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白首(上)》 第1页 第一章犯门规受处罚(1) 虚空中一道白影闪过,春光明媚、草木葱茏的乱山,彷佛起了涟漪一般,周围微光模糊,片刻之后毫光渐弱,现出两个人形,白发白袍的青年一弹指,止住了立定时差点趔趄的小姑娘。 金金被无数的筋斗翻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脚总算落了地,衣裳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不是第一次下凡,但今儿个可不是随心所欲下来玩耍的,与她同行的还有师门大师兄。 “早知道我就不来历这个劫了……”她掸掸衣裳,嘟囔着。 “这能由得你选吗?你就是没把心思放在修炼上,一味的贪恋烟火尘俗味,师尊说你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说我没有好好督导你,要是你肯努力修炼,又怎么会成了应劫的人?” 青年从来不是爱唠叨的人,可是只要遇到这个从小看大的师妹,他就成了婆妈。 师门中的一千九百九十九条门规别说被她犯了个遍,还动不动就私自下凡,沾得满身人间烟火,这回私带整只的烤野猪上山,被师尊逮了个正着,他们这些师兄想打掩护也来不及,师尊大为光火,正好天界轮到夸父山派弟子下凡历劫,师尊眼皮也没掀,便指名让师妹下去。 师兄弟们没一个赞成她下来应劫,但夸父山中师尊最大,纵使知道师尊恨铁不成钢,把师妹当成了无药可救的废材,故意让她下凡间吃苦,看她能不能明白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唯有潜心修炼才是永恒之道,只是师妹能否明白师尊的用心,还真不可知。 夸父山是化外之境,师尊凌霄九星是父神与母神的嫡子,夸父山的主人,司天地运行,人间善恶,历劫飞升为上神后便在夸父山收徒授业。 要冬白来说,相较于修炼,师妹对人间事更有兴趣,这回下凡对她来说是不是吃苦还真不一定。 “师尊自从我毁了他的炼丹炉之后,见了我只叹气摇头,话都不跟我说一句,实在令我难受,师尊要是训我个几句,我还舒服点。”虽然这么说,可她口气里听不出几分忏悔的意思。“这回我带烤野猪回来不也孝敬了他老人家嘛?” “师尊最重承诺,谁叫你一时淘气毁了他答应炼制给天君的灵药。”为了那颗丹药,师尊花千年收集药材,那丹炉熊熊天火又烧了三百余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让她一瓢碧湖水给浇熄,她又跑下凡尘,被师尊逮个正着,两罪齐发,于是,七窍六识迷于凡尘,老是偷跑下来吃人间烟火食,这可大可小的犯条便成了罪不可恕。 如光般温润清浅的青年看她一眼,大有朽木不可雕的叹息,他有些明白师尊的心情了。 师妹与他不同,她是仙草化形,这本就难得,千万年未必能出一个来,当初发现她生出灵识,师尊点化她后带回山上,师尊眉开眼笑,说是万物有灵,天赐恩泽。 她的天赋异禀不止于此,她还自带境域空间。 这自有空间是多稀罕的事,多少师兄弟都是入了灵界,攒了资材去请人链铸一个芥子空间,可那些都是外物,是可以易手的。 师妹这个不一样,她的境域是天生的,就算她中途出了什么意外,回头再来,她的空间仍在,所以是天生灵境,与他们后天修炼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她吐舌。 “既然都来了,要不师兄给你寻个僻静的处所,再练个辟谷丹给你,只要你潜心修炼,百年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不不不,我还是觉得人间比咱们那里有味多了。”她偷偷比了比上头,清心寡欲,一心求化境,想要什么,一个念头就有,虽然没什么不妥,但是她总觉得少了那么点什么,好像人间的喜怒哀乐要“人性”多了。 她试了试自己的灵力,很好,空空如也,白茫茫一片,神识呢……有跟没有一样。 没有灵力滋养的她可能会饿会冷会受伤还会生病,在深山老林里随便一只野兽伸伸爪子就能要了她的小命,那样的日子,她不敢想。 冬白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安慰道:“师尊让你下凡是来修行的,人间百年,你不入他们的轮回,不在他们的命数中,只要你把心思放在修炼灵力、灵识上头,别说百年,就是三百年也难不倒你。” 她倒也不敢再耍赖,要点好处比较实在,“凡间多险恶,大师兄不送我点什么东西防身?” 冬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满满的恨铁不成钢,勉强镇定问道:“你还是看不到自己灵境的样貌吗?” “就一处空荡荡的所在,连个坑洼也看不见,更别说边界了。”就是……一直以来的样子,没有岩石山堆,也看不见滴水汇流,白话说就是什么都没有雾茫茫的一片。 冬白想了想,“想来是你神识不足的缘故。” 往后师妹要在尘世生活,灵力不济事,自己又不在她身边,她那糊里糊涂的个性,他还真不放心,至于防身之物,原本不想给的,但是他当了她的师兄万年,替她收拾善后已经成了习惯,他慎重的想了想,很快有了决定。 金金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反正灵力没有就没有了,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她并不是很放在心上。 “一会儿这里的阵法启动,你便去吧,时候到了我再来接你。”冬白说道。“要谨记,你在凡间莫沾染俗气,不可轻惹姻缘,移了心性,否则到时候毁了道基就不好了。” 金金仍是漫不经心的态度,“那师兄准备把我送到哪里去?” “这有什么重要吗?去的地方自然是你该去的。”说完,冬白忽然凭空拿出两样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双火红色的云朵和一件斗篷,她惊喜的冲上前去抱住冬白的胳膊,笑道:“大师兄,你什么时候给我炼的法宝,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要是连这都知道,我就不叫大师兄了。”他轻哼。 “大师兄英明威武!”金金马屁拍得很顺溜。反正不用钱的。 冬白告诉她,“这风火云可以日行千里,斗篷只要一披上可以隐身,这两样只要用神识控制便行,你神识越强,自然跑得快、遮蔽越多的东西。你在凡间生活也许会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这两样东西你要能善用,日子也会好过些。” “我知道了,我会收好的。”她不客气的收下了。 “去吧!” 地上忽然慢悠悠形成一道光圈,冬白一个挥袖,将她打入光圈里,金金大惊,她都还没向师兄道别呢,便彻底没了声息。 * 秋风萧瑟,街巷里一阵寒风吹过,刮起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转儿,也吹动两个结伴从当铺出来的小姑娘。 两人年纪相当,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唇红齿白,模样端丽,面容还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面容已褪去女童的稚女敕,眉目间多了女儿家的清丽娇妍,一个乌发雪颊,看着四分乖巧,三分甜美,两分不得不的正经,一分俏皮,一双眼睛生得尤为漂亮,波光潋灩,眸色清亮,看着单纯又清澈。 两个小姑娘穿着寻常,明显不是富贵的人家,年纪小些的姑娘迎风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把手往袖子里藏。 做人真不容易,笨重易损,她刚下凡那时,一抬胳臂动腿,那一个沉,好像身上突然挂了铅条似的,笨重的不得了,想不到这才九月底,人间的气候就冷成这样,真到了寒冬腊月,岂不是只能裹着棉被连炕都下不了? 以前有灵力护体,就算稀薄,好歹冷热都无感,而且师兄们都疼她,只要从哪里得到好东西都会往她这里送,这会儿下了凡,别说没了灵力加持,师兄给的那些师尊炼的妙药也都留在山上,否则随便吃上一颗就没事了。 要不,趁着没人看到的时候把大师兄给的斗篷拿出来,挡挡风寒? 啧,不用想也知道行不通,揉揉脸,儿金金仍没想出个防寒的法子。 下凡后,金金有了姓,如今姓儿。只是她的身分有些尴尬,是借住在大伯父家的侄女,而且一住,七年有余。 她那没见过面的爹据说在她七岁时因为丧妻,留信告诉家人,男儿志在四方,若不成功,绝不返乡,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女儿,只能拜托大哥照顾了。 一封信决定了儿金金七年来寄人篱下的命运。 这个便宜爹头一年是按时寄了银子回来给儿金金当生活费,贴补大房家用,第二年银钱少了大半,也就给个意思意思,到了第三年不只什么都没有,甚至从此音讯全无,跟人间蒸发没两样。 一般来讲,寄人篱下本来就艰难,这爹还一去多年,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连说好贴补的银子也随风去了,儿金金的日子不难过才怪。 但好在她这伯父儿立铮和伯娘梅氏是好的,一开始怎么对待这侄女,后面这些年也一样疼爱,不因为弟弟没寄钱来就有差别待遇,只要是女儿儿银银有的东西,儿金金的只会更好。 对自己爹的音讯全无、不闻不问,老实说儿金金还真不好奇,反正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她那便宜爹回不回来有什么要紧的。 对她来说,血不血缘的跟亲不亲没多大关系,有亲爹跟没有一样,反倒伯父、伯娘和这个堂姊,对自己视如挚亲,比真正的亲人还像亲人。 甚至儿银银还会吃味的跟她母亲梅氏大发娇嗔,说她根本是捡来的那个。 对于儿金金惧冷这毛病,儿银银也没说什么,只觉得堂妹这不争气的毛病比以前更严重了。 以前家境还可以时,多穿两件厚衣服也就是了,如今,爹忽然倒下来,原先以为只是吃坏肚子,哪里知道药不对症,到后来六安县的大夫几乎都请遍了,月复泻、呕吐是止了,人却昏睡不醒,反覆折腾,小病拖成了大病。 这人,最怕病来磨,不只侍候的人劳心费力,汤药还烧钱,家里那点余银早就花光了,娘更是瞒着爹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首饰给典当了,如今娘仅剩的簪子也没保住。 “姊,你用伯娘给的簪子换了这个,就能给伯父治病吗?”儿金金指着小布包里的几串钱。 “嘘,财不露白。”儿银银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她姊妹俩,压低声音说道:“何况是救命钱。” “我知道,伯父病得不轻。”所以她们得了钱,急着要去药铺抓药,伯父还等着救命的药煎来喝。 只是儿金金又看了眼小布包里的钱串子。“钱,就是这个?”她拿出一串钱颠来倒去的看,就只是个外圆内方的小铜片,一根簪子居然就等于这些,实在不可思议。 她以前想要什么,随手就来,哪里用得着这叫铜钱的东西?即便溜下凡也是仿着人变化那些“钱”,根本不懂是什么,身为凡人,要学的实在太多。 儿银银觉得又好笑又有些心酸,一根包银的簪子只能换几串大钱,这还是她苦苦向朝奉请求才有的。 他们儿家时运不济,没多久前儿金金因为淋了雨没放心上,到了晚上烧了个滚烫,昏迷好几日,好了之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说笸箩盖帘米瓮盐罐没一样认得,现在连钱也稀奇了。 可说她呆笨又不然,很多事情只要耐着性子给她说过一遍,或是做给她看,稍稍生疏了一会儿,很快就能上手,只是自己现在忙里忙外,家里的活儿一把抓,哪来的时间教她,就像灶上的活儿,金金连起炉子烧开水都得重头教,烧饭、收拾鱼菜、做针线活就更别说了……她也只能求她不添乱就行了。 她爹是六安县现任的驿丞,虽然位阶小,到底还是个官,说好听,她也算是个官小姐,原本家里除了他们一家四口,下面还有两个婆子一个丫头,婆子一个打杂,一个在灶下做饭,丫头是她娘替她挑来的,可如今,为了节省开销,婆子和丫头都让她们回家去了,娘专心照顾着爹,家里的活计就都落在她和金金的身上了。 看儿银银愁眉苦脸的,儿金金模了下自己连朵绢花都没有的发。“看你和伯娘都为了这个发愁,要怎样才能弄到这个钱?” 要是她也能弄到那些外圆内方的小铜片就好了,至少伯娘就不会那么烦恼了。 儿银银没心情理会她,她急着去药铺抓药,回家还要熬药,喂爹喝下,可见她问得一脸认真,只好耐着性子说道:“你瞧这当铺让我们典质东西,为的也是赚钱,像我刚刚把娘的簪子死当了,那簪子就属于当铺,朝奉可以把它整理后用合理的价钱卖出去,转卖他人,等下我们要去的药铺,路上的摆摊,种地种菜,打渔打猎,爹每天忙忙碌碌,也都是为了挣钱餬口,让我们吃饱穿暖过好日子,为来为去,为的还不是钱。” “姊,你说了那么多的行业,哪一种能最快赚钱,赚最多?”儿金金问得很是起劲,神情认真。 “天下哪有容易赚的钱,除非天上掉下来,地上捡,要不就是能点石成金,横财就手。”儿银银没说的是地上捡钱还得要有人掉,要发横财还得要有那财运,点石成金就是神话而已。 以上的一切,不过就是他们这样平凡百姓说来安慰自己的,当不得真。 第一章犯门规受处罚(2) 她说当不得真,儿金金却把她的话放进了心里,只不过她还是在心里稍稍反驳了一下,夸父山上,“钱”这东西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若是完成师尊交代下来的任务,猎杀妖兽,炼器炼丹,便能拿去集仙会换自己需要的丹药灵符,所以天上是不可能掉钱下来的。 至于点石成金,有了那根能成金的指头,连吃食都变成金子,那不活活饿死、渴死才怪,她不要,也没有。 儿银银看她一脸认真的想着,忍不住摇头。“你这愣子,我说什么你都信,要知道横财这样的运气除非天生,八字带着横财命,这样的幸运儿凤毛鳞爪,百人中也不知有没有一人,不是谁都能有的。” 儿金金觉得不太对。“横财,意外之财,意外之财就是没有主,我们可以拿的吗?” 儿银银瞪她,又想笑。“掉在地上能捡的钱称不上横财,何况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谁没有掉钱的时候,就算掉的是金银首饰,本人又不知道,谁捡着了不就是运气!” “那掉了东西的主人得多着急,应该要还给他吧?” “地上掉的一文二文钱,钱小是一回事,铜钱上面又没刻字,你能知道谁掉的?能还给谁去?” 这倒是。 儿银银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别净想这些有的没的,要不是我跟着娘还读了几天书,不被你难倒了,走吧,赶紧去抓药,回家去。” 第2页 * 儿家一家四口住在驿馆后面一处两进的小跨院里,地方虽不大,好在他们人口简单,也住得开。 六安县并不是什么繁盛的地方,百里外有一个富庶的州府,既然是州府,驿站的条件必然好上许多,所以要不是真的赶不及,官员大多不会在六安县停留。 儿银银她爹身为驿丞,管的就是往来官员迎送之事,繁琐又讨不着好,眼睛长头顶的官员多如跳蚤,除了小心翼翼,就是更加的小心翼翼,因为随便一个官都不是能得罪得起的。 儿金金和儿银银还未踏进小院就听见嘈杂的争执声传出来,儿银银一手抓着药包,一手提着裙子,疾步往里面走。 “姓苏的,你们苏家一窝子都是势利鬼、黑心货,没一个好东西!当初求着咱们家姑娘嫁过去是一副嘴脸,我们家一出事就来退了亲,亲退也就退了,现在欺负我男人还躺在床上,落井下石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情你们也做得出来?我当家的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给闺女定了这样的人家?”梅氏气怒尖锐的嗓子又哭又嚎。 儿银银心里一惊,难道苏家人又来了?当初那家子一听说她爹病了,就忙不迭的来退了亲,说门不当户不对,要不是她娘不错眼的盯着她三天,她恐怕早就因为羞愧想不开,一条草绳吊死了。 好不容易她才缓过来,这良心喂了狗的苏家人又来做什么? 小院门口堵了一堆看热闹的人,院门是关着的,看热闹的人伸长着脖子直往里头瞧,竖起耳朵听,这会儿一见儿金金和儿银银回来,都让开了些。 这时,一个剽悍的妇人从隔壁的院门窜出来,手捧一盆脏水就往那些人泼去。“看什么热闹?再看挖了你们眼珠子喂猪吃!” 妇人把水盆一扔,也不管那些被她泼到水,嘴里骂骂咧咧的人,她拎起门边的竹扫把,把人赶到了巷子口。 儿银银也没来得及向妇人道谢,便咬着唇进了院子,倒是儿金金等那妇人气呼呼的折回来后,向她福了一礼。 这些邻里,太平无事的时候是邻居,谁家一出事,全是来看热闹的,敢出来替儿家说话的人就一个蔡氏。 “都住一个大院的,谢什么呢,赶紧进去看看你伯娘吧。”蔡氏摆摆手走了。 蔡氏的丈夫方松是儿立铮底下的小吏,儿家住西跨院,方家住东跨院,两家的交情向来不错,儿立铮这莫名其妙的一病,官驿的事务便只能交给方松来负责了。 儿银银进了院子后,瞧见院子里摆了两口用红绸带缠绕的水柳木箱子,来的人是苏家的苏平,几个小厮则站在箱子后头。 “儿姑娘。”苏平皮笑肉不笑的向儿银银打招呼。 儿银银把唇咬成了浅白,不发一语。 儿金金也进了院子,穿过小院,把靠着门板当支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梅氏扶起来。 梅氏咬牙切齿,恨不得拿出扫把把人撵走,但是耕读书香人家的家教不容许她这么做,就算气得浑身发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就连儿金金扶起她时被她掐疼了手臂抽气的模样都没发现。 “儿姑娘,我送聘礼来的,三天后便是良辰吉日,到时候花轿会来接,我在这里祝您和小叔白头偕老,恩爱到老。”苏平是苏家二房长子,话说得很是理所当然,彷佛早已笃定儿家不会拒绝。 儿银银的眼里满是错愕和惊讶,小叔? 她没见过苏家小叔,但是她知道这个人。 这苏氏一家住在苏家镇,因为大部分的人家也都姓苏便团聚成村子,后来人越聚越多,新姓和旧姓交流着,慢慢便发展成了镇子。 苏家是旧姓,根基深厚,枝节庞杂,到了苏老太爷这一代,已经出了五服,所以基本上和本家并没有太大关系,苏老太爷一共生了三个儿子,老大苏耿是个行商,做生意买卖很有一套,年轻时觉得自己一年到头有三百六十五天不在家,终身大事嘛,说是不想耽误人家闺女,只是多年后有了年纪,即便攒下不少家财,但后继无人却是个严重的问题,在家人的威逼下才说出他早年伤了身子无法有子嗣,但他想得很开,或许从兄弟那里过继一个孩子来继承香火传承也就罢了。 苏家原本还有一个老三,但征兵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多年没有消息,估计也回不来了,所以过继一事,老二家就成为唯一的选择。 当大家都以为老二苏直唯一的儿子苏纸将来能兼祧两房的时候,苏耿却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个孩子,这孩子也就一岁不到的年纪,玉雪可爱,十分好看,所以苏耿便将他起了名字叫苏雪霁,收为养子。 只是苏耿身子不好,撑着把苏雪霁养到十岁,就病故了。 苏耿盖的青砖大瓦房,攒下的偌大家业就全被二房占了,一开始二房还拿苏雪霁当回事,该怎么就怎么着,但是没多久就露出了真面目,让十岁的孩子成天去放牛、割草、砍柴,将他指使得团团转,有一回他在山里迷了路,走不出来,饿昏在山坳里,被一个老猎户给捡了回去。 那老猎户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就在山林挖了些药草熬了药汁灌下去,居然把苏雪霁给救了过来。 后来老猎户好心的把人送回来,却被苏纸的妻子苏秦氏给拒在门外,苏秦氏巴不得苏雪霁不明不白的早早投胎去,哪可能再让他回苏家。 她说苏雪霁是外姓血脉,不是他们苏家的人,倘若老猎户想要,不如好人做到底,带回去养着,也算是积德了。 老猎户没办法,只能又把人领走了。 但老猎户年纪毕竟大了,年轻时又受过太多的苦,身子骨早垮了,三年后的冬天,一场风寒夺走了他的老命。 然而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的苏纸和苏秦氏居然爬了两座的山头,亲自把苏雪霁接回来。 儿银银听她娘提过,苏纸突然这般殷勤,为的是想分家,那些个大瓦房、良田、庄子都记在苏雪霁名下,而且在苏氏族长那留了档案,他们想动手脚都无法,只能应族长要求,去把人接回来照顾。 不分家,二房占着大房的房子名不正言不顺,苏耿都死了那么些年,二房被人指指点点的流言闲话始终挥不去,他们虽不在乎,但在族长胁迫之下,再怎么看苏雪霁这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不顺眼,为了家产,还是忍着把人接回来了。 苏雪霁回来后,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而后那孩子就进了县里的书院读书,苏氏分家的事就悬在那不上不下。日子一年年过去,眼看着苏雪霁如今都十七岁了,在他们这地方,十四、五岁的孩子们都开始订亲议婚,更早的十二、三岁也有,这苏雪霁的亲事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苏雪霁无疑是优秀的,两年前便以十五岁的年纪中了秀才,但是他家里的情形人尽皆知,好人家也不愿结这门亲事,怕女儿嫁过去不给二房拆卸入月复,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才怪。 儿银银所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可这么多年苏家对苏雪霁不闻不问,如今苏家人为什么替他张罗起婚事来? “你是什么意思?”她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整张脸都白了。 苏平看着秀丽的儿银银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声音软上了几分,“儿姑娘,你家如今这个光景,实在也配不上我三弟,但是你若愿意为妾,倒是可以商量。” 梅氏几个大步冲过来,一手指着苏平,一手摀着胸口,脸色又青又白,摇摇欲坠的痛骂,“死没良心,黑心烂肚的苏纸,竟敢叫我女儿做妾?” “也就是商量,愿不愿意不就儿姑娘一句话,我爹说不勉强的。”苏平嬉皮笑脸。 梅氏瘦弱的身躯挡在女儿面前,“如今谁不知道苏家大房那孩子躺在炕上死活不知呢,你却要我的闺女去填那个坑?这是拉着我闺女去陪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回去告诉苏纸,别说做妾,我们家就是死绝了,也不进你苏家的门!” 儿银银再冷静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她颤抖的扑进梅氏怀里放声大哭,之前父亲病倒,自己被退亲,这些都没有打倒她,但现在要她做妾已经够侮辱人了,还让她嫁给一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苏雪霁?实在是欺人太甚! 苏平撇嘴,趁着儿家母女哭成一团的时候,趾高气昂的带着小厮离开了儿家。 “娘,我怎么办?女儿不要嫁给苏秀才!”儿银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要是敢逼我嫁,我……我就死给他们看!” 第二章心甘情愿换嫁(1) 站在一旁的儿金金看母女俩哭得凄惨,也不知道要怎么劝解,再说就算把眼泪哭干了又能解决什么? 她蹲下来,掀开那两口箱子。 两块细棉布,一小袋杂粮米,一小袋白面粉,还有并排的五两银子。 这是银子吗?她拿起来,咬了一口,滋味不怎么好。 “姊,这是银子吗?能用来抓药给伯父治病的银子?” 哭累的儿银银听见儿金金的话,泪眼迷蒙的看了那彩礼一眼。 昔日她与苏和订亲,苏家给的也不只这一星半点,这明摆着是看她爹只剩一口气,用来欺负羞辱人的。 儿银银没有回答她,倒是梅氏胡乱的点了头。 儿金金又把彩礼翻了一遍,“不就嫁人,姊姊不愿,反正我也没嫁过,就我来吧。” 她脸色如常,神情平淡,就好像说的是晚饭要吃什么、天气好不好那样随意。 母女俩让儿金金的话惊回了神,连眼泪都挂在眼眶忘记要往下掉了。 儿银银的神情还带着茫然,梅氏却放开女儿,正了正神色,哑着声音训斥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婚姻是能儿戏的吗?” “我很认真啊!” “你这糊涂的,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虽说苏秀才是个好的,但是听说现在就剩下半条命,阎罗王随时都会把他收走,你嫁过去,他要有个万一,你是要守望门寡的……所以千万不要想!”那些银子再贵重,能重过女子的一生吗? “娘,他们这是看准了咱们急着要用钱,没办法拒绝他们!”儿银银一说这事,气得眼眶又红了。 儿金金倒不这样想。“伯娘,你让我们当的那根簪子,当铺也就给了两串大钱,那些钱抓了药也没剩下几个,五两看着好像不多,还有两疋布,我算过,抓上药,还有家里的开销,也能支撑好一阵子的。”要论起事实,儿金金就没有那么“仙女”,是很实在的。 梅氏和儿银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了,她们都以为儿金金不晓人情世故,只懂憨吃憨喝憨玩,却没想到她的心比她们还雪亮。 儿金金只是一门心思想着要学做人、过日子,成亲嫁人也是做人的一件大事不是? 反正嫁谁不是嫁?她从伯娘的嘴里也没少听苏家那个秀才的事,要是两人能搭伙过日子,一起吃吃喝喝,可好玩了,若是不能……再换一个就是了呗。 毕竟她在人间得待满百年,总要找点事做。 梅氏可没她乐观,这孩子是她看大的,看也看出感情来了,哪能让她去填这个坑?她把儿金金拉进屋里,想好好和她说说。 梅氏努力从憔悴的脸上扯出笑来。“金金,你说想嫁人是真心的吗?” 儿金金点头,比真金还要真。 “也都怪我,忽略你已经到该谈嫁娶的年纪了,这些日子家里的事情又多,你要真的动了这心思,伯娘往后帮着留意看看有哪些好人家,你模样不差,咱们好好挑拣,苏家这个咱们就不要了。” 儿金金把手盖在梅氏的手背上,那是一只枯瘦又没少操劳的手,说出去谁相信这是一双官太太的手? 梅氏看着儿金金清澄明净的眼瞳,有些不自在,虽说这侄女与她亲近,但病了一场之后明显变得有些不同,每件事都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也就银银一个女儿,是真的疼这个侄女的,在明知道苏家是个火坑,她哪里下得了手把人推进去? 姑娘家要过得好,就得看能不能嫁得好,嫁得好,这男人懂得疼人,以后再生个儿子,一辈子就有着落了。 儿金金从梅氏的眼中看到心疼。“伯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伯父伯娘把我带大的,是你们让我知道没有爹娘也可以过得很幸福,家里如今发生困难,我若袖手旁观,还算是人吗?” 梅氏心中涌上酸涩。“咱们家再难,也没把闺女往火坑推的道理。” “伯娘当我是亲人,我也把伯娘当成我的娘,其实不管嫁好嫁坏,不就是过日子,如果苏家秀才的病能治好,我和他就一块过日子,要是不成,那只能说他是个没福气的。” 梅氏没想到儿金金会这么说,这叫她怎么说才好?她咽了咽干涩的喉,模了模儿金金软绸般的发,叹了口气,“照理,你的终身大事该由你爹作主,伯父伯娘是不能越过他去的,更何况这样的亲事……只是你爹多年没消没息,人也不知道去了哪,想叫人递话与他商量都没法子,真叫人为难。” “没事,是我自己要嫁的,他不会说什么的。”这话里的意思,儿金金听得懂,伯娘这是软化了。 梅氏蹙起眉心,还是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妥,万没有这个道理让你嫁过去侍候那群白眼狼。” 儿金金仍旧笑得没心没肺。“伯娘疼爱金金,金金知道,不过那些个苏家人又不是金金的谁,就算嫁过去,我是不侍候他们的。” “这哪能由得你!”小孩子不懂其中的厉害关系,虽说那苏秀才已经没有长辈,但是他一个孩子还必须看二房脸色吃饭,金金嫁过去,不也得看二房脸色行事? “伯娘不如多给我讲点苏家的事,我也好心里有个底。”儿金金在某方面是实际的行动派,既然决定做一件事,就会先做好准备。 都说了那苏家秀才和二房不和,她嫁的是大房的人,二房只是亲戚,你对我好,我也有来有往,你要看我不顺眼,谁理你? 轻飘飘的话让梅氏心情更加沉重,这儿女婚姻嫁娶从来不是个人的事,是两家缠缠绕绕的绑在一起,复杂得很,哪有金金想的这般容易轻巧? 梅氏劝了半天,口都干了,见她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她该劝的也劝了,该说的也没少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只好换方式宽慰儿金金也宽慰自己,“我听说命危的人让喜事冲一冲,就会没事,也许苏家那孩子把你娶进门,这病就好了也说不定,你是个好孩子,你们……这未必不是缘分。” 儿金金是不相信什么冲不冲喜的,不过她感受得到梅氏对她的忧心和不舍,所以梅氏说什么,她就猛点头,最后索性埋进梅氏的怀里娇憨的一通撒娇。 第3页 梅氏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哪里还记得什么要训她的话。 * 隔天,梅氏去苏家回了话,这亲事他们答应了,只是嫁过来的对象不是她的女儿,是她的侄女。 苏家迎出来的是苏秦氏,头上插着两根包银簪子,金雀耳坠,腕上青绿玉镯,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尖脸淡眉,隐约流露出刻薄的小家子气。 苏秦氏一听梅氏回话就摆了脸色。“这老大办的是什么事,这么大的事回来一声不吭的。” 梅氏心里也有气,可她知道这当下要是任人拿捏,金金嫁过来的日子会更难捱,难得硬气了一把。“你们苏家都能换嫁,为什么我们不行?” 苏秦氏转了转眼珠,心里又有了旁的计较。“呦,瞧老姊妹说的,咱庄户田舍人家没那么多规矩,总之有姑娘愿意嫁过来就行,我那小叔的身子又能挑拣什么好人家的女儿,既然你们同意,给的聘礼也就算了,我们也不指望你们能有什么嫁妆,喜服什么的看着是来不及做了,你们家如今那家境,就去借一套穿穿,改天洗干净了再还就是了。” 看来他们儿家也不怎样,合着是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死活不让自家闺女进她苏家的门,倒是推了个爹娘不闻不问的孤儿来顶这门亲事。 “我们家金金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得不到你一句好也就算了,还未过门,就这般被你嫌弃,我们宁可不嫁!”梅氏本就不情愿,苏秦氏又戳人心窝,这下连皮笑肉不笑的应付都做不出来了。 “呦,瞧瞧我这张嘴就是有什么说什么,老姊妹就别计较了。”苏秦氏做做样子的搧了自己的嘴,却是半点诚意也没有。 原来所谓的官也不过尔尔,落魄之后在他们手里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不管那丫头长相怎样,孤女配养子,这样的人给那死小子娶进门,倒是绝配。 这苏秦氏话里话外没有一句不是戳着人心,甚至踩着儿家的脸面,说三天就要迎娶,连绣盖头的时间都不够,喜服也要去借,这哪里是说亲?用抢的比较快!这样嫁过去谁能把金金当回事? 一想到这里,梅氏不禁悲从中来,她那苦命的女儿为了这亲事,昨儿个夜里想不开差点悬了梁,要不是和她睡一起的金金反应快,她这女儿就没了。 瞧着女儿细白颈子那一圈的淤紫青红,把人放下来的时候,她这做娘的想,女儿要是有个万一,她也不活了。 因此就算现在的心苦得比黄连还要苦,手脚冰冷,再多的屈辱和不甘心也只能认了。 她烦恼的还不只这个,看苏家那态度,苏雪霁那孩子会不会真的不好了? 梅氏在回家路上只觉得心情越发沉重,但是事情都到这地步了,能怎么办? 回到家,她珍重的把压箱底的一块料子拿出来,模着那光滑的缎面,原本这块布是留着给女儿出嫁的时候用的,哪知道如今却用到了金金身上,她闭了闭眼,发狠把布裁了。 梅氏熬了两宿的夜,熬得眼睛通红,好不容易替儿金金赶制出嫁衣和红盖头,至于刺绣花样什么的,实在没那时间了。 * 虽然就只是一件水红色样式简单的嫁衣,出嫁的那天,儿金金看到仍是乐得很,她抱了抱梅氏,“这就是出嫁女要穿的嫁衣?” “去试穿看看合不合身?” 儿金金回房换上了那样式简单的喜服,走出外间,在梅氏面前转了一圈。 梅氏眼里含泪替她梳头,见她头上没有半样发饰,实在寒酸,不过见她神清气爽,眼下一片清明,可见昨儿个夜里睡得很好,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 忍住心里的酸涩,这样也好,金金是个心大的,既然能不计较,往好处想,往后兴许能把日子过起来也说不定。 “伯娘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什么傍身的东西,苏家送来的布料都给你带过去,至于银子,我想留下来给你伯父看病抓药,你说可以吗?”她这伯娘实在太没用了,连这点东西都想昧下。 “当然不可以,布料什么的我也用不着,家里的旧衣服我带两套过去换穿就好了,那些细布什么的您拿去换钱,至于银子嘛,我都有汉子了,汉子是管我穿衣吃饭的,所以,银子我找他拿就是了,那些彩礼钱您就拿去用。” “你这孩子!”梅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娘家、亲戚、邻居能开口的都借遍了,要不是走投无路,她一个伯娘怎么会把脑筋动到侄女的彩礼上。 羞死人了。 “我去和伯父说一声。”老实说儿金金没什么离情,对她来说又不是嫁人就不往来了,只要她得空,苏、儿两家就隔着一个小山包,两座桥,十几条街,抬脚就到了。 里间内,儿立铮躺在炕上昏睡着,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本来中等粗壮的汉子,如今形容枯槁,儿金金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口气轻松,就像家里的孩子要出门知会大人一声那么随意。“伯父,金金要嫁人了,不过您不必担心,过两日我就回来看您,您别躺太久了,您多想想伯娘和银银,早些起来。” 梅氏进来,替她覆上盖头,迈出门。 说是花轿,不过就是一抬简陋的小轿,已经等在院子,儿银银也在,眼睛红通通的,脖颈用条巾子系着遮掩淤痕,她的心情并不好过,但是她真心不想嫁进苏家,拉着儿金金的手,眼里都是歉疚。“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别太想我,我过两天就回来。”儿金金把盖头掀起来,脸上没半点新娘子的娇羞。 儿银银脸上一抽一抽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傻金金,嫁了人哪能说你想去哪就去哪?万事都得听婆家的,当人家媳妇和闺女是不一样的路数啊。 儿金金摆摆手上了花轿,没有唢呐喇叭吹鼓手,没有鞭炮丢喜钱,一抬花轿摇摇晃晃,从儿银银和梅氏的眼帘逐渐走远。 * 第二章心甘情愿换嫁(2) 苏家镇是离县城二十里地的一个小地方,前有女神河,旁支乌河渠,后有猴子岭,周边良田绵延,苏家是住在沿河几百户人家的其中一户,此处因为临河,靠山,田耕打猎捕鱼人家比比皆是,看着是六安县比较富庶的区域。 青砖大瓦房,两扇实木朱漆大门,颇有乡绅富户的派头,然而花轿进了苏家院子,却冷冷清清的,别说布置彰显喜气的红布,连鞭炮也没有一串,更别提席面热闹什么的,四处静悄悄的,没半点办喜事的感觉。 苏秦氏听见外头的动静迎了出来,一看见花轿,这才一拍大腿,“唉呦,原来是新娘子来了,我这不忙得忘了这一茬吗?” 苏平的妻子刘氏也跟着出来,“娘,这就是说给小叔的媳妇儿?” 苏秦氏撇嘴,“可不是吗?”什么都没有也敢嫁,不就是个笑话,管她呢,反正笑话是她又不是自己。 “新娘子,该下轿了。”一个粗使婆子喊了声。 花轿里伸出一只手来,简婆子得了苏秦氏一眼,连忙去扶。 简婆子扶着儿金金跨进门槛,默默无声的穿过后堂,又走过长长的墙门,才到一处偏院,简婆子的脚步有些快,也没什么照拂新娘子,好在儿金金虽然头上盖着盖头,神识却能看见所有的东西,该转弯的地方,凸起的石砖块,她如履平地。 简婆子暗暗啧了声,这不是得了太太交代,要难一难新妇吗?哪知这新娘子倒是挺机灵的。 她们到了一处极小的小院,屋檐下挂着斗笠和蓑衣,一明一暗两间房,后头推出去有个低矮的棚子。 进了屋,一张简陋的四方桌,桌面凹凸不平,显然用了不少年头,一张条凳,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东边的小门进去是另外一间屋子,房中有淡淡的药味,火炕上两个堆叠的木箱子,西窗下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几本书,还有一支秃笔半块墨条,却收拾的整整齐齐,两层书架上都是起了毛边的书,可见物主经常翻阅,儿金金用神识一眼扫过去,经史子集还有琴谱诗册,那炕上没声没息的躺了个人,破旧的枕头边也是书。 这屋子里最贵重的什物大概就是这些书籍了吧。 儿金金自行在床边坐下,简婆子怠慢的瞥了眼躺在炕上没声没息的苏雪霁,勉强挤出褶子皮笑容,“大女乃女乃说刚巧现在是秋收时节,家里事多,您嫁进来,二公子的身子又这样,撒帐坐福什么的,就不弄这些了。奴婢前头还有一堆事,就不侍候您了。”说完便自顾自的走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儿金金伸手把红盖头扯掉,映入眼帘的是幽暗的房间,本来光线就不好,还挂着厚厚的布帘子,鼻子闻着还有股味儿。 她向前几步,把帘子都掀开,敞亮的天光立刻泼撒进房间,空气中光与尘同在,屋里头彷佛这时才有了生气。 她回到炕前,眼前是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庞,半死不活的。 瘦削的身材,但身量很长,眉毛倒是生得特别好,恍如远山般,他阖着双眼,双目轮廓狭长,抿紧的嘴唇苍白干裂,了无生气,眉宇间还带抹病气,锁骨是整个凹进去的,看起来只剩半口气。 这人,病得不轻啊。 她碰了下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一点温度也没有,顺带的,床炕也是冷冰冰的。 没有暖炕热水,这家人看起来把他忽视的很彻底。 害怕吗? 说也奇怪,她并没有那种面对濒危人士惊惧的感觉,如果嫁过来的人是银银,她应该会吓坏了。 要说她神经粗壮吗?应该说她好像少了这根筋,害怕不安什么的,这种属于人才有的情绪,她的反应都慢半拍。 至于为什么会没有,她都成了凡人不是?凡人凡胎该有的七情六欲,怎么到了她这里就缺东少西的? 她不明白,真不明白,或许改天有机会见到大师兄时再问问。 儿金金坐了半晌,还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从头到尾也看不见一个闹洞房还是来道喜的亲友。 她思来想去,发现这时候应该要吃饭了吧?她出门子那时,伯娘给她下了碗面吃,也就这样,经过这一折腾,好像又饿了。 她等了又等,没见有人给她送吃的来,床上躺着的苏雪霁也没有醒来,桌上连个药碗、水杯都不见。 他们俩好像被全世界给遗忘了。 不过,这难不倒她,山不来就她,她就去就山,厨房不就有吃的了。 哪知脚还没动,那边炕上便响起咳咳咳的剧烈咳嗽声。 儿金金一看,床上的苏雪霁醒了,正撩起眼皮看她,两人对上眸子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彷佛在那眼尾微微上扬的眼里看到满天星光,但霎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有一双澄空般的眼,看着人时,眼神干净,如水波一般清澈,可分明不是多厉害的眼神,可儿金金却陡然有种被人一眼看到底的感觉。 他双手撑在炕床上,动作困难的试图撑起身子,试了几回才勉力把身子靠在炕旁的木箱上,单薄的身子更显里衣松垮垮的,屋里本来就不够亮,苏雪霁又因为这样费力的动作,脸色显得越发的白,额上全是虚汗。 她那身红衣,配上一双湛如秋水的烟水眸子,像极了一抹久违的亮光,他本以为苏秦氏说要给他娶媳妇只是玩笑,想不到他一醒来,居然真有个姑娘穿着嫁衣坐在他屋里,他想起二房素来的态度,不禁冷了脸,这是二房又要设套子给他钻了吧。 “你是儿大人的女儿吧,怎么答应嫁到我家来?”因为躺了好些日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气虚,但仍听得出来他有把醇润的好嗓子。 “儿立铮是我伯父,你说的是我堂姊银银。”儿金金把当日苏平来逼亲的事情一字不差的说了一遍,她的记性好,只要她想,入了耳朵的话记得一清二楚,也能一目十行,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苏雪霁这时才缓了些脸色。“我家里的情形你可知道?你大可不必蹚这浑水。” “就你病了,还有你年纪大了,需要个娘子,以及我家需要那五两银子的聘金。”她直言不讳。“我就知道这些。” 她的直白听得苏雪霁有些怔愣。“许多人躲都来不及了,你还嫁进来?不怕我要有个万一,你就成了寡妇?” “伯娘和隔壁的蔡大娘都说你是个好的,我堂姊又死活不愿意嫁过来,所以我就来了。”她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这凡间,女子年纪到了要嫁人,男子要娶妻,所以,她总得尝试看看到底嫁人是什么滋味。 “你堂姊这么自私,你不生气?”他自我调侃的意味很浓。 “不会啊,我知道只要是人都是自私的。”雍容大肚什么的先决条件是自己要愿意吧,要是不愿意,什么都白搭。 其实她和师兄们组队去猎妖兽的时候也分得很清楚,那些个妖物攸关他们炼丹的重要性,别人想来抢,各凭本事,所以凡事攸关自身利益,能不从自身出发吗? 可你能说这不对吗? 而且她想尝尝成亲结婚的滋味,所以她就来了啊。 苏雪霁听她那看似全然不通,细细咀嚼着又有理的理论,看着她,又是一阵轻咳,他连忙从枕头下拎出一条帕子摀住了嘴。 那方帕子很快被鲜血晕染,湿了大半,苏雪霁用指头抹去嘴角的血迹,表情有些漠然。 儿金金其实想问他现在可以吃饭了吗?但是见他咳出了血,关心的说:“怎么咳成这样?有药吗?我去给你端。” 苏雪霁本想摇头挥手,但手势都还没做她已经旋风般的出了门,往方才进院子的那个小门出去。 苏秦氏正领着两个媳妇坐在小杌子上纳鞋底,这世道,手头就算宽裕的人家仍是爱惜旧物的,能继续用的东西变着法子改头换面又能用了。 像把旧衣服拆了,明天浆洗出来,把新弹的棉花填进去,又是一件新衣服,更讲究些的顶多外面扯了新布做层罩衣,就已经很不错了。 老大、老二媳妇各自忙着手头上的活计,见到儿金金出来,刘氏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呦,今儿个不是新娘子洞房的好日子,怎么就出来了?” “我饿了过来吃饭,顺便拿相公的药。”儿金金笑咪咪的,没半点扭捏害臊。 “这会儿不早不晚的,吃什么饭?”刘氏拿着针在头发磨了磨,哼了声。 “我刚来,还不清楚饭点时间。”儿金金不在意的点头。“不如你们给我说说,往后我才不会误了吃饭时间。” 甘氏百八十个不乐意。“刚一早都吃过了,你饿了?灶上还有点剩的,你自己去瞧瞧。” “那我相公的药?” “哪来的药?二弟在床上都躺多久了,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银子,把家里的底都掏光啦,人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什么药?没有!”苏秦氏发话了,咄咄逼人还带股酸味。 第4页 刘氏和甘氏心虚的低了头,其实总共就请了镇上那老大夫两回,第一回说家里手头紧,欠了药钱,第二回,索性连大夫的出诊金都给黄了,还骂人家庸医,那大夫气得扬言再也不会来苏家出诊。 “这样啊。”儿金金也没追根究底,转头去了厨房。 苏家的厨房面积满大的,灶台对着屋子的大门,紧挨着墙壁砌着两个灶口,而大门的两侧各开了窗,窗台下摆着水缸、米缸、木盆和水桶,大门右侧边还有个小门,儿金金探头往里头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摆了几个竹篓、竹框,装着地瓜和马铃薯,麻布袋里则是装着半满的粮食。 他们成亲,今天应该有喜宴的,就算没有摆酒,至少也会加些菜吧?但她只见到厨房里柳条编的圆笸箩罩下,仅有一碗只剩渣滓的剩菜。 她找到米缸,里面有一些杂粮、小米,菜橱里有一小包的小鱼干,菜橱里的碗公有几颗鸡蛋。 她拿了两颗,调了水加上少许的盐巴想做碗蒸蛋,把少许的杂粮和小米放上了蒸锅,把小鱼干稍微用水泡了下,去掉渣质,丢进去。 灶膛里只有一些未尽的余火,她没办法,努力回想儿银银烧饭的样子,也不懂什么叫循序渐进,先塞一小把干松针进去,还没等燃,又填上大块的柴,然后就用火摺子点火。 因为点不着火,她便拿葵扇卖力的搧风,很快的,厨房冒出浓烟。 坐在外头的苏家婆媳正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老二家的甘氏最先闻到呛鼻的味道,抬起了头。“娘?我好像闻到什么烧焦味。” 苏秦氏和刘氏齐齐偏过头往厨房瞧去,只见浓浓的烟雾从任何一个可以冒出来的地方急速的往外涌。 要命夭寿哦! 稀罕的,婆媳三个动作很一致,扔了手上的东西,撒丫子往屋里钻,苏秦氏跑得太快一下软了脚,然后就崴了…… 第三章上山采药去(1) 好半晌,儿金金端着一碗粥进小院,粗瓷碗有些烫手,她见苏雪霁还醒着,才挪步走了进去。 苏雪霁看见儿金金完好如初的回来,心里重重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了,便有些晕眩和疲倦。 他硬撑着不肯昏睡过去,是不知道那些人接下来要怎么对付他,而他对这冒出来的媳妇还谈不上放心,又矛盾的怕她真是个单纯的姑娘,受二房欺负不自知。 “趁热喝粥。”她把粥和蛋羹先放一旁,把小炕桌摆上,接着再把托盘上的饭菜放上去。 一碗弹滑的蛋羹,一碗杂粮小鱼粥,一小碟腌萝卜。 居然这般丰富?他空虚的胃有多久没吃过热食了? “你呢,吃过了?” 她摇头,有点小窘。“我刚刚差点把厨房烧了,嫂子和侄媳她们把我骂了一顿,说不许我再进厨房一步,这粥是后来她们替我熬的。” “她们煮的东西我不吃。”苏雪霁道。 她脸上衣服上都是生火留下的黑印子,头上和肩上都是落灰,神情狼狈,小脸蛋还抹了两撇滑稽的灰,但她丝毫不以为意,眼巴巴的目光让人不忍说什么,反而让他多看了两眼。 她凑近闻了闻那碗粥,也不觉得失礼。“是有些焦味,不过我还放了小鱼干,应该不会太难吃。” 卖相是不怎地,但她刚刚尝了一口,是能入口的。 苏雪霁顿了下,小鱼干?那应该是苏秦氏留着给孙子的干货,这下让不知情的她给下锅,有人不心疼死了才怪。 “她们想我死,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药。”他忽道。 游大夫向他说过,他身上的病是让人在饮食中加了乌头草和夹竹桃的汁液,看似量少,但日积月累,侵入肺腑,药石罔效。 幸好此毒投的不算精细,只在饮食中下毒,毒发时,体内的剂量还不至于让他送命。 他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平常书院会管一顿饭,要是温书晚了,还有一颗白面馒头,他把书院的馒头留回家当早饭吃,一天就靠那一顿饭撑过去,二房的饭食他几乎是不碰的。 按规矩,苏家没有分家,吃饭是在一块的,可那房人也不管他,别说留饭,有时候一口水都没有,小时候他去争取,除了挨一顿毒打,酸言酸语也没少过,后来真的饿到受不了,便喝井水止饥。进了书院后情况改善不少,至少不会常常饿得头昏眼花,加上他在山上那三年义父教他打猎,这才有了温饱的感觉。 义父过世后,那房人突然把他从山上接回来,却是为了分家,还是受了担心他一个人在山上生活的族长胁迫,幸好养父未雨绸缪,在族长那里留了一份保险,认真说,二房住的那间青砖大房,周边所有的良田十有八九都是大房的,但二房厚颜无耻不愿归还,他也知自己势单力薄守不住家产,他气不过索性偷偷去求书院的山长,幸得山长通融,又经过考试,这才进了书院。 后来他中了秀才,二房见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没有中秀才的他已经不好拿捏了,往后呢?岂不是要骑到他们头上来,甚至反咬一口? 于是决定要下毒手,在他的饮食里下毒,要他的命。 当初他对二房反常的殷勤便带着戒心,哪里知道他日夜防范,还是着了他们的道。 他气自己随便就被他们施予的那二分温情给软化,气自己没有坚守立场,气自己受的教训还不够……他气死自己了。 儿金金见他脸色变换,知道他是真心不吃那边煮的饭菜,遂拍胸脯保证,“你放心,米是我淘的,小鱼干我泡洗的,蛋也是我打的,没让她们沾半点手,她们骂我都来不及了,没时间做手脚。” 苏雪霁沉默。 儿金金把木汤匙塞进苏雪霁手里,他木木的动了汤匙,依旧没有吃的意思。 “这样吧,蛋羹和粥上头的米汤你吃,你刚醒来,喝一点是一点,剩下的我吃。” 儿金金这下明白了,他是摆明了不相信自己。 苏雪霁闻着杂粮粥的清香,记忆所及,除了他爹和义父,从来没有人关心他吃饱穿暖,但是他们在他身边的时间太短,短得他来不及收藏记忆,如今醒来,身边却多出了个她,看着她那脸上的脏灰,又看见手里的木汤匙,心里说没有一丝感动是骗人的。 没有闻到食物香气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却是觉得饿极了,看了儿金金那殷勤的神情,他低头就着碗,小口小口的吞咽起来。 黏热温稠的米汤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缓解了胃内的空虚,让他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连带的身上的诸般症状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我吃饱了,谢谢你。”因为久未进食,他也不敢一下吃太多,只喝了米汤就强迫自己停下来。 儿金金看着只少了浅浅一层米汤的粥无语,又把蛋羹推了过去。 苏雪霁只好又吃了小半碗的蛋羹。 儿金金算是满意了,捞起剩下的饭菜扫进肚子。 苏雪霁见她吃饭不挑剔,粗茶淡饭吃得香甜无比,把所有的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以前他一个人随便都能对付过去,现在多了一个她,该怎么办? 儿金金吃罢,把碗碟叠在一块,“这个家看起来不穷,青砖绿瓦,怎么你这里过得这么憋屈?” 西屋那边的家具一应都上了桐漆,还雕花祥瑞,可小院这里基本上就是破烂。虽然从伯娘那里已经知道苏雪霁在二房手底下的日子不会太好,可这样的待遇也差别太大了。 “倘若不这么忍气吞声,我恐怕早死了八百回,你也不会碰到我了。”爹过世之前他还小,懵懵懂懂的,以为他只要忍耐,二房哥嫂就会对他好,但这些年来,他们觊觎大房的财产是一回事,不乐意他读书,觉得他是吃白食的,百般刁难他,他都忍过去了,哪知他们竟因为分家的事情谈不拢,加之护着他的族长去世,在他的饮食里下毒!要不是书院还供一顿饭,他对那些人又心存戒心,指不定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是我运气好遇见了你。” 苏雪霁莞尔,嘴角露出遇见儿金金后第一个笑意。“我都穷成这样你还说运气好……”这该叫人怎么说才好? 他嘴角微微咧开的样子显出几分少年的稚气,儿金金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难相处嘛。 “往后你也别去二房那边吃饭了,我们自己开伙。”苏雪霁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一直耷拉下来,虽然神智尚称清楚,但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可即便昏昏欲睡,还是努力交代家里的情况。 矮棚子里有只炉子和陶锅,那是他晚归什么都吃不着的时候用来下面、煮粥用的。 儿金金用力点头,只要有得吃,在哪里吃她都不介意的。 苏雪霁从枕头下模出一个布包,从里头掏出一小串钱。“我这里佐料什么的都没有,你拿钱明日去买点米面回来,我们自己有炉子,平日可以下面吃。” 他除了在书院读书,也帮忙书院的打扫清洁,算是抵笔墨和饭钱,也替先生们誊写卷题和跑腿,再有多余的时间便给书铺抄书,帮同学写功课,之前县郊的灵严寺因为有富户发愿,请人抄写佛经,他也去承揽了回来,攒了些生活费用,如今刚好拿出来。 儿金金一眼看去,布包很旧了,里面剩下两个大钱,看着十分可怜。 苏雪霁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有些羞愧,又有些心酸说道:“我吃药花了不少钱,能拿出来用的只有这些。” “不打紧,我去给你请大夫。”有病得治,身体健康了才能谈以后和未来,至于穷什么的,他们四肢齐全,只要肯做事,不可能穷一辈子,所以苏雪霁的话她并不是很在意。 “别……”那些钱是要让她去买些肉菜、调料,要请大夫那点钱哪够? 儿金金看他全身冒虚汗,而且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眉间的倦意越来越重,额间的细汗也开始凝聚,大颗滑落,看得出来他已经支持不住了。 她起身道:“你先歇着,我走了。” “你你……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姑娘?”他一急,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火煎烤的不适又回来了,由于太过痛苦,只觉两眼前面变成了猩红一片。 “我叫儿金金,小字灵灵。”她笑道:“你呢?” 苏雪霁试着振作精神,却只看见她花瓣般的唇开开阖阖,他的神智渐渐涣散,“我叫苏雪霁,先生取字太白。”他眼睛一闭,头一歪。“往后……你叫我太白哥哥吧。” 理智上他虽然接受儿金金是他媳妇儿这件事,但感情上还抗拒着,所以只让她唤哥哥。 “可以啊。”儿金金对这些枝微末节并不在意,见他半晕过去,拉过他的手替他把脉,脉象时强时弱,时浮时现,有些不好啊。 “你……懂……医术?”苏雪霁感觉有人碰了他,只是这时已近乎呓语了。 “学过一点。”这么强大的意志力,这男人真不容易。 这点技俩她还是会的,不过真正请医问药还是得找大夫。 见媳妇儿这么能干,苏雪霁还来不及多说什么,这回真的晕过去了。 儿金金看他没了声响,把人从木箱上叉下来,让他躺好,风风火火的离了家门。 她走路很快,普通人要走上半个时辰的路,她小片刻就到了。 以前她没少偷偷溜下人间来玩,更热闹繁华的城镇都去过,对这小镇子还真没多少兴趣,就算第一次来,但也不妨碍她打听医馆药铺所在,路不都长在嘴上,问人总没错。 虽然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大红衣衫,但她一派乖巧模样地喊大婶大娘大叔的,望着谁,谁就恨不得把所知道的事情都掏出来告诉她。 热情些的婶子们除了指路,还干脆把她带到了和仁堂门口才挥手离去。 和仁堂不大,儿金金进门时,柜台伙计正忙着抓药给等着的汉子,没空招呼她,她也不以为意,因为看着什么都很新奇,她到处打量,这时一个五旬出头的老者正好掀了帘子,从内堂出来。“姑娘可是有事?” “我相公……呃,是哥哥生病了,要请大夫出诊。” 老者问:“不知道姑娘是哪户人家?”相公、哥哥都分不清楚,这姑娘是脑子不好使吗?但是看着一脸机灵样,不像啊。 “乌河渠旁边的苏家。” 游大夫的脸色突然变了,开始吹胡子瞪眼睛。“那家人老夫不看!” 儿金金赶紧掏出苏雪霁给的那一串钱,“我有钱。” “那家子除了苏秀才没一个好东西,我上回去了两次,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回来,小姑娘你又是苏家的谁?” “苏秀才是我相公,我们今日成亲。”这样说太白哥哥不会生气吧,他不让她喊相公,她就不当着他的面喊,但背地叫反正他也听不到。 游大夫见她那身红衣,大大摇头,成亲大喜日一个新妇就穿着喜服来请大夫,这哪是娶妻,是害了人家姑娘,就算苏秀才是个好的也无济于事,这姑娘嫁进那样的人家,命不好啊。 “他一直躺在床上呢,能害我什么?”游大夫把心里对苏家的不忿都表达出来,可儿金金完全不以为意。 见她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天真的可爱,游大夫也不跟她攀扯了。“不是老夫贪财,看病可以,但得先把前头的帐给清了,我才出诊。” “那我得给大夫多少钱?”钱真是很重要的东西啊,伯娘为了伯父的病急得白了头发,这不就因为手头拮据,这大夫没钱也不想出诊,世人忙忙碌碌,还真都是为了钱,看起来她不想办法挣钱是不行的! 儿金金眼睛梭巡了药铺里的药柜,见那伙计老是往那些小小的抽屉里掏出药材,包给客人,想必药材也是能挣钱的一条路。 “两回出诊费老夫就算了,不过,前后抓了六服的药方子,药钱一共五钱银子二十五文,零头也给去掉,所以总共是五钱银子又二十文。” “五个钱?银子?”儿金金迷糊了。随即想起儿银银告诉她一钱银子就一百个铜钱,五钱银子就是五百个铜钱。 她倒抽一口凉气。好多哦! “大夫,你这里什么药材最值钱?我去找,然后换银子给你,你就会去给我相公看病了吧?” 游大夫啼笑皆非,可看这丫头那双特别漂亮的眼睛,神采奕奕,明亮澄澈的,心也软了,反正此时也没什么客人,便多叮咛了两句,“这深山老林里猛兽毒蛇多,就算老猎户没有做好完全准备也不敢去,你一个小姑娘可千万别冒然上山,找不到换钱的药材还让野兽果月复充食,划不来。” 值钱的药材要遍地都是,早让人挖光了,哪轮得到她一个小姑娘? “我不往深山去,就是去碰碰运气,山里有哪些东西您给说说,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第5页 游大夫模了小山羊胡子两把,一点都不看好细胳臂细腿的儿金金,但是又看在她求知心切,比和仁堂里的伙计、药童都认真,便说道:“珍贵的药材为什么珍贵?就是难求,所谓可遇不可求,拿人蔘来说,野生人蔘尤为值钱,有市无价。” “那人蔘长什么样子?大夫也给金金说说,好让我长点见识。”她很自来熟,神情更是亲切了两分的磨着游大夫。毕竟凡间的药材她不熟啊。 普通百姓对药材的无知游大夫十分能理解,要不,大家都能当大夫了不是?所以他细细的说了几项,“人蔘、灵芝、冬虫夏草、何首乌,你随便找到一样,都是宝贝。” 他又让伙计拿出一本书角翻到都起毛边的《神农本草经》来,告诉她各种药材的长相特点。 游大夫不知道的是,儿金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半晌便把那小半本的药材逐个都给记下了。 * 第三章上山采药去(2) 谢过游大夫,儿金金离开和仁堂,拐进偏僻的巷子,见四下无人,动念从空间里拿出大师兄给的隐身斗篷和风火云,裹了斗篷,踏上两朵小云,就往猴子岭去了。 猴子岭就横亘在小镇与六安县的中间,离镇上近些,常人走路自然是从前人走出来的蜿蜒小道上山,从镇上到猴子岭得花上两个时辰,但儿金金有脚下两朵媲美孙大圣筋斗云的风火云,攀岩越石,穿河过水,如履平地。 山峦绵延高起,越过河谷,波光粼粼的水闪耀着光泽,看见跳跃的鱼群和不少的鱼虾蟹,她嘴馋得很,不过她没忘自己上山是要来找可以换钱的药材,要不回程再到河里模两条鱼回去打牙祭吧。 一路上东瞅瞅,西瞧瞧,只顾着拿神识扫东西,虽然她那点可怜的神识扫不了太大范围,周围两丈倒是没问题,只是问题来了,这猴子岭其实就是光秃秃的一座杂树林,除了小兽走跳,藤蔓围绕,荆棘丛生,还真找不到她想要的人蔘。 没办法,她只能继续往上爬,幸好神识探路很方便,出了岭,又横过一河谷,便是一座云深不知处的高山了。 这是座以红松为主的针阔混交树林,她落脚的地方是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岩石峥嵘,下有一股清泉,往下望去,有一小片湖泊,水草丰美,石缝间长了不少块根肥厚、黑褐色的东西。 看着应该就是能吃的东西,儿金金打定主意要把那些黑褐色的玩意带回去,自然是能拔多少算多少。 此时她抬头往峭壁上看过去,高崖相连,陡峭如削,在最尖峭的地方她看见了一个像是燕子巢穴的小洞穴,她上去了之后惊喜的发现那是一个金丝燕巢,潮湿阴暗,那燕巢除了外头那个,洞穴高处还有好几个巢穴,她身量不高,刚刚好可以钻进去。 她在那本书里看过介绍这种以金丝燕唾液筑成的巢,在她确定有两个巢里没有鸟蛋,小燕子已经孵化飞走后,便伸手把这两个燕巢小心的摘了下来。 不过摘是摘了,她这时才想到自己急着上山,连背篓、篮子都没带一个,东西要搁哪呢? 慢着,她不是还有个空间?她试着把燕巢往里面放,意外的,东西顺利的放了进去。 游大夫告诉她,野人蔘的难得就在于它喜欢背阴潮湿,草木茂盛的地方,但往往人蔘的身边有伴生植物,也常有蛇兽相伴,就算真的找到人蔘也不见得带的走。 她沿着湖畔慢慢的绕,只要看到她觉得可以吃的、能卖钱的都扫过一回,只是始终见不到人蔘的踪影。 蓊郁的林海本来就没什么日光,此时起风了,树枝哗啦啦的左右摇摆,儿金金这才发现,遮天闭日的树林整个阴暗了下来,天色都快黑了。 她回过神来吓了一跳,她好像出来很久了,于是削了根竹子往水里扎,扎了两条鳜鱼,随便用草藤串上,又捞了些河蚌丢进空间,赶忙的往回飞。 幸好神识探路很方便,不受光线影响,出了山,过了河,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了苏家镇。 她收了隐形斗篷和风火云,去了和仁堂以外一家叫一济堂的医馆,这家医馆的规模要比和仁堂大上两个门面,她想把一盏燕窝给卖了。 另一盏,她想留给苏雪霁吃,他那皮包骨的身材实在是太瘦了,得吃点好的。 一济堂的掌柜看到那盏金丝燕窝,盏形厚实,完整饱满,虽然含毛多,但挑毛、去底座后仍是顶级的燕窝,他不大的眼睛硬是睁出牛眼来。“小姑娘,你这金丝燕窝是哪得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家爹爹运气好找到的。”她一个小女子要是坦承自己从峭壁的崖洞摘来的,可信度太低,惹人怀疑,只能赖给看不见的爹。 至于她为什么不把难得的金丝燕窝卖给游大夫?投桃报李不是吗? 可上午她还阮囊羞涩的连药钱都拿不出来,才告诉人家要去筹钱,结果一个下午就变出燕窝来,用膝盖想也知道人家会怎么浮想联翩了。 掌柜的见问不出所以然,也没追究,一个小姑娘家能懂什么,这不就是家人走不开,让她出来换钱吗? “这样吧,一百两银子,我买你这燕窝。” 一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儿金金一下子换算不出来,不过她知道五钱银子就很多了,一百两,回家问太白哥哥到底能做些什么吧。 掌柜的见她不答话,一个劲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以为她觉得价钱低了,这样盏形完整的燕窝要是拿到东家面前,绝对能翻上几番,东家要是再往上送,那是多少名门贵妇宁愿花大钱都买不到的燕窝啊,千金也舍得花。 “我还没请教姑娘贵姓?”掌柜的开始套近乎。 “我夫家姓苏。”是吧,嫁过人的妇人是不是都该这么回应? 掌柜的表情郑重了许多。“原来是苏太太。” 可以吧,她听大家对已婚妇人都这么称呼。 见她仍旧没什么反应,掌柜肉痛的伸出五根指头,“再加五十两,我顶头还有东家,这价钱是极限了。” 这回儿金金忙不迭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了。 她还不知道一百两能做什么用,掌柜的转瞬间又往上跳了五十两,这下她终于知道这燕窝的矜贵是怎么个贵法了。 这掌柜是个有心的,怕一个小妇人拿那么多银子太危险,正想让伙计送她回去,儿金金却忽然想到,她这出门不是为了替苏雪霁请大夫吗? “你这医馆有大夫吧?” “自然是有的。” “我想请一个大夫随我回家,我相公病了,要医术高明一点的大夫。”她不知道游大夫的医术灵不灵光,但是苏雪霁吃了他六服的药都没好全,应该是不怎么地。 “这没问题,我一济堂的大夫是整个苏家镇最好的正经大夫。”掌柜做成大笔生意,心里乐意得很,拍着胸脯把医馆里最忙碌的大夫叫上,带着药童,跟着儿金金回去了。 于是,儿金金趁人不注意时把一百五十两银子放进空间,拉着大夫的手直奔她和苏雪霁住的小院。 * 苏雪霁晕过去后再度苏醒,却不见儿金金的踪影,便知道她出门去了,但他在家左等右等,等到太阳都下山了,还是看不到儿金金的影子,他不由得忐忑,他一觉醒来,多了个媳妇,可这媳妇儿会不会被他这病秧子给吓跑了?说要去请大夫只是借口?其实不会再回来了? 实在躺不住,他撑着身子在门边站了一下,只见暮色四合,归燕人行飞过天际,西边的天空只余一抹绯色,点染于檐角院前,视线所及,一片暖黄。 就在他准备收拾起复杂的心绪,远远却看见小门那边儿金金拉着一个人回来了。 苏雪霁身形没动,但拳头握了起来。“回来了?” 因为走得急,儿金金的脸红扑扑的,见苏雪霁站在门处吹风,扯了大夫一把。“赶紧的,大夫你给他瞧瞧。” 苏雪霁见大夫后面提着药箱的药童,心里了然,她这在外头跑了一天,是给自己请大夫去了,心底有些酸,又泛起融融的暖意,他怎么会以为她跑了? 大夫姓庄,给苏雪霁看了舌苔,把了脉,望闻问切都做了,开了两服药,说苏雪霁的身子太虚,虚不受补,得徐徐图之,他开两服温和的药,吃完要是有起色,他再过来换药,至于平常则是要多注意饮食,鱼肉多吃些。 “那就有劳苏太太与老夫回去抓药?”看这空荡荡的小屋,里外就一个小妇人张罗,所以他也没想过要问苏雪霁的意思。 “行,我走路很快。” 于是儿金金又跟着庄大夫回一济堂抓了药,把诊金给付了,两服药加上看诊,花了她半两银子。 这还只是药钱,没包括她还买了煎药的砂锅、药碗,东西备齐全后她便往回赶。 一进门儿金金就闻到食物的香气,因为来回奔波饿了半天,饿到闹饥荒的肚子适时的发出叫声,声音还挺大的,而且月复鸣的叫声不只一下,而是唱小曲似的咕噜咕噜个没完。 她拍了下不听话小月复,叫它闭嘴! 小院里,苏雪霁脸色仍显苍白,却神情柔软的坐在小杌子上,他生了炉火,用小陶锅煮了一把的面,面汤翻滚,什么佐料也没有,就洒了一小撮的盐。 “肚子饿了吧?” “嗯,嗯。”很饿,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 “我煮了面。” 儿金金把药包往他手里一塞,“大夫说三碗水煎成一碗。”然后捧起缺了个口子的陶碗,埋头便吃,“你吃了吗?” “我不饿。” 大半天的连口水也没喝上,她没几下就把面条和汤吃得一干二净。“你教我吧,往后我自己煮面来吃。” “也行。”苏雪霁瞧见儿金金买回来煎药的砂锅,慢吞吞的去把砂锅洗了,放三碗水,把药材倒进去,又把方才用铲子铲出来的木炭放回小炉,把火生起来,煎起了药。 “我去洗碗。”只有一碗面,肚子其实没什么饱足感,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自己的碗筷得自己收拾,这儿金金知道,因此她把煮面的小锅和破陶碗拿到后面的矮棚子刷洗去了。 第四章神秘的媳妇儿(1) 煎药是费时间的活计,得有人看着,苏雪霁不敢让儿金金来煎,她看起来就不是个精通家事的姑娘,能把厨房给烧了,真不容易啊,反正这些活计他也做惯了。 说也奇怪,自从知道自己有了个媳妇,他觉得精神气力都好了不少,心底那点排斥在看见她把大夫找来的时候,已经去了个精光,只是,他还是得问问,她哪里来的钱请大夫、抓药? 待他把药煎好端进屋放凉,一看,自家小娘子正坐在炕上,眼前一字排开的有一张张的银票、银子和铜钱,看她数银子像小松鼠清点自己的过冬粮食似的,一枚一枚一张一张可仔细了。 他看着觉得好笑,不过,她哪来这么多的私房钱? “庄大夫说药煎好了要趁热吃,要是吃上两服还不见效,再换药。”她分神把苏雪霁拉到炕上,盯着他喝药。 “刚倒出来,稍微放一下好入口。”他吃药都吃出心得来了。 儿金金见苏雪霁的神情不像敷衍她,便又低下头去数钱。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刚打照面那会儿还听说她什么嫁妆都没有就过来了,随身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怎么出一趟门就……看那些银子银票,数目还不少。 “这是我今天赚的。”她指着那些钱,笑开了。 苏雪霁愣住了。“你一没本钱,二没铺子,如何赚的钱?”打零工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钱,才半天,就他目测,这些银钱竟有百两之多。 “我们家后面不是有山,我去了山上找到这个,一个卖给了药铺,掌柜的就给我这些钱,不过请大夫拿药又花掉了一些零头。”她把仅剩的那盏金丝燕窝拿出来。 苏雪霁几乎不会说话了。“你去猴子岭摘这个?” 他听过采燕人利用绳索悬空攀附在峭壁悬崖卖命,就为了采这燕窝,也听过有人利用猴子去摘采,但都只是听说,燕窝难得,盏形好品相佳的几乎都是贡品,他家小娘子带回来的这个,他就算没见过能进献皇宫的贡品,可怎么看这盏燕窝每一丝都像黄金一样,形状优美,珍贵不俗。 “你怎么会知道这金丝燕窝的模样?”他没敢问那些个悬崖哨壁她是怎上去怎下来的,但是看见她鞋子上沾满的黄泥和黏上的腐叶,她没有说谎。 儿金金便把一早去请大夫,游大夫却要她还清前帐才肯来看诊的事说了,她一心想着怎么去挣钱,便纠缠着游大夫给她看了人家当成宝贝的药草书。她想人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所以沿路找上山去了,没想到山里满山遍野都是好东西。 “我记性好,又在那书里看过这燕窝,看到就把它采回来了,一个换了钱,一个留着给你吃。” “这是在猴子岭采的?”他从未听说猴子岭有燕窝。 儿金金皱了下眉头。“倒不是,我去了太多地方。” 严格说起来,燕窝是在另一座不知名的大山发现的,不过她要是老实跟苏雪霁讲她跑了几座大山,可能不符合凡人的常理,也会吓到他,所以还是算了吧。 苏雪霁倒没有纠结这个,只是一个新嫁娘,今天是她嫁给自己的大喜日,她却在外头奔波了半天,她说话奇怪,行事奇怪,半天不到却挣了旁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银钱,这姑娘运气也实在好得顶天了。 “你怎么了?”看起来眼睛黑沉沉的。 “这银子你收好,没事尽量不要拿出来,财不露白……老实说你一天赚回来这么多银子,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苏雪霁苦笑。谁有见过成亲当日的新娘穿着喜服到处跑,还上山去了…… “一百五十两银子很多吗?” “我们去面摊吃面,一碗加了肉菜的面如果加颗蛋了不起五文钱,像家里这青砖大瓦房不过二十两出头,一亩上好良田也才十两银子,你觉得一百两多不多?”苏雪霁掰碎了说给她听。 但他不知道儿金金这会儿想的却是懊恼自己的神识不济,能够看清的范围只有丈余,若不然,踏上风火云,也能多绕几个山头,到时候那山里的好东西都能找出来,想吃什么都有了。 都怪她把师尊和师兄的话当耳边风,修炼本事到要用的时候方恨少啊! 苏雪霁很干脆的把药喝了,放下药碗。“夜深了,我们洗洗睡吧。” 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没有花烛,只有一灯如豆的油灯,这还是苏雪霁见她要洗漱怕她模黑才点上的。 洗脸泡脚漱了口,儿金金换了件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她也没让苏雪霁转过头去,倒是苏雪霁听说她要换件干净的衣服好睡觉,飞快的红着脸转过头去了,但余光仍瞧见她凝白如脂的雪背。 第6页 儿金金没看见他的脸红心跳和红透了的耳根子,对于睡觉这件事儿金金是知道的,这里的人不像他们那里盘腿入定打坐,也不练功,就只是摊成个大字,把眼睛闭上,等眼睛再度打开,又是新的一天了。 自然也没人告诉她男人和女人一起睡觉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老实说,苏雪霁那炕不大,但两个人还能挤得下,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尾就解决了,不过被褥只有一床,枕头只有一只。 苏雪霁本想用两张条凳并在一起,再放片木板将就,自己是男人,就睡木板上,想法一说出来,就被儿金金打了回票。 “我坐着就能睡,你这身子骨要是在木板上躺上一宿,今天的药就算白喝了,明天咱们再去买张竹榻吧。”竹榻她可以睡,夏天睡这个最凉快了。 “不,就算要坐着睡,也该是我。”他可是男人,再无能也没有让女人让床给他睡的道理。 “真不要?”她可是不跟他客气的,都说她能的就是能。 “睡吧。”苏雪霁背对着她,羞得无地自容,娶了妻却连安置她的地方都没有,半晌,忽然发现边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悄悄转过头去,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颜浸润在一片黑暗里,可他仍旧能够清楚的看见儿金金白雪般的俏脸,像小扇子似的眼睫,宛如青瀑般散开来的黑亮发丝。 她直白又娇憨,行事和别人不一般,儿家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姑娘的?她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是好过? 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指月复碰了碰她的脸蛋,手掌下的肌肤柔女敕得很不真实,指月复触及的额还有个小小的美人尖,眉眼带着一股娇憨的明丽。 嗯,是挺好看的。 她面容平静,这是睡沉了? 今天的儿金金忙前忙后,在外头奔波半天,她其实早累了,所以闭上眼一放松便睡着了。 苏雪霁确定她已经睡着,考虑自己如果下炕去睡板凳不吵醒她行不行,结果很快抛开这个念头,他不想冒这个险。 她说得对,左右自己不碰她就是了。 怕自己惊扰了她,他慢慢把自己放倒,侧睡下去后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这才想到屋子里连一床多出来的被褥都没有,便把自己身上满是补丁的被子移过去,只是越想小心谨慎,越容易出错,指尖一不小心勾过她的胸脯。 他只觉得指月复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被自己划过,看着自己的指头,脑袋里忽然一热,手指飞快藏进被子里,看着儿金金全无防备戒心的小脸,顾不得其他,连忙把身子躺平,心里怦怦怦直跳。 苏雪霁瞪大眼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又实在的感受到身边多了个人的陌生感,心里奇异的觉得一片安稳,以为会一夜难眠的他竟很快睡着了。 * 东边天空才泛鱼肚白,瘦弱的影子便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从炕上溜下来,弯腰穿鞋的时候喉头突然一阵发痒,他连忙用手捣住,把咳声咽了回去,就怕惊扰了还睡着的儿金金。 那庄大夫的药虽然苏雪霁只喝了一帖,许是里头放了助眠的成分,又或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难得睡了个香甜的觉。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娘子,正好对上她刚睡醒惺怆迷蒙的杏眼。 “唔,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她揉着眼,因为刚睡醒,声音带着淡淡的慵懒和一股甜软,像小爪子挠得人有些痒。 苏雪霁有些回不了神,“我习惯早起,想说先把早饭做好,也把药煎上,你起来就有热腾腾的粥喝了。” 米缸里只剩一小撮杂粮和少少的面粉,面粉昨夜揉成面条煮来吃了,杂粮他打算拿来煮粥,这一来,家里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打算还不只这样,他原先想说熬了粥,搁在灶上热着,家里柴火不多,还能到后山去拾些回来。 “煮粥啊,好啊,只有粥吗?”她随口一问,不料苏雪霁正因为家里的拮据有些不自在,被她这一问,表情就有些纠结了。 “是,只有杂粮粥。”都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他不是英雄汉,却也被这话噎得无地自容。 “粥好啊,绵绵的,还有股米饭的香味,吃进肚子里暖和得很。”儿金金完全不以为意。 她看着不像是为了安慰他破碎的自尊才这么说的,苏雪霁猜测,她是真心喜欢喝粥。 他对儿金金完全不了解,其实他哪里知道食物对儿金金来说都是好的,不管咸的、甜的、酸的,辣的,只要能入口的,天底下大概没有她觉得难吃的东西。 “吃过饭,我们一同去镇上,明日你要回门,总不好两手空空回娘家,我想着总得置办些什么让你带回去。” 因为心里对儿金金的芥蒂少了许多,便开始替她打算起来,隔壁二房是不可能替他筹谋这些的,他从儿金金的口中得知,苏平去儿家提亲就只备了五两银子和两匹细布,对乡野人家来说,五两银子不少了,但是他知道苏家能拿出来的远远不止这个数,更让他介意的是,他这娘子是换亲来的,那苏秦氏退了儿家大姑娘的亲事,却妄想让人家嫁给他这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人,真是其心可诛! 那儿家大姑娘与苏和有婚约他是知道的,但两人之间是否郎情妾意,他无从得知,若无情便罢,若是有情,人家姑娘嫁进来,嫁的还是他这小叔,苏和能不心生芥蒂,对他这小叔大有意见? 两家联姻求的是美满和谐,苏秦氏显然不这么想,只想让他不得安生,儿金金无畏的嫁他为妻,看在这分上,他总得做点什么。 “好哇,我也打算去买些肉菜回来,不过这事我来就是,你这身子还是先在家歇着,要是无聊,把那燕窝毛挑一挑、泡水,等我回来,你再教我怎么炖。”镇上她昨天去过了,来回一趟快得很。 “那等矜贵的东西,给我吃就不必了。”他摇头推辞。能换上一百五十两的东西哪能让他糟蹋了。 儿金金大摇其头。“你吃了要是觉得好,了不起以后咱们把燕屋盖起来,让那些毛燕、白燕、血燕什么的都来筑巢,往后还怕没有吃不完的燕窝?” 苏雪霁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要盖燕屋让燕子来筑巢,在她眼里是有什么不能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儿金金搔搔头。 “不过,这里面详细该怎么盖,燕子们的习性……这些可要你帮我去找书参详参详,看了分明后回来再告诉我,咱们一起把燕屋盖起来。” 儿金金的表情愉悦,眉飞色舞,虽然是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但是从她充满自信的口中说来,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好。” 两人洗漱了一番,便往矮棚去了。 十月的早晚渐渐有了寒意,儿金金骤然一接触到冷空气,哈了口气,反倒苏雪霁没再听见一声咳。 进了矮棚子,苏雪霁生火,儿金金把剩下的杂粮米全倒出来淘洗,她想把洗米水留着浇地,这小院子有一小块边边角角的地,可惜荒着,要是能种上两垄的小葱也好。 放上水,这会儿她才想起来,啊!她空间里还有两条鱼,昨天太过匆忙,抓到鱼就往里头放,会不会死翘翘了? 她借口要去茅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神识把空间的两条蹶鱼、河蚌、随手捞的水芹菜拿出来,因为心急,不小心还把一小片状如橄榄还连着叶片的野菜也给拿了出来。 好在那两条蹶鱼还活蹦乱跳的,水芹菜也绿油油水灵水灵的,河蚌也是捞起来时的模样,她甚为满意,索性都拿了进去了。 因为只有一个炉子,苏雪霁正看着粥,却见儿金金咧着明媚的笑容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条鱼。“我忘记告诉你,我昨天还抓了鱼。” 苏雪霁没问她手里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儿金金已经不知几度刷新他对她的感觉,莫非阴错阳差,他娶了个神仙娘子? 见她手里还挣扎的鱼不是家常得见的那些鱼,是珍贵的蹶鱼,他随口便道:“好个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诹鱼肥。” “这鱼还有诗啊?那可不一般了。” 苏雪霁把唐朝诗人张志和的这两句诗意解释给她听,又说八大山人、扬州八怪中的李苦禅和李鳍都画过不少蹶鱼,可见它的名头之大。 儿金金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许多人赞赏蹶鱼好吃,用诗用画来形容它,意境美是美啦,不过,她还是觉得鱼嘛,最大的用处不就是烧来吃,烧得好吃才是重点,五脏庙才是它们的归宿。 用木盆装了水,把河蚌放进去吐砂,晚饭可以用来炒水芹菜,又是一道菜了。 两条鱼则是一条炖了女乃白女乃白的汤给苏雪霁喝,另外一条则是洒些盐巴做成干煎鱼进了儿金金的肚子。 那鱼肉白如蒜瓣,滑女敕鲜美,就算只撒了点盐巴也好吃得很,久不知肉味的两人配着粥难得吃了顿饱饭。 也就两副碗筷,苏雪霁舀了水,很快就刷洗干净了。 “我们不必去隔壁打声招呼吗?”她毕竟是刚入门的媳妇,大房没有长辈,只有二房的兄嫂,打声招呼这事好像应该是要的,尽管她直觉不喜欢那倒三角眼的苏秦氏。 “不必,我那大哥说过,不用我去他眼前晃荡,碍眼。”苏雪霁没有半点火气,对于这家人早已经不存任何寄望,维持着薄薄的一层关系,也可能随时会消失。 “你说不去,咱们就不去。”昨日她差点烧了厨房,那些人的气应该还没消,能够不去,那她更省事了。 她对这些人事不甚理会,却也看得出来,那房人对苏雪霁称不上好。 第四章神秘的媳妇儿(2) 苏雪霁吃了药,回到小屋,从柜子的里角掏出二两银子。“我们上街去。”这银子是他最后的私房,他本来想留着给先生当明年的束修,如今,束修的事再想办法吧。 苏雪霁心里没有伸手向儿金金要那一百五十两的念头,那是娘子自己凭本事赚来的私房,他为人丈夫该担起的是公中的开销,哪能挪用娘子的私房? 他干净的声线,冷泉般的视线,剔透明洁,没有刻意张扬任何力道,却让儿金金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不用掏钱出来,我有钱。”儿金金看他掏了半天,看得出来那是他的压箱底银子。 “你的钱自己收着,哪天指不定就能用到。”这点,苏雪霁倒是坚持。 这是属于男人的小小自尊和坚持,儿金金不是很明白,不过她也不与他争辩这个,“好吧,那家用你出,其他要花大钱的地方我来!” 苏雪霁一整个啼笑皆非,不过依照他目前赚钱的能力,的确不好夸口,只是说也奇怪,儿金金那语气半点都不让人觉得不舒服或违和。 苏雪霁坚持要带她上街,知道他是怕她人生地不熟,看在他的好意上头,那就一起去吧。 “对了,你是秀才,书肯定读得多,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状如橄榄还连着叶片的野菜,清淡的绿,人间的深山老林她没见过,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幸好她家有个秀才郎。儿金金觉得凡人读书本来就不容易,更不用说过关斩将,千里挑一的秀才了。 基于这样的认知,儿金金很自然的把苏雪霁当成了学识渊博,无所不知的“有求必应”,只要她不懂的地方问他就对了。 苏雪霁把那植物接过来细看了下,那几年他和义父住在一起,义父除了教他打猎,也教他认识山中植物,理由很单纯,为的就是避免他误食了什么,在山里头,吃错东西的机会太多,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只是只有短短三年,他也没能把山里的各种野生植物认遍,但粗浅的他还是认得的。 “这叫石橄榄,寻常乡野都能见到,应该值不了什么钱吧。”这冷水泼下去,儿金金便像被戳破的球,消了气。 苏雪霁见她失望,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碍眼,下意识的试图补救,“我这些年学的是书本上的道理,科举学识,这些野地植物也只能粗浅的知道个大概,不尽然全是对的,不如我们把东西带上,上街的时候去找庄大夫问问,他是大夫,对药草植物会比我们应该更加熟悉。” “行。”正好,她也想把欠游大夫的钱给还上,欠债还钱,再借不难。 * 秋收后的稻田里满是成绸的稻秆束,秋日的凉风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凉拂过乌河渠,带来氤氤温润的气息。 夫妻俩一路安步当车,一来因为不急,二来天气实在太舒服,所以两人出了小门,便慢悠悠的沿着官道往苏家镇而行。 苏雪霁许久不曾出门,因病向书院告了假,这是他能下地后头一遭出门。 他们往最热闹的西市去,商铺市集都在这边。 小俩口先去了和仁堂把帐给清了,游大夫见苏雪霁已经能下床,气色比起上回他见时好得太多,连声的说道:“老夫见你不是短命的人,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承您吉言,多谢您的看顾。”要不是有游大夫前面那几服救命的药,恐怕他小命早就交代了,哪能拖到成亲,站在这里。 “惭愧、惭愧,老朽实在是被那家子给气着了,竟然做出弃病人于不顾的事。”游大夫行医多年,向来秉持行医救人的初衷,哪里知道遇见自私自利,贪婪无度到极点的苏家人后,给气得拂袖而去,现在见到苏雪霁不由得心虚又惭愧。 “游大夫莫往牛角里钻,错不在你,医者就算济世救人,也需要醐口吃饭,将本求利,是我苏家对不住了。”苏雪霁作了个长长的揖。 虽然不是他做下的缺德事,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月兑不了干系。 他们出来的早,离开和仁堂,太阳才刚从东方冒出半个头,过了两条街就是一济堂,庄大夫见苏雪霁已经能下床走动,颇为欣慰,诊了脉,说只要再吃两服药便能药到病除。 儿金金听说她家相公只要再吃两服药身子就无碍了,笑得眼都眯了起来,她这时才从竹篮子里把那植物拿出来,“大夫,您帮我瞧瞧这是什么?能卖钱不?” 苏雪霁对自家娘子三句不离钱的财迷样子十分无言,不过看到她眼睛谈到钱时闪闪亮亮的神采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哪里知道因为“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念头开启了他宠妻狂人的不归路…… 庄大夫笑呵呵的接过那植物,“这叫石橄榄,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根茎全草都能入药,素有仙桃之称,寻常乡野可见,用来煲汤甘凉质润,能入肝脾肾三经,不过因为到处看得到,价钱上嘛也就提不上去了。” “如果我有这石橄榄,你们一济堂收吗?”价钱提不上去不要紧,都说了蚊子腿肉虽小也是肉不是? 第7页 多一文钱总有一文钱的好,这不是吗,二文就能买一个大肉包了。 若是以前能使得变化之术,区区银钱哪里难得了她,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做了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不过换个角度想,用劳力换银钱,感觉也不错呢! “若是每一株都像这棵一样完整,一济堂是收的。” “好,那我回去整理整理再给送来!”其实她随手就能从空间拿出来,只是碍于苏雪霁和庄大夫,明日整理好再送过来就是了。 付了药钱,提着两服药,她笑盈盈的和苏雪霁离开药铺。 过了柳枝长桥,另一边是喧嚣热闹的市集,不少小贩拿着自家的水果蔬菜吆喝叫卖,捏糖人、切凉皮、拉面条,各样的吃食蒸腾着香喷喷的味道,卖柳条筐、矮凳、斗笠、梳子,油盐酱醋,鸡鸭鹅猪肉贩又在另外一边。 这市集卖的多是生活必需品,活生生的人间烟火,又因为邻着六安县商路也算畅通,这里的商铺店家小摊又比寻常小镇更热闹几分。 儿金金看什么都好、都想买,苏雪霁不想坏了她的兴头,也知道家里欠缺的东西太多,但仍默默数着自己手上的银两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儿金金买了一刀五花胛心肉,两根的肋排,一对肘子,又买了一石的粗粮。 一石的粗粮就要一两三钱银子,加上肉和肋排、肘子,苏雪霁带出来的二两银子就见底了。 到了点心铺拾香斋,苏雪霁挑了几样糕点装成盒,准备明日要带到儿家。正等着老板结帐的时候,他无意间瞄见儿金金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绿豆糕芝麻笑和麻团。 他据量了下自己几乎空空如也的荷包,心想自己省这几个钱做什么,了不起等身子好了多接些活计回来就是了,便又指了那两样点心,“麻烦店家也把那两样点心包上吧。” “分开放是吗?”老板指着盒子和油纸包。 “是,劳烦了。” “好咧,马上就好。”老板从没见过这么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对他这么客气,虽然穿着简单,却十分干净整洁,待人又和气,不禁对他好感度激增,他让伙计把绿豆糕芝麻笑和麻团拿过来用油纸包上,笑嘻嘻的交给了苏雪霁。“这两块点心就当作添头,送给小娘子甜甜口,不收钱。” “这怎么好?” “我看你们新婚吧,两块点心不成敬意,就当恭贺两位成亲!”老板阅人多矣,瞧着小俩口的动作,哪里看不出来是刚出炉的相公陪小娘子出来买东西,至于老夫老妻,别摔盆打架就已经万幸,陪糟糠妻出门逛街?那就甭提了。 “多谢了。”苏雪霁客气的收下了人家的好意。 他不迂腐,也不固执,该从善如流的地方自是圆融有度,诚恳的道谢,出了点心铺,走到人少处,这才把搁在袖子里的点心放到儿金金手里。 “真要给我?”儿金金显而易见的愉悦浮上俏脸。 她是听见夫君和老板的对话了,没想到真是要给她的,心里不由得一片熨贴。 “我看你喜欢。” 她老实的点头,接过油纸包,“你也吃一个。” “我不吃甜食。”十岁以前他不记得了,十岁以后连填饱肚子都有问题,更遑论点心这种奢侈的东西了。 她一脸可惜的模样,甜食是多好吃的东西啊,吃完整个人的心情都会变很好,偶尔尝尝,何乐而不为? “要不从今天起练习吃点甜食,嘴巴甜甜,人的心也会跟着甜蜜起来。”她大方的把麻团给了他,“这里人少,不会有人瞧见苏秀才你边走边吃,损伤形象的。” 苏雪霁看着她,她这是以为自己怕人笑话?他哪里会在意这个,只不过东西是买给她的,自己若是分食,她只有一块。 不过说起秀才他倒想起了一件事,“趁今日有空,陪我去一趟衙门的仓粮司可好?” “好。”对她来说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平民小百姓对官衙畏之如虎,能不打交道绝对不去,就算非经过不可,也是三步并作两步,尽快逃离,衙门、衙门,一听就晦气! 既然苏雪霁说不吃甜,儿金金摊开油纸包,拿了麻团就往嘴里放,嗯,是花生芝麻口味,软糯顺滑,好吃!下回上街有机会再来买红豆口味尝尝。 接着她把绿豆糕芝麻笑掰成两半,示意他张嘴,把一半放进了苏雪霁嘴里,他这不是没办法吗,手里提满了东西,还要分出一只手来吃东西,的确是不怎么方便。 其实她力气也挺大的,并不介意分担,不过苏雪霁说他是男人,提东西重物之类的粗活儿他来就可以了。 男人嘛,最好面子了,所以,儿金金就很顺应民意了。 苏雪霁从来没有被喂食的经验,来不及反应时嘴里被塞了个东西,他眼睛撑大了下,闭嘴轻嚼,默默的把儿金金的好意吞进了肚子。 ——原来,这就是甜蜜的滋味。 对儿金金来说,她这举动并不带任何暧昧情意,就只是因为他不方便进食,她递了个手而已,她没想过这举动对苏雪霁来说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见儿金金那么自然的喂吃东西,然后又用同样的手放芝麻笑进自己嘴里,那碰过他的手…他悄悄脸红了。 第五章苏秀才本尊到(1) 苏家镇的衙门在镇的北边,这儿住家不多,商铺也少,它不同于一般的行政衙门,没有供官员住的衙门后院,只有一个大公堂,多作为办事之用,就像一个大四合院。 苏雪霁领着儿金金从衙门一侧拐进巷子,巷子开了个口,旁边有间值亭,里头坐了个年轻的兵丁,一听苏雪霁说是要来领廪米的,这才抬起了眼。“领廪米?你眼生得很,没见过!” “敝姓苏。” “天下姓苏的多了去,阿狗阿猫也有姓苏的!” 啪!一个清脆的脑瓜崩下去,手劲还挺大的,粗获的嗓门听着带了股狠劲,“老子去撇条,叫你替我看一下亭子,你倒好,连镇子出了名的苏秀才都不认识,兔崽子你的眼睛是叫泥糊了啊?” 一个古铜肤色的汉子站在小兵丁后头,浓眉粗眼,穿着褐色短打,自有一股爽利劲。 小兵丁损着头,痛得眯了眼,却没敢吱声。“苏……秀才?大哥说的是哪个苏秀才?” “你这不开窍的驴蛋,咱们苏家镇有几个秀才?”汉子粗壮魁梧,皱起山一样粗的眉毛,几乎能夹死苍蝇。 小兵卒伸出两根指头。苏家镇有两名秀才,一个垂垂老矣,老得踏进棺材一半,固执又不通气,小气又糊涂,与人辩论争执,一说不赢人家还会倚老卖老的拎拐杖打人,骂人家白丁不敬贤能,乡人说起他,摇头的居多。另一名就是眼前这位,看着是瘦弱了些,却温文儒雅,气质斐然。 他的干净不在穿着打扮,而在于神态举止,说话的姿态像山涧流水一般干净通透,无阻无碍,让人心生好感。 汉子懒得再搭理小兵,转向苏雪霁,“苏秀才,听说你病了?这会子可是大好了?”他是老兵子,虽然和苏雪霁没什么交情,却听过他的大名。 考上秀才容易吗?几百上千的学子也才能月兑颖而出这么一个秀才,着实替苏家镇这小地方挣脸啊! “托这位大哥的福,已经无恙,请教大哥贵姓?” “我的姓不贵,就姓丁,大家都叫我老丁。”丁朱华甚是爽朗。 “丁大哥,生员此番前来,是来领这月廪米和廪银的。”身为秀才,不但有官府的赏银,免徭役,每月六十斤的廪米可拿,每年还有廪银,也就是折算成银两的膳食津贴可以领,这廪银有四两之多。 丁朱华迟疑了下。“我记得,苏秀才的廪米和廪银都是由家人来领回去的。” 在仓粮司做事的人不需要多大本事,但认人是头一项,那苏家人回回来,趾高气昂令人倒胃口得很,言语间对苏秀才不屑一顾,说他不过走了狗屎运才中了秀才,他们家真正有本事的是老三,话说得难听,但是领廪米廪银的日子从来没错过。 “丁大哥若不嫌弃,往后叫我雪霁便是。”苏雪霁拱手,即便只是个捕快,他仍是客客气气的。 “暧,我是粗人,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爽快劲。”丁朱华搔了搔头,笑开了。 既然称兄道弟,苏雪霁自然也改了称呼。“小弟日前娶妻,有了家室,往后这些领廪米、廪银的事情想着自己来就好了,不好再让二房的兄长侄子们奔波。” 丁朱华虽然是个大老粗可也听出味来了,二房的兄长侄子们,啧,如果是帮忙领,倒说得过去,只是那些人的嘴脸看起来可不是那回事,他们活生生是把苏秀才,呃,雪霁老弟的补贴当成自家的吧? 隔房的人也好意思拿隔房的廪米廪银?这世间不要脸的人还真多了去! 苏雪霁万万没想到丁朱华会脑补出许多事来,虽然事实还真差不离。 “成!今年的廪米、廪银也刚下来,我去同里面的人招呼一声,你等等啊!”他看了眼站在边上好奇往里瞧的儿金金,不过也就一眼没敢多看,他虽然人糙,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可带了麻袋装粮?” “有,在这。”苏雪霁把从家里带来,早就备好的麻布袋递出去。 “我去去就来。”撂下话,丁朱华便匆匆往里去了。 丁朱华动作很快,不到片刻又出来了,手里一手拎着六十斤的廪米,一手拿的是廪银,把廪米放下来后掏出一本小册。“这是领取册,在上头签字还是按个手印就可以了。” “多谢丁大哥帮忙。” “谢什么,我跟老张头说过,要是我不在,往后苏老弟你名下的廪米廪银除了你还有你媳妇来领,谁都不给。”丁朱华是从县城来支援仓粮司的捕快,说的话在这里还有一定分量的,他瞧着苏雪霁顺眼,自动替他把事交代清楚了。 苏雪霁在取款册上署了自己的名,便想把丁朱华手中的麻布袋接过来,哪里知道这六十斤廪米重得很,他精神气力都还未恢复,只觉肩一沉,胸口发闷,忽地一旁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毫不费力的把往下坠的麻布袋接过去,往肩头一甩,那麻袋彷佛轻得跟棉花没两样。 “这事我来就行了!”儿金金一双翦水双瞳墨黑莹润,清透的好像倒映着整片天空。 苏雪霁和丁朱华都愣了下,苏雪霁压根没想过自家媳妇能上山下水,居然还有这把好力气。 丁朱华哈哈大笑的拍了拍苏雪霁的肩头,也没想过自己手劲大,弱不禁风的苏雪霁是否受得了,竖起了大拇指道:“小老弟娶了个不得了的媳妇,什么时候请客办酒席,到时候可别落下老哥我,这杯酒我可是喝定了!”这对小夫妻太有趣了,男的斯文有礼,女的娇憨天然,他一看就觉得有缘。 苏雪霁在心里龇牙咧嘴了下,自己这胳膊也不知月兑臼了没? “到时候一定知会大哥,请大哥赏光。”请客办酒席,老实说苏雪霁还真没想过这事,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人家,无论如何得整出桌席面来。 离开了仓粮司,两人带着不少东西,也没办法再逛下去,而且时候也不早了,就往回走。 这回上街东西买得多,两人手上都挂满东西,儿金金见苏雪霁脸色有些发白,便不由分说从他手里匀了些东西过来。 苏雪霁顿时有些无地自容。“早知道我身子这么不济,就应该花钱雇辆板车回来。”自己逞强,受累的人却是她。 “你别多想了,我力气大,这也没什么,不过往后我就知道,东西买多了要雇车回来,别让自己累着了。”她真没听出苏雪霁那微妙的弦外之音,心里想的是读书人果然不一样,细致得很,往后要多听相公的话才是。 倘若苏雪霁知道她没心没肺肯定要哭笑不得,不过,能有这样不小心眼,不斤斤计较的媳妇,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吧? “我们真要办席面请丁大哥来吃酒吗?”儿金金问道。 “既然允诺人家,自然是要请的,不过何时,我还没想法。”今日花了许多银钱,幸好又领了四两银子的廪银,省着些足够家用了,至于席面,到二荤铺里置办几样荤热菜热炒及一些凉碟,也有白案,价钱会比酒楼馆子要便宜许多,连吃带喝都有了,倒也不是难事。 “你挑好日子告诉我,咱们在家里炒几个菜,我去抓条鱼、割个肉,再打壶酒,应该就可以了吧?”请客啊,人多热闹,有吃有喝,她喜欢。 苏雪霁不敢说她连烧柴生火都不会,要烧菜请客吃饭实在难度太高。 不过很快她就自己想到了其他的事。“只是家里就一个炉子,两副缺了角的碗筷,没灶没锅的,要请人来吃饭大概不成……这事反正不急,过些日子再说。” 一想到明天就能回家见到伯父、伯娘和银银,她的脚步越发轻快了起来。 两人一回到家,儿金金的灵识突然一动,接着笑逐颜开道:“咱们回来的巧,那边煮好了饭菜,咱们赶紧把东西放下过去吃饭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神通?他在这院子住了那么多年,就算有时踩着饭点过去也不见得有饭吃,一次两次,他就再也不往那边去了,更别说什么饭菜香。 “我闻到香味了。”还烧了肉,她已经很久不知肉味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打水洗手,也让苏雪霁洗了手,一副准备要吃饭的架式。 “我还不饿,再说我们买了肉菜,我就不过去了。”嗟来食,他不吃。 “还要弄多麻烦,既然大嫂她们煮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吃?你不是说没有分家一切都是公中,吃饭也该我们一份,不吃白不吃。” 儿金金这话苏雪霁反驳不了,又怕她一个新妇没人陪着过去吃饭难看,于是按捺下不悦,陪着她去了。 * 因为是秋收时分,就算苏家看着财大气粗,也只有春秋二季农忙的时节才能吃上三顿饭,至于每一房私底下有没有照着规矩来,偷偷藏私,谁还会去追究?谁家没个孩子、女人、老弱呢。 所以,这时候的堂屋里满满当当都是人,男人一桌,女人和小孩是上不了桌的,只能带着孩子在灶上随便对付过去。 苏秦氏一看到儿金金先是一怔,接着夸张的撇嘴,“怎么着,到饭点就知道要出来了?这是掐着时间来吃饭啊!”话刚说完,看见儿金金身后的苏雪霁,错愕之下,翻书似的挤出了张笑脸。“呃……你也来了。” 苏雪霁没理她,倒是儿金金笑嘻嘻的说道:“嫂子今日煮了这么多菜,我在屋里就闻到香味,怕来迟了你们开不了饭。” 苏秦氏的三角绿豆眼撑了又眯,你以为你是谁?谁怕你没来开不了饭?她根本没让媳妇煮这两口子的饭菜,巴不得别来! 第8页 苏雪霁看着已经在主位坐好的苏纸,没情没绪的喊了声,“大哥。” 苏纸从鼻子哼了声,表示他听到了。 苏雪霁迳自坐下。 他一坐下,本来跨着一只脚坐在长凳上,坐没坐相的苏安就有些不自在,他们这一房再看不起大房,苏雪霁好歹是个秀才,基本上他还是有些悚他的。 至于苏平不见人影,苏和在县学里读书,除了休沐日,平常是不在家的。 所以这一桌就坐了两个男人,如今添上苏雪霁,加上苏秦氏也才四个人,儿金金见相公坐下,她自然是依着他的旁边也坐了,只见桌上一盆大磴子粥,摞得高高的圈饼子,一小盆的窝窝头,一大碗白菜汤,乌塌菜,刘氏和甘氏又端来一碗梅干扣肉和蘑菇炖小鸡。 不年不节的桌上就有两个肉菜,这二房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啊! 食物一摆上桌,厨房里的甘、刘两人才看见也坐上桌的儿金金,从来自扫门前雪的甘氏好心的拉了儿金金一把,低声道:“小婶跟我到里头吃吧。” “这是什么出身,家里都没教吗?也不瞧瞧自己是女人,哪来的资格和男人同桌吃饭?”刘氏两个鱼泡眼,斜眼睨人的时候白眼多,黑眼少,十分的不讨喜,她就是看儿金金不顺眼。 “这样啊。”儿金金闻言就要站起来,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给压制住了。 “不,她同我在这里吃。”甫进门的新妇按理说是可以同席的。从不多说什么的苏雪霁出声了。 “这……”甘氏看向苏秦氏,苏秦氏又看着苏纸。 “哪来这么多罗唆,田里事多着,那些打工的惯会偷懒耍滑,要是没人盯着,歇个晌午都能歇到不见人!”苏纸借题发挥,这是拐着弯骂苏雪霁只会来吃饭不下田做事。 第五章苏秀才本尊到(2) 说起来苏家良田不少,只靠苏家父子三人自然是做不来,因此在春耕秋收二季会请村人来打短工,可惜苏家名声太臭,作为主家,连一顿饭几个馒头都舍不得给,还会拖欠银钱,所以除非家里揭不开锅的,非来讨这口饭吃,愿意来替苏纸做事的人还真没几个。 苏纸的夹枪带棒对苏雪霁来说全无影响,这些寒务人的话他从小听到大,至于儿金金则是听不懂这些拐了十八个弯的话,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只两眼发光的看着小鸡炖蘑菇流口水。 甘、刘她婶俩见状便从几盘菜肴拨了肉菜,带着自家的丫头、小子到厨房吃饭去了,苏纸和苏秦氏则是摆足了兄嫂派头才吃起了饭。 儿金金欢快的喝粥吃饼嚼菜吞肉,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苏秦氏几度看了眼火直冒,后来干脆甩了筷子,正要张嘴开骂,却被从外头进来的苏平给打断了。 苏秦氏看到脸色难看,两手空空的儿子,问:“不是让你去领廪米廪银,怎么手空着?” 苏平瞄了在用饭的苏雪霁一眼,掀了袍子坐下,阴阳怪气的说道:“被人捷足先登领走了。” “什么,谁那么大胆子敢冒领我家的廪米廪银?老娘去跟他拼命!”苏秦氏一听自家的东西被夺走,蹬地起身就要和人理论去。 “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苏平怪声怪调,一副谁欠了他银两的德性,眼睛直往苏雪霁睨。 “你别学老三跟我吊那些书袋,我听不懂……你说眼前……”苏秦氏的破锣嗓子突然断掉,像被割了脖子的鸡似的。 苏雪霁安静的放下筷子,悠然的道:“是我把廪米廪银领了。” 儿金金一见所有人都顾着说话,没人跟她抢菜吃,乐得把盘碗里的肉菜汤汁都夹进自己的碗里,津津有味的吃了个干净。 “你抢了我家的廪米廪银还好意思来吃饭?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苏安拍桌,他的脾气比苏平要暴躁许多,常常一言不和就与人挥拳相向,他也不怕祸闯大了收拾不了,仗着苏家在苏家镇名头大,没少欺善霸弱。 苏雪霁根本不理苏安,他对苏纸点头后,问儿金金吃饱了吗?见她嗯了声,拉着她的手便要走。 苏纸面皮抽动,嘴皮子也掀了掀却没有出声喝止。 儿金金抹了嘴,见自己的手被苏雪霁牵着,倒没什么反对,“相公……太白哥哥,他们怎么会说廪米廪银是他们的?莫非,家里还有别的秀才?” “没有。”他说。 他们的话清楚落入厅中人的耳里,这话正好踩中苏秦氏的痛处,他们费尽心思,花了大把银两把苏和送进县城书院,为的就是希望能鸡窝里飞出金凤凰,金榜题名,科举出仕,捞个官做,家里的钱加上儿子的势,将来想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什么。 结果叔侄同进一家书院,大房那个孽种都已经高中秀才,要不是一场“病”耽搁了他,恐怕他早早去了省城参加乡试,而她的宝贝金疙瘩却连个童生试还拿不下来。 满月复的不甘忌妒,苏秦氏的腮帮子都是酸的,恨不得啃下苏雪霁一块肉来。 她叉着水桶腰吼道:“你给我站住、站住,我们二房命苦啊,养了只老鼠咬布袋,你这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吃我们用我们的,要不是我们可怜收留你,你小孽种一早当乞丐去了,哪来今日的风光?” 苏秦氏在苏家吆喝惯了,把两个儿媳拿捏得死死的,要说苏雪霁,指东他还不敢往西,替他娶妻本来打算当着笑话看,堵他的心,没想到心没堵着,瞧瞧这小野种居然回过头来反咬他们一口! 苏雪霁的东西二房一直以来都是拿习惯了的,不只廪米廪银,甚至苏家名下的田地也因为苏雪霁的关系免去赋税,因为拿得太顺手,久了便认为是自己的,哪里想到今日被儿金金随口一问,又加上苏平的告状,这才反应过来,本来被他们当成面人捏的苏雪霁是想把他名下的好处都要回去了。 蚊子再小也是肉,果然苏雪霁大了就不受控,他们都忍着少了减免赋税的肉疼想令他“病”了,哪知他竟大难不死! 以前苏雪霁知道自己身分暧昧又寄人篱下,加上年纪还小,别说讲话没人听,听了也拿二房无法,族长能给的帮助又有限,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忍气吞声,随他们欺凌苛刻,可如今,他有了妻室,他不愿意给了,那么谁也拿不去。 “大嫂如此说来,雪霁还要感激你的养、育、之、恩了?”苏雪霁一字一顿的说着,养育之恩?饥寒交迫是家常便饭,夏日真的饿极了,他还有山上的野菜果子可以果月复,挺一挺也就过去了,但冬日寸草不生,连件袄子鞋子也没有,为了上山找食物,双脚冻出冻疮,寒天饮冰水度日,冻得失去感觉,若非后来上山迷路被义父所救,义父是猎户,那三年教会了他狩猎的本事,挨饿的日子才熬了过去,他没折在苏秦氏手上算他命大了,还大言不惭的谈恩情? 苏秦氏心虚的缩了缩头,瞧着两个躲在门后听热闹的媳妇,劈头便一顿指桑骂槐的好骂。 动不动一顿臭骂对刘甘她妯娌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无辜扫到台风尾,也只能缩着脖子自认倒霉。 苏雪霁看着苏秦氏,表情淡漠,骂他可以,但是他不愿儿金金听这些污言秽语,伸手捣住她的耳朵。 面对她不解的眼神,没多做解释,也就几步路,出了堂屋,回西小院去了。 “爹,你就让他这么走了?”苏安对苏雪霁的嚣张忍无可忍,拳头用劲槌了一桌子,碗碟都跳了起来。 他怀念那个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看蛋苏雪霁。 “你有办法?”苏纸脸色阴沉的掐得出黑水来。 “他敢不声不响的把廪米廪银领走,过两天不就爬到我们头上来作威作福了?”苏安添柴加火。 “爹,老二说得是,早早把他分出去,免得见一次恶心一次!”苏平也开口了,他们家就是有苏雪霁这个外人在,平时虽然不打眼,但就像喉咙里卡了根刺,膈应起来有多不舒服就多不舒服。 “老大也这么认为?”苏纸眼里闪过什么。 “咱们上次想把他分出去没分成,这回可不能再这么着了。”说起旧事,苏安一把火蹭蹭往上冒。 苏秦氏也一坐下,和两个儿子同一个鼻孔出气,“我就说趁早把他赶走,免得老是觉得矮他一截,连对个眼都没底气,要是没了他,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多舒服。” “蠢货,没你的事,别多嘴!”苏纸平常没什么话,但是在这个家的地位从来凌驾在苏秦氏上头。下毒这事只有他们夫妻俩知道,既然失败就该烂在肚子里,反正也没证据。 苏秦氏就是个窝里横的,一到当家的苏纸面前便怂了,苏纸不管那些女人家芝麻绿豆的琐事,但是这么大个家业,他却志在必得。 苏秦氏慑于苏纸,嘴里尽管嘟呓,满脸的不情愿,还是闭上了嘴。 苏纸燃起了一刻也离不开的旱烟杆,徐徐的吸了口气,又吐出来,烟雾在他鼻尖撩绕。 “这几天我也在想这事,时机是成熟了。” 旁人听得云里雾里,苏平眼里却涌起了笑意,只有他知道他爹指的是什么事。 这些年他们为什么要容忍苏雪霁在他们眼前晃荡?不就是苏耿在死前留了一手,将大房的产业都记在苏雪霁名下,还拉老族长护着吗? 他凭什么,不过是个捡来的,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哪来的资格继承他们苏家的产业? 老族长一死,他爹让他蚂蚁似的把大房的产业往外搬,绕了一圈再搬进他们自己的荷包,一天搬一些,偷天换日旷日费时,要打点人、要疏通,不过这些年下来也搬得差不多了。 苏氏父子在彼此眼中看见即将到来的庞大欢喜,苏平不忘卖乖。“爹交代儿子的事情都已经办妥。” 苏纸旱烟抽得更欢,笑容里掩不住夙愿得偿的欣慰,“好,那过两日你把里正、族长都请过来,把那个不属于我们家的野东西分出去吧!” * 出嫁女儿三朝回门是大事,儿金金把儿家视为娘家,苏雪霁也慎重看待,虽然昨日累得够念,他还是鸡鸣便起身梳洗,把早饭做了,喝了药,换了件平常舍不得穿的半新袍子,才把儿金金叫起床,等她漱洗,两人草草用过早饭,就往六安县而去。 他哪里知道儿金金心里嘀咕得很,这凡人不会使涤尘咒,每天早晚要花上不少时间刷牙洗脸泡脚洗澡,真是麻烦。 从苏家镇到六安县用走的得花一个时辰,搭牛、骤车可以省掉一半的时间,在官道上,苏雪霁花了六文钱让两人上了牛车。 “太白哥哥,你去书院也都搭牛车吗?”她也不用人扶,三两下跳上车,还顺手想拉苏雪霁一把。 他看了儿金金那白女敕女敕的小手一眼,迳自上车。“我自己来就可以。” 儿金金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甩了甩,收回来,见苏雪霁俐落的上车,心思电转,这才明白,男人嘛,最好面子和自尊了,她在外头是得顾及一下他的想法,让女人拉上车,算什么事,都怪她糊涂。 不过,她这不是体谅他身子还没痊癒,表现一下自己“贤慧”的一面? 苏雪霁一上车,客气周到的和乡亲点头致意,儿金金也有样学样,朝着几个小媳妇和大娘打了招呼,这才落坐。 车夫见人上车,“可都坐稳了,走咧!”吆喝了声,挥起鞭子,牛车便缓缓的往前去。 “我上学,用走的。”苏雪霁忽道,他哪里舍得花这个闲钱。 儿金金眨了眨水波激滥的眸子,琢磨了下这才回过神来,敢情她的太白哥哥是在回应她方才的问话? 想想也是,他一个还在发育,最需要营养的少年,却总是一碗素面就对付过去,也没听他喊过苦,一个对自己都这么节省的人,哪舍得花钱搭车上学? 只是依他的脚程……“你得走上好久。” “就冬天麻烦些。”他轻飘飘带过。 其实哪里只是麻烦而已,因为六安县近着京城,靠北边,只要一入冬,从县城到镇上的路常常雪盈余尺,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窟窿,举步维艰,百姓这时节吃喝都赖在炕上,能不出门绝不出门,到了腊月,要真大雪封城,他也就不回来,只是那时的书院开始放年假,所有的学子都回家去了,别说人,整个书院都大门深锁,他除了这个家,能去哪?因此,就算两腿冻成了冰棍子,他也只有回家一条路。 说也奇怪,儿金金仅仅和他相处三天不到,她本来也不是什么细心的人,却发现他行为中对自己的诸多维护。 她瞧着他身上看似崭新却都是摺痕的袍子,这几日,他穿的都是洗到发白的旧衣服,今日身上这件,应该是平常舍不得穿,因为她要归宁,想给儿家人好印象才从箱子里挖出来的。 而搭这牛车也是为了她吧?否则他一个宁可迈着两条腿走路到镇上也不愿花这冤枉钱的人,又怎么会为了去儿家就花钱坐牛车。 她有些甜滋滋的,也对苏雪霁有了新想法,这种个性的人,能忍辱负重、坚忍不拔又不失关怀体贴的心,以后不成功也难。 第六章一家人的感觉(1) 牛车摇摇晃晃的进了县城门,下了车随着人流进城,这时的六安县彷佛刚刚苏醒,龙眼树一棵接着一棵,铺展成连绵的绿色,风雨桥、茶楼、书坊、布庄,基本上都有,只是门面都不大,顶多就二层楼高,街面多是石板铺成,但巷弄就只有黄土和粗卵石,孩童戏笑跑过,便会扬起尘埃。 她熟门熟路的领着苏雪霁到了驿站,又从角门进了小跨院,却见梅氏面色难看的正在跟人说着话。 “苏三公子,我家银银和你苏家已经没有关系,你以后别再来了!”梅氏的话说得客气冷淡,但是逐客之意明白的连小孩都懂。 苏和局促的站在屋檐下,声音带丝急迫,“儿大娘,退亲不是我的本意,请让我见银银姑娘一面,我相信她能体谅我的无奈。” “你走吧,你无不无奈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我只知道当初你要没那个意思就别来招惹我家银银,招惹了又说退亲,这般肆意行事,你一个男人将来娶妻轻巧,可想过银银的将来?”女子活着本来就艰难,一旦被退亲,世人不会问缘由,而这过错却会成为女子身上一生的污点,永远跟着她。 这些日子左邻右舍的流语碎言就算她把大门关了也关不住那些喋喋不休,她都听得都一肚子火,更何况装着一副没事模样强颜欢笑的女儿。 苏和还要说话却让后头的儿金金给打断了。 “伯娘,金金回来了!” 梅氏一愣,顾不得苏和,赶紧迎了上来。“金金,你回来了。” 第9页 “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原主记忆的儿金金自然不认得苏和。 梅氏怒指着苏和,手指还是抖的,可见被气得不轻,“苏家太欺负人,婚都退了,还上门说三道四,让人看了笑话!” “苏三公子?”儿金金用肘子拐了下苏雪霁。“太白哥哥,你家的人耶。”苏雪霁的肚子让她拐了个正着,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也没纠正她,她如今嫁给了苏雪霁,也是苏家人了。 苏和转过身,其实他早见到苏雪霁,被点名后不情不愿的过来。“小……叔,”他望向儿金金,少女要笑不笑的,微微翘起的嘴唇盛满早上金灿灿的阳光,真美!“这位是?” 苏雪霁的个性知道的人说他慢熟,不熟的人说他清冷,叔侄同个书院读书虽然被传为美谈,可他也常被同侪拿来比较,比较多了,苏和发现自己拍马也追不上人家,就连在辈分上,他也矮了苏雪霁一截。 在书院中,苏雪霁从不与人打交道,吃花酒、逛街找乐子,年轻人最能抱成一团的事他从来不参与,眼里彷佛只有书本。 母亲曾叮嘱他少跟苏雪霁打交道,他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拿他当成对手,可少年心性,一方面忌妒对方才华洋溢,一方面又哪忍得住同侪挑拨和自己处处吃瘪,比不上苏雪霁,又忌妒又讨厌又自卑,两人不只没有交集,还渐行渐远,就算在书院里碰见,也会装作没看见的避开。 对苏和来说,苏雪霁就是个复杂的存在。 “你该称呼她一声小婶。” “小叔何时成亲?我怎么不知道。”苏和傻愣了下。 家里有许多事爹娘是不同他说的,爹娘只要他一心向学,家事不用他管,再说课业繁忙,他自顾不暇,也就没什么过问了,因此他对苏雪霁娶妻的事情是真不知情。 “也就三天前,今日陪她归宁。”苏家二房那几口人,苏雪霁从不主动打交道,这苏和虽然跟他在同个书院读书,也不熟。 陪妻子归宁?这是向来冷冷清清,冰凉如月华的苏雪霁会做的事?苏和还真想不到。 他想从苏雪霁的神情看出什么,却只看见温润如玉的少年仍是一派的云淡风轻,清俊雅正。 “苏和见过小婶。”众目睽睽,他也不能失了礼数,传出去难听。 儿金金回了半礼,她举止优雅,气度姿态比起县城里的富绅千金半点不差。 “这里,往后莫要再来了。”苏雪霁温言好语,不过那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不明白。”他回头看了儿家大门一眼。 “不明白的地方,回去问你娘。”他今日心情好,多和苏和说了两句,可也就两句话的情分了,多了,是没有的。 苏和其实是知道母亲退了儿家亲事的,母亲说他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人,儿立铮不过一个屁点大不入流的驿丞,他们家姑娘配不上他,若真非要不可,等将来功成名就,再把她收进来为妾就是。 他被母亲规划出来的远景给迷惑,摇摆不定的应了,但是这些日子他越想越觉得答应得太早,县城中,姑娘家相貌性子出挑,家世又富贵的没几个,看来看去儿银银还是最顺他的眼,门户虽然差了点,也能将就。 反正他也不会那么早成亲,若干年后,他要是飞黄腾达,有了更想要的,再放她走也就是了。 他从来没想过,多年后当儿银银的青春被他耗尽了之后,她的未来呢? 一心为己的自私想法让他热血冲脑,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便紧赶慢赶的上门来,想说只要甜言蜜语一番必能让儿银银重燃爱火,可惜,梅氏连门都没让他进,更遑论见到儿银银了。 至于重燃爱火,没有——不过倒是点燃了梅氏的熊熊怒火! 说起来,苏秦氏在替小儿子退亲后还妄想让儿银银改嫁苏雪霁,与儿家换亲这件事,苏和并不知情。 等之后他回到自己家里,问清楚所有的事情,这才知道他不在家这段时间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但那又如何?因为性子被苏秦氏养得软弱又自我,就算读了书,明是非,也知道母亲那么做有欠公道,但是得知父亲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苏雪霁分出去,大房那些让人眼红的产业都将会是二房的,苏和回房想了一夜,索性甩手不管。 这一头,苏和前脚被打发走,梅氏还没能把儿金金和苏雪霁迎进屋,屋里头却响起儿银银的尖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儿金金和梅氏一惊,连忙提步小跑着进去了。 屋里的儿银银吃力的试图将倒在地上的儿立铮扶起来,奈何一个小女子,手里没多少力气,加上儿立铮一个病人身子沉重又不利索,儿金金想过去帮忙,还没碰到她伯父,苏雪霁醇润的声音声音骤响,“我来。” 一只男人的手已经从儿立铮腋窝下伸过去,另一只拉起儿立铮的胳臂让他圈住自己的肩头,将人攥扶了起来,在梅氏的示意下将儿立铮安置到房间的床上。 儿立铮原本是个方头大耳的壮硕男子,这一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说,脸都削尖了下去,一下看似老了好几岁。 “银银,快点去请大夫来!”梅氏急喊。 儿立铮虚弱的开口,制止了女儿,“我刚刚是气晕头了,歇会儿就好。”方才他也在堂屋,把梅氏和苏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本想着要出去痛骂苏和一顿,没想到步子走得太急,又气力不济,一下没踩稳才摔倒的。 梅氏气急败坏的转向儿银银,“怎么让你爹下床了?” “别数落孩子,金金今日回门,我哪还躺得住?是我要银银扶我起来的。” 他昨日醒来,一家三口高兴的相拥而泣,儿金金替嫁的事梅氏本来瞒着丈夫的,但是家里少了个人,纸哪包得住火,她逼不过,才把原委说了。 儿立铮感慨苏家人心凉薄,不过一场看似凶险的病,就忙着来把儿女的婚事退了,甚至欺他不醒人事,家里只有妇孺,落井下石,逼得金金不得不嫁给苏家大房那小子。 侄女硬生生吃了大亏,他愧疚得都快疯了,所以坚持非要在堂屋等金金回来不可,哪里知道,金金和苏雪霁还没回到家,却等来了不速之客的苏和,就算不曾进门,也够恶心人的了。 他打量眼前的苏雪霁一表人才,虽然看着瘦弱了些,却也不像外面谣传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样子,随意站在床边就自有一股秀雅风流,一眼望去彷佛是名家水墨画勾勒出来的少年公子。 “伯父。”儿金金伸着脖子站在门口往里望,一副想进来又怕扰了儿立铮的模样。 “一直伸着脖子不累?” 儿金金抿嘴笑着进来,清澈见底的双眸是满满的欢喜。 她眼睛生得灵动,直直望着人的时候能把人心看化了,儿立铮看着她的眼睛,眼睛就湿润了,他示意她往床边坐,柔声问:“苏秀才对你好吗?” 她想都不想便说:“好,他把床和被子都让给我。” 儿立铮看着面色坦然的苏雪霁,见他微微挺了胸,“晚辈保证会护她一生周全,给她幸福的!” 他会让儿金金知道,嫁给他,是能幸福的。 儿立铮颔首,他虽然成就不高,但识人的眼光从来不错,这孩子即使还只是个不上不下的秀才,只要有心肯努力,不好高惊远,成就会不容小觑的。 “我不会看错人,我相信你会是个言而有信,可以让灵灵托付终身的人。”他点点头,习惯的叫着儿金金的小名。 “哎呀,侄女婿难得来,你这伯父是怎么当的,连个座位也不让坐,还让人家站着说话,真是的,来来来,孩子,咱们别理这老头子,过来喝茶。”把家里那丁点茶叶梗泡了茶水端过来的梅氏让儿银银把茶奉上,还不忘要给苏雪霁拉椅子。 儿银银悄悄的打量着苏雪霁,都说看人要看眼睛,只见他身上朴素得很,一双眼睛却光华内蕴,湛湛旳匀,和苏家二房的人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你这是来和我抢人了?知道你和银银有一肚子话要和灵灵说,我不管你们要去说女人的悄悄话还是什么的,把贤侄婿留下来陪我唠嗑就行。”看见女儿和妻子的小眼神,夫妻做那么久,哪里不知道妻子心里埋汰他霸占侄女太久。 儿金金扑过去拉梅氏的胳膊,亲昵的撒娇,“伯娘,金金想您想得每天都没睡好觉,您瞧我的黑眼圈。” 梅氏乐了,曲指弹了弹儿金金的额头。“想我这老太婆想到睡不好?你怎么不换套说词,说是想伯娘那金丝蝴蝶馓子?” 儿金金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眼里都是星星。“伯娘,除了金丝蝴蝶馓子,还有烙馍卷馓子,要是再炒上一盘盐豆炒鸡蛋,包在一块,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梅氏是南方人,南方馓子多以米面为主,北方馓子以麦面为主,可她嫁了个北方人的儿立铮,儿金金喜欢的烙馍卷馓子是梅氏综合南北,用小麦和米面揉制成面团,再用擀面杖擀成薄纸般的薄饼,放在鏊子上把两片烙熟,吃的时候,可以趁热吃,可以卷菜吃,再来卷馓子吃,还能汤泡馍,可谓吃法多元。 “想吃,行,来帮我擀饼皮,到时候想吃多少都有。” 女人去了厨房,把房间留给了男人。 为了今日要待客请侄女婿,小窭子装了满满的金丝馓子,两大盆烙馍已经摆在桌上,灶上烂着地锅鸡、把子肉,开饭时只要炒两个菜就可以上桌了,哪真需要儿金金干活,梅氏不过是借口让她进来说些知心话。 儿金金知道家里手头紧,她鼻子灵,一进来就闻到那些个香喷喷的肉味,知道梅氏为了她回门是花了大钱买这肉面菜的,白生生的小脸笑出花,心里也有些感动。 “下午回去时把带来的那些肉啊、糕点都带回去,自家人,花那些钱做什么?” “伯娘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哪里把金金当自家人?伯父醒了,正是要吃些滋补身子的东西,金金问过那镇上的大夫,在鸡鸭鹅肉里添些蔘桂鹿茸之类的下去炖成药膳,能更快把元气精神补足,多吃些肉也是好的。”她想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只是时间紧,别说蔘桂鹿茸,连鸡鸭鹅她都没空去买,不过她早想好了,不如拿银子贴补最实际。 “你伯父已经醒过来,就不用你再操心这个,我还能短了他吃喝吗?伯娘问你,那苏秀才对你可好?” 儿金金也没什么小女儿娇态,很单纯的笑道:“伯父问这个,您也问一样的话。他脾气看着挺好的,我刚去的那会儿他病着,那二房也真不是人,短药少吃的,这病会好才有鬼,昨日能起了,怕我在二房那边吃不着饭,还弄面菜给我吃。” 梅氏见儿金金不似作假,放了一半的心。“我还不是怕你这孩子报喜不报忧?不过听你这么说,我的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一半。” 另外一半还得看小俩口往后日子怎么过,不论是穷是富,夫妻要能同心,其利断金,否则要过不下去,什么都是白搭。 第六章一家人的感觉(2) 儿银银瞧着儿金金的气色不差,想想这堂妹是个去到哪都能适应,随遇而安的性子,也许真能把日子过下去。“你出门子三天,娘就念叨了三天,怕你在那边吃亏,又担心你回来什么都不说把自己憋坏了。” 儿银银是真心希望堂妹的日子能过好,否则自己岂不是要背负着歉疚过一辈子,毕竟她是替自己嫁过去的。 看那苏秀才身上那股淡淡的书香,透着墨的芬芳,留着砚的韵味,带着纸的气息,飘逸的书卷气,显得光风霁月,虽然说不能用皮相断定一个人的好坏,但气质是不会骗人的,再说这会她爹不正关起门来试探苏秀才?他的人品是好是坏,一下就知道了。 儿金金不知道儿银银此时心里翻江倒海,她从荷包里拿出两张各二十两的银票,还有几锭碎银,一共五十两。“这钱伯娘收着。” 梅氏一看面额,吃惊不小。“你哪来这些钱?” 其实儿金金是想把银子都换成银票的,但是后来觉得银票对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不方便,便换成面额小的两张银票,十两的大小碎银。 “这是太白哥哥给的。”她没撒谎,苏雪霁的确拿了银子要给梅氏,不说是补贴当初苏家那五两的彩礼,只当作是女婿上门礼,他其实没什么钱,将自己那四两廪银拿出来,余下的四十六两自然是儿金金补贴上去的。 她伯父能醒是好事,但是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日上街买回门礼的时候,她就打算补贴伯娘一些,好让他们日子不要过得那么紧张。 不只梅氏错愕,儿银银也晃了晃自己嗡嗡叫的脑袋,不是说那苏雪霁在苏家很没地位,就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大房养子,这样在苏家二房下面讨生活的人,是怎么攒下这些银子的? 梅氏没女儿这么多心思,她把银票推回去,“孩子,我知道你和苏秀才都是好的,但是这银子得来不易,伯娘不能收,你知道的,平时伯娘和你银银姊做点绣活女红生活也过得去,如今你伯父人好了,慢慢养着,咱们家很快就能回到以前,不用你担心。” 养着,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能好全,她知道这个家全靠伯父一人,要是伯父的身子根本坏了,儿家天塌了的事又要重来一遍。“伯娘,要不我让太白哥哥来同您说?”说服人她不行,太白哥哥是读书人,应该行。 “暧,你这孩子……” “娘,您就收下吧,往后妹妹要是有需要,咱们家始终是她的娘家,往后再帮衬着她一些就是了。”儿银银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一方面希望儿金金嫁过去能顺风顺水,但是她一辈子没看过那么多钱,何况是银票,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女,这不由得让她生出了对苏雪霁的遐想。 只是遐想归遐想,她和金金的感情向来不坏,再想到苏家那些人,起了一阵疙瘩后,她很快掐灭了自己不该有的那点小心思。 “我听你开口哥哥,闭口哥哥,又不是兄妹,怎么如此称呼苏秀才?”梅氏听着不对劲。 “伯娘,他大名叫苏雪霁,太白是他的字,我们毕竟还不熟嘛,叫哥哥也好。”儿金金没提苏雪霁不让她叫相公的事。 反正喊着喊着也习惯了。 “娘,这您就不懂了,哥哥妹妹的,这是小夫妻情趣。”儿银银白了她娘一眼,替儿金金解了围。 “瞧我这老古板,我可不懂这些。”梅氏一拍脑袋。 推来说去,梅氏最终还是收下那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对他们家来说就是及时雨和救命钱,再推托,就成了矫情了。 第10页 梅氏的烙馍柔软劲道,嚼劲可口,苏雪霁虽然吃得腮帮子发酸,但还是夹着食材和沾酱足足吃了三片,梅氏还拼命的给他夹菜,把他的饭碗堆得小山高。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又是长辈夹的菜,到后来虽然吃不下,还是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完了,起身的时候差点直不起腰。 儿立铮今天心情好极了,对谈之后,他对苏雪霁言谈气度学识印象好了不止一层,现在看他表现,更是好上加好,金金这孩子是因祸得福了。 “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往后别这样,真要吃不下,吱声就是了,哪能胡塞海吃的。” “哎呀,都是我疏忽了,要是吃坏肚子看怎么办?”儿立铮能上桌吃饭,梅氏简直乐坏了,因为挂心丈夫,也到这时才发现苏雪霁的窘样,不禁埋怨起自己粗心大意了。 “积食了不打紧,回去用山楂片、陈皮和酸梅泡茶喝就没事了。”儿立铮怕妻子不自在,把他积食时,梅氏给泡的山楂水方子贡献出来。 “伯父伯娘别急,我估计走回家后积食也消得差不多了。”儿金金真心觉得这法子比喝山楂水还管用。 “说得是,年轻人多动动也就没事了,这也是你伯娘做的菜好吃啊。”儿立铮狗腿的拍了梅氏的马屁。 苏雪霁但笑不语,这种其乐融融的互动,家人间关怀的温暖,他从没经历过,打打闹闹,谈谈笑笑,这样才是一家人的感觉吧。 儿立铮的身体毕竟还谈不上大好,勉力和大家吃完饭,便说要去歇着,大家见他脸色有些乏,也不勉强他。 “灵灵你扶我进去吧。”儿立铮点名要儿金金扶他。 众人一愣,但知夫莫若妻,梅氏知道丈夫有话要同金金说,这是要避开众人,便招呼了苏雪霁到堂屋坐。 进到房间,儿立铮便道:“好孩子,伯父对不起你。” “伯父您说什么呢?” “因为这个家让你草草嫁人,这不是伯父的初衷,都怪我!”他这做兄长的稀里糊涂的把弟弟的闺女儿给嫁了,往后他见了弟弟,都不知道要如何交代是好。 “人吃五谷杂粮,谁不会生病的?要我说伯父就是太操劳了,驿站的大小事情一手包不说,还要求完美。而且,嫁给太白哥哥是我自愿的,我们也会把日子过起来,您呢,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把身子养好,养好了,谁还敢小看我和银银,谁又敢来趁火打劫?银银姊的亲事可还要您来替她拿主意不是吗?” 儿立铮感叹侄女的明白事理,又满心感动。“你这孩子,嫁了人连口齿都伶俐许多,你这是说来让伯父安心的?” 往常就不是个多话的孩子,现在却说得有板有眼,也许他这一病,让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都快速的长大了。 “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儿立铮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婆妈,自己的亲生女儿出嫁也不会这么舍不得,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嘿嘿,照顾好自己我最会了,我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她一串连哄带骗总算说得儿立铮放了心。 她虽然和儿家这对夫妻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是很容易分辨的,她又怎么会不明白,所以她也愿意掏出真心来相对。 归家路上,苏雪霁没有问儿立铮私下对儿金金叮嘱了什么,避开人了就是不想让旁人知晓,他又为什要问?“你们家人的感情很好。” 方才梅氏和儿银银一直送出大门,要是可以,金金那伯娘还会想送他们到城门口。 感情这么好的家人,却没有直接血缘上的关系,还真是罕见,看见儿家人对金金的态度,再想想苏家人那嘴脸,一个天,一个地,真是一种米养百样人。 也是直到这一刻,苏雪霁对儿金金那点疑问才尽数扫去,更认知到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家人,他的妻,他的娘子,他的媳妇,是要与他同生共死,白头偕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 相较那些个挂着他亲人名头却不愿付出一丝真心的“亲人”,他一点都不稀罕。 * 秋日将尽,草枝树叶凋零,大地一片枯黄,风刮过去能让人打寒颤,但这都不影响仍旧穿着夏服的两人的心情,他们说说笑笑,趁着日阳正暖,脚步轻快的回到家。 二房的简婆子站在从来不曾出入的角门,昂着脖子拼命往远处眺望,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整天,腰酸背痛不说,等得都骂娘骂了千万次,她老娘要是有知,恐怕早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她不肖女了。 苏雪霁眼力好,老远就看见她,不过他和儿金金仍旧慢吞吞的迈着步子从简婆子身边经过,进门了。 简婆子这不是想摆谱吗,谁知道苏雪霁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儿金金也是直接无视的经过。 见摆谱无望,她赶紧转身凑上去,“唉呦喂啊,我的小祖宗,你们这一整天是都上哪去了,老爷、族长、里正可都在大厅等了老久,老爷有事要和公子您商量,请务必过去一趟。” 她那么久没把人唤过去,别说老爷了,太太也不会给她好果子吃的。 “我梳洗一番便过去。”把族长、里正都请来了?上回请那两位过来是为了分家一事,这回,又能是什么好事? 简婆子看上去内心戏十分的多。“梳洗什么的不能先放一放吗?”老爷等得头顶冒烟不耐烦得很,族长和里正也脸色铁青啊。 “反正都说那些人已经等了一天,那多等一会儿也不碍事。”儿金金也想进屋里喝口水,喘喘气,那些急着要见苏雪霁的人都那么有耐性的等了一天,也不差那一点时间,再说计凭什么要他们随叫随到,连擦把脸、喝口水的时间都不给,又不是家里着火了。 “也罢,族长和里正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我去去就回。”苏雪霁声音无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倒想看那些人意欲为何。 “要去?那我陪你去。”儿金金自告奋勇。 没道理有事让相公自己去面对,虽然好像不能帮他什么,不过助个人阵总好过他一个孤家寡人。 “老爷们说事,你一个女人凑什么热闹呢?”简婆子看不过去他们这黏乎劲。 小俩口直接忽视简婆子的话,越过她的瞬间,儿金金趁苏雪霁没注意,突然转回头朝着简婆子吐舌头,扮了个大鬼脸。 简婆子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这一点家教都没有的臭丫头! 第七章分家现贪婪(1) 苏氏一族的族长和里正看着茶杯里的热水续了一遍又一遍,从早上就黏在太师椅上头到现在,都快发麻了,虽然中午苏纸破天荒的从镇上叫来一桌席面,几杯老酒喝下去,火本来是消下去的,但是日头从中央都快偏西坠了,几个老头有话说到无话,笑脸扮到苦脸,连最擅长打圆场的苏氏族长都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要不是苏纸许了天大的好处,要的不过是要他在地契和苏耿留下的文书上动些手脚,他们早就拂袖去了,哪来的耐性等到花儿也谢了? 外头小厮忽然冒冒失失的进来,“老爷、老爷,那个……二公子来了。” 苏家的序齿无异是有些混乱的,苏雪霁是大房唯一的香火,真要论起辈分,他与苏纸是平辈,但他和苏纸年龄差了不少,又因为苏平的年纪长了苏雪霁几岁,后来下人们便以二公子称呼苏雪霁,苏平兄弟则称少爷。 一听见苏雪霁来了,屋里几人都打起了精神,原来不耐烦坐在堂屋里等待的苏家三兄弟苏平、苏安、苏和都出来了,苏秦氏还有甘刘妯娌也都站在自家男人的后面,声势浩大,反倒显得刚跨过门槛进来的苏雪霁和儿金金十分弱势。 儿金金见了礼,很识相的站一边去了。 苏雪霁是一介秀才,可以见官不跪,过堂免刑,礼数上,族长和里正是长辈,他身为晚辈应该执礼,但是这些年来新任族长对他的遭遇不闻不问,里正那就更与他无关了,上回分家,这两人摆明着偏向二房,这回看着是有备而来,所以他也直接把礼数给省了。 他这般无礼,族长与里正却不敢说什么,虽说他们一个是族长,一个是里正,但还是平民,秀才却不然,成为秀才就代表了有功名在身,在地方上会受到一定尊重的。 苏纸清了清喉咙,开门见山说道:“我们家在乌河渠畔紮根也有百年,都说树大分枝,儿大分家,如今雪霁读书上进,已是秀才,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必然不会困居在苏家镇这小地方。” “我家老大老二老三几兄弟没那福分天资,只能守着田里的出息度日,除了老三尚未成家,就连雪霁也已经娶妻,兄弟各有各的路要走,我这老头子倘若还把家业攒在手里,徒增埋怨,不如趁着我还硬朗,把家给分了,今日把大伙请来,就是为了做个见证,我们家的积财大多置了田地,银钱的部分就不分了,留与我们两老过日子,所以这回要分的便是这些田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苏纸有些得意的从桌上拿起一本簿子,手指舌忝了舌忝唾沫翻开簿子,“我们的地在乌河渠、猴子岭共有三百二十余亩地,另有百余亩荒地、山地是在六安县附近。” 苏家人都知道自家家底丰富,但是究竟有多少还真是不清楚,不提六安县的荒地山地,光邻近的地就有三百多亩,而且还是沃野肥地,那得有多少出产?正确的数字是个谜啊! 苏纸喝了口茶,慢吞吞的继续说道:“那棊城镇靠着六安县的南边,离县城近,雪霁惯常在县城出入,那荒地与山头我想就给雪霁,乌河渠与猴子岭这一片就留给苏平三兄弟吧。” 苏纸说完,族长站了起来,道:“纸兄弟,当初你未能兼桃两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只能说造化弄人,但是这么些年,当年苏耿留下来的田地不到二百亩,要不是你经营有方,否则哪来这许多产业山地?雪霁是大房的没错,就算你把当年那二百亩的地给了他,余下的给自家,也算公平。可你今日这么分法,你有三个儿子,拖家带口的,我替你的孩子们抱屈啊,这对他们三兄弟太不公平了,你可得想好,将来你不还得靠三个儿子给你养老!” 苏纸一脸的正气凛然,“孩子们替我养老,本来就是他们为人子女该做的,雪霁那边的地看着多,都是荒地与山头,镇子这一片看着虽少,真要算起来雪霁还是吃亏了。” “苏兄弟,你也太公正过头了,这些年你养着他,恩情可以不计,可县城是什么地方?在那周围就算是荒山地,还能差了去不成?” 苏纸一副菩萨嘴脸,处处都是替苏雪霁打算着想,“我这不是想着雪霁将来是要做官的人,这祖宅他怕是住不上,补贴着他一些,是应该的。” 里正和族长点头称是。 苏平站了出来。“到底我们和小叔都是家人,爹这么分,我们兄弟仁没话说,爹怎么分怎么着就是了。” 苏纸又问苏雪霁,“雪霁,这么分你可满意?” “大哥全权作主便是。”苏雪霁仍木着脸,半分波澜也没有,对于二房动的手脚他早有预料,却是无能为力,至少不是净身出户。 “那就这样,明日一早就请亭长和县衙的官爷过来,把文书和契文都做好,这事便了了。”说完这些苏纸就不再理会苏雪霁。 苏雪霁沉默的携着儿金金出了堂屋。 “爹,我以为小叔会争个几句,他怎么一声不吭的?邪门啊!” 离了堂屋仍可以听到苏安的大嗓门。 “就是,爹,我们之前那些不都做了白工?”这是苏平。 “你们给我闭嘴!”苏纸喝斥了声。 苏雪霁和儿金金走远了,也不想听那些人又说了什么,“分家了,往后咱们家就只有我们俩了。”苏雪霁说道。 “你忘了,咱们家还有伯父伯娘和银银姊,一共是五个人。”儿金金摇头。 苏雪霁被她这一说,神色终于松动了些,但下颚仍旧带着丝凌厉。“你说的是。” “不过咱们分了荒地和山头,百多亩,听起来好多啊,这些地也都能种粮食,会有出息吗?”她心里热呼呼的,百多亩,听起来就很多啊! “看着是多,不过荒地就是没人要的地,山头嘛?我也没去过,不知能有什么出息。” 他的心一直是冷的,不踏实,家是分了,就像那卡在嗓子的鸡毛,以为只要咳出去就好了,但是现在的他别说养家,那一百亩地看着好看,但什么收成也没有,能做什么? 儿金金看着苏雪霁看似在想事情,目光却有些空的神情,拉拉他的袖子。“其实啊我觉得钱财是身外之物,用钱财换清静也没什么不好。” 宅子、良田都没他们的分,但是荒地,她力气大啊,把它整出来就是了呗,至于山头,那可是好东西,山里野兽野菜药草果实植物什么都有,那是福地! 想来她的太白哥哥是为了没有分到银子在烦恼,但是她手头上还有一些,饿不着他的。“我怕你跟着我吃苦。”他可是见过儿金金像仓鼠般囤钱模样的,她居然告诉他钱是身外之物,要他不用在意,也是,千金散尽还复来,虽然摆月兑这家人的方式不尽人意,但是天下又哪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罢了! 这一天,来回奔波不说,又历经了分家大事,两人还真的累了,把梅氏让他们带回来的烙馍夹着把子肉当成晚饭对付过去,早早的歇了。 明天的事,如儿金金说的,明天再想就好了。 次日,县衙门的书吏和亭长很快上门来,带了一应的档案契约,苏雪霁和苏纸办完了手续,收下书吏递来的契纸,分家过户的事情算是完成了。 苏雪霁接过契纸,收进了袖袋。 苏纸把一众人都请到屋里头去吃酒,理也不理苏雪霁,两面三刀的嘴脸终于全部露出来了。 苏雪霁回到小院,见儿金金已经手里拎着包袱,一副只等他回来就要出门去的样子。 “事情都办妥了?”儿金金一个箭步过来,脸上喜孜孜的,神情雀跃。 苏雪霁颔首。“你这是?” “搬家啊,大嫂说咱们分家了,就不好继续住下去了,这院子他们有用,要养鸡鸭鹅什么的,不让咱们住了,我想我们也没多少东西,随手整理好,就等你回来咱们就可以走了。” 对这个破院子,她没半分留恋。 本来就没多少家当,儿金金就两身换洗衣裳,苏雪霁也只两箱书矜贵些,至于那些满是补丁的褥子,破锅碗和炉子,她都不要了。 被逼到这分上,不出恶言四个字已成摆设,读书人的傲骨更是不容轻视,苏雪霁捏紧拳头,哪里知道他连发泄几句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在儿金金白莹的脸蛋上看不见任何委屈,只有“我们还不走吗”的兴味模样。 第11页 被逼迫着搬家,她却……很是高兴? “我去叫车。” 趁苏雪霁转身外出叫车的时候,儿金金把包袱往箱子一放,双脚打开,两手一抬,两个相叠在一起的箱子还有一大袋廪米,她轻而易举的抬出了角门。 把箱子放下后,看了眼半掩的腐朽木门,往后不再回来啦,这门关不关都无所谓了。 待苏雪霁叫了牛车,也不需车夫帮忙,儿金金随手就把箱子妥妥的放进牛车里,不说车夫惊讶地把儿金金看了一眼又一眼,见识过她力气惊人的苏雪霁也怔愣了下才回过神。 “可曾伤了手?” 儿金金把两只纤细白皙的手翻来覆去的展示给苏雪霁看。“我好得很。”怎么可能搬只箱子就伤了手?她又不是豆腐。 苏雪霁看着她那一团的笑,他的箱子可不止一只,是两只,而且,书的重量相加起来是很惊人的。 两人上了车,车夫问:“上哪去啊?” “就县城吧。”儿金金自己拿了主意。 “为什么是县城?”不是蒸城镇? “你还要回书院读书,咱们自然要往县城搬,方便嘛,再说那荒地上也不知有没有宅子……不过如果觉得不妥,要不咱们先去棊城镇瞧瞧,瞧得好就住下,瞧不好,再回县城。”这样就两不耽误了。 她的眉眼笑意更浓,她本来长得就好看,额头光洁饱满,唇瓣粉女敕润泽,脸上还经常带着笑,像现在微微歪着脑袋,娇俏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娇憨,甚是好看。 “你看起来很高兴,不生气?”他纳闷道。 “你是指被撞出来吗?有什么好生气的,咱们可是分了家,早搬晚搬还不都是要搬,再说那乌烟瘴气的一家子,我怎么瞧怎么瞥扭,我们自己出去外面住,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岂不是美哉?” “那为什么只收拾了两箱的书和廪米?”家里那些锅碗瓢盆还有帐子、家什呢? “那些东西不要了,既然我们要过新生活,那些破烂就留给大嫂,随便她去处理了。” 她还真看不上那些东西。 居然说是破烂,不过也的确,他一贫如洗,东西能用则用,缝缝补补又三年,如今她不想要,那就不要了,或许等他们安定下来,他可以在县城多找两份活计,这样就不怕银钱使不来了。 被她这样兜来转去,苏雪霁还真把心里那股忿懑抛到脑后,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能在县城里找什么不妨碍读书又能赚钱的工作…… 这时儿金金已经和车夫说好,他们要去一趟棊城镇,倘若他们决定要在那里住下,只添加他车钱,假如兜转一圈还是只能回县城,这一来一去,就当包了他的牛车一天。 车夫觉得划算,谈妥价钱,也就不往六安县去,直接从城门的官道往南岔去,直奔棊城镇。 * 第七章分家现贪婪(2) 这六安县方圆六百里大大小小的村镇共有二十几处,棊城镇距离县城也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车程,还不到晌午,牛车穿过镇子中心,路上问了人,又出了西南边,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这叫三块厝的村子。 这三块厝位在一片绵延的山脉中,村落田地散布其中,阡陌交错,只不过这会儿已然过了秋收,田里只剩一簇簇未归仓的稻禾。 苏雪霁拿了地契问一位在大槐树下抽烟闲聊的老伯,他精神矍镍,一听苏雪霁问那荒地和山头的位置,他还未出声,另一个老者眄了眼那文书,却道:“这不是白头山下面那块寸草不生的大荒原和白头山?” 抽水烟的老人抬头看苏雪霁,“你们这是买了白头山下那片荒地?” 苏雪霁坦白承认,这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家里分了家,我得了这处山地和山头。” 几个围坐的人全都凑过来看。“天可怜见的,真是缺德,那个生儿子没的,把那地给了小后生,那地方别说半点出息也没有,连水源也没有,分到这样的地,光溜溜的能做啥?” 老者指着一个半大小子,“我年纪大了,山路就不去了,狗子,你带这位公子上去瞧瞧。” 那叫狗子的笑嘻嘻的。“那山道车子上不去,咱们得用两条腿。” 于是儿金金下了车,吩咐车夫在这里等上一等,两人便随着那叫狗子的壮汉往一条山道上走,平缓的山路过去是石子路,林树遮蔽,已经看不见那些收割后晾晒的田地,过了半个时辰,放眼望过去是无尽头的大小乱石和坚韧、比人还高的杂草,斑驳掩映中,隐约可以看见两间颓圮的茅屋。 “那屋子应该不能住人了吧?”以前有人住,必有水源,不过刚刚那老者不是说此地没有水源吗? 本来是有的,狗子这么说。 六安县有条女神河,女神河发源于崑仑山,流经星宿海、阳羡,又分道浙西经天目、浙东,前朝这条河水源充沛,朝廷曾建码头,有船只来往,但潮汐来往,日积月累下,水带来了便利,也带来大量的泥沙,淤泥阻塞了河道,再也没有往来船只,只剩下小舢舨和扁舟来渡河用。 这块大荒原在女神河的最下游,由于河道变迁,这里一直以来村民都以为是无主的地,和荒地连接处是光溜溜的峭壁千仞,也就是他口中的白头山,这山又高又大,上也上不去,绵延不绝的山脉脊梁,这根本不是一座小山头,是一整个山脉,举目远眺,山峰数千里,就算是已快入冬的季节,仍是绿意蔓延无尽头。 苏雪霁拿出契纸出来对照,确定了百余亩的荒地和山头就是此处了,脸色铁青,掐着契纸的指头都掐青了。 这就是他那个好叔父分给他的产业。 狗子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二愣子,“从前有人说这白头山有金银玉石矿,也来过好几批人东挖西挖的,结果,别说个矿屑,要爬那千仞峭壁就摔下来不少人,结果现在好了,你的运气这么差,分家产分到这两个半点无用处的地方,可见你在家里是个不受看重的。” 苏雪霁垂头丧气的跟着狗子回到大槐树下,所有的人都走光回家歇晌去了。 告别了狗子,两人搭着牛车离开了三块厝。 苏雪霁闷声不吭的,却见儿金金的脸上没有半丝不高兴的样子。“你不生气?给我们这片没有用处的荒地和山头?倒是把该我们的良田和大瓦房都占去了。” “为什么要不高兴?嫁你的时候我们只有西院那小院子,还无处不漏水,连灶台都没有,只有小炉子,缺了角的碗,现在,我们有块地,靠着河那块也是我们的,还有座山,就算那房子不能住人,往后要是我们想住这儿,再来盖房子就是了,有地有山有房,当然高兴叩!” 要不是相信儿金金不是那种会说反话的人,苏雪霁几乎要以为她是拐着弯骂他一贫如洗,可见她一团高兴的样子,不是取笑自己,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你没听狗子兄弟说那山连猴子都上不去,崇山峻岭的,何况,那白头山我看着是一整条的山脉,也不知道一座的山究竟有多大,若是要请衙门的人来监界测量,恐怕也不容易。” 儿金金指着白头山连绵的群山道:“那些山头都是有主的吗?” “那高山密林恐怕连进去的路也没有,谁会要?自然是官府的。” “那太好了,往后那山里有什么出产,不都随我们拿?”儿金金两眼放光,水眸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彷佛那白头山上所有的物件都已经被她贴上标签,往后她爱怎么拿就能怎么拿。 苏雪霁哭笑不得,儿金金见他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安慰道:“来年春天我先把荒地整出来,种上个三年高粱、荞麦,等养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种小麦,来年就能收上一袋袋的粮食,接下来要是水源灌溉得当,种上水稻也没问题。”到时候就有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米可以吃,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 她偷下凡那些年听多了农人们嘀咕着农地要怎么打理,该种什么才能丰收,旱田、水田、良田、次田又该怎么整饬,拿旱田来说,高粱荞麦和红薯不怕旱,最容易生长,只要能种上,就不怕没收获。 “你别忘了,荒地就算整出来,那上面连层黄土也没有的。”不是他要泼儿金金冷水,整地就是个超级大工程,而且那乱石下面可是砂土,想种出东西来哪是那般容易。 “就差一层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金金把话说得很满。 苏雪霁见她兴致勃勃,一时无语,只能顺着她道:“也是,就差一层土而已……不过,你这大张旗鼓的,你不会是想在那荒地上住下吧?那房子压根没法住人啊。” “这倒不是,你还要念书,这里离县城太远了,来去不方便。”儿金金把头摇的跟波浪鼓一样。 她自己倒不担心这远近的问题,反正她用风火云过来,腾云驾雾,快得很! 苏雪霁重重叹了口气,“我原先想着可以卖掉几亩地,到县里买个房子的,眼下看着是落空了。” “百两银子能在县城买一间房吗?” “也不能把银子都花在买宅子上,还得留些生活花销费用。”县城的房子都是几十两几十两起跳的,县里的花销又比苏家镇大,还有她说要整那块荒地,那得请多少人手,林林总总的花费他不敢想。 “那简单,咱们就先租个宅子住,租宅子怎么也花不到一百两吧。”她当初没想到会这么快分家,便把银子给了伯娘,不过给就给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她怎么就忘了自己手头上还有一盏燕窝,要是拿出去,又有百多两的进帐,另外,石橄榄不算,灵境空间还有她从湖畔挖了一大堆的“薯预块”,虽然不知道它值不值钱,换个几两银子也是可以的。 “最近忙,又是归宁,又是分家的,有个东西我放在身边一直忘了问你到底是什么?”她天外忽然飞来一笔。 苏雪霁的情绪始终低落,眼见自己和妻子无家可归,心里纠结得很,被她这一说,愣了下。“你可带出来了?” 应该没有吧,她浑身上下就一只小包袱,里面充其量只能放下一件换洗衣物,又或许是她那些私房,其他没有别的什物,他到处打量,还真没有多余的行李。 儿金金笑嘻嘻的从袖口掏出那薯预块递到苏雪霁眼前。 她也不像县城那些姑娘家,要是拿着什物还得用帕子包着,以示洁净,这会儿她那白女敕女敕,如凝脂般的手掌就搁着一块婴儿胳臂大小的薯块,薯块还带泥,却半点都没沾上她的手。 只见那薯块长须条,须条老而韧,黄褐色老皮,毛根上有细密而深的螺丝状横纹,长相不规则。 苏雪霁接过细细看着上头的纹理。“这叫花蓼,还有个名称叫何首乌,是药铺里细贵的药材补品之一,是好东西,义父说生首乌入陈年高粱调制成的药酒,既可内用也可以外敷,对于治疗瘵瘙疮瘫、风疹搔痒、肠燥便秘有着很好的效果。” “相公的义父只在山上打猎太屈才了,要是能行医救世,肯定不一样。”一个猎户能如此熟知药材行效,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义父曾说,救人与救狼无异,这世间的大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一个人住在山里头清静无为,十分自在,没想过要那些沽名钓誉的东西。” 这人挺有个性的,不屑,不为。 “不过,他还是救了你不是?”会隐遁深山不与人往来的人必有一段过往,愤世嫉俗之外其实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老人吧,要不然怎么会把饿晕了的苏雪霁给捡回去,还教他打猎、识草药的本领。 “是。”义父那年对他也是不假辞色,只要他的表现不如要求,就会给冷脸,但是他仍感受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善意。 儿金金发现谈起她没见过面的义父,苏雪霁整个人活泼了许多。“下回再看见这花蓼,我多挖些回来,照你说的用陈年高粱调制药酒下去泡,留着自家人喝。” 她已经把脑筋动到这里来了。 “炮制这何首乌要经过九蒸九晒,费工得很。”方才不是还在商量买房子的事情,怎么脑回路已经变成要如何炮制这花蓼了。 “那炮制的事就交给我来。”她把小胸脯拍了一下,发现不对,换成拍腰侧。伯娘说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老往胸部拍,小桃子会长不大的。 这种事苏雪霁还真帮不上忙,左右她要捣鼓就让她去,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这时他趁机拉了儿金金的袖子,感觉空荡荡的。“你这袖子是乾坤百宝袋吗?什么都能装。” “怎么可能,那不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她打哈哈,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趁隙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空间里还有小山般一堆的何首乌呢。 只不过乾坤百宝袋还真是有,那是布袋老和尚的宝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大能小,能屈能伸,比她的灵境空间还管用。 得,她羡慕人家什么呢,往后她多跑几趟白头山,多存点家底,还怕她的空间不够用? 苏雪霁瞧儿金金一派乐观开朗,也没那么气闷了,“租房的话,繁华地段的房子一贯钱就能打发,偏僻地方价钱自然就更便宜了,今日等我们回到县城天也都黑了,咱们就暂时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下,明日再去官牙找牙子问问,又或者官衙的布告栏也会有租赁消息的,到时候我们边走边看。” “你那书院附近可有房子要租人?” 这苏雪霁知道。“有,书院后面多为两间一户的小屋,那里住着书院许多学生,许多远道而来的学子,家境清寒的合租一间也是有的。”许多同窗家境都不富裕,一同合租一间,分摊不少费用。 “你当初为什么不住那租房,也省得来回奔波。” “苏家镇离县城不远。”这摆明是违心之论了,说穿了就是没钱,口袋浅得很,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来余钱租房。 “你是想能省一文是一文吧。”她一针见血道。 她眼神坦荡清澈,不含任何杂质,苏雪霁这些天也看明白了,她讲话不像许多姑娘家拐了十八个弯,要不多生个心眼,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所指何事,儿金金却不会,她如果单指这件事,那心里搁的也只有这件事。 和这样的人讲话,不费心,让人觉得舒坦。 苏雪霁坦白承认。“的确是。” “那现下呢?” “书院后街的房租虽然便宜,但是有家眷,住那里委实不方便。”出入都是臭男人,她一个女孩家家的,混在男人堆里,要是被人看了去,他,不乐意,因此并不考虑! 儿金金不明白为什么多个女人就不方便,这人间的规矩也没少过夸父山一千九百九十九条的门规啊,看来,她还很有得学。 第12页 两人成亲以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两人把竹筒里的水都喝光,牛车进了县城,苏雪霁付了帐,谢过车夫,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叫了炸串和两碗油泼面饱餐一顿,简单的洗洗便睡下了。 第八章到县城置产(1) 第二天,苏雪霁一早起来,儿金金已经从外头买了炸糕、浦煮和两块裕褪火烧回来,她看起来精神抖檄,神采奕奕,好像对她来说天下没有什么难得倒她的事情,苏雪霁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昨夜那油泼面果然不管饱,没吃饱,连睡觉都觉得肚子空空的,不得劲,不过县城里的东西还真不便宜,我就买了几样,一块裕裤火烧居然要五文钱。”这些就花了她将近三十文:心疼。 “昨夜没吃饱,怎么不告诉我,我好让客栈的厨房给你做。”客栈是管一顿饭的,若是要吃别的,只要付现也是给做的,他没想到儿金金吃了面和炸串还觉得饿,早知道他就把自己的份分给她,他还有些吃撑了。 回想起来,她嫁过来,这些天除了烧鱼和去二房吃饭吃得丰盛一点,她应该都没怎么吃饱饭吧?也就是说她嫁给了他,却一直饿着肚子? 亏他还向儿家伯父发誓会好好的照顾金金,结果食言了。 他十分惭愧。 媳妇儿食量大,这回,他记着了,往后他就算自己没东西吃,也绝不让媳妇饿肚子! 儿金金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和粗陶盅,“这不是找补来着了。” 苏雪霁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也随之应和。“你吃了没?” “自然是吃了,这些是你的,你吃完我们出门时还要把陶盅给还回去。”卤煮带着汤汁,外带的话,自然是用摊子提供的陶瓷碗装回来,吃完洗净,再送还就是。 苏雪霁让伙计送了水,自去梳洗,回来用饭时,见儿金金打开荷包正在数钱,她两手拿着银锭互相碰撞,那声音好像悦耳的仙乐,乐得她眯起了双眼,都还没开口问,财迷媳妇已经满脸都是雀跃的笑。 “我一早去把生花蓼给卖了,药铺的掌柜说花蓼是名贵药材,而且我那些花蓼个头都够大,断面切开一看年分也够,量还多,多到他从来没见过,虽然是没有经过炮制的生药材,他还是给了好价钱,你猜他给了我多少银子?” 苏雪霁瞄了眼桌上的钱数和银票,长眼微微的扬起。“我……猜不出来。” 儿金金竖起五根女敕生生的指头。“足足五百两。” 这回苏雪霁已经学精乖,他把口中余下的汤汁都咽下去才开口,但到底为难了他一个习惯细嚼慢咽的书生,还是呛了下,“你究竟挖了多少的花蓼?” 按他想,半天了不起挖五六斤也就顶天了,这东西和人蔘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药材,不可能漫天生长,随处可挖。 老实说挖了多少花蓼,儿金金真不知道,她是一半用手一半用神识下去挖的,那日回来手还疼了半天,只能说她把那湖畔所有的花蓼都挖了个精光,其实后来也挺后悔的,凡事都该留余地,留下几株茎块,来年也好繁殖生长下去,她却因为一时贪心把它扫光,那地是不能再去了。 不过,生命向来能找到蓬勃之路,也许过个三、五年,那无人之地又是一片繁荣景象,那就留给将来有福的人吧。 “药铺的伙计扛着千斤秤秤了半天,说共有一百一十五斤。”她轻点着下巴,说得轻描淡写,那口气像是卖了地瓜和芋头般轻松。“掌柜的问我哪来那么多花蓼,我跟他说咱们分家,刚分了座山头,就是那里出产的,也仅此一回,往后也没了。” “他信?” “为什么不信?我长得这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要不信我,我就把花蓼拿去别家铺子了。”真没想到县城的药铺、医馆生意这般竞争,她一说要去别家,掌柜架子不端了,要她便宜卖的嘴脸也不见了,殷勤的说要全包下。 这商贾唯利是图的嘴脸,还真是走遍天下都一样。 “把银票和银子都收起来,出门在外,凡事小心为上。”纵使知道她力大无穷,但是一个姑娘家的是怎么一大早把一百多斤带泥的花蓼拉到药铺去的,他没法问,好像一问就会问出超出他理解能力的事情来。 儿金金清晨便去租了辆骤车,拉到僻静处,把空间那些东西全扒拉到骤车上,这才推去药铺的。 谈了买卖、还骤车、买早点,折腾下来也就这时候了。 她飞快的把银票折叠好放进荷包,把所有的银钱都推到苏雪霁面前。“这些太重了我拿不了,你拿。” 苏雪霁也没多想,随手把银子放进荷包里,只是那随之而来的重量让他感受到荷包里不是小钱,带着走实在是负担,于是找来一小包袱装了进去。 “我们去看房子吧。” 他们与店小二说了声便出了客栈,他们先往衙门旁的大布告栏去看了,没有中意的,而衙门边上便是官牙,便走进了牙行。 天气还没冷到要烧炭炉的时候,但牙行里好几个牙子却围着一个炭炉子取暖,聊天喝茶嗑瓜子,见苏雪霁交领直裾,头戴士子巾,可腰带只是布带,脚下也只是布鞋,巾角少了坠,没扇子没穗,腰上也缺了佩,虽是文人打扮,可一看就是没油水的主儿。 唯一可取的便是收拾得简洁清爽,模样雅正端方,倒是一表人材,但模样好也不能当饭吃啊。 跟随的姑娘也是一身布衣,头上别说簪子,腕上连个绞丝蠲子都没有,素面朝天,虽然美则美矣,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让他们挪一挪步子。 他们这样的态度,别说苏雪霁不喜,儿金金也想换家牙行了。 小夫妻交换了意会的眼神,但还未行动,倒是有个单眼皮、眼神灵活,大概三十多岁的牙子主动过来介绍,“这位公子可是要看房?这几日天气越发的冷,客官来问房的少了,您这会儿来看房子,恰恰是最好的时候。” “我们欲寻清静的地方住。”苏雪霁也不是那等不给人留情面的人,见人客客气气的出来问,也不拂了他的面子。 牙子姓魏,他殷勤的给苏雪霁和儿金金腾了地方,又给上了茶,“不知公子要租房还是买房?” “我家娘子看中意就买,要是不合意,就先租房。” 魏牙子看了儿金金一眼,就收回目光,没敢多看。“公子你一看就是读书人,读书人最喜欢清静地方做学问,不过又不好太偏,要上街买着笔墨纸砚的也不方便,夫人要出门买烧饼油条总不好还要走五里地,那不是阳得慌吗?” 儿金金暗自点头,倒是个能言善道的。 “先从买房看起。”苏雪霁决定让牙人领着他们先到处去看看。 一听确定要买房,魏万三的单眼皮都瞠大了几分,房市买卖不管租、买、典向来官牙和私牙竞争的厉害,今日他要是能谈成这笔买卖,赚到手的抽成不少,家里又多一笔进帐。魏万三更加殷勤了。“说起来我们这六安县也就一街一河二坊市,这一街便是状元街,河嘛,就女神河,二坊市呢,指的是状元街与女神河相交的东、西二坊,咱们县里最大的书院、衙门,凡是官办的都在西坊这边,以状元街为界,东坊河岸都是酒楼、码头、市集,连铺子带宅院都在那边,真是热闹到不行。” 魏万三的口才不错,把这六安县的地理环境,日常生活相关的事情都说了个遍,儿金金化成凡人那几日除了和儿银银去过当铺,这县城压根不知道长什么样貌,现在听那魏万三说得口沫横飞,不禁听得津津有味,这牙子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儿金金看房是以苏雪霁去学院方便作为考虑的重点,既然书院在西坊这边,东坊她就不去看了。 西坊这里的宅子有两处,一处在状元街后面,靠近私塾书院,是二进的宅子,三间宽的门面,屋里空空如也,连个床榻桌椅也没有,有前庭后院,都不大,约莫就半分多地,可以用来堆放柴火杂物,穿过巷弄就能上街,想买什么都方便,过了风雨桥,小半刻钟便能到书院,角门出去是个广场,广场上有水井,洗衣打水都靠这口井,房主要价八十两。 另一处在女神河边缘,临着河,院子只有一进,进门是回廊,穿过天井,进入上房,家什齐全,精雕细琢的黄花梨木,色泽淡雅明亮,院子里花木带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个大院子,外带一亩种满青竹的后院,三间房,可以说是依山傍水,最重要的是苏雪霁去书院有条近路可以走,不必穿街走巷,估模着只要小半个时辰就能到,要是时间宽裕,他想回家吃个午饭,歇个觉都行。 魏万三领他们经过胡同的时候,两旁的银杏树一片金色树海,映着秋末温柔的太阳,儿金金就有些迈不动步子了,当她再看见后院那一亩青竹,翠影摇曳,凤尾森森,人造的山壁岩缝流淌着由女神河引过来的叮咚水声,伴着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及隐约的嚅啾鸟鸣,犹如天籁,更让她心动的是,前后有院子,还有口井,从前院门到后院都铺着条砖石,就算下雨,也不怕泥淳,临街还不是热闹的街,闹中取静,他们家就两个人,房间虽少,也尽够住了。 儿金金连厨房都没放过,干净明亮还有三个大锅灶,砖砌的台案,取水也方便,她越看越喜欢,心里已经决定要买下这间宅子。 “这间宅子从前是个盐商藏娇的院子,如今要价一百九十五两,不少人来看过,都中意这宅子,觉得幽静,只是一分钱都谈不下来。”一百九十五两,虽仅一进的宅子,但里头家什床铺一应俱全,还价值不匪,真要全部算进去,二百五十两都能卖,唯一坏就坏在这宅子有个凶宅的名…… “这样的房子要价会不会太便宜了?”儿金金听到价钱没喊贵,却是嫌人家卖便宜了。 苏雪霁也看出来儿金金喜欢这房子,只是将近要二百两的宅子哪能说便宜? 魏万三支吾了下,心里一咯噎,不会又要坏在这里吧……本想打两句哈哈带过,哪里知道天性使然,一启齿,却是原本托出,“既然小娘子问了,我也就坦白告诉二位,这宅子出过人命,那盐商在外头养外室,您也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不知怎么传进了正室的耳里,月黑风高的晚上,那正房太太带了大批的家丁,不由分说把那外室和贴身侍候的丫头给打杀了,据说屍身丢到乱葬岗,事后,住在这附近的邻居只要一到夜晚子时,便会听到女子的哭泣声,阴风惨惨,也有不信邪的人进宅子冒险,被吓得屁滚尿流,喊爹哭妈的大有人在,至此,这宅子便乏人问津到现在了。” 说完,他都想搧自己嘴巴了,有心想把这经年卖不出去的宅子出售,明明应该说点什么敷衍过去的…… “所以便宜卖啊。”这样处处透着雅致的宅子,家具器物都有,只要人搬进去住就行了,要是嫌弃那些东西经了别人的手,自然就随你处置了,若非有过凶杀案,真要卖,价钱应该可以更往上提个几成不止。 “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邪魔歪道?”苏雪霁与时下的人不同,他不信鬼神,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都归为迷信。 牙人魏万三点了点头,“那位盐商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于家不缺这点卖宅子的银两,可她光想起这宅子和丈夫的龌龊事,就觉得堵心。若是旁人,我是不与他们说这些的,我看两位态度谦和,又十分有诚意,这才拿出来说……” 眼看这牙子唇齿一碰,又要如同滔滔大江决堤,儿金金摆了摆手。“那这房,我们就买下了。” 神鬼这些东西,你相信就有,不相信就没有,说不信,她又如何借了原主的身子,变成凡人? 她和师兄们一起修炼的时候,也会接到夸父山下百姓的请求,请他们下山斩妖除祟,这些东西见多了,区区一个怨灵还真没往心上搁,了不起,搬进去的时候点上三炷香,让她往别处去吧。 “好咧。”魏万三满脸堆笑,笑得牙不见眼,“那公子可随我回牙行去,我给您办过户。” “这牙行我去,回头再去客栈把行李搬过来,你留在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整理打扫的。”苏雪霁不想她过于劳累的来回奔波,这点小事他能办妥。 儿金金把他拉到一旁塞钱,“这些银票你一块带去。” 她知道他手上没多少钱。 苏雪霁没能细看,也不知数目,自然收下了银票,就像所有的老夫老妻,钱是媳妇在管,家里有任何开支都得由媳妇那边拿。 人家小夫妻说悄悄话,魏万三自觉的转过头去,佯装眺望外头的景色,等他俩商量好了,便模出一串钥匙来,递给他们俩。“这是宅子各处房间的钥匙,要是不放心,便重新换一把新钥匙也是可以的。” “手续还未办妥,你就把钥匙给我,合规矩吗?”儿金金觉得这牙子有趣了。 “这不是相信您两位的人品?” 儿金金收下了钥匙,道了谢。 苏雪霁便随着魏万三去了衙门办过户。 魏万三在牙行里已经十多年,对一应事物都熟悉到不行,他带着苏雪霁与屋主在衙门中写了契书,又给清银钱,房契便换了户主。 写房契的时候,苏雪霁说道:“这房契的名字,就落我家娘子名字。” 魏万三没想到房产居然要落妻子的名字,一般买房买地不都写的是男人的名字?“这还真是罕见。” 这位很不一般。 而原屋主于夫人没想到魏万三有本事把她的院子卖出去,除了事先谈好的佣金,又多给了他五两赏银,乐得他叠声道谢。 房钱加上过户税,一共二百两,苏雪霁按着市价给了魏万三一两九钱的抽成,谢过魏万三便辞去了。 * 第八章到县城置产(2) 苏雪霁出门后,儿金金仔仔细细的又把宅子逛了一遍,见日头正好,她汲了井里的水,担起袖子把堂屋里头的家具都搬出来,八仙桌、一式四张的圈椅、两头微翘的双头条案……一一擦拭起来,擦拭完放在荫凉处晾晒,转头进了房间,也将春凳、绣凳、梳妆台,靠窗的书案、骨牌椅、床榻都细细擦过。 至于帐子、珠帘、被褥枕头,华丽的有些刺眼,也不是她喜欢的样式,便拆下来,拿箱笼装了,准备一会儿上街去买来替换。 接着她又洗刷了灶台,水缸也刷了,然后提水装满,地板还没冲洗完毕时,苏雪霁回来了。儿金金湿着双手,随意在裙兜上一擦便迎了出去。 第13页 “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再一起打扫?”苏雪霁一进门就看见窗明几净的堂屋,搬进屋的书箱一时不知该不该放下。 儿金金看得出来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两个箱笼和廪米从客栈搬回来的,他那单薄的身板,还真是不容易。 为了省那丁点银子怎么就不知变通请个人帮忙呢?算了,读书人也不能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就当锻链体力了。 “渴了吗?先喝杯水再说。”她指了指桌上的茶水,要他自己倒,她趁机把箱笼往屋里搬,可她搬进去也就一放了事,书是太白哥哥的,她就不去碰了。 “你会烧水了?”他还真的渴,喝了一杯,还有些意犹未尽。 “我都看你做过那么多遍,要是再学不会就该糟了,往后你要上书院读书,我总不能每天脖子上挂个大烧饼等你回来煮饭、烧水,我好歹也得学些求生本领,不求人啊。” 苏雪霁想笑又不敢笑。 “够吗?要不要再来一杯?” 苏雪霁为了能早点回来,取了房契后又去了衙门登录做档案,才去客栈把留在那边的行李拿出来,结了帐便往回赶,这一路都没沾到半滴水。 原本一直忍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杯水下去反而觉得更渴,遂点了点头。 他也没等儿金金替他倒水,直接走过去拿起茶壶就着壶口咕噜咕噜把一壶水都喝光了。 “欸欸,下回不要这样了,要是渴了,在外头喝杯凉水再回来也是可以的。”儿金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了,这男人都是这样一根筋吗?他这秀才到底是怎么考上的?真令人费解。 苏雪霁把水喝完,人总算缓过气来,舒坦的坐了下来,把荷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这是房契和地契,你找个稳妥的地方收好,屋子钱、中人费加过户税,一共二百两,客栈结了房钱一百八十文,这些是找回来的钱。” 儿金金不关注那些银票和零钱,看了一眼房契。“怎么是我的名字?不该是你的才是?” “银子你出的,房子自然该是你的。”苏雪霁笑道。 “那好吧,你的我的,左右都一样。”她把零碎的银锭给了苏雪霁,收起银票和房地契,“过几日是十月朔要给先生送节礼,想想要给先生、师母置办些什么,留些银子在身边,手头方便些。” 苏雪霁有一刻失神,以往哪有谁来替他打理这些,都是他自己若有些余钱便买些时节果品,再多一刀好些的纸,就算尽了节礼,他没想到先前只是一语带过,儿金金却记在心上了。 眼看天要黑透了,这才发现屋里没有油灯,何况一整天折腾下来早就饥肠辘辘,便一同出门觅食,顺便到夜市买些急用的东西回来。 走出家门,邻居煮饭炖菜的香味到处弥漫,走在银杏胡同里,闻到的都是人间烟火气,她乐到不行。 苏雪霁看她像闻到骨头香味的小狗,指着前头笑道:“找个地方去吃东西去吧。” 两人出了胡同,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拐过了弯,眼前豁然开朗,从这里出去有许多的店铺住家混合,摊贩林立,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便是县城最热闹的夜市了。 这夜市通常开到三更,天明便成了市集。 “我要吃鲜虾大馆范,浇头要多加,还要一颗大卤蛋,你呢,你想吃什么?” “我来个不加肉的阳春面就可以。” 两人往一家卖大馆范的面摊走去,找了位置坐下,一个和摊子格格不入的大汉过来问道:“两位吃点什么?咦,这不是苏秀才吗?” 苏雪霁转头一看,站了起来,“……丁大哥。”这跑堂的“老小子”居然是他们在苏家镇仓粮司见过的丁朱华。 不过吃个晚饭也能遇见熟人,天涯真是无处不相逢!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 丁朱华爽朗的大笑,“我方才还以为认错人,这丁记面摊是我爹娘的摊子,我要无事忙就过来跑腿帮忙,他们还嫌我碍事,说我在这里妨碍他们做营生,不是我吹牛,我家面摊在县城里数一数二,没有一样不好吃的,就连我娘亲手做的小菜也是一绝。” “丁大哥是县城人啊?”儿金金问道。 “就是,当初调到苏家镇,我还想着要两边跑不知得多少年才能再往回调,哪里知道自从认识小老弟之后,县太爷说衙门缺人手,又把我调回来了。”苏家镇也是县太爷的辖地,一个县衙就这么些个衙役、书吏,哪边人手凑不齐,就得去哪边支援,这已经是常例。 “我们今日刚搬来县城。”苏雪霁笑了笑道。 “巧啊,我这几日休沐,休沐日过后便要回县衙应卯了,往后小老弟有事招呼我一声,我当全力以赴。” “多谢丁大哥了。” “不说这个了,你们现在住哪里,我打小在这里长大,这县城我熟得很。”他小时候是市井的小霸王,长大了为了不继续混下去,他那在县衙当了一辈子小吏的爹便走了关系把自己的位置腾给儿子,他老人家离开岗位后又闲不住,便和老娘开了这家面店打发时间,哪里知道做着做着,还做出了点小名堂来。 由于自己靠着关系进衙门的,他对苏雪霁这样凭自己实力拿到秀才功名的人是特别的佩服! “临着河,就银杏胡同走到底,一进的宅子。”苏雪霁没想到丁朱华会问那么细,见儿金金没什么反对,便把地址给了丁朱华。 “你们买了?那处可是县城出了名的凶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啊。”丁朱华皱起眉来。 这苏秀才莫非是叫牙子给骗了? 苏雪霁正要细说,可前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忙得不可开交的丁大娘吆喝了声,丁朱华立刻回过神。“都怪我这张嘴穷罗唆,贤伉俪吃点什么呢?” 正是饭点,人多了起来,儿金金也想他赶紧走,便重复了一遍菜单,“鲜虾大馆饰两碗,浇头要多加,各加一颗大卤蛋。” 儿金金没照苏雪霁的意思要碗阳春面,反倒叫了两份同样的鲜虾大馆饰。 “稍坐,马上就来!”丁朱华高喊了句,又压低嗓门添了句,“我忙去了啊。” 没等苏雪霁回应,丁朱华快步的往正在忙活的爹娘重复一遍菜单,然后自己先去端菜,不消一会儿,木盘里放了三样小碟的凉拌小菜,往桌上一放,“麻酱拌野蒜苗,爽口解腻,怆拌西葫芦,辣椒爆炒花生米,这几样是送的,二位先用,我一会儿就把大馆范给二位送来。” 苏雪霁张了张嘴,要换菜单的话来到嘴边,丁朱华已经忙别的去了。 “尝尝,我看这西葫芦丝翠绿的皮好看得紧,女敕得不像话,还连皮吃呢。”儿金金挟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直喊甜。 苏雪霁实在也饿了,这当儿两碗大馆饰上来了,那碗公比人的脸还要大,八分满的汤汁飘着绿芹青葱,薄薄的馆饷皮看得出来里头的鲜虾居然是整只的,汤头不只卧着卤蛋,还有四根指头横并这么大一块的肉,不用闻就香气扑鼻,两人不再客气,埋头便吃,一番狼吞虎咽,连汤汁都见底,几样小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我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多东西,胃口被你养得越发的大了。”这样的饱足感,自从儿金金来了以后他觉得越发的丰满了。 “你就是要多点肉,把身子骨养实了,想做什么事都行。”没有健康的身子,想做什么都是空谈。 “娘子说得是。” 两人走到摊子前,付了帐,一大碗的馄饨十五文,肉、卤蛋和小菜都不收钱,苏雪霁付了三十文。 “这好吗?我们白吃了那么多东西。”儿金金可没想到是这个价,小摊子挣钱辛苦啊,何况还是熟识的人,这不是占了人家便宜?不好吧。 儿金金爱钱,可她不兴占人家便宜这套。 “我们与丁大哥争这些小钱想必他不会收,与其在这里计较,倒不如往后有机会多照看着他们一家。”苏雪霁想得更远些。 儿金金见他说得在理,两人便慢慢的往夜市逛去,儿金金想买的东西太多,可也只能紧着先买了灯油和棉被枕头、洗脚的木盆,便打道回府。 两人烫了脚就准备睡觉,宽大的彩漆架子床比起他以前那逼仄的单人火炕,得一个人睡床头,一个人睡床尾才不至于翻不了身,再回想这两日,分了家,看见自己那分得的那荒地、山头,隔天却在县城就买了屋,晚间遇见丁朱华还吃了顿那么多东西的晚饭,身上盖的是柔软温暖的厚锦衾,这些曲曲折折,起起伏伏,悲喜交加…… 而这些,若是没有此刻睡在他身边的儿金金,此刻的他应该是如何精打细算的在县城里与人合租一间房,想法子在这什么都贵的地方活下去。 要不是有她,他还在过那些饿狠了才敢去买个馒头掰成两块吃,撑着等书院的正餐,每一文钱都得设法攒起来的苦日子,再说那些个抄写活儿也不是天天有的,有的人还会拿他秀才的身分嘲笑他赚这种小钱,与穷人抢食,又有谁知道他心里的苦楚?过去的日子和这些天比较,如天渊之别。 看看已经睡翻过去的儿金金,想来这两日累坏她了。 头一回,他主动靠近她,把人搂了过来,手模着她软绵绵的腰肢,那是一种他也形容不来的感觉,耳里隐约听着屋外潺潺的河水声,一颗飘忽的心彷佛有了安定处,两眼一阖,也很快进入黑甜梦乡了。 第九章礼多人不怪(1) 次日两人都睡得有些晚,儿金金想起来问苏雪霁,“你可想好要买给先生的节礼了?” “已经想妥,先生嗜听驴鸣,嗜吃河豚,只是师娘嫌驴子费饲料,也吵,从来不许先生买,河豚鱼肉虽美味,却含有剧毒,学生们从来不敢送这些,先生也好书,可孤本价值千金,我实在买不起,因此我想着还是如常买鲜果好纸聊表心意就是了。” “河豚倒是好说,爱听驴鸣,这是什么嗜好?”儿金金不明白。 提及书本上的文人雅事,苏雪霁信手拈来。“东汉末年建安七子之首的王粲不只博学多闻,有过目不忘之能,还有个偏好,便是爱听驴鸣,英年早逝后当时还是世子的曹丕便在他的葬礼上提议,王粲生前最爱听驴叫声,既然他喜欢,也喜欢自个叫,不如我们每人就学一声驴叫为他送行吧。”于是王粲的墓前便响起此起彼落的驴叫声。 读书人真不是盖的,随便都能说出一篇文章来。“要不这样吧,太白哥哥上街去买驴,我去钓河豚。” “还真要买驴子?”苏雪霁问道。 儿金金直点头。“我是觉得送东西嘛,自然要送对方喜欢的,要不然岂不是白送?送了人家又不领你的情,多此一举嘛。” 苏雪霁点头称是,不过……“都说春吃鲷,夏吃鳗,秋吃鲑鱼,冬吃河豚,今年的初雪还未下,这河豚不好找吧。” 这四季的鱼美食他都没吃过,却不妨碍他做学问时把这些记进脑子里。 “河豚这东西贪吃得很,基本上挂什么鱼饵都会被它抢食,就是它的牙十分尖锐,钓鱼线得用粗点的绳子。”儿金金说做就做,转身去后头的竹林削了根竹子做钓竿。 只不过她没立刻走开,而是看着幽幽绿荫蔽天的竹林,突发惊人之语,“太白哥哥,盖一间竹屋给你当书房,你可喜欢?” 家里那一进院子,一明两暗的格局,明的是堂屋,余下两间都不够敞亮,这竹林,冬暖夏凉,最适合修身养性,静心读书,又或者可以邀三五好友来烹茶畅谈,若不然,这些竹子最终只能被她砍来当柴烧了。 “我在哪里都可以读书,不见得非要书房。”他年幼时,牧牛背上可以读书,月复中饥饿时可以读书,被人欺凌时更发愤苦读,因此一间专属于他的书房,他从来没想过。 移竹当窗,分梨为院,溶溶月色,瑟瑟风声,独揽半轮秋水,他脑子里不由得浮现那样的景致出来。 “那我就当你允了,你去给先生送节礼时,我去找泥瓦匠,让匠人来起屋子。”她是想自己来啦,用灵识应该一天就能把竹屋盖起来,但是家里要是半天就多间屋子出来,苏雪霁大概会心疾发作,为了不让他起疑,还是花银子请人来吧。 他应下了什么?苏雪霁一头雾水。 他对着自家娘子常常有种无言以对的无奈,她总是应了,可做出来又不是那回事,他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考模式。 “盐、菜油、米粮家里还有,但还缺几个大锅,汤罐笊篱,细纱罩儿、畚箕大小萝筐菜刀浴桶……总之要买的东西太多了。”她十根指头都数不过来了。 苏雪霁带笑望着她,他没发现自己这几日脸上的笑容变多了,“那些个竹蔑罩儿,畚箕扫帚大小萝筐我能自己来,我会编,咱们家后院有竹子,刚好。” “那就交给你了。”她还真没想过苏雪霁会这些手工艺,她就以为他只会读书。 果然技多不压身,到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于是两人分头办事去,分开时她还多嘱咐了声,“东西买多了,别自己提回来,使个人,要不雇辆车。” “我不会累着自己的。”老是被娘子当成易碎物看待,他的外表会不会真的有待锻链了? 儿金金也没去远,她从后院的小门出去,行经人家的菜畦地,深深浅浅的沟连着大渠,渠边是堤防,长满了防风草还有艘无人的小舟。 她旁若无人的跳了下去,落在河岸边,挖了蚯蚓,便将钓竿插在石缝间,也不去管它,又在河央埋了两个鱼笼,接着她便坐在大石块上,看着鹭鸾在河面上觅食,一边用灵识注意。 还真是一会儿的功夫,钓竿上就有了动静,她扬起钓竿,这一看,重量还真不轻,再下一竿又是一只。 她也不贪多,收起了细颈大肚的鱼笼,里头除了泥瞅、鱼还有许多活跳跳的虾。“这下可以熬鱼汤来暖暖身子,放点海带,椒盐烤虾,唔,也挺好吃的,泥瞅也给先生送去吧,炖来吃,养颜美容,师母应该会喜欢。” 把东西收拾了,把河豚放在木盆里,其他的仍用鱼笼装着,便带着丰富的收获回家去了。 * 这日胡之到码头去接个许久未曾谋面的友人,回到家,胡夫人迎了出来。 “这都要入冬了,周公您不在京城享福,却往我们这乡下地方跑,实在是蓬华生辉。” 被叫周公的人看着有些风尘仆仆,弥勒脸,身材也和弥勒佛不相上下,脸上总带着笑咪咪的笑容,不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最和善不过,也只有像胡之这样与他有交情的人才知道,这样的人最是毛病一堆。 但是你也别小看他,这周枚可是梵朝享誉士子的大儒,据说才高八斗,能七步言诗,当年他曾对先帝提出变法,新法推行时亦出力不少,让刚从战乱烟硝中走出来,亟待休养生息的梵朝奠定了未来数十年的安定格局。 第14页 他是个有谋略的人,门生故旧没有千也有八百人,周边各国都想请他去讲学,教化士子,只可惜新帝继位后,他推托年事已高,退出了权力中心,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有时,连亲近门生也不知他的行踪。 即便致仕,他在天下读书人的心目中仍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弟妹啊,你这是拐着弯骂我这老不死的又来叨扰了。” 这胡府他一年总要来个几次,哪个位置最舒坦,他都知道,几句话当中婢女替他在位置上多加上厚椅垫,这才坐下。 胡府训练有素的婢女已经搂来热巾子,茶水糕点一样不漏。 “周公与我家老胡年轻便是旧识,他这年越发孤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有时在他面前也说不上话,您能来替我分担分担,我还感激不尽了。”老夫老妻日日对着同一张脸,会厌烦是正常的,这来了旧友,她还能松快几日,欢迎都来不及。 “他太不该了,我替你训他!” 胡夫人笑得亲切,也不纠缠前头那件事。“您来得正好,是个有口福的,方才老胡的秀才学生给他送十月朔礼来,人还在前头候着。” 胡之一生致力于教育,学生多得数不清,自然不是每个学生来他都会见。 胡之拿了颗水梨咬着,忙起身去看,稻草编制盖覆着的木盆下两只三斤多重的河豚正朝着他吐泡泡,大喜过望。“这时节哪来的河豚?谁送的?” “就那苏雪霁,苏秀才。” “这二愣子是开窍了吗?” “这不是觑着你好这口,时节再不对也找法子给你送来。”他哪个学生不知他的喜好,偏生这河豚不是常物,全身都是剧毒,就算市集里有人卖,也少有人买,稍有不慎便会中毒身亡,拼死吃河豚,值得吗? 胡之深知这点,平常也不敢造次,毕竟还没活腻。 “真是小气鬼,就送两只。”周枚也过来探头看了眼,万分嫌弃。 “你这话什么意思,两只都是我的。”这老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生挑这时候来抢食,咗,他才不要分他吃! “后院还拴着只驴。”胡夫人笑得颇有深意,这孩子每一样都送到老头子的心坎里啦。 胡之神情微妙,周枚拍腿大笑。“这小子有意思,送礼都送到老胡的心坎,那家伙是哪里有求于你?” 胡之吹胡子瞪眼睛道:“那小子家中无人扶持,是我一路看着他爬上来的,旁人我不敢说,他那家境买不起这等奢侈物。” 那这些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胡夫人也不去反驳丈夫的话,凉凉的从袖子抽出一张字条,“太白留了张食用法子,他说是他夫人写的,只要让人照着这法子收拾,便无性命之忧。” 胡之拿过去一看,里头还钜细靡遗说了去刺的鱼皮千万不要丢,汆烫后切细配上柚子醋一起吃,着实美味。 不说胡之对字条上详细的食用法子多看了好几眼,连苏雪霁自己也疑惑了许久,向来爱吃、能吃,却只会动口不动手的小姑娘居然口述,让他写出这么一张方子? 别说吃坏肚子,若一个不慎闹出人命,不就变成了好心办坏事?他犹豫了许久,几乎要打退堂鼓。 儿金金像是知道他的想法,拍拍他的手,笑得那一个得意,“你可以不信旁人,怎能不信你娘子我?煮食,以前我是个门外汉,不过不代表我不会,回门的时候,伯娘就念我说哪能让你一个大男人老是下面给我吃?要不是时间不够,我看伯娘都想把我押到灶上,手把手教我怎么煮食、下盐了,何况,你忘记我嘴甜啊,我脸皮厚,又敢问,这阵子我们天天吃外面,那些卖吃食摊子的大娘、大婶架不住我痴缠,最重要的是我又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一来二去的,就学到不少东西了。” 苏雪霁这才想起来,她每到一处摊子、饭馆去吃饭,吃得好了,总能和摊主唠嗑上一阵子,人家若忙得错不开手,她还能撩起裙子、袖子帮人家洗碗、点菜,混得风生水起,大家都喜欢她,本以为她就是一副热心肠,哪里知道竟是为了要烧饭给他吃。 他满心感动的收下他那花见花开小姑娘的一片诚意。 “太白几时娶妻的?”之前请假理由是人病了,这会儿病癒,还娶妻了?真是士别三日。 胡夫人给了他一个你问我,我问谁的神情。 “也就不劳弟妹了,我带着厨师,就让他照那单子上头的法子去收拾,再温上一壶竹叶青,再好没有了。”周枚让随身厨师借了胡家的厨房整治河豚去了。 “方才是谁说得正气凛然,这会儿还不是让两只河豚收买了?”胡之撇嘴,竟连厨师都带上了。 “那行,一会儿你别吃。” “你喧宾夺主啊!” “得了得了,两个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见面就像老小孩吵架。”胡夫人完全不想再管这两个老男人,摇摇头出去把苏雪霁叫进来。 一会儿苏雪霁便让胡夫人领了进来,他给胡之行了礼,见边上还坐着一位老者,也无人引见,便行了个晚辈礼,在一旁站定。 读书人周枚见多了,见苏雪霁眉目极秀,相貌俊朗,身量硕长,儒雅之外还有股大开大阖的气度,而且眼神明澈通透有自信,即便穿着布衣,也难掩饰与生俱来的贵气,此子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阖上眼,两手拢在袖子里,做闭目养神状。 胡之模了模八字胡,问苏雪霁,“身子大好了?” “劳先生过问,学生已经无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苏雪霁对胡之是十分尊敬的,有问必答,态度恭敬,言词恳切。 “听说你娶妻了?” “是,也就几日前的事,我大哥说我既已娶妻便把我分了出来,昨日才在县城落的户。” “你那个家,分出来也罢!”苏家复杂的状况他也有耳闻,这孩子在孤立无援的家里不只活了下来,还艰苦求学,即便中了秀才也不骄不佞,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便是个好榜样。 “内人也这么说,她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用钱财换清静,值。”苏雪霁苦笑,自己被坑了那么多的田地,将来必要讨回,如今先退一步,否则真要逼急了那群豺狼,不知会下什么黑手,这世上不只有光明正义,还有无数阴私和污秽。 只要他们肯努力,岂会穷一辈子,只能挨打无还手之力? “你娘子是个明事理的。” “是。”苏雪霁微微笑起来,“那两只河豚也是她去抓的,内人说虾有虾路,蟹有蟹道,河豚贪吃只要下钩就能钓上,麻烦的是如何处理,但只要处理得当,便是一道消得一死的美食。” 胡之听得高兴,“消得一死啊,哈哈,改日有机会带你那娘子过来和你师母聊聊,做个伴。”这性子应该和他夫人处得来。 “知道了,内子应该会很高兴的。” “可准备好要回书院读书了?你错过今年的乡试,虽然还要再等上三年,但三年也是眨眼即过,光阴似箭,要好好把握。” “过两日学生安置妥当,自是要回书院的。” “嗤,再等个三年黄花菜都凉了。”周枚终于睁开眼睛,颇不以为然的眄了胡之一瞥。 “何意?”胡之挑起眉问。 “明年开春君上要加开恩科取士,你若是没有准备,也就不用准备,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银钱。”天下读书人多如牛毛,有的人资质够,运道不好,有的两者都欠缺,胡之在与自己的往来书信中曾多次提过,这小子颇有才气,也肯努力,今日一见还真不俗,如果只缺那临门一脚,他不介意给个顺水人情,左右这消息再迟些时日衙门也会贴出公告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不知道?”胡之大惊。 “还在拟旨中,是我那在朝中的门生提了一笔,我才事先得知的。”这便是朝中有人和无人的差别,有人消息灵通,无人,也就只能被动的等通知了。 皇帝加开恩科,是为太后六十大寿所开,君上亲试,非同小可,若能过这一关,官场将来一路亨通。 成龙、成虫就他自己的造化了。 胡之可不领情。“老小子嘲笑我朝中无人,太白,这回恩科你非中举不可,替老师争口气,将来你有了出息,看谁还敢把我撼在尘埃里。” 周枚咬了口软女敕嫣黄的柿子,满口甜滋滋,“你想哪去了,自己对号入座,干么给孩子压力?” 苏雪霁心想,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得了消息的他走出胡家大门,心情有些飞扬,往回家路上走的步伐不自觉的加快了许多,想把恩科的消息告诉金金。 * 第九章礼多人不怪(2) 苏雪霁去胡之那儿送河豚和驴子,儿金金则是一头扎进了昨日买回来的家什里,把东西给安置好,她看着家里的东西也差不多齐全了,接着想起自家刚搬来,还没跟邻居打招呼呢。 于是拎了个大篮子往街上去了,割了两串腊肠和肋排,秤了二斤的干香菇和鸡蛋,又去了杂货铺,问明这时节能种什么菜,伙计把十月十一月的农事倒背如流的说了一堆后,就看儿金金掐着手指说道:“葱韭菜菠菜简蒿油菜卄松菜芫荽花菜大蒜萝卜都给我来个二文钱。” 之后她又去了糕点果子铺问掌柜,她刚搬家,要买点果子糕点去问候邻居,一家得送多少才算诚意? 掌柜说道:“只要是有心结交,送多送少都是心意,心意到就好了,没有非要多少这个问题,不过,娘子要买多少钱的糕饼,小店都能替你搭配成盒,你要是买得多,纸盒钱可以不算。” 她买了十二份凑个整数,掌柜的见她爽快,用对开的裕裤袋装起来,方便她携带,随后她又去成衣铺,出门时,她量了苏雪霁的旧衣服身量,便想照那尺寸给他买衣服。 这不是要入冬了,眼见路人不少都开始缩着脖子走路,她想着苏雪霁跟她一样,穿来穿去也就那两件衣服,她女红针线不通,就算想学,冬天都快到眼前了,哪里来得及,不如先买几件成衣凑合吧。 成衣铺里,布匹五颜六色,成衣男女都有,分门别类,儿金金也不多看,给苏雪霁和自己买了用淞江细棉布裁制的厚棉袄和棉裤,厚罗袜也买了好几双,靴子一看都是布底的,又听店家说县城里只要一入冬又是雨又是雪的,尤其是在外头做活计的,踩个几脚就湿透了,冻脚指头,她听着有理,自然要问有没有皮靴。 店家是做惯生意的,知道今日来了大客户,自然把她领到一处,上头摆满各样的鞋子,高帮低帮厚底薄底彩绣暗纹,应有尽有,她一问价钱,还真不便宜,不过她想到苏雪霁那虽然洗刷干净,却已经穿旧的布鞋,模了模那些看起来好不亲切的皮靴,又想自己也就脚底那双绣花鞋,也快穿破了,狠下心买一双麂皮靴子和小鹿皮靴子,她想要是这样还不够暖,了不起往里头多蓄点棉花也够了。 不过当她看见一件灰鼠斗篷就知道这件她下不了手,想想,一件不怎么样的斗篷居然要二十两,她心疼得直抽抽。 二十两她不是拿不出来,只是刚买宅子,家里样样花销都要钱,方才买了棉袄棉裤和靴子,十几两银子就不见了,她本来觉得自己还满富有的,这下却又觉得钱不够花了。 果然,县城里过日子什么都方便,寻活儿也容易,只是什么都要花钱,要是家里连块地都没有的人,还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了。 若不是她最近抽不出时间上山,那件灰鼠皮斗篷算什么,那白头山上高山峻岭,得有多少好东西啊? 好想去哦。 成衣铺的店家见她买得多,高兴坏了,非要多送她两双薄罗袜,她也没客气,道谢笑纳了。 最终,她还是没买那斗篷,有些一焉卄焉的回家了。 回到银杏胡同,从对面而来的苏雪霁远远就看见了儿金金无精打采的从另一头走过来。 她身上挂满了东西,只是那神情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金金、金金?”他喊了几声,儿金金才如同大梦初醒的回过神来,这也才瞧见神色兴奋的苏雪霁。 他接过儿金金手里的东西掂了掂。“买什么呢,这么多?” “给我俩买几身冬衣,我想着要入冬了,这儿的冬天不知道冷不冷?” “这儿靠近上京,上京在北边,一入冬冷得很,过几日我想着上山砍些柴回来,冬天柴火炭都使得凶,不多攒些,一入冬柴火炭也会变贵的。”他被儿金金引着,这才想起过冬这件大事。 “我畏寒。” “不怕,我下午左右无事,就捡柴火去。”县城人家的柴火都是用买的,城外的人会捡了带到市集去卖,仕绅人家也有固定给送柴火的人,他们初来乍到,柴火要是用买的太费钱,他年轻力壮,上一趟山也能砍不少柴火回来。 “反正我们家现在后院大得很,不管你捡多少回来都放得下。” “你买这么些果子糕点是要做什么的?”他从来没有家,又一心放在课业上,乡下也不时兴这个,自然不懂县城里的习俗。 “我这不是想着咱们置了宅子,还没跟左邻右舍打招呼,买些甜糖,甜甜大家的嘴,往后好多看顾看顾我们。” “果然是娘子想得周到。”女人家似乎天生就会过日子,他们的家往后也会越过越火红吧? 这样繁琐的事情他一点不觉得无聊,好像与她一道,再平常的琐事都变得有滋味了起来。 回到家先把肉菜和衣物放下,苏雪霁终于想起开恩科的事。“我送节礼去先生家里的时候,巧遇先生友人,他告诉我当今君上明年要开恩科。” “恩科是什么?与你三年后要参加的乡试一样吗?”儿金金一进厨房就让苏雪霁用火摺子引了火,灶膛烧起来后放上一段柴。 她则是把买回来的肉菜洗洗刷刷,腊肠切粒,肋排切块,胡萝卜切大丁,加上蒜末,香菇泡水后对切也扔进去,大白米洗净加上海带高汤和少许的盐一起扣了,放在蒸架上,盖上锅盖,等那段柴燃尽,再加上灶下的余温就能把饭肉菜给烧好了,她也不用费劲守在锅灶前烧饭煮菜。 天凉嘛,午饭再添个热汤就可以了。 苏雪霁看她把所有的做料都往锅里扔,这是他娘子第一次掌厨,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不过也不好太过打击她的士气对吧? 苏雪霁破釜沉舟的决定,要不这样好了,等煮好,不管味道如何,他只管把东西咽下肚就是了。 这样不会抹了金金的面子,也不至于浪费粮食。 她在灶上忙碌的时候,帮着看火的苏雪霁已经把恩科和乡试的区别做了一番解说。 第15页 原来,科举之路十分漫长,除了一开始要取得生员的资格,成为廪生,还得通过学政科考,才有资格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因为乡试一般在八月,又称秋阐,会试也称为春阐,是在乡试后次年的春天,在京城举行,得在会试之后取得贡士的资格,在京城中由皇帝亲自主持考试,入了皇帝的眼,录取的称为进士。 恩科是在科举之外,也就是正科之外特恩开科取士,而会这么做通常都是逢朝廷庆典,才会特别开科考试,因为不是常态,才叫恩科。 梵朝至今,只开过两次恩科,一回是圣天元年,君上迎娶皇后,普天同庆,一回就是这次,因为太后六十寿诞。 儿金金听得云里雾里的,总归一句,这科举之路难上青天,至于这恩科,就是条捷径,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那就是说你明年春天就要上府城去了?” “我考完就回来。” “既然是明年的事,咱们还是先紧着去认认邻居家的门吧,回来就有饭吃了。”等饭时间,先去把邻里认一认,凡人不是有句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关系总得打好才是。 于是他们挨家挨户的送过去,人家一开门,见是年轻的小夫妻,又送了糕饼喜果,就知道是新邻居,自然也要问上几句,听说他们买下的是银杏胡同最里的那间宅子,莫不摇头说怎么就买了凶宅?这还不打紧,又问花了多少银子买的……诸如种种,也有人见苏雪霁一表人才,听见他是秀才,打量的神色便收了起来,热心肠的见儿金金年轻,就说她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便可。 有几户人家也回了礼,虽然只是米缸里半升还是一升的粗粮、杂豆,收集下来居然也有小半个米袋。 最后来到街坊一户人家,竹篱笆的门,站在外头可一览无遗,年轻的媳妇正在晾衣服,盆子里堆得满满的衣裳,几个娃有的挖蚂蚁洞,有的互掐着玩,还有一个大的背着个吃手指的娃,蹲在屋檐下择菜,一算,足足五个萝卜头,几个身上穿的是粗布衣,倒也干净,只是这会儿天气凉冷,几个孩子穿得却还是夏天的衣裳,有些单薄,脸色看着有些青。 “小嫂子,我们刚搬来,就住银杏胡同最后那间院子,想说乔迁,过来和大家打个招呼,这点小东西莫要嫌弃。”儿金金这些日子在县城里看多了,这人跟人之间是得套近乎的,你嫂我妹的,关系很快就能拉近。 而且她一把糕点拿出来,刷刷刷,四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再也没转开,最小的那个只会吐泡泡流口水,还不知事嘛。 “我夫家姓魏,我姓秦单名一个勺字,看着我年纪比你长,要不叫我声勺姊好了。”妇人看着有些丰腴,也是爽朗的人,眉眼都是舒爽的笑纹。“……那间凶宅原来是你们买去了,哪个不地道的居然把那院子卖给你们?太夭寿了!” 这时,虚掩的木门吱呀的被人推开,一个有些眼熟的男子出声道:“是谁啊,也不请人进来坐,在外头唠嗑什么呢。” 儿金金和苏雪霁转头望去,竟是卖房给他们的那个有着单眼皮,见谁都笑容满面的牙人,魏万三。 “苏秀才,苏太太。”魏万三一看清来人,顿时笑容满面,三步并成两步,打开竹篱门便要请他们进去。 难怪他热情,中钱连着儿金金包的红包,让几个月没开张,开张就见红的他乐得眉开眼笑,回来媳妇也不摆冷脸给看了,他对儿金金印象大好。 瞧着丈夫热络得不像话,秦勺翻了个大白眼,敢情好,苏家这院子竟是她丈夫卖出去的……还直八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 “既然都是熟人,勺姊也别与我客气,这糕点果子我买多了,带回去也无用,都留给家里的小子、闺女解馑吧。”儿金金把手下剩的两盒糕点都给了魏家。 “这怎么好意思?”嘴里说不好意思,随便推了两把也就接了过去,有什么法子,家里有五张嘴,睁眼就等着吃呢。 那几个孩子在一旁猛吞口水,只有一个小的用模了一手泥的手上前拉他娘的裙襦,却也没敢开口要。 “那院子我住着挺好的,不碍事的,还要多谢魏大哥。”苏雪霁和善的颔首,然后借口一会儿还有事,拉着儿金金的手便要走。 “哪里值当你的谢……”魏万三直摆手。 “太白哥哥……”儿金金还想说点什么。 “还有事?” “没,走吧。” 也才走两步路远就听见秦勺那有些隐晦,明显压低的嗓子,“不是年轻小夫妻吗?这怎么哥哥的叫上了?” 魏万三笑着靠到她肩头,手往她拉去。“夜里,我也想媳妇这么叫我……” 这年头夫妻之间以哥哥妹妹相称的人多了去,魏万三听了倒是寻常,也就只有自己媳妇这保守的性子才会大惊小怪。 “你作死了!”秦勺瞪了方才还被她骂夭寿的男人,啐了他一口,“我说你怎么就把那死过人的宅子给卖了。”女人不依不饶,吆喝最大的那个把糕点果子拿了,顺道把小鬼都撞了,因为接下来的场面越发的儿童不宜了。 “我觉得那是间好宅子……” “那间院子卖出去也不告诉我?” “天大的冤枉,我回来就提了。” “既然卖了房,那银子呢?”妇人的低眉顺眼不见了,母老虎的架式隐隐抬头。 “不是给了吗?三两银子啊。”作乱的手哪里还敢动,这求欢不成快要变成求饶了。 “那院子一年半载都没人敢要,能卖出去,你的中钱、抽成一定不只有这些吧?”秦勺狮子吼了。 苏雪霁眼观鼻鼻观心,埋着头走路,倒是儿金金噗哧一笑。“这家人挺有趣的,应该会好相处吧?” “是个妻管严的。”苏雪霁莞尔。 不过,儿金金心里还有个疑问。“为什么只有夜里才能喊哥哥?” 苏雪霁本来还算自若的神色突然从下巴到额头,整个都红了起来,声音也支吾了,“要不,改天你有空再问勺姊?” “嗯,可以,左右我们两家就距离半个胡同,抬脚就到了。”她把他的话放心上,准备改天遇上勺姊再问上一问。 第十章入山捡只熊(1) 两人回到家,儿金金指着前院边上的地,“我想在这里锄个几畦地出来种菜,种些葱姜蒜,用着也方便。”连菜籽和菜苗都买好了,就等把地翻个两翻。 “我下午就把地翻出来,就能把菜籽种上了。”苏雪霁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半天下来丝毫都不觉得疲倦,这就是有了自己的家,所有的打拼都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所以无论多少累活也不觉得辛苦。 “好,那咱们家的菜地就交给你了。” “看我的!” “吃饱饭我去找泥瓦匠来盖书房,趁着你在家翻地,跟泥瓦匠说说你想要的书房是什么模样,不然等冬天真来了,土冻了,就得等明年春天,到时候你都要去府城应试了,哪里来得及?”打水洗了手脸,她掀开蒸锅上的盖子,排骨腊肠烂饭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想想这样不够,又去小罅子里挖了些酸菜出来,切小段用碟子装了,最后决定用剩下来的海带煮了海带蛋花汤。 苏雪霁看着灶头上的喷香四溢的一大盆排骨腊肠悯饭惊讶极了,在他的认知里,大锅煮的东西卖相不会太好,就算有油腥在里头,出自不擅厨艺的娘子,他还真不敢抱什么希望。 可这会儿盆子里有饭有肉有菜,颜色还美得不像话,红的是萝卜,绿的是碗豆,黄的是玉米粒,胭脂色的是腊肠,洒上的香葱,色香味俱全。 他闷声不吭的把饭菜端到堂屋,又摆上碗筷。“我在哪里都可以读书,这些日子我们没少花钱,往后我们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这书房其实不急。” 儿金金眼珠转了下,闪过亮光,好像找到什么新玩具的期待着。“太白哥哥说得对,乱花钱实在不是好习惯,要不——咱们自己来盖。” 苏雪霁觉得自己彷佛很久才从喉头挤出个字来,“你会盖房子?” “不知道,试试。” 这话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不过,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也罢,要是盖不起来,也就一些不值钱的竹子,无伤大雅。 “竹子多毛刺,会弄伤手脚,不如还是请匠人来吧。”他退让了一步,只能这么叮嘱。 两人这才坐下来吃饭,许是炖饭的滋味太好,也或许是两人从早奔波到现在,都饿狠了,两人各扒完一碗饭,苏雪霁见儿金金的碗也空了,随手给她添饭,很快,添了两碗小山高的饭出来。 “你这排骨腊肠烂饭真是好吃。”苏雪霁赞不绝口。“娘子的手艺简直是一日千里,太令为夫的刮目相看了。” 儿金金一脸夸奖我、夸奖我吧的表情,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就说我聪明吧?烧菜这种活儿是得看天分的,这悯饭你要喜欢,改天咱们再做来吃。” 苏雪霁扒饭的动作一滞,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看得出来金金不爱吃那些粗粮和栗米,对大米饭和面条比较情有独钟,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咱们家这吃白米饭的速度,恐怕那些领回来的廪米也吃不了多久吧?” 他最近会不会天天都吃太好了,有米有菜有肉有鱼有蛋,这是他以前没想过的日子。 他拨了下饭粒,“我听丁大哥说衙门里缺个书吏,我等等去试试,要是能成,往后就在那里做活了。” “明年春天你就要去应试,不是要读书吗?哪来的时间去做活儿?” “无妨,衙门的事也不是整天的,就是师爷忙不过来的时候要人帮,整日的读书倒不如多做些衙门的活计强。”他很看得开。 儿金金看苏雪霁并没有太把读书这件事放在最重要的地方,是因为自信吗? 也许是,真正有实力的人不见得会整天整夜的泡在书堆里,而是到处闲晃,想她大师兄就一个,每天瞧着不务正业,修为却比谁都高。 也许她这夫君和大师兄都是同一类型的人,闷声不吭,就能把事都做好了。 两人把一锅饭一汤一菜都给一扫而空,收拾碗筷,洗刷锅碗,午觉也不歇了,苏雪霁伸手把儿金金因为刷碗有些紊乱的发丝往她肩后撩去,指月复不小心擦过她脸。 儿金金愣了下,这凡人的身子真奇怪,也不过滑过脸,为什么手脚都跟着发麻呢?一下没想明白,苏雪霁却已经准备要出门,“我去衙门那边看看,回来再锄地,不耽误你的菜苗下种。” 送苏雪霁出门后,左右她也无事,不如上山瞧瞧,要盖书房,得有地基,也许自家荒田那些个乱石可以派上用场也说不定,还有,她想替苏雪霁做件斗篷,斗篷该有皮毛才保暖吧,虽然她不清楚这时节的山上有什么野兽皮毛可以用,不过她也没忘苏雪霁说过要过冬的野兽,正是要肚里储存粮食,正最凶狠的时候,能避就要避,别去打扰它们。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家里好像没什么隔夜粮,城居大不易,一根柴火,一粒米都要钱,她之前卖药材和金丝燕窝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她得想法子赚钱才是! 毫不迟疑的,她穿上斗篷,踩着风火云便往自家的荒地去了。 虽然是午后,天却是阴的,放眼望去,林子里的树叶几乎都被风刮光了,到了河谷一看,如今秋汛,河水十分的湍急,水面不时涌起水涛,往下坡去,那儿的水流相对平缓,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她直接站到河里,斗篷自然形成遮蔽,把河水隔绝在外,虽然因为她灵识不足,只能看见眼前几丈的地方,但也不妨碍她沿着河把这一段直到女神河与另一条交汇口为止的淤泥都清理了一遍。 她把清出来的河泥都放在空间里,也没去细看那些山堆般的淤泥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只是一股劲的清理,一股劲的把东西往里头放。 这些淤泥在空间里,就如同在她的心里一样,这活儿要是换成凡人来做,光挖泥就累死人了。 接着她把荒地的乱石用灵识全部收拾起来,一边走一边往灵境里扔,也幸好这里空无一人,要不然看见乱石一颗颗的凭空消失,岂不是会吓坏人? 她收淤泥和石头的时候,一开始都要碰到的,但是收着收着,她发现就算手不用模到石头也行,而且,一下还能收上好几块。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灵识啊,她快上千年也没进步多少,师兄们更没少嘲笑她毫无寸进,哪里知道来到人间因为捡东西捡得多了,居然有所长进了? 原来是她以前的练法根本不对。 她来的时候看见深不见底的密林中多得是长年腐烂的松叶和动物屍体化成的泥层,挖开来看都是最肥沃的黑泥,于是挖完了河底的淤泥后,她开始挖靠近荒地那片密林中的腐泥烂叶,她就直接堆在河泥上头,等她觉得分量够了,把两者拌匀,撒在百余亩的荒地上让它曝晒,让它肥地。 只不过要把两者拌匀时,她发现了一件事,河泥里不只有长年淤积的黑泥,更多是破烂玩意,讶异的是也有不少金块银锭和铜钱,零碎的首饰,也有碎瓷碗花瓶,只能说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 这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匣子,那匣子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沉在水中多年居然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她用石块敲坏了锁,里头放的全是金银。 这条女神河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以前往来的货船不知多少,翻船的肯定也不少,这些东西随着时光沉淀在河底,若不是她想要河底的淤积来做地肥,也不可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她只能大致的做一下分类,杂物一堆,金银铜铁一堆,还有个像古鼎的青铜器,完全看不出用处和面貌的东西和烂泥归类一起。 忙完这头,她又重新扎进河里,看见清理过的河道宽阔不少,便把空间里的石块一块块贴着河岸垒起来,可石块不是堆上去就可以,还要考虑到咬合,光找合适的石块就累死人了,何况她还泡在水里作业,等一层层往上垒好时,金乌已经西坠。 今日清理了他们家荒地这一块的河道,还巩固了河堤,把自家的地先围起来,往后女神河要下个暴雨还是发个什么脾气,她家的地也不至于遭殃。 她拔足往林子里去,这原来不是打着上山来找隔夜粮的想法吗?两手空空,还什么收获都没有。 方才她没能仔细看,如今晚秋了,缓坡上头这会儿除了杂草衰蔽,树枝上还有挂着果儿的,野栗子、野黄梨、山核桃、松子、酸橘、成串密密麻麻的山楂、白果和山柿子,这里的白果和银杏胡同的白果又不大一样,果粒更大,看着更结实,山柿子红透透的挂满枝头,正是最饱满多汁的时候,儿金金毫不客气的摘下来,吃得满嘴甜,又咬了颗梨,然后全扫进空间。 第16页 不过她到底能力有限,满山遍野的野果,无论如何也取不完,她也不贪心,总得要留点渣渣给这林子里的动物捡拾,要都被她清光,动物野禽们吃什么呢? 于是她“很好心”的放过了取也取不完的野果。 她又在山坡边缘的灌木树中发现山菌蘑菇,找到一个,顺着找过去,便是一大片。 这山里的作物都比别处成熟的晚,却在这大山里恣意成长,山里的东西不只这些,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极多,多是她不认得的,更有些看起来很不好惹,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成了凡人之后会不会死,但是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那些个她驯服不了的野兽,没能吃上它一口肉,倒赔了个伤筋动骨,这也划不来。 所以她很警觉,一有声响,先屏息着躲在树梢上不下来,等对方离开再下来,只不过那些个野山鸡、野鸭、野兔她就无所畏惧了,设了套笼和陷阱,伤重的抓回家烧了吃,侥幸存活的,琢磨着可以带回家圈起来养。 更往里的大山她还未去过,便想着去探一探,运起风火云往上飞,一路发现越往高处走越冷,翻过岩峰和山脊,山脊相连到天边,来到这里再也看不见低海拔那些大片叶子的树木,剩下的都是各式各样高耸向天空的针叶树。 不过这样的安静并没能持续多久,野兽的嘶鸣吼叫,甚至还有凄厉的哀嚎声,乱哄哄的传进儿金金耳中。 一大片的丘原上,一群咧着疗牙的狼围攻着一只浑身黑毛的熊,再细看是只护着崽子的母熊,面对狼群步步进逼的攻击,它始终死死的护着幼崽,场面万分的惨烈。 都说猛虎怕群狼,庞大体型、硕大力量的母熊在它们的围攻下看起来也讨不了好,不过野狼也死伤挺惨重的就是了。 儿金金怕祸延自己,劈了根硬木削尖后拿在手里,就算锋利度比不上铁器,但是作为临时的防身武器还可以的,真打不过,逃就是了。 只不过她预想的状况并没有发生,熊妈妈凶性大发的结果,狼群死伤大半,其余几只自觉打不过的夹着尾巴逃了,母熊仰天咆哮了两声后,轰然倒地,它的手臂被咬得见骨了,身躯也血肉模糊,喉咙更被咬出个窟窿大的血洞,四处除了浓郁的血腥扑鼻,只听得见小熊围着母熊徘徊不去的哀鸣。 儿金金慢慢的挨了过去,为什么她有种自己是打扫战场秃鹰的感觉? 看见眼前突然多了个人,哀鸣不已的小熊敌意更甚,朝着她眦着女敕女敕的牙,还亮爪子,作势要扑向她。 儿金金没理它,梭巡了遍野的狼屍,有的已经死绝,有的嗓子眼里还呵哧呵哧的,四足犹自挣扎,儿金金做的便是补它一刀,然后一只只丢进空间。 她怕要是有旁的野兽闻到这边的血腥味,闻风而来,那就麻烦了,所以她动作很快,最后来到母熊身边,她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母熊死了,若是把小熊留在这地方,也不知它还有没有同伴兄弟,放着不管或许就被别的野兽当点心吃了,而且冬天要来了,它一个小不点熬得过寒冬吗? 她默默的蹲下来,背后躺着母熊这庞然大物,心里还在挣扎要拿小熊怎么办,不料以为死透的母熊居然轰然的挺立起来,熊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儿金金扫了过来…… 一只大熊几百斤的分量,即便濒死,为了要护犊,又岂是好相与的,儿金金打斗的经验丰富,好在立即察觉到背后的不寻常,加上她力大无穷,一柄硬木棒随即往后一送,直接把母熊的心脏戳了个透,遗憾的是她肩胛也被爪子挠了过去,出现一个血窟窿。 一阵火辣辣的痛椎心刺骨,肩上的血像喷泉一样冒出来,儿金金把腰带解下来,一边用牙咬住,一边以两只手拉着布条从肩胛缠绕到胳肢窝,反覆缠了好几层,最后打上死结,这时,她已经满头大汗,就连衣服都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回头确定被她钉透的母熊已经咽气,费尽力气把它收进空间,这才倒坐在石块上喘气。 天色已经黑透,她也没力气对小熊做什么温情喊话了,捞起很不友善的小东西,把胸口的衣襟拉松,将小家伙揣进怀里。 * 第十章入山捡只熊(2) 因为伤口又痛又麻又失血过多,儿金金回到家的时候也没去注意院子边边的那块地,土都已经翻好,分成小块撒下菜籽,也浇了水,可以想像当菜苗冒出头时,菜园热闹无比的样子,当然她也无心关注棚子下本来空无一物,如今却垒成小堆的柴火。 这一个下午,苏雪霁也没有闲着。 要是平常,儿金金一定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伤口太痛了,能撑到家她都很佩服自己的忍耐力了。 他们受伤和凡人受伤没什么不同,差别在他们可以用法术让伤口好得快一些,小伤甚至可以直接治癒,凡人却不行。 她用没受伤那边的肩头把扛着的几个麻布袋往檐廊下放,也顾不得拿着锅钟的苏雪霁迎了出来,身上带着与他格格不入的油烟味。 “你去哪了呢,我担心你遇到了坏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往后我就在衙门做活儿了……” 原来还带着几分等待夸奖的苏雪霁,在见到从她怀里跳出来的小熊,不禁倒退了小半步,眼也瞠大了不少。 “我看它肚子饿了,你弄点什么给它吃,我先进去了。”儿金金指着有些荞的小熊对苏雪霁道,便疲累的进屋去了。 从来没养过宠物,不,这是熊,不是宠物,修正认知的苏雪霁手忙脚乱也不知该给它喂什么吃,见她带回来的麻袋里有核桃、白果、栗子和菌菇等物,不假思索捧出了一小堆,放到小熊跟前。 熊是杂食性动物,一看见有吃的,也显然是饿坏了,它一坐下,便大口啖起东西来了。 要是儿金金没受伤,看着小熊的吃相一定会觉得可爱透了。 苏雪霁心想既然是媳妇带回来的,总不能让它跑了,于是趁它努力进食的时候,用麻绳套住它的颈子,一头拴在固定处,虽然不确定这样对它有没有用,但是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他比较担心媳妇儿,她看着脸色不是很好。 屋里的儿金金正翻箱倒柜找家里的金疮药,人嘛,总是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家里哪能不随时准备些必备药品,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不就用上了? 苏雪霁进来看到的就是她月兑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侧着身,蹙着眉设法把药粉往伤处倒。 苏雪霁的眼瞳蓦然瞠大,重重的抽了一口大气,媳妇的肩胛明显是野兽爪子挠过留下的伤痕,皮开肉绽的三条长痕。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几步来到她背后,血淋淋的皮开肉绽,这是多痛啊! 乍然被苏雪霁看见自己的身子,儿金金是有些不自在的,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害羞,她把金疮药递给了苏雪霁。“往伤口上撒就行了,多撒些。” 苏雪霁极其缓慢的吸了一口气,他不能自乱阵脚,情况没有坏到那分上。“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喉头翻滚,全身紧绷如铁,看着伤口的睁狞,心里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他轻轻的洒上药,一遍又一遍,但是上涌的血水总是把药粉给冲开,见她忍得满头虚汗,他抿起唇道:“要是疼得忍不住就咬我。” “你再废话我就疼死了。”她知道苏雪霁心疼她,把脸整个埋进他的怀里,没咬他,只是贴着的脸都变形了,真的疼。 苏雪霁忍着快要痉挛的心,声音又低了两分,好声好气的几乎能滴出水来。“你乖,这样不行,我去打盆水先把这上头的污血什么的擦干净再上药。” “快点。”大概失血过多,她开始眼冒金星,浑身虚汗,整个人软趴趴的像团棉花,已然快要倒下去了。 苏雪霁以最快的速度去打了盆水,细心又不失速度的擦拭过,拿起那瓶显然是儿金金备下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往上洒。 药是好药,厚厚洒上一层,明显感觉得出来血被止住了,接着用干净的棉巾包紮,层层又层层,就怕不小心牵动伤口,见她脸色不若方才那么苍白,悄悄松了口气。 尽管无可避免的碰触到她的肌肤,可这时哪来的绮思梦想,又因为伤的是肩胛,不方便躺平,因此苏雪霁把床上的被子折成长条铺在她身后,还拍软了扶着她侧躺,让她尽可能的舒服些。 “你上山了?”虽然知道这不是追究的好时候,他仍问了句。 “嗯。” “碰到野兽了?” “碰到狼群和熊打架,我一时疏忽大意就让母熊给挠了那么一下,还好我躲得快。”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连语调都没高上半分,可听的人却惊心动魄,连想像都不敢。 苏雪霁牢牢握住她的手,躲得快都被狠抓了那么一下,伤重几乎要入骨,要是反应稍微慢一点,那会是什么情况? 他不敢想,手捏成了拳,心痛如绞。 “那还把小熊带回家?”苏雪霁用棉巾替她抹去额头的汗,见她神智还算清楚,忍不住说了她。 熊瞎子这种庞然大物,随便都能要人命,都吃苦头了,还心慈的把失去母熊的小熊给带回家,依照儿金金的为人,他才不相信把小熊带回来是为了吃。 尤其这里是人口密集的六安县,家里养只熊的消息要是传出去,会造成恐慌的。 儿金金看着什么都没说,神情却出卖了他的苏雪霁。“太白哥哥不用担心,等过了这冬天,就放它回归山林。” 见儿金金一脸坚定,苏雪霁不好再多说什么,又模了她的脸,神情温柔。“我烧了两个菜,下了面条,端过来给你吃?” “好。” 见她还有食欲,模着没有烧,苏雪霁本来想去请大夫的打算暂时放下,只是当他把饭菜端进屋时,儿金金已经靠在床被上睡着了。 她睡的不是很稳当,嘴里嘟囔着什么,苏雪霁放下木盘,伸手碰了下她的额头,依旧不见热度,幸好。 替她把被子掖好,窗户关得只剩通风的缝隙,确定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把饭菜端回厨房,该热的都给热上,这样等她醒过来,随时都有热腾腾的饭菜可以用。 他踱回儿金金的床边守着,眼神沉沉,回想她嫁给他至今虽然不久,可是跟着他,从来没有过一天舒坦的日子,更别提那所谓秀才娘子的风光了。 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都该怪他,要不是他没出息,又怎么会让她上山下海,一日不得闲? 他很自责,看着自己伸出来的十指,现在的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但是将来,他一定会给她光辉荣耀和数不尽的好日子,他必不负她! * 因为儿金金的伤,苏雪霁把去衙门做事的日期延后了两天,主簿见他家中的确有事,也没刁难,准了他的假。 打从这一日起,虽然苏雪霁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但本来已经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人起得更早了,书温得更加勤快,除了把那些已经烂熟于胸的破题作文,帖经策问,经义和墨义又温习了一遍,甚至把民生、水利也列入其中,其他时候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毫不含糊。 此外,他也会把写的策论经义送到胡之处,让他批点。 真要说儿金金也没指望他去考个状元回来,以后青云直上,成为人家仰望的存在什么的,只是在她看来,苏雪霁就只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这样的人不读书考试还能做什么? 两个人想的不一样,而几日后,因为苏雪霁照顾得当,每日汤药不断,儿金金也不知是体质异常还是恢复力比普通人更强,伤口收得很快,剩下薄薄的痂。 “这些天不能出门,是不是闷坏了?”苏雪霁煮了能补血的猪肝汤,坚持要喂她吃。 每天像陀螺转个不停的人,这几日被拘在家里哪都去不了,这让苏雪霁有些担心她会憋出毛病来。 儿金金挑眉笑。“只想着快些把身子养好,哪有时间想这些?反倒是你天天要替我张罗吃的,我还怕你闷了。” 都告诉他只是伤了一只臂膀,她还有一只完好的,轻松的家务还难不倒她,他却不依,非要她金尊玉贵的躺着不动,连洗个手都由他侍候。 “我明日便要去衙门报到,有事你让隔壁的李婶去知会我,我就回来。” “知道了。” 她嘴上应和着,心里却惦念着空间里还堆着八只大野狼和一头熊,尽管上次有了蹶鱼的经验,知道活物放在空间也能保持活跳跳的样子,狼和熊都翘瓣子了,肉也不怕坏掉,但是这些毕竟是大工程,剥皮硝皮那活儿她不会,而且要是一下子把八只狼丢出去请人帮忙这也不合常理,熊,更别想了。 苏雪霁直勾勾的望着儿金金,语气平静又坦然,“有你在,并不会。” 儿金金微微张了嘴,好一会才意会过来,他回应的是方才闷不闷的事。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几个字,儿金金却不争气的脸红了,这是情话吗?一本正经,谁能抵挡得了啊? 第二天,苏雪霁便开始了每日清晨出门去衙门做事,傍晚才归来的日子。 苏雪霁一去衙门做活,她就溜下床走动了,一能走动,便想起她带回来的那只失去母亲的小熊。 苏雪霁说他在后罩房的仓库里给它安了个窝,说它胃口好得不可思议,没两日就把她带回来那些山货撕了一袋吃个干净,还找他讨东西吃,要是照它这般吃法,家里的口粮让它塞牙缝都不够。 “它这是要冬眠了,得吃饱囤够了脂肪才能好好睡觉。”几乎所有的动物都一样,秋冬一到食欲会变得特别好,人不像熊需要冬眠,可对熊来说,食物却是可以安心冬眠的重要因素。 肚子里要是没有囤够膘,又哪能冬眠四五个月之久。 儿金金心想这样也好,等到了春天醒来,就可以把它放回白头山,到时候它也长大,可以自己猎食,有力气在山里活下去,也就不需要她了。 苏雪霁在县衙的书吏工作偏向文书档案管理,一些师爷、主簿抽不出人手时间整理的积年蒙尘文案,也归他,工作虽小,却涉及地方大小事务,比较复杂,苏雪霁接手没多久便把那些经年的旧文案整理了遍,对于他这般快速的上手,师爷、主簿啧啧称奇,他还替普通百姓写讼状,遇上手头宽裕的人家他照常收费,要是遇到那手头拮据的穷苦人家,他不收费甚至倒贴些吃食。 他在外头忙活,儿金金在家也没闲着,她把空间里的石块都搬了出来,垒在竹林边上,又从空间里随意抓了一把山货出来,挎了篮子,出了门。 第17页 她扫荡的山货当然不只那几个麻布袋,空间里还成山堆呢。 看起来这只小熊是注定要到他们家来了,她扫荡的那些山货不正好是它的口粮? 左右,现在的她也不差那一点卖山货的银子,就留给它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