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白首(下)》 第1页 第十一章打点新生活(1) 儿金金出了门,直接去敲魏家的门。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耍,一见到儿金金,坐在小机子上挑黄豆的大丫擦擦手迎了出来,她认得儿金金,笑得腼腆,几个流鼻涕的娃儿见有人来也凑了过来,推了门出来,一个两个嘴甜的朝着儿金金喊姨姨。 “金姨是来找我娘的吗?她在后头喂鸡,我去喊她。”大丫是个懂事乖巧的小姑娘,模样清秀,肖娘多一点,转身便要进去。 “这一些山货零嘴,给弟弟妹妹们拿着吃。”儿金金把篮子递过去。 用干净棉布盖着的篮子露一角,里头是艳红欲滴的柿子,大丫很是惊喜,笑容多了两分,道过谢,把篮子提进去,一群小萝卜头见她篮子里有吃的,轰地全跟着跑了。 秦勺很快出来,儿金金篮子里的东西显然都拿出来了,换上了一小块腊肉和两颗鸡蛋。 “妹子也太客气了,人来就好,那些栗子核桃柿子市集里秤斤论两,贵得我连沾手都不敢,你怎么就给了满满一篮呢?” “不瞒勺姊,这些山果都是我那山头上的出产,不值什么,就让孩子们吃个新鲜。”价钱好,她也没赚头,那是小熊的口粮呢。 “你们还有自家的山头?”这可不得了了,难怪出手都这么大方。 “我夫君是苏家镇人士,分家时良田美宅没我们的分,就分了一块荒地和山头。”这种事无须隐瞒,只要张嘴问都能知道,何况苏家还有个苏和在县城,虽然他们搬来至今还没碰过头,但县城就这么大,也许哪天就撞上了也说不定。 “难怪你们要买房子。”秦勺心里那点的羡慕转眼就不见了,山头说着好听,可山里能有什么,也没听过有人靠山发达了的。 总的来说,这苏家小夫妻也不容易。 秦勺想把儿金金请进屋里坐,她却推辞。 “不了,我是来问勺姊,这附近可有相熟的猎户?我家夫君的义父日前打了几匹狼,送到我这里来,可惜我夫君手无缚鸡之力,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收拾,想说魏大哥人面广,请他介绍一二。”她一阵瞎说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更能取信于人。“还有家里想盖个书房,可有熟识的泥瓦匠介绍?” “欸,你还真问对人,我家那个干的是牙人,三教九流,不敢说人面广,朋友倒是不少,妹子也别跟姊客气,等我那冤家回来,我一定帮你问去。”就这点小事,秦勺自然是应下了。 “媳妇要问我什么呢?” 儿金金运气好,还没离开魏家,去替魏老爹抓药的魏万三拎着药包在此时回来了。 儿金金屈膝给魏万三见了礼,还没说话,秦勺已经叽哩呱啦把儿金金的来意重复了一遍。 “我当是什么事,小事一桩,我这两日闲着也是闲着,这就给妹子问去。”他把药包交给自家娘子,吩咐她还是照以往三碗水煎一碗药的分量下去煎药,自己转脚就去拍邻户的门,见那家人的门只是虚掩,也不客气,推着便进了院子。 秦勺也没急着去煎药,把儿金金往家里带。“到屋里坐着,我那冤家会把事办妥的,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正经事倒从没办差过。” 魏家的院子也是一进,一样一明两暗的房子,只是魏家孩子多,除开年纪最小的跟着魏氏夫妻睡,余下四个孩子睡大通铺,敞亮的那间住的是魏老爹和魏老太太,儿金金觉得一家子九口人实在有些挤了。 像是知道儿金金的想法,秦勺有些害羞说道:“家里就靠我那冤家一个人赚钱,爹娘身子都称不上好,我又要顾这么多孩子,实在没办法。” “勺姊和万三哥感情好,也才有这么多孩子,我还羡慕不来呢。”她笑道。 秦勺又是高兴又有些羞赧,借着去给儿金金倒水,避到后头去,她白水刚端上来,魏万三已经领着两个中年汉子过来,一个膀大腰圆,两道横眉,脸上几条大小不一的疤,看着有些骇人,另外一个矮小许多,短小精干,手脚灵活。 两人看到儿金金一个面貌清灵的妇道人家,都有几分错愕,但也没说什么,他们与魏万三是十几年的邻居,也不会怀疑他介绍什么奇怪的人。 宋猎户大半时间都住在山上,只有冬季为了避寒才会带儿子住到山下的房子来,这回凑巧,他今年下山得晚就被魏万三给逮着了。 “要不,我们边走边谈,两位一块到我家里瞧瞧,也比较容易了解。”她是偷跑出来的,万一苏雪霁回家找不到她,会说她不爱惜身子,可就有得解释了。 “我知道苏家,我也一道。”魏万三想知道儿金金又是找猎户,又是泥瓦匠的,究竟想做什么,也腆着脸要去凑热闹。 人是他找来的,苏秀才买的又是他介绍的宅子,他去看一眼也是应当。 宋猎户却道:“剥个狼皮罢了,苏太太哪时有空就送过来,我也不多收费,只要给我一钱,就给你料理了。” “好,那我下午就送过去。” 宋猎户颔首,告辞的话也没一声,转头就走了。 这宋猎户是个孤僻性子素来不与人交往,他的院子就在魏家的后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加上魏万三又是个自来熟的人,就算你不理他,他也能找到话跟你说,通篇还不带冷场,你甩脸子,他当没看到,宋猎户就这么牛皮糖似的被黏上了。 说也奇怪,虽说不喜魏万三这个人,每年他下山又不忘替魏家孩子带点东西下来,过年秦勺也从来不忘叫上宋猎户过来吃饭。 儿金金也不觉得被冒犯什么,是谁规定接人家生意就要低声下气的,他有脾气个性表示他本事高本领大,傲得起。 魏万三见儿金金没有什么不高兴,也不是那种夹枪带棒的人,心想依苏秀才的为人,能让他聘为妻的女子又会差哪去?就像他家里那个母老虎,凶归凶,还是替他生了小子、丫头,孝顺爹娘,他这不也是眼光好吗? 他沾沾自喜的听着儿金金和泥瓦匠边走边谈,很快达成协议,一天一人二十文工钱,管一顿饭,泥瓦匠答应得很爽快,在看过苏家的竹林后答应明日寻齐人手就开工,当然他也看到了那些大石块,诧异之余保证能盖上坚固又实在的竹屋。 儿金金进门的时候才想到被她“忘”在家里的小熊,找来找去,四处没看到它的影子,也幸好它乖觉的知道要躲起来,否则这么多人,它只要随便出来探个头,就够惊吓的了。 家里有人出入的这些天,她得把仓库的门锁好,别让它随意出来溜达,免得生事。 “老李,要不我也来打个下手吧?”魏万三对开给泥瓦匠的工钱很是心动,他可怜兮兮的说:“好贴补家用。” “粗活你行吗?”就算魏万三看起来不是那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但到底牙人的活儿不像泥瓦匠那么辛苦,也难怪儿金金有此一问。 “我怎么不行了?”男人最怕被人说不行,本来有几分愠怒的声音很快又降了下去,他搓着手。“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都吊书袋到这分上了,“我答应没用,魏大哥要问大师傅,看他请不请你?” 泥瓦匠头倒是点得快,“就你吧,不过你最近牙行那边不忙吗?” 很显然,魏万三这打零工也不是头一遭。 “这不是要近腊月了,谁还看宅子?天天在牙行打苍蝇拍蚊子闲嗑牙也不是个事。”魏万三语调里都是哀怨。 媳妇说了,要过年了,孩子做新衣、新鞋,爹娘也得裁个两身衣服吧?孝敬的红包呢? 初二回娘家的年礼,她那些侄女、侄子可都眼睁睁等着她的红包,所以也得给个意思意思吧?牙行的上司长官不用送礼吗?林林总总的花销听得他头都大了,这不就想着挣一文是一文吗? 儿金金觉得秦勺好手段,把魏万三降得服服贴贴的,还一句怨言都没有。 泥瓦匠去找人手,风风火火的走人了,魏万三要走之前却让儿金金给留住,“魏大哥,我这里有些挑拣果实的活儿,你家大丫和虎子明日过来帮我一下,半天五文钱,要是过了午就跟你一道在这里吃饭,你觉得可行吗?” 大丫是魏家大女儿,虎子是弟弟,分类这种简单活儿,只要细心,没什么难的。 “行,我明日来上工,顺道带他们一道过来……不过妹子你是真的缺人手吗?”魏万三一脸喜色,不过他也不是那种受了人家好意不问缘由的人。 她莫非是同情他家累沉重,特意留活儿给他的孩子们赚点小钱贴补家用? 儿金金也不解释,她是存了帮衬一把的心没错,她直接把魏万三带到厨房外的棚子下,指着堆积如山的栗子核桃柿子野果。 “这些都是我山中的出产,野鸟小兽吃剩的,打坏的,我想着要把它们挑拣出来,却错不开手,要是继续放下去,坏了就可惜浪费了。” 她方才心念意动,用神识把放在灵境里的栗子核桃柿子野果都搬出来放在这里,证明她是真的有活儿要给魏家的孩子们做,而不是没事找事。 魏万三这才信了。 回家一提,别说魏家人有多高兴了,要知道魏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虽然魏万三当牙人抽成多,官牙里也竞争得很,但耐不住魏家人口多啊,现在能靠自己的能力获得金钱,对大丫和虎子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这晚,秦勺一家子早早就睡了,明日可得早起呵。 * 这头的儿金金送走了魏万三,眼看要中午了,她赶紧去做午饭。 鸭肉营养丰富,最适合秋冬季节,她烧了芋头鸭煲,放上核桃、栗子,味道更加浓郁香醇,又炖了莲藕排骨汤,排骨肉嘴一抿就掉,莲藕清脆带甜,又烤了两层肉,配上碎洋葱和胡萝卜,加上几丸洒了芝麻粒的大白米饭,想想不能只有肉没有菜,又炒了鹿耳韭搭成白米饭的配菜,琢磨了下,把饭食都放进食盒里。 她打算给她的太白哥哥送饭,然后她还想回娘家一趟,搬到县城都好几日了,还没知会家里人,况且她已经答应猎户下午要把野狼带过去,要是时间赶得上,荒山上的地还得再洒一遍河泥和腐叶,也还得翻一遍土,想想,她要做的事情还真多。 儿金金是知道县衙在哪里的,说是要给小值房的苏秀才送饭,便有人指着小侧门让她往里头去,毕竟是头一遭来,不懂门道,还在斟酌着要从哪条路拐道时,从里头出来,欲与同僚去用饭的丁朱华眼尖看到了她。 “弟妹!” “丁大哥。”她见了礼。 “这是来给霁兄弟送饭?有娘子的人就是不一样,夫妻俩的感情可真甜蜜。”丁朱华感叹的说道,有媳妇和没媳妇的人差得真多啊。“你从这门进去,过了院子便是吏房了。” 她道了声谢,便往里头去。 丁朱华本来要走开,却喊住儿金金。“我领你进去吧。” “那就有劳了。” 丁朱华打发了同僚,就引着人往里头去。 小值房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苏雪霁埋首在成叠的文案里,他在摊开的纸卷上不知写些什么,小值房的位置不是太好,即便身上穿的是她买回来的细棉袄,从四处灌进来的风使得他本来就细瘦的身子看起来越发伶仃了。 近日没怎么出太阳,只一个劲的刮风,这小值房四处通风,冷厅厅的,条件那么差,她之前还没给他买袄子、皮靴的时候,他那瘦身板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起来那些野狼皮要是剥下来,还是先得紧着替他做一件连帽的斗篷才可以。 “霁兄弟,你看谁给你送饭来了?”丁朱华的大嗓门一嚷,苏雪霁立即抬起头看见儿金金。 他放下手中的笔,匆匆擦了手。“你怎么来了?我正想把手头的文案誊抄出来就回家给你煮汤药的。” “你瞧我都能起来做家事,给你送饭,汤药可以停了。”她提了提手中的食盒,一脸的饶了我吧。 苏雪霁去模儿金金的手,是他模习惯的那种温热柔软,不由得松了口气,她那伤势太骇人,当日受伤的下半夜就发起低烧,他连夜去找大夫,熬了药让她喝下,这才缓解不少,她的坚强让苏雪霁自叹弗如,不喊痛,不哭诉,她都没有想过要倚赖别人吗?譬如他?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看得出来她睡得很不好,直到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软哄骗,她忽然低语,“太白哥哥……唱歌给灵灵听好吗?” 他呆滞了很久,拍着她,慢慢哼起了一首小调…… 歌未哼完,她就睡着了,气息均匀,神情宁静安谧。 那一夜,苏雪霁就这样抱着她一夜,连翻身都不曾。 第十一章打点新生活(2) “过来我模模额。”苏雪霁唤道。 儿金金乖乖的过去了。 “是已经退烧了。” 儿金金不觉得苏雪霁霸道,倒是感受到自家男人对她的关怀和暖意,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苏雪霁看在眼里,笑容如破土而出的春芽,春光融融,春意盈盈,儿金金被他的笑容夺去呼吸,她想看着他那几乎可以倾城的明媚笑靥,一辈子。 被晾在一旁的丁朱华见这对小夫妻有商有量,有说有笑,有情有爱,尤其少年一见到妻子时那略显冷清的面容,不只软化了几分,泛起几分温柔,还笑得干净明朗,如花绽放,他目光幽怨。 “弟妹有所不知,你受伤那几日,霁兄弟整天神魂不属,我们都劝他多请假几天,他偏不听,这不是蜡烛两头烧吗?弟妹婚前可知道霁兄弟这么顽固不通气?”丁朱华都要叹气了,但私心又对夫妻俩的感情羡慕得紧。 身为每天都会碰面的同僚和朋友,谁家里有事,哪能不知道个一二,但苏雪霁向来沉默寡言,只是眼下的黑青和更加沉默寡言的态度骗不了人,丁朱华又是个热心人,锲而不舍的追问,这才晓得家里出了事。 “多谢丁大哥关心,不如一块儿坐下来用饭?”儿金金把食盒放在苏雪霁清出来的桌几上,岔开话题。 苏雪霁的性子好不好,通不通气,夫妻的日常琐碎,只要她知道就好,而且,她看上的夫君当然是好的。 其实认真的想,他们的亲事是从你不情我不愿起的头,但是一路风风雨雨的过来,日子虽然短暂,他却让她觉得,这少年的肩膀比一个成年人还要宽厚,能同风共雨,还能给她足够的温暖。 女人在婚姻里要求的是什么?不就一个知心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客气便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 单身汉就是这样,能填饱肚皮就好,平常一个糙米玉米面窝窝头配个夹榨菜肉就算奢侈了,可儿金金带来的是一整只芋头鸭煲,用筷子一戳,肉就掉了,露出塞在鸭肚子里的核桃、栗子和白果,莲藕排骨汤养生又易入口,尤其塞了大块两层肉的饭团最得他心,里头佐料丰富,真要说吃一丸饭团也就够了,偏偏他又饶那鸭子,一来二去,半只鸭煲都进了他的肚子,吃了个老撑。 第2页 “上回在苏家镇本想着请丁大哥到家里吃便饭,哪里知道后面发生了这许多事,不知大哥这几日可有得空,小妹烧几样小菜,来我们新家坐坐?”见自己煮的菜有人这么捧场,儿金金乐坏了。 丁朱华这汉子正直精干又憨厚,她没忘在丁记面摊上,丁大娘和丁老爹的殷勤招待,更何况之前她和太白哥哥去领廪米廪银的时候,也多亏了丁朱华的相助,解了他们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里的困境,这些点滴在心头,请吃一顿饭真的不算什么。 “我早就想去霁兄弟家串门子了,这饭一定要吃的,要不择日不如撞日,我明日就过去叨扰了。”丁朱华是爽快的人,不拖沓,也不婆妈,既然人家开口了,他当然就从善如流。 “那就说定了。”苏雪霁替儿金金把碗盘收拾了放在食盒里,送她出去,还不忘叮哗她早些回家,万事小心。“还有,往后不要给我送饭了,我不想累着你。” 儿金金黑白分明的眼眨了眨。“不累,和你一起吃饭,我觉得饭菜都变好吃了。” 苏雪霁眉间的皱摺仍旧没什么舒缓,他垂下眼,“你每天那么辛苦,我会自责,会难过,我能给的那么少……” 嫁给他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没闲过,每天一睁眼就忙到天黑。“我觉得自己没能照顾好你。” 他一个人吃苦也就罢了,反正他也习惯了那样的日子,可是现在他有妻子了,她没享过一天清闲的福,却总让她劳碌吃苦。 “你不要这么想,我不是不能吃苦的千金小姐,每天虽然事情很多,可我忙得开心,我们家只有你和我,你如果想着要把什么事都自己扛,那还叫什么夫妻?” 苏雪霁没管他们是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大手便往儿金金的腰肢搂去,还收紧。 儿金金没能推开他,他放在她腰肢上的手带着热度,让她沉溺其中,但还是瞪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灼热的视线,不禁有些赧然。 “年轻的时候吃苦不是苦,我们现在吃点苦又算什么?我们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这话让苏雪霁的心情整个放晴了,他盯着儿金金看了许久,怎么都看不够,清俊的眉眼彷佛要把眼前的女子烙进心底,看得儿金金手心开始冒汗,芳心乱跳的都要失序了。 他轻点了点她的鼻子,眼里全是温柔。 两人又贴着好一会儿,还是儿金金先挣开了。“人来人往呢。” 苏雪霁见她酷红的小脸和像清溪一样明亮的眼睛,不禁觉得她这样子可爱又甜蜜,一边过去吻她同样发红的鼻尖、脸颊和唇瓣,一边叹息,“你这么好,从来不嫌弃我什么?往后不管什么我都听你的。” “好,都听你的。”儿金金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润有神,连说出的话都泛着甜。苏雪霁的眉头松开了,轻笑出声,“是我要听你的,谁叫我的人都是你的,我们家的里里外外,一切都由你作主。” 儿金金笑得更加欢愉,朝着他挑眉。“那自然,因为我是神仙啊!” 苏雪霁的脸再也绷不住,噗哧地笑了开来! * 儿金金没忘记明日泥瓦匠要过来做活,还有丁朱华要过来吃饭,所以明天不只要煮饭给那些工人吃,也要好好办上一桌请丁大哥喝酒。 这一想,她干脆就把伯父、伯娘和银银姊都邀来,这个煮也是煮,那个煮也是煮,不如就办个两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她虽然是吃货,学会煮饭后也喜欢下厨,不过要一下煮那么多饭菜,她就一双手哪里忙得过来,就算独当一面没问题,她也不想这样累自己。 他们家现在不像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连吃碗玉米粗粮粥都要看人脸色,她据量着空间里那些金器、银器和一整个大匣子的前朝铜钱,加上那些珍贵的瓷器,拿去换钱的收入不知有多少,加上太白哥哥在衙门上工、每月固定的廪米廪银,他们家已不愁吃喝,甚至能过上优渥的日子好些年了。 也就是说,她要是想请人过来帮把手也没问题。 于是她去了魏家,请秦勺过来帮忙,一日给十五文,肉菜就托秦勺去买,到时候实报实销。 秦勺欣喜的满口答应。 她还要去宋猎户家,没时间和秦勺多说,挥挥手回家换了身衣服,推了板车又出门了。 到了猎户家附近,儿金金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把空间里的狼都拖到板车上,然后拉到猎户家去。 宋猎户正在院子里磨刀,他知道儿金金要来,便敞着门,见儿金金一个女人家把一板车的野狼推了进来,满是岁月勾勒出来沟壑的脸因为惊讶都伸展开来,这丫头好大的力气,这要让他来,还不见得能有这般能耐。“苏太太,你哪来这么多的狼?” 他以为了不起就两只,居然有一堆,挨个的数,该有七八只。 “我不是说过,我夫君的义父也是个猎户,这下打得多了,便往我这里送。”瞎话说多了,也就俐落了。 宋猎户将信将疑,翻看那几只死状狰狞的野狼,这几头狼,大的有二百多斤,小的也有一百多斤出头,她一个身材纤细的姑娘有这样的力气,实在令人不可置信,娶到这样的老婆,她男人算是有福了。 “好家伙,一只只块头都么大,你那义父好能耐,没把小命搭进去,不过可惜了这几只的皮毛,有些破损得厉害。” 狼群对战熊瞎子,要皮毛完好是不可能的。“你看着这些皮毛够不够做一件男子的斗篷穿?” “斗篷是没什么问题,只要不嫌皮毛与皮毛的拼凑寒酸,一样保暖得很。” 这和儿金金想像中的完美斗篷虽然有点差距,但是能保暖最重要,不说破,谁知道是拼接皮斗篷呢? “不过,这样一钱使费不够,剥皮、辣皮、硝制、开膛剖月复,都是工,一只狼没有二钱银子使不来。”将本求利,宋猎户坦然得很。 一两是十钱银子,八只狼也就是一两六钱银子,儿金金沉吟了下。“一两六钱也不是不行,你要这么高的钱,也得让我看看你的刀工值不值,要是把毛皮都割坏了,二钱不只我给不了,你还得赔偿我的损失。” 她是很尊敬有专业手艺的人,二钱银子老实说真的不贵,但是,赚钱不容易,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不能让人觉得她的钱容易拿。 “成,狼肉卸下后,我再给你送过去。”他说完,吩咐后头的小子多烧两锅热水,准备要剥狼皮了。 儿金金从荷包掏出六钱银子,把钱递过去。“这六钱银子是订金,我住银杏胡同,等你把肉送来,我再把后帐付给你。” “钱的事不急,待我把狼皮硝制好给你送去,再一并给吧。” 既然已经说好,儿金金也不怕宋猎户会不会贪她那点狼肉,他要真昧下那些小东西,后头那头熊不会交给他,往后她再有这些好东西,也没他什么事了。 家里就她和太白哥哥两人,太白哥哥要专心在课业上,所以她得把家撑起来,锚铢必较不必,但是该有的心思要是都没有,她想成为太白哥哥后面的助力就免谈了,甚至还会拖后腿。 苏雪霁会读书,不会止步于秀才这样的身分,他们两人背后没有任何靠山,靠的只有自己,儿金金清楚的知道就算将来他们有了钱,可没有势力,往后随便一丁点成就,只要有人打起主意,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流水。 这年头要势力权柄就只有仕途一条路,哪怕只是个榜眼,他们家的地位也会完全不同。 她离开宋猎户家,顺道想说买几样梅氏爱吃的点心,没想到就在铺子的转角处碰见挎着篮子的梅氏。 “伯娘!”儿金金一个箭步,眉开眼笑的拦住梅氏。 “金金!”梅氏也漾起笑容,拉起儿金金的手,“怎么只有你一个,雪霁没有陪着你来?” 儿金金看见不远处有间茶楼,便指着那方向说道:“咱们到茶楼去喝杯热茶,暖暖手脚,我有成堆成山的话要跟您说。” “瞧你这孩子说的……伯娘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不过去茶楼就不必了,家用得省着花知道吗?雪霁赚钱不容易。”她对苏雪霁的印象好到不能再好,更重要的是他对金金的心思看着不假。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事,要不,到我家去坐坐?” 梅氏被她弄得一头雾水,“你到县城来是有事要办吧,你那个家我就不去了。” 那个苏家她绝不想打交道,要不是那卑鄙无耻、落井下石的苏家人,她怎么可能匆忙的让金金嫁人? 丈夫醒来后口头上虽然埋怨的话一句都没说,但是却对着她摆了好久的脸色,直到最近才破冰。 庆幸苏雪霁是个好的,否则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儿金金拍了下自己的头。“瞧我这记性,伯娘,我和太白哥哥从苏家分出来,搬到县城里来了。” 虽然消息突然,但梅氏也看不过苏家二房,她拍拍儿金金的手。“分就分了,看那家人吃穿太委屈了,你和雪霁还年轻,只要努力,何愁吃不上饭?” “所以,金金正想明日请伯父、伯娘、银银姊去家里坐坐呢,在这里碰到您,再刚好不过了。”她替梅氏挽起篮子,另一只手挽着她的胳臂,就如同一般感情好的母女那般。“伯娘刚刚是去哪?” 梅氏很喜欢金金与她亲近,总让她觉得自己又多了个女儿。“我拿绣坊的活儿去交货,又领了新活回来。” “我就喜欢伯娘替金金做的荷包。”她展示了下自己腰际那半旧的兔子荷包,兔子啃着胡萝卜,眼珠还转来转去的样子可爱极了。 “这荷包都旧了,伯娘回去给你做个新的。”那荷包还是她去年给做的,没想到现在还戴着,这孩子! “我要鸭子划水花样的。” “再绣两只蝴蝶上去。”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儿金金的家。 第十二章牵动情思(1) 门外看着低调,一进的院子看着也不大,但是干净明亮的堂屋,家具齐全的里屋,厨房还有三个大锅灶,倒座房柴房、仓库和厨房一应俱全,梅氏就这样端着茶杯,到处看了个遍。 且她发现房子边边还有块菜圃,菜苗子有些发了芽,看着非常的可喜,她蹲下来,顺手就去拔那冒出头的杂草。“这菜圃得做个围篱,要是养了鸡鸭,别把女敕菜叶都给啄光了。” “伯娘还真跟我想到一处了,我想说春天抓几只小鸭回来,白天可以在河滩玩耍,到了晚上就将它们赶到家里的院子来,小鸭子都很聪明,只要赶上几天时间,应该就会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只要给点食物,关上圈门就可以了。 梅氏被说得心动。“你说得那么神乎,害我都心动也想抱几只回去养了,只是家里不靠水,就那小院子……还是算了。” “那到时候我就多抱几只,伯娘把它们放在我这里养,草籽浮萍什么的,河滩那边都是现成的,伯娘只要有空来瞧上一眼就好了。”她听那些串门子聊天的妇人说过,鸭子是最好养的,什么都吃,就算在菜摊子上捡些菜叶,买些糠拌着喂也行。 再则,鸭子的排泄物味道虽然重,却是肥地最好的粪肥,荒山的粪肥不能只倚靠河泥和林子的腐土,等她养了鸭子,多积攒些粪肥,往后山上的田地就不愁肥了。 “好好,就照你说的。”梅氏没当真,明年春天还那么久,把眼前过好才是真的。 她终于到厅里坐了下来,对儿金金这个家满意得很。“这儿租金不便宜吧?你嫁过去什么都没有,那么快又分家,这房租贵不贵?要不,你上次回门时给伯娘的银子,我这边还有一些,你拿着用?”儿金金给她伯父抓汤药的银子,自己省吃俭用,手上还剩一些。 虽然他们家没有田地,但她和女儿日夜做绣活,每个月能挣七八百文钱,维持日常花销够了。 儿金金给她伯娘拿了无花果、蜜橘等小零嘴,挨着她坐下。“我刚嫁过去的时候,到猴子岭去摘野菜,无意间发现了许多生花蓼,后来拿去卖,药铺的掌柜说那东西名贵,所以给了相当不错的价钱,分家后也想着先租间房子住就好,没想到看见这间院子,就用那银子把这院子买了。” “竟是自己的?”梅氏惊呼。他们一家子至今住的还是驿站公配的院子,这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宅子,但是她一听到这院子是儿金金他们买下的,比自己拥有的还要高兴。 “我看见后头有一大堆石块……”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事,明日我请泥瓦匠来修一间竹屋给太白哥哥当书房,谈好工钱还管一顿饭,想说请伯父伯娘一道过来热闹热闹,吃个便饭。” 梅氏心底着实欣慰又高兴,这两个孩子有了院子,就有了底气,把日子越过越好了,他们身为家人当然要鼎力支持她!“行,明日我们一家人都过来。” 梅氏也不敢坐太久,她赶着要回去把这消息告诉儿立铮,儿金金见留不住她,又想明日便能见了,就把各式各样的山货都装了满满一个大篮子。 “松子用小火炒了给伯父下酒,还有我方才在糕饼铺买的梅子酥,是您和银银姊喜欢吃的。” “自己人何必这么破费?” “您不吃,也总带点回去骗银银姊的嘴,您来我这什么礼都没带,她会说我没念着她的。”天下的母亲都一样,自己可以不要,为了儿女一口吃的,多远多辛苦都会背回去。梅氏推辞不过,把东西都带上了,儿金金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披着斗篷又去了白头山。 她除了往上再清一段河道,又加固了河岸,自己拖着去打铁店买的犁把地深深耕了一遍,又重新把晾干的河底黑泥和林间腐叶洒在上头。 她叉腰看着已经有些良田模样的荒地,这地可以先放着了,经风霜雪冻上一季,明年春天就能种上高粱、荞麦这些不怕旱的作物,等地养得差不多,就能种上小麦了,最棒的是这处用水方便,将来想种水稻的时候再挖沟渠引水,用来灌溉,他们家就不愁没有白花花的大米吃了。 唯一遗憾的是,今年到底还是吃不上自家出产香喷喷的大米饭——不过、不过、不过! 她灵光一现,自家白米饭是吃不成了,然而就算是严冬,口粮种不了,但她可以种牧草啊。 牧草嘛,高寒、沙砾的地都能种,这些都是过去至今她或听人说或自己找书看来的知识。 白头山上都是自生自长自开花的牧草,其中有一片开满了紫花苜蓿草,还有一片是巨菌草和肥羊草。 紫花苜蓿草除了是牧草,人也能吃,而肥羊草,但凡牛羊猪兔鸡鸭鹅,都是它们的好草料。 第3页 于是她凭着记忆,把灵识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强度,把这几样牧草的种子通通搜刮过来,把荒田分成四个区块,一块种苜蓿草,一块是巨菌草,另外一块是肥羊草,剩下来没有东西可以种的那一块,就按之前计划让它荒着,明年开春再看着办,谁叫野生的种子就只有这么多。 她把犁搬到了那两间颓圮的茅屋边上,拿出锄头和鎌刀清理那些比人还高的杂草,这片地真的太久没用,野草根茎粗壮,甚至还长出小树,等她好不容易清理干净了,又随手把那两间茅屋给夷平,改天有空,她打算盖两间燕屋,吸引金丝燕过来造燕窝。 她调查后才知道金丝燕是养不了的,因为它野性难驯,只能造一处给它安全住宿、让它出去觅食和养孩子的地方,而身为饲主的儿金金只需要等着燕子完成交配,把小燕子养大飞走后把燕窝割下来。 这白头山因为地势高,部分的山头已经白了头,冬天眼看着不远了,儿金金也不多留。 她回到家,苏雪霁已经在家,身上是居家的半旧常服,正卷了袖子刮锅灰。 “方才宋猎户送肉过来,没要钱,说你们讲好,等毛皮硝制好一块算帐,还说城北的林员外和东街以和味贵楼的花老板结伴路过他家,看见狼肉,问能不能让一些狼肉给他们?” 他说到狼那字眼的时候,表情有些呆滞和含蓄。 因为儿金金没提,他也没问,所以他压根不知道儿金金把那些个被熊咬死的狼都拖回家了,他哑着嗓子问:“所以,你带回家的除了狼……还有什么?” “仓库那只小熊的娘亲。” 开膛剖月复卸开的狼和家猪没什么两样,只是腥臊味很重,不愧是八头野狼这么多的肉,放满了五辆板车,洗干净的下水用木桶装起来,足足装了一车。 “林员外和以和味贵楼的花老板可有说要多少野味?”有钱人好这一味的不是没有,以和味贵楼的花老板开的是饭馆,不知道也就算了,让他们看见这些野味,能不尝尝?或者可以卖出去,发一笔小财? “林员外要半扇狼肉,三副狼肚,二副肠子,一个狼头,花老板要的有点多,他要整狼二头,还要二百斤以上的那种。” “我们家也吃不了那么多,趁新鲜就给他们送去,至于银子看着给就好,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且明日要请丁大哥和我伯父伯母他们吃饭,可以用来做肉菜,剩下的,要过冬了,全部腌起来做腊肉,灌肉肠,冬天就不怕没肉吃了。”她不禁抿唇笑,心里美滋滋的。这下就算真的冬天来了,也不怕没有肉了。 不过,她要不要连熊肉也一起腌制起来?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掐断自己的想法,又是狼又是熊的,肯定招人议论,左右放在空间里又不会坏,就先放着吧。 苏雪霁一看儿金金眉飞色舞的神情就知道她在乐什么。“金金,你做决定,我都听你的。” “那太白哥哥就跑一趟,把肉给送过去吧。” “我来。”苏雪霁把对方要的数量卸下来,儿金金帮他搬到清出来的板车上,出门前用油绢布把板车给盖上,一来卫生,二来不引人注意,做人低调一些总是好的。 趁苏雪霁出门去了,儿金金把大部分的狼肉都放进空间里,留下半扇左右的肉和两副下水,用盆子装了,带进厨房。 灶膛里苏雪霁已经生了火,小锅里煮着南瓜饭,儿金金不去管它,把狼肉的肋条切下来放一边,大灶口放上大锅,把狼肉及冷水放进锅子里,烧开大火一通的煮,直到腥擅味去得差不多,才捞起来。 接着把锅子刷干净,下油,把肉煎得两面金黄,另外拿出大砂锅用热水烫过,铺上菌菇葱结姜片蒜头胡椒丁香肉桂八角陈皮,最后把狼肉放进去,加上热水,放在炉子上炖着。 这费工的菜得前一天炖上,明天只要稍微热一下就能上桌。 下午申时,苏雪霁拉着板车从街上回来,看见几个板车都按次的放在院子,便留下自家的,又去把宋猎户家的板车还了,这才从宋猎户口中得知,院子里晾晒的那些狼皮,竟是儿金金要为他做的斗篷。 “好小子,你真走了狗屎运,这么替男人想的媳妇不多啊,你义父给你送狼肉,媳妇给你做狼斗篷,这运道,我还真羡慕不来!”宋猎户目光灼灼的看着苏雪霁,期盼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猎狼故事。 然而,苏雪霁只是云淡风轻的替媳妇圆谎,不带半点迟疑,“也没啥,我义父最近新设了大型的陷阱,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连续几个陷阱都套中野狼,他也在猜,兴许是赶上了狼群迁移。” 猎户和等着听故事的小子们都愣住。娘的,狼群迁移?一群没长眼睛的狼,真是羡慕死了! 宋猎户也从魏万三那里得知,眼前这文质彬彬的少年就是胡同底刚搬来的苏秀才,秀才啊,他一辈子拍马也赶不上的读书人,虽然没能从苏雪霁口中挖到别的说法,不过,那是人家义父吃饭的本领,凭什么跟他们讲?所以,就算羡慕得都要流口水了,也没其他办法。 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会读书写字,甚至中了秀才的人就是不一样,地位等同仕绅,令人高看一眼。 苏雪霁回到家,看到儿金金在家忙活的身影,瞬间轻颜展笑,眼底的情绪彷佛快要溢出来。 他知道金金嘴里总是念叨着要给他做披风斗篷什么的,他虽然瘦,身子倒没有那么畏寒,再说金金买的厚棉袄已经够保暖,要他说,反而她早上都不想出被窝,赖着床要人哄才肯起来,尤其晚上睡觉的时候,得把她的手按进自己的肚子里暖着,否则一时半刻就算盖着被子也暖不起来,她比自己还需要御寒的斗篷。 家里的炭盆也该生起来了。 “林员外的半扇狼肉和狼头给了二十两银子,花老板的整狼还有整副下水给了八十两,你等一下要记得收起来。”苏雪霁对儿金金向来坦诚,尤其是钱的事情。 “原来狼肉这么值钱,果然有钱人不差这点小钱,给得这么大方。”感谢神识和灵境的加持,她的荷包已经鼓得满出来,距离奔向大富不远了! “赏你五十两的跑腿费。”儿金金眨眨眼,很大方的给了五十两的银票。 男人在外面也需要花销,虽然他从不曾开口要钱,但是苏雪霁荷包里多少银钱,儿金金都知道,只要少于二两,她就会不着痕迹的给补上。 “谢夫人赏!”他大方的收了。“你煮肉吗?好香。” “明天的肉菜家里有的我提前卤上,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剩下的明天勺姊会买过来。” 因为都在灶上忙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像颗诱人的苹果,因为要做事挽得高高的袖子露出的皓腕让人心旌动摇。 “今晚能吃上吗?”苏雪霁意有所指…… “我俩今天都这么努力,好饭菜怎么可以只便宜别人!我俩的分早就留下了。”儿金金从来都不是那种死守着银钱,一文钱都舍不得给自己花的人,两人每日辛勤的工作赚钱,不对自己好,要对谁好呢? “谢谢娘子大人!”有人很俐落的顺着竿子爬了。 儿金金顿时眉开眼笑,揩了他俊脸的油。“我就喜欢你这种会说话的。” 被吃了豆腐的苏雪霁捂着脸笑。 吃过饭,收拾过,两人泡了脚,苏雪霁把泡脚盆的水拿出去倒,回来吹熄了蜡烛,美美的上床搂着儿金金睡下了。 * 第十二章牵动情思(2) 自从过了小寒,两人一直是抱着睡的,其实应该说是苏雪霁单方面的搂着她睡,只不过这“单方面”总是会在夜更深,人更静的时候,惧冷的某个女人因为身边的热源太过舒服,从被动转为主动,蹭过来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以后,就再也不会改变姿势了。 苏雪霁十分享受自己被当成炭炉的感觉。 窗外,皓月当空,水一样的月光洒向小院,田野、山峦、人家,把夜冲洗得柔和而明亮。 儿金金忽然坐了起来,掀被往床下挪。 “怎么了?”通常上了床就会一觉到天亮的人却反常离开温暖的床铺,儿金金一起床,苏雪霁自然也不睡了。 “明天家里有一堆的人,我再去叮噪小熊一遍,让它明天别出来。”虽然已经警告过它,也不知道它记不记得住? 儿金金放不下心,它要是跑出来,估计会吓坏许多人,它自己也会受惊,那就麻烦了。 “我陪你去。”他不放心那只熊,虽然还是只崽,发起狠来,杀伤力也很可观,只是金金都带它回来过冬,那就过吧,不过也就仅限这个冬天。 夫妻俩从温暖的被窝又爬下来,苏雪霁点了灯笼,看着儿金金穿上厚梢子,又裹上兔毛围脖,才去了仓库。 窝在稻草堆里睡得很舒坦的小熊听到仓门打开的声音,警觉的睁开了眯着的眼,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两耳也竖起来,很是警戒。 它全身上下除了胸口一撮爱心形状的白毛,其他长满密密的黑毛,软软茸茸的,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耳朵,鼻头是粉红的,可爱到不行。 等儿金金来到离它几公尺远的地方,它认出是给她食物吃的人类。 “太白哥哥,你给它取个名字吧,老是小熊小熊的叫,瞥扭。”儿金金蹲下来,只是看着,没敢伸手去逗弄。 “替熊取名字我不在行。”苏雪霁并不觉得需要替一只来过冬的熊取名字,但是又看不得一脸眼巴巴的儿金金。 “你瞧它胸口爱心形状的白毛,要不叫它心心?” 苏雪霁只觉得胳膊有疙瘩滚过,也没细想。“要不,叫肉肉吧。” 儿金金嘀咕,肉肉会比心心好听吗?怪难听的,不过,她也不好驳了他,名字是太白哥哥取的,那肉肉……就肉肉吧。 她反覆的比手势,告诉肉肉,明天家里有事,它得乖乖留在仓库里。 虽然小熊听不懂人话,但是她指着门又对它摇手指,重复了几遍,用词越发简洁,这是不让它出去吗? 儿金金说了半天,见小熊把脸撇过去,继续趴睡。 这家伙,是嫌她罗唆吗? 她只好掏出杀手钢,拿出一个两巴掌大的野蜂窝。 肉肉瞬间立了起来,圆圆的眼睛里都是给我吃、给我吃的光芒,哪里还看得见方才的懒散? “这是答应了?乱跑要是被抓去炖肉,我可救不了你。” 肉肉抱着野蜂窝转身,把对着儿金金,爱不释手的舌忝吃起蜂蜜来。 儿金金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和苏雪霁互看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好吧,就当它听懂自己的话,成交了。 夫妻俩踏着月色回屋去,苏雪霁看着儿金金略显睡意的小脸。“你要是喜欢宠物,明年春天把小……肉肉送回山上,我去要一只小狗回来养。” 但话说出口后,他又想着,县城里虽说平日有衙役巡逻,晚上也有更夫巡夜,安全无虞,可明年春天他要离家去府城,家里就剩下金金一人,到时候再抓小狗回来养,缓不济急,不如,明天去衙门问谁家有狗崽好了。 儿金金把手穿进了他的胳臂里,歪着头靠上苏雪霁的肩,发出幸福的轻喟声。“太白哥哥真好……” 月色溶溶,明亮的光芒彷佛也给相偎的男女洒上一层银粉,两人也不急着要回屋里了,苏雪霁吹熄了灯笼的火,小夫妻一同坐在光面平滑的大石块上,十指交握。 因为月光太美,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如同被水雾洗过的灵动双眸,向来冷静的苏雪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霸气的托住她的后脑杓,亲了上去。 这吻本来只是轻轻碰了唇而已,但是苏雪霁发现小妻子的唇瓣又软又甜,不由自主的加深了吻,四唇相接的瞬间,两人的心跳都加快了些。 片刻后,儿金金用了一丝的力气推开了苏雪霁,两人四目相对,儿金金的俏脸绯红,长长的睫毛乱颤,看起来很是紧张。 苏雪霁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亲女孩子,耳根子都红了。 过后,他拉着儿金金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也没刻意营造什么情趣,只是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的说道:“今生,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 第二天一早,秦勺带着满篮子还有两手的肉菜来拍门了。 一早市集的菜摊子不只新鲜,菜色还多,要是去晚了,就没什么东西好挑的了,这是身为资深家庭主妇多年来的买菜心得。 儿金金睡眼惺忪的,苏雪霁怕她犯糊涂,主动的替她穿上鞋子,又替她披上披肩。 “我又不是孩子。”她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苏雪霁笑道:“门要被敲破了。” 儿金金没空和他拌嘴,开门去了。 门口站着二男一女,还有二个小孩。 这几个她都认识,秦勺和两个孩子,毋庸置疑,只是这后头的魏万三和丁朱华是怎么回事? 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不过细想后儿金金就明白了,魏万三是牙人,只要谈成买卖,衙门是少不了要跑的,丁朱华在衙门做事,这一来二去,能不认识?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大丫和虎子乖巧的喊了人,儿金金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里满满的好奇,却乖巧站在门处,没喊进就不敢进。“都吃早饭了吗?要是还没,姨给你们下面吃?” 秦勺连连挥手。“要来上工,老娘我天还没亮就起来烙了一堆饼喂饱老的小的肚皮,倒是你,不会才刚起来吧?” “昨天睡晚了,也就起晚了。”天气凉,睡着舒坦,自己是主家却成了赖床的那个。臊不臊?哈。 “年轻就是好,像我家四五个孩子,你想多躺一会儿,作梦!”当了娘,就没那个小姐命了,家里一堆老的小的祖宗要侍候。 “可我怎么觉得勺姊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也只有熟人,才能这么调侃。 苏雪霁也从屋里出来,带着的笑容干净含蓄,“金金做饭炒菜的功夫一般般,恐怕只能打打下手,今天就劳烦魏嫂子帮忙了。” 秦勺还没说什么,魏万三像是想到什么,蓦地睁大眼睛。“难道你家都是苏秀才你做的饭?” “怎么可能,小嫂子给苏兄弟送饭,我还吃了半只的核桃鸭,那个美味啊……”丁朱华差点要吮起指头了。 “就你这个傻的,人家苏秀才说的是客气话。”秦勺用手肘拐了丈夫一拐子。人家另外的意思就是别让自家娘子太劳累了,只有魏万三这二愣子听不出来。 魏万三:“……” “娘,我也要吃核桃鸭。”虎子毕竟年纪小,天真的舌忝着唇讨要。 “一会儿有得你吃的,还不把你的口水收干净!”秦勺瞪了虎子一眼,可惜没什么效果,倒是大丫过来把虎子哄走了。 第4页 因为接下来还有得忙,想聊天多的是机会,秦勺二话不说,提着菜篮和儿金金进厨房忙活去了。 没多久泥瓦匠领着工人也到了,大丫和虎子坐在小凳子,挑拣起麻布袋里的山货果粒,完整放一筛子,挤压变形、损伤的,另外放一筛子上。 虽然只是简单到不行的工作,但儿金金发现,别看大丫年纪小,做起事来有模有样,一点不比大人差。 随后儿立铮一家子也来了,苏雪霁始终闪着冷静光芒的眼多了几分热情,把人招呼到堂屋坐下,丁朱华也在,互相寒暄了起来,儿立铮看起来很高兴,咧开的嘴始终没阖上。“伯父、伯娘。”儿金金没想到伯父和伯娘穿得那么正式,还有儿银银把她送的绢花也戴上了。 梅氏见儿金金和秦勺要去厨房忙活,她也自告奋勇要进去帮忙。 “伯娘,厨房只要有我和勺姊就可以了,您和伯父留在堂屋喝茶说话,要不我让太白哥哥带你们到处去转转?”作为主人家,她哪里好意思做甩手掌柜,啥事都丢给秦勺?招呼客人的事就只能交给苏雪霁了。 “你这孩子,跟伯娘客气啥?他们都是大老爷儿们,我一个女人家跟男人凑什么热闹,走走,厨房的事我们女人包了!” 梅氏本来就没有等吃饭的习惯,何况她也看到后院好几个工人忙着干活,他们干的可都是体力活,午饭一定得管饱,所以半推着儿金金回厨房去了。 儿立铮满意的点头,跟着说道:“就是,做菜的事就交给她们女人,咱们几个坐下来聊天,亲近亲近。” 既然儿立铮都发话了,梅氏也就心安理得的和儿金金、秦勺进了厨房,至于想跟进去的儿银银被指派去和大丫挑捡山货了。 很快,整个厨房里都是菜刀剁在砧板的声音。 外头的男人你一言我一语,魏万三愿意的时候就是个健谈的话廃,丁朱华长得相貌堂堂,脑子不迂腐,踏实又可靠,一聊之下,知道儿立铮是驿站驿丞,而他自己在衙门就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吏,两人有共同的话题,等苏雪霁去泡茶出来,三个相见恨晚的男人已经聊开了。 至于一旁的苏雪霁完全不觉得自己被冷落,偶尔问到他脸上来,他才会恰到好处的说上几句。 其实他的内心只有自己最清楚,打从他知事以后,便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十岁以前虽然有养父的照顾,不缺吃穿,但养父对他期望也大,要求称得上严格,想撒娇也不能。十岁以后更在冰冷充满恶意的环境下,看人眼色讨生活,稍有违逆,等着他的便是冰冷的对待,他几度在活不下去的谷底挣扎求生。 在那种环境长大的他,人格又怎么称得上健全? 事实上,他的内心是凉薄的,别人的痛苦与欢喜他无法确切的感同身受,同情心更没有,他能表现的和常人一般,也不过就是掩饰得好罢了。 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只会被金金牵引,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和光芒,只要金金在他身边,他才能感受到活着的热忱。 儿家人对他的好,是爱屋及乌,他对他们的好,是因为他们是金金的家人,就像儿金金让他招待自己的家人,所以他招待。 厨房这边,因为秦勺有意想露一手自己的厨艺,又有梅氏在,炒菜的事情自然用不上儿金金,她只要专心烧锅就好。 梅氏也系上围裙,揉面和面洗菜切菜,一刻不停歇。 而堂屋三男人聊得火热,从庄稼牲畜、官家小道消息、衙门断案奇谈、打猎买卖、租卖产业,堂屋里的声音没一刻安静过。 第十三章丰盛惊艳的家宴(1) 三人聊久了,儿立铮对苏雪霁的稳重又多了几分看重,他不吹嘘,话最少,偶尔接的话都中肯得很。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身世坎坷,不久前才被大哥分出来,又要养家,买了房身上背负着压力,经历这么多变故,哪能不稳重成熟? 儿立铮借口要看一下工人的进度,让苏雪霁带他去瞧瞧。 “可准备好明年科考了?”他岔开了话题。身为伯父的人关心一下侄女婿是应该的吧? 苏雪霁有问有答。“明年君上有意要开恩科,到时候整个梵朝的廪生会一拥而上,府城我不熟,所以打算提前半个月出发。” “可和金金商量过了?”虽然在仕途上他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对苏雪霁的关心是由衷发自内心。 “我还没和她说到这件事。” “盘缠够吗?” “够的,我有把路费攒下来。” 儿立铮显然还有话要说,但秦勺已经跑出来叫人,“大伙,开饭了,吃了饭再来做吧!” 工人又挖了几锄头,这才放下手上的工具,朝着井边去洗手,准备吃饭。 中午的主菜是用瓦罐装着在灶膛里煨了一个晚上的狼肉,骨肉都快煨烂了,最后再放上红白萝卜,闻着鲜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配菜是红烧肥肠、青椒血旺、糖醋大鲤鱼、木耳烧黄芽菜是用猪油渣一起炒,闻起来香,看着清爽,油煎老豆腐、热腾腾的香菇鸡汤……主食是高粱和白米煮成的饭食,也有蒸得圆滚滚的红糖大馒头。 菜色丰富的十二道菜摆上两张合并的长桌,不只大丫和虎子看得口水都快流了一地,就连帮工的工人看到这些菜也有些傻眼,这都比得上人家办喜事的一桌席面了。 儿立铮也觉得面上有光,有面子极了。 大家依次坐下,叽叽喳喳说着话,苏家向来安静的院子一下人气爆棚,热闹到不行。 这顿饭,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吃了饭,儿金金和秦勺端了一大锅的花生甜汤圆出来,如今天气越发的冷,再半个月就腊月了,花生甜汤圆在这个时候上桌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顿饭,得来了一片的赞誉。 用过饭,儿立铮一家人是最早离开的,梅氏看得出来,这院子里里里外外还有一堆事,偏生收拾东西这些活儿金金怎么也不让她和银银碰,所以便和丈夫商量两家离得不远,往后有的是机会走动,他们要是一直杵在这,金金还要分神招呼他们,不如早点走人。 儿立铮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叫上了始终没什么机会和儿金金讲上话的儿银银准备回驿站。 知道留不住人,儿金金也不勉强,收拾了十斤的狼肉、山货和两条大肥鲤鱼,告诉梅氏狼肉味道大,要多加辛香料下去炖煮才好吃,除此还把最后剩下的那盏金丝燕窝也给了梅氏,让她炖来给家里人吃。 秦勺没多久也收拾好了厨房,儿金金满意的给她和两个孩子结了工钱和菜钱,告诉大丫和虎子明天还要再来一天。 两人握着拿在手里的五个铜钱,连连的点头,巴不得这活天天都能有。 “我会努力干活的!”姊弟俩异口同声。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两个懂事得让人心疼,儿金金模模两个孩子的头。 儿金金也没少给魏家带上一大包的蜜桔、山楂和一大碗的炖狼肉和红糖大馒头,说是要给魏家长辈的。 有吃有拿还有钱赚,这么慷慨的好事,秦勺巴不得天天能有,拉着儿金金的手说往后要有什么活,别忘记要叫上她。 儿金金满口答应,秦勺办事俐落又实在,还是勤快的,往后有事不请她请谁呢? “我说勺姊,你的厨艺这么好,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家饭馆食堂还是什么的?往后朱大哥和衙门的同僚也好多个吃饭的去处?” “妹妹说笑了,我这饭菜就自己家里人吃着可以,要开铺子卖吃食,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不瞒你说,摆摊贴补家用我倒想过,东西也不用卖多,就卖个肉夹馍,我那肉夹馍是家传的,别说有多好吃了,可惜平常开销都不够了,哪来的本钱卖那玩意?”她常常为了家里的生计烦恼,但是拖着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根本离不开她,一家九口人只能靠她男人维持着。 “这想法听起来不错,你可曾估计过要多少银两能开间铺子?”儿金金却越说越像回事了。“有空你想想,告诉我,这本金我来出。” 蛤? “不过,你想好了得写个章程给我,好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什么叫章程?”她大字不识一个,可她家那个会写会算,这倒不是问题。 儿金金扳起手指,数给她听。“就是你盘铺子大约需要多少预算,铺子准备开在哪?那条街上可有和我们卖同样吃食的竞争对手?又需要几个人手?大概就这些……” 蛤蛤蛤? 秦勺尽管一头雾水,心里却清楚明白她今天要是错过这个村,往后就没那个店了,机会稍纵即逝啊,她心里雀跃,但也不敢立刻就答应儿金金,先拜托让她回去想想,和家人合计合计,明日再来回话。 “这事不急,不过呢,如果可以争取在过年前开张好好做,别的不敢说,过个肥年却是足够了。”儿金金以为既然要做就要抢快,也要做最好的,这样才有赚钱的机会。 秦勺深觉儿金金说得有理,她先去工地把魏万三拉到一旁,悄悄说了这事,魏万三也听着有门,便叫她莫声张,说这事等他回家夫妻关起门来再说。 开铺子的想法对儿金金来说并不是一时兴起,她很早就有这念头。 虽说她仗着隐身斗篷和风火云两种神器从山里掏了不少好东西,也得了不少银两,但是在赚钱的副业之外,她也该有个“正业”对吧? 开铺子的钱财活泛,往后不管她累积多少财富,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闲话满天飞了。 其实不只铺子,她也想多买些田地和房,田地自己不种,租给别人种,房可以租出去,当收租婆。 垦一次的荒地,让她深深体会,种田真的是辛苦活儿,她现在还只是养地而已,将来要买种、育种、插秧,还要不时关注有没有杂草,有没有害虫,简直离不开人,灵识再方便,她再喜欢吃白米饭,都没想过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 只是这年头,农业是根本,拥有自己的地才不用担心今后的生活,至于铺子,房地产生意这些是赚钱的门路。 这些想法因为秦勺今天出色的厨艺,触动了儿金金心里那点心思,也才会对秦勺提出这样的建议。 她们说话的时候没有避着丁朱华,他听得一清二楚,等苏雪霁将他送到门外,他一点都没有意会到人家已经要送客的意思。 他自觉与苏雪霁交情够,热情的想勾他的肩。“兄弟,小嫂子要领着魏嫂子奔向发财之路,瞧瞧你已经买上一进的宅子,老哥我还跟爹娘住在一起咧,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你也捎上我,我可是什么都能干的!” 他看出来了,这秀才娘子是个机灵有想法的,霁兄弟能看上她,必有她的过人之处,跟着霁兄弟,又怎么会吃亏? 苏雪霁清润又凉如霜雪的眼眸瞥他一眼,不着痕迹的抖开他的手。“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帮不上忙。” 丁朱华不气馁的又去攀苏雪霁的肩头。“得了,兄弟的意思是,小嫂子带着魏家嫂子发财,你呢,开春要去府城,人家赴考身边不都要带个书僮侍候笔墨,我这一身的把式在县城称了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不说一路上有没有盗匪出没,就算用不上我替你挡刀,做个伴也行,你就带我去开开眼界如何?” 他这辈子都在县城周边的镇子打转,从没离开过县城,魏家眼看着都要跟着秀才娘子做生意发财了,他也想趁机出去看看府城是怎么个热闹法,自己有没有前程可奔? 他怕苏雪霁拒绝,连忙又接着吹嘘,“我力气大得很,可以帮你扛书箱、行李,去了考场,我可以替你排开人群看榜……你就带我去,绝对不吃亏……” “你好手好脚,要去哪没人管你,想去府城,雇一辆驴车就行了。”苏雪霁眼眸依旧清亮,说话语调却很冷。 苏雪霁的冷淡向来很能唬人,可丁朱华和他这阵子相处下来,多少模熟了他的性子,苏雪霁如果冷冷的跟你说话,神情寡淡,那还好,表示他此刻心情不好不坏,有事跟他说时,就赌自己的运气好不好,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他发现如果秀才娘子在他身边时,你有什么要求,一定都能得逞。 “拜托啦!” 丁朱华那牛皮糖般眼神都挪不开的黏乎劲,让苏雪霁只想赶快甩了这个烫手山芋。 “我可不管你食宿。” “别小看我,这些年我也攒了点钱,够我花用的了。”当然他回去绝不会告诉爹娘,他要带着老婆本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娘要是知道会捶扁他的。 “衙门那边,你那捕快职位要如何?还可能为你留着?”衙门捕快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若走了,立刻会有无数人想凭借关系挤上去。 丁朱华想得透澈,天下没有鱼与熊掌兼得的事。“饭碗就算砸了,我也不怕,了不起回去跟我娘一起卖面,只不过,往后就要看我爹的脸色吃饭了。” 他从十一岁就在外头打拼,干了七、八年的衙门捕快,老实讲真有些乏了,他再拼,再累积资历,了不起就是个捕头,再想往上爬,不可能了,倒不如另外找出路。 “你多久以前起的心思?”苏雪霁从来都不是罗唆多话的人,因为对方是丁朱华,他难得多问了句。 “就刚刚。”丁朱华笑得一个痞。 第十三章丰盛惊艳的家宴(2) 苏雪霁作势要关院门,丁朱华怕他生气,手掌虚推着门。“我这不是瞧着太白兄弟你非池中物,想着能不能沾点你的光?替自己打拼另一番前程出来?” 看着丁朱华那简直要发光的眸子,苏雪霁沉吟了一下说道:“我自己前途未卜,又能允你什么前程,丁兄还是息了这心思的好。” “我信你!”丁朱华认真听了,却不以为意。 苏雪霁见他讲不通,毫不留情的将门关上,懒得与他说了。 一旁的儿金金一直憋着笑,没插手。“我觉得多个人与你一道也是好的。” 苏雪霁看着平常也不与书院的同窗往来,更不曾带朋友回来家里,走的是冷清孤高路线,但是这般不够圆滑,将来除非官做得够高,权柄握得够重,否则应该没多久就会被人干掉了吧? 这可不好,她对自己目前的婚姻还算满意,尽管当初在伯娘面前夸下海口,要是和这人合不到一处就换人,现在她却不想换,倘若有人鼓动她换夫,她会跟他拼命。 苏雪霁看着儿金金忙累了一天,回到屋里,他给儿金金倒了杯开水,替她揉捏起肩膀来。 儿金金享受这属于他们夫妻俩的温馨片刻。“你可有要结伴去府城的同窗友人?” 第5页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去府城也不过两天的路程。”他心里有谱,准备提前半个月出发,花两天在路上,再花个一天找地方借住,便可以开始温书,等着应付即将到来的恩科。 前几日衙门的公布栏已经贴出来君上颁布的恩科圣旨,县城的廪生们为之沸腾,他虽然已经提前从周公那里得知消息,但直到看了公告,心才笃定了下来。 他因为那场风寒耽误了今年八月的秋阐乡试,本以为要再等上三年才能参加科考,因此这次的恩科,他要好好把握。 他要出人头地,要变强大!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好自己和金金,至于那些苛待他的人……他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那就把丁大哥带上,也好有个伴……还是,咱们买个小厮?”她看那些个在县城逛茶楼、办诗会、踏青的读书人,有钱的,书僮小厮没少带,再不济的,身边也会有个小童帮忙拿书箱,侍候起居,她的太白哥哥身边却半个人也没有。 “小厮就不用了,这事到时候再说。” 对于儿金金的话,苏雪霁很少反对,但是他就只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秀才,哪里就用得上人侍候了。 若是家里真的需要人手,给媳妇买个丫头还比较实际,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太辛苦了。 至于丁朱华,他是家中独子,有一份堪称不错足以养家的活儿,要说服他爹娘让他出远门,估模着并不容易,所以,他能不能成行,苏雪霁并不冀望。 “大锅里还有热水,我去舀来给你泡脚。”看得出来儿金金一身的疲惫,苏雪霁主动的去了厨房。 “哎,我们一起洗。”结结实实的一整天忙下来,澡嘛,明日一早再洗,晚上泡个脚就好了。 苏雪霁只端来一个大木盆,儿金金也没在意,月兑了绣花鞋,把白玉般的双脚泡入温度有些烫的木盆里。 苏雪霁也坐在床沿上,把自己的脚放了进去。 还微微冒着烟的热水中出现了一双大一双小的脚,儿金金把自己的脚放到苏雪霁的脚旁比较着,眯着眼不平道:“你的脚型怎么比我还好看?”他的脚型好看,脚趾干净圆润,脚色白皙。 “你的才好看。”她的脚堪称得上是玉足,光滑的脚趾在水中带着淡淡的粉红,脚踝纤细,双腿修长细瘦,皮肤娇女敕,散发着光泽,每一处都是浑圆莹润,完美无瑕。 苏雪霁魔怔的看着她,怎么也别不开眼。 他们成亲至今也两月余了,空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一开始的不信任,又衣食无着,接着是分家风波。 等安顿下来,除了衙门的文书活,他全心放在科考上面,每日晨起出门,傍晚才回家,晚上要挑灯苦读,又顾忌着她年纪尚小,连及笄都未曾,就算有那么几分绮思遐想,也不敢莽撞。 这两个月,身边事情那么多,晚上搂着她入眠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哪里知道今天心里那只野兽却关不住了,别样的心思越发凶猛,而且越发压抑不住。 莫非因为明年恩科在即,压力越发的大了? 翻涌的血气让他某处昂然挺立,他弯下腰掩饰,见水凉了,拿起干布巾擦拭她那细腻如玉的肌肤、脚趾,再放到床上。 接着随意把自己的脚擦了两下,把木盆的水拿出去倒了,原来动念要去冲冷水,但夜晚寒风刺骨,他不想和自己过不去,也和别人过不去,于是他在冻人的夜里站了半天,直到心情平复,才回屋吹熄蜡烛,也不敢靠近儿金金,就挨着床沿睡下。 他那浑身冒冷气的身体一上床儿金金就感受到了,她那么畏寒的人,对寒冷的感知胜过旁人。“你怎么把自己冻成这样?” “方才出去忘了加件袄子,倒水的时候突然想到一首短诗,又觉得平仄不对,便在外头站久了,无碍的。”他低润的声音传来,转身对上儿金金澄澈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儿金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的眼神火热的好像两团火,这样的苏雪霁格外陌生,他彷佛不是日夜相处那个体贴温和的郎君,而是带着侵略气息的男人……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危机意识,儿金金朦胧的睡意跑了,不由得喊了声,“太白哥哥……” 苏雪霁脸上拉出柔软的线条,身上的气势缓和了下来,轻声道:“睡吧,没事。” 她的手伸过来,人也拱了过来。“平日都是你暖和我,今日换我来吧。” 她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了过来,好像直接传进了他的心底,令他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异样又陡然爬遍全身。 苏雪霁乃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身边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又是自己心仪的人,香软馥郁的身子一次次挨过来,这样的碰触对苏雪霁来说,简直跟甜蜜的酷刑没两样,只能认命的一晚起了好几回床去“冷静”。 折腾到凌晨才有点睡意,这漫长的一个晚上,痛并快乐着。 * 下半夜忽然来了一场雨,虽然只是淅沥小雨,但今日一早,便刮起了凛冽的寒风,在冬日迷蒙的晨雾中,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刚啼,劳作习惯的两人已经穿戴整齐起床了。儿金金穿上大棉袄、棉裤和棉鞋,一开始觉得从头暖到脚,不过到底圆成了一颗球,动弹不方便,她揉着眼睛舀了两大碗的白面粉出来,和水和一小匙的盐、猪油,和匀后,用棉布巾盖起来。 接着淘米放下红枣开始煮粥,然后从橱柜里拿出昨天请客剩下的狼肉和猪肉,天冷了,食物放在橱柜里也不怕坏,两种肉刻意挑了一定比例的肥瘦,分开剁碎后,拌上青椒下锅快炒,很快香气弥漫。 苏雪霁挑着两个木桶去井边担水,担水回来后他把水缸满上,将换洗的衣服泡上,接着又开始扫地,看见媳妇在灶上忙着,本来不是很重口月复之欲的人,还是问了一嘴。“你这是要做千层肉夹馍?” “这不是你爱吃吗?我多做些,你带去衙门,临午要是肚子闹饥荒,可以垫垫肚子。” “那就多带上几块,我不好吃独食,同僚们也要照应一二。”他拿起搥衣棍准备洗衣。 “知道了,衣服你也别洗了,一会儿我把蟆送进吊炉去烤的时候,你帮我瞧着就是。” 儿金金一想到自己的亵衣亵裤要经由他的手,她整个都不好了。“我烧了两大锅热水,够我洗衣服用的了,你别掺和。” 她双手如飞,把醒好的面团擀开擀薄,刷上猪油,一边卷一边拽,卷到一半的时候,把剩下的面皮划成丝状,接着又一边卷一边拽卷成圆形,切成小块,盘起来按扁再擀开。 这活儿没几分手劲还真做不来。 苏雪霁也不跟她拌嘴,抱着装了脏衣服的木盆就要往井边去。 这种天,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削得人脸颊生疼,每天早上洗衣的妇人媳妇最难熬了,乡下人舍不得用柴禾烧热水,只能去泡冰冷的河水,不消片刻,手便冻红了,也可能还没洗完,手指已经僵硬到动弹不得,想弯曲都困难,甚至会失去知觉。 一个冬天下来,人还会生冻疮,年复一年只要到冬天都会发作,苦不堪言。 还好他们家里有井水,大锅有烧好的热水,兑进去就可以,他一个大男人不像金金那么怕冷,何况家里就他们两人换下来的衣物,就算他洗衣,外面的人也看不到,嚼不了舌根。 可木盆刚放下,却听见外头秦勺那中气十足的喊叫和笃笃笃的敲门声。 第十四章小食铺开张了(1) 苏雪霁木着脸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魏万三夫妻,秦勺一见开门的是苏雪霁,便退到了丈夫的身后,把魏万三推了出来,摆明了她是有些怵苏秀才的。 谁叫这秀才郎看着斯斯文文,浑身书卷气,也不曾对谁大声说过话,可秦勺就是觉得他可敬又可畏。 “有事?” 后头的秦勺赶紧把手上的篮子提高。“我做了点东西,这不是想让金妹子尝尝看,看我做的馍能否当门生意。” 苏雪霁退了一步,让他们俩进门。 他知道自家媳妇和魏家嫂子想做生意的事,金金向来是个主意大的,他虽然觉得抛头露面不好,而且吃食生意忒累人,不过金金和他通了气,她就出个干股,给点意见,并不打算掺和生意的运作,所以他也就没什么意见,反正,只要她开心就好。 儿金金见秦勺夫妻俩上门,便要给他们倒水。 秦勺坐下,将篮子放在桌上,兴奋的说道:“水就不喝了,妹子,你们先尝尝我这肉夹馍滋味如何?要是怕单吃干口,就喝点萝卜汤。” “勺姊这是和小妹心有灵犀了,我厨房里也正用吊炉烤着饼呢。”也不用拿筷子,儿金金递了一个给苏雪霁,她自己只尝了一口便道好吃。 秦勺的肉夹馍和她的肉夹馍不同,两者的差别是秦勺的肉夹馍用的是卤透的腊汁肉加入青椒和一些香料炒过,夹入馍饼中,带有咬劲的馍饼夹着香气四溢的碎肉。 她的饼则是鸡面团分成小块后,直接擀成圆形,下锅去干烙,她的面皮费工许多,而且要层层刷上猪油,用料也讲究,得在喷香的瘦肉里加上一定比例的肥肉,吃起来会更加顺口,多了咬劲和饼皮的层次感,外酥里香,香而不腻。 她只要做这个,苏雪霁一人能吃两大块。 只不过她今天用的馅料不是猪牛羊肉,是昨日剩下的狼肉。 儿金金吃了一个秦勺的肉夹馍,也从厨房拿了两份自家的夹馍和红枣粥给魏家夫妻试吃。 秦勺只吃了第一口便惊讶的说道:“这夹馍滋味可真足,外酥内软,这一层层的薄得像蝉的翅膀,里头还放了一点偏肥的肉,吃起来肥腴甘美,太好吃了。” 魏万三吃了一口又一口,根本停不下来,最后夫妻俩把夹馍分吃干净,也把红枣粥喝完,连米汤都没留。 “这肉夹馍如何?”儿金金问。 秦勺竖起大拇指,“大妹子,你这肉夹馍完全把我祖传的夹馍给比下去了,我呢是吃我爷爷的夹馍长大的,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夹馍。” “我觉得两种肉夹馍我们都可以卖,一份七文钱,里头带汤,附送萝卜汤、冬瓜汤,汤是免费的,夏天可以改成凉皮和酸梅汤,到时候凉皮可以收二文钱。” 秦勺听儿金金这么一分析,有自信了许多。“不过七文钱会不会太贵了?”大肉包一个也才二文钱。 “不会,豆腐脑一碗就要五文钱了,何况我们这肉夹馍是管饱的,馅料里可以分牛、羊、猪,朝廷禁宰耕牛,牛肉我看可以改成黄烂鸡,那么大一块肉夹馍,还有荤食,免费的汤,并不贵。” “我们这里多的是本地人,谁家舍得有事没事就出来吃早点?” “女神河东岸河道多得是卖劳力的、书院外头的士子,不愁没有客源,就算他们不能天天来光顾,偶尔来打打牙祭也是好的。”这么好吃又实在的吃食,儿金金还真不怕卖不出去。 秦勺被儿金金说得心动,频频点头,就连魏万三也觉得可行。“那你说合伙,怎么个合伙法?” “我出千层肉夹馍的食方,你出祖传的方子,盘铺子的银子我出,只不过卖饼时,你多出些力,要是人手不够,大丫和虎子你也可以算一份,到时候我们成本平摊,挣来的银子你六我四。” 也就是说她免费奉送方子,盘铺子的钱也她出,唯一的就是她不碰那些汤汤水水,就像她之前说的,她纯粹出干股。 “这怎么成?铺子的钱你出,还让我家大丫和虎子去帮厨?”秦勺被儿金金这馅饼砸昏了头。我的财神娘娘啊! “铺子只靠你和魏大哥肯定忙不过来的,多两个人打下手,又或者勺姊可以请娘家的姊妹婶子,你要请谁我都没意见,只要忠厚能干就好,请了帮手你也不会那么累。”这些儿金金都想好了,也通盘的规划过,说起来头头是道。 这样一说,那间铺子不等于是他们家的了?秦勺满意到不行。“你是秀才娘子,成日抛头露面打汤卖饼,的确也不合适。” 人家都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要是他们畏畏缩缩的,连这点决定都不敢下,也就活该没有挣钱的命了! 儿金金倒不是顾忌这个,只是比起在铺子里捣鼓吃食,她宁可上山去,不过太白哥哥的脸面也的确是要顾着点……她乐呵呵的应下了。 其实她真要做,在铺子后院里帮忙也是可以的。 魏万三听了这些,忍不住开口,“我手头上还真有两家铺子,不过,小嫂子说的六四分,我觉得我们家拿太多了,不如五五分。” “如果五五分让你比较安心,就五五分。”她没有看错,这家人不是那种贪心无度的人。 “那苏秀才陪我走一趟?”魏万三兴冲冲的要把这件生意拿下,心急火燎的拉着苏雪霁要去看铺子。 儿金金拿了二百两银票给苏雪霁,毕竟铺子不比宅子,能赚钱的店面比居家的院子要贵多了。 而魏万三的本行是牙子,人面广,要找一间意的铺子比她简单多了,再说铺子也算他们自家营生,不怕他不尽心。 男人出门去了,儿金金和秦勺进了厨房。“我今日刚好得空,就来教你怎么做这千层夹馍。” 就这样,一个有心教,一个有心学,学了两日,秦勺已经有七八分的火候,剩下只要知道诀窍,很快也就熟能生巧,慢慢便能上手了。 另外魏万三也盘了一间位在女神河畔的铺子,二进的格局,二层楼,后面带着小院,屋主与魏万三熟识,听说他家人要做点小生意,本来要价二百五十两的铺子,很爽快的给了点折扣。 儿金金看过铺子以后,建议在后院和前堂各垒上两个小灶和吊炉,好方便做事,至于家具、碗筷、面粉、肉料、青菜之类的,该买就买,都算在成本里头,秦勺发动了全家一番大扫除。 在忙铺子的这段期间,苏家工匠的活儿也近了尾声,儿金金结了工钱,大伙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收工,准备回家过年了。 即便只是间竹屋,也是要屋里屋外晾晒个几日,去了竹子的青涩味,所以,儿金金也没急着把家具搬进去,只是推开四面的窗户,让屋子透透气。 那些个读书人不是说什么“结庐在人境”、“独坐幽篁里”……反正她也记不全,统共就记得这么两句,也算风雅了一把,等她的太白哥哥回来,看见盖好的书房,应该也会欢喜才是。 家里这边的工事结束,白头山上被夷平的破茅屋地儿也在她的整顿下有新样貌,改建好的是一间四四方方,两层楼高,没有楼梯,保持屋中没有光线,略带潮湿,屋梁均用木料桦接成四方的格子的燕屋。 第6页 到时候若是要取燕窝,搭个活动梯子就可以了。 燕屋盖好,她也不探看,就等着来年燕子做窝便是。 她的灵识已经进步到心随意动,许多东西不用经过肢体的触碰就能完成,刚开始还真是不熟练,等燕屋盖好,只要她有那个想法,灵识便能自发的去动作。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那本来空无一物,看不到尽头的灵境居然多了一股小泉般的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就像茶壶倒出的水,就一股,也不知它能做什么?有什么用处? 她曾沾了一点往嘴里尝了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真要说就是比一般的井水要甘冽了一些。 不过,她也意识到,随着自己的灵识进步,这空间是会跟着产生变化的,只是往后会变化到哪种模样?她也不知道。 既然想不通,她便抛到脑后去了。 左右都在她的灵境里,当成一隅的风景好了。 这天宋猎户也把辣制好的皮子拿过来,儿金金看了很是满意,给了他双倍的价钱,儿金金转手把皮子送到皮户那里去裁制,那皮匠告诉她,这狼皮子做起来麻烦,要等用上,恐怕得年后了。 好吧,虽然赶不上这个年,但是皮斗篷做好,可以穿上许多年,只是既然没赶上她预期的要求,那就花钱买吧。 绕了一圈,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斗篷的二十两银子还是没保住,那件灰鼠斗篷注定要到他们家来。 * 紧接着铺子开张,一心想当甩手掌柜的儿金金还真没办法袖手不管,她拿出五罐鸡油辣椒酱,三罐鹅油辣椒酱,先让秦勺尝了,她觉得好便带到铺子去,给客人当沾酱,不过这沾酱费工,下的本也重,也只有开张优惠期间才有。 不说那鹅油辣椒酱本钱了,鸡油辣椒酱得杀了鸡,用油细细煎好,与干辣椒、花椒、大蒜用小火炒熟放在镍子里,放在阴凉处,放置的时间越长,味道越是香醇浓烈。 至于免费的萝卜汤也是用猪大骨熬出来的,客人能在大冷天里吃上一块滋味鲜郁的肉馍,再喝上一碗免费的热汤,应该谁都想要。 开张这天,铺子的后院天不亮就忙开了,屋顶炊烟袅袅,铺子外的长街满是香味,早起的路人纷纷探头寻找。 因为是开张第一天,说不来还是来了的儿金金也忙得不可开交,毕竟是自己身为凡人第一间铺子,总得上心。 苏雪霁仍是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我相信你,磐石无移的信赖。 这对年轻夫妻在这段还不长的婚姻生活里,或许都还没有意识到,彼此是怎样的在意对方,情如春雨,细润无声,不曾察觉,因为共同陪伴走过那段最艰辛的路程,潜入人心,等到意会时,已是入了膏肓,再不能医。 儿金金没去前堂招呼,就在后院忙活,她做千层肉夹馍,秦勺做腊汁肉夹馍,羊肉鸡肉和猪肉馅昨晚就已经炒好,等开卖时,在锅子上头放上蒸笼架,就将馅料放在上头温着,这样就能一直保持着馅料的温度,只要把热腾腾的夹馍从吊炉拿起来,对切开,看客人要哪种馅料,放进去就可以,至于另一个炉子则架着大锅,用来煮汤。 调酱就摆在桌子上,配上干净的汤匙,要不要用就看个人了。 魏家来了四个人,魏万三负责结帐、招呼客人,虎子则是收拾碗筷,抹桌子、递送补充外头需要的食材,大丫留在后院打下手。 苏雪霁特地请了一天假过来帮忙,因为他素来认真,听说他要请假,主簿回报县令,很快就允了。 他到铺子来,儿金金也没要他做什么,就是看哪里需要人,他就过去搭把手。 因为是开张第一天,儿金金没敢做太多馍,粗粗算了下,大概就一百个出头,但光这样她便深深体会到,如果长此以往只靠两个人揉这魏,她和秦勺的手应该很快就会报销了。 没等她们都准备好,已经有人过来问:“你们卖什么东西,这么香?” “肉夹馍,可好吃了。”秦勺一见有人来问,一开始是紧张的,她从吊炉里拿出千层蹊和腊汁肉夹馍给那汉子瞧。“这样的饼子夹肉菜,再配上一碗汤,一共七文钱。” 那汉子用挂在颈项的巾子擦了下脸,迟疑了下。“就来一份尝尝。” “承蒙惠顾,先付钱后用饼。” 那汉子给了钱。 “你那边坐着,立刻就来!” 秦勺麻利的切开馍,把肉料塞进去,夹得满满的,一旁的大丫已经打了满满的一碗汤过来,用托盘装了,端到那人面前。 这样还没完,她掀开分装的酱料盖子,仔细的告诉客人,“你可以先吃咱们这肉夹馍的原味,再加一勺我们家特制的调料,不一样的风味,调味都带小辣,慢用。” 那人从木盒子里抽了根杓子便大口吃了起来,饼子一入口,油光的肉汁就从他的嘴角滑出来,他嘶了声的把肉汁吸回去,双眼发光,朝着后面陆续进来还在观望的同伴竖起大拇指,接着,他又舀了匙沾酱往夹馍里抹,再往嘴里送,最后咕噜咕噜喝光了汤,一抹嘴对秦勺赞道:“你这家的饼真是实在又好吃,那沾料里居然有肉块,只卖七文钱,便宜!” 秦勺对他点了点头,生意来了,手里不停的忙着,只能笑道:“多谢。” 后来的人也边吃边惊叹,“这是鸡肉吧,这夹馍外酥内软,一口馍一口汤,怎么会那么好吃?” 魏万三看见飞快减少的汤碗和锅里的馅料,进后院去把事先炒好的拿出来补上。 越来越多的客人让秦勺和大丫忙不过来,苏雪霁自动递补上去,担起送餐和解说夹馍有几种馅料的活儿来,遇到有人问沾酱,他还得说上一遍,他心想这回去得来写个菜牌,工人不懂,总有识字的人认得。 儿金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这沾酱一抹下去,特别令人食指大动,吃辣的人一见那黄澄澄红艳艳还有香丁肉块的酱料,又闻到香味,尤其码头上的工人口味都重,那简直就是吃得一个欢。 即便是不吃辣的人,看见有人不要命的加沾酱,尝试之下也觉得好,几息之间便吃了大半的夹馍。 因为铺子就在靠近码头和书院山道的下方,来来去去多是上下货的工人,也有下学的学子,自命清高的觉得和粗俗的工人混在一起吃饭太过掉价,宁可花大钱去别处吃,但也有清贫学子只求温饱,所以,一听说这里的肉夹馍又大又香肉料还满满当当,别处也不去了,便相携往这里来。 苏和也在其中。 苏家从来没有短缺过苏和的束修及生活费用,所以他的手头一向宽裕,对这种卖夹馍的小店很不屑一顾。 只是外头的那些工人传得神乎,他的同窗听了一耳朵,便要往这里来,说是尝鲜,他这同窗是知县夫人娘家的侄儿,碍于情面,不得不跟着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正在跑堂的苏雪霁。 第十四章小食铺开张了(2) 苏雪霁脸上没有任何困顿受挫的神色,他仍是一袭青袍,但是看得出那袍子是絮了厚厚棉花的,这会儿因为劳动,额头微微的冒着汗,也因为要方便做事,窄袖都挽了起来。 苏和有些看不懂,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苏雪霁,听说他不来书院了,专心在家温书准备来年的科考。 这是因为拿不出束修和笔墨银子上不了书院的说词吗?毕竟,当初他能在书院读了那么久的书,据娘说,那银钱都是二房出的。 他如今离开二房,银钱上也就没有那么便利了,只是他一个秀才居然屈身这种油腻的吃食铺子,实在太有辱斯文,丢读书人的脸! 他越过点食物的柜台,拦住正在收拾桌面的苏雪霁。 “小叔。”苏和的声音无比沉痛,但若仔细听,能听得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嘲谑藏在其中。 “苏和?” 自从决定不去书院,留在家里自习的苏雪霁就再也没有碰过苏和,其实就算在书院,因为学习程度的不同,他和苏和并不在同一个学堂上,就连先生也不一样,两人连交情都谈不上。 “小叔,你堂堂一个秀才怎好为了五斗米折腰,来做这等下贱活儿,你太令小侄痛心了!” 苏和的话讲很大声,很义正词严,好像在教训家中不听话的小子,完全没有顾及自己的身分在这场合,说这样的话适不适合? 他存心要把苏雪霁的颜面扫地,是的,这是把苏雪霁踩在地上最好的机会,以前的他在苏雪霁面前抬不起头来,见到他就自觉低人一等,那积压已久的怨恨和不甘,现在该是他讨回一口气的时候了。 这时候的苏和哪里还会想到苏雪霁与他既是同窗也是他的长辈这件事,长辈的事情轮得到他一个晚辈来说嘴吗? 他那痛心疾首的样子还有恨铁不成钢的咄咄逼人,很快引得进来铺子吃饭的人的注意。 这跑堂的是个秀才?不得了! 苏雪霁瞥了眼苏和那看似清澈却充满恶意的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勾出一抹不经心的笑。“你不是来吃饭的?” “这种不入流的铺子,请我我都不来!” 他那自命清高,眼高于顶的踱样,立刻得罪了那些个大冷天穿短褂在码头干活的工人,魏万三和秦勺听了也颇不是滋味,自家铺子第一天开张就来了个这么砸场子的,这是和他们过不去啊! 他魏万三再不济,在这六安县也有自己的人脉,偏偏客人如流水般的进来,招呼做馍夹肉菜都来不及了,哪里顾得了这头? 干着急之余秦勺示意大丫到后院去叫儿金金出来,大丫一溜烟的进去了。 很快,儿金金第一时间出来了,一眼就看到苏和这个渣男。 苏雪霁看见自家媳妇手里还拎着擀面棍,那模样就像是要出来与人拼命,他心里就像泡在甜水里,哪里还记得苏和说了什么戳心话? 苏雪霁不想在铺子开张的第一天闹出什么动静来,可苏和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还喋喋不休的说道:“虽然说分了家,小叔要是手头上的银子不够使,回家向我爹伸个手也能得几两银子花花,何必在这里做个上不了台面的跑堂赚几文辛苦钱?” 后面的人开始议论纷纷,不知情的连忙问这两个后生是什么身分? 正好有那从苏家镇来县城办事的人,便把苏家大房和二房那陈年老帐添油加醋的说了,许多人一边吃饭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有替苏雪霁抱不平的,有说苏纸不要脸,占人家财的,又有人恍然大悟说难怪那苏纸早不纳妾,晚不纳妾,分家后一口气纳了两房侍妾,还远从扬州买了个瘦马回来,日夜宿在那里,享着人间艳福,他的老妻被气得奔回娘家,叫娘家兄弟回婆家来主持公道,把家里都砸了…… 也有人叹了口气,说这苏家二房是脑袋坏了,好好一个秀才郎,不知道巴结的供在家里,还把人分出来了? 家里有个秀才老爷,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那可以省多少赋税?多多少便利?要说自家钱多看不上缴税那点银两,但一年两年三年,田产出息越多,田赋、杂税和徭役的银子越多,后头有得他哭的。 还有那个苏家三郎,看起来人模人样,可苏家花了多少钱供他读书,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都十六岁的人了,现在还靠家里供养着。 “这不是财大气粗,供养一个读书人算什么?”也有人不以为然。 “我也听说呢,那苏家原来给这小儿子说了门亲事,定的是驿丞家的小姐,后来啊居然因为驿丞生了病,觉得女方那头没指望了,便把亲给退了,为人很是寡情凉薄啊?” 苏和没想到自己这一闹,没把苏雪霁闹得灰头土脸,倒是把自己家干过的糟心事闹得人尽皆知。 “亏这后生长得还可以,知人知面不知心,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毕竟是干粗活换温饱的人,谁也没那胆子当面和苏和杠上,替苏雪霁说话,不过背后说话可敢了,我又没指名道姓,你要自己凑上来,就是自己认了自己做的事,还要脸不要了? 苏雪霁根本没机会说上什么,一群高大的壮汉排开人群走进来,一马当先的丁朱华浑厚嗓音跟雷劈似的道:“读书人了不起,读了几本书就不吃饭放屁了吗?踱得二五八万的,什么玩意?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敢来闹,活得不耐烦了!” 丁朱华虎目一扫过众人,立马所有的人都成了鹤鹑。 在这铺子里的几乎都是本地人,有谁不认识衙门的捕头、捕快和衙役,丁朱华的身边就站着县衙的捕头,姓夏。 夏捕头一见到苏雪霁,客气的上前。“朱华跟我说苏秀才娘子的铺子今日开张,我便不请自来了,希望苏秀才海涵。” 夏捕头曾远远见过苏雪霁一面,他中了秀才那天,县令设宴款待,他敬陪末座,也有心和秀才郎攀交情,但一直苦无机会,昨日听丁朱华说苏秀才家盘了间铺子,明日要开张,逮着了机会,怎能不到? “夏捕头客气了,也不知夏捕头和几位官爷可有空,能否替我们试试这千层肉夹馍的味道如何?”苏雪霁也没理会苏和,把人引请到了清静的角落坐下。“几位且坐。” 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但总的说来,不管你是愣是横,都怕官,官大人不易见,官差小鬼更是难缠,夏捕头和丁朱华一干捕快衙役一出现,哪里还有他苏和什么事,客人们眼睛雪亮,一看就知道衙门这些官爷是来替苏秀才撑场面了啊。 苏雪霁和儿金金转头去忙活了,片刻,秦勺拿托盘端着几份夹了满满各种馅料的肉馍出来,儿金金也去盛汤,自然也送上了沾酱。 不说儿金金这边如何招待夏捕头一行人,也不说这几个大男人吃得有多香,铺子外头的角落站着两个老者和小厮,一个穿着鸦青色直褐,灰白的头发簪着玉簪,一个穿着灰色长袍,发上簪的是木簪,他们也不知来了多久,不过时间长得已经足够把里头的动静都看清楚,听明白。 看着气冲冲,满目睁狞,甩袖离开铺子的苏和背影,玉簪老者面上波澜不兴。“身上穿的是你书院的制服,这样的学子,你那书院也该整顿整顿了,别阿猫阿狗都往里收,丢了老脸也不知道。” 胡之拉长了脸,吩咐一旁的小厮。“去问问书院的教谕,此子是谁的学子?” 小厮飞快去了。 “那这早饭还吃不吃?”胡之道。 周枚把眼睛一瞪。“吃,怎么不吃,我过两日就要回京,你这里的好东西自然要吃个够,否则下回也不知哪来的机会了。” 第7页 胡之才不吃他这一套。“你这老头打什么歪主意,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趁机让雪霁的娘子送你两只醉蟹和狼肚吃吧,哼,明明是送给我的年礼,却都进你的肚子去……到时候你要走,别忘了再要一份狼肚、醉蟹与我。”那醉蟹就算一口气吃上几十只也不厌倦,要不是夫人拦着,他还能继续吃。 “那是你学生的媳妇,你好意思让我去卖老脸!”周枚懒得理他。 “身为一个秀才,也亏他拉得段,做这等粗鄙的活儿,年轻时的我还真没他这股勇气,羞都羞死了。”看着苏雪霁在里头忙碌的身影,胡之颇有感触。 “国之栋梁不拘小节,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孩子可没你那么狭隘!”周枚也不用小厮扶,进了铺子的门。 胡之模模鼻子也跟进了。 在铺子里忙活的苏雪霁完全不知道他的好人缘在今天体现了出来,铺子多了夏捕头这靠山不说,而腊月初,衙门、师院开始放年假的时候,苏和被赶出书院,让他回家种地。 这消息一传回苏家镇,举镇震惊,被赶出书院,就是断了科举的路,当初苏秦氏没少在乡亲面前炫耀他们家三郎有多惊才绝艳,当初有多瞧不起人,这会儿就有多灰头土脸。 丈夫纳的妾抢了她的管家位置,引以为傲的小儿子又被书院赶了出来,苏和因为没脸回家,也不知去了哪。 不过压垮苏秦氏的最后一根稻草据说是苏纸的叔叔,三房的苏言在失踪多年后搅着一条腿回来了,一回到家便要求苏纸要把他应得的那份财产还给他,否则要告发苏纸等等,家里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苏秦氏很快就病倒了,但这是后话了。 * 一百多个夹馍、馅料,不到晌午就已经卖完,铺子只好提前打惮,再三向那些没吃到的客人保证,明天还会开门,让他们请早,那些人才怏怏的走了。 儿金金清点银钱,扣掉成本开支和人事费用还有净利六百八十八文钱。 也就是说她们一个早上就有半两多银子的进帐。 “这一早我们就赚了这么多?”秦勺捏了魏万三的脸,不敢相信。 “嘶!”魏万三没敢喊疼,挪开了一些和媳妇距离。“累归累,长期来看这活儿不亏的。” “这是头一天,尝鲜的人多,明日应该就不会这么多人了。”像胡先生和周公,像丁朱华和夏捕头,还有苏雪霁一些同窗,这些都是来捧场的,往后还会不会再来关照,是未知数。 魏家夫妇也知道这个理。“就算往后收入没有今日这么多,细水长流,我也很满足了,往后我们多做一点,中午和晚上都可以接着卖。” “你自己看着办,左右我那些都教与你了,也难不到勺姊你。”儿金金心里也乐得开花,半两银子真不少了。 “我是越忙越开心,巴不得天天都这么着,不过啊,不少客人都打听你那沾酱卖不卖,都说只要一小勺子下去,要是有饭定能多吃几碗。”今天最受欢迎的除了千层肉夹馍就是那两种沾酱了,她拿出来的那几锣,一个早上都各自用去了一罅,这哪里够用? “我家里就剩下两砖,你也看到周公和胡先生都要走了,别说你们,我自己也没得吃了。”沾酱出乎意料的受欢迎,但是她真的没有了,照她如今的忙法,今年还真抽不出时间去做那些。 但如果可以雇人手来做,倒也不失一条生财大道,不都说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里,这酱也占了很重要的席位,除了食材要讲究新鲜,烹调得法以外,要是能佐以适当的酱料,可以说是锦上添花。 只是那些配方比例得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然很快就会满街都是同样的酱料了。 一直当听众的苏雪霁见儿金金一直揉着手,她是力气大没错,但是不停歇的揉切烤制、来来回回的走动,都是费力气的活儿,力气再大也是人,更何况她还只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小姑娘,苏雪霁伸手把她掉到鬓边的碎发捞到后头,“下午我们也没有东西可卖,大家就回家休息吧。” “行,那我们就把铺子收拾收拾,回去歇一个时辰,回家路上先把材料买好,肉菜啊面粉的,别忘了还多买些板油,这饼皮费油得很。”秦勺一边说道,一边打发大丫和虎子去跑腿。 “还有啊,我觉得要是过一阵子生意还是这么红火,厨房里恐怕就得多几个人手帮忙揉面,只靠我们两个是应付不了的。”肉夹馍看着吃得容易,皮酥肉香,但是制作方法却处处透着精致,单是那一碰就掉渣的馍馍,就需要二十几道工序。 秦勺笑应,“如果要请帮手,我请我娘家姊妹来帮忙可好?” “我没意见,只要人品好,你信得过就成。”她没想过要叫伯娘或是儿银银来帮忙,她伯父是驿丞再小也是个官,让官夫人来铺子帮忙,还不如往后铺子要是能长久经营下去,给她一成的提成比较实际,至于她那位堂姊,也不是个愿意整天处理汤汤水水的人,何况还是个官家小姐。 当初儿家出事的时候堂姊能挺身出来,是因为责无旁贷,但是让儿银银抛头露面,她又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她应该意愿不大。 不过,如果说铺子需要“卖脸”来增加客源的话,夸父山上那几个与她比较亲近的师兄们倒是不二的人选。 瞧,她都想到哪去了?要让师兄们知道她打他们的主意,不用竹笋炒肉丝侍候她才怪! 师兄啊……她也挺久没见到他们了,怪想念的。 他们一通收拾好后,便各自回家,说好时间到铺子来炒制馅料、揉饼皮,苏雪霁顺路又在猪肉摊买了五十斤的五花肉和后腿肉,鸡贩那里也抓了五只的鸡,羊贩那里买了两头羊,吩咐鸡贩和羊贩宰杀好,明日天不亮送到铺子去。 回到家,苏雪霁去归置那些零碎的东西,回来一看,儿金金已趴在堂屋的桌边,吹着前院吹过来的凉风,睡得小脸红扑扑地。 苏雪霁见她这样,心中很是怜惜,赶紧把她抱起来送进房间,放在床上,又替她月兑了鞋,盖上锦被,掖好被角,接着去点上炭盆。回来看着她,心里感慨很深,到底还是个未及笄的姑娘,再能干勤奋,力气再大,身子也会受不住。 要不是他至今一事无成,功未成,名未就,她又何必过得这般辛苦? 看着她半晌,苏雪霁去洗了把脸,去了书房。 因为体谅儿金金的劳累,因此也没叫她,儿金金就这么睡到晚上才自己醒来。 第十五章生父上门来(1) 夫妻俩就这么过着极其忙碌又辛苦的日子,日子像流水般的过去,一进腊月,儿金金从百忙中拨出不多的时间,把从秦勺那里学来的腌腊肉发挥到了极致,两扇的狼肉、半扇猪肉、一扇排骨、狼蹄、猪蹄,到开春可能还吃不完。 看着一溜腌好的腊肉挂在屋檐下、黑乎乎滴着油渍的肉和蹄子,感觉浓浓的年味都到了。 既然腌了肉,少不了儿家的年礼,自然又比之前往家里送的东西要更加丰富。 因为天寒地冻,她也在偏房里给肉肉用大篮子铺上厚厚软软的被褥,让它也进屋过冬。 无论如何肉肉还是个小孩,它虽然被吵醒,但见儿金金给它安了个新的窝,又吃了一大碗的肉糊汤和野蜂巢,没有任何悬念的住进了新家。 吃腊八粥这天,铺子终于歇息,原本腊月一到,铺子就打算要歇息的,但挨不住那些无法回家过年的码头工人和其他商铺小徒弟、伙计、家住远方无法回家过年的书院学子恳求,硬是一直营业到了腊八这天。 儿金金和秦勺煮了五大锅的腊八粥请来客吃,吃完,儿金金也没办法了,之后就请这些游子们各想办法了。 魏家捧着沉甸甸的分红荷包笑开怀的回家过年,对儿金金感恩戴德。 儿金金摇头道:“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衙门两日前也开始放年假,因为苏雪霁年后便要去府城赴考,便把衙门的活计给辞了,所以,只要他们愿意,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过个舒适安逸的年直到元宵。 再说,如今她的空间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光是吃食,就够她和苏雪霁一个冬天不愁的了。 想像很美好,但现实呢,打苏雪霁开始休沐的那天起,便有街坊来问给不给写春联,问的人本来不多,苏雪霁也很干脆的应了,左右春联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只不过一传十,十传百,几条胡同的人都知道自家附近住了个秀才,而且为人大方,写春联只意思意思收个一文钱的笔墨钱,还倒贴红纸,来要春联的人几乎排成长龙。 苏雪霁勉力而为,写完最后一副春联,直叹明年再也不给写春联了。 只拿对方一文钱,理解的人感谢又感谢,不明事理的人还说请苏雪霁写春联是给他面子,身为秀才还收钱,抠门!早知道就去请卖春联的人写了。 看不过去的人唾了他一口,骂道:“哪里有卖整副春联只收你一文钱的摊子,我的头砍给你!” “怎么会没有,清水街的老秀才就给写,还不要钱。”那人强辩。 “那你去找他写啊,来苏秀才家做什么?” 就算识的字不多,更多是文盲,但谁的字写得好看,寓意吉祥,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那人立刻噤声了。 只不过就算苏雪霁不说,第二年他还真的拨不出时间给人写春联了。 许多年后,六安县城的百姓偶尔会对着子弟感慨,说他们运气好,曾与当今总理百政,手攒兵部户部与吏部,集三部大权统揽一身,历朝以来最年轻的国公大人当过邻居,甚至还拿过他的亲笔墨宝,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年二十九日这天,小俩口扫尘,因为动静太大,肉肉还很不高兴的睁开睡眼惺松的眼睛出声抗议,嘟囔着他们吵了它,儿金金拿出一大块买来过节的饴糖,才打消它的怒气,只不过后来它再要,金金就没给了。 接下来的洗洗刷刷,贴上苏雪霁写的春联、画桃符,他手巧,连窗花都包了,晚些,夫妻俩围在一起包饺子,动作都分外的小心,就怕肉肉又出声嫌他们太吵,两人看着彼此那小样子噗哧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天,魏家和丁家都送来年菜和炸丸子,儿金金也回送炸鱼和蹄膀,这一年,三家人饭桌上都丰盛得不得了。 三十这夜,本该是团圆夜,互给压岁钱、燃爆竹、守岁,迎接新的一年的,但是他们家却来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那便是儿金金的生父儿立河。 儿立河和儿立铮有几分相似,两人个头都不高,中等身材,但儿立河面目英俊尔雅,虽然有些微微发福,但仍不失英挺,面白微须,一袭黑绸夹袄披大氅,还不见白霜的发用玉冠束着,颇有几分贵气。 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模样粉妆玉琢,玉雪可爱,大眼明眸,鹅黄罗衣,外罩一件浅紫色镶白狐边的小马甲,白茸茸的白狐毛簇拥在颈边,更将小姑娘的脸蛋衬得玲珑俏丽。 一踏进暖融融的堂屋,儿立河发现这房子看着不大,但庭院是青石砖铺就的,屋里铺的居然是木地板,进屋还要换上宽松薄软的家居鞋,堂屋不大,但一应黄花梨木的家具,松石盆栽,因为天冷,木地板上还铺了羊毛毡毯子,厚厚一大块,看着暖和,踩在上头柔软异常,房屋四角都放了炭盆。 喝茶用的是越窑青釉花口的茶碗,不全然气派,却处处彰显这家人对这个家的用心,韵味十足。 儿金金畏寒,整天包得跟粽子似,能不出门绝不出门,何况今天还是大年夜,家里也只有她和苏雪霁,所以她穿了四层衣服,最外层除了袄子之外还穿了毛背心,看着就像一团圆滚滚的球。 小姑娘对儿金金的穿着很不屑一顾,倒是对苏雪霁多看了好几眼,也没舍得收回眼光。 “灵灵,这是你妹妹,锦儿;锦儿,这是爹常向你提的姊姊,快叫人!” 儿立河不客气的在主位坐下,一旁的小姑娘也在他的下首坐了,倒是身为主人的苏雪霁和儿金金只能坐到最下首的位置。 “灵灵姊。”因为父亲在,祝锦儿不是很情愿的屈膝行了礼。 “我倒不知道我何时多了个这么大的妹妹?”儿金金再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往来,但进门是客,还是还了平辈礼。 儿立河白皙的面皮有些涨红。“为父的在秀州又有一个家,锦儿是祝娘子带过来的孩子,除了锦儿,还有一个小子叫子瞻,灵灵如今是大姊姊了,要照顾弟妹。” 这便宜爹原来又闷不吭声的再婚了,对方还带了两个拖油瓶,所以,她凭空多了弟弟和妹妹,升格为大姊了。 “不知道有这么个妹妹,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你等等啊……”儿金金进到内间,打开自己的首饰盒,老实讲,里面还真没几样能拿来送人的饰品。 她平日不戴那些累赘的饰品,觉得压头,忙着的时候,了不起用一柄黄杨木缀波纹小鱼的簪子把头发挽起来,也就是极致了。 她想到锦儿那通身的气派,便挑了个和闻玉红玛瑙配饰手链,那玉带着润,款式非常好看,这手链,是有一天她从街上过,在玉富银楼里看见的,玉富银楼又大又气派,卖的饰品自然不便宜,这一条手链要了她五十两银子。 这链子是她唯一最阔气的饰物了。 拿了手链,那便宜爹不是说她还有个弟弟,于是她又拿出本来要给苏雪霁用的一套文房四宝,这才回到堂屋。 “这小东西,锦儿拿着玩吧。” 祝锦儿也没跟她客气,接了过来,她不认为儿金金能给她什么好东西,只是看到手链的时候,触手温润光华,她也愣了下,撇撇嘴,连声谢也没有。 给这种人见面礼还不如丢进河里,起码能听到个回声。儿金金暗忖。 “这文房四宝是给弟弟的。”小姑娘的神情尽收儿金金眼底,她不动声色的把装着笔墨纸砚的匣子交给儿立河,便退回自己的座位。 儿金金步伐一动,却发现脚下有什么攀住她的小腿,往下一瞄,竟是肉乎乎的肉肉睁着圆滚滚的黑眼睛,手脚并用把儿金金当树爬,分明是要她抱。 这阵子,它吃得好,睡得好,冬天在它的偏房里她还给了专属的大汤婆子,让它趴着睡觉,许是生活环境舒适,又有充足食物,所以并未陷入冬眠,而是照常吃吃睡睡。 儿金金想它应该是听到外头的动静跑出来看,可这一看这么多人,又胆怯了。 她随手把它捞起来,抱在腿上,给它一块烤得香喷喷的木薯,它惬意的趴在腿上,安静对付吃食。 第8页 本来一脸无聊的祝锦儿看见肉肉后表情很微妙,可毕竟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看到肉肉实在有趣,熊耶,真真实实的熊,可不是小鸟小猫,她小跑到儿金金面前,“给我抱!” “等它跟你熟一些吧,它对陌生人有戒心,要是咬伤你可麻烦了。”肉肉是野生的小熊,出生后也不知跟了它娘在深山里讨了多久的生活,刚带回来那会儿,就算给它吃食,也只能远远放着,等它自己过来吃,完全不亲人,再说它娘那一熊掌让人非常记忆犹新,所以儿金金不想造次,也不敢造次,伤了自己都好说,要是伤了别人就难办了。 可她一番好意却丢进了大水沟,祝锦儿抿了抿嘴,转身跑回儿立河身边,娇声撒娇告状,“爹,我要那只小熊,你叫她给我!我要!” 儿立河面对这从小把她寄居在大哥家,再见却已经嫁人为妻的女儿,实在也没那么大的脸面,女儿亭亭玉立,面貌还有六分妻子模样,却又更为出挑,儿立河一开始有些不知如何启齿,可小女儿软糯糯的要求,又见那只小熊着实可爱,还是开了口,“灵灵,你是姊姊,有好东西也该想着妹妹,就借锦儿玩一会儿。” “肉肉不亲人,在我这里个把月了,也是最近几日才与我亲近起来,锦儿妹妹与它初见,又细皮女敕肉的,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担待不起,还是不要好了。”儿金金很干脆的拒绝。 没等儿立河再说什么,祝锦儿便不开心了,她嚷嚷道:“爹骗人,骗锦儿说什么这个姊姊温柔又善良,我想借她的熊玩一会儿都不肯,哪里温柔善良了,就是个村姑,小气又自私!” 这话听得不只儿立河色变,一旁完全把自己当屏条壁饰的苏雪霁也沉了脸。 “这么稀罕的东西,爹,你得帮我要到手,否则我回去一定告诉娘你对我不好,还把我拐到这么乡下的臭地方,让娘修理你!”在家里蛮横习惯的小姑娘,信口就来。 儿金金对儿立河在家中的地位如何,没有任何想法,但是,看着应该不怎样。 对祝锦儿来说,她想要什么,从没有拿不到的,父亲畏惧娘亲,凡事只要她讨要,这个爹就会设法替她找来,比谁都好使唤。 儿立河一张白净的脸皮又红又紫,他向来习惯小女儿的无理取闹,以前答应了也没什么,但是这回,大女儿看着也不像那种肯如他所愿的人…… 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又向儿金金讨要,儿金金干脆把已经吃完木薯的肉肉放下地板,拍拍它圆圆的小,“好啦,吃了点心,回去睡觉罗!” 肉肉转过身又蹭了她好几下,高高兴兴的回去自己房间了。 红着眼睛的祝锦儿发出一声尖叫,索性像市井妇人撒泼那样坐在地上哭闹个不停。儿金金掏了掏耳朵。这样的好家教,宠坏了的姑娘,她的爹娘心里都在想什么? 儿立河见大女儿打了他的脸,又见小女儿哭闹不休,虽然摆出父亲的威严喝斥了祝锦儿,让嬷嬷来把她带出去,但是对着儿金金也没了一开始的好言好语和谨慎,脸色整个黑了下去。 他不再谈那些题外话,方才想徐徐图之的心情也没有了。“你成亲的事,爹一无所知,你伯娘也太不应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你许了人,你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为什么不等着爹回来替你作主?” 儿立河对儿立铮显然有诸多不满,他在大哥家就已经吃了顿排头,而且这女儿从他进来到现在都没叫过他,这不是摆明着隔阂? 他一阵心烦气躁! “等不了。”儿金金应的更为冷淡,把之前那点客套都收干净了。 这时候你倒是人家爹了,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不怪她冷漠,她不是原主,对儿立铮这便宜爹没有半点感情,这时候要她做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来,她做不到,也没必要。 “你这亲事我不答应,爹今日来,是要带你回秀州的,你去把行李收收,和我们一起回去吧!”他如今已是秀州市舶提举司的副提举,想替她找一门合意又门当户对的亲事轻而易举。 说半天,他就没把苏雪霁放在眼底。不过一个小小秀才,科举之路又远又长,他想继续往上爬,十年八年,了不起一个八品小官,这样一个穷酸能给女儿什么荣华富贵的将来,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 苏雪霁神情寡淡,无忧无怒也无惧,对儿立河的自以为是,且对自己看不上眼,丝毫不以为杵。 小妻子很少提起她这父亲,打这位泰山一进门,他从妻子的态度也看出门道来了,她和这个爹谈不上什么感情深厚。 也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的确是能记事了,她娘亲一过世,亲爹就离她而去,丧妻的心情旁人能理解,但是女儿也失去了母亲,他却丝毫没想过女儿的心情。 抛下女儿这么些年,连封书信也没有,关心她冷了饿了可有什么需要?更别说连银子都不寄,当人家爹当到这分上,做女儿的要是不怨是不可能的。 父母要求子女以德报怨,那又何以报德? 而且,进门到现在,半句对儿金金的关怀也没有,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这女儿实在很难说。 虽然长辈上门了,身为晚辈不好置之不理,但是大年夜的,这人居然当着他的面鼓吹他的妻子再嫁,这是当没他这个人吗? “体面的夫婿什么的就不用了,太白哥哥对我极好,女儿过得很幸福,再嫁一说太荒唐,大年夜的,怕是您的家人都在盼着您回去,女儿我就不留您了。”没等苏雪霁发难,儿金金已经下逐客令了。 第十五章生父上门来(2) 儿立河脸色一僵,这女儿半点情面都不给啊。 但这话却说进苏雪霁的心底,比吃了蜜还甜,半天没任何表情的五官终于有了波纹,给她一个眼神后,挑挑眉,开了金口,“夜深了,回秀州的路不好走,副提举大人要不在寒舍住一晚,明日再走?还有,金金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断没有回娘家再嫁的道理,除非我休了她,只不过,大人可能要失望了,苏某这一辈子都不会休妻!” 要是这点样子都不做,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儿金金这身为人家女儿的不敬不孝,父亲远道而来,却连留宿都没有,太过凉薄,苏雪霁不会让人泼这种脏水在她身上。 儿立河在女儿这边没讨得了好,听女婿客气的挽留,还想摆摆谱,可是,他那是什么眼神?彻骨的冷,没有一丝人气,还带着股令人畏惧的固执与阴鸷。 儿立河从没看过这样冷漠又凌厉的眼神,被看得头皮发麻,心脏紧缩,一时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雪霁看得出来,这位岳父已感受到他挽留的“情真意切”,至于留不留下来,脚长在对方上,他也不能勉强是吧? 宅子的墙也就隔着那么一层,里头说了话,外头仔细还是能听见的,那蛮横的祝锦儿就隔着门喊了一嗓子,“我死都不要住这破地方!” 儿金金偷偷给锦儿姑娘赞声好,她还巴不得这两位赶紧走,外头的爆竹此起彼落,她今年也买一大串,她也想和苏雪霁一起去放爆竹,吃饺子。 饺子是莲花白拌肉的,等会儿也给肉肉送几个去。 儿立河出门安抚祝锦儿的大小姐脾气,哪里知道她就是要叫给儿金金听的,嚣张狂妄道:“什么叫做不好找住的地方?你哄着我跟你到这地方来,还让我受这么大的委屈,只要我告诉娘,有你受的!” 这已经是全然把儿立河的脸踩地上了。 因为祝锦儿的无比坚持,他们终究离开了。 “我觉得你爹在那新家,日子并不好过。”苏雪霁关上了门之后说道。 “他自己选的,我能说什么?”儿金金耸肩,她也很无言好不好。这个年因为儿立河过得糟心,但是,他们不会让日子受他影响。 初一,走亲串门,夫妻俩去丁家、魏家、胡家拜了年,年初二苏雪霁陪着金金回了儿家,满月复的疑问才得到解答。 回家路上,儿金金有些难以理解的把这件事说给苏雪霁听,“你说他好端端的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去倒插人家的门户,入赘当人家的继父?” 从梅氏口中,这儿立河倒插门的人家来头还挺大的,女方是秀州布政使司的独生女,有过一次婚姻、育有一子一女。 那一段婚姻结束是因为男方暴病而亡,她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儿立河会与她遇上,是因为那位祝娘子去寺庙祈福上香,回程见到落魄又不失英俊的儿立河,一见钟情。 因为家世身分差距太大,祝家一开始是不答应的,但是祝娘子被鬼迷了心窍,用绝食来抗议,祝老爷无法,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儿立河入赘。 而他那市舶司副提举的甜枣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否则他一个只认得几个大字的乡巴佬又哪里坐得上副提举的位置? 儿立河这些年不敢和家里联络,一来是因为祝娘子不许,二来他入赘时曾答应祝家再也不与老家往来,也就是断绝一切关系,这次,借着去歙州办事的由头,冒着大风雪回老家想看看多年不见的女儿,这才得知儿金金已经出嫁的消息。 他劈头受了儿立铮一顿骂,身为上门半子的儿立河把在妻子儿女那边受的窝囊气都爆发了出来,兄弟俩你来我往,不客气的大吵了一架! 梅氏为人温和,说到这里也只骂了儿立河一句没出息,便再没有其他。 儿金金总算理解那祝锦儿为什么对儿立河这个继父没半点敬意,颐指气使的态度,根本把他当个下人看了。 在她眼里,儿立河大概和奴才差不多吧。 苏雪霁替她拉了拉帽兜,虽然说今日的天气还不错,雪停了,可外头的路还是滑,步子不小心迈大了,还有滑倒的可能,他便牵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往回家的路上走,十指交缠始终没分开。 “不要失望,你还有我。”他的声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当他愿意的时候散发的魅力无穷。 他的内心比所有人都满足,因为他爱的人就在身边。 儿金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我对那个人没有期望,所以哪来的失望?” 每当苏雪霁这般温柔又专注的跟她说话,儿金金都觉得自己幸福得要冒泡。 “我媳妇不是那等钻牛角尖的,聪慧又可人。” “你再夸我,我就会忘记我是谁了。”他向来不是那种嘴甜的人,行动多过言语,但是每每说的话会让儿金金觉得原来这世间还有人因为她的存在而感觉到美好,因为她的存在能让他感到拥有幸福和未来的期待。 苏雪霁捏紧她的手。“虽然那人是你的生父,但只要不来找,咱们就当没这个人。” 只要她那便宜爹不要再想起这个女儿,不来指手画脚打歪主意,一切都好商量,否则真的别怪他翻脸! “知道了。”她也这么想。 “还有,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不会休妻的,不管他要带你回秀州,还是要另外替你找更好的对象,只要我活着,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他想都别想!”儿立河的出现也给了自己一个警讯,他和媳妇也该圆房了。 他一直在等她及笄,把她变成属于自己的人,终于再过两天就是她生辰了,他苦笑,还要再忍二十四个时辰,怎么好像二十四年那么漫长? 他对她的渴望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我就一直赖着你不放,你也别想我会把你让给别的女人,谁敢来抢,先吃我的拳头!”她也不会把丈夫让给这世间所有敢肖想他的女人! 儿立河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 * 走完亲戚,回过娘家,夫妻俩安逸的在家里晒太阳、嗑瓜子、吃春卷、喝水果酿酒,逗逗肉肉,日子快活得很。 至于苏雪霁想要给妻子的狗崽子,也不知是不凑巧还是怎么着,苏雪霁一直寻不到看对眼的,所以他们家里至今还是只有肉肉一只算不上宠物的宠物。 这天儿金金睁眼就闻到一股清炖猪脚的味儿,起床洗漱后,她用面脂均匀的抹了脸,又换上过年特意做的新袄子,只觉得自己天天都穿新衣会不会太过奢侈了? 苏雪霁推了门进来,手里用木盘盛着一大碗的猪脚面线,上面卧着一个红蛋,他额头微微见汗,看得出来在灶间忙活好一阵子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家里也没什么事要忙。”一回屋就看见清爽明丽的小媳妇,苏雪霁心里顿生柔情。 “你不也这么早起?”她总不好说大抱枕一离开床,她就感觉到了,她压根不敢想过没多久苏雪霁就要赴考去,到时候这么大一张床,她可怎么睡? “今日是你的生辰,得吃猪脚面线和红蛋,添福添寿,岁岁安康。”苏雪霁眼里都是似水的温柔。 “你再拿个碗来我们一起吃。”她嚷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生辰耶,也只有凡人才时兴过生日,真好! “你是寿星,这碗都是你的,里面还有,我去盛。”知道她胃口大,这么大一碗估计她一个人也吃得的。 儿金金等他又端了一碗面线来,把自己碗里的猪脚和蛋分了一半给他,两人笑呵呵的吃得干干净净。 家里不成文的规定,不论吃什么,只要是食物都要扒进嘴里,要是真的吃不完,也不能浪费,所以,他们的煮食分量都不多,恰恰好够两个人吃。 苏雪霁把碗盘收进了厨房后又进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 “今日是你的生辰,也是及笄之日,这个是我送的及笄礼。”乡下姑娘不兴贵族大家那一套,没办什么隆重的及笄礼,就是家里人简单过。 锦盒打开,是一对玉质花形簪,最令人赞叹的工艺是那花蕊是用同一块玉雕琢出来的,根根分明,花瓣栩栩如生,叶片清透内敛,是一对非常有质感的花卉簪子。 “这花簪应该是我娘放在我襁褓里唯一的信物。”他把娘亲留给他的信物给了妻子,他想娘亲不会介意的。 这对花簪儿金金从未见过,该是他一直细细收藏着,直到今天才拿出来送给她,这等心意,太贵重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哪能给我?”用来证明身分的物件呢,哪天他亲爹娘寻来了,才有个根据证实他的身分,要不留着当个念想也好,她哪能拿他这么重要的东西? “拿着吧,他们要是真的有心想认我,又哪是这两根簪子的事?”都这么些年了,真要找早就找来了,要是无心,再多的证明也无用。 他把儿金金的木簪拿下来,一头如同绸缎般的青丝披泻了下来,苏雪霁以指当梳,把她柔细的头发重新挽成束,盘在脑后,用那两根花簪固定住头发,拿了铜镜给她看。 第9页 “如何?”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微笑的儿金金,小媳妇美目流盼,像一朵粉粉女敕女敕俏生生的花,美得他移不开眼睛。“果然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就多了两根簪子,又加上她今天穿的掐腰袄子,有种相得益彰的感觉,她整个人都明丽了好几分。 苏雪霁修长的指抚上她的脸,掠过眉毛、鼻子,最后停留在嘴唇上,目光万般流连。 “秀色当前,今日我要当一回小人,不,往后再也不当君子,太难受了!” 儿金金被他逗笑,向他甩了个秋波。“那就别忍了,今日我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你!” 苏雪霁眼里一暗,一下把她按倒,沙哑着声音说道:“敢这样勾引男人,你看我怎么整治你?” 他心情澎湃。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虽然看似稚女敕,却能为人妻为人母了,看着小姑娘由含苞待放到逐渐绽放,虽然焦急,又何尝不是一种等待的幸福? 儿金金推他没推动,手却被苏雪霁拉到一个滚烫的地方。 “我想了你很久,想到我都以为自己是断袖了!” 儿金金有些哭笑不得,也带着他的手碰触自己还不算大的小桃子,声音如丝,“我长大了。” 苏雪霁脸泛着红,手掌心的触感饱涨柔软,让他激动得连眼睛都成了红色。 这是同意补他洞房花烛夜的意思吗? 别说苏雪霁好不容易等到妻子及笄,她这一主动,哪个男人还忍得住? 他把粉色的帐幔勾下,拥着怀里的软玉温香,覆了上去…… 粉帐剧烈的抖动之后,传来苏雪霁喘息道:“你再忍忍,我就快找到了——” “我觉得好像还要再下去一点……”这是儿金金幽微的提点。 原来,不只有她未经人事,她的太白哥哥也一样没经验。 她出嫁的时候,也不知梅氏是忘了,还是没心情顾上给她夫妻闺房乐趣的小黄书,也就发生现在一对小夫妻得从头模索起,男人找不着曲径通幽窍门的小慌张了。 搂着媳妇腰肢的男人下半身一沉,隐约的,帐幔里只听见儿金金轻呼,贝齿咬上了苏雪霁的胳膊。 夫妻闺房之乐这样的事情,对男人来说是根本不用学习的,模索过后便是如鱼得水,渐渐碰撞出了乐趣。 事后,两人都大汗淋漓,真要说,苏雪霁还想再来一次的,不过,他亲了儿金金几下,忍住了。 儿金金年纪还小,又刚圆房,怕她受不住。 他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温存,让彼此属于彼此。 苏雪霁翻身下床打水,用沾了温水的棉巾替儿金金清理,又替她穿上中衣中裤,把她塞回床上,确定她舒坦了,才去清理自己,接着也躺回床上,相拥而眠。 两人成亲以来,第一次睡了个回笼觉。 第十六章喜事连连(1) 日子水滑般的过去,正月十五元宵节,十五过完也就宣告年节结束了。 县衙那头准备了元宵灯会,苏雪霁已经辞去那边的活儿,自然也就置身事外了,至于灯会,金金想去,他自然随行。 天上的月圆正好,月光如练,县城中最主要的几个街道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把几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灯火满市井。 最热闹的要数那些数不尽的吃食摊子和猜谜活动了,拎着灯笼逛街的孩子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要是想都能上前来猜,猜中了灯笼悬挂小布条上的谜语,那只灯笼就归你了。 有吃有喝有得玩,有情男女还能借机相看,苏雪霁带着儿金金出去逛了一圈灯会,游人摩肩擦踵,川流的人群和灯火交织在一起,热闹异常。 苏雪霁猜中了谜王,替她拿到一只天竺大象花灯,披着五彩的披帛,模样可爱,羡煞不少旁人。 沿路过去,又拿了两处的灯谜彩金,灯笼太多,儿金金索性把多出来的送给了看似家贫,无力买灯笼给孩子的人家。 他们在摊子上吃了酒酿浮圆子后,两人又去走了桥,六安县有走桥去百病的习俗,虽然人挤人,但苏雪霁护着儿金金在曲桥上赏了月才回家去。 十六那天铺子开始营业,年前儿金金便和魏家商量好,要多请两个人,秦勺经过儿金金同意,叫了她娘家弟妹郝氏和母亲秦周氏,郝氏当采买,秦周氏当杂工,做馍馍的事就由秦勺和大丫顶上。 儿金金也不去铺子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开始替苏雪霁准备一路到府城的干粮,年后,丁朱华确定要陪同苏雪霁去应试,虽然由县城到府城只有两天的路程,并不需要准备太多食物,可她还是一口气准备了两人份四日的馍馍,有备无患嘛,至于里头的馅料换成了各式各样的肉脯和干燥的坚果,绿油水囊里装的是水和酒。 干净的水可以煮开加上肉干配着馍馍吃,而天寒地冻的,酒能去寒气,还有保暖的作用。 最后,再放上她独家的蟹黄辣椒酱,另外她把一百两银子拆成三份,一份缝在苏雪霁的中衣夹层里,一份又分成三十两的银票,二十两的碎银让苏雪霁分开带着,叮嘱他遇到要花钱的地方绝不要吝啬,他的健康安全是最重要的。 这一夜苏雪霁搂着她睡还不够,反覆折腾了她几回,直到儿金金不理他,侧过身睡到床的最里边去,他才求饶。 “我下次喊停的时候一定要停!”她嘟着嘴,朝着里面的空气说。 “媳妇说了,为夫的听见了,下回一定做到。”他在暗夜里对着儿金金肩上各处的红印有些歉疚。 儿金金啐了声,算是原谅他了。 十八这天,天未破晓,天色还漆黑着,半轮明月和几颗寒星斜挂在天边。 苏雪霁本来不让儿金金送他出门,可她习惯了,带上小手炉把他送到门外。 “我和丁大哥约在城门口,你放心,我慢则一月,快则半旬就归家了。”虽然还未真正的分别,苏雪霁心中已生出不舍。 儿金金站在台阶上看着穿着狼皮大蹩的他,他的个头已经比去年还高大上几分,就这样瞧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怅然若失的她回到屋内却怎么也睡不着,做什么也不得劲,熬到后来,就连肉肉都看出来她不对劲,过来挨着她。 她坐在床上发着呆,好半天忽然想到什么,跑去日常放苏雪霁衣服的五斗柜里翻出他日常睡觉穿的中衣,闻着他的味道,搂着模着,这才渐渐睡去。 * 开了春,春草从大地中苏醒,吐着女敕芽破土而出,睽违一个冬天没有上山,儿金金差点被春日的白头山给迷住。 不说整座大山原来光秃秃的枝干疯狂的长满绿芽,有些已经枝繁叶茂,河冰也开始融化,水流变得湍急,再看看放任一个冬季都没管它的田地,那些个牧草比人还高,根茎又肥又粗。 她把抱在怀里的肉肉放下。“去玩吧。”这一个冬季,肉肉长了四斤多的肉,圆滚滚的,个子也长了,儿金金心想都春天了,早晚要放它回归山林,早一天让它熟悉曾经住过的地方,便把它带上山来玩。 肉肉只有一开始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就被飞舞的蝴蝶和枯树上的蚂蚁窝吸引了过去,把儿金金置之一旁了。 儿金金怕它跑得太远,提高声音叮嘱它傍晚一定要回来,也不知它听进去了没有。看看山,看看树,看看燕屋里有没有金丝燕来筑巢,看看春回大地,她觉得整个人都松快多了。 她把所有的牧草都收割放进灵境里,以后可以拿来当羊饲料,她在山上模索了大半年,发现野山羊最爱吃这几种牧草,所以她打算在野山羊最常出现的地方圈出一个棚子来,给它们吃饭和睡觉用,平日就满山放养,她相信这样放养出的羊肉最为美味。 倒是苜蓿草人可以食用,也许拿到铺子做成小菜,还是夹在肉馅里,到了夏天这东西清爽口,应会大受欢迎。 割完牧草,清理田坎、犁田、耕地,一天就过去了。 肉肉有听懂她的话,太阳还未下山它就在燕屋等着了,儿金金赏了它一条破冰鱼,吃完才带它回家。 第二天,她把年前买的稻种从空间的小水泉里拿出来,准备播种。 要她说这小水泉还真不是没有用处,起初她只是顺手把买来的种子放到水边去,没想才隔一天就发了芽,那芽还十分的壮硕,长势可喜,她索性把所有买来的稻种都放进水里,也不去管它。 空间的好处就是东西摆在那,就一直维持着它刚放去的样子。 说到这个,空间里还摆着肉肉娘亲呢。 一想到它是肉肉的娘,卖了,对不住肉肉;杀来吃,心里有疙瘩,而且现在家里也不缺那口吃的,她想来想去,还是把它拎出来挖坑埋了,将来肉肉要是回到山上,也好有个地方可以去看它娘。 今日她眼睛睁开就往灵境瞧去,一整片绿泱泱的苗种都在对着她微笑,所以她带着饭菜和肉肉上山去,一天的时间便把秧苗都种上了。 第三天,她去请泥瓦匠替她做龙骨水车,做好后,利用灵境空间搬去了女神河边组装,将来等天气热些,那时的水稻正处于枝节成熟期,所需要的水分增多,每过几天就可以用龙骨水车往稻田里灌水,她也不用再大费周章的去引水了。 * 苏雪霁去了府城六天,儿金金把山上的事都忙过了一圈,铺子也没落下,她隔个两天就回驿站去问有没有信使过来,有没有苏雪霁给她的信? 梅氏见她隔天就回家,虽然脸上还是笑咪咪的明媚笑容,但她怎会看不出来儿金金听到没有信件时的失望之情? 为此,她没少宽慰儿金金。“你也太操之过急了,雪霁这会儿正专心在课业上,就算没有信回来报平安,你好歹也多等个几天。” 儿金金搔搔脸,有些不好意思。“也的确是。” 人家都说思念总在分手后,她想她的太白哥哥啊。 再隔两天,儿银银来了,一脸的促狭,手里还晃荡着一封信。“喏,你心心念念的家书,准备用什么来换?” 儿金金一喜,“这还堵不住你的嘴!”她把一个用狼皮和狼毛缝制成的皮荷包从筐萝里拿出来,递给银银,那荷包最特别的地方就是本来该系上络子的地方用狼毛替代了,还缀了两个小铃铛,别致又可爱,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这段时间,她总算把女红练起来了。 儿银银瞧着欢喜,手拿着不放,只是嘴上却不松口,“既然是你的手艺,也算难得,就将就吧。” 这是苏雪霁的平安信,信里说他与丁朱华已经到了府城,也找到落脚的客栈,一切顺利,要她勿念。 信很短,却像夏天吃了一大碗冰那样,总算安抚了儿金金烦躁的心。 儿金金把信重新折好,收起来,放进首饰匣子里。 儿银银上回是跟着爹娘一起来的,那时金金的家里一堆人,姊妹俩连说个话的机会都没有,这次只有金金一人在家,应该爱怎么逛都可以了吧? 这一逛,就看到了肉肉,儿银银惊叹了半天,想去逗它玩,可肉肉除了儿金金以外,并不亲人,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儿金金啼笑皆非。“它就那德性,跟它熟了就好。” 儿银银没有留下来吃午饭,带着儿金金送的荷包还有紫苜蓿、两条大肥鱼、两大块的猪肋骨回去。 “不年不节的,让我带这么多东西回去,看娘怎么说我!”说归说,但她也知道梅氏看见这些会有多高兴。 不是贪图金金这些孝敬的东西,而是知道她现在过得好而欣慰。 * 乡试总共要考九天,考试结束后,一等考官阅卷完毕,便要对外公布录取名单,而一般放榜都是在乡试后的半个月内,恩科也是照着这个流程走。 半个月后儿金金又收到苏雪霁一封信,信里说待明日看完榜便可回家,虽然没有写上返家确切日期,她扳起指头算了下,或许她的太白哥哥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掐着指头数着苏雪霁回家的日子,烧了一桌都是他爱吃的菜,但左等右等,等得菜都凉了,苏雪霁的人还是不见踪影。 这是在路上被什么耽误了吗? 她等得心浮气躁,一颗心空落落的,忽地大门被擂响了,一阵阵的敲锣打鼓声由远而近,引得胡同里的人家都跑出来看。 打开门,儿金金等到的是报喜人。 县衙的门丁率着远从府城来的报子鸣锣报喜,“这里可是举人老爷,苏解元苏雪霁的家?” 儿金金呆呆的颔首。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老爷乡试中了一甲第一名,已经是解元老爷了!” 乡试解元,若是不再参加会试和殿试,朝廷也会择优放官,即便不做官,也是一县的名流。 儿金金赶紧拿钱打赏,虽然事前没有准备,她还是包了厚厚的打赏银,乐得那些报喜人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丢,又往别处去了。 不过,这不是还要撒喜钱?她看见人群里虎子也在那,招手让他来,拿了三十两的银子让他去换成铜钱。 虎子点头,给儿金金跑腿去了。 然后,她就被包围了,左邻右舍,乡亲邻里的都知道了这好消息,性子急的已经去买了爆竹,劈里啪啦放了起来,苏雪霁中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了去。 不说熟识的人纷纷来道喜,不认识的也借机上门混个脸熟,举人,还是解元,方圆数百里也不曾出现过举人啊,值得普天同庆! 第十六章喜事连连(2) 铜钱很快换回来了,钱庄的伙计还帮着把一萝筐一萝筐的铜钱抬到家里,知道这是苏秀才,不,现在要称呼苏举人,家里就夫妻二人,伙计征得儿金金的同意,帮着撒喜钱。 事后,儿金金各给了伙计和虎子二十文的打赏。 这一晚,就连县令都派了师爷来祝贺,还说等苏举人返乡,定要设宴招待,言语中透露想聘请苏雪霁为幕僚,届时请务必赏脸云云云。 这种喜事不用儿金金回家说,儿家也得到了喜讯,更远的也传到了苏家镇的苏家二房耳里,只是他们会有何种反应,儿金金完全不关心。 喧嚣热闹又忙碌的一天过去,苏雪霁终于在星月齐辉,满天星斗的深夜里回到了家。 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仍是两人,看着风尘仆仆却不失精神的苏雪霁,儿金金终于放下心来。 丁朱华只喝了口热茶,就说要回家瞧他爹娘,不打扰小俩口小别胜新婚了,害得儿金金连个谢字都来不及说。 自家男人和他兄弟上府城那段日子,丁大爷没少上门来问有没有儿子的消息,明知没有,儿金金总是温言安慰老人家没事就是好事,也算多少宽慰了老人家想儿子心情,今夜丁朱华终于归家,丁大爷和大娘应该会乐坏了。 第10页 回到屋内,门才刚关上,苏雪霁便搂住了儿金金的腰,紧紧的,头抵着她的肩,拼命的汲取属于她身上的香气,狠狠的啃了一口又一口。“我想你了媳妇。”自从两人成亲,他们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儿金金也一样想他,但嘴上不忘嫌弃,“你身上都是汗臭味,做什么那么赶?说好最迟十五天就到家,迟都迟了,还差这一天半天的。” 其实她也能理解出门在外,哪能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能到家,外头多的是变数,但是嘴上又不肯轻饶这让她吃不香睡不好的男人。 苏雪霁不用闻都知道自己的味道有多重,想着早一刻回来看见她,一上马车就一路奔驰,把人和马都累坏了。 “给你下碗面吃?你先去沐浴,出来刚好趁热吃。” 苏雪霁不放手,儿金金一跃跳在他身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两腿环住他的双腿,自动的热情献吻。 她也想死他了! 苏雪霁笑起来,又抱着媳妇亲了半晌,该磨蹭的地方都磨蹭够了才沐浴去。 儿金金则是笑咪咪的去了厨房。 从净房出来的苏雪霁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看见热腾腾的汤面已经放在桌上,坐下就要开动,一路马不停蹄的,他还真饿了。 儿金金拿了干净的棉巾替他擦拭起头发来,一时间,屋子里温情脉脉。 “还是家里好。”痛快的沐浴,又吃完了汤面,苏雪霁身上的疲乏尽去,他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也不让儿金金擦发了,把她拉坐到自己腿上,揽着她腰肢不放。 儿金金用食指点着苏雪霁的唇,半命令,半温柔。“这些日子我看你也累坏了,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苏雪霁眼下一片青黑,眼底也有红丝,这些日子可见劳心劳力,连个觉都没睡好,往后有的是时间,还怕没话可以说。 “陪我。”他说,人都歪到她身上了。 “遵命,我的举人老爷!”儿金金拉长了声。 因为看见夫君归来,已经有许多日子没睡好的她,现在心里最重要的人回来了,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心下安然,困意袭来,便有些语意不清。 苏雪霁把娘子安置到床上,转头却看见枕边被蹂躏到不像话的布料,打开一看……这不是他的中衣吗?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是因为对自己过于思念,把沾染了自己味道的衣服拿来助眠,让自己陪她睡觉吗? 他十分动情,在儿金金的唇印上了自己的,接着吹熄了烛火,睡下了。 * 苏雪霁中举,还拿下解元,意味着一脚已经踏入仕途,举人在地方上尤其受人尊敬,除了具备做官的资格,见县太爷还要给座位,平起平坐,可以被人尊称为老爷。 至于举人老爷能免除的地税、徭役就更多了,就算举人老爷在家什么也不干,把免徭役的名额挂出去,也是个大财主。 不过对儿金金来说,最令她高兴的是,官府还会发放足够的盘缠让举人老爷去京城参加会试。 在鸡鸣和犬吠中起床,儿金金已经不见苏雪霁的人影,盆架上有着干净的水和巾帕,她胡乱的漱洗过后,跌上绣花鞋,看也没看堆在堂屋里,昨夜苏雪霁带回来的行李箱笼,就往厨房去。 熟悉的香气,熟悉的人影在灶上忙碌着,听见儿金金的动静,穿着半旧布衣的苏雪霁回过头来。“左右没什么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肚子饿了嘛。”看见她的太白哥哥仍像以前那样站在那里,儿金金丧失了许久的好胃口都回来了。 “我煮了豇豆粥,你来尝尝味道。”对苏雪霁来说,中举只是一个过程,就好像他离家去办一件事,事情办妥,他自然又回到他认为的生活轨道里,做他该做的事。 夫妻俩刚坐下来吃饭,苏雪霁就发现睡在偏房的肉肉探出了头,看见他,却视而不见的别开眼,然后动作迅速的蹭到了儿金金脚边。 儿金金很奴才的起身去给它张罗吃食,满满的一大盆,肉肉来者不拒,吃得小肚子都圆了起来,很难得的,它抹了嘴,没有离去,而是踱过来把儿金金的腿当成树干,三两下爬上她的大腿,把头埋进了她胸口。 唔……忍无可忍的男人看着肉肉那心满意足的圆脸,火山喷发了,它以前的目中无人也就算了,可他娘子的胸脯,是他私人专有的洞天福地,是生人勿入的禁地,它竟敢! 他直接起身,气势汹涌走过来,拎起了懵样的肉肉,鞭三十,驱之别院! 苏雪霁这醋桶酸味四溢,儿金金悄悄的翘起了唇角。 两人吃过饭,苏雪霁又把收拾碗筷的活儿包揽了去,儿金金闲着没事,便去开他带回来的十几个箱笼。 她明明记得自己没有打包这么多行李让太白哥哥带去府城啊! 箱子里有许多新奇的玩意,都是府城的特产和府城码头一些行商从外地带回来的异国物品。 原来,苏雪霁此行,除了吃住,节俭成性的他几乎没有别的花销,娘子给他带了太多银子、银票,他原来想着要原封不动带回去缴库的,可考试后,被丁朱华怂恿着去逛了圈府城的街市,便有了别的想法。 论热闹,六安县是完全没法和府城比,一个是堪比郡州的大城,一个只是诸多大县中的一个小县,他心想着自己难得来一趟府城,家里也有个铺子,不如买些稀罕的货,摆在铺子里卖,也好给金金增添一点收入。 他一不小心就扫了几条大街,他眼光也毒,黄桂稠酒、黑白茶叶、丝绸和各式各样的小巧精致不占地方的瓷器,因为一不小心买的太多,那从拜占庭过来的货商还送给他一小箱的玻璃彩色珠子当添头。 这也是为什么,他本来想快马回家,后来却不得不改为马车的原因。 儿金金对这几箱新颖的东西很感兴趣,也很从善如流的让秦勺把铺子清出一块地来,设了柜子,把物品全摆进去,这是免费看不要钱,要掏钱出来买也欢迎的区域。 另外,只要买卖超过五十两银子就送一颗玻璃珠子,原本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想法,哪知这批为数不多的玻璃珠子却入了许多半大小子、小小子、小姑娘的眼,到后来,有些父母甚至专程为了那些珠子而来,出了高价要蒐罗那些彩珠,因为家里头的小子哭闹不休,嚷着谁家的小子拿出来炫耀,为什么他没有……明明他们家比谁家更有钱,受不住儿子哭闹的爹娘只能投降。 虎子和大丫也眼红,但是两人都忍着没敢说,直到最后一颗珠子送出去,两人还是什么都没说,可虎子的眼眶红了。 这一切,儿金金都看在眼里,她把两人叫来,各给了他们一个小荷包,也不说里面是什么,等她走后,两人打开荷包一看,居然是两粒圆滚滚、色彩斑烂的玻璃珠子。 虎子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 大丫摩拿了那两颗珠子后,很大方的把自己的给了虎子。“拿去玩吧,阿姊年纪大,已经不玩这个了。” 然后她高高兴兴的看着弟弟兴高采烈又郑重的把珠子收进荷包,有些害羞的伸岀双臂抱了她一下,小脸爆红的转身干活去了。 第十七章法宝曝光了(1) 这批货很快销售告罄,也让儿金金看见了商机,夜里和苏雪霁一番商量,她的理由是反正他这举人老爷距离会试还要几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兼点副业来做,这副业也不难,就请几个信得过的人到梵朝各大城市去批货,然后回来卖,另外为了不空跑一趟,也把六安县附近的特产带到各处去销售。 苏雪霁见娘子大人说得有道理,便推掉了县老爷邀请他为幕僚的机会和书院聘他为教谕的邀约,思来想去,这门生意,单打独斗不是不行,只是累人,上回他在府城批货的过程丁朱华也参与了,他知道门路,做生不如做熟,便想把他拉进合伙圈里。 丁朱华被他一说也心动了,自从和苏雪霁去了趟府城开了眼界,他更确定自己不该死守在这小县城里,但实际该怎么去做,还没想出法子来,苏雪霁这举人老爷居然给他指了条明路。 这是可以看见锦绣未来的行当,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儿金金嘴皮子上下一碰,把一条开源的财路指给了丁朱华,然后她两手一摊就不管了。 什么事都没有比得上她地里的粮食要收获重要。 “你、你说咱们有粮食可以收割了?”苏雪霁难得结巴了。 夜里,夫妻躺在床上,时序进了三月,天候渐渐变暖,但又暖得舒适宜人,只要打开窗子,纱窗便能将屋外的徐徐凉风往屋里送,只要盖上一层薄被就行。 苏雪霁轻轻推了儿金金一下,“你说的是咱们山下那块荒地?”不过,水稻? 在他的记忆里,山上那块地还是荒着的,因为他根本抽不出手上山去垦荒,他只知道金金几乎天天往山上跑,可那么大一片荒地,她一个女子什么时候已经种上水稻甚至可以收成了? 他知道自己这小妻子和旁人不一样,就说力气大一项,她一个人能顶十个男人,她做事,其实自己多留心,也是有迹可循的——那些荒山的乱石,家里那些狼肉,他身上的大蹩,他吃过的山鸡、兔子都是她下套子,找到兔子窝打来的……还有肉肉的娘亲,他虽然一直不得见,也不知道家里就这么点大,金金能把它放哪去,甚至不让肉肉察觉,但是他确定金金不会骗他。 他越是分析心越惊。所以说,所谓的水稻收成,是有可能的。 更奇异的还有,算起来从县城到棊城镇得花上一个半时辰,到三块厝还得加上小半个时辰,所以从这里到自家荒地,来回就要差不多两个时辰,就算她脚程再快,她却从不误点的给他送午饭。 一直以来从未细想过这个,他深深的凝视与他同床共枕了那么久的女子,心中的不确定越来越大。 “是啊。”儿金金虚应他。“不然我们家还哪里有地?” 看起来,那山,他得上去瞧瞧。 第二天一早,儿金金听说他要上山。“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幸好你提醒了我,要不然我还真给忙忘了。” 她把一直放在灵境却给忘到脑后的东西拿了出来。“就这两个,我觉得它们应该是金块和铁块吧?” 因为不确定,挖到的时候她便想着要带回来给她的太白哥哥瞧瞧,他懂的东西可多着了,问他准没错! 但是家里接连着发生许多事,她也就给忘了,这会儿听到他说要上山去瞅瞅,这才想了起来,灵境里还有这两块东西呢。 苏雪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纵然有不少杂质,但用肉眼还是能看出来是铁块与金块,他不可思议的问:“你在哪里发现这个的?”如果是矿脉,那就不得了了。 儿金金嘻嘻笑,这么大一块金块,她发了!“我带你去看!” 于是,小俩口带上肉肉坐上自家新买的马车,去了白头山,肉肉第一次搭马车,居然晕车,到了三块厝下来步行才恢复过来。 自从做好要放它回归山林的准备,儿金金就天天帮它带上一个背包,里头装满食物,有时肉肉会照着她回家的时间回来,有时逗留的比较晚,她便等着。等到夕阳下山,有时等得到它,有时等到满天星斗了也不见踪影,后来她发现要是它在山上过夜,第二天她再来,就能看见丢在地上的背包食物被清空。 随着它在外面露宿的时间变多,她准备食物虽然也被清空,她却发现是喂了别的动物,也就是说,肉肉已经不知跑哪去了。 虽然已经做好离别的准备,但是思及,心里又一阵难过,人的感情真是复杂。 “没良心的小家伙!”她碎道。 但是如果又到上山日,她仍旧把背包装上满满的食物,就怕饿着它。 瞧,这一放肉肉下地,它就熟门熟路的满山疯跑去了。 她在这边为了肉肉的即将野放伤怀,苏雪霁却站在田壊上,哑口无言。 他没办法形容自己看到这一片水稻时心里的感觉,正常的水稻也就差不多到人的胸月复处,他家的水稻却有成年男子的高度,这完全是巨稻形的作物,仔细一看,累累的稻穗弯下了腰,稻田里还有食指大的鱼在游来游去,整整百余亩的稻田,丰收时该多壮观? 相较起药城镇沿路上看见的庄稼,地里头只见绿苗迎风摇曳,自家的地却已经成熟,可以收割了。 儿金金看得懂苏雪霁眼里的赞叹,她老实不客气的说道:“我育苗育得好,它自然就长得快,按理说收获应该也不差。” 苏雪霁捏了她的手,“为什么还放鱼?” “我从一本书里看到,水田里放鱼苗可以帮忙吃虫吃小稗子,养了咱们往后就不愁没鱼吃了。”儿金金万事都是从吃为出发点,却不知道自己造就了多少惊喜。 “我已经和三块厝的里正说好,过两日请几个村子里的种田老手来帮忙收割,我可能要先租了粮仓放粮。”她现在并没有去想有多少收获,而是考虑,水稻收完,这处肥力很够的地要继续种点什么? 轮作的话,对土地是比较好的,不如种些蔬菜和苕子,有花海可以看,苕子还可以当成绿肥种子。 看完田地,苏雪霁爬上小坡看了已然被推倒改建成燕屋的屋子,经过一个冬季,燕群已发现了这么个适合筑巢养育孩子又容易觅食的好地方,木造的梁檐上起码有十几个燕巢。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事实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 “你瞧,那些燕子对我替它们布置的窝很是满意,等燕儿离巢,咱们就可以来割燕窝了。”到时候又是一大笔的进帐。 苏雪霁想起当初那金丝燕窝替他们赚进了第一桶金,如今燕屋盖上了,水稻可以收成了,他心里那股腾云驾雾的感觉越发浓郁,好像,自从遇到了他的妻,他的人生就越发的不真实起来…… “我想着,不如在山头多盖几处燕屋,以后咱们只要卖燕窝维生就好了。”儿金金开始画起大饼,只是她画出来的大饼只要她身体力行,从来没有办不到的。 不过她也发现苏雪霁的神思不属了,她想起另一件事,指着白头山上的山尖处。“那金块和铁块就在那里发现的。” 苏雪霁正了正神色,顺着儿金金的指尖极目眺望过去,不由得苦笑。“我体力好,都不见得能上去。”何况他们连攀岩的绳索都没有,他也没学过轻功。 山峰极高,一眼望不到天边,往上看去,都是凹凸大小的岩山垒石,呈直上直下之势,难得老远才见到一棵斜长出来的老松,望不到的边都蒙在云和雾中,这一看就知道是凭着人力也上不去的地方。 第11页 “金金,那么高的地方,你……又是怎么上去的?”他家金金这么能干,莫非拥有一身惊才绝艳的轻功?所以她是隐姓埋名不为人知的侠女? 苏雪霁一掌把自己拍醒,他这是想到哪去了? 儿金金不想吓到苏雪霁,但是这白头山等闲还真上不去,她觉得应该还是有路可以上山的,只不过,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寻找就是了。目前除了她的风火云,还真没其他办法。 她也没多做纠结,从空间里把两朵小云似的风火云拿出来,就往脚上套。“太白哥哥,抱着我。” “这是要做什么?”苏雪霁已经失去正常读书人该有的反应……虽然她穿上那靴子新奇得很,模样还怪好看的。 不过因为听妻子话习惯了,他依言把手伸了过去抱住儿金金,尽管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但全心全意的信任在这时表露无遗。 “上山去,抱紧我,我们要飞了。” 嗄?飞? 硕大的野风刮得苏雪霁眼迷离,发凌乱,连方巾什么时候飞走了都不自知,他直到站稳脚跟,确定自己稳稳的站在土地上仍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冷静自持的个性让他没发出半点声响,除了一开始把儿金金的腰搂到发紧,还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心性之强大,由此可见,要是普通人应该晕倒了事了。 他回过神来,那种人烟罕至,只缘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岁月悠然便涌上了心头。 儿金金领着他往密林里走,山间空气湿润清香,白雾中的树叶更显郁郁苍苍,远处一条玉带般的飞泉披泄而下,撞击着古老的山岩,又分支流,形成更壮观的瀑布,他们行经处各种珍禽走兽并不怕人,见人过来,只看了一眼,仍继续进食,这一切如同置身仙境。 来到一处充满青苔的植被,高耸的巨石堆成石壁,儿金金往里走,指着一块隐藏在土石下奇异颜色的地方给苏雪霁看。 一开始,苏雪霁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经儿金金指示,蹲下去细看挖掘,很快的在土石中看到矿脉表层露头。 他捧着满手黑黑如细沙的砂石,“这是铁砂,你那铁块就在这里挖到的?” 这是可以用来炼铁的铁砂矿……朝廷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处铁砂矿,国库不但能充盈无虞,士兵的武器也能更为精良,但是现在以他的身分冒然把这里交出去,恐怕不妥,还会招灾的。 “你是怎发现这里有矿脉的?” 儿金金一派从容自在。“我去河里挖淤泥的时候淘到了金沙,所以我想这白头山该是有金沙矿脉,是后来上来找人蔘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她对百年老蔘念念不忘,偏偏她和人蔘完全不对盘,绕遍山头也不见踪影。 他即刻下了决断。“这铁砂矿脉千万不可对外声张。” 他想起三块厝那狗子曾经说过,他说这座山传说是有矿脉的,有人花了巨资发掘却不得法,原来确有其事。 “那我们家是不是要发了?”她笑得连眼睛里都冒出了银子的光芒。 “你高兴太早了,梵朝的矿脉都是国家的,私人不可以开采。”实事求是的苏雪霁大人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很好,那金矿脉我就不带你去看了啊,那是我私人的藏宝库。”献给国家,可以啊,铁砂炼好之后可以造多少铁器啊,于军事、于农民都大有帮助,她不小气,够大方了吧。 至于金矿,皇帝的私库也不差这么点钱,所以就归她了。 苏雪霁知道她生气,但国有国法,他能说什么? 不过,他是人,也有私心和考量。“起码五年之内这两条矿脉都不适合让天下人知道,五年后真有必要再说吧。” 也就是说这五年内只要儿金金愿意,她都可以随意来挖矿,至于会多少出息,他就管不着了。 “这还差不多。”她终于有点笑脸了,自己攒私房钱,谁敢说她不对! 第十七章法宝曝光了(2) 等苏雪霁再度由儿金金利用风火云带着他回到山下,他试探着问:“你能这样飞来飞去,真的是神仙?” “当然不是,掐我我也是会痛的。”儿金金把手递过去,让他掐。 苏雪霁哪舍得掐她。“但是,你这靴子,你力气这么大……还有,你究竟把肉肉的娘放在哪里?我只听你提过,却从来没见过。” 这是起疑了啊,既然他都问了,继续瞒着也没意思,只是这种事对凡人而言可信度很低,也不知他能接受吗? 儿金金也不做铺陈,平铺直述的说道:“肉肉的娘我把它埋了,就在燕屋下头那棵丁香树的下面,我觉得我养了肉肉,如果吃了它娘亲的肉,它应该不会原谅我。” 苏雪霁捏了她的小手,然后抓起来用力的亲了下。“你做得很对。” 儿金金的眼尾笑出了春光。“这靴子叫风火云,还有一件斗篷,两样东西都是我下山时师兄给我的礼物,他怕我下山历练迷迷糊糊的吃了亏,让我自保用的。” “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师门的事,也不晓得你曾拜师学艺过。”所以她一身本领都是拜师学来的? “我学艺不精,是师门里最让师尊伤脑筋的,所以师尊便让我下山历劫,百年后再回归本位,我这身皮囊则是借了金金的身子使的。” 冗长的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苏雪霁的神情是全然的呆滞,一向成竹在胸的人竟露出这等模样,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他再通透机敏,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看他那有些慌,有些乱,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儿金金笑得乐不可支。“唬你的呢,你爱信不信。”便走开了。 苏雪霁木木的跟了上去,抬脚的时候不小心同手同脚了下。 这回,他们没法在山上等肉肉太久,到了晌午不见它回来,只好回家。 * 其实苏雪霁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要买仆役的,但是手头上的事越发多了起来,况且,他还要准备三年后的会试,自然不可能把精神都花在生意上,就算丁朱华能替他分担,但也不能只靠他一人。 他衡量自己的财力,现在的他是请得起人的,但是要为他所用,不致生出二心来,就得买人。他需要信得过的人来为他奔波。 加上,他有了解元名头后,来来去去的官员、仕绅拜访络绎不绝,家里没有个门房,实在不方便,最重要的是,他想让他的夫人,是的,现在外人对儿金金的称呼也改了,她成了举人夫人。 既然被尊称为夫人,身边又哪能没几个贴身侍候的丫头? 于是,买人变成了当务之急。 有关牙人的事,自然想到魏万三。 魏万三听说他们要买人,哪有第二句话,他也是个效率高的人,没两天就带了二十来人,让儿金金挑选。 魏万三领人来的时候,苏雪霁应邀出门去了,他对这些人情来往着实不耐烦,碍于刚考完恩科,也不能拿会试说嘴,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应付过这些人,便要闭门谢客,不管谁再来敲门都不应了。 他出门去,家里就剩下儿金金一人了。 她正打算出门,今日请了工人,稻子要收割,就算有狗子帮忙盯着,她还是不放心。 她挑人也不罗唆,纯粹看对眼就行,能让魏万三带到她面前的,素质不会差到哪里去。 那是一家六口人,因为主家犯错被免去官职,身为下人的他们免不了被发卖的命运,又因为一家人坚持要在一起,所以辗转过好几个牙人的手中,也吃了不少苦头,来到六安县时六口人已经形容憔悴,衣衫槛褛,说皮包骨也不以为过,妇人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还发着高烧,眼神迷蒙,口吐热气,却坚持的站着,说不让大人抱,免得主家看见不喜。 一家子,男人都识字,女人也能数数。 这家男人还不到四十岁,妻子包着头巾,眼里充满疲惫没有半点光芒。 “可懂庄稼?”儿金金打量过一遍,问法很简单。 “小人还未卖身为奴时,家中便是种田的。”郑庆回答的小心翼翼。 儿金金也不问他卖身缘由。“你也看出来了,我家就一进的宅子,实在也没必要请人来看家,不过,山上有百余亩的田地需要人打理,还要两个伶俐的小子跟着大人在外面跑,我瞧着你几个小子能帮上忙,所以想把你全家都买下来。” 她也不吊人胃口,除了郑庆夫妻,跟着的还有三个半大小子,最小的那个偎在脚边,小脸烧得通红。 六口人,够用了。 那家人闻言立刻要下跪。 “别跪了,赶紧去请大夫吧,这小不点快撑不住了。”她一说完,妇人的眼泪就迸了出来,跪下来就要给儿金金磕头。 儿金金拿出一贯钱,给小子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出了胡同,左拐,巷子口处便有一家医馆。” 那小子抓了钱,毫不犹豫撒腿就跑。 “魏大哥,这房人我要了,中人钱和他们的卖身银六十六两银子,去官府落档的事就拜托你了。” “这事包在我身上!”魏万三一贯的信任儿金金,拿出一叠的卖身契给了她。 儿金金把他们领进门。“这间院子除了正房,你们喜欢哪间就住哪间,缺了什么东西,自己去添置,不用替我省钱,该买的就别省。” “这……”郑庆惶恐了。 儿金金知道他在迟疑什么。“我们家没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但是也不代表你们就可以自作主张,我买下你们,要是你们表现不如我的意,还是让我看出你们有旁的心思,那你们只有一条路,就是回牙行去,我希望你们尽心尽力,我也会做好主人的样子,就这样。” 郑庆家的点头如捣蒜,“是老天爷垂怜,看顾我们一家才能遇到夫人这么好的人,我们自当竭尽心力,恪尽本分。” “还有,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在县城大街有间卖吃食的铺子,是我与人合伙的,你们家那老二就让他去铺子里帮忙,月钱由我这里支。”再相信秦勺这个姊妹,儿金金还是觉得有必要在铺子里放一个自己的人,以免到时候发生什么不尽人意的事,她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已经是夫人的人,哪还能支钱?”郑庆家的说道。 “又不是要给你的,前提是他得好好做事让我满意。”该给糖的给糖,该敲打的敲打,才不会到时候鸡飞蛋打。 儿金金交代到一半,那郑家大小子领大夫来了。 看诊、照药方抓药、煎药,这些儿金金帮不上忙,她领着郑庆去了三块厝,这时请来的帮工已经风风火火的收割起水稻,一片的热火朝天。 她告诉郑庆自家田地的所在范围,还有整片的白头山也是自家的,还告诉他燕屋那些金丝燕要如何侍候,最后迟疑了下告诉他,如果看见一头幼熊出来觅食,千万不要打扰驱赶,还让他不时准备着些吃食。 郑庆虽然惊诧万分,但什么都没说。 他终于知道夫人为什么需要他们一家人了,绵延的一大片良田,还有一整座山脉,出产丰硕,不请人,哪里打理得过来? 换个角度想,他只要竭尽心力的把地和山给料理好了,取得主家的信任,那么历经颠沛流离的他们就可以在此处安身立命,过上他梦寐以求,却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安宁生活。 郑庆内心万分激动。 “倘若你做得好,想把孩子送进私塾去读书,也不是不行。”她允诺了这个,前提便是他得做好她交代的一切。 郑庆被接踵而来的喜悦给砸晕了,他咚声的跪下。“夫人,奴才这条贱命,不,我全家人的命都是夫人的,只要您吩咐一声,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会记得你的话的。”既然买了他们,她不觉得让他表表忠诚有什么不该。郑庆回家后不知和家人说了什么,一家人一改之前的颓废丧气,短短几天郑庆家的接收了厨房的活计,郑家大小子郑问和老三郑地开始跟着苏雪霁外出,郑家老二郑天去了铺子,老四还小,就跑跑腿,郑庆则是负责起一切庄稼的事,看得出来一家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这回苏家的百亩地统共收了上万斤的粮食,最好的还是完全不用缴税,也就是说这万斤粮食都属于自家的,幸好,儿金金让苏雪霁租了三大间的粮仓,让人安置了高高低低的栈板,否则这般惊人的丰收,连地都没得搁。 正常的一亩地平均产量大约在四百斤到五百斤左右,苏家这些田地的出息居然高达一千一百斤,这消息别说轰动整个六安县、府城,甚至传进了皇帝的耳里。 粮食在历代皇帝的心里一直是说不出的痛,毕竟百姓要吃不饱,穿不暖,谈什么盛世? 苏雪霁的名字在君上那里也算挂了号。唯一的坏处就是,本来已经闭门谢客的苏雪霁又不得不见起远从京城和各州郡派来的使者。 虽说是有利国家,但实在烦不胜烦,那些大小官员意见多,口又杂,每人都有他自己的看法,每个人都想让上头记自己一次大功,夫妻俩对看了一眼,这根本不是个事。 于是他们连夜商量,统一了口径。 第二天苏雪霁告诉那些急于立功的官员,自家能有这些粮食出产,是因为育种做得好,至于育种的技巧,他自然会告诉大家,不过,就算他倾其所能把所知的种田方式都教会了众人,他也不能保证百姓会有他们家这般的出产。 官员能说什么,人家讲的是大实话,谁要能保证出产,不就是神仙了?这点,他们能够理解,所以没追究。 实地操作演练,苏家的田地也才刚收过粮食,不可能立刻又种上水稻,县令责无旁贷的征收了十亩乡民的良田,让苏雪霁和儿金金领着大小官员插秧去了。 理所当然,稻种用的是自家荒地收成刻意留下来的稻种,但是这回儿金金不再用灵境里的灵泉去育种,一切照着正常的步骤来。 少了灵泉加持,水稻会长成什么样子,只能说看天命。 倘若四个月后粮食的收成可以,那只能说他们家的稻种优秀,如果不怎么地,也只能说他们家第一次能有那么多的收成,是运气。 运气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这些官员不可能长期驻紮在那十亩田里观察水稻的生长,但他们是什么,是官,嘴皮子上下一碰,要找几个种田的老手,招招手就有人来。 这样闹哄哄的忙乱了一个月,田地里绿禾随风摇曳,官员抱着万无一失的心态,拍拍走了,等着三个月后的收成。 第十八章状元郎的身世(1) 忙完了这一茬,夫妻俩闭门三天。 这三天,苏雪霁泡在竹屋里,抚模他久违了的书本,儿金金则是头也不回的上山去,肉肉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家,她心里惦记。 第12页 春天的山头美不胜收,洁白如云的杏花,连翘樱花桃花梨花芍药风信子野月季含笑…… 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小草,春天就是彩色的。 她收了十几盏的金丝燕窝,喂了圈在棚子的野羊、山鸡、兔窝,鱼塘刚投进去不少鱼苗,可以期待秋天的收获。 接着她就看到了肥茸茸的肉肉,它身边跟着比它高上一大截的白熊,肉肉在它身边颇有小鸟依人的味道。 在外野了几天,是交到男友了? 白熊看见儿金金,桀傲不驯的低吼了几声,露着撩牙,显然十分不欢迎她这闯入者。 肉肉看到儿金金正想撒欢跑过来,听见白熊的低吼,回过身去,冷不防就掴了它一掌。 白熊没想到自己会吃瘪,龇着牙,目光不善的瞪着儿金金,哪里知道肉肉也不让,两头熊对着吼来吼去,就像小俩口在吵架。 儿金金看得有趣,最后,白熊退了一步,转身走开,肉肉则是欢快的过来,它现在立起来的高度已经到金金的胸部,猛然的往儿金金身上扑,她还真有些禁受不住。 两人玩了好一会儿,儿金金把背包里带来的女敕紫苜蓿、两只大肥烤鸭、两条鲑鱼,还有它最爱的野蜂蜜一一掏出来。 只见肉肉叼了大烤鸭就往山坡上跑,儿金金一愣,这是给男友送吃的去了啊,有句俗话不是这么说的,床头吵,床尾和。 送完了吃食,它又欢快的跑回来,一口气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 临走,儿金金又看见那只大白熊出现在松树丛后面,它一直等到肉肉爬上山坡,又看了儿金金一眼,这才相偕走进花荫深处。 从此,儿金金只要上山都会备上两只熊的粮食,白熊的警觉性很高,轻易不亲近人,儿金金也不勉强,总是把食物放在大石块上,然后走开,半年后的某一天,它居然给儿金金送了谢礼,一根小儿臂粗,儿金金遍寻不着的百年人蔘。 这是接受她了的意思吧。 这半年,苏家又种了第二期水稻,这回,儿金金只种了五十亩,不用灵泉灌溉育种,另外的五十亩拿来种小麦、玉米和红薯和别的作物。 至于那借来试种水稻的十亩地,在几个老手的看顾下,四个月后有了金灿灿的收获,因为听了儿金金的话,地里湛足了肥,本来就是良田,地力够,收成也不差,一亩地有七百到八百斤的粮食。 又因为稻田里也跟着养了鱼,渔获量也十分可观。 官员把这成果层层往上报,皇帝是个明君,他知道气候、种植的密度、病虫害都能影响到粮食的收获,对于一亩地能出产八、九百斤的粮食,比起以前的四、五百斤,甚至更低,已经是喜出望外。 对于没能像苏家那样多的产能,他并没放在心上,该赏赐的赏赐,该口头嘉奖的嘉奖,到后来又听说苏家的二期水稻产能低落了下来,他心里才彻底把这件事放下。 苏雪霁自然也得到了该有的赏赐,因为他协助有功,不过东西不多,就十匹绫罗绸缎,一百两的白银。 儿金金默默收进了箱底。 这一年,有两件喜事,一桩是儿金金和秦勺合伙的铺子开了分号,这一开,开到了夏江城;第二桩,苏雪霁和丁朱华的货行不再像之前的小打小闹,而是在府城码头附近买了一块地和铺子,正式做起货运生意。 第二年,馍馍铺又开了一间,这回,开在魅生城,照着一年开一家店铺的速度,或许十年后,他们家的馍馍饼能开遍整个梵朝。 这一年的年底,肉肉带着白熊来海吃海喝一顿之后,儿金金发现它的肚子明显大了许多,动作也迟缓,这是发胖了吗?不过也胖得太离谱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的飘进她脑里,莫非是它怀孕了? 冬天就要到来,在儿金金的认知里,肉肉还未成年,但是大白熊跟着它,跟了足足两年,两头熊之间没点什么,好像也不切实际。 为了这个不确定,儿金金又打了两头野猪让肉肉带走,她知道接下来它们就要冬眠了,她会有一整个冬季都见不到肉肉。 如果肉肉真的怀了崽子……她看向自己依然平坦的小月复,那么,她什么时候也能怀上一个孩子? 第三年,因为苏家的收入可观,如果不算上她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挖金矿,光矿坑的出产,她已经可以算是六安县的首富了。 第三年儿金金又买了三个山头,各自请了管理山头的人,这时候,她已经把整个白头山下的田地都买了下来,甚至那三个山头下面的水田、旱田也买了不少。 另外,这一年,儿银银要出嫁了,她说了户清贵耕读人家,姓文,家中人口简单,她说的是三儿子,上头就两个兄弟,都已娶妻,再无其他,唯一让梅氏放心不下的就是儿银银这一嫁嫁到了永渠州,离娘家有些远,梅氏愁得头发又白了许多。 儿金金听说文家老大、老二娶的都是颇有家底的人家,怕她一去会被她妯娌给比下来,可儿银银挑挑拣拣,都已经是十八岁的大龄女,何况她与文三私下见过面,看对了眼,要是放弃这样的好人家,从头找起,那可能一辈子都得留在家里当老姑娘了。 到了添妆这天,儿金金来了,她给儿银银这堂姊的东西在她眼里不算多,但是够实用,馍馍铺子的一成分红,永渠州一间二进的宅子,二十亩地,压箱底钱三百两银子,另外,红木箱子里装的是六匹的宁绸杭缎和一整套前朝的旧瓷器,还有她用灵泉加持过的稻种。 别看一成的红利不多,儿金金如今有三家铺子,客如云来,一个月至少有百两的净利,所以这一成的红利该有多惊人? 原本,儿金金是打算把一成红利给伯娘的,但是母女俩,给谁不都一样,何况伯父就只有她堂姊这么个独生女儿,女儿过好了,她相信伯父和伯娘也才能放心。 至于她育出来的稻种,已经成为周边几个县城的抢手货,轻易不卖的,她想银银要是把这稻种带到文家,起码在文家两老的心中地位会高出其他妯娌许多。 见到这么多的东西,儿银银觉得受之有愧。 “金金……” “你过得好了,伯娘和伯父才能过得好,不会心心念念娘家不给力,没能给你底气,给你这么些添妆,是因为我们姊妹一场,我也希望你在夫家能抬头挺胸,不叫人看轻分毫了去。”儿金金把她的想法说的一清二楚。 儿银银含泪带笑。 金桂送香季节,儿银银让八抬大轿迎去了文家,成为文家妇。 * 过了年,春闱逼在眼前,苏雪霁要整装上京了。 这回上京的路程比不得上回去府城的两天路程,起码得走上半个月的陆路,安顿下来,还要能静下心来温书,提前一个月出门,时间算仓促的了。 所以,过了初五,苏雪霁便要出门。 大雪天出门赶路,倍增辛苦。 对于苏雪霁要上京去考试,儿金金的心态一直很好,她没有那种非要他考功名回来不可的想法,对于做学问这块,她也从来没说过半句话,只因为苏雪霁想要去做这件事,她支持,就这么简单。 只是习惯了两个人的日子又要变成一个人,她还真希望苏雪霁考完会试之后,再也不要出远门了。 既然苏雪霁要出远门,对于打包已经驾轻就熟的金金,这次准备的又更加齐全,苏雪霁劝她京里头什么没有呢,何况,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也大不同于往日,要她不要太操劳了。 儿金金话照听,东西照样收拾。 苏雪霁只能随她去。 长时间的分别,对年轻夫妻是种折磨,他们成亲三年,苏雪霁对儿金金的渴望一如从前的每一天,临别那一夜,他把儿金金折腾的差点下不了床送他出门。 而几乎已经在府城落户生家的丁朱华,他算准了苏雪霁要去京城的日子,竟也来到苏家。 “你上回中举,是因为有我这福星照拂,这回你要上京考一个状元回来,怎能缺了我这保镖兼书僮?”三年过去,他越发的成熟稳健,只是对于亲事尽管丁大娘急得跳脚,仍旧无动于衷。 “你如今是货行的大掌柜,手底下还有一条船,我哪使唤得动你?”苏雪霁笑道。 “我丁朱华能有今天的光景是兄弟你给我的,就冲着我这片诚心,给去不给去?”刚买船的初始,他也跟着船去过几回京城,不敢自诩识途老马,但是贡院的地点他还真的知道。 他觉得苏雪霁于他有恩,这趟路他是非跟不可! 因为丁朱华的死皮赖脸,这一趟上京的路除了雇车夫、郑家老四这个小厮,又多了个“老书僮”丁大掌柜的。 苏雪霁一样是在天要亮不亮的黄夜离开的,第二天,儿金金就买了包糖,去抱了一条花白相间的狗崽回来,不料半途却在巷子里看见一条脏兮兮奄奄一息,却涨大的纯黑大母狗 …的四肢都被人打断,睁着一双充满痛苦的双眼,不少路人经过,就是没有人看它一眼。 儿金金不知道它在那里躺了多久,它把挎篮里的狗崽放进胸口,找了块破布,盖住大狗的眼睛,轻声安抚,将它抱回家去了。 儿金金找来大夫替大狗做完治疗,四肢都系上夹板,发现它虽然身受重伤,却仍分泌着乳汁,她索性把刚开眼的小狗放到大狗的身上,说也奇怪,黑狗对狗崽的接近并不排斥,等狗崽找到开始吸吮乳汁的时候,儿金金看见带着警戒的大狗温柔的躺了下来,躺在她替它准备的柔软狗窝里,神情就像个娘亲。 几日后,因为悉心照顾,恢复力极快的大黑已经可以活动前肢,不过走动还不算利索,这都要归功儿金金每日总会喂它小半碗的灵泉,又过了几日,大黑有了名字叫赏墨,至于以捣蛋为乐,简直吹气球般大的小狗崽也有了大名……就叫花白。 两只狗替儿金金生活增加不少乐趣。 到了春意气息渐浓时,儿金金第一次上山,在燕屋附近看见其乐融融的肉肉一家四口,她没赶着上前,只远远的蹲下来看它们一家又玩又啃的打闹,放下准备的粮食就走开了。 生命啊,生生不息。 * 殿试多在会试放榜后十天举行,中了贡士即考殿试,皇帝亲策于保和殿,取中后,统称为进士,公布在金榜上。 苏雪霁通过会试和殿试,取中一甲第一名的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了六安县。 状元郎啊,六安县几百年头一遭出现状元及第的状元郎,这消息彻底震惊了整个县城和大大小小的村镇。 苏家再度门庭若市,儿金金这回赏钱发得更多,足足发出去一百两。 她也知道这回苏雪霁不可能像上回考乡试时,准时返家,他既然夺了魁,一时半刻恐怕是回不来的,所以等热闹过去,她仍关起门来过日子,除了平常走动的人家,连出去应酬都不曾。 苏雪霁直到两个半月后才归家,黄夜出门,黄夜归来,惊动了已经负起看家责任的赏墨,它咬住了苏雪霁的裤管没放,花白也在一旁狂吠,给了他一个很难忘的见面礼。 “哼哼,你最好想好了迟归的理由,不然大人您只能在外头打地铺了。”一副母夜叉似的儿金金叉着腰,手里拿着烧火棍。 郑庆和郑庆家的模模鼻子,乖觉的把咬下苏雪霁一块裤管的赏墨带了下去。 苏雪霁身后露出三个面生的男女,两个男的看似是侍卫,一名女的有了些年纪,挽着干净俐落的小髻,服装平整干净,不到四十的年纪。她脸上带着微微的错愕,她没想到一进小主子的家门就看见这一出,到底小主子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也难怪她心里嘀咕,儿金金又是一张后母脸,又是烧火棍,谁能不误会? 见到陌生人,儿金金飞快的把烧火棍扔了,擦擦手。“这几位是?” “这几位是盛国公府的人,毛嬷嬷是我生母身边侍候的人,至于这两位,是盛英大人派来护送我的侍卫大哥。”苏雪霁简单扼要的介绍。 盛国公府?生母?盛英大人?挺多的陌生名词,儿金金挑眉,没作声。 京里人看人眼色是本能,毛嬷嬷一见小主子对儿金金的态度,知道这位应该就是夫人,态度恭敬,丝毫没敢马虎,“奴婢毛燕见过夫人。” 两个侍卫也抱拳为礼。 儿金金点点头。 “夜深了,先让郑庆家的收拾出两间房,让他们安顿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苏雪霁道。 郑庆家的也没走远,尽责的领着毛嬷嬷等人下去了。 第十八章状元郎的身世(2) 夫妻俩回到房间,儿金金实在看不过苏雪霁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家里有羊肉饺子,我去给你下些,你去洗一洗,也舒坦些。” “娘子先让为夫的抱一下。” 儿金金一退三尺远,一脸嫌弃。“不要,你身上的味道太重——”了字还挂在喉咙底,窈窕的身子已经落入魔掌,被人好一番蹂蹒。 儿金金娇嗔不已,俏脸氤氤着美丽的粉红,半推半就一指戳在苏雪霁胸口,“你在外乐不思蜀,还记得有我这个糟糠妻?” 这醋味直灌苏雪霁脑里,可见妻子有多惦记他了,他的心涌起满满的柔情,冷不防含住她那不安分的指头,轻嚼了一口。“天地良心,我一办完那边的事,多逗留片刻都不敢,这不是紧赶慢赶的赶回来了?” “怎么没看到丁大哥?”她问了一嘴。 “我与他在府城门分的手。” “你有空给丁大娘和老爹送点东西过去,丁大哥帮我们太多。”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去丁家。” 儿金金头一偏,指的是厢房毛嬷嬷等人。“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你先去沐浴,我去下饺子,边吃再边说吧。”儿金金整理了下紊乱的发丝,给苏雪霁下饺子去了。 苏雪霁起身去净房痛快的洗了个澡,当他浑身舒畅出来时,儿金金已经下了一大盘的羊肉饺子和一大碗的片儿面,里头还有雪菜、冬笋和腌制好下锅的猪肉。 一碗上好的片儿面面条筋道、汤汁浓郁、肉片鲜女敕、笋菜爽口,吃起来回味无穷,儿金金这碗面以上四点都做到了苏雪霁才张嘴,儿金金便知道他要说什么。“饺子和面条我都给厢房的客人送去了。” 她一直等到苏雪霁把饺子和面条都吃了一半才发问:“说吧,是怎么回事?” 苏雪霁搁下筷子。“这得从会试说起……”他说了很多、很杂,但也很仔细。苏雪霁在会试时的主考官姓周,他不是别人,便是周枚在朝中身为二品大员的儿子周舟,在检视贡院送上来的举子名单时,周舟便看见了苏雪霁的名字,这让他想到父亲月前家书中提及的人,便留了心,等到阅卷,看见其出类拔萃,字字珠矶的文和字,不由得击节赞赏。 第13页 苏雪霁的考卷博得所有考官的认同,周舟便好奇的想见他一面,毕竟他的父亲对人对事向来严谨有度,能让他提及,入了他老人家眼的人自然非同小可,而自己在阅卷之后也发现此人的确不凡。 这一见,他发现苏雪霁有股面熟的感觉,只是不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他左思右想,这时会试已经放榜,苏雪霁被取中了会元,接着便要殿试了。 不出所料,殿试时,面对皇帝的策卷,苏雪霁不惊不惧也不疑,虽然是最后一个交卷的,但那策卷却令皇帝一看再看,皇帝当场将那卷子让殿上大臣传阅,众臣私语,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小子要是抡元,可就是三元及第,是连前朝都不曾有过的人才啊! 不出意外,皇帝朱笔一批,苏雪霁成了状元郎。 琼林宴时,一干举足轻重的权臣都来了,其中便有盛国公府世子盛英。 盛国公年纪已经大了,国公府举凡对外的应酬都交予世子,世子早年镇守西北,立下汗马功劳,回京述职后,皇帝给了他承恩将军敕封,手下五千兵权。 盛英怎么看苏雪霁怎么狐疑,今年的新科状元实在长得太像自己的父亲,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不以为过。 说是他爹的私生子,年纪对不上,但如果是他的儿子……盛英心里一咯噎,想起了他那失踪十几年的嫡子。 年纪对得上,模样对得上,可盛英还是不敢冒然去认人,于是他问到了周舟头上。 周家与盛英的妻子平珞的娘家有好几代的交情,平珞年幼时曾在周家私塾里读过书,与周舟也算青梅竹马,可自从平珞过世以后,周家与盛家便逐渐疏远,除了公事,两人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讲话了。 周舟没给盛英什么好脸色,“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居然问到我头上来,你到底将苏状元的母亲置于何地?” 盛英被他劈头劈脑削了一顿,心中也恼火,但是有求于人,姿态还是要放低一点。“我这不是不确定想求证一下吗,我听闻周大人见过苏状元,与他有过谈话,你觉得……他像珞儿吗?” 盛家弄丢嫡孙的陈年往事,对外虽说是孩子夭折了,但是,对熟悉内情的几户人家根本瞒不过去,周家是其中之一。 周舟压住了想破口大骂的冲动,不管怎么说逝者已矣,如果能认回血亲,也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我觉得苏状元更像盛国公一些,但是仔细瞧,他的眉眼的确有几分平家妹妹的影子。”至于你这亲爹,还真半点不像! 盛英得到准话,便找了借口把苏雪霁请到了国公府。 苏雪霁在国公府见到了许多人,包括盛国公、盛英如今的继妻、庶子,甚至偷偷来看他的毛嬷嬷。 盛国公一见到他就涕泪纵横,像,实在太像了,苏雪霁的长相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要说没有血缘关系,谁会信? 盛国公也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让毛嬷嬷验了苏雪霁肩上的胎记,当年给平氏接生的稳婆曾说嫡孙身上有个翅膀形状的胎记,这胎记,毛嬷嬷也知道。 毛嬷嬷还说,他们家夫人送走孩子前留给了孩子一对花簪,她要见花簪。 那对花簪被苏雪霁送给了妻子,所以,趁着苏雪霁要返乡接儿金金进京,毛嬷嬷就跟来了。 苏雪霁也见到了他那位庶兄盛辞,根据一路上毛嬷嬷的诉说,这位庶兄是世子爷镇守西北时带去的通房生的。 那位玉树临风的庶兄是照着国公府长孙标准培养长大的,本该通情达理,肚能容人,可盛辞对苏雪霁的到来很是敌视,接着便是满满的排斥和讥讽。 苏雪霁坦言告诉盛辞他对国公府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丝毫不感兴趣,换来的却是这位庶兄嗤之以鼻的冷遇。 毛嬷嬷还说,当年盛英新婚没多久就去了西北,国公府是什么人家,不可能让长媳随着夫君去西北侍候的,因此即使新婚也得留在府中侍候公婆,打理中馈,说难听一点就是守活寡。长媳的房空了三年,夫婿不在家,她又怎么可能替盛府开枝散叶,为此,没少受国公夫人的磋磨和冷待。 好不容易三年后盛英奉诏回京,那次回来,在家住了两宿,终于让平氏怀上了孩子,但是家中还有两个盛英的姨娘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平氏的身子不算好,弱柳扶风,为了孩子,平日保养的药物都忌了口,就连生病也不敢多吃一口药,就怕害了孩子,怀胎十月,简直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到了发动那天,毛嬷嬷千防万防,没防到后院的姨娘调虎离山,把她引开,来到平氏的院子,戳了平氏心口一刀。 姨娘告诉平氏,盛英远在西北的通房一个月前已经生下庶长子,这消息整个国公府都知晓,那通房也因此抬了姨娘。为了她肚子里这个嫡孙,国公夫人下了封口令,在平氏生产之前,不许把消息泄漏出去。 平氏怀胎本来就艰难,受了这刺激,霎时心灰意冷,她与盛英是年少情侣,也曾有过山盟海誓,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但是,他做了什么? 她辛苦的怀胎,为他生儿育女,他却管不住下半身让通房怀了他的种,忍不住也就算了,还把孩子生了下来,她这些年在国公府的辛苦忍耐又是为了谁? 她心如死灰,一度孩子根本生不出来,最后虽然勉强的生下胎儿,却血崩不止,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孩儿托给了毛嬷嬷,让她找一个可靠的人把孩子送到她的嫁妆庄子,她不想孩子在没爹没娘的国公府长大。 “可这是国公府的骨血。”毛嬷嬷为难极了,她跟着姑娘陪嫁过来,姑娘的辛苦和苦楚她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一个下人,她也无能为力啊! “不,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她要报复盛英,他对不起她,她要报复! 平氏逼迫着毛嬷嬷应允,毛嬷嬷只好照着平氏的遗言,趁人不注意时把婴儿偷偷送出了国公府,但是她万万没想到那家生子的婆子早被府中的姨娘收买,拿了双方的钱财,一出京城就把婴儿用木盆装着放入河中,任他自生自灭,她则是潜逃的无踪无迹。 直到庄子的庄头等不到人,着人送了密信回来,事情才闹开,国公府这才知道嫡孙被送出了府,下落不明。 后来纵使府里发动多少人马,也在极为偏僻的山区九曰晁角找到隐姓埋名的婆子,闯祸的姨娘也被发卖,但是小主子仍旧没有消息,一年两年的过去,国公府的人也熄了那个心思,从此不再提及。 小主子不见了,毛嬷嬷的内心受尽煎熬,她也受了极重的惩处,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国公府,她卑微的熬忍下来,苟延残喘的活在没有主母,没有任何靠山,受尽同样下人讥笑讽刺践踏的国公府,只求在她有生之年能看到小主子平安归来,到时候她才能带着自己残破的身躯到黄泉去见她家姑娘。 “我这趟回来,就是要带你进京。”除了认亲一事,君上没有让他去翰林院,而是把他指到了兵部四司的清吏司,管全国兵籍武器及武科考试,做一个六品京官。 从他开始叙述在京城发生的一切,儿金金沉默得很彻底,苏雪霁慌了,他拉着她的手,望着垂眼的她。“金金,你会随我进京吧?” “我可以不要去那劳什子的国公府住吗?”她在这里过得好好的,干么要去京里头看人脸色?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回去盛府。”他自己已经有了家,而且他也过了对亲情渴望的年纪,生母不在人世,盛英又续了弦,他们自己成一家,他回去做什么? 碍眼吗?没必要。 “咱们要是买不起京里寸土寸金的宅子,可以在京郊买一间,就咱俩住那里,连同那两只狗。”他都想好了。 儿金金睨了他一眼,已经有软化迹象。“它们有名字的好不好,咬你裤脚的那个叫赏墨,小的叫花白。” “我家娘子学问越发的好了。”他笑道。 “少灌我迷汤,它全身乌漆抹黑的要叫什么?你又不在家,我只能凑合着取了。” “那你是答应了?” “换个地方住也没什么不好,人家不是说嫁鸡要随鸡,嫁狗要随狗,太白哥哥,你是鸡还是狗?” 苏雪霁从长凳上起身,一把抱起儿金金进房,语气暧昧。“等一下娘子就会知道为夫的是鸡还是汪了。” 第十九章上京遇死劫(1) 既然决定要进京,手边要处里的事,要通知的人还真不少。 事情好打理,可人嘛,她舍不得梅氏。 她回了趟娘家和梅氏、儿立铮说了半宿的话,儿立铮是男人,也不好太过表现心里的不舍,可梅氏没那么多顾忌,她拉着儿金金的手不放,直叫她要保重,眼泪从儿金金到来,到出了儿家的门始终没干过。 秦勺也来了,还少不了平日都相处不错的邻居们。 “唉呦,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一个个哭成那样,好像我很没人情味似的。”虽然伤感,可她就是哭不出来,总不能假惺惺的假哭,她做不来。 看见儿金金还是那副直率的样子,来送别的人都破涕为笑了。 宅子交给了郑家人,这回北上,仍有个雷打不动的丁朱华。 苏雪霁告诉儿金金,要是可以,他想把苏、丁两家的宅子买在一处,丁朱华平日不在家,他们也能多少照顾一下丁大爷和丁大娘。 丁朱华对他们的情义,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儿金金满口应好。 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那就是也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的苏纸带着苏平和苏和来示好,就连儿金金那便宜爹也让人送了礼来,说往后他家去了京城,不要忘了提携他这亲爹,希望早日一家子在京城团圆。 儿金金看完信直接撕了,至于苏纸一家,苏雪霁没有见他们,苏家人被抹了面子,直骂苏雪霁忘恩负义,然后骂骂咧咧的扬长而去。 忘恩负义是吗? 苏雪霁清冷的嘴角微微含着凉冷,他会让这家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忘恩负义”。 他们出发这天,儿金金又上山去见肉肉最后一面,儿金金抱着肉肉告诉它自己要搬去京城,往后没办法三天两头的上来看它,不过她已经吩咐过郑庆不会短了它一家的吃食,以后要是有机会,她还是会回来看它们的。 她说得有点多,肉肉并不是很明白,但它彷佛隐约知道这个对它很好的人要走了,它异常的温驯,在儿金金的脚下蹭来蹭去,直到大白熊叫了它好几次,肉肉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她无法带上肉肉一家,但是把赏墨和花白给带上了。 一行人,两辆马车坐人,一辆装载行李,一辆给丁朱华和侍卫们轮番歇息用,另外一辆则是属于赏墨和花白的,里头布置得舒适又宽敞,又让郑四随车跟着,只要到休息地就让它们下来大小解,想必没有什么问题。 五辆马车,在柳絮飘飞,春燕低回,最是抚媚春光的时日离开县城,因为皇帝没有给赴任的时间,所以他们也不赶路,只是再新鲜的风景,看过了两天也就厌了,儿金金想念起风火云的方便。 一路行去,在府城打了尖,休息过一夜之后,就正式迈上往京城的路了。 * 苏雪霁如今算是六品的京官,有便利的驿道,大大缩短了进京的时间,一路上还有驿站可以解决食宿问题,这些都是由朝廷出钱,带着朝廷发给官员的火牌,就能免费吃住驿站。 这一晚,他们宿在夏江州的驿站,因为与他们同时间抵达的,还有据说是宗室子弟的马车队,来人身分不俗,庞大的车队和护卫群把他们挤到了最偏僻的小院里。 苏雪霁和儿金金都安之若素,京里头遍地是勋贵,苏雪霁小小一个六品官,有的是要他们让的时候。 院子虽小,他们也不需要驿站的人招呼款待,儿金金从小跟着儿立铮,看多了驿站各种官员嘴脸,用过驿站送来的饭菜后,也不让毛嬷嬷侍候,让她和侍卫都歇着去了。 坐了一整天的马车,夫妻俩舒服的洗了热水澡,互相梳理对方的头发,等到半干,便打算早早睡了。 不过,就在他们迷迷糊糊,睡意正浓的时候,儿金金彷佛听到了脚步声,她的耳朵素来没有力气管用,但是这回的脚步声不只一人,那声音有些杂沓,越过穿堂,向马厩和停放马车的地方而去。 她笑斥自己多疑,又歇下去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大喊,走水、走水了! 由于驿站都是木造建筑,火势一起,势不可挡,熊熊火焰根本无法抢救,苏雪霁这儿人少,很快便撤退出来,只是苦了那位宗室子弟,因为他就住在驿站最高级的厢房中,又在高楼,浓烟一往上窜,谁也受不了,幸好他身边有不少不怕死的护卫,被拼命冒死给抢救了出来。 不救不行啊,这位要有个万一,他们所有的人只有陪葬一条路,自己死了不打紧,家中九族都要陪葬。 只见暗夜中,没有被烟火波及的地方站、坐满了灰头土脸,衣衫焦黑,各种惨状的人,伤者更多不胜数。 那位贵人被数十个护卫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谁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苏雪霁这边因为人数简单,又团住在一个院子里,高呼一声,所有的人便赶紧撤退,倒也没什么损伤,就多吸了两口浓烟。 苏雪霁看见受伤的人那么多,哀声连连,独善其身,自扫门前雪这种事他做不来,撩起袍子,一马当先就去帮忙,丁朱华也当仁不让,两个侍卫看自家主子都过去了,其中一个眼中掠过不明神色,但也随即跟上。 请大夫一事,已经有人去做了。 儿金金和毛嬷嬷则是负责女眷这边,清创、包紮、煮粥……忙到天见光,才告一段落。夏江城出动了所有的大夫和衙役,接手了后面琐碎的事情,清查起火点,追究事责。 夏江城知府吓得两股颤颤,这位要是有个万一,别说万一,随便破了皮,别说官帽,项上人头就留不住了。 乌烟瘴气的忙乱后,那位贵人听说有苏雪霁这么个人,又得知他是风靡京城的状元郎,便主动说要见苏雪霁。 他对苏雪霁的见义勇为和乐善助人很是赞赏,得知苏雪霁这是接了家眷要去京赴任,便道:“往后都在京里,有的是见面机会。” 他在平德帝那里看过苏雪霁的文章,本就心存结交之意,又在这驿站不期而遇,对苏雪霁的人品多了分验证,将来,倘若他能为自己所用,自己势必如虎添翼。 这是苏雪霁第一次见到谢暲,谢,是国姓。 第14页 马车没有太多损坏,重新规整后,一行人在夏江城找了间干净的客栈整理好,又吃了压惊饭,继续往北走。 虽然是一场虚惊,不过心里总是会掂量那放火之人到底是冲着谁来的?苏雪霁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也就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官,甚至还未赴任,更别说得罪哪个高官权贵了。 他们低调再低调的进了魅生城,这回为了安全起见,不住驿站,进城挑了位在城中心最高档的酒楼住进去,丁朱华和护卫、毛嬷嬷都住在左右间,都以为这么着了,肯定万无一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诸般的安慰自己,只是想归想,小夫妻并排躺在床上,被子下的手却是交握的,眼睛看着床顶,心里总悬着什么,直到半夜,撑不住睡意,这才头靠着头睡着了。 苏雪霁一直是浅眠的人,以前他三更灯火五更鸡便起,就算入睡,仍是警觉,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臭味,那股臭味十分哙鼻,闻上一口便觉得头晕目眩,他咬了舌尖,惊醒后立即翻身起来,一手捣住自己的口鼻,一手捣住儿金金的。 儿金金喘不过气来,也被惊醒。 苏雪霁用口形告诉她迷药二字。 接下来便听见有人撬窗,试图闯进来的声响,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更加的诡异。 儿金金力气大,面对野兽也能面不改色。“我去收拾他们!” 可恶,这迷药是想迷倒一整个军队的男人吗?她都觉得头有些昏了。 “不成,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苏雪霁身为男子,又是为人丈夫,哪有让妻子去冒险犯难的道理。 但是这样坐着等挨打实在憋屈,他渐渐嗅到越发浓烈的迷药味道,再度咬舌,刺激自己清醒,事情紧急,也无法通知隔壁的丁朱华,他指着床下,示意儿金金和他一起躲进去。 两人滚进床底,苏雪霁只觉得有一物罩着他和儿金金的头盖了下来,本就不甚清楚的视线,只剩一片黑暗。 就在他以为今夜要命丧小人手中的时候,耳边传来儿金金细如蚊的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太白哥哥,屏住呼吸,不要出声,相信我!” 她怕苏雪霁弄出声响来,于是八爪章鱼般的贴紧苏雪霁的身躯,全无缝隙,双腿以十分暧昧的姿势盘住他的腰,如同连体婴。 她也不想这样,为了保命啊,谁叫她的隐形斗篷要遮蔽两个人太勉强了。 苏雪霁没能回应她,因为那些盗贼已经破窗进屋了。 “他娘的,是空城计!”有人恨恨骂道,踢倒一张凳子。 “一定是躲起来了,我们的人说他就住这间房,无缘无故不可能不见,搜!” 接下来是翻箱倒柜和乒拎乓啷的破坏声响,其中一人还用刀剑削去了床巾,往床下看了一眼。 时间也不过片刻,苏雪霁和儿金金却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只觉得漫长如年。 听见那些人呼啸着走了,夫妻俩没有立刻出来,怕那些人去又复返,就那样蜷缩的趴在床底,直到天光大亮。 第二天丁朱华神清气爽的向两人打招呼,才发现两人气色算不上好,以为小夫妻闹了什么口角,识趣的拿了早饭去了毛嬷嬷那桌吃。 儿金金拿了花卷涂上从自家带上来的果酱,连花生酱也抹了些,递给苏雪霁,又把豆浆往他眼前推。“赶紧吃饱饭好上路吧,也就剩下最后这丁点路,京城那么繁华,那些个处心积虑要害我们的人也不好下手!” 苏雪霁下意识的接过来,向来镇定的双眸皆是寒霜,可对上儿金金全是自己影子的双眼时,眼底的冷意尽去。“你也吃,这些天你受惊了。” “不想你进京,这个人应该不难查。”回笼觉可以上马车再补,但莫名其妙,在不知道得罪谁的情况下被人追杀,没有人的感觉能好。 “上回我入京,只去过保和殿和盛国公府。”保和殿一共去了两回,一回殿试,一回琼林宴,盛国公府嘛……他想起了一个看似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眼中却对他充满恨意,恨不得没他这个人的盛辞。 苏雪霁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的剑锋,凌厉的能致人于死。 他不是没有想到盛辞,但是他并不想把人性想得那么卑劣无耻。 不过血淋淋的事实是,他更知道当所有一切和自身的利益互有抵触之后,贪婪和都能凌驾一切的人性。 或许在那盛辞的眼中,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蝼蚁,手上一两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反观现在的自己,别说半点自保的力量没有,仅有的两个护卫还是国公府的人,丁朱华是他的朋友,连下属都不是,他又凭什么要人家拿命去犯险?又能拿什么和盛国公府抗衡? 他半点不稀罕国公府的一切,可有人当他虚伪作假,别有居心,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他目前还拿不出任何证据可以指证盛辞唆使行凶,为今之计,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京城,再做谋断。 这些太沉重了,那些该担的,该去面对的,由他来便是了,所以,苏雪霁岔开话题,只是喉头却几不可察的上下滚动了下,他表现的很是克制。“你那斗篷也是师门的宝物?” 他亲眼看到那贼人就往床下他们的所在看了一眼,可那眼神和表情告诉苏雪霁,他认为里面是没有任何东西的,除了一只恭桶。 第十九章上京遇死劫(2) “不就师兄给的,我师兄可厉害着,能炼制许多神奇宝贝,我天天上山,踩风火云在天上飞来飞去,不用斗篷遮蔽着,怕吓着人。”儿金金三两下就吃完了花卷,看苏雪霁却没什么胃口的又把花卷放回去碟子里。 她能理解,惊魂未定的人,哪来的胃口? “你救了我一命。”在他心里替儿金金描补的身分就是一个神秘的侠女,那师兄便是拥有高道法的高人。 “你我夫妻一体,不救你救谁?” “你拥有这些神奇的技能,伯娘对你半点都没有怀疑过?”这问题盘桓在他心里已久,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可以问。 “伯娘视我为己出,平常的用度和堂姊并无二致,我这些雕虫小技又哪里派得上用场。”原主算得上是没什么烦恼的孩子,除了年节被气氛感染,会想到她那把她丢下不管的爹,还真没什么艰苦的遭遇。 “那你又是怎么去学到这身本事的?” “我哪来的本事?也就天生力气比旁人大,至于隐形斗篷和风火云这两样宝贝,是大师兄给的,他在山上的学习告一段落,要四处云游去,顾不上我,就给我这两样宝物傍身,所以有本事的人是师兄。”她哪敢说这两样东西是她厚着脸皮要来的。 “那你又是怎么会去拜师学艺的?”苏雪霁见她平静的说道,心想奇人奇遇,金金应该就是那个幸运的人。 “其实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师尊有一日云游到我家门口,可能觉得我对他老人家的眼,便说要收我为徒,所以我糊里糊涂就成了他最小的弟子了。”这点她没有眶苏雪霁,她的本体是一株八色天灵草,初有意识时,浑浑沌沌的,什么都记不住,师尊去仙友家串门子回来时,经过她住的荒山,便助她化成人形,把她带到夸父山的幽谷住下,她就和众多师兄开始了学艺的生活。 年复一年的过去,她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师尊见她无心修炼,顾着贪玩,便罚她下凡应劫,师兄送她下凡的时候告诉她,要是她这一劫能安然度过,本体的八色天灵草便能进化成九色灵草,倘若结出朱果来,便能飞升为上仙。 只不过飞升能做什么?永生不死吗?那多无聊! 当然这些她只敢在心里嘀咕,她可不想又挨师尊一顿罚。 “师尊收我为徒的时间很短,我都来不及学会他老人家的一成本事,就被踢下山了。” 被踢下凡,唯一的不好就是她偶尔会想起夸父山的师尊和师兄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仍一心一意的修炼着,无悲无喜,断绝情爱俗念。 苏雪霁看着蹶着嘴的她,把她揽过来,温言浅笑道:“谢谢师尊让你下山来,要不然我哪里能娶你为妻?” 这话说得中听,不过师尊他也听不见,马屁拍错了处。 * 三天后的下午,苏雪霁一行的马车终于从东城门入城,城廓气派,旌旗飘飘,守城兵卒验过了路引和述职书便放行了。 在这冠盖满京华的京城里,苏雪霁别说落脚的宅子,临时想租个房子住也不容易,他们唯一能去的只有盛国公府。 苏雪霁也无所畏惧,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他心中自有盘算。 京城的道路宽阔平整,来来往往的马车轿子和行人极多,苏雪霁的马车一进到主要道路,车夫就放慢了车速,就怕碰撞了不该碰的人。 只是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马车里的两人只听到马匹不寻常的嘶鸣声,接着平稳的马车便开始不受控制的疯跑起来,这一来,别说坐稳,一不小心被摔出车子的可能性都有,苏雪霁第一时间便牢牢的用身躯护住儿金金,惊心动魄的碰撞摔磕后依旧翻车了,翻倒之后又被马匹拖行丈余,万分惊险。 惊了马,在人口密集的京城是十分危险的事情,更何况翻了车,车里的人生死不知,唯一的办法就是分头行事,丁朱华骑着马追上去把马蹄给砍了,侍卫甲跳下马疏散人群,侍卫乙跑到马车窗口边,撕去了纱帘,试探的喊:“二少爷?” 苏雪霁倒在半毁的马车中,神智还不是很清楚,模样狼狈,一听见是侍卫的声音,他催促着道:“快看少夫人要不要紧?”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一把冷光森寒的剑便穿心而出。 苏雪霁的眼中是满满的不敢置信,至死都没有阖眼。 侍卫乙冷酷的抽出长剑,甩了血迹,朝侍卫甲递了个眼色,便各自分头而去,消失在人海中。 起先惊马的时候,苏雪霁是紧紧护住儿金金的,只是马车损毁整个车壳摔出去的时候,两人也不受控制的颠倒了彼此的位置,等一切的疯狂停止时,变成儿金金在苏雪霁身下。 儿金金只觉得下月复疼痛,好像撕裂般,那痛并没有随着车厢停止滚动缓下来,而是越发的剧烈,可她模不到自己的肚子,群众高喊着救人、救人,快去报案,有人凑近来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也不知道是不是作梦,她好像听到丁朱华几近咆哮的吼叫声。 然后,她听到了侍卫的声音,接着,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滴到她脸上,起先是一滴,接着两滴,接着越来越多,那血滴滑进了她的鼻孔,滴进了她的眼眶里,那不好的预感攫住她的心。 “太白哥哥,你还好吗?太白……哥哥……” 没有人回应她泣血般的呼叫,意识里最后的颜色变成了一片凄厉的红海。 隐隐约约的,她的身边有很多来来去去的人影和声音。 “二少夫人动了胎气,情况不是很乐观,老夫虽勉力保住,但是母亲最好到生产都卧床安胎,这样才能确保孩子能平安下生下来……”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要不是少夫人月复中还留下这点血脉,二少爷不就绝后了?”因为儿金金昏迷着,屋子里的下人说起话来直白,丝毫没有顾忌。 “我昨夜去拿水的时候就听三姑娘在灵堂上嚷嚷,说什么人都还未上族谱,也没有对外宣布认祖归宗,哪里就算盛家人,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货!结果被国公爷叫人搧了耳刮子,老姊妹你没看到,牙都掉了出来。”是幸灾乐祸的嗓子。 “国公爷气得心疾都发作了。” 国公府这两天就像走了大霉运似的,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先是尚未正名的二少爷被刺身亡,二少夫人昏迷不醒,人抬回来后,盛国公就差点厥了过去,盛英从衙门赶回来,也是怒不可遏,一状告到了大理寺去。因为事关国公府,又是当街行凶,死的还是今年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平德帝大发雷霆,严令大理寺和刑部查办,破案日期给得尤其严峻。 大理寺责令上下,没人敢打马虎眼,这一查,行刺之人居然和国公府有着莫大的关系,两个侍卫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正要服毒,被大理寺的人逮了个正着,极刑连番用上,两人不是铜筋铁骨自然是挺不住招供了。 除了主谋盛辞被供出来,连夏江城和魅生城发生的火烧驿站、收买江湖人士刺杀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抖了出来。 这一切指向盛国公自家人,盛国公把盛英叫来痛骂了一顿,心疾二度发作。 盛国公府这两天着实不好过,大夫太医不停的往府里请,孕妇老人,还有盛辞的姨娘因为儿子被抓进刑部大牢也倒下了,这样还没完,府里除了病号,还有丧事得办。 大房女眷,噤若寒蝉。 二房趁机崛起,夺了大房的中馈大权,接二连三,乌云罩在国公府顶上,也闹得京城之中人尽皆知了。 先是堂堂国公府的嫡孙流落在外十几年,终于要回来要认祖归宗了,不说为什么嫡孙会无缘无故的流落在外,生死不明,国公府当年没有追究,却为了掩盖丑事,对外宣称嫡孙夭折,现在又峰回路转的把人找回来,也算得上是桩喜事吧?可瞧瞧喜事都变成了什么?白事啊! 庶子买凶杀嫡子,只能说胆大包天,有心人细细推敲,一个庶子敢这么做,也是有恃无恐吧,简直目无法纪,这盛国公府在外听着好,没想到里子却这么不堪,在权贵圈的名声也算完蛋了。 “各位老姊妹,大夫说了,我们家少夫人需要安静,要说道,外面说去吧!” 儿金金听见了毛嬷嬷疲惫至极又不客气的撵人。 仆妇们虽不情愿,嘟囔了两句就下去了。 毛嬷嬷关上门,回过头来,却看见儿金金睁着眼睛看着她。“少夫人,你可醒了!” “扶我起来。”儿金金很冷静的吩咐,靠自己的力量,她连坐都坐不起来。 毛嬷嬷虽觉少夫人冷静过头了,但还是极尽小心的把她扶起来,又细心的替她在腰际放了块迎枕。“恭喜少夫人,大夫说少夫人有喜,已经二月余了,只是这回动了胎气,得卧床养着直到孩子出生。” “太白哥哥呢?” 毛嬷嬷支吾了下,“偏堂设了灵堂,二少爷的灵柩就停在那里。” 马车里混乱的记忆随着她苏醒回来了,她模着小月复,一下又一下,指尖紊乱。“我要去见太白哥哥。” 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如果他们还在乡下,会不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只是这世上哪来的后悔药? 从儿金金的声音里,毛嬷嬷听不出她的情绪,彷佛就好像只是为了把话说完,那些个高低起伏平仄对她来说太费力了,索性也不要了,从醒过来后,一滴眼泪一分悲伤都没有,这不对啊。 第15页 会不会是伤心过头了?这如何是好? 这一路随行,她也看出来了,二少爷和少夫人的感情好得蜜里调油,按理说感情融洽,情深意长的夫妻有一方去了,另一方痛不欲生才是正常的样子吧? 夫人这样,太不合常理了,她看不懂。 “少夫人,老奴知道您和少爷的感情恩爱,但是如今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您得珍惜自己的身子。”她是舍不得她苦命的少爷,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却发生这种要命的憾事,少夫人要是悲伤过度,是会伤了月复中孩儿的。 儿金金全无反应。 就在毛嬷嬷以为儿金金要沉默到底的时候,儿金金淡淡的说道:“你这两天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她知道毛嬷嬷这条路行不通,说完话,她闭了闭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住往上翻涌的情绪。 见儿金金看似打消了去灵堂的意思,困乏的闭上了眼睛,这水灵灵的姑娘,也才两天,居然就整个憔悴了下去。 毛嬷嬷不眠不休的守着儿金金,实在也累了,毕竟有了年纪,心里再不愿走开,身子却是吃不消了。 “我让丫头来守着少夫人。”少夫人这样子,她得叫人看着,不然哪放得下心? “不必,也让我歇着吧,叫她们都走开。”儿金金仍闭着眼,声音寡淡。 毛嬷嬷理解的点头,少夫人想独处,不想让人瞧见,也是人之常情。 第二十章舍身救夫君(1) 儿金金听到毛嬷嬷走出去,关上门的声音,眼皮又掀了开来,她积蓄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抬起铅般沉重的身子,试了两次穿不上绣花鞋,索性也不穿,用灵识拿出了风火云套上,移动都有困难的双脚和身子这才觉得轻盈许多。 感觉到屋外没了任何动静,她这才开门出来,毛嬷嬷果然把院子里的丫头都撵了,她用神识把身子腾高,很快看清楚盛国公府的房屋配置格局,避开下人最常走动的那几条路线,很快的找到偏堂,至于会不会被人看到,需不需要遮掩,这时候的她哪里还会在乎这些枝微末节? 看见吊挂在门楣上的白灯笼和漫天的白色,她踩着风火云进了停灵的地方,隔着重重的挽联后面只有两个小厮在烧纸钱,竟是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这般冷清,儿金金想像得到。 乱成一锅粥的国公府现在哪里还抽得出手替她夫婿办丧事,走了一个嫡子,那是已经救不回来了,死者已矣,重要的是若庶子在刑部也出了纰漏,大房就真的绝嗣了。 盛国公病倒在床上,盛英到处去找门路奔波求情,女人窝在后院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二房,关他们什么事? 儿金金无声无息的进了停灵处,因为隔着重重的白色帐幔,外面烧纸钱的人瞧不见里头的动静,尚未盖棺的棺木半阖,里头苏雪霁阖着眼睛,平静的躺着,如同睡着一般,鼻下半点气息也无。 一看见苏雪霁,儿金金的泪就像泉涌般的模糊了眼眶,如断线珍珠的滑落下巴,擦也擦不干,拭也拭不净。 无声的痛哭,肝肠寸断。 儿金金伸出颤抖的手背碰了碰苏雪霁的颊,试着把她灵境里的灵泉往他嘴里灌,但是他的牙关紧闭,哪里还灌得进任何东西。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她不否认,但是没有放弃。 任何时候她都可以痛哭,可以脆弱,但这时候,却只能忍着,死死的忍住。 灵境里的灵泉向来不多,她以为都能培育出强壮的水稻种子,在赏墨的身上也管用,所以对已经失去生机的人体也能有所助益,她不放弃,索性爬进棺材里面,用灵识再舀出一小捧的泉水,把它喝进嘴里,口对口的哺进苏雪霁口中。 她试了一遍又一遍,努力不懈。 所有的灵泉都喂光了,苏雪霁也不知道究竟吞咽了多少,只见他领口湿得不像话,可见大部分的泉水都浪费了,儿金金颓丧的坐在他的身体上,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很慢很慢的去碰触他的胸口。 她的手贴在那,触手冰凉,和他的唇一样,那不是活人该有的体温,她失望的恨不得立刻随他而去,然而毫无起伏的胸口就在她眼睛所有的光亮完全熄灭,成为黑暗之际,她感受到了一缕很微弱的温度在苏雪霁胸口升起。 确定了又确定,儿金金欣喜若狂,激动得又泪流满面,但是苏雪霁胸膛的热气也仅止于此,仍旧没有半点起伏。 她知道只有这样远远是不够的,她的太白哥哥这样还是回不来的,她得回夸父山! “太白哥哥,你说过,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我也一样,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无比留恋的看了苏雪霁一眼,穿上斗篷,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时,低头烧纸钱的小厮用肘戳了下同伴,“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你别吓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呿。”那人拍着胸口,“哪来的风把蜡烛吹熄了,你去点上。” “猜拳?” “三次拳,输了两次的人去?” “要不,一起去。” * 石间泛清雾,山色斑烂,瑶草奇花,丹台璇霄,身在其中,但觉虚无缥缎,伸手不见五指,宛如迷离幻境。 儿金金在夸父山门外已经站了三天,但是无论她如何恳求,师尊只让弟子告诉她尘世情缘尘世尽,凡人的生离死别还看不开? 她头抵着地,却固执的说道:“弟子愚鲁,不知道怎么看开!我与他还未白头,便天人永隔,我不能甘心,即便身死魂飞,我亦不悔!” 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他们什么都还没开始,怎么能甘愿结束? 轮值看顾山门的是儿金金的十二师兄,他见小师妹神情枯槁,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如同白日里一抹摇摇欲坠的魂魄,心里很是不舍。 夸父山向来只收男弟子,小师妹却是受师尊点化后化成人形带回来的仙草,她成了所有师兄弟最疼爱的小师妹,也几乎是众人的软肋,有求一定必应,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要不到的。 众人原想着人间百年,转瞬即过,等小师妹历劫回来,定能月兑胎换骨,焕然一新,大家能重新团聚一起,夸父山上又能恢复往日的笑声,可她现在入情太深,坠入情障,世俗的爱情有多少甜,就有多少苦,它有多少喜,就有多少痛,一旦遭逢了爱情,百般不由人。 “师妹,你还是回去吧,等你勘破放下之后,师兄还是在山门等你回来,可好?” 儿金金明白,她在师尊这里是求不到丹药的,她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朝着十二师兄嫣然一笑。“我很久不曾回我住的幽谷了,着实想念那边的同伴,既然师尊不肯赐我丹药,我也不强求,十二师兄,就让我回幽谷看看可好?” 十二像是想到什么,一脸的戒慎。“师兄放你进去,你不会趁机再去偷师尊炼丹炉上的丹药吧?” 她笑得凄楚。“师兄过虑了,师妹现在就只是个凡人,能上夸父山来还是仗着大师兄给的两样护身宝物,别说师尊的炼丹房,我这不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如果是幽谷,十二师兄可以作主让你进。”幽谷等于是夸父山的花园,遍植花卉草药,但也就这样而已。 “谢谢十二师兄。”她跟着十二的脚步进了山门,往幽谷去。 十二亲眼看着儿金金进了谷内,他还要看顾山门,也无法陪着她,只是他才刚在山门前站定,儿金金就出来了。 “十二师兄,师妹走了。”儿金金挥挥手,头也没回的离去了。 十二怔愣了下,说去幽谷看一眼,就真的看一眼啊?她笑得很美,美得好像……好像她以前只要做了什么坏事,怕人家知道的时候的样子…… 十二转头便往幽谷腾飞而去,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进师尊的居室,神色仓皇。“师尊,弟子一时不察,让小师妹带走了她自己的本体。” 凌霄九星也没骂十二失职,仍旧坐在蒲团上。“那个糊涂虫,是打算用自己的本体去救人,这样不管不顾,就没想想以自己的本体为药,换来的会是元神俱灭?” “师尊!”十二着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凡情未了,业力太多,夙缘太过。”凌霄九星叹道。 “师尊!您想想办法!”十二顾不了什么尊师重道,催促着。凌霄九星脸色不变。“你大师兄云游到京城附近,让他过去瞧瞧。” 师尊口里说得绝情,这还是放不下小师妹吧?十二立刻屏气凝神,一念之间,把相关讯息,传到大师兄的神识中。 “师尊,小师妹会没事吧?”十二追问。 “一切都未可知。”凌霄九星打机锋。 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儿金金在夸父山不过待了三日,人间却已经过去三年。 本来应该坟上都长草的苏雪霁却无声无息的躺在国公府的西边小院中,不生不死,就靠着那缕似有还无的热气,像人又不像人的“活着”。 三年前马车出事时,请来的太医,包括衙门的仵作都确定他已经死透,灵堂设了,棺椁打了,就差盖棺论定,发丧。 可就在盖棺那日,管家居然发现自家少爷的胸口是有温度的,这一发现不得了了,又把京里的大夫给请来,这下连大夫都惊疑不定苏雪霁到底是人已经过世,抑或是活着,盛家人也不知道是否该照着日子下葬?毕竟,冲着他胸口还有一口气在,真把他送上山头,是活埋啊。 最后是盛国公独排众议,把苏雪霁留下来,让盛英安排了个小院给他住,由毛嬷嬷去照顾他,至于失踪了三年的儿金金在盛府竟然丝毫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人一回来又消失不见,太神叨了,国公府好一段时日在风尖浪头上了,没必要为了个突然不见的女人又耗费人力去搜寻。 事情是叫国公府按下来了,但是府里的男女老少一不小心经过儿金金从前躺过的那院子时,心里不免毛毛的。 众人猜了三年仍旧没猜出来,那位二少夫人究竟是怎么不见的? 这三年来,盛府唯一说得上庆幸的是,因为苏雪霁还“活着”,盛辞只被大理寺判了杀人未遂的罪名,判了五年的牢刑,这中间少不了国公府使力和大量银子的缘故,也可以说盛辞在牢狱里的生活不会太差,只要他安守本分,坐满五年的牢就能出来。 大房嫡子人不人鬼不鬼,姨娘们无出,就连续弦的继妻也一样,这庶长子对盛英太重要了。 这一天,当毛嬷嬷照例端着水盆要进屋替二少爷擦手脚的时候,一开门见到的竟是伫立在苏雪霁床边的儿金金。 她吓得不轻。 大热的天,却见这位夫人穿着斗篷,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蛋宛如透明一般,正深深吻着二少爷,辗转复辗转,如同阔别许久未见心爱的人。 毛嬷嬷进门,撞见这羞人的一幕,一下不知道如何进退。 儿金金极其眷恋的离开苏雪霁的唇,珍重又珍重的抚模着苏雪霁的面颊、眼睫、鼻梁和下巴,眼底漾满的都是心碎。 毛嬷嬷端着差点打翻的水盆,她也没管溅出来的水,连忙把铜盆就往铜架上放,“二……少夫人?” 平白无故消失三年的少夫人,又平白无故的回来,毛嬷嬷心里叨念着佛号,满肚子的疑问都还没能问,却听到儿金金幽长如丝的声音。 “毛嬷嬷,等二少爷醒来,告诉他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老奴……老奴,少夫人……老奴不明白……”毛嬷嬷词不达意,甚至结巴,因为太过震撼,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儿金金的身子逐渐变得模糊透明,接着幻成破碎的星光点点在空气中消失…… 毛嬷嬷一跤摔在地上。 她没能看见屋内窗口飘散出去的星光飞上天际时,被号翁玉立在盛府最高的屋脊上的冬白以麒麟囊袋收了进去。 * 时光荏苒,荼靡花开了又谢,岁月悄悄一年过去。 除夕当天,工部屯田司郎中在京郊的小院却只见白雪覆盖,纷纷扬扬的瑞雪已连续下了一宿,优雅清静的宅子没有半点张灯结彩,大肆庆贺新年过节的气氛,寂静的世界静悄悄的,不仅没有鞭炮热闹声,就连吃过大餐后,安分守己待在狗屋里的赏墨和花白也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下人都把嘴巴捣得严实,生怕自己不小心流露的欢笑声会激怒了闭门不出的主子。 眼看着书房里的烛光一如从前的每一天,直到鸡鸣天晓才吹熄,坐在门外凳子上,手抱手炉的毛嬷嬷朝洒扫的丫头嘘了声,让她们散去。 这段时日,毛嬷嬷老多了,她捶捶有些佝偻的腰和越来越不听使唤的腿,她也得歇着去了。 这屯田司郎中的小院是一年前还只是兵部六品主事的苏雪霁置的宅子,如今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郎中,但是从兵部去了工部,一年内就挪了一个位置,这速度在梵朝绝无仅有。 其实,苏雪霁一年前就从国公府搬出来了,国公府的许多眼睛都看着他昏迷多年后,从一个活死人又活蹦乱跳,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传到平德帝耳中,随即派了太医过来替他诊脉查看,太医嘛,一个个都是顶尖医手,一个可能会因为细微的判断出错,两个、三个总不会错吧,所有人的口径统一,苏雪霁的身体看着虚弱,实则已经无碍,只要多加调养,很快就能复原。 平德帝听闻这奇蹟不禁啧啧称奇,当着盛英的面说:“这是天佑我梵朝!” 一个不世奇才差点让国公府给折腾没了,平德帝心里的愤怒可想而知,要不是看在盛国公有功国家,盛英还得用的分上,国公府的爵位没有连降三级已经是轻饶了,但是,他这股子怒火说什么都未曾浇熄。 苏雪霁醒来,第一个问的人自然是妻子,但是侍候着的毛嬷嬷却怎么都说不出所以然来,被问急了,便是长跪不起,问旁人,旁人更是顾左右而言他,苏雪霁气急攻心,本来因为三年未进半粒米粮,虚弱至极的脏器受不住刺激,便呕了口鲜血。 这吓坏了毛嬷嬷,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承认国公府弄丢了他的妻子,“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把少夫人看好……” “你是说她忽然不见了?”他把再次逼到喉头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马车出事后,府里请了大夫替少夫人看诊,大夫说少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因为动了胎气,到临产都要在床上安胎,不能下地,她却坚持非要来见少爷您,老奴不让她到灵堂……结果,少夫人遣退了老奴,说要歇息,等老奴睡了一觉再回去侍候,少夫人就不见了,老奴问遍府中所有的人,没有人见过少夫人出门,世子爷也派人四处打探,少夫人就好像突然消失在人间一样……都是老奴的错,少爷责罚老奴吧!” 第16页 第二十章舍身救夫君(2) 苏雪霁什么都没说,他那神奇的妻子用神奇的方式消失了,为什么?他全身力气被抽干,颓然的倒回床上,担忧恐惧和无法确定的猜疑盘聚在心底……她到底去了哪里? 毛嬷嬷此时想起什么的拍了下大腿,“老奴想起一件事,少爷醒过来的那天,少夫人回来过,少夫人留下了两句话叫老奴转告少爷。” “她说了什么?” “少夫人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留下这两句话,人……又不见了。” 所谓的不见,对毛嬷嬷来说是亲眼目睹儿金金从她眼前化成星芒消失不见,可对苏雪霁来说却是儿金金又离开了的意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到底会不会回来?或许可能,或许不可能?在她也举棋不定的为难中,就留下模棱两可的两句话。 苏雪霁一拳槌在床板上,话是从齿缝破碎的迸出来,“你好狡猾,左右就怕我去寻你,要我活着,不让我死吗?” 毛嬷嬷惊疑的撑不住身子,倒坐下去,她心虚啊,她死都不敢说她亲眼看见少夫人已经消散不可能回来,但是她能坦白吗?少爷和少夫人情深意重,她怕少爷想不开,随着少夫人去了啊! 几日后一等苏雪霁能下地,他就搬出了国公府,盛英留不住这个儿子,又想京城居大不易,他这些年也算看懂了君上的脸色,君上气他差点害死亲自钦点的天子门生,那是君上替储君预备的得力臂膀,他如今还能安稳的坐在这个位置上,想来多少还是因为君上看在嫡子的面子上才暂时放过他的。 如今嫡子不愿意留在府里,他若还是不闻不问,恐怕儿子前脚出去,后脚旨意就会下来。会下来什么旨意他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因此他想把京中另外一间二进的宅子给苏雪霁,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但苏雪霁推辞了,说自己就算不拿国公府的分毫也有能力置产。 盛英不相信,应该说整个国公府都没人相信,瞧瞧当初那对夫妻刚来的模样,朴素到近乎寒酸,都以为苏雪霁只是打肿脸充胖子。 殊不知,苏雪霁昏迷这三年时间,已够让丁朱华把府城的货行开到京里来,要不是京城水深,才让他花了三年时间,否则依照货行的财力,还真不是个事。 再说了,依照儿金金当年累积的家产,要在京城买个三两间宅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丁朱华在苏雪霁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来探望过,又听说他要搬出去,专程过来帮苏雪霁搬家。 其实,苏雪霁能有什么家当,就两身衣服,带着死活要跟他走的毛嬷嬷,一老一少,寒酸的离开了国公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他先住在驿站里,透过周舟的介绍,很快就在京郊买了一间二进的宅子,消息传回盛国公府,众人讪讪,看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大房这位,从头到尾被他们小瞧了,小瞧的结果是人家一出手就买了间二进的宅子,啧啧! 除夕夜,应该说大年初一了,苏雪霁刚阖上眼,要是照往常的惯例,他会阖眼两个时辰,然后起身梳洗,换上官服上衙门去,他常常宿在衙门的值房里,这个位在京郊的家就是个摆设罢了。 可也有不得不回的时候,就像这种家人团聚的重要年节,衙门里空无一人,就算他想去上衙,也不会有人开门。 去年,丁朱华把丁家二老接上来,也在京里置了宅子,虽然儿金金没有实现他想让两家比邻为居的想法,但仍旧没忘吩咐郑四要多看顾着丁宅。 别人全家团圆,可他苏雪霁呢? 这一个人的世界好难活下去,金金,金金,你不是同嬷嬷说生当复来归,你究竟什么时候归来? 没有她、没有她的生活,他还要过到什么时候?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她了…… 他无声的痛哭,肩膀抽动,他把自己缩成虾米状,脸埋进了枕头里面,很快的,锦枕上留下一滩男子泪渍。 可就在那瞬间,他敏锐到超乎常人的感觉发现屋子里有人,他霍然起身,全然警戒。 不是错觉,屋里的确有人,一个白发白袍的青年手里抱着一团事物,清冷的看着他。 苏雪霁不知道他来多久了?有没有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但是那又如何? 两个男人互相打量、评估,苏雪霁自在坦然的抹去面颊的泪痕,赤着脚起身与人对视。 他记得金金告诉过他,她那大师兄天生一头白发……他隐藏了惊疑的眼神,向前一步,手中微微颤抖,难道是他的金金要回来了? “大师兄?” 冬白微微垂下眼睫。“师妹向你提过我?” “金金说师兄对她有求必应,从小疼她到大,你就像她的守护神那样。”提到妻子,苏雪霁话语中微微颤抖,多了几分人气。 冬白没有回应苏雪霁的话,只将怀中的襁褓放到长榻上,“我把你的儿子送来了。” 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婴儿睡得酣甜,丝毫不受大人讲话打扰。 “金金呢?她为什么不来?”他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早已不是一年前青涩的苏雪霁,但是只要攸关到儿金金的一星半点,他就又回到当年那个少年。 冬白用无情无绪的语调慢慢的说道:“她用她的本体救你一命,但是,那株灵草就是她,你活,她就死了。” 苏雪霁如遭雷殛,心中仅存的一线希冀骤然断裂,如琴弦绷断,割得他一颗心鲜血淋漓,痛不欲生。“那么让我死,换她回来!” 冬白终于正视苏雪霁。“为了救你这凡人她元神俱灭,却因为月复中怀了文曲星君投胎的胎儿,算是救了她一命。” 世界由无底深渊般的墨黑到看见一丝曙光,心情转换不过就在言语之间,说一语能定人生死,苏雪霁今日是体会到了。 原先只打算悄悄把孩子放下就走,如今捅破了窗纸,冬白也不瞒他了。“师尊为了保全这孩子耗费五百年的修为,小师妹本就是下凡来历劫的,功德圆满便能回去,可她选择了把你救活,坏了自己那点根基,谁都救不了她。” 把话说死,不让这凡人心存任何希冀,即便所有的同门师弟已经尽其所能的拿出修为保住金金那点元神,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她有无苏醒再生成意识的可能,更何况寿命短促的凡人,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等到他心里想要的那个人,何必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 苏雪霁顿觉眼前一黑,全身力气一下被抽光,失魂落魄都不足以形容他椎心刺骨的疼痛,他直愣愣的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 家里忽然多了个瓷女圭女圭般的婴儿,会哭会笑会闹简直忙坏毛嬷嬷了,她征得苏雪霁同意,给思思请了两个女乃妈,是的,孩子有了小名,就叫思思,思念谁?不言可喻。 至于孩子是怎么来的,就连资深的毛嬷嬷都没敢问。 即便请了两个女乃娘,思思身边琐碎的事情,譬如喂女乃、换尿布、哄睡都是苏雪霁亲力亲为,只是一个大男人身边带着个女乃娃,谈何容易? 随着思思一月变一个样的长法,苏雪霁发现孩子的眼睛像极了金金,五官吗?像他。 他过起了父兼母职的生活,遇到孩子身体不舒服,闹着要爹娘,十分难缠的时候,忙得抽不开身的苏雪霁干脆把孩子背着去了内阁处理政务。 这一背,又得了个带子郎君的称号,尤其善感的闺阁千金,纷纷透过各种关系表达不介意当思思的继母,眼睛雪亮的姑娘都看得出来,要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只要他能爱上你,倍受宠爱和荣华富贵都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苏雪霁只说今生已无意娶妻,也不想浪费那些姑娘的青春年华,客客气气的打碎姑娘们的绮思梦想,不留半点余地。 思思五岁的时候,他已经是内阁大学士,除了辅助君上,又兼辅导太子,苏雪霁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时候才发现,当今太子竟是当年他和金金进京时,在夏江驿站遇到的那位贵人。 太子也记得这件陈年往事,他笑道:“孤等了苏卿多年,你终于来到能与孤平起平坐的地方了,我父皇果然没有看走眼!” 这时候的苏雪霁已经二十七岁。 翌年,平德帝薨逝,太子登基,改国号为顺嘉,苏雪霁因为有从龙之功,顺嘉帝想着要把盛国公府的爵位给他,苏雪霁却道:“微臣姓苏不姓盛。” 顺嘉帝思前想后。“要不朕把公主指给你,让你变成朕的家人。” “陛下如要臣尚公主,臣宁可告老还乡!” 顺嘉帝被他气笑。“那不如赏你美人无数?金银财宝?” “微臣的宅子太小,下人够多了。” 够狠,把君上赏赐的美人当下人使唤。 “你没想过娶妻一事?”快要迈入三十的老男人,家里连个暖被窝的女人也没有,听说就一个老嬷嬷管着府邸,实在不像话! “臣已有正妻。” 儿金金的模样顺嘉帝隐约是记得的,就在当时的火场,小俩口的眉目官司在举手投足,在你来我往间,从未消停过,可见感情之好,好到旁人一个眼神都插不进去的地步,只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男人还想继续守着吗? 再如何的深爱一人,再如何的刻骨铭心,人得往前走,得往前看,过去到底是回不来的,这些,他相信苏雪霁比他还明白,只是他再能体会,到底不是苏雪霁。 “罢了,朕说一句,你顶一句。你就当个辅国公吧,宅子逼仄,朕就赏你一间富丽堂皇的……你再敢推辞,朕就让官媒天天上你家门,烦死你!” 苏雪霁缄默了。 这也得提一下盛国公府,自从盛国公两年前过世后,盛英承袭了爵位,但不再是国公,而是从他这里便降了品秩,成了侯爵府。 无缘无故吗?并不是。 先帝这是秋后算帐,当年因为盛辞的瞻前不顾后,不只害国公府大房失去唯一的嫡子,先帝也倍感愤怒,自己拔擢的英才就这么折在一个庶子手里,他内心的愤怒虽然不至于到咬牙切齿的地步,但是绝对是生气的。 天子一怒,伏屍千里,但平德帝一直冷眼看着,毕竟那是臣子的家事,他身为帝君,手再长,也没有管到臣子家事的道理。 他一直等着,等到国公府自己把主导权送到他手里。 身为帝王,心机深不可测,绝对不是一般臣子可以揣测得出来的,平德帝把刀子送到顺嘉帝手里,让儿子替老子出这口气。 然而最让盛英苦恼的并不是这件事,反正,多年悬在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侯爵就侯爵吧,还是个爵位,不然又能怎样? 但是大房没有可以承袭爵位的子嗣,却教他苦恼不已。 他曾把替盛辞请封世子的摺子送上去,先帝没有留中不发,而是很快驳回,曾经杀人未遂的罪犯,又在大理寺留下案底的人怎能承爵? 言词冷峻,打了盛英一个晕头转向。 盛辞是不行了,唯一的办法是从宗族中过继一个孩子过来,只是能记事的心向着亲爹娘,只会养成白眼狼;年纪小的要养到大,那黄花菜都凉了,把爵位送给二房,谁能甘心? 盛英找过苏雪霁无数次,苏雪霁从不见他,冷酷吗?是的,他年幼坎坷,从未获得一点慈爱温情,好不容易与妻子举案齐眉,夫妻同心,才发现原来有爱的生活是那个样子,有花有阳光,还有宛如向日葵花般的妻子与他相伴。 被爱灌溉的生活,让他刚品尝到生命的希望,可盛国公府的人毁了他心底那点火光,教他重新坠入无边的深渊中,不见天日,盛家人的生死又与他何干? 世袭的爵位本来就讲究,苏雪霁看不上侯府的爵位,如今他也有自己的爵位,盛府这烂摊子不要也罢! 也就是说盛家的传承爵位到盛英这里就这样断了。 另外,来求见的人还不只盛英一个,金金那倒插门的爹也来过,为的不只是沾亲带故,他竟异想天开,想将继妻的女儿嫁他为妾,说姊妹共事一夫,自古传为美谈,想从中捞些好处的嘴脸叫人恶心透了。 苏雪霁把无耻的儿立河撞了出去,往后再也不许他上门。 至于远在苏家镇的苏纸一家,苏雪霁只轻轻的动了根指头,就让他们把以前吃下去的大房产业全部吐出来,他以苏耿的名义用所有苏家的钱财产业建了学堂、私塾、扶弱济贫的孤老院,以老有所依,幼有所长,稣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为宗旨,又教导那些幼小者技能专长,也好将来替自己谋一条光明大道。 至于助纣为虐的苏氏族长和里正,他断绝了这两人后代子弟的求仕之路。 他也没漏了儿金金的娘家,年年以儿金金的名义送年礼到儿家,每年都加厚三分,待他当上大学士,便将儿立铮提拔为夏江城知府。 对他的公器私用,没有人敢诟病,也找不到把柄,毕竟儿立铮这在旁人眼中不入流的驿丞,做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贪不污,二十多年来从未出差错,上司下属皆称赞有加。 这样的提拔有什么错? 尾声生当复来归 思思转眼十二岁了,他聪明绝顶,反应机灵,凡事一点就通,已经有小大人的样子,看着和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轮廓,苏雪霁从心底呼出一口长气,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一日朝会时,苏雪霁向顺嘉帝递了辞官摺子,说要告老还乡。 顺嘉帝环顾朝会下一众白发苍苍的老臣,然后目光回到如今正值男子最有魅力时候的苏雪霁身上。“年轻力壮,不想着报效国家,肝脑涂地,却想告老还乡?” 苏雪霁跪下,无比郑重的叩了三个头,“臣不敢拿家事扰陛下视听,但家中犬子已经长大,微臣还有更加迫切的要事,已无心留在京城,求陛下成全!” “朕要是不答应呢?”顺嘉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求陛下成全!”再三叩首。 顺嘉帝深深注视他良久,久得所有朝臣都想骂苏雪霁不识抬举了,有什么大事能比受君上青睐倚重还要重要? 最终,顺嘉帝把苏雪霁告老致仕的摺子退了回去。 尽管没有得到顺嘉帝批准,苏雪霁还是请了长假,收拾行囊,轻车简从回了六安县。 苏雪霁静悄悄的在小雪纷飞的天气回到银杏胡同的小院。 许多年没有回来,胡同的银杏已经高大到能遮荫蔽日,只是在下雪的天气,不小心在下面站上一会儿,就有可能被枝桠上受不住重量掉下来的积雪给砸得一身狼狈。 郑庆一家仍本分的守着这间小院,郑家老大和老二都已经娶妻生子,皮猴似的小子又叫又笑的满地疯跑,差点就冲撞了刚进家门的苏雪霁。 第17页 苏雪霁一点也不以为忤,郑庆家的却是肝胆俱裂的把孙子带开,哆哆嗦嗦的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请罪。 “不碍事。”苏雪霁道,进了屋内。 这些年郑庆不间断的给他去信,告诉他家中的收成,铺子的分店已经开到永渠州去,他的孩子娶亲了,又因为院子不够住,请示能不能在院子侧处多建两间屋子。 苏雪霁给了银钱,只说树大分枝,没挤在一小院住的道理,吩咐他们去旁处买房。 所以如今郑庆一家,除了老三郑地还跟着二老一起住,老大、老二都已经有自己的房子,甚至有正当的营生。 他们一家虽然卖身为奴,但六安县人对他们却是客客气气,毕竟辅国公府的老家仆人,也比一般的平头百姓要强。 这是他们从未想像过的日子,更未想过,离家将近十多年的主子居然回来了,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敢问,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侍候。 也幸好这么多年来,主子的院子他们从不敢懈怠,定时清扫、年节换窗花,布置得就像主子还在家那样,因此只要换上被褥就能住人。 苏雪霁随身就带着一个郑四,郑庆家的十几年没见过小儿子,激动的都说不出话来,喜悦的泪水直流。 至于年纪已经不小的毛嬷嬷,她一生没有嫁人,也无儿女,两年前苏雪霁便拨了个舒适清幽的小院让她安享晚年,并且答应替她送终,但闲不住的毛嬷嬷仍不时的过来看看父子俩。 苏雪霁在竹屋一坐便是半晌,郑四侍候了苏雪霁一辈子,深知国公爷对夫人的一往情深,也大概知晓国公爷想去找夫人的念头一直没有断过。 思念一个人那么多年,看不见,模不着,那该多辛苦! 他腆着脸,时不时的进来探头、端水、送茶,要不,他知道国公爷可能会这样一直坐到天荒地老。 苏雪霁哪里不知道郑四那点小心思,早年的书僮如今已是辅国公府的大管家,一知道他要回乡,死乞活赖的跪地恳求着说他思念父母,愿意半年不支月薪,只求苏雪霁把他捎上,让他回家看老迈的爹娘。 本来不欲带任何小厮的苏雪霁沉着脸,不置一词指着门让他出去,但是出发时,还是心软的让郑四这小尾巴跟了回来。 他对旁人可以无情冷酷,可对着跟了他许久的旧人,他仍是那个善良心肠柔软的苏雪霁。 一回家,郑四毫无悬念又重操起小书僮旧业,目光都不敢离开国公爷一步,自己的脸皮算什么?他早扔茅房去了。 夜里,苏雪霁就歇在竹屋,他和儿金金的卧室他一步都没有踏进去,那屋里都是他和金金生活过的痕迹,睹物思人,他会疯狂。 至于郑庆家精心准备的食物他连碰也没碰,不说郑庆和郑庆家的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就连郑四的苦脸也始终没有舒展来过。 就在郑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人两犬,是一直没有大名的思思公子和两条体型庞大壮硕的大狗。 思思一直没有大名,不是苏雪霁懒得取,而是他告诉思思,他的大名留着他娘回来时再取。 这一等,便是十二年,思思也有心理准备,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大名这件事了。 苏雪霁看见小脸红彤彤的儿子,没有太多喜悦之情,这么多年,他的性情越发的冷清冷厉,喜怒不形于色,像冰封的雪山,底下都是能冻伤人的冰山。 对待独子,也不见太多柔软。 思思明显的看得出来父亲的眼里并没有自己的影子,自己和旁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伤心吗? 有时候难免啦,但是他知道,他爹只是想娘而已,爹还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爹,这点始终不会变。 可他一下学回来发现苏雪霁留下的书信,就不管不顾的叫人套车,带着赏墨和花白直奔老家,这老家,是父亲母亲,甚至赏墨和花白都住过的老家。 他能计较什么,家里就他一个人没在老家住过——所以,他一定是捡来的那个。 他太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了,但是他绝不允许! “你抛下我是为了要去寻母亲吗?”十二岁的小少年声音还带着稚女敕,但神情却是难过又委屈。 从他记事起,他就惊悚的发现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父亲其实活得很乏味,毛嬷嬷也很隐晦的告诉过他,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过世了,但是,父亲的心里始终放不下娘亲,思思甚至觉得要不是父亲的身边还有个自己,恐怕早就离开这个人世间了。 所以,他拼命的表现自己不能没有这个父亲,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父亲对自己的重要,可是,他还是失败了。 身为一个孩子的他要无时无刻的提防着,提防着有朝一日,可能会失去唯一的亲人,那压力在他内心滋生蔓延,内心的惊惶和害怕,伴随着他长大。 当小孩容易吗?他憋了这些年,当他看见父亲留信出走时,整个人就崩溃了。 在他这英俊伟岸,又充满睿智和深沉的父亲面前,思思又崩溃了一次。 原本回到老家,记忆又重新回来的赏墨、花白,正忙嗅闻探险时,骤然听见放声大哭的小主子,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就地趴在院子的青石上,眼珠子只随着两个主人转动。 按理说赏墨已经超过十二岁,狗龄上,是个老人家了,可也许是因为它喝过不少灵泉的关系,动作依旧灵活,精神头也很足,和花白并没有什么分别。 苏雪霁头一次看到已经懂事的孩子在他面前放声哭泣,哭得又痛又苦又心酸,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小心想了想措词后才说道:“爹不过是想过两天不带孩子的生活,何至于就让你这么哭?” 思思蹲,哭得更加委屈了,从小他懂事,能自己吃饭就不让女乃娘喂,能穿衣就不用小厮侍候,功课上,先生也称赞他反应灵敏,一点就通,他哪里需要他爹带了? 他自暴自弃的想,自己根本就是石缝里的小草,自己长大的好不好! 苏雪霁见他不管不顾的哭得撕心裂肺,退让了一大步,只觉这儿子根本就是个小魔星。“想留下,就留下来吧。” 思思倔强的抹了脸。“我当然要留下,我陪爹一起等娘。”他顿了下,“还有我们从前打的勾勾还算数,你绝对、绝对不可以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去找娘!” 他怕那死字,怕他爹去寻死,所以打死不出口。 苏雪霁没有应他。 思思冲过去发泄般的槌打着苏雪霁,槌到无力抱着他的大腿,呜咽道:“你不答应我,我就恨你一辈子,恨娘一辈子!” 苏雪霁坚若磐石的臂膀把他扶起来,温柔的抹去思思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咱们家有座山,赶明儿个爹带你去玩,你娘以前最爱去那里了。” 于是,这对父子便在这间充满过去回忆的小院住了下来,谁都没有提要回京的话,这一住,年过了,到元宵。 思思在一口箱子里找到一个旧又脏的大象灯笼,让小厮擦干净了,这才提了出来,今天县城里有灯会,阿爹出钱又出力,郑伯说可能盛况更比从前。 苏雪霁已经在院子里等思思,他披着有些旧的狼皮大蹩,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又大又圆的清月,眼里都是倦怠的冷然。 思思正想过来炫耀他的灯笼,他们家不是买不起灯笼,是他爹根本没想到要给他买灯笼。 他兴致勃勃的走过来,却愕然“看见”……是的,“看见”明明没有别人的院子里忽然就多了个女人。 她骤然出现,伫立在充满月华的光辉中,衣袂飘飘,彷佛是从月亮走下来的仙子。 思思揉眼又揉眼,张大了小嘴。 她绽放着思思从来没看过的笑靥,宁静又美丽,清艳和清纯并融,对着自家的阿爹说道:“我回来了。” 苏雪霁的反应也没比思思好,血液陡然窜上他以为早就不会跳动的胸腔,一大一小就杵在院子里,像个木桩般。 “你……” 是他梦寐以求的人回来了吗?可是她的模样不一样,依旧有着少女的娇俏,依旧有双水灵灵的乌黑大眼,身姿也依旧窈窕,但是这姑娘不是他记忆中有着四分乖巧,三分甜美,两分不得不的正经,一分俏皮的那个金金,而是别人。 可是他的眼神舍不得离开半分,如果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她为什么要对他用金金的语气说话?那熟悉的小动作,甚至他觉得下一刻她就会走过来假意拎他耳朵,结果是用食指戳着他的脸玩…… 他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屏着呼吸慢慢的靠近,心怦怦怦怦跳得都要失序,这应该是梦,太不真实了,美得太过了,但如果是梦,他可以碰碰她吧?他已经思念太久,久得都忘记拥她在怀是什么感觉…… “太白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姑娘撒开脚丫飞奔过来,冲进了苏雪霁的怀里。苏雪霁只觉得一团火热撞进他的怀里,冲击着他的灵魂,怀里那真实的触感叫他震撼得浑身欲裂,胸膛剧烈的起伏,他想起了以前拥抱一个女子熟悉的动作,他泪湿,伸开长臂将怀里的温暖桎梏住。 “我是,我是你的太白哥哥……”几个字恍若耳语,儿金金已经被他压制得无法呼吸了。 苏雪霁能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存在,他得寸进尺的手掌从儿金金后颈穿过,将她的唇齿和自己紧密贴合,接着,整个吞噬了进去。 苏雪霁的执着令人心惊,那吻深切的让儿金金产生自己将被整个吞下去的感觉,她觉得战栗又感动,她也同样想念这个男人,嘴下用力,直尝到彼此的血腥味,才将对方松开。 思思亲眼看见父亲眼中的冰裂开了缝隙,他内心向来滴水不漏,就连他这儿子也分不了一杯羹的感情彷佛如山洪般爆发,这些感情,怎么会出在他爹的眼睛里?那女子……那女子……是娘亲吗? 他连灯笼掉在地上都没感觉。 “我等你等得好苦。”男人嘶哑着嗓子,嘴角带着殷红的血迹,但沉沉的目光依旧直直的盯着她,手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她道。 “这是你本来的容貌吗?”他又问。 “丑吗?” “很美,只要是你,我都喜欢。”苏雪霁喉头微动,用眼光一寸一寸的描绘儿金金的五官,又俯身下来,却被儿金金捣住嘴。 “站在那边的是儿子吧?” 苏雪霁眼中的笑意冲淡了格外有攻击性的气息,他朝着思思招手。 “过来喊娘。” 思思呆若木鸡,平常的机灵劲都不见了。 儿金金瞧着思思的眼睛,赞叹道:“太白哥哥,你把儿子养得真好!” “是我自己长得好……娘?你是我娘?”思思还有些不确定,小胸腔中的心也是乱跳。 儿金金示意苏雪霁放开自己,然后弯身与思思平视。“你爹煮的面可好吃了,让他去煮面,娘陪你说悄悄话好吗?” 思思突然就有些害羞了。“爹从没煮面给思思吃过。” 苏雪霁给他一眼,叛徒。 “你叫思思,好好听的名字,是小名吗?那大名叫什么?”儿金金再问。 “爹说思思就是思念的意思,爹想娘,所以给我取了这小名,爹还说大名要等娘回来取。” 儿金金对这从她肚子里出来,却至今才真正模到手的儿子很有兴趣,手下一直模个没完,模到苏雪霁的醋意都要掩饰不住的爆发了。 “娘这么多年都去了哪里?”思思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原来这就是娘的手吗?又软又香又舒服…… “这是很长的故事,娘慢慢说给你听。” 儿金金抬头看见苏雪霁眼中与儿子相同的渴望,起身,右手牵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左边是丈夫十指紧扣的手,两大一小,走进了满室生辉的屋子里。 他们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要说。 明日应该会是晴朗无比的好天气才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