的目光感到不解,难不成认为她该上前去亲自招呼不成? 侧了下头,程欣月扪心自问,从他入门至今,自己的所做所为并无任何偏差,姑且不论她对这个大将军无任何倾慕之心,单就他一身常服,在她眼中就是个寻常来客,根本无须她亲自出马招待,所以她低下头,直接忽视他的目光。 她的淡然令狄中予的眉头轻挑,手一挥,他身旁的副官立刻上前弯下腰。 他在副将耳际低语了一句,李青复微点下头,旋即站直身子,转身踏进铺子,走到程欣月面前,“姑娘,冒昧打扰,可否借一步说话?” 眼前这人口气虽是询问,但语调却是满满的不容拒绝,程欣月看向狄中予的方向,果然他正瞅着自己,他探究的眼神几乎都要让她怀疑自己以前是否曾经见过他? 她压下心中困惑,虽说不想理会,却也深知形势比人强的道理,毕竟人家是大将军,而她只不过是个寻常百姓,所以很识趣的起身,跟着李青复走到狄中予面前。 “将军。”她有礼的轻唤一声。 “你认得本将军?”狄中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严。 程欣月如实答道:“将军威名远播,民女自小便已听闻将军名望,但认出将军身分之人,是多福的伙计。他们俩夫妻皆出自华圣堂,幼时曾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狄中予闻言,平静的脸上划过意外神色。 他的目光看向站在角落的郑遇和蒋芳兰,华圣堂收容的孩子最多时有上百人,他自然并非个个都认得,但华圣堂毕竟是他一手所创,如今看到里头的孩子能够平安成长,他心中甚感欣慰。在郑遇和蒋芳兰激动的目光下,狄中予对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郑遇和蒋芳兰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眶都微微泛红。 程欣月见两人开心的模样,忍不住扬起嘴角。 狄中予看到程欣月一脸笑意,不禁轻挑了下眉,“这间铺子……多福?是姑娘所有?” “是。”程欣月恭敬但不畏缩的回答。“小店的口味,将军用的可还习惯?” 狄中予沉默了半晌,茶水和酱菜,看似平凡,但味道都在水准之上,眼前的姑娘确实有能耐。只是这样的能耐,却不是他所中意的。 他喝了口酸甜的酸梅汤,冷静些许之后才道:“味道极好。”他不得不承认这点,“姑娘有一番好手艺,无怪乎年纪轻轻便能成为店主。不知姑娘可能婚配人家?” 虽说武将行事豪爽,但初次见面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询问私事,未免太过失礼。 程欣月神情微变,不想回答,但看着四周的侍卫,终究选择不给自己的小店惹麻烦,老实回答,“回将军,民女已有未婚夫婿。” 她的回答使狄中予的脸色阴沉了几分,“还请姑娘见谅,本将冒昧请问,不知姑娘的未婚夫婿是何许人也?毕竟本将听闻姑娘救了犬子,基于关切,本将不得不多问几句。” 程欣月闻言一愣,若她再不知狄中予公然打探是何用意就太过愚蠢,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 程福山是狄将军的儿子? 虽说早在救他时,见他身边带着天下和名贵匕首就知他出身不差,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是将门之后。不过他那一身的力气和无师自通的拳脚功夫,如今找到了原由。 出身将门日日学习,纵使失忆了也从未忘却一身功夫,只是程福山竟是狄家人……她的思绪飞快的翻转着。 狄中予是边疆的英雄人物,他的事蹟至今流传着,将军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当年在边疆时,他身旁有个文官,此人乃是当今圣上亲自指派,名为知事。 知事官位远在将军之下,却可直达天听,遇事能越过将军,直接面见圣上。说好听是为将军分忧,说穿了,此人的存在不过是朝廷放在将军身旁,监视将军。 这一安排,除了朝廷对手握重兵的权臣无法全然放心之外,还有与狄将军和契丹女子生了一子月兑不了干系。 就算是在如今和平时期,嫁娶异族人都被耻辱鄙视,更别提当时战乱的年代,最后狄中予也因为此事而不得不离开边疆。 时至今日,众人依旧不解将军为何会与宋人视为蛮人的契丹女子成亲生子,虽说该女福薄,早早便香消玉殒,但多年过去,也未曾听闻将军再娶,且对唯一的子嗣颇为重视,只是这个重视……程欣月现在抱持怀疑态度。 “将军是阿福的父亲?” 狄中予皱了下眉,“他叫狄华天。” 程欣月脸色讪讪,不得不承认程福山这个名字确实比不上狄华天来得威武霸气。只是狄中予脸上所浮现的嫌弃之色,令她倍感刺眼。 回想他的态度与话语,看来他并不满意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她在心中冷哼,他不满意自己,她还看不惯他呢。 “姑且不论他是叫阿福还是狄华天,”程欣月清冷的开口,“将军可知我救了他,至今已过了多少年头?” 狄中予一听,顿觉羞恼,目光锐利的瞪她一眼。 程欣月丝毫没有畏惧的回视他,不管当初她救程福山是抱了何种居心,但在外人眼中,她就是救命恩人,所以面对狄中予,她有的是底气。“已经五年,将军,我救了他已经过了整整五年。世人皆说将军睿智神勇,民女倒不知将军竟需花这么长的时间才想起自己丢了个儿子。” 狄中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前些日子才得知亲儿失踪的事。 当年他离开边疆,奉命回京练精兵,之后被派至沿海督军,一去多年。 因顾念狄华天年幼,便听由狄老夫人的安排,将他留在京城。 他并非不关心儿子,只是他食君之禄,这些年四处驻防,三、五年回京才见亲儿一面实属平常,如今程欣月的直言却令他感到颜面无光,忍不住怒斥一声,“大胆!” 他不悦,程欣月更是满心不快,“怎么?将军理亏心虚,恼羞成怒,想拿我治罪不成?” 狄中予自然不会拿她治罪,毕竟程欣月再无礼,他依然记得是她救了自己儿子。他自诩忠义,自然不会恩将仇报,只是小姑娘的咄咄逼人,令他忍不住气恼,手一抬。 一旁狄府的王总管立刻上前,恭敬的弯下腰,轻唤一声,“将军。” “把谢礼交给程姑娘。”狄中予沉声交代。 王总管是京城狄府的总管,在狄府当差十数年,心里清楚如今京城将军府的荣华光景倚靠的是狄中予历年功勳。只是这么些年狄中予驻军在外,鲜少返京,将军府上下明面上是由狄老夫人掌管,实权却都捏在狄家二房手里。 这次重返边疆接狄华天,狄中予交代要给程家姑娘的赏金不少,但二房太太黄氏却万般不舍,还要他一路上有机会劝劝将军,无奈他每每提个头,将军都要他无须多言。 他本来盘算着进城后,私下招程家姑娘来见,将黄氏交代的谢金给了便罢,谁知道狄中予竟是连城门都未踏进,就直接来见程欣月,没说几句话就要送上谢礼。 狄中予见王总管不动,不禁眉头一皱,冷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王总管对上他的视线,心头一颤,只能转身出去,从马车上拿了个紫木盒进来,挤出一抹笑,对程欣月说道:“姑娘,这是将军感念姑娘大恩,还请姑娘笑纳。” 寻常人家拿了将军府的谢礼,早就感激的一再谢恩,程欣月却是冷冷的瞧了一眼,伸手直接要打开王总管手中的木盒。 王总管被她的直率无礼震住了,这是哪里来的粗鄙村妇,竟当着众人之面查看谢礼,连忙退了一步。 程欣月见他退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这不是赏给我的吗?我还看不得?” 王总管心虚,顶着狄中予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交出木盒。 第十六章真正身分(2) 程欣月不管王总管阴晴不定的脸色,迳自伸手打开,随意翻看了下里头的银票,嘲讽的一哼,“一千两?” “回姑娘,是一千两。”王总管说完,心中忐忑不安。 事实上,将军原本的意思是不单送上银两千两,还有田地、房舍,但二房太太黄氏不舍得,所以全压了下来。 原以为打发个边疆村妇一千两已足够,没料到这姑娘竟会当着将军的面前查看。 狄中予听到程欣月的话,眉头轻皱,他交代的谢礼,自然记得清楚,根本无须细思,就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第8页 二房这几年的心确实被养大了,他心中不快,但众目睽睽之下并未发作。 程欣月冷冷一笑用力将木盒盖上,“怎么,在将军眼中,阿福就值这么丁点银子?” 李青复是狄中予的副官,也是贴身侍卫,对于谢礼的数额也清楚,察觉将军的神情有异,先行一步开口,“姑娘救了二少,天大恩情,自当无以为报,这一千两不过是将军府的前谢,至于后谢,日后奉上。” “这倒不必,”程欣月不耐的挥了挥手,“不论前谢后谢,民女都可分毫不取,民女只想将军回答几句。将军远在京城,阿福为何会出现在边疆?又为何多年无人寻找?” 见程欣月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狄中予心中翻腾不已,五年前他返京过年,在元宵前却接到沿海有寇来袭。他急返驻地,却不知他才离开,当晚元宵灯会,儿子就在京城出手打伤一班权贵子弟。 据下人描述,当时他儿子招招狠绝,要不是一旁有众家府第的护卫、家丁联手制止,肯定会闹出人命。 他气极返京,为平息众怒,将儿子压入京城近郊道观修身养性,扬言要他何时将道观内的藏书抄写完才能出道观。 儿子狄华天力大无穷,平时却不喜圣贤书,最厌恶习字,所以让他抄写经书如同要他的命。 狄中予派了几名武师照看,便匆匆离京南下。只是没料到他前脚刚走,后脚狄老夫人就上道观将人放了。 在外人看来,狄老夫人是心疼孙儿,实则是她深知狄华天脾性,闹了这一场,他不愿再留在京城。果然一得到自由,狄华天立刻离京,不过离去前,他恶毒的留下书信,表明要回边疆,并投身契丹军营,摆明与大宋、狄家对立。 狄家上下看到这封信时,全惊惧不已,深怕这封信流传出去,引祸上身,所以只能瞒着狄华天离京一事。 狄中允训练水师,久居海上,书信往来不易,一方面深知儿子的个性,知道他肯定愤懑,平时又最厌恶习字,也没指望收到其亲笔书信。而在狄老夫人的家书之中,偶尔听她提及狄华天,还以为儿子会乖乖待在道观中,谁知今年返京,才知道儿子已离京多年。 纵使狄家上下辩解这一切全是为狄家着想,但在他们歉疚的语气下,终究掩不去因为狄华天的外族血统不见容于世族大家这铁铮铮的事实。 狄中允虽气恼自己的娘亲、手足无情,但为了顾及将军府的颜面和儿子可能投身契丹军营的事实,他只能忍气吞声,立刻派人赴边疆寻子。 原以为得要花费一番功夫,却没料到找人过程十分顺利,只是得知儿子受伤失忆,被个姓程的村姑所救,两人情投意合,即将成亲的消息时,他立刻请旨赴边疆,亲自来接人。 这一路上,他已经将程欣月的来历给弄得一清二楚,他不是个不知感激之人,只因自己年少也曾为了情爱而一时昏头,最终现实狠狠地让他认清门当户对有其道理。 至少当年若是他听从家中安排,娶个世家之女,生下的子嗣不会像狄华天一般受人欺凌。所以,以程欣月的出身,绝不够资格入狄家门。 对他而言,他贵为将军,身居高位多年,不是直接接走狄华天,还未曾休憩的直接来见她,便是给程欣月一个体面,却不料她咄咄逼人,令人心生不快。 关于她的疑问,事关家丑,他自然不会透露分毫。 他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神情,“狄家的事与姑娘无关。” “与我无关?”程欣月声音更冷,“等见了阿福之后,将军就知道是否真的与民女无关。” 狄中予明白这些年是程欣月照顾失忆的儿子,如今两人还将要成亲,他能料想得到在儿子心中对程欣月的重视。 他的双眼危险一眯,“你这是拿我的儿子胁迫我?” “是又如何?”程欣月不见一丝畏惧的反问,她相信狄中予真的关心他儿子,不然不会亲自赴边疆接人,但这也无法抹杀身为一个父亲却在事隔多年才得知自己儿子失踪的事。 单就这一点,狄中予绝不是一个令人信任的好父亲。 “我倒真是小瞧了你,”狄中予被她的无所畏惧气笑了,“本将看得出姑娘对我儿华天多有照顾,只是他是我与外族女子所出,自小受尽歧见,如今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妻子,让他立足京城。所以金银财宝、锦衣华服,狄府都能尽其所能的满足姑娘,至于其他,就不是姑娘能够贪图的。难道姑娘想要不管不顾将人留在身旁,担误华天的一生?” 程欣月是很想理直气壮的回嘴,但偏偏她不笨,听出狄中予的言下之意。 如今愿意与她相守白头的人是失忆的程福山,而不是出身将军府的狄华天。她大可不顾一切的与程福山成亲,只是一旦他恢复记忆……她的心往下一坠,直至今日,狄中予的出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盲目,竟忽略了他失忆的事实。 看到她的脸色微变,狄中予便知道她心意动摇,他让王总管上前,“姑娘还是将前谢收下,后谢我会命人再补上。本将感念姑娘的相救之恩,毕竟若没遇上姑娘,纵使华天保住了命,也已经入了契丹国境,投身军旅,我们父子再见,兴许就是敌对状态。” 狄中予的话令程欣月彻底的沉默了。她万万没料到程福山竟然曾经起心动念想投身契丹军队,这是对狄家有多大的恨意,情愿与狄家站在对立面。 狄华天的生母至今是个谜,除了知道是个契丹女子之外,旁的一无所知。从狄中予的神情,曾有过一段深刻的情感。 就算程福山忘了过去,单就想像也能明白他自幼所成长的歧视偏见对他造成的伤害,所以狄中予所言不算没有道理。身为狄家之子,狄华天确实需要一个对他将来有所助益而且门当户对的妻子,看透这点,她无法大剌剌的大肆批评。 “阿福等会儿就会过来,”她微抬起下巴,神情略带冷漠,强迫自己忽略心头那丝不舍,“要走或留,将军亲口探问。” “华天自幼失母,这些日子对你多有依赖,若没有姑娘开口,他未必会随本将返京。” 程欣月略微嘲讽的看着狄中予,这是硬要拿刀往她的心窝捅。“将军嫌弃民女出身,却又要民女替将军说服阿福返京,将军不觉得太过欺人?” 狄中予深深看着她好一会儿,“若是在别的情况下遇上,本将会欣赏你的直言不惧。” 程欣月冷哼,“民女也能告诉将军,不管是在什么情况遇上,民女都不需要将军的欣赏。” “真是不知好歹。”王总管一时没忍住,在一旁啐了一声,果然出身边疆,没有半点的规矩。 狄中予冷冷的看了王总管一眼。王总管这才意会到自己逾矩,打了个激灵,连忙畏怯的低下头。 狄中予忍着气,让李青复将所有人都退到院外。 程欣月警戒的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杀你,我只想顺利的带华天离开。”狄中予淡淡的开口,“你可知他的娘亲是契丹人?” “原本不知,但今日……”想起他现在与契丹人做买卖,心中一叹,“知道了。” 看着她眼中并无排斥,狄中予勾了下嘴角,“你的想法看来确实不同于一般人,你并不在乎他的契丹血脉。” 她觉得可笑的看了他一眼,契丹人又如何?在她眼中并无任何不同。想到阿福从小到大因为有个契丹娘亲所受到的异样眼光,她反而认为唯我独尊的汉族思想才令人作呕。 “但你一定在乎,他的外祖父是被契丹认为能代天传达神旨的大巫,不单知蛇语,还握神权,他娘亲原本是天神所选的巫女,却因与我相恋而抛弃巫族,最终被捉回契丹,活活烧死。” 程欣月难掩震惊,寻常百姓通婚都会被鄙视了,更别提一个将军跟巫女。 “阿福知道他娘亲怎么死的吗?” 狄中予摇头,“当时两国交战,我军大胜,契丹求和,朝堂之上为主战、主和争论不休,最终圣上心向和谈,定下盟约,两国维持平和,纵使有再多的国仇家恨也只能放下。” 程欣月不以为然,但又不能指责。狄中予身为大将军,他确实无法为了报仇而置疆土百姓性命不顾,只是若是她,她会选择在战事平息后卸甲归田,已经对不起发妻,就不该再辜负稚子,将之交到旁人手上。 “关于华天身世,我不愿与旁人多提,只是如今情况,我只希望姑娘深明大义。华天身分特殊,留在大宋至少还能保有一命,若他回契丹,巫族不会放过他的。” 对巫族而言,狄华天的存在就是个耻辱。 程欣月眉头紧皱,对程福山莫名被牵连感到愤怒,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将军长情,谁不好找,竟找个巫女。” 狄中予抿紧了唇,当年他并不知所救的是契丹将来要承袭大巫之位的巫女,还以为她不过就是在边疆生活的孤女,且她对于一出生便被安排的命运感到厌恶,刻意隐瞒身分。 他与她的相遇是美好的,唯一生过一丝后悔心思,是得知她被自己的亲爹送上祭台活活烧死。 看着狄中予若有所思的神情,程欣月满腔怒火却有口难言。 不对旁人言,却偏告知她,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逼得她让程福山离开边疆。 “你不是个好父亲。”终究没忍住,她出声斥道,“你未来到之前,阿福只是阿福,但你来了,阿福就是狄华天的事瞒不住,是你让他身陷危难之中。” 狄中予神情恢复淡然,“只要他返京就成了。” “你真不配为人父。”她啐了一声,不再多言,冷着脸走开。 蒋芳兰见程欣月脸色有异的走出来,立刻向她靠近,“姑娘可还好?” 程欣月忍着愤怒,扯了下嘴角,“无事,只是感到惊讶。” 蒋芳兰心中一叹,讶异的何止程欣月,她同样难以置信程福山就是狄华天。 狄华天这个名字在华圣堂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两国交战不休的年代,纵使他有个威震边疆的将军爹,狄华天还是个不见容两国的“贱种”。就连狄家一手所创的华圣堂里的孩子,说起狄华天也是一口一声嘲讽。 细细一想,这样的嘲讽背后除了他的娘亲是契丹人外,其实更多的是出于对狄华天的妒忌,妒忌狄华天出身富贵,不愁吃穿,还受将军的疼爱。 蒋芳兰微敛下眼,直至今日,两国和平,但是两族通婚还是少有耳闻。纵使多年过去,一般人对通婚或是通婚所产下的后代依然存在着异样目光。 如今她和郑遇兄弟都受到程欣月和程福山的大恩,所以不论程福山是不是狄华天,身上是否有外族的血脉,他们的忠心永远不变。 第十七章劝君先回京(1) 程福山远远便见到铺子前有不少马匹,他也没有多想,只当今日的来客较多。 不过当马车停下,看着其中一辆没有任何华丽装饰,但却有着一只飞鹰图腾的马车时,他脸上的笑容立即隐去。 盘旋在天空中的天下认出图腾,长啸一声,落在那辆马车上。 听到鹰啸,狄中予立刻看向大门。 程福山俐落的翻身跃下马车,几个大步走上前。守在门口的护卫见了,长矛一伸,挡住他前进,他神情一冷,大手一挥,直接将两个人扫到一旁。 狄中予立刻站起身大喝,“住手!” 程福山没理他,将挡路的两人一脚踢开,疾行到程欣月面前。 狄中予看到他,眼底闪着激动神情,上次分离时还是个略微单薄的孩子,如今健壮不少,不过发现他对自己视而不见,那股激动莫名淡去不少。“华天,过来。” 听到这个名字,程福山的身子僵硬了下。 “怎么?真的不认得爹了?” 从他出生,他就受尽异样的眼光,只有他爹始终对他多有疼爱。可惜,他爹纵使再疼爱他,却先是朝廷的大将军,狄府的大爷,最后才是他爹,所以始终没法陪着他,护着他。 程欣月敏感的察觉到程福的神情转变,心中诧异,“阿福,难道……你认得将军?” 程福山——狄华天的回应是拉起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周遭的护卫立刻上前要拦。 他微眯了下眼,“叫你的人让开,别逼我动手。” 狄中予冷哼,咬牙切齿的盯着他,“看来你早就想起过去,我千里迢迢来接你返家,你一声爹都不叫,你是存心气我不成?” “是又如何?又不是我叫你来的。”狄华天气死人不偿命的回嘴,“叫你的人别拦我,不然我对他们不客气。” 他不耐烦的将挡路的护卫挥开。护卫虽然想拦人,又怕伤到人,将军怪罪,最后只能在狄中予的沉默之中,任由狄华天拉着程欣月走远。 程欣月踉跄的被拉着往外走,回头匆匆看向狄中予,突然觉得此人可悲又可笑。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论在外如何威风八面,面对自己疼爱又愧疚的孩子,终究是英雄气短。 狄华天将程欣月抱上马车,虽然面无表情,但心中忐忑不安。他不在乎他爹找上门,心中却万分在意程欣月知道自己真实身分后的想法。 他的娘亲是契丹人,从懂事起,他便知道自己身分的特殊。 明明有个威震天下的将军爹,但娘亲是个外族人,就算他对娘亲并无大多印象,爹也甚少提及,但当时两国争战不休,他幼时在边疆的记忆,满满都是旁人的暗讽和鄙夷。 不到三岁娘亲便已过世,之后盟约签订,两国维持和平,他爹带着他离开边疆返京。在京城的生活,仍是遭受众权贵子弟明晃晃的嘲弄和欺凌。 他的血统并不见容于世家大族,说是少爷,府里的奴才没几个打从心里尊重他。 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使他更为倔强、不服输,一身大力气被视为怪物,除了他爹和教他功夫的师父外,没人真心喜欢他。 程欣月与他朝夕相处,如今一个眼神,她便发觉他眼底未说出口的不安,不禁心软。 “我跟你一起驾车。”她拍了拍狄华天的手,让他把自己放在车座上。 车座的空间不大,两人紧靠着倒还坐得下。 若是以往,狄华天能黏着程欣月,心里早就乐开花,但如今,他看出程欣月是有话跟他说,连回家再说的时间都不想等了。 他抿着嘴,动手将她放在车座,自己跟着坐上去,在站在铺子前的狄中予的目光下驾车离去。 直到马车走了一段路后,程欣月才开口,“你恢复记忆了。” 狄华天飞快的扫她一眼,只能点头承认。 她呼出长长一口气,“什么时候?” 狄华天迟疑了一会儿,老实回答,“在我把匕首给你时,就慢慢想起。” 第9页 她着实一愣,他竟然这么早就记起一切,“所以在你坑了柳家三只鸡和一百颗蛋时,已经恢复记忆了?” 他迟疑了下,但还是点头,却也替自己辩解,“我不过就是讨回公道,多要点利息。” 她没好气的瞅着他,还利息?妥妥的一个奸商。不过如今她可以心安理得的安慰自己,原来这个人本性就长歪,不是被她养歪的。 她拿出随身不离的匕首,“为什么坚持给我?” “我娘亲的遗物,给媳妇的,”他声音陡然一低,眼底闪过一丝畏怯,“你可会嫌弃?” 看到他的畏怯,她不由得心疼。她原以为自己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如今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她的人生就不完全属于自己。 她的空间,她的匕首,全都来自一个巫女,他的娘亲,难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看着匕首,心中没有答案,或许这辈子都找不到答案,但她已经不在乎。 既来之,则安之,若这真是她的命,她认命。 她对他露出一抹安抚的笑,“你以为我会跟旁人一样,嫌弃你的娘亲是契丹人?” 他确实害怕,他可以容忍程欣月对他隐瞒的不谅解,却无法忍受在她的眼中看到他从小熟悉的那抹不屑和鄙夷。 他不太敢告诉她,他在京城的名声不好,惹恼了他,他向来用拳头解决,纵然他为了怕给他爹惹麻烦,所以在师父的教导之下,从来没有打死过人,但每个人私下还是叫他怪物。 “傻子!纵使你娘是契丹人又如何?有哪条律法禁止两族通婚?别人瞧不起你,是别人有毛病,但你瞧不起你自己,有毛病的就是你。”程欣月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头,“血统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握的能力与权力。你爹有权有势,所以旁人敬他也得敬你。就算你爹不在你身边,也由不得旁人欺凌你。” “我怎可能任由旁人欺凌,”她的话使他一阵激动,“我离京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受够了。我在元宵灯会听到我二叔的儿子跟众家子弟谈论我娘,对我娘身分多有奚落,我才出手把他们所有人都教训了一顿,要不是一旁的家丁、侍卫太多,我已经把我二叔的儿子打死了。” 看他说得眉飞色舞,她嘴角抽了抽,她见识过他真正恼怒起来时的反应,可以想见他当时在京城闹出的动静有多大。看来,他也不全然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只不过谁叫他是她在意的人,所以别人的死活,她很没良心的丢到一旁。 她仅是不解,人的名,树的影,边疆小村落的小户人家都看中自家的名声,京城世家尤是,但他二叔的儿子偏偏要在外人面前掀家丑…… “狄家二房图谋什么?” 狄华天嘴角一扬,热切的抱住她。 见他因为抱她而将缰绳放掉,程欣月吓了一跳,忍不住用力拍着他的手臂,“别动手动脚,握好缰绳,小心车翻了。” 狄华天这才神情一正,握好缰绳,才继续说道:“二房打着想要换文资的念头,所以趁着元宵灯会激怒我,让我闹事,最终果然逼得我爹碍于众怒难犯,不得不处置我。” “换文资”是武将用战场的功勳换取家中子弟任朝廷命官,以狄中予的身分,自然有换文资的资格。如此看来,狄中予不单可怜更可笑,用命拼出狄家一门富贵,自己的儿子却被妄想功名的二房想方设法的逼走。 “所以你打了人,你爹处置了你?” 狄华天点头,“关我进了道观,还派武师守着,让我抄完藏经阁的经书才能出观,不过老妖婆……”他勉为其难的改了口,“就是我爹的娘亲,她派人将我接回狄府。其实她早想让我走,我就如了她的意,留了信,离了家。我爹这些年没有回京,应当还以为我乖乖待在道观里。” 第十七章劝君先回京(2) 他说话的口气还带着一丝自得,程欣月有些恨铁不成钢,“狄家存心让你离开,你还真如他们的愿?你真傻,他们靠着你爹吃好穿好,还敢算计你,那群人是找死。他们让你不痛快,你就该让他们更不痛快,他们想要换文资,你就是便宜了外人也不能便宜二房!” 狄华天见程欣月张牙舞爪的样子,心中一乐,讨好的说道:“之前是没遇上你,所以不懂事。现在懂了,但我不后悔一走了之,若当时不离京,我也遇不到你。” 他深情款款的看向她,她难得感到娇羞,咕哝说道:“遇上我又如何?你就这么一点出息。” 看她难得红了脸,他忍不住笑了,“这点出息就够了。” 他空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掌心传来的温柔使她心头一暖。 得知他恢复记忆,她心中的最后一丝顾忌消去。只是想到方才狄中予的一番话,她又觉得像吞了苍蝇一般恶心难受。 “你对你的娘亲了解多少?” “不多。”狄华天老实回答,“我不到三岁她便死了。我爹从不愿多提,狄家人更视她为耻辱禁忌,但我听过我的师父们提过,我爹应该挺在意我娘的。” 关于狄中予在意与否,程欣月不置可否,只是……“你的师父们?” “是对双胞胎兄弟,大名狄喜、狄庆。自小跟我爹出生入死。我三岁那年,喜师父随我入京,直至我离京前一年病亡,庆师父倒是一直留在边疆,边疆大半的产业便是靠他打点,不然以我爹那德行,别想有这番产业。” 狄华天话中对狄中予隐隐的嫌弃令程欣月失笑,但也明白狄中予确实纵容狄华天,不然也养不成他这样的性子。 “我前阵子因为运送药材遇上庆师父,他一眼就认出我来,我猜十有八九是他给我爹捎消息。纵使我爹来了又如何?我已经有你,京城我是不会再回去的。” 程欣月自幼生长在边疆,这里有她熟悉的景物,若能选择,她也希望与他一起留下,但是狄中予的话令她迟疑,就怕契丹人知道他的身分,真的意欲取他的性命,她可不敢拿他的生命做赌注。 至于他的生母,过往种种都已是前尘旧事,如今再提,只是徒惹风波,不如就随着故人离去,深埋黄土。 她暗暗下了决定,专注的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迷人,在阳光下闪着光亮。“这可不成,既然这次你爹来了,你就得跟他回去。” 他嘴角的笑容隐去,“我不回去。” “不回去不成。”她板下脸,“待在这里,顶着将军之子的名义,背地里再干私卖的勾当吗?还是你真要如你离京时留下的书信所言,进契丹军营,效忠契丹大汗,然后做出一番成就,与你爹比肩。” 他脸色微变,没忘了当时离京时所留下的话语。平心而论,若不是因缘巧合在赶路时受了伤、失了记忆遇上程欣月,他真的早已入了契丹领地,进了契丹军队。 “我老实告诉你,你想要进军队,不论是大宋或契丹,都给我死了心,因为你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像你爹那样的功勳。”程欣月直截了当的训斥,“乱世出英雄,世道不平时,英雄才有用武之地。如今边疆少说还有四、五十年的和平,所以你就算力大无穷、功夫了得也无法达不到你爹的成就。” 狄华天没有问她为何知道往后四、五十年边疆和平,反正他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更别提遇上她之后,他也熄了原本的心思,没想靠在战场上闯出一番天地来证明自己。 “你别生气,”他柔声劝道,“我不从军,我哪里都不去,只待在你身边。” 这句话挺令人感动,但她却没有被他糊弄。“不管你说什么,你就是得回去。”在他开口前,她又继续说道:“你觉得多多将来会不会出息?” 狄华天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到多多,但他对多多的疼爱从不隐瞒,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他可是个人精,小小年纪已是童生,等考过院试成了秀才,之后中举就能进京……”他的话声蓦然隐去,霎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会试在京城,多多进京是时间早晚的事。” 程欣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没错,所以你该怎么做?” 他绷着脸,不发一言,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与其等到多多非得进京应试时才回京,不如趁他爹亲自来接,对他心中有愧时回去。他心中的算盘立刻拨得劈啪响,如此一来,还能借此从他爹手中狠敲一大笔。 他一点也不觉坑了自己的亲爹有何心虚,在他需要他时,他不在,如今他也不需要他。 唯一迟疑的是,他看向程欣月,他不想离开她,墨黑的眼中浮现几许难辨的神色,他突地停下马车。 程欣月疑惑的看着他。 他不管不顾的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他的动作急切又霸道,程欣月身子僵了下,这可是在官道之上,他这是发什么疯? “我可以回京,”他低沉的声音滑过她耳际,“但不论多多将来如何,你一定得来。” 他虽然对多多信心满满,却也怕有个万一,多多若中不了举,她根本无须离乡背井,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从头来过,所以他今日可以点头返京,但却要她的承诺。 程欣月静静的被他抱在怀中,理性明白多多若不中举,她根本无须踏足京城,毕竟狄中予早已摆明立场,他不会同意她进狄家大门,与其孤身一人到京城,倒不如待在边疆,至少有份自在,且凡事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或许在她第一眼见他就对他无法心狠时,已经注定两人此生相护相依。 最终,她点了头,“我答应你。” 狄华天闻言,眼睛一亮,“天下留下来给你,若想我了,便让它给你送信。” 让一只名贵的海东青当信鸽,他说这话竟然一点也不心疼。她觉得好笑,却也没推辞,他不在身边,有天下留在身边,也能聊表安慰。 “多多明年秋日乡试,若有结果,再隔年的春日我便到京城。”她轻声的说过,“不过年余的光阴,我便去找你,只是你可别让我发现你让京城的繁华迷了眼,不再念旧人。” 她的笑容温柔中透露着警告,此生她是做不了贤妻,纵使他是将军之子,她也容许不了他三妻四妾。 “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他低头吻了下她的脸颊,“我不会变,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会变。” 这辈子都还没过完就想到了下辈子,她想笑话他,但却觉得眼眶一红,反手紧抱着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他离去。 “回去之后,可别太冲动。”她不放心的说道,“若真有人不知死活欺人太甚,你反击可以,但可别闹出人命。” 这辈子她早就放弃当个良善之人,她自私的只想要自己在乎的人过的好。 “我知道。”他轻声笑了笑,“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虽说还要一年,但狄华天愿意忍,他还要在她进京前打点好一切,创造出一番活得跟在边疆一样自在的生活。 第十八章坑爹一把好手(1) 狄华天被挡在狄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懒得说废话,直接抬脚一踢挡路的狗奴才。 被踢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的钟富贵,杀猪似的朝屋内叫人。 这里是狄府,镇守边疆有着大功劳的大将军狄中予的府第,平时钟富贵仗着是府中管事的侄子没少作威作福,这还是第一次遇上不怕死的上门找事。 门内的钟管事正恭敬的拿着帐本向大堂的狄中予回话,听到门外的动静,立刻皱眉。 原本掌管府内事务的狄庆受了风寒,已告假多日,所以这几日府中大小事务皆由钟管事暂行代理。 狄中予突然返回,钟管事惊讶之余也隐隐感到兴奋,故意不派人知会狄庆,刻意隐瞒消息,想趁此机会在将军面前露个脸,为此还特地找来他的侄子和几个心月复在大堂内外伺候。 谁知这才多久功夫,门外就传来钟富贵的鬼哭狼嚎,他在心中暗暗咒骂臭小子没有规矩,惊动将军。 钟管事暗暗察看狄中予,看不出其思绪,心中直打鼓,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只能道:“将军恕罪,小的立刻去瞧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俊朗少年拳脚俐落的将一个家丁踢进大堂,他不禁呼吸一滞,正要开口斥责,狄中予却先一步出声,“住手。” 狄华天没理会,迳自将挡路的奴才全都一个个打开。 眼见情况越发混乱,狄中予身旁的李青复要上前制止,狄中予的速度更快。 看到狄中予出手,狄华天唇角轻扬,压根不在乎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亲爹,脸上带着丝邪魅诡异,招招狠绝。 程欣月神色自若的走过倒在地上哀号的奴才,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父子俩打得不可开交。 看到狄华天为了挡下狄中予一掌而踉跄了一步时,她轻挑了下眉头。这个狄大将军果然不能小觑,狄华天纵使天生神力,对上他的灵活拳法,还是差了一点。 “阿福,别打了。” 她的声音很小,狄华天却听见了,立刻接连退了好几步。 狄中予看到狄华天往后退,手也硬生生的停下,当下心里堵得慌。 之前自己出声要他住手,死小子置若罔闻,甚至大逆不道的对他动手,程家姑娘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他就乖乖依言而行,这是存心想要气死他。 狄中予正想出声斥责前,程欣月抢先道:“狄将军,姑且不论民女是救了狄家少爷的大恩人,单就大少爷要回自个儿家,还被狗奴才挡道,这狄家家风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狄中予眼中闪过一道锐光,若真是有人特意挡着不让儿子进门,这群狗奴才被打一顿还是轻了。 钟管事闻言,双腿差点软了,在狄家,二房长子较长房嫡子狄华天年长约年余,所以狄华天在狄家行二。 他迟疑的看着狄华天,认出眼前人正是狄家二少。他在狄府当管事大半辈子,虽然见过狄华天,但对他的印象仍停留在他幼年时期。 狄华天被狄中予带进京时,不过三岁,而他是在狄华天五岁时被狄家二房太太黄氏从京城派到边疆的狄府当差。 原本黄氏想要他接手边疆产业,但留在边疆的狄庆是个人精,这么多年过去,他能接触的不过是狄府内的杂事。原本还想趁着将军到来时给狄庆上些眼药,却没料到府中的奴才竟挡了狄家二少进门。 虽说因为狄华天的娘亲是契丹人,他跟府中的奴婢一般,从未把这位狄家二少看在眼里,但这么多年过去,将军丧妻多年,未曾再娶,身为狄中予的独子,有点脑子的都明白,纵使心里再瞧不起狄华天血液中那一半的外族血统,也绝对不能小瞧此人。 第10页 他连忙跪了下来,“二少爷饶命,府里狗奴才瞎了眼,小的定当狠狠教训。” 狄中予一脚将钟管事踢开,“把方才挡道的狗奴才全都绑了,大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钟管事被踢倒在地,痛得脸色发白,他仗着狄庆病倒,自己暂代总管一职,所以特意在将军回府时,将自己的人都往正院里派,图谋将军青眼,却没料到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他暗忖,毕竟将军不可能在边疆久留,只要将军一走,发卖后,他再转手叫人买回来就是。只是这三十大板打下去,不死也剩半条命,他不由得暗自叫苦,早知就不急着让这些人往将军的面前凑了。 他忍痛站起来,脑子却飞快思索着等会儿得叫人打得轻些,作作样子便好。 见钟管事动作迟疑,狄中予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正要开口唤人来绑人,狄华天却已经出声,“李青复,你带人压这些狗奴才下去领罚。” 钟管事闻言,心凉了半截,李青复是将军的人,若由他出手,这些奴才真的不死也半残。他急急抬头,正要出声求情,眸光一对上狄华天彷佛看死物的眼光,他脑子轰的一声,知道狄华天还记得当年他还未离京时,明明看见狄大少将狄华天推入府中池塘,却在府中各主子面前坚持是狄华天自己失足。 如今他顾不得替那些被绑下去的奴才求情,缩着脖子不发一言,只求狄华天别拿前事作筏,趁机报复。 狄华天见他畏缩,冷冷一哼,回头有的是机会收拾这个狗仗人势的奴才。 他转过身,目光对上程欣月,脸上的寒意散去,轻柔的拉着她的手,“阿姊,小心走。” 程欣月察觉他暗暗摩挲自己的指月复,嘴里正经八百喊着阿姊,行为却没半点正经,不禁在心中翻白眼,但在众人面前,她没让他失面子,任由他牵着,越过脸色阴晴不定的狄中予。 狄中予看着狄华天像是个奴才似的扶着程欣月,原想斥责句不成体统,但一想到如今父子关系紧绷,只能硬生生的忍了。 “阿姊坐。”进了正堂,狄华天将人扶坐在椅子上,也没等狄中予进门,迳自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狄中予走进正堂,看着主位空着,心中庆幸死小子没将人扶坐到主位上。 他不知道的是,狄华天还真想将人扶上主位坐,但因为程欣月摇头拒绝才作罢。 程欣月的目光懒懒扫过一旁案上的帐本,“将军,民女也不说赘言,如将军所愿,将阿福劝来,阿福也已同意随将军返京。” 狄中予心中的不快瞬间消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他原本以为得要费不少功夫才能说服儿子离开,万万没料到不到一天的时间,儿子便点头同意。 “只不过,民女回去后反覆思量,”程欣月侧着头,没有隐瞒自己的算计,“将军对民女这个救命恩人的谢礼实在太轻了。” 狄中予心中冷笑,程欣月终究是个贪财之人,不过这样也好,让儿子狄华天早点认清她的真面目,早早死心。 “去叫王总管。”狄中予对一旁的钟管事吩咐。 钟管事巴不得能立刻消失在狄华天的眼前,所以一得令,立刻称是,退了下去。 王总管昨日跟着将军回到府里,就被当众怒斥,这让向来在京城将军府备受下人尊重的王总管颜面无光,所以今天一整日,狄中予未宣见,他也缩在奴才的院子,羞于见人。 王总管一听见钟管事的交代,立刻整理衣衫,往大堂而去。 平日在将军府仗着有二房太太器重,他有些飘飘然,直到离开京城,随侍在狄中予身旁,才知道将军平时不管事不是因为性子好,而是因为心头惦记着国事,又加上狄老夫人在,给了老人家颜面才不理会府中杂务。但一旦真惹恼了他,逼他出手,纵使有狄老夫人护着,二房再蹦躂,也得乖乖服从。 王总管一进到大堂,看到程欣月时心中一突,他没忘记昨日被将军当众斥责都是拜这个姑娘所赐,即使心中不满,但面上还是恭敬的行礼。 “将昨日让你备上的东西送给程姑娘。” 王总管这次不敢再有迟疑,立刻将木盒送上。 程欣月果然没让众人失望的直接将木盒打开,一一仔细的审视,“上河村的三亩良田,庄园一座,外加五千两银子。阿福,这次你的将军爹大方了不少。” 上河村紧邻市镇,人口众多,三亩良田再加一座庄园,对寻常人家已是天大的财富。 狄华天连看都不看一眼,道:“少了。” 听到狄华天的话,狄中予的眉头皱了起来。 狄华天站起身,走到狄中予的身旁,不客气的伸手翻着一旁的帐本,看不太懂,但这不重要,他认得上头的字,租金越贵,代表越值钱。“这几间铺子不错,全都改名叫多福。还有这间宅子就在大街上,给你。李家村……柳刚兄弟就在李家村,这村里的佃租就全由你收。山文村……是不是就在城郊附近?” 程欣月点头,“是,山文村和上河村都挺热闹。” “好,再加上丹阳村,这些地方的佃租就归你所有。” 第十八章坑爹一把好手(2) 程欣月原意是想让狄中予出点血,换来的银两可以让狄华天带进京去傍身,却没料到狄华天却狠狠的刮了狄中予一层皮。这个儿子……她心中啧啧,坑外人算什么,坑爹才是真正的一把好手。 狄中予的眉头皱得更紧,一旁的王总管和钟管事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这哪算是给谢礼,这是要把家产送出去大半。 “华天,”狄中予忍着气,阴着脸说了声,“别胡闹。” 见狄中予没给程欣月好脸色,狄华天直接问:“这些是狄家产业,对吧?” 狄中予生硬的点头。 狄华天目光状似不经意的扫过一旁的王总管和钟管事。“我是你儿子,这些将来是要留给我?还是留给二房?” 狄中予神色变得铁青,“怎么?我还没死,你就想分家产?” “不是,我只是想问个清楚,若你要留给我,就趁今日说个明白,也让些狗奴才认清楚谁才是主子。”狄华天压根没有理会他的怒火,反正若狄中予气不过,最后决定不让他回京,他更乐意。“其实这些身外之物对我而言可有可无,毕竟这些年我不靠你,跟着我阿姊也活得滋润。我阿姊人美心善,也不介意养我一辈子。” “你这个混帐!”狄中予被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依附女子而活,岂是堂堂男子汉该说的话?” “我这辈子能找到个女子愿意养我,这是我的本事,旁人还羡慕不来。” 狄中予几乎要被狄华天的厚颜无耻气得吐血。 狄华天耐心尽失的将手中的帐本甩回桌上,“今日你要我回京,若还要我低二房一头,我可不乐意。若你今日不如我的意,我便不回京。” 他转身,牵起程欣月的手,迳自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狄中予用力一击案桌,怒吼一声。 狄华天依言停下脚步,神情带着一丝戏谑。 “跟我回京之后,你便与边疆断绝往来。”狄中予瞪着一副置身事外的程欣月说道,将儿子的言行全怪到她头上。“若你能点头,你要怎么赏赐你的救命恩人,我不管。” 狄华天倒没料到狄中予会跟他谈条件,他抬手碰了碰鼻子,他当然不可能与边疆断绝往来,正要开口,程欣月却先出声。 “阿福可以答应将军,除非有将军允许,不然不会再赴边疆,甚至与契丹人接触。” 狄华天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程欣月安抚的看了他一眼。 只要儿子愿意离开,不与外族接触,便是最好的结果。狄中予目光幽幽的看着儿子,“程姑娘所言,你能点头承诺?” 狄华天不快的看着程欣月,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 狄中予见状,暗松了口气,但他还有顾虑,目光如炬的盯着程欣月不放,“程姑娘将来有何打算?” 狄华天这次学聪明了,抢先一步道:“这里是她的根,她不愿意走,我也逼不了她。所以我与你返京,她留下。” 反正他可以不来边疆,程欣月却一定得去京城,他可不能让他爹把路全断了。 这个答案令狄中予有些意外,“你舍得?” “我不舍得,所以我可以留下吗?” 狄中予觉得自己疯了才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就不该指望这个死小子会说句中听的话。 他怀疑的看向程欣月,“程姑娘真的不随我们返京?” “在将军眼中,京城万般好,但未必是民女眼中的富贵窝。”程欣月语气嘲弄,“民女虽远在边疆,但也听闻京城户口繁众,住房紧张,屋子建在河道、街道上,导致不少街道狭窄,甚至只容一人经过。几年前还曾经发生一场大火,因抢救不易,延烧民房近千间,死伤惨重,这样混乱之地,实在无法使民女心生向往。” 狄中予闻言,神色不明。他多年返京一趟,却也深知京城的巷陌壅塞,街道狭小,确实不堪其行,但他从未去细思,只看到京城面上的繁荣。 经程欣月一提,除了繁华之外,京城确实不是太好的居住之地,不过他自然不会在此时出声认同,助长他人威风。 “既然如此,该如何安排谢礼,报答救命之恩,就随华天主意。”狄中予向来也不是个小气之人,这世上最难还的便是救命恩情,若能够用金银富贵报答,也算省事。 “将军。”王总管闻言,难掩震惊的看向狄中予。“这万万不可。” 狄中予锐利的看他一眼,看来回京后要将府里好好整顿一番,这些奴才越发没有规矩。 王总管心惊的对上狄中予的眼神,连忙告罪,纵使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硬吞回肚子里。脑中思绪纷飞,这事若传回京城的将军府,只怕二房会气得仰倒。 钟管事则是心凉了半截,没想到到头来,狄家做主的竟是这个有半个契丹血统的狄二少。将军在外威风八面,对二少却是多有纵容,竟允许他轻而易举的将狄家在边疆的大半产业送出去。 钟管事自认在京城和边疆见过不少纨裤子弟,但这么败家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偏偏见将军的样子,并不插手。 他在心中直打鼓,看来就算二房再有野心,狄府终究轮不到二房当家。 狄中予在一旁看着儿子如同儿戏一般分着狄府的产业,摆明了要将家当全送人不成?他紧闭了下眼,哼了一声,气得起身离去,眼不见为净。 “你爹快被你气死了。”看着狄中允怒气冲冲的走了,程欣月忍不住笑意道。 狄华天连个眼神都没瞟向狄中允,只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今天我才发现我爹从军也不错,至少不用像士大夫一样不能从商买卖,你瞧瞧,经营商坊、店铺,实打实的奸商,到时我们全都把名字改成多福。” 程欣月实在庆幸狄中予已经走了,不然留下来,肯定更难受。“你确定你爹能同意?” “我爹为人最大的优点便是言出必行,他既说让我做主,便不会插手。”狄华天将所有帐本全交到程欣月的手中,反正在他心中,她是媳妇,所以把家产全给媳妇没半点问题。他压根不在乎这些都是从他爹手上坑来的。 程欣月翻着手中的帐册,倒是佩服府中的总管生财有道。“你说,这府里多年来都是由你师父管事?” “是,是庆师父,回头我叫我爹把庆师父也交给你。”他低头对她一笑,“不用感动,我心甘情愿。” 这个傻子,她抬起头,也顾不得外头有下人在,在他的下巴亲了一下。 程欣月的主动令狄华天一下子就激动起来,这下更是巴不得把家底献到程欣月面前。 看着狄华天热切的样子,程欣月觉得这家伙若是君王就是那种迷恋失江山的昏君,狄中予有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儿子,真是辛苦。 只不过她一点都不同情他,毕竟狄中予对自己的不喜太过明显,她没有大度到替一个讨厌自己的人说好话,至于这些产业—— 她收得心安理得,毕竟将来若与狄华天成亲,这些还是狄家的。但若是两人无缘……虽说她不认为狄华天会变心,但如今一别,京城情势不明,她没有底气,若两人真是没有缘分,身为他的救命恩人,她就当是谢礼收下也不为过,只不过这份礼比一般多上数倍。 看了帐册,这个狄庆确实是个能人,就算狄中予可以大方给她,她也不打算要,这样的人就该留在狄华天身边。 不是她看不起狄华天,而是以他的脾气,狄庆留在他身边,比留在她身边的助益更大。 她在心中将自己手中可用之人飞快的盘算一番,有些留在边疆,但也得让人跟狄华天进京才能有所照应。 第十九章考试失败仍入京(1) 狄华天离开边疆前,程欣月便带着多多堂而皇之的住进边疆狄府。 在外人眼中,程欣月俨然成了狄家人,纵使狄中予带着狄华天返回京城,常有闲言说程欣月配不上将军之子,她也从未把话往心里搁去。 一年过去,多多在青山书院苦读,对于自己在不知情之下被迫成为联系兄姊两人团圆重逢的鹊桥,感到任重道远。 他虽有青云之志,却在乡试前几日染了风寒,拖着病体应试,结果不尽人意。 错失这次机会,就要再等三年。 多多满心内疚,他年纪尚幼,并不在意三年光阴,但阿兄就在京城翘首盼望,再加上阿姊年纪不小了,禁不起蹉跎,所以就算程欣月百般劝慰,再等三年并无不妥,他还是难以释怀。 多多心里苦,阿兄在京城烦躁得快疯了,亏得阿兄明明不爱拿笔,却写了数封书信至青山书院,那一封封如蚯蚓爬的鬼画符,就如法咒,压在他头顶上,逼得多多只能另想他法。 在接下来的光阴里,多多战战兢兢,好学不倦之余,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更得夫子喜爱,终于在落榜后一年,得黄夫子举荐,送他进京入太学上舍。 得到黄夫子应允之时,多多只觉得自己中状元约莫就是这种心情,想想他为了让兄姊团圆一解相思之苦,真是尽心尽力。 这时距狄华天返京已经过了两个年头,狄华天当真遵循与狄中予的承诺,未曾再回边疆,平时思念再重,也只能靠着鱼雁往返表述。 程欣月得知多多入了太学,激动得红了眼眶。她欣喜的不单是能进京再见狄华天,更多的是,她知道为此多多所付出的心力,感动不已。 多多可不要她的感谢,一心只想快点启程,让阿兄见了阿姊,到时他便能功成身退。 只是到了京城后连过几日,多多却发现有些古怪。 第11页 他原以为自己的阿姊进京第一件事应该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阿兄,却没料到,过了几天,却都没有动静。 “阿姊不去找阿兄吗?”终于,多多在用完早膳后,忍不住开口问。 程欣月带着多多初来乍到,对京城并不熟悉,所以便先寻了间客栈住下。 这间客栈紧邻太学,建成不到一年,来往多是学子,住房、吃食无一不精致,两间普通的房舍花了程欣月大笔的银两,可她一点都不心疼。 只因这间客栈名为多福。坊间传闻这是狄将军府上的产业,京城这两年多来,将军府上的铺子大多改名唤多福,只是这间客栈不过才建成,将军府的人没证实,所以这间客栈是否为将军府所有,也无人能肯定。 别人不能肯定,但程欣月和多多却可以。毕竟狄华天在离开边疆时,就曾许下承诺,返京第一件事便是替多多建客栈,让他能有个跟同好畅所欲言、把酒言欢的所在。 程欣月正在喂天下吃肉,浅浅一笑,不疾不徐的开口,“不急。” 多多闻言却是满是困惑,他为了让阿姊与阿兄重逢,特地提早启程,早早进京。如今进太学的日子尚早,他在京城已经结交不少同好,在各个文人雅士参与的茶会、品香会出入。 程欣月却不急着上将军府找人,反而日日在京城内外四处溜转。 今日多多要随着一名在客栈相识,相谈甚欢的学子杜索,同赴参政知事陶副相府中的诗会。 杜索大多多几岁,出生江南书香门第,爷爷官拜太傅,如今虽已告老还乡,但在京城还有不少故交,副相陶大人曾是他爷爷的门生。 杜索是个吃货,因多多初会时,送上一盘桂花酥而决定交这个朋友。虽说文人相轻,但是相处过后,杜索对多多这个小小年纪就被举荐入太学,长相圆润可爱的小家伙颇为欣赏。 也因为有杜索引见,多多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很快的多了新知。 今日拜见参政知事陶副相,日后若得一官半职,朝廷多张熟面孔,将来的路会走得更顺当。 程欣月早早就知道今日诗会,也心知肚明杜索的好意,所以没有小气,不单做了不少杜索爱吃的小点,还让多多带上两块端砚,其中一块给杜索,另一块则当成给陶大人的见面礼。 多多无奈之余只能让一旁的郑安收下两块砚。与杜索碰了面,听他天花乱坠的夸着自己阿姊蕙质兰心,只觉得头有些疼。 杜索带着小厮,多多带着郑安出了客栈。 京城繁华,由日到夜,从早市到晚市,皆人声鼎沸,在往陶府的路上,经过数间名为多福的店铺。 就跟边疆狄府的产业同时改名一般,铺子不再只有卖酱菜,如今叫多福的铺子还有药铺、酒坊、商行、分茶酒店和茶肆,他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最后的淡然,压根无须打听就知道这些肯定是阿兄所为。 原以为阿姊在边疆所掌管的产业已是惊人,如今进京才算大开眼界。单看着这一间间的“多福”,傻子都看得出阿兄对阿姊念念不忘,正因为如此,多多更不解阿姊不去找阿兄是何原因。 终于在经过一间飘着茶香的多福茶肆时,多多忍不住低声问郑安,“安仔,你说我阿姊为何不找阿兄?” 郑安听到多多的问话,不由得回了一句,“月阿姊或许是近乡情怯。” 跟了多多几年,郑安也长了不少学识,说出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多多稚气未月兑的包子脸皱了下眉。近乡情怯?他阿姊性子强悍,有许多字可以形容,但“怯”?不可能。 “安仔,你说若我阿兄知道我们进京却没有去找他,你说他会如何?” 郑安想起了自家师父的拳头,不禁有些发寒,“月阿姊是肯定不会有事的,但我们两个……很难说。” 这就是同人不同命!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重重一叹。 多多与杜索经过通报,进了陶府。 陶副相陶分文亲自接见,陶府的宴席间除了多多和杜索,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青年学子和陶分文的嫡长子和两位庶子。 多多在众人之中最为年幼,陶分文不由得问了他几句。“你是程阳,是雄州人氏?” 多多恭敬的起身回答,“回大人,学生程阳,是雄州人。” “雄州是个好地方,”陶分文抚了抚自己的胡子,“本官记得狄将军当年便是驻守雄州。” 提到狄中予,多多点头,“确实如大人所言,狄将军驻守雄州多年,可惜学生出生前,将军便已返京。所以学生只听闻将军英勇,并未有幸得见。” 他说的并无半点虚假,虽说狄中予是他阿兄的亲爹,但从边疆来接阿兄不过花了三日的时间便匆匆离去,而他当时人在青山书院,就连阿兄也是匆匆来见他一面便跟着返京。 陶分文闻言哈哈一笑,“没错,看你年岁尚幼,狄将军确实已经返京。” 陶分文还记得当年在朝堂上,他不过是小小言官,极力劝谏圣上下旨将狄中予召回京,毕竟娶了个契丹女子还生下子嗣,再让此人驻守边疆着实不妥。 虽说朝廷向来文武对立,他也不得不承认狄中予确实功在朝廷,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前几个月皇上收到狄中予所领的水军大败水寇的捷报,龙心大悦还赏了不少名贵物。 “纵使再英勇,不过就是个武夫。”陶文生的嫡长子陶秀哲撇了下嘴,咕哝一声。 陶分文脸色微变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这个孩子自幼便学习不行,偏偏还不知勤能补拙,成日只知与些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瞎闹在一起。今日可是为了他才宴请这几位将入太学的优秀学子,本想着近朱者斥近墨者黑,偏偏他却一副意兴阑珊,自以为是的模样。 在众学子面前,顾及儿子颜面,陶分文没有出声斥责,但面上并不好看,“狄将军乃是真英雄,岂容你一小儿说嘴。” 陶秀哲虽不成材,但心中还是惧怕自己的爹,看陶分文脸色,就知道他心中不快,只能不甘的闭上嘴。 多多对于陶秀哲的话不以为然,但是碍于身分也没有多言,在陶分文让自己退下时,便静静的坐回自己的座位。 第十九章考试失败仍入京(2) 原是要以诗会友,但陶秀哲却以还有他约为由,在陶副相因急事返回礼部时,便早早的散了。 杜索对陶秀哲的作派不以为然,但也没有与其针锋相对,反正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少来往就是。只是陶府出了这么个后代,以后麻烦事少不了。 杜索与多多出了陶府,长长的呼了口气才道:“今日是为兄的对不住,竟带着你上别人府上受气。” “杜兄言重了!一样米养百样人,世间万物,本就人我各有不同,今日就当是长了见识,再多识得一款人。” 杜索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小子,特别有意思,为兄就喜欢你的直言不讳。陶秀哲针对狄将军其实是有原因的,走!时间还早,我们去前头的多福茶肆坐坐,为兄请客。” 多多也没有推托,这个时候,多福茶肆已经座无虚席。 台上站着的是吟咏歌诗的杂说逗人,两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功夫,才有了个角落的位置。 两人落坐,杜索熟门熟路的点了几道多福茶肆的小点,“虽说没你阿姊亲所做的味道好,但也不差。你可以尝尝。” 多多自然知道味道不差,毕竟茶肆的很多小点都是由他阿姊写了做法交给阿兄拿回京城做了贩卖的。 他吃了口桂花酥,虽说少了点花香,但确实不差,不得不佩服阿姊和阿兄两人,虽然各居东西一方,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连结。 多多喝了口酸梅汤,这味道倒是跟他阿姊所做的并无差异,一口饮下,心中燥意消去。 “方才杜兄说,陶公子针对狄将军是有原因,可是因瞧不起狄将军是武人出身?” 杜索也没有隐瞒,开口回道:“立国以来,朝堂之上文武对立,文人轻视武将也不是新鲜事。但内忧外患不断,纵是文人也不得不依赖武将守护社稷,圣上对朝廷文武对立早有微词,希望文人、武将世家能够互结秦晋之好。 “陶大人是我爷爷的门生,能在短短十数人坐上副相之位,靠的除了聪明才智,更是观察敏锐,所以他早早定下了陶府与将军府的亲事,可惜副相的足智多谋显然没有让他的儿子学到分毫,一心认为自己的阿姊嫁进将军府是委屈了。” 多多的心里一个咯噔,他才进京,熟识之人不多,又常与杜索在诗会中与学子打交道,所以对于外头的传闻知之甚少。 “杜兄指的将军府,指的真是狄将军府?” 杜索不假思索的点头。 多多知道狄家有二房,狄华天是长房嫡子也是独子,二房倒是嫡、庶有好几位公子。“不知陶家是婚配狄府哪位公子?” “自然是狄二少。”杜索回得理所当然,“陶大人再如何也是个参政知事,他的嫡女要嫁,自然得嫁长房嫡出才是门当户对。狄二少也是本事人,虽有一半契丹血统,但你瞧瞧……”杜索看着热闹的茶肆,这可代表着如流水般的银两入口袋,“现在众人看他,可没在乎这点。他的个性虽张狂,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也不会特意针对人。陶大人算是给自己的府里和闺女找了门好亲事。” 多多明白杜索言下之意指的是狄华天现在的财富惊人。 纵然在朝为官,一口一声高风亮节,但回到家,关上门,面对一大家子的吃穿嚼用,在金银财富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这门亲事可是千真万确的事?” “该是板上钉钉,就等狄将军回京主持。” 这些年狄中予依旧驻守沿海边防,多多这下算是明白为何阿姊没有在第一时间找上阿兄了。 程欣月成日在外,消息比他灵通,这门亲事肯定已经传进了她的耳里。 这些年,纵使有天下化为信鸽,但他很清楚阿兄常让天下带回一颗又一颗的东珠,如今那些名贵的东珠都能放满一个木盒,他却鲜少给程欣月来信,他知道这是因为阿兄不爱动笔,所以只用送礼物的方式表达爱意。 只是,两人毕竟经过两年的分离,之中若有什么变化也说不定。以他阿姊的性子,应该是还在打听,若是属实,这辈子他阿姊是连见都不会再见阿兄一面了。 一想起阿姊这几日心中可能的煎熬,多多不由得心升内疚,“失礼了,杜兄,小弟突然想起尚有要事,先行——” 多多的话声因为看到从茶肆二楼走下来的身影而隐去。 来人一身深青色的锦袍,白玉腰带束出身躯的挺拔,虽不张扬,却轻而易举的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竟然见到大名鼎鼎的狄二少。”杜索顺着多多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曾见过狄华天一次,对他的俊美印象深刻,只是他向来严肃,身上总是透着生人勿近的冷酷气息。 据闻,他是个从不吃亏的主,多年前的元宵灯会打伤了一班世家子弟,被狄将军压入道观修身养性五年,谁知道五年后再回狄府,却是更加嚣张拔扈。 回府当日,便雷厉风行,将狄府的奴仆发卖大半,气得狄老夫人病倒,依然故我。 狄华天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怎么痛快怎么来。他最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竟是——不听话无妨,打一顿就乖了。 所以他做得出把二房的弟弟扒光挂在狄府的大门口,也能心狠的把二房妹妹嫁给肉贩子,狄家二房从一开始的嚣张,到现在都怕死了狄华天这个疯子。 尤其在狄老夫人死了之后,二房更是缩着脖子过日子。 虽有人私下议论狄老夫人是活活被狄华天气死的,但也没人敢拿在明面上谈论,如今狄府已是狄华天当家,小至二房的吃穿用度,大至子女婚配,全都得看狄华天的脸色。 家丑、名声什么的,在狄华天的生命之中,压根不存在。 多多看到阿兄,一脸激动,想要上前,但相比几年前,阿兄身上多了一股冷冷的戾气,让他不敢贸然接近。 狄华天不是没察觉到周遭落在身上的视线,但他依然目不斜视,神情更冷了几分。 在他毫无能力时,众人盯着他,是瞧不起他的契丹血统;如今他有了能耐,又个个拿他当块大肥肉似的盯着,一心贪图他手中财富,他心中冷哼,全天下就没几个好人。 他隐隐压着心中的戾气,这些日子他常想起在边疆的日子,越是愤恨为何要承诺不去边疆,原以为多多脑子聪明,隔年便能中举,谁知道无良的老天爷开了玩笑,又要再等三年,如今日子才过一半,他只觉得越来越难熬。 前几日,城郊半夜大火,烧了他一个作坊,让他忙了几日,越想心中越恼,脸色更阴沉了几分,他最恨提笔写字,偏偏多多不争气,所以今晚还是要再给他写封信,不好好上进可不成。 多多看到神色越发阴沉的狄华天,脑中想起他与陶府所定下的亲事,迟疑的没有上前去唤人。 狄华天迳自踏出茶肆,往停在街前广场的马车走去,却听到一声鹰啸传来,他动作微顿,下意识的抬眼看向天际。 跟在一旁的柳强双眼发亮。 当年柳强被程欣月安排,跟着狄华天返京,而柳刚则因为娶亲所以留在边疆,夫妇俩跟在程欣月身边。 “二少,这可是——” 狄华天没听柳强说完话,转身大步离去。 柳强微惊,连忙让人跟上。 在茶肆的多多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了狄华天的动静,虽说人声鼎沸,但那鹰啸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他立刻起身,向杜索告辞,也急急的带着郑安跟了上去。 第二十章联手整纨裤(1) 京城最热闹的御街,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楼阁店铺,鳞次栉比。 本就拥挤的街道,为了让一匹奔驰的马匹经过而发生推挤,程欣月长得娇小,一时没留心便踉跄的跌倒在地。 原在半空中的天下见了,发出刺耳的鹰啸,如同他的主子一样不吃亏的性子,替她报仇的飞到马匹上方,给了不顾人死活的跑马者狠狠一个爪子。 若此刻是在边疆,程欣月倒是不担心惹事,但如今是在京城,她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立刻吹了声哨,唤了一声,“天下,回来!” 天下原本要啄向马匹的眼,一听到叫唤,立刻飞回到程欣月的身旁。 她抬起手臂,让天下站在上头,轻轻抚了下它。 “混帐。”陶秀哲突然被天下抓了一把,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庆幸自己的衣袍厚实,不然这一爪子准让他见血。 陶秀哲因为赶走上门的太学学子,被他娘训了一顿,还说等他爹回来肯定要好好罚他,他心里不痛快,策马打算去城郊的酒楼玩玩,没想到却遭遇攻击,他翻身下马,怒气冲冲的就要一巴掌打向程欣月。 第12页 一看到她手臂上的海东青,他立刻缩回手,双眼发亮,不客气的道:“把你手上那只畜生交出来,小爷可以不跟你计较惊了我的马一事。” 程欣月拍了拍身上沾了尘土的衣裙,这半个月在京城,她已经看清楚这天子脚下,不单人多,是非也多,连带官府和衙门也多,决断、主持公道的官员、胥吏更多,所以走在大街上,随便都能遇上个大人、官家夫人或是小姐少爷,而小老百姓为了讨口饭吃,不敢轻易得罪人。 这几日她在街上打转,本是想在京城里找个适合的铺子,今日好不容易在城郊看中了一处,还以为运气好转,孰料才转个身,就遇上了个二世祖。 陶秀哲见她没半点反应,脸色一沉,“你是聋子不成?没听到小爷的话?把你手上的畜生交出来。” 程欣月看着他身后出现了两个家丁,心中冷哼,缓缓上前,对陶秀哲淡淡一笑,“看公子举止谈吐,应当非富即贵。” 陶秀哲得意的扬起下巴,“这是自然。” 他爹是副相,只是他爹向来不许他在外头肆意张扬,所以他也没自报家门。 “公子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懂的道理肯定比旁人多。” 程欣月说话中听,语调软糯,就像清风拂过心头,陶秀哲这才愿意纡尊降贵的低头,用正眼瞧人。 个子不高,巴掌大的脸,双眼晶亮,长长的睫毛眨呀眨的,长得挺好看,一身灰色衣衫,黑色布裙,看得出衣料不差,身上却没半点装饰,一时之间看不出是何出身,但听口音并非京城人氏,看着她的手臂上站着只名贵的海东青,“这只畜生是你的?” “他叫天下,并非我所有。”程欣月说的也没错,毕竟天下真正的主人是狄华天。 “不是你的?”陶秀哲露出怀疑的神情,看着海东青听话的站在她臂上,“难不成你是熬鹰者?” 鹰的习性凶猛,从野外捉回后要消磨鹰的野性,一连数日,不让它休息,才会听话认主,称之为熬鹰。 “我还没这么大的能耐,只不过天下是我——”她皱了一下眉才道,“是我弟弟一手训练的。” 陶秀哲眼睛一亮,这是走大运了,京城之中也有几户权贵人家不惜重金豢养海东青,当今圣上也养了几只,用于狩猎。 一只上好的海东青难寻,就算找着了,野性难驯,没有高明的熬鹰者也无用。 陶秀哲早动了心思想拥有,只不过始终求之不得。如今遇上程欣月,听她口音非京城人,又有个会熬鹰的弟弟,不如连人带鹰一起带回府。到时不单得了这只名贵的海东青,还能平白得个女人和一个熬鹰者。 他立刻叫上随行的家丁,“这只畜生当众伤了小爷,把人和畜生全带回府里问罪。” 两个随行的家奴闻言有所迟疑。闹出的动静已经吸引不少人注意,自家少爷却摆明要用权势逼人,虽说他们是府里的奴才,凡事听从主子,但也没做过当众掳人的事。 “问罪?”程欣月没有忽略陶秀哲眼底的算计,心中冷笑,这小子看来跟多多差不多年岁,却满脑子坏心思,“敢问公子,不知我犯了何罪?” “你的鹰惊了小爷我的马,毁了我的衣袍。”他理直气壮的指着被抓破的衣襟道。 程欣月听了,忍不住轻笑。 陶秀哲听到她的笑声,不由得皱起眉头。 “公子是京城人氏又出身不凡,”她轻柔的语调带着一股嘲弄,“懂的道理肯定不少。我自北地而来,不知京城规矩,只知在边疆,闹市跑马要重罚,怎么京城如此繁华热闹,竟没有这条律法?” 原本一群围在一旁看戏的百姓闻言都面面相觑,根据律法,闹市跑马自然是要重罚,只不过京城总会出几个二世祖、纨裤子弟,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并不将此当一回事。 衙门也常常息事宁人,不告不理,老百姓也不愿跟权贵起冲突,所以遇上马匹、马车,多是自动让行,这个小姑娘一看就是个外地人,竟当众质问。但也令人佩服勇气,这下大伙都好奇的看着陶秀哲,就等着他的回答。 陶秀哲脸色微变,自己怎么答都不对,这是故意要让他出丑不成,“少废话,这只畜生既伤了人,就得赔给本公子。” 他索性自己上前要捉住程欣月。 程欣月也没指望旁人出手相助,直接退了一步,闪过陶秀哲的手,放出天下,陶秀哲惊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程欣月眼神微眯,她并没有打算伤人惹事,只是想将动静闹大,让官府来人。毕竟这是天子脚下,还有律法,时人总是为了面子,息事宁人,可她不在意这点。 天下才展翅一飞,正要扑向陶秀哲,突然一声锐利的哨声响起,它停下攻击,在低空绕了一圈。 程欣月对这声哨声再熟悉不过,身子不由得一僵,愣愣的侧过身子看向声音来处。 就见狄华天大步走来,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衬得一张面容俊秀,衣衫翩然,俨然像个满月复经纶的读书君子。 程欣月的心不禁跳快几分,他这副外表实在欺人,不过一眼,就让她的心躁动了起来。 狄华天看到她,眼神里的灼热掩不住,视而不见对他飞来的天下,直接与天下错身,一把将程欣月抱在怀中,大手扣在她的腰间,让她的身子与他紧紧相贴。 众目睽睽,程欣月知道自己该将人推开,但他的怀抱太过温暖,令她舍不得。 “你……”陶秀哲被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认出眼前搂搂抱抱的人是狄华天,出声斥道:“狄二少,这是成何体统?” 狄华天双手紧抱程欣月不放,眼眸扫了他一眼,带着一种无声的气势。 陶秀哲不由得后退一小步,随即觉得有失面子,下意识的挺直背脊。“狄二少,你就不怕陶狄两府失了颜面?” 狄华天冷笑,“颜面?这是什么玩意儿?” 陶秀哲被他看得心虚又气恼,京城世家等级分明,最讲究面子,但狄华天向来就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二少这是要管闲事不成?她的鹰,伤了小爷。” 天下从不主动伤人,他低下头看着程欣月,“怎么回事?” 她挣扎着要他放开自己,好好说话,但他不松手,她也没法子,只能在他怀中低声开口将事情交代清楚。 当听到她说出对方要将人鹰押回府,狄华天眯了眯眸,寒霜覆面,缓缓的松开程欣月,但像是怕她会消失不见,还是紧握着她的手。 他看着陶秀哲,声音冷冽,一字一句都带着沉怒,“你想要我的人?我的鹰?” 陶秀哲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泛起不安,他也耳闻狄华天是熬鹰好手,但他瞧不起他有契丹血统又出身武家,纵使如今狄陶两家正在议亲,他也没想与之相交,觉得这人配不上自家门第。 压下心中惧意,他扬起下巴,“怎么?想对我动手?你若敢动我,陶家不会放过你。” 狄华天眼神一冷,单手就将他压跪在地,让他向程欣月叩首赔罪。 陶秀哲跪在地上,只觉得手要断了,痛得他一声哀号,试图挣扎,“狄华天,你这个疯子,咱们狄陶两家正在议亲,我要叫我爹不让我阿姊跟你成亲。” 程欣月听到陶家,脸色微变,她甫进京便听闻狄家二少与陶家千金订亲,没想到她还没打听出真假就遇上陶家二世祖找麻烦,真是孽缘。她意有所指的眸光瞟向狄华天。 狄华天担忧她误会,顾不得教训陶秀哲,将手一松,双手拉着程欣月,“你别听他胡说。” 程欣月对他微摇了下头,制止他开口,她确实是想要个解释,但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陶秀哲一得到自由,连滚带爬的被家丁给扶起来。“狄华天,你等着,我——” “陶少爷,出言前三思,免得受皮肉之苦。” “你是什么玩意儿?敢……”陶秀哲的恐吓因为看到狄华天朝自己靠近了立刻消失。 程欣月脸上带着浅笑,拉住了狄华天,“瞧你,别吓着了陶少爷,咱们都是斯文人,我也没伤着,只是……”她拍了拍自己身上跌落在地沾染的尘土,“脏了衣服罢了,就让陶少爷赔件衣服。” 狄华天皱起眉头,他向来锱铢必较,尤其牵扯到程欣月的事,他更是不让她受委屈,但是面对程欣月脸上的笑,他最终冷着脸,选择沉默。 陶秀哲躲在陶家的家丁身后,看着眼前一男一女,一凶一善,有点模不准情况。 “你怎么不提你的鹰扯破了小爷的衣袍?” 狄华天杀气腾腾的瞪了他一眼。 陶秀哲的心一突,暗暗打量四周,聚集的百姓似乎比方才更多,免费的好戏向来最能吸人目光,若人群不赶紧散了,这件事早晚传进他爹耳里。 他虽然混,但不是蠢,不论他爹对狄家多推崇,单就此刻情势,真动起手来,他讨不到一点好,平白丢人现眼罢了,为了颜面,他只能顺着程欣月的话,“赔就赔,不过就是件衣裳钱。” 陶秀哲立刻让一旁的家丁掏银两,事情一了就要离去。 程欣月挑了下眉,看着家丁送上的几块碎银子,世家大族的少爷,吃穿用度都有定数,这个少爷看来也不是个手头宽裕的主。 “陶少爷,银子,我不要,我就只要陶少爷赔匹衣料就成。” 陶秀哲沉下脸,这女人还真是麻烦,偏偏碍于狄华天在一旁,他只能咬牙忍下,御街热闹,也有些小贩在路边贩卖些粗布,他随意的将手一挥,“去挑吧。” 程欣月闻言,立刻拉着狄华天,“我还没进京前,就听说京城有间江南绸庄的铺子在御街,好像叫庆记。” 狄华天闻言,隐约明白她的盘算,莫名的兴奋起来。 陶秀哲听到庆记,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庆记所出的成衣、布匹,在京城不单名声响亮,价格更是不菲,这个乡下丫头是多大的脸面,竟要上庆记挑布料。 他压根不想吃这个亏,但跟在狄华天身旁的柳强已经站到他身旁,“陶少爷,请。” 陶秀哲只能被迫的跟着走进不远处的庆记,一进铺子,就见程欣月像没见过世面似的村姑,一味的东模模西模模,狄华天始终一脸宠溺的看着她。 店里的伙计脸色难看,就怕衣料被弄坏,但碍于狄华天在一旁,不敢出声制止。 陶秀哲见状,不由得冷哼,一个武夫,一个粗鄙村姑,还真是绝配。 “陶少爷,这些衣裳、布匹让我看花了眼,”程欣月为难的看着陶秀哲,“不知要挑哪个才好?” “看上哪个就挑哪个。”陶秀哲的语气带上不耐,这小家子气的样子,压根比不上他家姊,狄华天真是瞎了眼,带着这样的女人也不觉得丢人现眼。 程欣月似笑非笑的看着陶秀哲,“少爷,真能看上哪个就挑哪个?” 陶秀哲冷哼,脸上的不屑毫不掩饰,“挑。伙计,她看上的,就给她拿来。” 他的话声才落下,程欣月脸上的神情丕变,“伙计,陶少爷的话听清楚了,方才我模过的——” 她似笑非笑的盯了陶秀哲,看得陶秀哲心里发毛。 “全都给我拿过来,我全要了。” 她方才几乎碰了庆纪大半的成衣,伙计先是一僵,脸上立刻笑开花,忙着照作。 陶秀哲脸色大变,“你!你怎么可以……我只是要……” “怎么?陶少爷不是说我看上什么就给我拿吗?”程欣月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陶秀哲瞪着她,再不知道这个死丫头给自己下套,这辈子就白活了,他气得冲上前要教训她。 但他才刚动,狄华天已经挡在程欣月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令陶秀哲硬生生的停下脚步。 “怎么?想出尔反尔?”狄华天像看死物似的盯着他。 陶秀哲心中怒海翻腾。 “阿福,这人不是陶副相大人家的少爷吗?”程欣月仍习惯喊他小名,状似困惑的问,“怎么,不过几件衣裳,像割了他肉似的舍不得?” 几件衣裳?陶秀哲几乎要被气得吐血,这个村姑,真不知庆记成衣的价值不成?几件衣裳,十有八九得花去他大半年的分例。 “说到底,”狄华天冷冷丢了句。“就是陶家穷。” 陶秀哲瞪大眼睛,陶家财富确实不及狄家,可也不算穷,这话若传出去,他丢了面子无妨,他爹也得失颜面。 “不过是几件衣裳罢了,你们不要脸,我还要。”陶秀哲嚷道,“挑,本少爷看你们多大的脸。” 狄华天冷眼看着陶秀哲凶恶的目光,对付这种不成材的纨裤,他处理的方式简单粗暴,打一顿就乖了,但程欣月在一旁,他决定当个斯文人。 他看着忙得不亦乐乎的伙计,“怎么不见前几日进的南海鲛绡纱?” 陶秀哲闻言,眼前一黑,他虽然对衣料没有太多了解,但也知鲛绡纱数量极少,轻薄如羽,轻若烟雾,价值千金。 陶家虽家境不差,但也不容许挥霍,就连他娘,如今陶家的当家主母都没舍得买了。他的双腿微颤,看着伙计手上的素纱褝衣。 狄华天接过来,温柔的看着程欣月。 “好吧,再拿这件就够了。”她甜笑的看了狄华天一眼。 “你还是太良善了,”狄华天让人将价值不菲的褝衣包起,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人家开口要送,你却只拿了这么些东西。” “算了,这些够了,其实要不是陶少爷一口一声要我挑,我还不想拿呢。” 陶秀哲被程欣月和狄华天的无耻惊得目瞪口呆,他一脸惨白,今日回府,纵使有他娘亲护着,也会被他爹打断腿。 狄华天让柳强上前将衣服全打包扛走,自个儿牵着程欣月离去。 原本聚在门口看戏的百姓,见到两人出门,立刻自动的将路给让开,今日所见,真让人大开眼界,这对男女妥妥的坑人不手软,得了便宜还卖乖。 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己阿兄阿姊的多多,忍不住扬起嘴角,眼前的两人就像回到边疆,同声一气对付外人时的模样。 他们只要在一起,这辈子不用担心会落魄,因为他们绝对能组团当土匪,照样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被忽视的天下看到了多多,兴奋的飞到了他手臂上,多多感动的看着它,果然还是天下有情,瞧瞧他阿兄阿姊,压根没发现杵在人群中的他。 他先是一叹,最后笑了出来。 经此一事,证明阿兄的真心未变,至于被坑的陶家人……他看着正被伙计拉住,惨白着一张脸的陶秀哲,只要怪自己仗势欺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程欣月被狄华天灼热的目光盯着,忍不住笑出来。 两人双手紧握,受到不少注目,她也舍不得放手,就由着他,反正被人盯着也不会少块肉,何必在意他人的目光。 第13页 “阿姊与我真是缘分深厚,京城大街熙来攘往,也能被我寻到。”他毫不心虚的将天下丢到脑后,只字不提自己是听到天下叫声才寻来。 程欣月含笑看着他,没想到几年不见,他不单嘴上讨人欢心的功夫见长,脸皮也增厚不少。 “若照你这么说来,你我的缘分还是浅薄了些,毕竟我都进京半个多月你才寻来。” 狄华天闻言一愣,脸上的喜悦淡了几分,“半个月?” 程欣月察觉他的手微松,她顺势将自己的手抽回,没有理会一时呆愣的他,迳自往落脚的多福客栈走去。 狄华天神色不明的尾随着,见她踏进多福客栈,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这是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却一无所知。 狄华天一进客栈,客栈的掌柜立刻迎了上来,一脸恭敬,“二少,您来了,小的立刻——” 狄华天看都没看掌柜一眼,紧紧的跟着程欣月。 掌柜一脸不解,他认得程欣月,毕竟这是个不缺银两的主,虽然穿着打扮并不奢华,但是打一进门就直接要了两间客房,顿顿吃得精巧。 每每到了饭点,灶房飘香,还让不少来客以为来了新大厨,要尝尝美味。他还抱着被拒绝的准备,跟她商量要买食谱,没料到她竟点头同意,还分文不取的将食谱给了他。 他将这事报给了狄家大总管,话传到了二少的耳里,二少还说这人是个傻子,虽让他收了食谱,却坚持要付银两买下,只因二少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示好,情愿银货两讫。 当时他将银两送给程欣月时,她原本不接,最后还是他不得不将二少的原话说出口,程欣月这才将银子收下。 当时他就觉得程欣月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如今看到二少像个小媳妇似的跟在她身后,这该不会真是二少熟识之人? 第二十章联手整纨裤(2) “这半个月我便带着多多和安仔住在这里。”她推开了房门,让他看着小巧的室内。 狄华天眼神阴郁,透出一股难言的意味。 他散发出淡淡沉寂的气息,程欣月便知他动怒了,正要开口解释,却被他一把抱住。 “你半个月前便来了,却未来寻我?”他声音有些沙哑,还隐隐听出些许失落。 程欣月被他委屈的模样催得眼角微微发热,不论在外人面前如何,他始终对自己小心翼翼。 “是我错了。”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她确实不该轻信他将娶陶家姑娘的流言,故意不去寻他。 狄华天很少见阿姊低头,心中一惊,忙说:“阿姊没有错!是我错——不!是多多的错。” 程欣月忍不住笑了,“还真是个没心肝的,多多为了让你我早日团圆,在书院做了不少努力,不然凭他的年纪,未必有机会能进太学上舍。” 狄华天自知这个道理,只是他已经太习惯,若有错,就推到最小的多多身上。 他低头吻了她,带着让人难以抑制的急切。程欣月心跳如雷,手攀着他的腰,回应着他的吻。 得到回应,狄华天心里一阵激动,又啃又咬,还将舌头伸进了她的嘴里。跟两年前分离时相比,虽然依然娇小,但该发育的地方似乎发育了不少。 程欣月被他吻得晕乎乎,推了推他的手,即使她向来视礼教为无物,但再下去可不行。 他微松开她,额头靠着她的,“下次断不能再听你的,答应我爹那什么鬼条件,让我平白无故多等了这么些时候。” 程欣月抬手轻抚他的耳朵,不得不承认当时确实托大,对多多太有自信,却忘了千算万算没算赢老天爷,多多在乡试前染了风寒。 他被她的手抚得一阵酥麻,在她的手离开时,硬拉着她的手不放,“你再多模模我。” 看他像个孩子似的,她倾身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跟我说说你跟陶家小姐的婚约。” 狄华天原本被她亲得飘飘然,但一听到她的话,急切的表达忠心,就怕她误会,“没有婚约,压根没这回事。” 程欣月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无风不起浪,我半个月前就已经来到京城,落脚多福客栈,跟店家随口打听狄家二少,就知道咱们阿福出息了,成了大人物,家财万贯不说,还要迎娶美娇娘。” 狄华天眉头皱起,“是哪个没脑的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回头我把他发落了。” 程欣月啧了一声,“不许胡闹。议论此事的不止一人,我在京城内外听得可多了,若要发落,可是大半京城的人。” 狄华天一恼,这些无事挑事的碎嘴人真是该死! “你就是因为听到流言才没来找我?” 她没有隐瞒的点头。 狄华天气天气地,却绝不会把气撒在她身上。 “这一切都是我爹一厢情愿,我已经跟他表明心意,若是他坚持要娶,就由他自己去娶。” 程欣月轻挑了下眉,虽说她称不上喜欢狄中予,却知他对阿福多有纵容,不该为了这事闹得父子离心。“既然你已表明心意,为何还会闹得满城皆知?” 狄华天被她问得神情微变。 自他返京,他便忙得整肃将军府内外,图的是让程欣月进京时将军府已没糟心事烦她心,所以手段难免雷厉风行,惹来不少闲言闲言。 从小他周遭便充斥太多针对他的议论,这几年与程欣月在一起,他早学着如她一般,不理会旁人目光的活着,所以对于传闻,他冷淡以对。对陶府婚事,他的态度亦同,只认为事实胜于雄辩,最终他绝不会娶陶家闺女。 他也不是不明白陶府和他爹的盘算,京城内外,下至贩夫走卒,上至世家大院都重名声,所以两府当家人都抱持着任流言流传之后逼他因顾忌颜面而接受,却未曾想过,他根本不在乎名声颜面。 所以流言传得再广对他无妨,陶家自己想要败坏自家闺女的名声是陶家自个儿的事,他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只是面对程欣月时,他懊恼不已。 “这件事确实是我疏忽了,明日我就上陶家说清楚。” 若是以前,程欣月肯定点头同意,但现在可不成。进京数日,她已看清情势,这里与边疆终究不同,名声比金钱财宝更为重要。性命可以不要,名声却不能毁。 他们可以依然故我,凡事漠然置之,但只要想到日后的麻烦,她决定为点好名声做妥协。 “世家大族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上门也无用。事情既是长辈商量决定的,就交由长辈决断。” 狄华天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但也习惯不反驳她,“我爹过几日便会返京,我叫他去解决就是。” 听他一副叫唤小弟、奴才似的口气,程欣月忍不住一笑,“你真该庆幸你有一个疼你的爹。”狄华天自小确实受到不少委屈,但无法磨灭狄中予疼爱他的事实。 “这事羡慕不来。”狄华天倒是大言不惭,“庆师父提过我长得像我娘,我爹是对着我这张脸,不得不心软几分。” 程欣月并不怀疑,想起狄中予谈及发妻的神情,狄华天这张脸确实是个很好逼迫他妥协的武器。硬要说的话,她跟狄中予也是半斤八两,当初也是看上他好看的脸。 “这事,你别往心里去。”狄华天不愿不相干的人事物影响程欣月,“这里虽然舒适,但毕竟来往复杂,等会儿收拾行李,跟我回将军府。你若不喜将军府人多嘴杂也成,我在将军府附近还有个小院,平时也常待在那处。” 他对程欣月早有安排,只要一句话就能安置妥当。 “别忙,”程欣月倒没打算听从他的安排,“我倒忘了告诉你一声,今日我运气好,在城外看中一间铺子,用来卖小点合适。两层的屋子,底下可以做买卖,楼上能住人。” 对她而言是好运,对他则是恶运,他抿了抿唇,想要说服她,但看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舍不得驳了她,内外煎熬,最后问道:“怎么不见多多?” “今日随友赴诗会。”程欣月这才注意到时辰,“也该回来了。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狄华天眼睛一亮,他已经许久未尝到程欣月的手艺,十分怀念,他立刻交代柳强,要他去跟客栈掌柜商量借灶房和准备食材。 “不用忙,”程欣月制止要离去的柳强,这才有空仔细打量他,看他气色好,身子还比在边疆时壮实,不由得浅浅一笑,看来他在京城过得极好。“我与掌柜早就说定好,我住在客栈时,无偿将灶房让我使用,条件是我将食谱给客栈。” 狄华天闻言一愣,对上程欣月的双眸,在里头看到一抹淡淡的打趣。 前几日他听狄庆提及,说是多福客栈来了位客官,厨艺了得,掌柜向他买食谱,对方竟分文不取的奉送,他当时还说这人是个傻子,他不认为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示好,所以还是坚持银货两讫。 “你——”他想起自己评的那句傻子,略微心虚,手一挥,先让柳强出去,记得把门关上,以免程欣月出声骂人,他颜面无存,“掌柜可有跟你提过什么?” “没有。” 狄华天闻言,暗松口气。 她甜甜一笑,“除了二少说我是傻子之外。” 狄华天脸色大变,“这是误会!我这不是……不知道是你。”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我没恼。你说的也没错,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傻子。” 他的黑眸因为她的话而染上一层暖意,手环着她的腰,将人整个圈在怀里。原想再好好亲亲抱抱一顿,但是门外的动静不小,他想置之不理都不成。 他有些不快的放开她,上前去拉开门。 就见门外的柳强正兴奋的拉着郑安,一口一声师兄,连带着也挡着意图溜回自己房里的多多。而天下就这么大剌剌的站在多多的头顶上,睨着两个师兄弟久别重逢。 “程阳。”狄华天幽幽的开了口,“过来。” 多多听到身后的声音,小心肝一颤,记忆中从未听过阿兄叫自己的大名,心中忐忑不已,却又不敢迟疑,转身双手一拱,“阿兄。” 看到他行礼,狄华天挑了下眉,目光上下打量他圆滚滚的身材,壮硕如小牛,看来被程欣月照顾得很好,他正要开口,程欣月却先出声。 “今日诗会,一切可好?” 多多本想一如既往的回答一切安好,但想起了狄陶二家的亲事传闻,他脑中飞快转了一圈,“今日赴的是陶副相府上诗会,因大人有事返礼部,早早便散了。只是在席间,听闻阿兄与陶家千金之事,”他故意重重一叹,“多多对阿兄实在失望。” 狄华天微睁下眼,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多多讽刺,想要声色俱厉的斥一声,但又想到这事儿似乎还真是自己失策,最终只能不自在的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下。 程欣月嘴角微扬,抬手模了下多多圆嘟嘟的脸颊,小娃儿胆子大了,竟敢跟他阿兄呛声,也不怕最后被倒打一耙。 不过两兄弟的事,她不想去掺和,所以没留下来听他俩的对话,迳自前往灶房。 狄华天看着她走开,还以为她心中介意,急忙忙的说:“那不过只是流言。” “无风不起浪,纵使是流言也必定有所本。”多多的双手背在自己身后,一脸正经道,“其出有因,其来有自。” 狄华天皱着眉,此生最烦的就是听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 “阿兄年岁已不小,回去好好思索一番,反躬自省为上。”多多长长一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不打扰阿兄,多多回自己房里。” 狄华天忙不迭的对他挥了挥手,让他快点走,再听这些大道理,他头都疼了,只不过……他突然回过神,长手一伸,就把人给捉回来。 多多心中暗暗叫苦。 “小子,你胆子肥了,被你用话一绕,我差点忘了正事。我都还没说你乡试失败,让我与阿姊今日才得以团圆,你倒先数落起我来了。” 多多脸上讪讪,连忙求饶,“阿兄,染了风寒也非我所愿。” “我也没怪你。” 狄华天的大度令多多惊讶,却没有喜悦之情,毕竟从小被坑得多了。 狄华天对他柔和一笑,“你过几日要入太学,阿姊却在城外租了个铺子,不再待在客栈,你觉得一个女人家在城外居住安全不?” 多多挺了挺自己的背脊,隐约猜出狄华天的心思,果然,这是又要挖坑给他跳的前奏。 他虽心知肚明,却在狄华天的直视之下回应,“不安全。”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一个姑娘家独居在城外是安全的。 “所以你觉得咱们该不该想个法子让阿姊打消念头?” 多多心道果然,他一脸认命的问:“阿兄是想要阿姊听从你的安排,住到你安排的地方是吗?” 狄华天立刻点头,他在京城有宅子,大小都有,肯定有程欣月喜欢的。 “可是阿兄,”多多说起道理,“在边疆倒也好说,如今进了京城,众所皆知你是狄家二少,与阿姊并无血缘关系,两人同居一处,容易惹来闲言闲语。” 狄华天带着指责的神情看着多多,“你书都读到背上去了,我们是夫妻。” 多多挑了下眉,充其量不过就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怎么就成了夫妻了。 “就你们读书人事多。”狄华天不快的从自己的腰带中拿出断亲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阿姊是我买来的媳妇,手印盖上的那一日,就是我媳妇了。” 瞧他讲得理直气壮,多多忍不住哑口无言,双眼瞪着这份断亲书,着实服了他,竟将这断亲书随身带着,这是多巴不得把阿姊变成自己人。 “阿姊可知你把断亲书随身带着?” “当然。”他回得挺得意的。 “劝阿兄一句,别逢人便说阿姊是你买来的。” “我又不傻。”狄华天小心翼翼的把断亲书折好,收进腰带。 “阿兄确实不傻,但却糊涂。阿姊对你最为在乎,你好好软语求几句,阿姊一定凡事听从阿兄安排。” 多多的话着实令狄华天心花怒放,他就喜欢当被程欣月最在乎的那一个。 “阿兄去哄哄阿姊,阿姊这么多年也很想阿兄,一定会肯的。” 狄华天一乐,顾不得多多,连招呼都不打就大步去找程欣月。 多多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看着一旁的柳强和郑安,“我还是早些收拾行李进太学。” 他向来识趣,自己主动走,免得惹好不容易盼来久别重逢的狄华天嫌弃。 第二十一章谎报年龄(1) 狄中予在年前提前返京,风尘仆仆的进了将军府才知,狄华天已搬离将军府。 在狄老夫人仙逝后,狄家二房的日子每况愈下。狄中予对于二房处境并无一丝同情,以前看在兄弟分上,他对二房小奸小恶贪图府内的财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4页 但他们竟逼走狄华天,已越过他的底线,他便不再留情面。 老夫人死后,他放任狄华天处置二房,二房愿意自请分家最好,若不愿意就随狄华天折腾。 二房这些年就在狄华天的手里苟且偷安的过日子,狄华天突然搬离,他们只差没杀鸡宰羊谢天谢地,可惜他们开心不了太久,就看到狄中予后脚回府。 二房怕被迁怒,连忙七嘴八舌的解释,他们如今怕极了这对冷酷的父子。 自己儿子的性子,狄中予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他赶人的分,别人想赶他?没门。 狄中予让人备水,洗去一身疲惫,就带着狄庆去了狄华天在坊市的宅院,这个院落与将军府只隔了条巷道,他庆幸至少儿子没搬离他这个老父太远。 柳强开门看到门外的狄中予,心中微惊,但面上不显,连忙将门大开。 狄中予面无表情的踏进门,入眼的是个不大的小院,远不及狄府宽敞,但勉强称得上秀丽雅致,青石铺路,原该满是花草的地方,因入冬而别有一股萧瑟的氛围,三间堂屋,三间东屋,三间西屋,倒是足够三代人同居一处。 狄中予踏入堂屋,就见狄华天好整以暇的坐在里头。 他眉头微皱,亲爹到来,他倒好,坐在屋里,连面上相迎的表面功夫都省了。 狄华天没在意狄中予脸上的纠结,指了指大堂之上的主位,“坐。” 看在儿子没让他这个爹居下位,狄中予安慰自己,也不计较了。 柳强已经派了下人呈上热茶,狄中予拿起轻啜了一口,入口的果香味浓厚。 “柚子茶。”狄华天懒懒在一旁说道,“柚子皮与果肉加蜜热制而成,喝时加上热水便成。” “你倒懂得享受。” “我阿姊教得好。” 狄中予听到他的话,面上微冷,原以为时间可以令儿子改变,但他依然一口一声惦记着边疆孤女,他似错估了儿子的执着。 他没问儿子搬离将军府的原因,只道:“明日陶家茶会,与我上陶家一趟。” “不去。”狄华天倒是一点颜面都不给的拒绝。 这个回答早在预料之内,狄中予也称不上恼怒,他缓缓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耐着性子规劝,“华天,陶家小姐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你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狄华天给了狄中予一个看呆子的眼神,“爹,你傻了。” 狄中予不悦的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狄华天不屑一哼,“你说陶家小姐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我从小最恨读圣贤书,一手大字如鬼画符,琴棋书画更是样样不通,这样的我跟她算哪门子的门当户对?” 狄中予被程华天不顾颜面的自贬气得倒抽口气,“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狄华天冷冷的睨了他一眼,“是你非要乱点鸳鸯谱,胡闹的是你。” “混帐!”狄中予斥了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你就是一心想回去边疆找程家的丫头。” “没错,我是想找我阿姊,”狄华天未曾想过隐瞒自己的心意,“不过我答应过你,没你点头我不会赴边疆,我说到做到,毕竟我是个君子。” 君子?几乎把京中权贵子弟都打了个遍,还厚颜无耻的说自己是君子?他真的快要被这儿子活活气死。 虽说与陶家的婚事并非他求来,而是陶家主动透露了想要结儿女亲家之意,可他当时并未给准话,毕竟他清楚儿子的性子,牛不喝水,强压头也是无用。但纵使他不愿,面上也得过得去。 “你年纪已经不小,懂事些,明日赴陶家,就当见一见人,娶或不娶另论。” “陶家是凭什么让我上门?”狄华天反问,语调带着奚落。 狄中予眉头皱了起来,正要斥责,狄华天却继续说道—— “陶分文充其量不过是区区一个副相,朝廷上宰相没有七、八个,也有五、六个。圣上一开心,随口一说,找个名目就又多个宰相,更别提低一位阶的小小副相。我爹是护国有功的大将军,若要见,也是陶家人来见,而不是让狄家自降身分上陶家门。” 狄华天的一番话,令狄中予的怒气尽散。这么多年,他从没指望从狄华天的嘴里听到一句好听话,猛然被变相的夸几句,他的心着实熨贴得不已。 “我不需要依靠娶妻才能立足京城,以爹在朝中地位,更无须要个帮衬将军府的儿媳妇。” 狄中予被说得有些飘飘然,竟觉得儿子说的有几分道理,脸上和颜悦色不少,“好,你说的在理,不去便不去。不过你年纪毕竟也不小了,婚姻大事总要打算。” “我当然有打算。”狄华天回得理所当然,“我阿姊已进京,我看下个月十六日子挺好,正好你人也在京城,就把亲事办一办。” 狄中予还在欣喜于儿子对自己的夸赞,不过眨眼间像是被打了个巴掌,醒了过来,“你说什么?程家那个丫头进京了?” “别一口一声丫头,”狄华天不悦的看了他一眼,“我阿姊确实已经进京,其实都怪多多不够勤奋,不然她早该在去年进京与我相逢。好在多多还算争气,得了书院的夫子举荐进了太学上舍,表现算过得去。只要他在上舍表现得好,到时直接授官,成就也还算可以。” 狄华天嘴上似乎有些嫌弃,但脸色清楚写着骄傲。 狄中予没好气的看着儿子。他若没记错,程欣月的那个弟弟不过十三、四岁,小小年纪能得举荐入上舍,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看儿子的神情,狄中予细细品味便看透一切,“你们这是一开始就骗了我。” 儿子不去边疆,却没有说程欣月不进京城,他是被耍了。 “非也。”狄华天一脸正经,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因为多多进京,阿姊不放心所以跟着赴京。兜兜转转,终究与我相遇,这是我与她的缘分。” 缘分?真当他是傻子不成。狄中予怒瞪着自己儿子,这脸皮比城墙还厚,说谎都不觉亏心。 想到自己一开始就被算计,狄中予心中一恼,这肯定是程欣月的主意,这丫头果然不简单,不单将他儿子稳稳的捏在手中,还趁机拿走了狄家在边疆大半的产业。 看着桌上的茶和这一室的清幽,不用说了,这个雅致的小院不可能出自儿子的设想,儿子也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将军府。“她人呢?叫她出来。” 狄华天面对他的怒容挑了下眉,“收收气,亏你还是个大将军,喜怒形于色,我看你能打胜仗八成是运气好。” 狄中予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第二十一章谎报年龄(2) 狄华天站起身,不太情愿的进了内堂将程欣月扶出来。 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狄中予神色不明,目光落到程欣月的脸上,“你倒落了个清闲,在内堂将我们父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是民女失礼。”程欣月明快认错,“只是将军突然来访,民女自知不讨将军喜爱,没得将军叫唤,民女不敢露面,所以才进内堂闪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她的态度恭敬,寻不到一丝错处,却让狄中予更感不痛快。 程欣月也不在意自己不得狄中予的喜欢,毕竟人与人之间本讲的是眼缘,喜爱与否,终究强求不来。只是看在他疼爱狄华天的分上,她可以对他多几分耐性和敬重。 面对如今的局面,狄中予知道无力回天,除非他真要与儿子离心,不然就算再恼怒也得应下这门亲事。 只是看着自己儿子怕人累着,急急让程欣月坐下,还狗腿的斟茶,轻声轻语的让她慢点喝,就像伺候祖宗似的,他就气自己,怎么生了个没出息、只会绕着女人转的家伙。 为了不让自己被气晕,他站起身,“与陶家的亲事,我自会处理,送本将出去。” 狄华天挑了下眉,又不是自个儿没腿,怎么还要人送?正要开口,程欣月却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角,狄华天只能站起身。 狄中予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不是你。你——”他看着程欣月,“送本将军出去。” 狄华天脸色微变。 程欣月倒是对他一笑,安抚的拍了下他的手,“我送送将军。” 狄华天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点点头。 看着狄华天一副怕他吃了程欣月的神情,狄中予心里堵得慌,跨出堂屋,走在通向大门的小径道:“你对他可是真心?” 这问话令跟在他身后的程欣月轻笑一声,“若不是真心,何苦为他离乡背井?” 狄中予不以为然的扫了她一眼,“笑话。自古本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是将军以为,却非民女所想。”程欣月老实回答,“要不是遇见阿福,民女未必会选择成亲这条路。” 狄中予嗤之以鼻,在他心中,她终究不是良配。 “待你俩成亲之后,我便回江南,你好好照料他。” “将军大可放心,”程欣月一笑,“民女之前照料了他五年。” 狄中予最不愿提及那五年,每每提及,便让他想起自己终究是个失败的父亲。 程欣月看着他离去的孤傲背影,微微敛下眼。 狄中予嫌弃她的出身,她也对他当初在边疆逼迫自己让狄华天返京心中介怀,只不过他最终为狄华天妥协,而她也得为狄华天让步,说穿了,他们都为同一个人而改变。 她的目光看向站在正堂里看着两人的狄华天,不由得扬起嘴角,“将军,时候不早,赏脸留饭可好?” 狄中予听到身后的叫唤,脚步微顿。 在正堂内的狄华天倒是有些惊讶,他走向程欣月,不解的对上她的目光。 “不管他喜不喜欢我,”她轻声低语,“他是你爹,我喜欢他就成了。” 他心头一暖,不过脸上还是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若是他讲道理,你可以敬他,但不用喜欢他,阿姊是我的,只能喜欢我。” 狄中予离他们并不远,两人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听到狄华天的话,觉得好气又好笑。 明明是自己的儿子,与程欣月比起来,反而外人贴心。 狄中予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想起他派人打听程欣月来历时所得到的讯息,开口说道:“丫头,若我没记错,你是咸平三年冬日生?” 程欣月先是一愣,才点头道:“确实是咸平三年冬日生。” 狄华天一听狄中予起的头,大概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阴恻恻的看着他。 狄中予故意不理会他的目光,迳自看着程欣月说道:“真是巧了,这个臭小子也是咸平三年生,不过他出生在盛夏。” 程欣月惊讶的抬头看狄华天,这么算来,他竟比她年长,他却还叫了她这么长时间的阿姊。“你怎么从来不提?” “有何好提的?”狄华天不顾狄中予在一旁,将她搂进怀里,“我喜欢被你照料,所以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阿姊。” 看到儿子一脸讨好的神情,狄中予感到一阵恶寒,冷哼一声,大步走回堂屋。 狄华天不客气的说道:“你不是要走了吗?难不成真的留下来吃饭?” 狄中予彷佛没听见,迳自回到堂屋坐下。 看着两父子同样都绷着脸,程欣月觉得好笑。 她亲自下厨,备好饭菜,三人围桌共食。 狄中予虽沉着脸看着两个小辈在面前浓情密意,但程欣月替他盛上一碗汤,他喝了汤,入口暖了身与心。 虽说彼此之间依然没有太多的言语,但这份暖意久久在他脑中盘旋不散。 尾声天生一对 “据闻此次状元郎经纶满月复,才高八斗,深得圣上欢心,待会儿可得好好认认人才成。” “此人姓程,单名一个阳字,有幸在琼林宴时见过,确实是个博古通今之人。我已派人去打听,也不知是否已婚配?” 几个朝中大臣趁着宫中灯会,谈论的都是这届高中的青年才俊。 每每殿试后,家有待嫁适龄的朝中大臣常在榜单中挑选有学识、有前途的人,派人打听出身来历后,合适的便招为自家女婿。 “咱们状元郎就算未婚,也不是随便的阿猫阿狗可以肖想的。” 几个大人原本谈得热火朝天,一听到一旁响起的冷讽,蓦然一静。 认清来人,虽说心中不快,但也不敢当面回嘴,毕竟眼前这人可是京城谁也不敢得罪的主。 今日宫中中秋灯会,本来没有狄华天这么一介平民百姓的事,但他却得了圣上旨意,跟着狄将军一同赴宴,出现在宫中。 “爹,瞧诸位大人这脸色,怎么?”狄华天似笑非笑的问了一旁的狄中予,“我说的有问题?” “没有。”狄中予冷冷一哼,“平时见诸位大人在朝廷上一派君子之风,没想到私下却是这般多嘴多舌。” 几个人被这对父子明嘲暗讽,偏偏还敢怒不敢言,毕竟他们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一个不好,说不准自个儿还会惹祸上身。 狄中予不屑的看着眼前的几位朝廷命官,虽然他面上还是不喜程欣月这个儿媳妇,但这些年看在她对自己态度恭敬,比起这臭小子还要懂得嘘寒问暖的分上,他早已慢慢接受她,更别提现在她肚子里已怀有他的小孙子或小孙女。 既然心里接受了程欣月,她唯一的弟弟,他自然也视为自己人。 程阳也是个妙人,在太学上舍就已经跟几个学子一同研究出火药箭,对军事战力大有助益,如今高中,将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多多走了过来,远远就见几个大人神色有异,看着阿兄和狄将军的神情,露出一抹有礼的笑,上前跟每个大人见礼后,走到了狄家父子的面前。 “将军,阿——”一声阿兄还没说出来,他已经改口,唤出一声,“姊夫。” 附近几个大人听到这声称呼,俱感惊讶。 谁都没料到,新科状元郎竟然会称大名鼎鼎的狄家二少一声姊夫。 几个脑筋动得快的人立刻思索起来,狄二少的夫人确实姓程,人称月娘。 提起狄二少与月娘这对夫妇,众人皆是一言难尽。说两人非善人,偏偏他们手握大宋半壁的药材生意,却从不哄抬物价,甚至在前年边疆爆发羊疫时,集结药材运送至疫区,还顾念国库空虚,分文未取,这些年也没少捐银两给朝廷,所以深得皇上宠信。 但若说他们是善人,偏偏他们都是不吃亏的主,但凡得罪过他们的人,从没有好下场。 就拿今夏在五皇子府上的赏花会,五皇子妃因为先前为了几颗东珠与狄二少起了争执,毕竟满京城都知其妻喜爱东珠,二少见着成色好的,总是迫不及待的买下讨娘子开心。 五皇子妃出身相府,自诩身分高贵,却远远不及狄二少的财大气粗,一句价高者得,硬是让二少将五皇子妃看中的东珠如数全收回府中。 第15页 之后还被人家发现五皇子妃求而不得的宝贝东珠,竟被二少送给娘子拿去做鞋面装饰。 五皇子妃恼恨,在赏花会上故意羞辱月娘,说她是农户出身,身分不显,不过是凭着几分姿色才得以嫁进将军府。原以为月娘会因失了颜面而羞恼离会,谁知她竟不顾名声颜面,当场痛哭失声,直说皇家欺人,瞧不起农户,闹得五皇子妃当场手足无措。 在场之人,谁人不知程欣月个性从不软弱,纵使知道她这一哭不过是在作戏,但她一口一声皇家欺人、瞧不起农户的罪名,逼得五皇子妃只能赔罪,最后下场竟是那天赏花会上的名贵花草全都送进狄家大门,此事至今还是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样一对夫妻,在他们权贵圈子里,是邪门的存在,能避则避,根本不想对上。 狄华天看着周遭众人神色迥异,心中冷笑,抬手轻拍了拍多多的肩膀,“我和你阿姊都非注重门第的人,不讲门当户对那一套,所以你若娶亲,就娶你喜欢的姑娘。这世上只有无用之人,才需要靠亲事为自己铺前程。” 他的话明里是说给多多听,暗里却是讽刺几位朝中大臣。 这些士大夫,自视甚高,借着联姻成群结党,整天只知笼络势力,在朝堂上吵吵闹闹,专干些无病申吟的无聊事,看了就恶心。 多多看到几位原本高高在上的大人此刻又恼又气却是一声不吭的样子,觉得好笑。 在太学,他不想让众人知道他有对富可敌国的兄姊,向来行事低调不张扬,只专心求学,一心想为朝廷做些贡献,对结党营私没有半点兴致。 只是他高中之后,日子不若在太学时单纯,还得为了人情世故费神,如今将自己与狄华天的关系过了明路,目的便是想要让那些意欲招揽他的朝中大臣自己掂量掂量,他的兄姊名声在外,想与他相交,也得看看自己的分量。 狄华天在一旁看着多多如鱼得水的与众朝臣交谈,着实放心下来。 他虽是将军之子,不过是一介平民,今日特别求了圣上让他亲临赏灯会,是担心多多第一次参与宫中宴会,所以特来照看。 如今既放了心,便找来太监去向皇上通报,然后无良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照看着多多,若喝多了,记得让人平安的送他回府。” 狄中予没好气的瞅着儿子,方才他听得清楚,臭小子可是以身子不适请示离去,明明是想赶着回去伴娇妻,也不怕犯了欺君大罪。 只是他再不满也得看在自己还未出世的孙儿或孙女的分上,全吞进肚子里。 狄华天离宫返家,程欣月还未歇息,正在屋子里拿着桃子喂天下。 狄华天暗暗睨了天下一眼,这只臭鸟一如既往的无视于他。 程欣月一见他进门,略感惊讶,“你回来的倒早。” “多多在宫中有我爹看着,我挂心于你,所以就回来了。”他们俩向来形影不离,今日要不是因为多多,他也不会放她独自一人待在家里。 “他在宫中可好?”程欣月本就备了宵夜,等他回来时,若是饿了可以吃点东西,现在便出声让人送上。 他们府里的下人不多,原本狄华天担心她在京城住不惯,便让郑遇和柳刚夫妇商量,带了几个在边疆能信任的人进京。 最终郑遇夫妇留在边疆处理边疆生意,而柳刚夫妇则带人进京,如今就在府里伺候。 柳刚夫妇这几年急着替柳强张罗亲事,只是看了好几个姑娘,柳强都没有中意的。 对于婚姻大事,狄华天没兴趣掺和,反正他自己的媳妇稳稳的抱在怀里就好,柳强想打一辈子的光棍,只要他觉得好,他这个师父也不想插手。 狄华天喝了口燕窝粥才道:“挺好,除了几个不要脸的老家伙妄想招婿,都被我堵回去了。” 在这个以读书人为尊的年代,多多如今确实成了个香饽饽。 程欣月净了手,这才坐到他身旁。 他拿匙喂她吃了一口,她不太饿,但看他期盼的眼神,还是张口吞下。 他眼中带笑,这才乖乖喝完粥。 待他喝完,她细心的拿帕子替他擦拭了下嘴。 狄华天才继续说道:“我让他挑自己中意的姑娘,别管什么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还是有其存在的必要,只是这门当户对指的是言行思虑的门当户对。” 他的大手轻柔的模上她的肚皮,“我知道你的意思,就像咱们一样,我们就是门当户对。”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轻磨着他的手背,带笑的反问:“你是指我们从不吃亏,喜欢坑人吗?” 他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咱们这是真性情,我们可不似旁人虚假,别人给难看,还要顾念名声还人一个笑脸,又不是犯蠢。” 他的大言不惭使她也忍不住发笑,双手环着他的颈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这么说来,咱们确实是门当户对。” 他吻了下她的唇,“还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