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妻多福(下)》 第1页 第八章想追姑娘脸皮要厚(1) 杜府别院的厅堂气氛凝滞,安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两边侍候的奴仆个个心惊胆战,冷汗直流,小心的呼吸着。 杜圣文坐在软榻上,怀里还有个仅着抹胸单衣的美人儿坐在他腿上。 顶着残妆的杨大娘跪在地上频频发抖,她已经将在县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但杜圣文迟迟没吭半声。 这件婚事原本就希望渺茫,她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成,“杜、杜少爷,我我我真的尽、尽力了。” “走。” 这声在杨大娘听来如同天籁,她连连磕头再起身,跌跌撞撞的赶紧跑了,其他奴仆们也好想走,一刻都不想待啊! 杜圣文低头,一手轻抚着美人儿的小嘴,一手揽住她的纤腰,“敬酒不吃吃罚酒,呵,爷后院的美人儿还少吗?” 美人儿笑嘻嘻的仰头轻咬他的下颚。 他嘴角轻扬,“薛吟曦不过是薛大人捡回来的丫头片子,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她也太瞧不起爷了,爷该给她一个教训。”美人儿娇嗔的说。 “教训啊?”他黑眸微眯,就不知薛吟曦那冷淡清丽的圣女一旦变成浪女,在他身下宛转申吟时会是何等模样? 心中欲火突然窜起,杜圣文一个翻身将美人儿强压在身下,粗暴的含住美人的唇啃咬。 “唔——痛!呜呜……” 而早在他翻身的那一刻,所有奴仆就迅速退出去。 不过一会儿,厅堂内就传出哭叫声及鞭打声,再过一个时辰,里面传来杜圣文沙哑的嗓音,“来人。” 这一晚,后院又消失了一个女人。 荷映院的偏院,卓永馨站在水池栏杆旁,一名丫鬟提着灯笼轻声劝着,“夜深了,卓姨娘回房歇了吧。” 卓永馨将手里的饲料往水里一扔,水波荡漾,几条锦鲤为争食争先恐后的挤成一团。 见状,她露出一抹苍凉笑意,“一样,都一样的,死了一个、两个,还是有一堆人前仆后继的挤进来,殊不知这里根本是人间地狱,可悲可叹又何其可怜……” 夜风拂来,卓永馨对着水池喃喃自语,久久,久久。 杜圣文派媒人求婚遭拒,对知庾县老百姓而言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若是薛家人应了,那才叫天大的事,毕竟这不是杜家第一次求娶,从治好杜圣文的脚伤后,就上演好几回,回回都被拒,大家早已见怪不见怪。 反而是朱哲玄大破奇案,魏泽判死,街头巷尾人人传诵他在公堂上的表现,赞声连连,他也收获更多人心及少女心。 几天过后,杜家又三天两头来请薛吟曦去为杜圣文看病,都被薛吟曦拒绝了,但杜圣文却愈挫愈勇,改成天天过来请。 后来郭蓉亲自去看诊,整整扎了杜圣文上百根银针,还是朱哲玄当帮手的。 经过这次事件后,杜家又消停了,听闻杜圣文又从人牙子那里买了好几个姿色颇佳的年轻男女回别院折腾。 这样的事,薛吟曦管不了,也不想管,有人认命,有人不认命,各有各的抉择,好比林嫂子连月子都没坐满,抱着儿子就要千里寻夫,离开时特别来见她一面。 “我知道我很傻,但我真的很爱他,而且孩子也不能没有爹,总之,谢谢你,薛大夫。” 薛吟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嫂子的行为让她对爱情有了排斥,如果爱上一个男人就要没了尊严,没了原则,没了自己,只能够追随依附另一个人,这样的爱情太可怕,她宁愿不爱。 于是,朱哲玄悲剧了。 他从来没有那么认真的去追求一个姑娘,是,他过往情史丰富,但多是女子主动贴上来的,他只能拼命回想那堆长相欠佳的狐朋狗友是如何讨女人欢心。 送首饰、衣服、美食,甚至摘花他都做了,又投其所好帮着上山采药,帮拣药材,晾晒药丸,但他做了这么多的努力,薛吟曦对他反而一天天冷淡。 偏偏那日林嫂子来县衙道别时他不在,根本不知道出了这么桩事,将薛吟曦初初萌芽的爱情给掐没了。 竹林轩里,朱哲玄正专注的看着手里的手镯,他迟迟没送出是想着把这个当成他跟薛吟曦的定情信物,要在她说出爱上他的那一天,由他亲手替她戴上,但现在看来,那一天似乎遥遥无期。 正当他哀愁之际,半夏找了过来。 “世子爷,我家小姐说要请您喝茶呢。”半夏看他的眼神有点同情。见状,朱哲玄直觉没好事,果不其然,她是要拒绝他! 同样是在兰阳院的大堂,薛吟曦同样坐在罗汉床上,同样淡淡的神情,上次是告诉他家里不养闲人,这一次说的是她觉得朱哲玄可以停止追求了,她对他没有感觉,让他不必再将时间花费在她身上。 “我做了么多,你都没感觉?你有没有良心?”他委屈的控诉。 “难道就因为表哥做得够多,表妹一定要有回报才是有良心?”她理性的反问。 他一噎,这种憋屈的感觉怎么如此熟悉啊! 她叹息一声,知道得多说些话让他明白了,遂看向一旁侍候的半夏跟茯苓,“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一听,明白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朱世子难堪,小姐这是要保朱世子的面子呢。半夏是最不想挪脚的,但也只能跟茯苓出去。 薛吟晒看着坐在小茶几对面的朱哲玄。“表哥把大多时间都用在讨好我身上,说真的,我并不喜欢,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有自己的故事,何况,表哥一向恣意妄为惯了,我却习于安分,其实就个性上并不适合表哥。” 她顿了一下,又说:“表哥其实很有能力,只要表哥愿意去做的事,就能做得比别人好,比如手术刀具,比如张三的案子。这世上应该还有很多等着表哥去做的事,可是表哥为了讨好我去做那些宋安、丁佑,甚至任何奴仆都能做的事,表妹真的觉得很可惜,所以,到此为止吧,我相信,表哥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适合的女子——” 朱哲玄看着她张合的樱唇一句句说着他们有多么不适合,要他去找别的女人云云,他再也控制不住,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拖过茶几揽进怀里,飞快的攫取她的唇让她闭嘴。 她说的没有一句是他喜欢的! 茶几上的帐册医书落了一地,薛吟曦懵了一会儿,随即回过神,他竟敢——从来没人敢轻薄她!就算杜圣文那变态也不敢这么硬来! 她羞窘生怒,却怎么推也推不开他,男人的胸膛即使隔着衣服仍坚硬温暖,他炙热的气息就痒痒的吹拂在她脸上,热烫的唇以掠夺之姿在她口中狂野肆虐,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身体愈来愈酥软,快要不能呼吸了。 朱哲玄终于结束这个让自己也气喘吁吁的热吻,看着她染红的粉颊,嫣红微肿的樱唇,轻喃一声,“你真美……” 薛吟曦喘息着,有些意乱神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食髓知味地再次吻住她的唇,这次很轻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 薛吟曦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不知不觉的回应了,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但朱哲玄这个情场老手知道啊,等他眷恋不已的放开她的樱桃小嘴时,沙哑着声音道:“表妹喜欢我的吻。” 薛吟曦快羞死了,只能闭上眼睛,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再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清澈。 她从他怀里出来,蹲收拾地上的帐册医书,抬头看他,“下次,不,没有下一次,我不是青楼的姑娘。” 朱哲玄一怔,连忙强调,“表妹当然不是青楼的姑娘,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对一个女子认真,表妹——” 她站起身来,“我不想听也不想谈刚刚发生的事,我会把这件事忘了,表哥出去吧。” “表妹!” “表哥不出去,那我出去。”她将帐册医书放在桌上,回身要去拿挂在架上的披风。 朱哲玄上前一步拦住她,认真的说:“表妹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进心里了,也明白了,我会好好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不会绕着表妹转,所以你别急着把我推开,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没说话,他便当她听进去了,笑着又低头亲了下她的小嘴,她愣了愣,抬头瞪他,他又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这才满意的走了。 一痞天下无难事,朱哲玄是赖定她了。 薛吟曦却有些怔忡,直到半夏的声音响起,“怎么说了那么久?咦,小姐的嘴唇怎么肿了?” 她的心猛地一阵狂跳,连忙低头,“刚刚不小心咬到,涂个药就好,你出去吧,我想小憩一下。” 半夏皱着眉头,模着自己的唇嘟嘟曦嘻的走出去。 薛吟曦则回到内室,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精致容颜少了过去的淡定,染上薄薄的嫣红,看着更是娇艳动人。 她想起朱哲玄的吻,还有他灼热的贴在自己唇上的薄唇,顿时心跳如擂鼓,又羞又气。 可恶的表哥,骨子里就是个纨裤,就是个混蛋! 翌日清晨,朱哲玄跑来找她,告诉她在做出手术刀后,他见到张老汉接下一笔生意,那是一名江湖人指定做的暗器,手掌大,似球,里面缠了几圈弹性的弦线,弦线接着一颗小铁球,铁球甩出弦线绕转一棵树干后再倒拉回来,那树干就有一寸深的刻痕。 “因为这样,后来见到魏泽家的弓弦,我才恍然大悟,破了那桩悬案。”他侃侃而谈,“张老汉那打铁铺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有很多神奇的东西,张老汉那时才跟我说,他也曾是江湖人,还是制造暗器的能手,因此一些江湖友人若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暗器或兵器都会来找他,我想过了,我对这些东西很有兴趣,我想去他那里寻宝。” 他说着又动手将她拥在怀里,薛吟曦要挣扎,他抢先道:“嘘,你想让半夏或茯苓发现我在你房里吗?” 这无赖!但她还真的不敢动了。 “张老汉说我手巧,懂得比他多,脑筋好还会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他有些暗器收藏怎么琢磨也做不出来,想让我试试。”他将她拥得更紧,“我知道你可能在想,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纨裤,日后怎么养你跟孩子——” 她粉脸涨红,“谁要跟你生孩子!” “我啊。”他非常自然地道:“其实在京城时,我跟几个朋友很喜欢偷偷潜入兵器司,对那里的兵器十分感兴趣,既然张老汉有这门技巧,我跟着他好好学习,努力研究出新的工具和兵器,等回京时再来想法子靠这些成绩进入兵器司,若不行,就厚颜请舅舅帮忙,再一年舅舅就要回京述职,舅舅疼我,又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开口一定没问题,即使要我从无品阶的小官做起我也愿意。” 他这是想到未来了,不得不说薛吟曦是感动的,“那样肯定很辛苦。” “我愿意,为了表妹,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不怕苦。”朱哲玄说完就信心十足的离开了。 薛吟曦却是心烦意乱,她希望他做的事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她,她也不想成为林嫂子那样的人,为此她开始对朱哲玄避不见面。 朱哲玄天天往张老汉那里去,时常三五天没回来,但一回来肯定去见薛吟曦。 薛吟曦让半夏找人盯着他,他回来她便外出,几次下来,朱哲玄也明白她是刻意不想见自己,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没有天天绕着她转了啊! 就连薛弘典都察觉到两人不对劲,这晚他溜去后院的捣药室,将那些帮忙的奴仆全赶出去,跟亲亲老婆提了这事,“你去问问女儿,她最近怎么都不理清风?” “一定是清风做什么让咱们女儿不开心。”郭蓉想也没想的就挺女儿。 他皱眉,“就算是,你也不帮忙?” “帮什么忙?”郭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清风喜欢女儿,就得想方设法让她为他动心,为他挂心,为他忧愁,相知相惜相爱,这门感情的功课可不能少做,伤心难过也好,快乐甜蜜也好,都让他们慢慢的去品尝,这样千锤百链出的感情,才不会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悲哀。” “我懂了,就像我跟你。”薛弘典说的甜蜜。 “你是吃到清风的口水啊,肉麻兮兮。”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夫人,我们好久没那个了。”薛弘典深情的看着她。 “不行,我那药还少一味没加——唔,谁让你亲的……”她抗议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青天大老爷薛弘典凡事都听妻子的,唯有床上的事他是男人,他作主。 无独有偶的,某人也不允许薛吟曦逃避,在这夜凉如水的秋夜,直接翻墙进了薛吟曦的屋里。 此时,薛吟曦已经让半夏、茯苓回房去歇息,加上她素来没有让丫鬟们守夜的习惯,因此听到窗户发出声音时,独处的她还吓了一跳,但一见到是朱哲玄越窗而入,她又松了口气,只是想想又不对。 “表哥怎么这时候来了?”她习惯睡前看点医书,所以烛台上的烛火仍亮着。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臂,“表妹帮我把把脉,我生病了。” 这是在耍赖?薛吟曦抿紧唇,“不必把脉,观表哥神色就知道表哥身强体壮。” “我真的得了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还不止一日——” “表哥,夜深了。”她皱眉,要他别闹了。 “我真的得了一种想你的病,谁叫你这么美又这么好,让我不爱不想你都不行。”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表哥怎么还是这般油嘴滑舌。”她真的有点头疼。 “我不管,我就病了,生了一种叫爱上你的病,很严重。”他开始耍无赖了。 薛吟曦都想学半夏翻白眼了,“我看表哥是得了有正门不走的病,还有夜里说胡话的病。” “不是,我就是人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所以寻最近的路来找大夫。”他说着,很自然的又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放开,男女授受不亲。”她推拒着。 “你是大夫,我是病患,大夫眼中不该有男女之分,还是我在你心里跟大众是不同的?”他将她圈在怀里,笑得灿烂。 这笑添了浪荡不羁的味道,就连一向冷静的薛吟曦也不由得心跳加速。 “表妹,你看看,就因为你离我这么近,我脸有多烫,我的心又跳得多快,你小手模模我的心,额头碰碰我的——” 她被他那能勾人魂魄的笑意给晃了神,一不小心就被他得逞了,再回神时,她的额头与他的相抵,而她的小手正被他紧紧贴按在他的胸口位置。 “感觉到了吗?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我的脸是不是热得发烫?这都是因为你。”他声音低哑,带着诱哄的意味。 第2页 “表妹知道吗?妻贤夫祸少,你就是我命中注定最好的贤妻——” 朱哲玄浑身散发着阳刚气息,加上俊美的五官,温柔深情的眼神,轻易就能勾得姑娘芳心悸动,而眼前是他的情劫,他的命定,他更是将这些魅力发挥到极致。 薛吟曦向来理性,尚未遇见他之前,她不懂男女情事,遇见他后,慢慢的感受到一些情不自禁,但在林嫂子的事后她又变回理性,只是每次面对他,一颗心还是无法自抑的失速狂跳。 朱哲玄向来聪明,感受到她的情动,他低头攫取她的唇,将她吻到快不能呼吸才放开她。 “我明晚再来看你。”他笑容灿烂的又啄她的唇,越窗离开。 第八章想追姑娘脸皮要厚(2) 这一晚,薛吟曦失眠了,一整夜她都在反问自己怎么又让他得手了? 更糟糕的是,她竟然愈来愈不讨厌他的亲吻,她紧张、她慌乱,却没有感到一丝委屈,甚至有些愉悦。 想到这,她忐忑了,再反覆回想他灼热的唇,她觉得自己疯魔了,不容于礼教的亲密,她却再三回味。 隔天,薛吟曦破天荒的睡到午时,待她用完午膳,听到消息的郭蓉也过来了。她以为女儿哪里不舒服,但一看嘛,女儿皮肤红润,气色极好。 “娘听说你睡到中午,怎么睡到那么晚?” 不问还好,一问,郭蓉就见女儿神情有些慌乱,有些迷惘,有些沉醉,又有些不安,脸红红的,这些情绪很像是坠入爱河啊…… “清风那小子昨晚来闹你了?”她一针见血的问。 薛吟曦粉脸变得更烫更红,几乎不敢对上养母的眼睛。 “好了,好了,娘知道原因就好。”郭蓉笑说,还轻轻拍拍她的手。 薛吟曦愣了一下,“娘不觉得表哥行为不对吗?这不合礼教。” “他这样才叫正常,当年啊,你爹也常翻墙,年轻气盛,为爱痴狂,谁管什么礼教。”她回忆了一把,笑得可得意了,“清风不错,我跟你爹都看好他,当然,娘还是会担心,但只有一点点,他又往张老汉那里折腾什么暗器兵器的,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手术刀具不是每个大夫都有胆量学。” “娘,我……我不想成为林嫂子那样为爱痴狂的人,我不想爱上表哥。”她突然打断她的话。 “林嫂子那是个蠢的,为爱痴狂不是坏事,当年你爹明明被我爷爷把脉说此生无子,娘还是义无反顾的嫁了,这也是为爱痴狂。”她说着,眼神都温柔了,轻声一笑,“娘知道,你只是被清风那小子的热情与直白吓到了,但你可以问问自己,真的不想爱他吗?这些日子他一个富贵公子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他很努力想赢得你的心,你就一点都不感动?清风本性是好的,虽然过去荒唐些,但不得不说这种已经过尽千帆的浪荡子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反而会真心实意的守着她一辈子。” 郭蓉离开后,薛吟曦一人独坐久久,想着养母说的话,想着过去的一幕幕…… “小姐怎么突然想要去张老汉的打铁铺啊?” 马车内,半夏困惑的看着双眸清亮的主子。 “我想见表哥。”薛吟曦答得坦然。 半夏愣了一下,看向也坐在另一边的茯苓,眨眨眼,再看看坐在窗口的主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觉得主子整个人看起来更动人了? 日渐偏西,天空映出几抹霞光,马车来到打铁铺的街口停下,薛吟曦走下来,就见打铁铺门前,两个清秀的女童正在玩翻绳游戏。 薛吟曦正要走过去,就见朱哲玄跟宋安从店内走出来,她停下脚步。朱哲玄走到两个女童面前蹲,笑着揉揉两个女童的头,引得两人一笑。 接着,似乎有人喊他,就见他回头看,再站起身来,只见一名清丽的少妇走出来站在他前面,仰头看着他,眸光充满情愫。 “喔,那少妇是张老汉的女儿,可惜美人没好命,她去年被休,连两个女儿也被视为赔钱货一起赶回娘家,喏,那两个玩翻绳的就是她女儿。”半夏在主子身边轻声说着。 她刚说完话,袖子就被一旁的茯苓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吐吐舌头。 薛吟曦见朱哲玄低头看着少妇,目光含笑,不知说了什么,少妇娇羞的掩嘴笑了。 薛吟曦眸子微眯,心里陡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她转身又上了马车,茯苓也跟着上去。 半夏顿了一下,朝朱哲玄方向看一眼,突然大喊一声,“小姐等等我啊。”喊完也快步上了马车。 朱哲玄目光落到街口时,只看到一抹粉红裙襦,但半夏的声音他认得,驾车的马夫他也识得。 是表妹!他眼睛一亮,举步就要追出去。 “啊!”张晓妍突然痛呼一声。 两个在一旁玩耍的小姑娘吓得赶快来到娘亲身边,“娘怎么了?” 朱哲玄回头看她跌坐在地,也快步到她身边蹲下,“张姊姊怎么了?” “我的头突然晕眩,接着脚下一软……”她抚着额头,做出不舒服的样子。朱哲玄马上叫宋安,“你抱张姊姊回房,再去帮她找个大夫。” “是。”宋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旁观者清,这张晓妍在想什么,他跟丁佑见得可明白了,主子却是从来都没将这个女人往歪里想。 “朱世子,可、可我好不舒服……”张晓妍语带哭腔,楚楚可怜,还左右环抱住两个担心她的稚女。 见状,朱哲玄有些不忍,但最终仍是抵不过想见薛吟曦的心,“表妹肯定有事找我,不然不会来这里,你放心,宋安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再看着两个也拉着不想他走的小姑娘,“乖,好好陪你们娘亲,晚一点爷爷就回来了,朱叔叔明天再过来。” 张晓妍咬着粉唇,心痛的看着朱哲玄头也不回的追了出去。 马车内原本气氛闷滞,下一瞬车帘陡然掀飞,朱哲玄窜了进来,薛吟曦主仆都吓了一跳。 朱哲玄对两个丫鬟说:“你们两个去坐外面。” 半夏跟芙苓直觉的看向主子,见她没说话,应该是允了,两人只好拉开帘子出去坐。但半夏出去前还是瞪了朱哲玄一记,低声说了句,“风流鬼。” 车内,朱哲玄握着她的手,“你怎么会来?想见我了?” 薛吟曦直接扯回自己的手,抿唇不说话。 “这是生气了?为什么?哦,因为看到我跟张姊姊说话吗?”他嘴角含笑,不是他有读心术,而是半夏那句“风流鬼”透露出的讯息量可不少。 见他仍然嘻皮笑脸的,薛吟曦气得心口发疼,更是不想理他,翻开医书要看。 他却直接将书本阖上,“表妹为什么不理我?你吃醋了。” “不可理喻。”她拒绝承认自己吃醋。 “你在乎了对不对?你在乎才生气。”朱哲玄愈说愈乐。 “我不懂表哥在说什么。”她脸色更难看,胸口的怒火莫名的愈烧愈旺,“其实认真说来,表哥真的很幼稚,生在勋贵世家还能活得如此幼稚,可见庆宁侯府的人对表哥有多宽容。” “嘿嘿,你心里有我。”朱哲玄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他只知道她恼羞成怒,那代表他说对了,她在乎他,他开心得都要疯了。 薛吟曦真的怒了,“你有病啊!” 朱哲玄突然拉住她的手再一扯,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鼻间都是他的阳刚气息,她粉脸瞬间涨红,“你干什么!” “我忙了好一会儿,有点累,也觉得有点冷,你借我取暖休息一下。” 他追求她这么久,很清楚面对她时脸皮要厚,不要脸最好,才能融化这个外刚内柔的冰山美人。 “朱哲玄,你再不放开,我要喊非礼了!” “你心里有我。”朱哲玄笑得好得意,痞里痞气的模样魅力大增,他额头抵着她的,诱哄道:“乖,再喊一次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我这么优秀,长得玉树临风又只对你一人认真,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表哥说这些话都不会不好意思?”她忍着发烫的脸颊怒问。 “真话价值千金,又不是拍马屁。”他笑得坦然。 “你认为我就那么肤浅?被你的一副好皮囊诱惑?” “你是有眼光,说真的,你想我了是不是?你来跟我承认你心里有我,是不是?不然怎么会来找我?”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还让薛吟曦招架不住,她甚至不敢去深思想答案。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脑子发热突然想见他,她想挣月兑这个亲密拥抱,但他紧抱着不放,浓浓的阳刚气味将她团团包围,让她脸红心跳的快要不能呼吸了,“表哥身上臭,快放开我!” 呃……这话确实不假,朱哲玄今天做了不少劳力活,又打铁又钻铁块,即使天气凉,他还是热得汗流浃背,张晓妍原本烧了热水说要让他洗澡,但他事情还未做完,便没去洗。 “好吧,我怕熏着你,等晚上我再去找你。”他一脸不舍的放开她。 等到晚上,某人不意外的又翻墙了。 薛吟曦早早躺在床上假寐,就不信他敢上床来。 可惜她低估了朱哲玄的色胆,他竟然真的躺上了床,还躺得舒舒服服的,这下她再不能装睡,转头瞪他,“表哥,你太过分了!” “我洗完澡了,你闻闻。” 薛吟曦才不要闻,她掀被坐起身,俯身就要推他下床,殊不知她俯身贴近时,身上的淡淡甜香扑来,朱哲玄心头一荡,扣住她的手腕,身体一翻,顺势就将她压在身下。 薛吟曦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好香。”他低下头轻声说着,额头与她的相抵,眼对眼,温暖的呼息相融。 她浑身发热,下意识的要推开他,他却抓住她的双手,拉到头顶上方,宽袖落下,露出一截白皙藕臂,他惊讶的看到她手肘内侧有一个上弦月的红色印记,弦月下方还有一颗小黑痣,如星伴月,十分特别。 “放开我。”这个姿势让薛吟曦感觉不安,有种只能任他宰割的无助。 “你这是胎记?”他放开她的手,碰触她那特殊的印记。 她急着要拉下袖子,但哪抵得过他的力气,他一手扣住她的右上臂,凑近并轻轻抚模那月牙胎记,“真特别,你身上可还有其他印记?” “关表哥什么事,快让我起来。” 他唇角轻弯,“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可是我内定的媳妇儿,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慢慢找了。” “你敢!”她臊红了脸,急急的道。 “我这人激不得,你愈说我愈反着来,你最好想清楚。”他作势要去拉开她的衣襟。 “我说!表哥先让我起来。”她粉脸涨得更红。 “可以。”他弯唇一笑,坐起身来。 她也急着坐起来,双颊烫红的低语,“右臂上方还有一颗守宫砂。” 五年多前,养母为了帮她找家人,看过她身上有无可循查的线索,但身上衣物只是寻常布衣,也无饰品玉佩等物,只在检查她的身体时,发现那个如星伴月的胎记及一枚守宫砂。 守宫砂通常是有家世或底蕴的富贵人家才会为家中闺女点上,而她的气质也可看出身分绝对不差,但这样的人家在大夏王朝也不少,从何查起? 朱哲玄将她的宽袖再往上摺,就见雪白的右臂上方果然有一颗殷红的守宫砂,他靠近轻轻的吻了吻,又将她抱在怀里。 他将脑袋搁在她的颈窝处,“我在上面盖章了,你只能是我的了。” “臭美。”对他这么孩子气的举动,薛吟曦却像喝了蜜糖似的,心里甜滋滋。 在她的坚持下,朱哲玄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不过从这一天开始,朱哲玄三天两头总要夜里翻墙会佳人黏糊一番。 对上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朱世子,薛大夫实在毫无抵抗能力。 她虽然理性,却也是个初识情滋味的少女,朱哲玄眼眸灼热却温柔,恣意又霸道的拥吻更让她无法招架,明知如此亲密有失礼教,但他以深情眼波锁住她,魅惑着她与他痴缠缗缮,要她守住芳心不沦陷简直难如登天。 朱哲玄就是要薛吟曦沉沦在他的疼宠、深情与温柔里,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沉溺,任他予取予求,不能也舍不得离开他。 第九章张晓妍行差踏错(1) 知庾县已渐渐染上秋意,大街小巷都可见飘落一地的枯叶,秋风微凉,老百姓的衣着也适时添加外衣。 与天气不同,朱哲玄与薛吟曦的感情是逐日增温,平时虽然各忙各的,但薛吟曦也在朱哲玄的缠功下,隔几天便会跟着来到张老汉这里陪他干活儿。 几次下来,薛吟曦跟张家人也熟悉起来。 薛吟曦与张晓妍只算点头之交,她可以感觉到张晓妍在面对自己时有些自卑,不大敢直视她,倒是两个小女儿活泼可爱,也很喜欢她。 此时在小院里,朱哲玄正在拆解一个精致的弓弩,她曾听他说过,这并不是大夏的弓弩,应是来自外邦,里面有极奇怪的铁片,呈螺旋状还有弹性,似乎有什么功用,但他已忙活一个多月,还是无法使用这弓弩,于是才决定要将它拆解。 薛吟曦就坐在圆凳上,两人眼神时不时交流,而朱哲玄突然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倾身靠近,亲了她脸颊一下,她脸儿含羞地瞋他一眼,他心痒痒的又靠近,这次攫取的是她诱人的粉唇。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另一间房里,一道含妒的视线正恨恨的盯着他们。 张晓妍小心的躲在窗下,偷偷看着两人的互动,神情有些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薛吟曦要介入她跟朱哲玄之间? 每一晚她都被这妒意啃蚀得几乎无法入眠,但她将所有的情绪掩饰得极好,也尽可能减少出现在他们面前,因此不管是张老汉还是薛吟曦,连宋安丁佑都以为她歇了心思。 这日深夜,张晓妍房里突然闯进来一名黑衣人,她尚未来得及尖叫就被捣住嘴巴,黑衣人在她耳边说了些话,接着就同来时一样,静悄悄的掠窗而去。 张晓妍全身僵硬、直冒冷汗,她飞快的跳下床,连外衣也没披就急急推开门跑到隔壁房间,推门而入,桌上的烛火仍随风摇曳,然而床铺却是空荡荡的,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她瞬间瘫软在地,惊慌地捣着嘴,“真的……真的把她们抓走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踉跄着起身回到自己房里,想了想,又站到窗前吹了好一会儿的风,才昏昏沉沉的躺回床上睡觉。 翌日一早,她一如以往到厨房生火烧饭。 早膳备好时,张老汉也来到厨房,他在饭桌前坐下,却不见两个孙女,“小嫣、小紫还没起来?” “昨晚玩太疯,我刚刚去看了,两个丫头还起不来呢。”张晓妍微微笑说。 “那让她们多睡会儿。”张老汉笑笑点头,又看向她,“你气色怎么这么差?” 第3页 她模了模脸,摇摇头,“早上醒来就有些不舒服,咳了几声,没事的。” 虽这么说,但不过一会儿她就有些畏寒,头晕目眩,张老汉见她不对,连忙让她坐好,转身就要去济世堂找大夫。 “爹请薛大夫吧。”她喊住他说。 “这……薛大夫不一定在济世堂。”张老汉迟疑,以他们的身分,指名县令千金出诊并不妥当,何况薛大夫还是朱世子的心上人,怎么想都不好。 “爹,女儿不喜欢见外人,薛大夫近日常来。”张晓妍又说。 闻言,张老汉心疼了,女儿自被休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朱哲玄过来人才鲜活些,虽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这些日子看到朱哲玄跟薛吟曦两情相悦,她也歇了心思。 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张老汉还是点头了,厚着脸皮也要去济世堂请薛吟曦过来给女儿看病。 张老汉一离开,就有一名黑衣人走进厨房,“你做得很好,这给你,事情办妥后,你的两个女儿就会回到你身边。” 黑衣人离开后,张晓妍看着手上的一个小药包,缓缓握紧,接着她脚步虚浮的回到自己房间,将药包放入茶水搅了下,这才躺回床上。 不久,张老汉带着薛吟曦过来,身后还跟着半夏跟茯苓。 见状,张妍晓在被窝下的手陡地攥紧,怎么办,忘了还有这两个丫援…… “麻烦你了,薛大夫。”张老汉搬张椅子到女儿床前。 薛吟曦道了谢,随即坐下来替张晓妍把脉,“还好,只是染了风寒,吃几服药就可以了。” 她起身到桌前坐下,茯苓已备好笔墨,她伏案写了药方,本想交给茯苓,张老汉却抢先过来。 “我来,我去拿。”他连忙拿过药方,又要拿钱。 薛吟曦见状,赶紧阻止了,“不用不用,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张伯伯快去拿药,回来煎药给张姊姊喝下,她便能舒服多了。” 张老汉频频感谢,“好,那——” 她微微一笑,“我就坐会儿,待会儿表哥应该就过来了,他这几天都在画那弓弩的构造图,也没好好休息,我去竹林轩找他时,丁佑说他到天亮才睡,我才先去济世堂的。” 张老汉点头笑道:“世子爷的确用心,连发的弓弩在大夏早已失传,世子爷认为这把弓弩可能就是连发弓,才不眠不休的研究,若真的能做出来,那可是件大事啊!” “爹,咳咳……我不太舒服。”张晓妍眼见父亲有了谈兴,心里可急了。 “对对对,爹先去拿药。”他急急的出去了。 薛吟曦想要端杯茶给她润润喉,半夏眼利,马上倒一杯递到张晓妍面前,待她拿好了又走回桌旁,“奴婢倒一杯给小姐。” “不用了,我不渴。”薛吟曦摇头。 闻言,张晓妍好失望,但手里的这杯茶喝不得,于是茶杯甫凑近唇,她陡地咳嗽起来,装作没拿好掉落,但一抬头,见茯苓又要倒上一杯,她连忙摇手,“咳咳——不喝了,怕呛了。” 薛吟曦便向茯苓摇摇头,但干坐着又没话说,她遂向外看了看,“怎么小嫣跟小紫都不在?” 张晓妍闻言,顿时计上心头,“大概是出去玩了,咳咳咳——出去已经好久了,我爹去找你时就跑出去了,我担心——” “姊姊别担心,我让半夏跟茯苓去找。”薛吟曦回头交代两个丫鬟出去找孩子。 张晓妍向她致谢,“让薛大夫忙了这么久,也没请你喝杯茶,我来帮你倒。”说着就要起身。 薛吟曦连忙喊住她,“张姊姊躺好,我自己来就行。” 她赶忙倒杯茶,朝张晓妍点点头,见她仍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薛吟曦只得喝上一口,但一抬头发现张晓妍仍盯着自己,眼神还有些诡异。 薛吟曦疑惑,正要开口,她突然觉得晕眩,柳眉一皱,似是想到什么,难以置信的看向张晓妍,“你——” 眼前一黑,她浑身一软,昏厥倒地。 张晓妍看着对自己不设防的薛吟曦,缓缓的笑了,她真心希望杜圣文好好侍候薛吟曦,成为他的女人。 两名黑衣人静悄悄的走进来,将薛吟曦套上布袋扛起后,迅速离去。 张晓妍反应慢了半拍,连忙追出去,“我的女儿呢?” 但两名黑衣人头也不回,身子飞掠越墙,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张晓妍没想到杜圣文竟然言而无信,但她又能怎样,只能不知所措的回到床上躺下,心乱如麻。 没多久,张老汉进来了,“薛大夫呢?” “她已经走了。” 张老汉蹙眉,“怎么可能?我刚刚在巷口还遇到半夏跟茯苓,她们说在找小嫣跟小紫,而且薛大夫不是要在这里等朱世子吗?” 她抿紧嘴唇,不敢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双手将被子攥得紧紧的。 张老汉眉头愈皱愈紧,见她攥着被子的手都在发抖,想到某个可能,他心陡地一凉, “我去找世子爷。” 张晓妍一惊,立刻奔下床将人拉住,“爹,不要去,来不及了!” 张老汉猛地回身,瞪着她追问:“怎么来不及?你做了什么?” 她频频摇头,眼眶微红,“不能怪我,杜少爷抓了小嫣跟小紫,我如果不听他的话,两个孩子就回不来了。” “你——你糊涂啊,杜少爷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竟然助纣为虐!” “不然爹要我怎么办?让我舍了我的孩子?”她振振有词的反驳。 “你确定是因为孩子?”张老汉一脸失望的看着她,“你就没有妒嫉薛大夫跟朱世子相爱?不行,我得赶快去叫人!” “不要去,不要!”张晓妍更加用力拉住父亲的手。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张老汉痛心疾首的看着她。 “爹,只要薛大夫嫁给杜少爷,女儿跟朱世子就有希望,两个女儿会有疼爱她们的爹,你也会有个称头的女婿,咱们一家人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她激动地叫着,终于把自己的心思全盘说了出来。 张老汉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眼眶泛泪,“老天爷啊,孩子的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怎么将我一个好好的女儿弄成这样不分是非,贪婪卑鄙,踩着他人血泪去求富贵的禽兽!你的良心去了哪里?” 他用力推开张晓妍,她跌坐在地,紧咬着下唇,不吭半句。 他颤抖着手指着她,“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如果薛大夫出了意外,我要怎么跟朱世子交代?还有县令大人跟夫人,我去哪里找一个同薛大夫那样善良又有好医术的女儿还给他们?” 他痛心又生气,但此时无暇再理,急忙出门求救。 张晓妍踉跄的站起身来,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来不及了,好不容易咬到的肉,杜圣文肯定迫不及待的一口吞下了。 要她滚出去?无所谓,她对这个家从来就不喜,娘早逝,爹天天打铁弄得灰头土脸,赚的银钱却大半都捐给济世堂,说是帮忙那些付不出医药费的弱势,却不想想他们住的是什么破屋子,吃的是粗茶淡饭,他们才需要被救济! 至于两个女儿是前夫的种,夫家不要赔钱货,她不得不将她们留在身边,若真的出事,那也只能怪她们自己命不好。 这事她一点都不后悔,薛吟曦什么都有了,美貌、医术、有身分的养父母,要什么好的姻缘没有,何必跟她抢朱世子? 这一切都是薛吟曦自找的,要怪就怪她自己! 薛吟曦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陌生但极为华丽的寝房,秋日阳光跃窗而入,她斜躺在床上,全身被捆得严严实实,无法挣月兑,只能慢慢挪动手脚,让自己靠着墙壁坐起来。 她正想打量这间房,冷不防有人推门而入,一个熟悉脸孔映入眼帘,让她心里一阵恼火,“是你!” “醒了?”杜圣文笑容满面的走近她。 “你想做什么?”她逼自己冷静,直视着他。 “纳你为妾你不愿意,只好走走旁门走道。”他耸耸肩,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完全没有半分罪恶感。 薛吟曦压抑胸臆间沸腾的怒火,冷冷的提醒他,“我爹是县令。” 他吊儿郎当的邪笑,“等你成为我的人,你爹难道舍得判准女婿的罪,让你守寡?你肚里也许都有我的种了,到时你打落牙齿也得往下咽,乖乖的委曲求全。” 她紧咬着下唇,双眸死死的瞪着他。 “你放心,我会好好疼你的。”杜圣文开始解自己的衣带,色迷迷的爬上床,倾身贴近她美丽的脸,“不用太久,你这张冷冰冰的小脸儿就会染上婬色,叫得放荡……” 薛吟曦冷冷的瞪着他,“那你可得一次整死我,不然,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一定会杀了你。” 杜圣文目光猥琐,眼前这美人他垂涎已久,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颚,正要吻上她诱人的唇瓣时—— “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用力踹开,他甫一抬头,就见朱哲玄脸色铁青的带着宋安、丁佑闯了进来。 “该死!”杜圣文低咒一声,慌慌张张跳下床,一边往窗户走去一边对外咆哮,“来人啊,快来人!” 朱哲玄怒发冲冠,手陡地用力一掷,只见一道利光闪过,下一瞬,就见杜圣文整个人贴靠在墙上浑身颤抖,吓得几乎忘了呼吸,而他的发髻正中插着一把短刀。 这准度及力道太可怕了! 朱哲玄来到床前,迅速替薛吟曦解了手脚的绳子,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你吓到了吧,有没有事?” 感觉怀里的人摇摇头,他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她,“让宋安先送你回去,我得好好跟那个畜生算帐。” 她倚靠在他熟悉温暖的胸膛,终于安心了,回头看着被钉在墙上还频频对外吼着的杜圣文,“你要怎么处置他?” 朱哲玄再次打量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发丝衣服有些小凌乱,但那双清澈明眸并不见慌乱,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遇事不会哭闹,而是勇敢面对。 他握着她的手,“你坐着,看我怎么处置他。”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 朱哲玄走到杜圣文面前,重重的拍拍他的脸,咬牙道:“别白费力气了,你的人本世子全让人绑了,杜人渣,你说你胆儿怎么就这么肥?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县令千金,是想吃牢饭还是嫌命太长?” 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听自己这边没人,杜圣文马上就赔上笑脸,“不是,朱世子,我只是、只是跟薛大夫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真的!”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想对薛吟曦做什么龌龊事。 “小玩笑?”朱哲玄突然就笑了。 他五官长得极好,这一笑宛如繁花盛开,就连薛吟曦都不小心惊艳了一把,更甭提原本就是男女通吃的杜圣文,一脸着迷的看着他。 这可惹火朱世子了,他一把抽走杜圣文发髻上的短刀,神情变得狠戾,杜圣文感到有股一强烈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顿时害怕起来。 朱哲玄恶狠狠的拿刀身拍拍他的脸颊,快意的划出几道血痕,“呵呵,本世子也很喜欢开玩笑,你说……”他将手上的短刀缓缓移到杜圣文的鼻子,再到嘴巴,继续下移到胸膛,最后来到他的腿根处,“这刀子用在这几个地方好不好?还是断了脚好?听说凌迟这玩意儿也很好玩。” “不不不!不要不要,饶了我,我错了,我大大的错了,朱世子,薛大夫,我真的知错了,你们饶了我啊!”杜圣文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那短刀就对着他的子孙根,要是出了什么万一,他这辈子就没戏唱了。 朱哲玄俊逸的脸庞逼近他,“怎么就求饶了?不就是开、玩、笑嘛,就跟你绑人杀人凌虐人一样,怎么,你可以那样开玩笑,本世子就玩不得了?” “可以,但朱世子别找我玩啊,世子爷想玩,我可以找人来给你玩,男女老少都可以。”杜圣文吓得脸色发白。 “怎么办?我对那些男女老少都没兴趣,就想找你玩。”朱哲玄邪魅一笑。 “我……我……啊!”杜圣文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两个小厮下意识往杜圣文胯下看去,世子爷并未动用短刀,而是直接把杜圣文的右脚给踹断了,就见他跪在地上,抱着右脚大声哀号。 但朱哲玄还没完,他瞄准好位置再一重踹,两个小厮看清主子踹的是哪儿,同为男人的他们立马闭上眼睛。 杜圣文面无血色地抱住胯下,杀猪似的哀嚎痛哭,“啊啊啊——” 朱哲玄冷笑着蹲,语气若冰,“本世子已经手下留情,只是小小惩治你的『小兄弟』,若再有下回,就是用刀子大卸八块了。 “今天的事,如果外面传出一点点的风声,那你就没有下回,本世子会直接让你当太监!还有小嫣小紫,她们若是少了一根汗毛,你一样是当太监的命运!” 朱哲玄冷冷的摺完话,再看向薛吟曦时又是一脸的粲笑,他牵起她的手,温柔的说:“我们回家。” 她安静的点点头。 第九章张晓妍行差踏错(2) 杜府别院的一干下人都被绑起来且关到一间偏房,朱哲玄一行人走出去时,院里已清空无人,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朱哲玄跟薛吟曦上了车,丁佑跟宋安坐在外面,驾车离去。 车内,薛吟曦开始发抖,如小兽般隐忍的呜咽着闷闷发出,朱哲玄将她拥得更紧,他心头抽疼。 好在薛吟曦只是一时后怕,不过一会儿便恢复了,她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他。 朱哲玄温柔的为她拭泪,再将事情简略的告诉她,包括杜圣文拿小嫣、小紫威胁张晓妍对她下药,以及张老汉发觉不对劲赶紧到县衙找他。 其实,在知道杜圣文对薛吟曦念念不忘,想娶她为平妻开始,他就对杜圣文不爽,因此让宋安去查过那人渣在县城有几处宅第,想着哪天心情不好就烧一处泄愤,这种纨裤事儿他在京城做了不少次,只是后来他改过自新开始做正事,就没再理杜人渣。 这回杜人渣找死,他立马就带了小厮赶来,杜人渣独住的别院女人一堆,北城杜府大院有他的爹娘,能藏人的地方就只剩这处小别院了,他一找一个准,及时救回薛吟曦。 薛吟曦无言,敢情他能这么快找到自己,还得谢谢他前阵子的无所事事? 不过这事该感谢的还有张老汉,张晓妍虽然可恶,但也是迫不得已。 “谁知道有没有迫不得已,搞不好是将计就计。”回到兰阳院后,得知所有来龙去脉的半夏冷哼。 茯苓也是后怕,天知道她们有多么害怕主子会出事。 薛吟曦没说什么,她有些疲累,让她们侍候沐浴,又喝了安神汤,在朱哲玄的陪伴下沉沉的睡了。 “我出去一下,你们好好守着表妹。”他顿了一下又道:“今天发生的事,我会去跟舅舅说,如果表妹醒了,你们跟她说,让她好好休息就好。” 第4页 语毕,朱哲玄就出去了,他要去算帐! 他直接到后方的马廐翻身上了马背,策马直奔打铁铺,而后飞身下马,甫进入店内就听到小嫣、小紫的哭声。 他走进院子,就见两个女孩正抱着张晓妍大哭,一看到他又飞奔过来。 朱哲玄蹲,好好抱抱她们并安抚一番后,站起身看向张老汉,并不理会频频偷觑自己的张晓妍。 “走,爷爷带你们去街上吃东西,不是饿了?”张老汉对着外孙女说。 两个孩子破涕为笑,乖巧的跟着张老汉出门了。 等他们一走,朱哲玄就变了脸色,冷冷的看着张晓妍,“为什么那么做?” 张晓妍脸色发白,咽了下口水,才呐呐的说:“因为孩子……” “不,不是因为孩子,你爹已经把你的心思告诉我了。”朱哲玄打断她。 她脸色瞬间灰白,对上他那双不喜的黑眸,突然委屈的哭出来,“你对我那么好,对我的孩子也那么好,我喜欢上你有什么错?” “你错在不该帮着杜圣文!”他气得咬牙低吼。 “我的孩子在他手上啊,她们是我的宝贝,没了她们我该怎么办!”她愈说愈委屈,哭得泪如雨下。 “呵,你以为我为什么对你的女儿那么好?就因为她们跟我一样,有一对从来不在乎她们的父母。”朱哲玄那双漂亮的黑眸一向都是充满笑意,但现在却满是讥诮。 张晓妍心口猛地一跳,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脸上有着被他洞悉内心的不堪。 “别打着救女儿的大旗来掩饰你丑恶的心思,这一次看在表妹有惊无险,还有你两个女儿的分上,我饶了你,再有下次,我会亲手解决你!”说完,他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步伐,张晓妍一把抱住他的后腰,脸贴上他的背,“我喜欢你,想当你的女人,这是丑恶的心思吗?我渴求一个男人的温柔对待错了吗?” 见她还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事,朱哲玄冷冷道:“放手!” 张晓妍死死抱着他的腰,将自己婀娜多姿的身体更贴近他,颤声道:“要了我吧,一次也好,我真的很想当你的女人——” 他怒不可遏的掰开她紧抱的手,再用力将她推开。 张晓妍跌坐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但想到小紫跟小嫣才打消念头。”他咬咬牙,“你还有两个孩子,望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也打定主意不再踏进打铁铺一步。 两天后,张老汉独自来到县衙,他看起来老了十岁,整个人憔悴不堪,如被霜打过的茄子。 宋安将他带到竹林轩见朱哲玄,张老汉直言他还想见薛吟曦。没一会儿,薛吟曦过来了,张老汉向她深深一礼,替女儿向她道歉。 “我没有放在心上,张伯伯不必如此。”薛吟曦连忙扶起他,疑惑地看向朱哲玄。 朱哲玄也摇头,他也不清楚张老汉想做什么。 “薛大夫善良。”张老汉驼着背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温茶后,哑着声音道:“两天前,我要她滚,两个孩子她不在乎没关系,我这外祖父来养,她点点头就去收拾包袱,之后说要再跟两个女儿说说话,但过了好久一直没有出来,我就想着去看看,没想到她竟然那么狠心……” 闻言,朱哲玄与薛吟曦诧异地瞪大眼,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老汉无声流泪,哽咽又说:“我怒不可遏,她却反问我,天大地大,她能去哪里?又说两个女儿都是从她肚里出来的,她太寂寞了,要带着她们一起走,然后就在我面前……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狠心的母亲?只要她肯认错,愿意安分守己当个好母亲,我怎么会真的赶她走……” 张老汉说完这席话便离开了,微弯的身形更显沧桑,朱哲玄想陪他回去操办张晓妍及两个孩子的丧事都被他拒绝了,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在这最后的阶段陪陪她们。 隔天,薛吟曦和朱哲玄就从半夏口中得知,张老汉的打铁铺关门了。 原来,昨日张老汉是将女儿与孙女儿的后事办妥才来见他们的,之后他拿着一个小包袱跟相熟的邻居说:“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心太痛,我要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一旦我的时间到了,就可以去见见女儿跟孙女儿了。” 知庾县是个平静的小县城,出个什么事老百姓都能谈论许久,所幸大家都以为张晓妍是被休抑郁成疾,才带着两个女儿轻生,并不知另有丑陋的真相。 出乎意料的,杜府也静悄悄,并没有人过来县衙闹,可见杜家在京城的大官亲戚还是比不上庆宁侯府,朱哲玄下手那么重也生生受了,何况这件事若不是顾及薛吟曦的闺誉,薛家也不致息事宁人。 但薛吟曦终归受到了影响,她认为张晓妍母女的死是源于杜圣文对她的色心,还有为此浪迹天涯的张老汉,她都把这些罪扛在了身上。 朱哲玄,薛弘典、郭蓉等其他知情的人都心疼她,但也清楚她需要一点时间调适,因此都尽可能的陪伴她。 在这种低沉的氛围下,这天兰阳院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卓永馨是一个人来的,她坐在花厅里静静的喝着茶,薛吟曦、半夏跟茯苓都不知道她的来意,因为从坐下来后她就没开口。 稍后,得到消息的朱哲玄也过来了,但卓永馨好像没看到他似的,她神情茫然地看着端坐在另一边的薛吟曦,愈看愈觉得口中的茶苦涩,一股哀痛从她的心口缓缓涌了出来,脸上浮现凄苦的神色。 “昨晚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喝了准备给薛大夫的茶,原来那一日该被他破身,因为怀孕不得不被抬去当小妾的人是你不是我!”她愈说愈激动,忍不住痛哭失声,“不,不对,如果早在杜圣文双腿断了的时候你不救他就好了,是你!是你让他可以站起来再害人,是你让我只能被一顶小轿抬着从后门进了杜家内院,一夜夜的被那个变态凌辱,连滑胎了也逃不过他的魔掌……” 说着,她突然一把将衣裳扯落。 “你干什——”朱哲玄正要喝止,声音却突然没了。 卓永馨暴露在肚兜外的皮肤有大大小小的伤,有鞭伤、齿痕、烫伤,简直惨不忍睹。 “呵呵呵,吓到你们了?不是只有我啊,内院里还有其他人比我更惨,薛大夫,你救了一个比禽兽不如的恶魔,我就想问问,你满意了吗?”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整个人又哭又笑,好似疯魔了。 “卓永馨,你不要太过分!”朱哲玄看到薛吟曦身子晃了一下,连忙将她拥在怀里,却见她面如死灰。 “你闭嘴!我是在跟薛吟曦说话!”卓永馨也大声的吼回去,但再看向薛吟曦时,眼神又变得清明,“不对,我不是来算帐的,左右我已经毁了,杜圣文那个人渣的子孙根也被半毁,真是老天长眼。可是杜家人不死心,我听到他们要往江南寻医,就想着若是他被医好了,又要祸害多少人?” “我不知道他们会找到什么厉害的大夫,但如果最后又求到你薛吟曦身上,不管这回是你养母养父,还是你在乎你爱的人被软禁,我请你想想,因为你的自私自利,已经有多少人活在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最该做的就是直接杀了他!”卓永馨说完,胡乱披上外衣离开了。 花厅内一片静默,半夏跟茯苓想出言安慰,但看主子面无表情,她们到口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朱哲玄,希望他说点什么。 朱哲玄握着薛吟曦冰凉的小手,看着她木然的双眸,柔声说:“卓永馨的话太偏激,那天明明是她想攀上杜圣文,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但她没说错,我是错了,我错在太自私。”她喃喃低语,神情看似不变,其实眼眶已经泛红。 朱哲玄心疼不已,“不对,你是为了救回舅母——” “表哥不要再说了。”她苦笑,努力忍住泪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朱哲玄等人都知道,她这是不想让薛弘典夫妻担心。 朱哲玄忿忿不平,明明杜圣文才是罪魁祸首,凭什么将责任全推到她身上,由她一肩承受? 但对她的决定,他没有异议,只要她想,他便无声支持,于是卓永馨到访的事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薛弘典跟郭蓉眼中,薛吟曦的生活恢复正常,她去济世堂看诊,上山采药,到偏乡看病,教二丫等人识字,夫妻俩都松口气,想着她终于从张家的事件中走出来了。 不过只有朱哲玄等人知道,薛吟曦天天在后院练箭,还私下叫齐山注意杜府的动静。 朱哲玄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他私下叫来半夏,要她看紧薛吟曦,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来通知他,另外他也叫宋安去盯着杜府,尽可能从杜家下人口中套出杜圣文要南下寻医的时间及地点。 “世子爷要做什么?”丁佑有点不安,这作法他很熟悉,主子要整人呢。 “有备无患,你再去帮我找些人。”朱哲玄想尽可能的陪在薛吟曦身边,但有些事得先做安排。 丁佑面露为难之色,“世子爷,这事儿不难办,不过需要钱啊。” 是啊,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怎么办事? 朱哲玄很快想到叶仵作,之前张老汉又做了一套手术工具送给他,叶仵作要给银两,张老汉坚决不肯收,直言他已拿了两百两,若要给就给朱世子。 叶仵作还真的来找过他,当时他婉拒了,但眼下只能厚着脸皮讨要。 他去了一趟义庄,叶仵作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五百两,还说张老汉离开知庾县前还交代过,若打铁铺里有朱世子喜欢的玩意儿都可以拿走。 想到那个老好人,朱哲玄叹了声,将五百两交给丁佑去做准备。 两日后,宋安得到消息,说杜圣文下江南大概就这两天,车马都已备妥,宋安还探到他们的行径路线,方便主子做突击。 “干得好。”朱哲玄找来地图看了看,指向知庾县与隔壁合成县的交界处,交代丁佑一些事,想了想又问宋安,“记得我们先前去百花楼时,听闻合成县的花娘更加美丽动人,百花楼的花娘们纷纷抗议,指合成县有山匪横行,而且县衙还一直逮不到山匪,是因为——” “官匪勾结。”丁佑也记得很清楚,那些花娘们不想主子到合成县的青楼,使出浑身解数不说,还把合成县说成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 朱哲玄勾唇一笑,手指在地图再点了点,“很好,就在这里动手。” 第十章打算定下亲事(1) 翌日,半夏突然急匆匆的奔来竹林轩,“世子爷,小姐得到消息,策马出去了。” 朱哲玄抓了披风套上,施展轻功到后院马廐,跃上马背,策马出府。 薛吟曦没走杜家车马走的官道,而是沿着山径,居高临下远远跟着他们,察觉有人过来,她回头看去,是朱哲玄。 “不要跟着我。” “让我陪着你。” 薛吟曦绷着脸不再理他,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几乎与在官道行驶的长长车队平行。 不久,车队停在一个地方休息,薛吟曦也停下马儿,正想拉弓射箭,就被朱哲玄制止。 “再等等。” “为什么要等,唔——你干什么!” 他竟然吻了她!在她想杀人的当下?薛吟曦气得浑身发抖。 就这样,车队又动了,她丧失一次机会,只能继续策马跟着,等待下一个机会,对身后仍亦步亦趋跟随的朱哲玄则一个眼神都不愿给。 车队又走了好一会儿,薛吟曦急了,不一会儿就要进入合成县,她再没有机会了! 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只见车队突然停下来,薛吟曦往前一看,原来前方有一棵粗壮的大树倒下,挡住了车道。 车队停下来,马车上的人自然也都下来走走,包括被抱下坐上轮椅的杜圣文。 当他那张讨厌的脸出现在薛吟曦的视线时,她绷着俏脸,偏过头看着策马与她并行的朱哲玄,“杜圣文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现在要取回了,表哥最好不要再拦我。” “好,我等着表妹杀了那渣男。”他朝她一笑。 薛吟曦柳眉一皱,虽然不理解朱哲玄的意图,但也不想再失去机会,她深呼吸,抬起弓指向杜圣文,接着“咻”的一声,箭矢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林木,直接射中杜圣文的心口。 杜圣文表情一愣,还没回过神来,那枝铁箭已从他的后背穿出,也因力道太大,他坐在轮椅的身躯后仰,接着轮椅翻倒,他亦摔落在地,剧痛在胸口蔓延,然后逐渐麻痹。 他瞪大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前有温热的血在流淌,染湿了衣服,鲜红慢慢渲染了地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杜家的奴仆侍卫又惊又吓,他们急急寻找偷袭者,但还没找到人,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响起,树林里冲出几名蒙面黑衣人。 他们策马奔来,手上拿着大刀,带头的人还大喊,“不留下财物,就留下命!”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有人奔逃,有人抵抗,刀剑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还有咆哮声及马儿的嘶鸣声。 朱哲玄跟薛吟曦就隔着一片山林,看着那些曲豕面黑衣人抢了财物扬长而去。 杜家人马有伤有残,逃走的更多,除了杜圣文外没有第二具尸体,不久所有人都散去,杜圣文的尸体也被人带走,留下一地狼藉。 “没事了。”朱哲玄将薛吟曦拥入怀里。 薛吟曦很安静,没说话也没挣月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大树挡路是你做的?” “对,在杜家车队经过之前,有五名大汉拼命砍才将树砍倒的。”他笑说。 她一愣,抬头又问:“那刚刚那些蒙面黑衣人——” “其中应该有那五名砍树的大汉,都是我花钱雇的,后续也早早安排好了,表妹不必太感激我,我们是一体的。” 她粉脸一红,“又油腔滑调。” “好,谈正事,早先不让你动手,是因为这地区已经出了知庾县,属于合成县的管辖范围,原本就有山匪打劫的前例,合成县县令嘴里喊着要扫荡山匪,但也只是喊喊,实际是和匪徒勾结互利,所以这案子会无疾而终,不会牵连到舅舅。”朱哲玄可得意了。 她只想杀了杜圣文,后续的事从没想过,而他竟然将一切想得如此周全……薛吟曦喉间像被什么梗住,艰涩的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深吸口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他轻轻在她额上一吻,柔声说:“这些日子你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入夜后总会独坐窗前,静静望着夜空,有时还一坐到天亮,我多想抱抱你,但我知道你想独处,所以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 第5页 她喉头一酸,双眸蓦地泛起泪光。 “别哭,我可舍不得,我知道你想杀了杜圣文,我知道你苛责自己,你难过伤心,我也跟着你难过,你当初救杜圣文是不得已,如今也由你亲手解决了,心里那道坎就该过了,停止苛责你自己,我舍不得,真的很舍不得。” 她无声落下泪水,他双臂收拢,将她拥得更紧。 “我帮你擦擦眼泪——”朱哲玄放开她,拿帕子轻柔的为她拭去脸上泪水,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是礼物,一个准备很久的礼物,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时机送出去。” 他打开小盒子,取出一只花形手镯放在她掌心,接着往花瓣处一按,只见有银针从里面被推出来。 薛吟曦一脸惊喜。 见状,朱哲玄就知道她喜欢,他亲自为她戴上,握着她的手,“你被掳后,我就后悔没将这礼物早点给你,你可以用银针测茶水有无问题,又或者将银针浸泡迷药还是毒药,在遇到紧急状况时能自保或替自己挣取些时间。” 她摇摇头笑了,“我就算早些拿到这个手镯,也不会做你说的那些事,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谢谢。” 朱哲玄指指脸颊。 薛吟曦看看手镯,再看看他,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她第一次如此主动,朱哲玄可不会客气,当下加深这个吻,这段日子她太抑郁,他都不敢起色胆,连拥抱都少了。 他放肆的吮吻,温柔的缠吻,吻得怀中人儿几乎要站不住了才结束,深情的看着她,“我找媒人上门提亲好不好?” “胡说什么?”她面上难掩羞涩。 “我是认真的,嫁给我。”他深情凝睇。 “你去问你舅舅。”她推开他,翻身上了马背,策马而去。 他愣了愣,看着疾驰而去的薛吟曦,呆呆的问:“我舅舅不就是你爹吗?” 好一会朱哲玄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他眼睛一亮,差点没有乐疯了,也跃上马背策马追上去。 * 杜家车队在合成县被山匪袭击,杜圣文还被一箭射杀的事迅速传回知庾县的大街小巷,人人议论纷纷,多数老百姓都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了。 杜府当天就挂起白灯笼,杜家老爷悲怒之余带人直奔合成县衙,要找该县的县令大人讨公道。 至于杜圣文的后院,包括卓永馨在内,无论男女全都喜极而泣,跪地谢天。 薛吟曦回到县衙后就往兰阳院走,半夏跟茯苓一脸紧张的从长廊跑向她,眼睛红红的上下打量着,就怕她受伤。 她们日夜贴身侍候,就算主子没说,她们也知道她想做什么,却不敢多说多问,知道杜圣文死了,主子的恶梦终于结束,她们忍不住又哭又笑。 跟在后头回来的朱哲玄见薛吟曦也抬头抹泪,笑了笑,转身去前院找准岳父。 薛弘典正在书房,和刘聪谈杜圣文中箭身亡一事,若是可以,两人都想放鞭炮庆祝,那个人渣败类,老天爷早该让他死了。 “那些山匪倒是意外的做了件大好事。”薛弘典笑说。 刘聪点头赞同,见朱哲玄过来,他很有眼色的先行离开。 一见薛弘典又要提杜圣文的事,朱哲玄忙打住,“那人渣死了确实大快人心,表妹也很开心,舅舅,时间就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咱们就不要再谈杜人渣的事,虚耗人生。” 薛弘典愣了一下,随即面露赞赏,“是这个理,清风找舅舅有事?” “我有事想请问舅舅,咳,我是帮我朋友问的。”他突然有些担心,临时换了个说法。 “你来这么久,舅舅还不知道你在知庾县有交到什么朋友?”薛弘典一脸困惑。 朱哲玄耳尖微红,心跳加速,握拳在唇边咳嗽一声,“咳,就这一个,我这个朋友遇到一个难题,想说舅舅是青天大老爷,一定可以帮他忙。” 薛弘典吃了口茶,点点头。 “我那个朋友在外人眼中有些不思上进,但后来,他遇到一个好姑娘,人好心美也长得美,我朋友就动心了,改邪归正奋发向上,那姑娘也喜欢上他,我这个朋友想向她父母求亲,但他毕竟名声不好,要怎么做才能让姑娘的父母知道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姑娘?不是玩玩而已,是的的确确动了真心。” “喔,那你朋友是如何奋发向上的?”薛弘典又问。 “我那朋友各方面条件都极为优秀,有钱有才气,家世也好,认真说来,女人看到他无不脸红心跳,再加上他展现了他的才华,真真是个才子。” “喔,他展露了什么才华?” “他会做手术工具。”朱哲玄月兑口而出。 薛弘典先是瞪大眼,接着“噗哧”笑了出来,“哈哈哈,这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是,舅舅,我爱表妹,我要娶她。”朱哲玄脸红红。 薛弘典可乐了,他那么优秀的女儿,这小子会爱上想求娶是应该的,但该答应吗? 见他面露迟疑,朱哲玄以为他不赞成,急急又说:“再怎么说我这条命是表妹救的,还有我背后和的伤,为了治疗表妹都把我看光光了,虽然听来谁也不吃亏——” 薛弘典气乐了,打断他的话,“谁也不吃亏?” “对,我在京城有多少姑娘抢着看,我都不给看,就算在青楼也一定关灯——” “闭嘴!” 朱哲玄也自觉说错话,连忙做总结,“总之,表妹为了医治我不顾男女大防,我要报答她,我要以身相许,我要娶她!” 薛弘典掏掏耳朵,“等等,这词儿怎么这么耳熟啊?” “怎么不耳熟,跟杜人渣说的很像啊。”一道女声没好气的道。 薛弘典、朱哲玄齐齐看向门口,就见郭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看样子听了好一会儿。 郭蓉走过来,看着朱哲玄,边说边坐下,“清风要娶吟曦不是不可以,但清风有什么优点总得说来听听,还是要能说服舅母的优点,不然,就你现在这样,我可不放心把吟曦交给你。” 朱哲玄立马站起身,很认真的说:“我英俊聪明,武功高强,要地位有地位,要脸蛋有脸蛋!” “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郭蓉嗤之以鼻。 朱哲玄轻声嘟曦,“脸皮不那么厚怎么追得到表妹啊……” “你说什么?” 他连忙摇头,“没说什么,还有,我对喜欢的姑娘一定殷勤讨好,天天都会让表妹开心,表妹嫁给我肯定幸福。”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郭蓉笑着摇头,啧啧两声,定定的看着他,“的确是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但就我见到的,你招蜂引蝶的能力特别强,惹事能力也不在话下。” “舅母,我变了,不会乱惹事了,你看我在这里多安分,做的都是好事。我承认我曾经有过很多女人,但那都是青楼女子——” “不用说那么清楚。”郭蓉没好气的打断他的话,“我想问你看上吟曦什么?” “舅母是想问我为何独独钟情表妹吧?她很认真在过生活,她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我一看到她就开心。”他停顿一下,认真看着仍等着他开口的舅母,“我曾经放纵自己,做了很多荒唐事,但我其实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我心里有一处一直很空虚,那是喝再多酒、拥抱再多女人也无法填补的,但爱上吟曦后,那份空虚被填补了,我想要守护表妹,我想为她遮风避雨,我一定会强大起来,不会再当个无所事事的纨裤,舅舅、舅母,请你们相信我,把表妹的一生交给我。” 语毕,他长长的一揖。 薛弘典、郭蓉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诚意满分,婚事过关! 朱哲玄得了准岳父母点头,自然第一个去告诉薛吟曦这个好消息,当然是先将多余的半夏跟茯苓赶出去,再拉着薛吟曦直接进了内室。 “表哥想做什么?”薛吟曦粉脸红红,他不会以为婚事准了就可以把她吃了吧? “恐怕要让表妹失望了,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接下来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偷听也不成。”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不过我又不忍心让表妹失望……” 薛吟曦才要驳斥,他已经吻上来了,若不是她猛推他阻止,他作怪的手都要往她身上招呼了。 朱哲玄坐在床上,薛吟曦在他怀里粉脸娇红,微肿的红唇一看就是被人狠狠吻过了。 朱哲玄连做几个深呼吸,后来还是决定让她离开自己怀里,自己移到前面的椅子坐下,保持安全距离,免得他提前将她吃干抹净。 朱哲玄想说的是关于庆宁侯府的人事物,薛吟曦既要嫁他为妻,有些事她总得知道,他不想她受委屈。 “父亲虽然出身乡野,但征战无数,立下不少军功,皇上御口封侯,赏赐极多,自我有记忆以来,我母亲就不在了,不少人为了续弦之位将脑筋动到我身上,送我礼物、嘘寒问暖,个个都别有目的……但父亲从不动心。” 薛吟曦贴心的为他倒上一杯茶,然后回到床上坐着。 他笑了笑,喝口茶,继续说:“直至我十岁,父亲续娶前,我一直以为父亲长年御兵行军,生性严谨,即使面对惟一的骨肉血亲也是绷着脸,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结果我错了,原来他可以笑得很温柔,眼神也可以很柔和、很宠溺的看着我的继母。” 朱哲玄眼神变得复杂,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后来,弟弟出生,他更是弯下他那高傲挺直的背脊,抱着他逗他笑。从有记忆开始,父亲未曾抱过我,习武蹲马步,脚麻摔跤,他要我自己爬起来,骑马不稳,从马背摔下,他要我自己爬起来,甚至在大冬天练习泅水,说要练体魄,我无力溺水哭喊着要他救我,他也要我自己游到岸边。” 薛吟曦听出他的哽咽,她忍不住起身,走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将她抱到他怀中,头埋在她颈窝,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懂的,父亲是为我好,所以我虽然哭闹,还是咬着牙全力以赴,期望得到他一声赞美,甚至一个拥抱,但始终没有。” 这话说完,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薛吟曦没有催促,静静的依偎着他。 “但哲霖——我弟弟五岁时不过默背一篇长诗,父亲便会给他赞美,给他拥抱,甚至将他抱高高,我五岁时已经能驾马射箭、能写文章,但从来未得到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朱哲玄自嘲一笑,“你就笑话我吧,都几岁了还这么幼稚,像个女人般在计较。” 她双手把他环抱得更紧,“别这么说,表哥没有母亲,将你的孺慕及敬爱全给了姑父,表哥逼着自己成长学习,渴望姑父的肯定,你已经很棒了,或许姑父在那时候还不知道如何与你这个儿子相处,毕竟当父亲也是需要学习的。” 朱哲玄吻了她的额头,她就是这么好,在她眼里,除了杜圣文那个人渣外,大概所有的人都是好人吧。 他振作一笑,“也许吧,但其实我说这么多,是要表妹心理有个准备。” “什么意思?” “你嫁给我以后,全家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对你好,可能我这世子之位会在某个时间被拔掉,也可能你是世子夫人却无实权,但你放心,只要我有的,一定会全部给你,我一定会让你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会让你餐风宿露、粗茶淡饭,我可以发誓。”这才是他最想让她知道的事。 她莞尔一笑,“我怀有医术,不怕养不活自己。” “不行,那是你喜欢做的事,你好好去做,我一定会赚钱,而且你看,我也有一技之长,看是去当捕快办案,还是去兵器司做兵器都行的。” 小俩口说了很多,殊不知外头还有听众,薛弘典夫妻俩互看一眼,相视一笑后走出去。半夏跟茯苓连忙一福,再小心的看两人一眼,见走远了,又回头看一眼内室。 半夏拍胸吐了一口长气,“看来世子爷没乱来,不然夫人肯定饶不了他。” “我就说没事,你还想绕到后面去示警,你这小脑袋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茯苓很无言。 半夏嘟嘟嚎叽地道:“那是你没看过世子爷怎么吃小姐的嘴!” * 第十章打算定下亲事(2) 薛弘典跟郭蓉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们本想来找女儿谈谈婚事,毕竟有些话还是得私下交代,像是她得继续鞭策他,记得蜡烛不点不亮云云,但听到朱哲玄说的那些话,他们就不担心了,纨裤世子真的成长了。 其实这段日子,他的改变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与吟曦两情相悦,他们也是乐见其成,只不过总是疼宠在手心的女儿,要拱手让人总是有很多不舍。 郭蓉眉头一皱,想到当初朱哲玄是趴着被抬进竹林轩,背后的伤势血肉模糊,说是在京城惹事,但缘由始终没有交代清楚。 知庾县小,老百姓纯朴,不比京城繁华复杂,就怕朱哲玄在这里收心,回去面对太多诱惑,时日一久又会故态复萌,到时她女儿找谁哭去? 郭蓉将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 “对清风有信心一点,你不是也听到他说的话了?而且你不信自己,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女儿的眼光?”薛弘典这话说来有点小悲哀,想他也是皇上眼前闪亮亮的红人,但在自家娘子面前实在没什么地位。 闻言,郭蓉的不安瞬间消散,是啊,女儿是她见过最聪慧的姑娘,目光精确,就算那臭小子想故态复萌,女儿也不会给他机会。 郭蓉愈想愈乐,没错,以女儿的精明及手段,要掌控那幼稚小子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也不知清风脑里都装什么,好好的世子之位怎么会被拔?”她好奇地问。 “姊夫素来寡言少语,对哲霖态度又不同,也难怪清风会多想。” 此时,门外有小厮过来禀报,“大人,有京城庆宁侯府的来信。” 门内,一名丫鬟掀帘而出,收了信又走进屋里,将信交给薛弘典。 郭蓉示意屋里侍候的人都出去,自己走到丈夫身边坐下,与他一起看信。 信里头附有三千两银票,至于信的内容,一开始朱启原是寒暄及感激他们收留逆子如此长的一段时日,再来便是解释他痛打朱哲玄的前因后果。 今上迟迟未立太子,几位已成年的皇子都很优秀,私下也各有各的拥护势力,因为庆宁侯府一直保持中立,但仍有人想借着联姻要庆宁侯府站队。 朱哲玄是个拎不清的,朱启原当然得稍微提点他两句,结果他还是没放心上,差点就入了他人所设的圈套,为免还有下一次,朱启原才会干脆打朱哲玄一顿,将他送出京城。 “原来,清风是被送来避祸的。”郭蓉想叹息,“他倒是避开祸事了,咱们却赔上一个女儿。” “怎么这么说?清风已经痛改前非。”当舅舅的还是胳臂往内小小弯了一下。 第6页 郭蓉撇撇嘴,“是是是,我不就心疼闺女嘛,我看我这嫁妆得再多准备一些了。” 薛弘典揉揉眉心,说到底,妻子还是对外甥没有信心啊。 至于庆宁侯府为何突然想解释这件事,也是默契吧,说是如果可以就让朱哲玄在这里就定下婚事,请他跟妻子帮忙掌掌眼,免得回京又被人惦记。 因此,他跟妻子商量后便回了一封长信,将朱哲玄在这里办的几件漂亮事赞美一番,还有,他与女儿在互动期间有了情愫,女儿更是朱哲玄改过自新的最大功臣。 薛弘典老王卖瓜,大大称赞女儿,还打包票挂保证,在女儿的陪伴及督促下,朱哲玄不会最好,只会更好,在信末他还小小透露小俩口的几句对话,这也是私心作崇,他可不希望女儿真嫁过去了,只有外甥会疼她的事情发生。 * 庆宁侯府的花厅里,朱启原与丁意宁夫妻见到书信内容所述是既惊又喜。 虽然前阵子薛弘典修书一封告知朱哲玄在知庾县做的正经事已经让他们安了心,但也比不上这次收信的喜悦,朱哲玄有心爱的姑娘了,而且是两情相悦。 同时,薛弘典也提及朱哲玄担心被拔除世子之位,甚至坦言薛吟曦嫁过来,可能只有他这当丈夫的会疼爱。 夫妻俩相视苦笑,尤其是被朱哲玄所不喜的丁意宁更觉得心里难过。 朱启原轻拍她的手安抚,“无妨,待他回来我再好好跟他说说,委屈你了。” “怎么这么说。”丁意宁抿唇摇头。 朱启原年已四十,相貌俊朗,身为将军,他精瘦有力,颇有威严,但看向端庄自持又美丽的妻子,冷峻黑眸内有明显的心疼,“你要管好一个侯府不简单,内要赏罚分明,外要张弛有度,其实不管你如何做,外头都有人说道,尤其继母难为,清风无法理解,你受的委屈就更多了。” 他丧偶十年才点头续弦,还是孝道压在头上他才点头,当时朱哲玄年仅十岁,未知他的身不由己,至于丁意宁,怕是在她成为儿子继母的第一天,便将她妖魔化,对她始终淡漠疏离。 丁意宁浅浅一笑,嫁给他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后悔,“我不委屈,真的,我一直都觉得很幸福。” 朱启原刚毅的俊脸难得浮现红潮,他轻咳一声,“我看还是由你写封信给薛夫人,告诉她这门亲事我们都很满意,就先把婚事定下来,说来也巧,我本就怕清风回京又被人惦记,这下也让我了了一桩心事。” 她点点头,“好,不过我想还是由我直接带媒人过去知庾县一趟,亲自跟薛大人及薛夫人定下婚事,我们是男方,总得展现我们的诚意。” 他笑道:“好,如此甚好。” 丁意宁写了封长信送出去后,就开始张罗出行事宜。 她这个继室不曾见过薛弘典夫妇,几次书信也是礼貌来回,第一次见面,她想备几项较贵重的礼,除了亲力亲为挑拣礼物外,还接连拜访几位走得近的世家夫人,询问谈亲上可有什么禁忌或规矩。 她忙得脚不沾尘,还不小心得了风寒,但她没放心上,没想到身子竟一日日沉重,最后拖成重病,眼看着出不了远门。 朱启原在忧心爱妻的身体之余,沉思一夜,又遣快马将一封信送到知庾县衙。 薛家这方正期待丁意宁到来,双方好交换庚帖,为儿女定下婚事,没想到竟收到这封信函。 “好事多磨,无妨,身子养好比较重要。”郭蓉没有太多感觉。 朱哲玄却是嘀咕起来,“就说干么那么多事,我都二十岁了,自己定下婚约就好,她还过来折腾啥。” 话说到一半,却见心上人冷着一张俏脸,他暗道不好,“表妹生气了?” “姑丈的信上写得很清楚,姑母是为了张罗你的聘礼才累坏身子,你不感激不说,还说这种话?”薛吟曦可没客气。 “我错了。”他乖乖低头认错,因而没有看到薛吟曦看向舅母时,舅母给她的赞许眼神,还举起大拇指。 薛弘典看见了,再看着抬头对女儿笑得灿烂的傻外甥,突然觉得有点同情,妻子可是拘着女儿三个晚上,不是讨论医术,而是畅谈御夫之术啊!稍晚,薛弘典与妻子回自家院子商量,有了决定后,因薛弘典还有县务要处理,郭蓉就自己过来兰阳院。 不意外的,朱哲玄也在这里。 朱哲玄见舅母一副他无所事事,只会黏着薛吟曦的嫌弃眼神,连忙澄清,“舅母,我也是刚刚才过来的,真的,我有去打铁铺拿东西,表妹快为我作证。” 薛吟曦点头,“是,表哥很努力的在想着怎么把拆掉的弓弩再重组回去呢。” 这么一说,半夏毫不客气的笑出来,自己拆了却组装不回去,笨死了! 朱哲玄直接送她一记白眼,半夏憋着笑意,茯苓也怒力憋笑。 薛吟曦看到他看过来的委屈眼神,低头一笑。 郭蓉快要待不下去了,空气甜度太高,她连忙唤了闺女,“吟曦,我跟你爹两人事都多,再怎么商量也抽不出时间去一趟京城,干脆你带着庚帖过去,看看那家子好不好相处。” “舅母,我还在这里。”朱哲玄闷闷的提醒。 “所以我不是在背后说坏话的小人。”她不以为然的回话,又拉着自己闺女的手道:“哪,你就以表妹之名过去,你也是大夫,就顺道看看你姑母的病情,堂而皇之的住进侯府,仔细观察你未来的公婆是不是会拿孝道压人,还有那个抢了朱世子糖果吃的小表弟是否奸滑有手段,不好相与。” “舅母,我真的还在这里。”朱哲玄再次指着自己强调。 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好吗?会不会把薛吟曦吓到不愿嫁他? 郭蓉瞪他一眼,“我眼睛好着呢,当然,你也要看看他那些狐朋狗友,物以类聚,谁知道某人回到京城会不会又变回那个不上进的纨裤,要是真有,届时你庚帖就带回来,婚事作罢。” 其实她是话中有话,她知道庆宁侯是好的,连那个继室夫人也是好的,素有贤名,朱哲玄这么长时间留在这里,侯爷与自己丈夫多有信件往来,丁意宁也曾写信感谢,看字如看人,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的人能有多坏? 何况,她字里行间皆见真意,可见是清风这臭小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觉得天下的后母都如乌鸦一般黑。 朱哲玄已经哀怨的不想说话了,委屈的看着薛吟曦,一副“你娘亲欺侮我,你要安慰我”的眼神。 薛吟曦努力憋住笑意。 郭蓉受不了小俩口的黏糊眼神,尤其是朱哲玄,她汗毛直竖的起身丢了一句,“如此幼稚,我都替吟曦担心了,这不是嫁夫君,怕是多了个儿子吧。” 半夏跟茯苓也急急的跟着出去,她们要笑出声了,不得不赶紧走啊! 朱哲玄的脸险些都要烧起来了,他气急败坏抗议,“表妹,我是要当你的男人,才不是你的儿子!你还笑!” 薛吟曦已经笑得不能自已,无法安慰他受伤的幼小心灵。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薛吟曦要随朱哲玄返回京城,换成这边要安排,包括交通、住宿、礼物、随行人员等等,与京城那方的书信又来回几趟。 城来的书信,薛弘典夫妻都没有避开小俩口,让他们看过内容。 书信里,对于薛家对朱哲玄的照顾及感化,朱启原表达了最大的感激与谢意,对薛吟曦能成为一家人更感到欢欣,也表达一定会视她为亲生女儿一样疼宠云云。 随着一封封书信来回,朱哲玄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家与外祖家不亲,但从信中的互动中看起来,两方的关系似乎不错,难道是他在钻牛角尖? 他把这问题拿去问薛吟曦。 薛吟曦看他一脸懵,笑着回答,“如果他们关系不好,姑父会在痛打你一顿后把你送来这里吗?他一定是确信爹娘会尽心照顾你,只有把你送来这里他最放心。” 因为最放心,所以把他送到这里? 朱哲玄百感交集,喉头像被什么哽住,原来父亲是在乎他的,他却一直以为他这个不成器的败家子让他心寒厌恶,才把他丢得远远的…… 薛吟曦看到他眼眶泛红,知道他心里那道无形的伤才是最难治的,她心疼的主动给他一个拥抱。 朱哲玄静静的回抱着她,深情开口,“能遇见表妹真好,这么好的你是我的知己,再来会是我的妻子、和我孩子的娘亲。”他的人生变得太过美好,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际,“你一定是我命中注定的福星。” 她嫣然一笑,“那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的债,才会爱上你这么一个有幼稚心灵,长不大的大巨婴。” 他俊脸腾的一下涨红,“谁长不大?什么大巨婴?”他干脆用力给她亲下去,让她没办法说话,再得意洋洋的问她,“长不大的男子会做这种事吗?” “成熟男子会用亲吻让一个姑娘闭嘴?会被掳耳光吧。”她笑着反问。 朱哲玄一噎,好似真的幼稚啊…… 第十一章家庭关系渐趋缓和(1) 秋意渐浓的这一日,朱哲玄终于带着薛吟曦踏上返京之路。 临行前,薛弘典、郭蓉诸多叮嘱,还将更早前那封详述为何将朱哲玄痛打一顿送他离京的信及三千两银票交给他。 “这钱原本就是要给你的,只是我们想着这封信要不要给你看,就拖了些日子,你看看吧,回京后多点防备之心。” 这也是薛弘典的私心,外甥已是自己的准女婿,万一不小心中招,他女儿怎么办? 朱哲玄看了信,才明白父亲当时的用心良苦,心情更复杂了。 路上,薛吟曦发现朱哲玄比她还紧张。 “表哥是想着还有多少陷阱等着你,自己又有多么抢手,京城各方势力都要你成为他们的女婿,还是怕见到那些熟悉的青楼,想着不能再踏进去?” 马车内,薛吟曦阖上医书,看着靠在软枕上皱着眉头的朱哲玄。 “都不是。”他委屈的看着她。 “还是表哥怕姑父跟姑母看到我后,不答应我们的婚事了?”她俏皮的又问。 近墨者黑啊,跟幼稚鬼在一起久了,薛吟曦更灵动不说,也学会调皮了。 “嗯,我怕他们觉得你太好,要你再好好考虑。”他沮丧了,不是他灭自己威风,而是他真的这么想。 在他眼里,薛吟曦哪里哪里都好,父亲跟继母见到她一定很喜欢,但自己是个混不吝的,京城里又有不少人品家世都一等一的好儿郎,他们一定会觉得她配他这个不成器的纨裤太委屈,劝她三思再三思…… 他过去在京城做的荒唐事太多,即使痛改前非,薛吟曦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就此讨厌他? 于是这一路上,他就不断替自己找补、说好话,要先洗洗薛吟曦的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行人紧赶慢赶的来到了京城。 朱哲玄心情很微妙,离开这么些日子,回到熟悉的地方,感觉竟恍若隔世。 “我们跟小姐是头一次来,世子可要带我们到处走走逛逛。”半夏兴奋的声音立即打断他的思绪。 “当然,这地方我熟。”他拍拍胸脯。 他最熟的地方都是吃酒玩乐的万花楼、娇月坊,那些个歌姬舞女花娘,只要是京里排得到位的,他没有一个不熟,是京城第一名的风流世子。 当然,他所到之处也是鸡飞狗跳,原因在于他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去的地方更是鱼龙混杂,一言不合要打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当然,这些都不会带她们去。 “不过,可别往世子爷最熟的地方去,那肯定不适合小姐。”半夏又说了。 朱哲玄一噎,咬咬牙,看向低头浅笑的薛吟曦,“表妹,你通情达理,但身边的丫鬟实在尖牙利嘴,不利你的形象啊。” “小姐最喜欢我了,朱世子一个大男人跟我一个小丫鬟计较,丢不丢脸啊?” 朱哲玄看着抬高下颚的半夏,再看看笑得越发灿烂的薛吟曦,下巴也一扬,“我也是故意计较的,看,表妹笑得多开心啊。” 半夏翻了个白眼,被他打败了。 不过,薛吟曦主仆总是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眼见处处繁华热闹,薛吟曦还好,就着车窗看着外头,但半夏就叽叽喳喳的说得停不下来。 “听闻走在路上就有皇亲贵胄,随便一撞都能碰到一个官,是不是真的啊?” “夸张!”朱哲玄瞪她一眼,却没想到马上遇见了一个故友。 马车骤然一停,同时响起的还有马儿的嘶鸣声,若非朱哲玄动作快,薛吟曦都要摔出去了。 但半夏跟茯苓就没那么好运,两人撞到一块,都红了额头,一下子泪眼汪汪。 外头驾车的是丁佑,宋安坐在旁边,两人看着突然冲出来的某人,被吓得还有点回不了神。 “你们两个小子回来了,你家世子肯定也回京了,就在车里吧?” 朱哲玄听到那熟悉且久违的低沉嗓音,只能硬着头皮跳下车,不忘要薛吟曦好好待在车里。 朱哲玄看着冲上来就跟他勾肩搭背的卢千岳,他出身百年世家,祖上还出过两朝元老,但这个第三代嫡孙却跟自己一样同是纨裤,还是最好的哥儿们。 “舍得回来了?”卢千岳长相俊美,与长得妖孽的朱哲玄站在一起,早已引起街上百姓的注目,尤其姑娘家个个心跳加速,眼神迷蒙。 朱哲玄不安的回头看着马车,引得卢千岳也看过去,“车里还有其他人?哈!肯定是女人!” 他大笑一声,再往后看到连着的好几辆马车,“不会吧,你离京几个月,带回多少美人?让兄弟一个一个看看!” 朱哲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没有很多美人,只有一个,不过我今日有事得先走,下回有空再聊。” “好吧,那兄弟今晚在万花楼备宴给你洗洗尘。” “我再找你,真的。”朱哲玄再拍拍他的肩膀,就跳上车,再拍拍车壁,“走!” 马车达达而行。 车内,薛吟曦挑眉看着他,“万花楼的姑娘肯定能歌善舞,要不,我也当当陪客去开开眼界如何?看看世子爷是如何匍匐在哪个花魁的石榴裙下的。” 坐在角落的半夏跟茯苓都低头窃笑。 “我不去,我们都不去,好不好?”朱哲玄讨好地道。 这时候他就很讨厌两个碍眼的丫鬟,害他都不能直接将薛吟曦拥入怀里吻得七荤八素,她就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片刻之后,长长车队转过几个路口,来到了一热闹大街里的静巷,朱哲玄等人纷纷下车。 “到了。”朱哲玄看着薛吟曦说。 大门上方的门匾大大写着“庆宁侯府”等字,大门两边各有一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守门的侍卫一见到他们,急急行礼,而府里的总管也早早得到消息,亲亲切切的将一行人迎进府里。 第7页 薛吟曦打量了下,举目所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有,处处可见低调的精致奢华。总管及府里仆从对那位与世子同行,貌若天仙的姑娘都很好奇,他们刚刚也偷偷瞄了世子一眼,他看来有些不一样,少了吊儿郎当,多了内敛斯文,虽然一样俊美张扬,但因气质改变,给人的观感都不同了。 厅堂里,一名少年率先迎出来。 “我弟弟。”朱哲玄说。 薛吟曦看着年约十岁的少年,相貌白净俊秀,瞧着有些拘谨,望向朱哲玄的眼神却带着期待。 朱哲霖先向他们行礼,“哥哥好,表姊好。” 朱哲玄仅点点头,薛吟曦倒是微微一笑,还来不及说话,就让朱哲玄牵着走进厅堂。 朱启原坐在太师椅上,他的视线自然是先落在大儿子身上,虽然与知庾县的来往书信中,薛弘典已详述大儿子客居舅家的种种变化,但真的见到人才发现气质当真不同,眼神也变了。 朱哲玄被父亲的眼神盯视着,都快不会走路了,又想到几个月前他才被痛打一顿,表情不由得也变得严肃。 “父亲。” 小儿子的叫唤声将朱启原从思绪中唤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恍神好一阵,他略微尴尬的看着薛吟曦,“姑父失态了。” 见她摇头,他又说:“你们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先休息吧,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再看向朱哲玄。 朱哲玄面对父亲早已习惯沉默,所以只点点头。 薛吟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对父子见面的情况不会像寻常父子,但如此生疏还是让她有些无言,眼见朱哲玄拉着她就要出去,她连忙扯回手,向朱启原一福,“姑母身子不舒服,吟曦想过去替她把把脉。” 朱启原本想说不急,没想到朱哲玄再度拉着她的手,“我带你去。” 朱哲玄一路带着她走到府宅深处,却没说话,薛吟曦知道他别扭不自在,他的心病还是得治啊。 他们来到一处精致院落,侍候的奴仆看到世子带着漂亮姑娘都愣了下,想着府里传言世子要娶妻了,心里猜想大概就是这位了。 屋外的嬷嬷先是向朱哲玄及薛吟曦行个礼,连忙进屋通报,随即就将两人请进屋,随行而来的半夏跟茯苓则候在外。 屋里有股淡淡的药香,丁意宁半坐在床上,正温柔的看着他们。薛吟曦朝她一笑,却见身旁的朱哲玄不动,她回头看他。 朱哲玄就是不自在,看着坐在床上明显瘦了一大圈,憔悴许多的继母,他更不知道要说什么,“母亲,表妹来帮你把脉,我走了。” 他竟然就这样出去了? 薛吟曦傻眼,再回头,却看到丁意宁的目光落在门外,轻叹一声,目光回到薛吟曦身上后才想到什么,忙挥挥手,“快出去,过了病气可怎么好?我也糊涂了,听说你跟世子在外面,一阵开心就见了。” 薛吟曦走近这个一看就温柔嫖淑的女人,微微一笑,“我是大夫,怎会害怕接近病人,怕沾染病气?” “是啊,舅老爷在信上说了,还有你娘。”丁意宁细细打量,见她眸光清澈,极为开心的道:“一看就是个好姑娘,我们玄哥儿有福气。” “玄哥儿?”她愣了一下,才想到是朱哲玄。 丁意宁不好意思的笑了,“是啊,我跟他爹私下都是这么称呼他的,但有次被他听到就生气了,说我没资格,不是他的娘……不过他当年才十岁,我不怪他。” 是不怪,但肯定很伤心才记得这么清楚。 薛吟曦在她的示意下,坐上床缘,“姑母,表哥变了不少,日后定会懂得姑母的心,姑母先让我把把脉。” 丁意宁点点头,见漂亮的小姑娘在把脉时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这脸好像似曾相识? “姑母身子是因前阵子大病折损底子,耗了元神,可能得多些时日才能调养过来,我出去写药方,姑母先休息。” “好,麻烦你了。” 薛吟曦起身一福,离开了。 丁意宁抬头看着贴身侍候的陈嬷嬷,笑着说:“她是个好姑娘,而且看着她的脸,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就是眼缘,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陈嬷嬷笑眯了眼。 * 因丁意宁还卧病在床,今晚的接风宴就少了她,朱启原、朱哲玄、薛吟曦及朱哲霖围坐,圆桌上摆了不少山珍海味,相当丰盛。 朱启原并非世家出身,因此没有贵族世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吃饭很快,不久便放下筷子,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但他没有要求薛吟曦照办,而是让她慢慢用,他一边跟她说点朱家的事。 他说朱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自然也没什么族人在富庶的京城讨生活,又说刚当上将军的头几年,还有一些旁支族人过来寻亲,想要他牵线或推荐当个一官半职,总之能生活在繁华京城就可以,但他的成就是靠浴血战场赢来的,对那动动上下嘴唇就想享受荣华富贵的人自是不耻。 “姑父将族人得罪的差不多,就没亲人往来了,十年前清风的祖母病重,惟一的心愿是希望姑父身边能多一名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姑父才点头娶妻。” 说到这里,朱启原刻意看朱哲玄一眼,不意外的看到他怔愣一下。 朱哲玄并不知道这件事,乍然知道一切是他想太多,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再想到这段日子薛吟曦不时对自己说的话,他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及继母。 薛吟曦也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看来姑父不曾告诉他续娶的原因。 “两年后,你姑母生了哲霖,见了小孙子,清风的祖母才含笑离世。”朱启原说到这里,直视着薛吟曦,“府里这么多年都不曾添过新人,后院干干净净但也太过冷清,等你进府,这个家里应该可以热闹些。” 这话朱哲玄爱听,他马上接话,“那当然,三年抱俩,生八、九个——” “咳咳!”薛吟曦粉脸涨红,用力咳两声,瞪朱哲玄一眼。朱哲玄模模鼻子,脸也红了,低着头不敢看父亲或弟弟。 他其实该看的,一大一小都是呆样,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害羞的朱哲玄。 薛吟议跟两个丫鬟就在庆宁侯府住下来了,至于婚事她反而不急,直言待丁意宁的身体调养好再说。 朱哲玄没异议,反正都在他的地盘了,她也逃不了。 他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出去,三天两头都有人来找,为了向薛吟曦证明他变了,这次回来他从张老汉那里扛回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包括一直弄不好的弓弩,就在自己的宅院折腾着,完全没出去玩。 对朱启原跟朱哲霖来说,这样的朱哲玄很陌生,虽然他对他们一样疏离,但一大一小对那些手动的机工暗器也很喜欢,他们总会静静的去瞧上一瞧,直到闷着头干活的朱哲玄抬头看他们,一大一小才模模鼻子,齐步离开。 至于在另一边的女眷情形则大为不同,都是说话声。 薛吟曦好相处,半夏没几天就跟府里的小厮嬷嬷丫鬟混个全熟,就连丁意宁也极喜爱她,还有薛吟曦这个准媳妇儿,她看着就没哪个地方不好,所以,她乖乖吃药,该走动就走动,一切薛吟曦说了算。 这一天,秋阳暖暖的照进屋内,除了丁意宁还躺靠在软榻上,薛吟曦、半夏、茯苓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围坐着她,听她道从前。 “侯爷花了十年才从丧妻之痛走出来,对姊姊留下的儿子严厉,也是不想百年后无颜见姊姊,其实我刚嫁给他的时候,他对我并无感情,反而是我先爱上他——”说到这里,丁意宁脸露羞色。 “再来呢?”半夏催促声起。 这也是丁意宁很快跟薛吟曦熟悉起来的主因,半夏活泼好打听,好奇的东问西问,倒将两人都问熟悉了,让她这个院落笑声不断,她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轻盈。 连严肃的朱启原都曾笑称,“三个女人如一菜市场,你们这里可有好几个菜市场。” 想到这里,丁意宁笑了,接着娓娓道来,“侯爷个性严谨,一颗心给了姊姊,我觉得说他铁石心肠也不为过,但我就爱他,想他也能爱着我,就常痴缠着他,装委屈,抽抽噎噎的假哭也有,迫得他不得不来哄我。” 说来羞涩又甜蜜,三个姑娘又都已情窦初开,薛吟曦有朱哲玄、半夏有宋安、茯苓有丁佑,因此听到这里都觉得甜蜜。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我总是憋着一股不甘的劲儿,非要他喜欢我不可,主动的事说来羞人,但做的多才能滴水穿石,渐渐进入他的心,等哲霖出生,他这个铁汉早就被我收服,心也变得柔软。”她停顿一下,看着薛吟曜,“再来的话……” “知道知道,再来的话事关世子爷,奴婢跟茯苓就先退下罗。”半夏俏皮接话,拉着笑嘻嘻的茯苓出去了。 屋内仅剩丁意宁、薛吟曦跟陈嬷嬷,陈嬷嬷先给两个主子端杯温茶,润润喉咙,才笑着道:“表小姐,老奴侍候夫人这么多年,却是这些日子才知道夫人也是能长舌的。” 薛吟曦见丁意宁瞋陈嬷嬷一眼,脸都羞红了,“是吟曦的错,药方里怕是加错一味长舌的药了。” “听听,难怪玄哥儿会那么喜欢,这嘴多甜。”丁意宁跟陈嬷嬷都笑开了。 丁意宁喝了口茶,再抬头,表情就变得有些凝重,这几日只要说到朱哲玄的事,她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但薛吟曦明白,姑母跟自己说这么多,是希望自己能了解,她从来没有不在乎朱哲玄,甚至是心疼的。 “侯爷跟我感情好的时候,玄哥儿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侯爷对玄哥儿严谨相待惯了,做不来对霖哥儿的亲晒,我就算有心改变父子关系,但随着玄哥儿行事愈加荒唐,终是让父子间冲突更大,无力回天。” 屋内,她说的难受,屋外,一个挺拔身影正静静站立。 “我总祈祷上苍怜惜玄哥儿,能有个人给他拥抱,给他冰凉的心一点温暖,可以陪着他。虽然我想成为那个人,但他对我始终排斥,怨我抢走他的父亲,我让霖哥儿去接近他,但他也不喜欢弟弟。霖哥儿时常听父亲说哥哥以前如何用功,如何骑马摔下来都没哭,自己爬起来,寒天泅水,冻僵了仍努力的泅泳到岸边,对哥哥可是崇拜有加。” 朱哲玄喉头微哽,那些事他以为父亲早忘了,没想到竟全说给了弟弟听。 “你不知道,侯爷将这些事说了一遍又一遍,那眸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霖哥儿想学哥哥,但我有孕时怀相不佳,霖哥儿出生后身体就不好,这些年都小心调养着,侯爷不让他去试,霖哥儿还为此不平,一直说要养好身体,向哥哥看齐。” “我以为在姑父眼里,表哥就是个纨裤世子。” “不,侯爷认为他只是年轻气盛,莽撞了些,何况人不风流枉少年,侯爷跟我说过,纨裤只是玄哥儿的表相,内里他还保有赤子之心,也许有点幼稚,但心地是好的,这一点我也赞同,玄哥儿心里排斥我,对我有成见,却从没给过我脸色看,霖哥儿缠着他,他虽表现淡漠,但也不曾对他恶言相向。”丁意宁声音温婉,“不瞒你说,玄哥儿每回在外惹事,侯爷处罚他后就会到祠堂对着姊姊的牌位说话,说他没教好儿子,是他的错,还说他罚了玄哥儿,要她不要生气……” 第十一章家庭关系渐趋缓和(2) 丁意宁还说了很多朱哲玄都不知道的事,随着她的声音,在侯府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现,再多的怨恨、不甘都变成愧疚,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但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的怎么也提不起来。 屋内的对话不知何时结束了,他依然有些恍惚,直到房门打开。 薛吟曦一看到他先是愣了下,又见他泪流满面,更是一怔,再想到刚刚丁意宁说的话,瞬间明白朱哲玄肯定都听到了。 她从袖里拿出绣帕,抬手要为朱哲玄拭泪,他却一把将她拉入怀里抱紧,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她感觉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一软,用力回抱他。 * 从那天起,庆宁侯府上下都发现朱哲玄变了,虽然他一样对外面那些狐朋狗友的呼唤听而未闻,任何邀约也不去,一样钻研着那些或破烂或生钥的铁玩意儿,但他对待朱启原、丁意宁跟朱哲霖的态度不一样了。 朱哲玄对丁意宁还是不热络,但每日薛吟曦去替她把脉时他一定陪同,听薛吟曦说完病情后才离去,如此母子情分倒也缓慢增温。 不只如此,他和朱启原的父子关系也是渐入佳境,当丁意宁从薛吟曦口中得知那日朱哲玄听到了她们的对谈后,她便向丈夫建议父子俩敞开心房好好说话。 朱启原听进去了,便在一日晚饭后提议,“陪父亲走走。” 朱哲玄点点头,只是他没想到竟会走到祠堂,朱启原亲自点了两炷香,将一炷交给他,父子俩对着薛氏的牌位举香拜了三拜,再将香插在香炉里。 朱启原也没看儿子,对着牌位就开始说话。 “我带孩子来看你,有些话我只跟你说,没顾虑到儿子的心情,让他的心受伤了,你别怪我,我就是不太会表达。”他深深吸了口长气,“但你一定知道,我对他严格,一来是失去你太痛了,二来我希望我们的儿子文武双全,胸有沟壑,将来成为我们朱家的中流砥柱,这才严厉教养,你能理解我的,是不?” 朱哲玄看着专心对着牌位说话的父亲,逐渐眼眶含泪。 良久,朱启原说:“我想一个人陪陪你母亲。” 朱哲玄哽咽点头,转身离开祠堂,刚走出来就见宋安跟丁佑正在不远处跟朱哲霖说话,而提着灯的朱哲霖显然很不高兴。 “怎么了?”他大步走过去。 “哥哥,你没事吧?父亲有没有打你?哥哥回京至今都没出去荒唐,父亲明明都知道,怎么又带哥哥来祠堂?” “二少爷,世子爷没事嘛,您看他好好的。”宋安提醒道。 他在担心自己?朱哲玄愣了下。 朱哲霖很认真的上下打量他,而后大大的松了口气,“太好了,哥哥,我好担心你又被父亲打。” 朱哲玄觉得这周围的空气一定被加了什么,是甜的!不对,应该是酸甜,他喉头酸酸,心却是甜的,眼眶又热烫热烫的,想哭了。 他努力逼回泪水,看着身高只到他腰部的弟弟,“哥哥没事,走吧,我听母亲跟吟曦说你画了一幅秋枫离人图,哥哥也想欣赏欣赏。” “真的?好,哥去我的书房。”朱哲霖直接握住他的手,笑得灿烂。 “我来提灯吧,你以后多吃点,太矮。” 第8页 “是,从明天起我会多吃一碗饭。” 宋安跟丁佑走在兄弟俩身后,看着主子拿过二少爷的灯笼照路,两人互看一眼,会心一笑,低声说话。 “我开始觉得表小姐是神,自从她出现在主子的生命中,主子就变了样,好事连连,连陈年心结都解了。”宋安说。 “什么神,表小姐是世子爷的福星。”丁佑摇头。 “对,是福星。” 朱哲玄在撇除成见,不再钻牛角尖后,就看到一些自己以前没看到的事。 套一句薛吟曦说的,换个角度,换个身分,或以一个陌生人的目光去看自己熟悉的人事物,就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这句话用在朱哲玄身上最明显,这日午后,在侯府后方的练武场,朱哲玄舞动着手中木剑,剑随身形,凌空或俯地,一招一式都见气势,朱哲霖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眼里都是满满的崇拜。 朱哲玄在收剑后,看着他,“想学吗?”见他用力点头,又笑道:“过来。” 朱哲霖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跑上前。 朱哲玄手把手的教起弟弟,时间慢慢流逝,但兄弟俩都不觉得累,一式一式的教着学着。 傍晚时分,橘红色彩霞弥漫天际,在练武场前,陈嬷嬷攥扶着丁意宁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朱哲玄细心的教朱哲霖练剑,朱哲霖专心的眼眸里藏着不敢外露的喜悦。她一直都知道霖哥儿有多喜欢这个哥哥,看着他们这样真好。 朱哲玄也看到她们,拍拍朱哲霖的肩,示意今天到此为止,朱哲霖脸上立即露出明显的失望。 “明天同样的时间再来。”朱哲玄拍拍他的肩。 他眼睛倏地一亮,“好。” 兄弟俩在夕照余晖下走向跟丁意宁跟陈嬷嬷,兄弟俩一起喊,“母亲。” 丁意宁突然有点想哭,这好像是第一次两兄弟一起喊她,她努力忍下泪水,笑着道:“怎么不练了?是母亲打扰你们了?” 朱哲玄温和地看着丁意宁,“今天练太久了,待会儿我会叫宋安拿药膏帮弟弟推拿手臂,不然明天别说举剑,连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她眼眶微红,哽声道:“好,麻烦玄哥儿——不,世子了。” 朱哲玄突然别开脸,“咳,您就叫我玄哥儿吧,呃……那个……白日有太阳还热些,现在傍晚,天凉了,母亲早点回房休息,我、我去找吟曦。” 他尴尬的丢了下句话,就往薛吟曦所居的蔷薇院去。 “哥哥的脸好像红了?”朱哲霖有些困惑。 陈嬷嬷却笑了,世子是害羞了,果然如表小姐所说,是个害羞的大男孩呢。 “母亲,霖哥儿陪你走回院子。”朱哲霖突然又兴奋起来,和平时习惯装老成的模样大不相同,他脸上尽是稚儿娇态。 果然,一路上就听到他变身成话磨,眉飞色舞的说着哥哥怎么教他云云。 * 翌日,丁意宁看着来为自己把脉的薛吟曦,再想到半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夫人要小姐好好观察侯府里的每个人,再决定要不要交换庚帖。 也是,这么好的姑娘,娘家人肯定舍不得的,但她喜爱得紧,她很清楚这个好姑娘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朱哲玄。 “姑母怎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薛吟曦不解的问。 “我在想我如今身体已恢复得不错,是不是该张罗你跟玄哥儿的婚事,交换庚帖了?” 此时,薛吟曦对面正坐着朱哲玄,瞧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她又怎么可能说不? 朱哲玄却不满于私下交换庚帖,他让宋安、丁佑跟一干奴仆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宣布他已定下婚事。 于是不到一天,京城老百姓都知道,庆宁侯世子,京城第一纨裤几个多月前被送出京城,却走了狗屎运得到一个如花美眷,准新娘还是鼎鼎大名“惹不起的七品官”薛弘典的养女。 再一天,就有消息传出,薛吟曦也同其养母一样拥有一手好医术,庆宁侯夫人亏损的身体就是她一手调养回来,而且也因为她,朱世子与继母、弟弟的关系都缓和许多。 老百姓议论纷纷,都想瞧瞧这位掳获第一纨裤的女子。 就连皇上也耳闻这消息,特别在早朝后将朱启原叫到御书房小叙一番,确定朱哲玄已改头换面,毕竟薛弘典回京述职时谈的以政事居多,偶而透露收养的爱女时都是满满的父爱及骄傲,他就担心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朝中几股势力得知这消息则是扼腕居多,庆宁侯府一沾上油盐不进的薛弘典,更是一块铁板,动不得也吸收不来。 至于多少女子心碎或挫败,或欣喜薛吟曦自我牺牲,识人不清等等,朱哲玄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 “我总算可以出门了。”他半认真半开玩的看着薛吟曦,“舅舅私下交代,婚事没有定下来前,不准出去拈花惹草,免得我中了什么桃花劫,到时候你找谁哭去?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爱你的男人了。” 薛吟曦粉脸羞红,庆幸屋里没人,不然最近他甜言蜜语的功夫越发好,可说是信手拈来,“表哥又油嘴滑舌。” “真的?你尝尝有没有油嘴滑舌……”他的吻轻轻落下,温温柔柔。 薛吟曦只能投降。 于是当朱哲玄那些狐朋狗友又来约他出门,说要庆祝他名草有主,朱哲玄终于答应了。 不仅是这理由他爱听,而且他也有些事想探探他们的意思,因此先跟薛吟曦报备,得到允许后,这才带着两个小厮出门。 “你还真放心。”丁意宁反而有点担心,他那些朋友不都是好的。薛吟曦嫣然一笑,“表哥不一样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对他是真的有信心。 “是啊,有我们小姐这个妻管严在,世子爷就像孙悟空,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半夏笑着比喻,她最近迷上一些民间话本,特别好看。 听这比喻,再想到刚刚朱哲玄正经八百来请示薛吟曦一事,丁意宁跟薛吟曦都忍俊不禁的笑出来,半夏跟茯苓也跟着笑,一时之间屋内皆是笑声。 稍后,丁意宁提出薛吟曦来京城这么久,该出去逛逛,恰好她也许久没出去走走,便想带薛吟曦去选几样新的首饰。 薛吟曦拒绝了,一来姑母在交换庚帖后就送给她一匣子贵重首饰,还是以给未来媳妇儿的名义,她只好收下,不过她对珠宝首饰没太多兴趣,加上姑母带她去肯定又买一堆,二来姑母身子刚好,眼下都要入冬了,还是先把身体养得更好再说。 即将是一家人,她也不藏着抑着,把这两点都明说,直言她带两个丫鬟出去逛逛就好。 丁意宁答应了,但还是让陈嬷嬷陪同并备了马车,有陈嬷嬷同行也是给薛吟曦的体面,代表她这未来婆母对她的重视及喜爱。 这一天,朱哲玄回来时已经晚了,他先梳洗一番,除去一身庸俗的脂粉味,再习惯性的去翻墙。 这是在侯府,她未来的婆家,他得顾及她的脸面,白日里不能在她屋里待太久,无法黏糊,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翻墙会佳人。 说来也是委屈,在知庾县衙如此,回到自家也得如此,活像个采花大盗。 蔷薇院里,薛吟曦依然没有让两个丫鬟守夜,一人独坐桌前看着医书,对忽然来到她身后抱着自己的男人,她微微一笑。 “回来了。”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淡淡皂香,她挑了挑眉,“还洗完澡了,湮灭证据?” 朱哲玄先是大声喊冤,再将她拉起拥在怀里,坐了下来,说那些损友整天下来一家酒楼一家青楼的换,说他想不开找谁当老婆都好,怎么找了史上最不能惹的七品官当丈人,要知道他身后还有个皇帝啊! “反正他们觉得我惨了,以后这么放荡的日子没了,所以在成亲前要我能享受就享受,但我义正词严的拒绝了,我的吟曦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好了,知道你乖。”薛吟曦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将明天上午要上街走走的事说了。 “改一下时间,我明天没空,我答应弟弟要带他到近郊跑马。” “是我要逛街,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你陪,太高调了。今天半夏去街上一趟,回来说外面都在传我们的婚事,我真没想到你这纨裤子弟这么引人注目!” “都是这张脸皮惹的祸。”他拍拍自己的俊脸,还是想让她改改时间,好陪她一起。薛吟曦再次拒绝了,朱哲玄就说那他改,她却直言做人要有诚信,尤其他是哥哥,更要言出必行。 朱哲玄无奈了,有这么理性的未婚妻要说什么好? 他只得叮嘱她出去要戴帷帽,别乱看男人,尤其一些长得好看的更要避开,还有出门时别笑。 “就端出以前你那淡漠不爱理人的表情最好,不然你一笑就晃人眼,吸引别的男人来跟我抢你怎么办?” “你怕我见异思迁?”她挑眉笑问。 “也不是,你又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但京城三姑六婆最多,怕她们知道你是谁,又看你如此亲近随和,就劝你别嫁我。”这是他心里的小算盘。 “我慧眼如炬,就是你了。”她指着自己明亮的大眼睛。 他可乐了,“还是我家娘子好。” “谁是你家娘子?还没嫁你呢。”她粉脸羞红。 “你还想嫁谁?”他突然抱着她起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他勾唇一笑,将她抱到床上放下,精壮的身子就压在她身上,俯身吻上她的红唇,细细吮吻,将她吻到失魂忘神,再沙哑着声音,视线往下落到她胸前的丰腴,“你的唇我品尝过了,可你的浑圆——” 她被他吻到全身发烫,正兀自喘息着,一听这臊人的话,着急道:“不可以!” 他的大手覆上那饱满的浑圆,再次攫取她的唇,他就想与她亲近,不得不说今天那些穿着暴露的庸脂俗粉虽然近不了他的身,却将他的欲火点燃了,这把火他只想在薛吟曦的身上慢慢消退。 察觉到他今天是大尾巴狠上身了,薛吟曦整个人都是烫的,但她没有力气可以阻止。 “我不是柳下惠,我的曦儿,我不会太过,但你给我,让我碰碰……” 她太甜美了!每一处都令他爱不释手,她是他的,也只能属于他! 除了最后一步要留给洞房花烛夜,他不想再浪费两人相处的每一刻。 烛火昏黄的绮罗帐里,他看着她动情,看着她呻//吟,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深陷情/yu,浑身颤抖的攀附着他,陷入癫狂的激情之中,娇喘不已,最后疲惫的、信任的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朱哲玄眷恋的看着她,没有睡意,虽然得忍着被欲//火焚身的痛楚,但他愿意忍这种痛并快乐般的自虐,他会等,等到洞房花烛夜,到时候,她应该已经能适应自己对她的强烈渴望,一夜七次都没问题。 第十二章找回曦月县主(1) 翌日,薛吟曦睡晚了,而后从茯苓口中得知,朱哲玄一大早就带着朱哲霖策马出门了。 她想到昨夜,粉脸一红,不好再想,用了早膳后,主仆三人便在陈嬷嬷的陪同下上街去了。 京城繁华,街上都是气派的各式商铺酒楼,熙来攘往,马车多,人也多,而且路上的人衣着也更为精致,此时是秋末冬初,空气冷冷的,人人都穿得厚了些,街上的枫叶仍然火红,放眼望去倒是一幅好风景。 陈嬷嬷是带有任务的,虽然薛吟曦不想买首饰,但京城里有多少人在看着庆宁侯府,走一趟金玉坊是一定要的,买也是一定要买的,免得传出侯府不喜新媳的传言。 只是当陈嬷嬷一看到金玉坊前停的一辆马车,她就头疼了,怎么会遇上那一位? “陈嬷嬷,我们不下车吗?” 半夏最是兴奋,她是丫鬟,主子又不拘着,这一个月来就数她外岀的次数最多,都不知走过金玉坊几回了,可惜没钱没身分进不了,眼下好不容易可以踏进去,陈嬷嬷却不动? 陈嬷嬷有些尴尬,但不得不指指停在金玉坊外的马车,“小姐,那是北平侯府的马车。” 看她跟两个丫鬟都一脸不解,陈嬷嬷继续解释,“这北平侯府的二小姐十分注重排场,只要她来金玉坊,那就只能接待她一个人,她没出来前其他人都不能进去。” “为什么?”半夏不平了。 “因为一些关系,据说苏二小姐与众多皇子熟稔,但也听说她其实并不受皇家待见,去年宫宴也传出她上演一出热脸贴冷的戏码,但传言真假难辨,一般人哪敢去验证真假,只得好好侍候。” 陈嬷嬷的意思是先转去别的地方逛,薛吟曦没意见,马车就往另一条街上去,那条街的店铺也是五花八门,但薛吟曦喜静,除了书肆及笔墨纸铺待得较久,其他都一晃而过。 再次回到金玉坊,已经看不见北平侯府的马车了,薛吟曦看着那一套比一套贵重精致的首饰,眼睛都要看花了,因为陈嬷嬷很坚持要买,说是夫人交代的,她只好选了一套较为素雅的首饰,陈嬷嬷又添了五、六样,依然说是夫人交代的。 茯苓见主子都要无言了,不禁忍着笑意,没多久,从她们一进铺子就消失的半夏出现在她身后。 待一行人回到马车,陈嬷嬷就交代车夫往百汇楼用午膳。 车内,半夏笑眼眯眯,先喝了口茶水,再兴高采烈的将刚打听到的热腾腾消息说了出来,也是三姑六婆太多,不用她怎么打探,给点碎银就你一言我一句的抖出来了。 北平侯府苏家是书香门第,却是一代比一代不如的没落世家,好不容易子孙堆里出了一个探花郎苏思贤,却让漫月长公主看上成为驸马,而按照规矩,驸马是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的。 苏思贤出头无望,苏家自是怨的,有了驸马的名头又如何,不过得了一个在太学的闲职,无权无势,只能靠着女人过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苏家怨念太深,漫月长公主命薄,在诞下一女苏薇茵后损了身体,缠绵病榻一年就去了。 彼时苏思贤不过二十多岁,总不能要他为漫月长公主守一辈子,因此一年后他就开始积极寻找续弦人选。 皇太后也看出来北平侯一家对她的女儿有多薄情,气得收回御赐的长公主府。 漫月长公主出嫁后并非住在长公主府,而是住到了北平侯府,苏家人眼馋那富丽堂皇的府第,就说动漫月长公主让几个苏家远亲住了进去,即便漫月长公主死后也依然没搬离,直到皇太后一怒之下收回长公主府,那些人才灰溜溜的走人。 但皇太后的雷霆之怒还没结束,第二件事就是将漫月长公主的嫁妆从北平侯府挪至长公主府,并派人看管,再将苏薇茵接到宫中亲自抚养。 第9页 苏家不平啊,不尚公主不行,现在人死了,皇家又将一切收回,表面上是说要将这一切富贵都留给漫月长公主留下的惟一血脉,明里暗里也是向外透露对他们的不满。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能阻止苏思齐再娶,继室夫人是北平侯老夫人的娘家人冯念彤,她进门一年怀胎生下女儿,也就是苏荷茵,但之后冯念彤的肚子就没动静了,纳了几个妾也始终没消没息。 皇太后虽然不喜苏家人,但想到自己终会先去,无法永远看顾外孙女,三不五时还是会召苏家一家三口进宫,让小名囡囡的苏薇茵可以和家人多多相处。 但随着苏薇茵慢慢长大,也可看出她对苏家一家三口多有疏离,原本苏家人是两个月进宫一次,后来变成半年一次,再后来一年只见一次。 “这北平侯府的事儿外人怎么这么清楚,像说书的本子了。”茯苓忍不住开口打断半夏的滔滔不绝。 此时,她们一行人早已下车,进了百汇楼的上等厢房,好茶好菜都上桌了,但耐不住半夏会说故事,连薛吟曦都让她边吃边说。 听茯苓插话,陈嬷嬷也忍不住回了一句,“茯苓还真说对了,北平侯府的事确实让人写成了话本,在茶楼里打板说书,半夏说的就是当年最火红的版本。” “怎么这么轰动?”薛吟曦还真是好奇了。 “小姐,我要说到高潮了。”半夏趁机又塞了个虾丸入口,随便咬咬咽下,又开始说故事。 苏薇茵跟苏荷茵虽不是同母所生,但姊妹俩感情还是不错的,一次盂兰盆节出游,因为人多拥挤,随侍的嬷嬷丫鬟将两人跟丢了,皇家侍卫及京城禁卫队倾巢而出,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人,直到早上八岁的苏荷茵灰头土脸的倒在近郊被寻人的禁卫军看到,救回北平侯府。 后来才从她口中得知,她们走在人群中时突然觉得后颈一痛,然后就昏过去了,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内,听到两个坏人在说话,知道他们是拐子,十岁的苏薇茵展现了长姊风范,制造机会让妹妹先逃。 苏荷茵跌跌撞撞的逃跑,后来滚下山坡被救了,问题是要她带人回头去寻姊姊,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那个山洞,皇家派人搜了好几座山也没找到人。 当时皇太后还亲自到北平侯府见苏荷茵,细问当天她们被掳的情形,苏荷茵抱着皇太后的手大哭,“姊姊用石头敲一个坏人的头,要我快跑,还要我代替她好好孝顺皇祖母……姊姊让我跑,呜呜呜,我看到姊姊被另一个坏人踹了一脚……呜呜呜,她要我快跑……” 半夏说到这里,陈嬷嬷眼眶也红了,“这话也不知怎么的,就让人传出来了,每当说书人说到这段时,听众都泛泪,多么好的曦月县主,怎么就遭遇到这种事。” “曦月县主?”茯苓不解。 “哦,苏大小姐被皇太后带进宫后,皇上就封她为曦月县主,她可是大夏史上年纪最轻的县主呢。”半夏向她解释,喝了口汤又说:“总之,从此皇太后就常常召苏荷茵进宫,但也不知道她怎么惹皇太后不高兴了,近几年传出皇家人不待见她,连宫宴也没邀请她,但不管怎么说,苏二小姐出身及长相还是不错的,连才气也能在京城十大才女的排行榜上。 “她今年十四岁,听说心仪大皇子,传言大皇子对她也有意思,再加上大皇子占了嫡、长的名分,是太子的热门人选,也不知道苏荷茵是不是因此骄傲了,名声也变得不太好,虽然有人说是故意诋毁,但像金玉坊之事众所周知,可没人冤枉她。” “曦月县主失踪几年了?”茯苓很好奇。 半夏想都没想就答,“五年多近六年吧。” 茯苓看向主子,“小姐也是五年多前被大人救下,也是从那些丧尽天良的拐子——” 半夏指着她哈哈大笑,打断她的话,“原来茯苓比我还会胡思乱想,每一年被拐子拐走掳走的男女有多少,随便一个都是金枝玉叶,皇子龙孙啊?” 她突然顿了一下,起身凑近看着主子,“嗯,也难怪茯苓乱想,小姐长得如此国色天香,说您是曦月县主奴婢也相信呢。” “怎么连你也跟着胡说。”薛吟曦失笑摇头。 “没胡说,小姐丧失记忆,搞不好真是被拐走的曦月县主呢,但要怎么证明呢?”半夏困惑起来。 因为她的模样太认真,让本来笑听着的陈嬷嬷赶紧开口提醒,“曦月县主这事,门关起来说可以,可不能在外头议论或提及,当年她被当成话本的主角,禁卫军就抓了一大堆人入狱。” 不过薛吟曦失忆的事她倒是不知情,遂问了一嘴。 薛吟曦点点头,“嗯,是忘了以前的事,但爹娘也说了,不必四处跟人提,否则要是外界知道了,也不知会引来什么样的人。” 陈嬷嬷明白,薛吟曦相貌太出众,若被别有心思的人知道她失忆而前来认亲,的确是麻烦。 * 薛吟曦等人回到庆宁侯府已是下午,丁意宁结束午憩,朱启原正跟她说着话,连朱哲玄、朱哲霖也在。 薛吟曦甫跟两个长辈行礼,朱哲玄就坐不住的走到她身边,“怎么去那么久?” “让吟曦先坐下。”朱启原看不惯他一副怨妇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朱哲玄撇撇嘴角,拉着薛吟曦坐在自已旁边,“有没有买什么?母亲说让陈嬷嬷带你去金玉坊,那里的东西可好了。”说着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一笑,“有,买了好几套,世子爷可要看看?” 见他点头,半夏跟茯苓连忙将手上的几个精致盒子放到桌上,陈嬷嬷说要先让夫人掌掌眼,若觉得不够还得再去买呢。 朱哲玄兴致勃勃的拿着那些发钗、耳环、项链、手镯在她身上比划,完全视他人为无物,这还不说,他突然举起她戴着手镯的左手,向大家展示,“看,这是我设计的,还有机关。” 他示范给大家看,一按花瓣就出现一根银针,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小小手镯竟能藏有百根细银针。 “好了,这只手镯真的很厉害。”薛吟曦可不想他一直炫耀下去,拉开他的手,没想到到他又握住她的右手腕,“这手镯不止厉害,它还很漂亮,不信比比看,金玉坊的手镯还比不上我的手艺呢。” 朱世子就是个幼稚鬼,他将桌上一只精致镂空缀珠手镯套进她的右手腕,再拉起她的左右两手给大家比较。 金玉坊可是百年老店,做出来的东西皆为上等,不过朱哲玄的设计也很让人惊艳,加上薛吟曦肤白,这两只手镯可说是各有千秋。 听大家说一样美,朱哲玄不满了,“怎么可能一样美?再看看!” 他直接将她的宽袖往上拉,让两只手镯能被看得更清楚,但女子的手臂哪能这么公开示人,薛吟曦急着扯回手,宽袖晃动间,一直笑看着小俩口互动的丁意宁突然愣了一下。 “吟曦,你过来。”她招了招手。 朱哲玄看到父亲不悦的表情,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模了模鼻子,回头就看到继母拉高薛吟曦的宽袖到手肘位置,展示那特别的胎记。 这里还有父亲及弟弟两个男人在呢!他很快走到两人身边,将她的袖子又拉回手腕处,“有外男在。” 一屋子人都无言的看着他,那刚刚大方揭高袖子的人是谁? 朱哲玄咳了两声,看着丁意宁,“那个……关于吟曦的胎记,母亲可别对外人说,因位置有些隐蔽,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的。” 朱哲玄没注意到丁意宁的表情,但朱启原发现了,那是错愕,“夫人可是觉得那胎记有问题?” 丁意宁点点头,再看着一脸不解的薛吟曦。 外人皆知薛弘典先天有疾,无法生育,因此听说他收养一个女儿,众人也没多说什么,薛弘典也没有特别向人解释薛吟曦的身分,只道与她有缘,她又无亲人傍身,便养在身边。 “吟曦,你的亲生父母可还在?” “小姐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半夏嘴快,又将茯苓的猜测说了,“这胎记不会真的跟曦月县主一模一样吧?” 此话一出,周围静悄悄。 丁意宁感受到一屋子人的紧张,她笑了,“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皇家寻觅多年的皇室明珠竟然就在眼前,吟曦,你就是曦月县主啊!” “天啊,竟然是真的,奴婢居然、居然侍候一个县主那么久?”半夏几乎要尖叫了,她眼儿弯弯的看向茯苓,两人都是说不出的高兴。 薛吟曦还有些难以置信,朱哲玄则莫名有种想哭的感觉,他这个才刚洗白的纨裤能娶县主吗? 丁意宁伸手轻轻的再拉起薛吟曦的宽袖,“我不会看错的,我出嫁前曾陪家人入宫,初见你那年你只是个四岁的小娃儿,生得粉妆玉琢,圆嘟嘟的,我记得那时你跟着其他小皇子玩耍,不小心跌了一跤,是我将你扶起来,见你的手擦伤了,我牵着你走到树荫下,你女乃声女乃气的说上面也痛痛,然后就自己拉开袖子,让我看到了这个胎记。”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记得这个胎记,红色的上弦月,在月牙下方还有一颗黑痣,像是星星伴月。 “事后,照顾你的嬷嬷急急寻来,替你上药时,你看着我说皇太后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嬷嬷想阻止你都来不及,要知道事关女子清誉,女子身上的印记绝不能对外人言,事后嬷嬷还请我别说出去。” 朱启原深深的吐口长气,这可是大事,皇上与皇太后相当疼爱曦月县主,因她的失踪把北平侯府给气狠了,现在也只有苏荷茵还能偶而进出皇宫。 为求审慎,他问了薛吟曦被救的时间,确定与曦月县主被拐子带走的时间差不多。 “明日早朝过后,我立即求见皇上。”朱启原做了决定。 朱哲玄垮着脸,眼巴巴的看着已经镇定下来的薛吟曦,就怕她会不要他。 察觉到他的不安,她主动牵住他的手,“不管我是谁,我都会是你的妻子。” 他立即就笑了,马上抱住她。 薛吟曦粉脸一红,“放开我,这么多人在呢!” “我不管。”幼稚魂上身,朱哲玄抱着不肯放,对谁谁谁投过来的眼神都不管。 不管薛吟曦是不是苏薇茵,她都是他的妻子,丈夫抱妻子错了吗? * 第十二章找回曦月县主(2) 翌日早朝后,皇帝就派总管太监亲自将薛吟曦接进宫。 过没多久,就传出失踪近六年的曦月县主找到了,这个重磅消息彷佛长了翅膀般飞出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了开来。 皇宫内,高耸的围墙,绚烂的琉璃瓦片,举目尽是金碧辉煌,气氛却是森严肃穆,宫女太监行走无声,一见缓缓走过来的皇帝,连忙低头行礼。 年约四旬的皇帝戴着冠冕,一身明黄色龙袍,俊逸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笑意,他身边有个小姑娘,随行的宫女太监都知道这就是失而复得的曦月县主。 “对于这皇宫,囡囡还有没有印象?” 薛吟曦,不是,她叫苏薇茵,是漫月长公主与北平侯苏思齐的独女,北平侯府的大小姐,对皇帝舅舅的问题,她摇摇头。 皇帝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她,突然笑了,“真的是缘分,朕怎么也没想到,朕心系多年的外甥女竟然被薛弘典给救了,还收为养女。” 说完,他抬脚又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薛弘典他是一定要赏赐的,他刚刚已从囡囡口中得知她这几年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多磨难,至于恢复记忆的事,小姑娘自己医术好,郭蓉的医术更高于太医院,母女俩都不强求,他也不强迫。 “囡囡要走快点,你皇祖母肯定等不及了。”皇帝笑说,他早已遣人去告知母后这个好消息了。 富丽堂皇的寿康宫内,皇太后头戴抹额,身着暗紫色团寿云纹锦缎华服,保养得宜,容貌体态都保持得极好,让人看不出她已是六旬妇人。 那双眼睛透着长者独有的睿智光芒,但在见到苏薇茵时泪水迅速盈满眼眶,她握着苏薇茵略带薄茧的手,细细打量她好看的眉眼五官,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殿内还有几名妃子,个个朱钗华贵,皆是环肥燕瘦的美人,见到皇帝纷纷起身行礼,听到皇上要她们好好陪陪皇太后与曦月县主,几个美人儿娇声应是。 皇帝很满意,回去继续处理政事了。 接下来,众美人儿你一言我一句的说好话,诸如能寻回皇室明珠是皇上、皇太后福泽齐天云云,语气欢快,喜形于色,场面动人,但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众人心里门儿清。 其实多这一位或少这一位县主对她们没有太多影响,若是回来一个皇子,那情况就大不同了,不过既是皇太后跟皇上都疼宠的姑娘,那是一定要拉拢的。 皇太后也知道这一幕掺有不少水分,但她不在乎,她的心肝宝贝回到她身边,这就是她最大的安慰,天知道自她丢了之后,她这些年有多惊慌多自责,就怕自己百年后无颜见女儿。 原本她都已经绝望,认为此生再无缘相见,幸得老天爷垂怜,让她的囡囡回到她身边。 * 曦月宫高堂华屋,锦绣绮罗,处处无不见精美,正是苏薇茵在宫里的居处。 皇太后带着苏薇茵回到曦月宫,虽然已经六年没有主子,这里仍维持着她在时的模样,连侍候的宫人都没换。 这是苏薇茵从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皇太后希望她看到这地方能记起什么,一边陪着她走,一边也说起她幼时之事。 苏薇茵没有想起什么,却听到了梦境里时常出现的滴答声。 原来那是置放在花厅的一只西洋自鸣钟,是外邦进贡的机械精品,因为很特别,又见小小的苏薇茵好奇地蹲在西洋钟前看着指针一格格摆动,皇帝大手一挥就叩人将这东西送到曦月宫。 成长的岁月中,这个自鸣钟是苏薇茵最常听到的声音,因此虽然丧失了记忆,但这个声音仍旧常在梦里响起,似要唤醒她遗忘的岁月。 祖孙俩在水榭坐下,茶水点心送上,皇太后便让侍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她看着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微微一笑,拉高自己的衣袖,在手腕略高处有一个跟苏薇茵一样的特殊胎记。 “这个胎记哀家身上有,你娘没有,所以当看着襁褓中的你右手肘内侧有个跟哀家一般无二的胎记时,哀家就打算把你留在身边抚养,你娘生了你之后身子受损,一直在调养,后来……” 皇太后想到丧女之痛,摇摇头,不想再谈这部分,喝了温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枫树,又说话了。 “当年你失踪后,你皇舅舅本想将你这特殊的胎记昭告天下,但被哀家阻止了,一来你是女子,消息一出反而容易遭人惦记,遇上好的人便罢,万一是别有心思之人,后果不堪设想,毕竟世上心思丑陋的人不少,为了富贵荣华什么都敢做。”皇太后握着她的手,即使人已在眼前,她仍微微颤抖,可见找不到苏薇茵的这几年对她来说有多煎熬,“哀家本想着要对你的消失做一番合理交代,再私下派出亲信明查暗访,可恨那北平侯府居然大动作报官寻人,事情尽往大的闹,根本是要毁了你,如此一来纵然你平安寻回,他人的唾沫星子也都能吞了你,哀家这心痛啊、恨啊!” 第10页 苏薇茵知道老人家压抑太多心思,今日便要好好宣泄一番,于是她没有说话,拿丝帕轻轻为她拭泪。 皇太后朝她一笑,静了好一会儿,情绪恢复了才又开口。“哀家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年,待回神后想清楚了,对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再也不喜了。” 皇太后能在宫里熬到这最尊崇的地位,自然是人精,她轻拍苏薇茵的手,“当年的事情看似合情合理,待仔细回想就能发现有很多不合理之处,那些嬷嬷跟丫鬟也都说了,是荷茵拉着你往人群里钻,一下子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可惜哀家找不到证据,况且一个八岁女童怎么可能会有害嫡姊的心思,哀家就想该是大人们在背后教的,但也都只是猜想。” 皇太后说完,静静的喝茶,苏薇茵也跟着啜了一口。 “你想知道什么吗?” “北平侯府,我对父亲、继母及妹妹是什么态度?” “也是,你总得见见他们。”皇太后知道这个理,却不想说那家子的事,那会让她心更痛。 于是她唤来心月复唐嬷嬷,让唐嬷嬷好好的跟苏薇茵谈谈北平侯府的大小事。 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大喜太悲之下难免感到疲累,苏薇茵开了一服静心的安神药,侍候皇太后喝下,见她睡了,才跟唐嬷嬷到偏殿。 唐嬷嬷看着自己当年抱着牵着的小姑娘变成大姑娘,也忍不住哭了一场,接着才说起苏薇茵对北平侯府的态度。 “其实县主对北平侯一家很疏离,大概在二小姐六岁时,她突然变得黏您,总是缠着您,县主心软,答应让她常常进宫来玩,不过大概两年后,县主从侍候的宫人口里听到一些事,就不太让二小姐进宫来了。” “什么事?”苏薇茵问得直接。 闻言,唐嬷嬷硬着头皮说:“听说当年北平侯要娶继室时,苏家人曾对外嚷嚷,说就算媳妇贵为长公主,可满天下也没有男人给妻子守丧的道理,还有人说北平侯跟现任的侯爷夫人早早认识,若不是皇上抢先下了赐婚圣旨,两人早就成亲了。 “当时县主冷着一张脸来问老奴,是不是长公主知道了这件事抑郁伤心,才会怀相不好,最后赔上性命。”说到这里,唐嬷嬷眼眶泛泪,“县主聪慧,事实就是如此,太后娘娘把陪嫁的崔嬷嬷宣进宫问个究竟,崔嬷嬷直说长公主被北平侯冷落,苏家人也都欺负长公主,但长公主不想让皇上太后担心,这婚事是她主动求来的,她就得自己承担,就这么生生的把自己折磨死了。 “县主听了这些,对苏家人就更冷淡,连北平侯夫人的面都不愿见,只对二小姐还有好脸色,或许县主想着她也是无辜的,就是因为这样,县主才答应她的要求陪她出去,没想到竟出了事……” * 此时的北平侯府里,奴仆走起路来都是小心翼翼。 中庭,一披着披风的女子站在临湖水榭,两名青衣丫鬟站在水榭后方,对视一眼后再摇摇头,眼中都有困惑。 二小姐在听闻大小姐平安寻回的消息后,表情并非惊喜,反而出现一种诡异的扭曲,吓得她们差点叫出声来。 之后,二小姐就背过身站到现在,至少都有一刻钟了,久到她们脚都发麻,但二小姐仍然一动未动。 苏荷茵看着面前小湖,冷风吹来,一旁的枫叶缓缓飘落在湖面上,搅动平静的湖面。呵!那个身分特别尊贵的姊姊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今上是皇太后一手带大,对同胞妹妹漫月长公主更是疼宠万分,长公主早逝,这份疼宠就落在苏薇茵身上,苏薇茵跟几位皇子都要好,感情更胜亲兄妹,过得顺风顺水,至少在她死前一直都过得很好。 想到这里,苏荷茵冷笑,是,她死过一次,前世她只活到二十二岁。 虽然同是北平侯府的嫡女,但被封为曦月县主的苏薇茵养在深宫,活得光鲜亮丽,才女之名远播,皇室中人人将她当成眼珠子般疼宠。 至于她这个二小姐,永远输苏薇茵一大截,他人在外见到她,都只会说她是曦月县主的妹妹,而那些爱慕苏薇茵的勋贵公子也清楚就算与她走得再近,也见不到他们朝思暮想的大夏第一才女,根本不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管在哪里,她永远都是被忽略的那个,就算有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也是同情怜悯,不然就是高高在上的鄙视,总让她羞愤到无地自容,久而久之,她郁结于心,就将自己生生熬死了。 没想到再睁开眼,她又活了,而且只有六岁,她有大把时间替自己铺出一条光明大道。 于是,小小年纪的她先跟苏薇茵上演姊妹情深,之后再搜掇母亲联手设局,让苏薇茵被拐子带走。 她成功了,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天真烂漫的八岁女童会算计亲姊姊,打着代替姊姊孝顺皇祖母的大旗,她终于能留在宫中,但仍然不能入住曦月宫。 但再来的日子,她觉得事情发展并不如想像中顺利。 皇太后总是独自待在曦月宫,不喜她的陪伴,说看到她会想到苏薇茵,之后更要送她出宫。 彼时她已经钟情于大皇子,自然不肯走,跑去找皇太后,再次重申她的命是姊姊挣来的,就要代替她在皇太后跟前尽孝。 但皇太后还是将她送走了。 接下来几年,她虽然还能进出皇宫,但她能感觉到皇太后并不待见她,应允她进宫的次数也愈来愈少。 一次宫宴,母亲进宫参加,又提到她想进宫,说她想皇祖母了,结果目的没达成不说,母亲回来还跟她说别再喊皇祖母,也别再叫皇舅舅。 她不懂,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她本以为那句“姊姊要我代替她好好孝顺皇祖母”会让所有人像娇宠苏薇茵那样宠爱自己,但她后来才明白,母亲是续弦,父亲也不是皇太后心中的良婿首选,这些不满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 庆幸的是,除了皇太后跟皇帝以外,其他皇子们对她仍如幼时一样好。 “荷茵!” 母亲焦急的声音响起,苏荷茵下意识转身,却没想到久站造成双腿僵麻,瞬间一个踉跄,幸好过来的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将她搅扶到水榭坐下。 冯念彤心神不宁地叫下人们都下去,惊慌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亲闺女,“你知道了吧?回园找到了。听说她失忆了,但万一她记起了什么该怎么办?” 她咬着下唇,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年会听了女儿的话做出那种事…… 苏荷茵看着吓坏又没主意的母亲,在心里冷哼一声,很难想像前世的自己竟是被她骂到想一头撞死,“母亲不用害怕,一切都掌控在女儿手里,何况谁又会相信当年是我刻意拉着姊姊,将姊姊亲自送到拐子手里的呢?” 冯念彤连忙点头,女儿说得没错,谁能想到一切都只是一个八岁女孩的心计。 “父亲回来了吗?” 冯念彤脸色变得更难看,“别说了,忙着关心两个外室,其中一个听说月事晚了几天,你父亲盯着呢,始终不肯死心。”说到后来只剩苦涩。 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的肚子自从生下女儿之后就再没消息,公婆直到荷茵六岁多才让丈夫纳妾,想生下一个像丈夫一样优秀的孙子,参加科考求取功名,重振北平侯府。 但时间一年一年过,没一个肚子有消息,明明她们所有人都让大夫把过脉,确定没问题,苏薇茵和苏荷茵的存在也证明丈夫不可能不孕。 生儿子这事逐渐变成丈夫的心病,觉得或许是北平侯府的风水不好,不利于生子,干脆置了外室。 苏荷茵看着黯然神伤的母亲,想到前世父母还生了一个弟弟,对他用心栽培,小小年纪就有才子之名,随着弟弟才名愈盛,她更是被父母贬低到尘埃里,这样的存在,她怎么能让他再出生? 所以在重生时,想到母亲就是在这一年怀上弟弟,她便在父亲的茶食里下了绝育药。 苏荷茵缓缓笑了,这个笑看在一旁侍候的两名丫鬟眼里显得十分狰狞,两人相视一眼,眼里尽是害怕。 第十三章苏荷茵自取其辱(1) 皇太后派太医们过来为她把脉,但太医们都摇头,直言脑子的病最难医,失忆的病患他们也曾接触过,有人曾在一夜之间全数想起,也有人终其一生都想不起来。 苏薇茵可以看出皇太后的失望,但对失去的记忆,她并不执着一定要记起。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有鉴于苏薇茵的态度,皇太后也不得不放下这事。 这一晚,苏薇茵被留在宫里,皇太后还办了家宴,让皇子公主们都见见终于回归的曦月县主。 只可惜苏薇茵失忆了,这些人对她而言与陌生人无异,加上她生性冷淡,和他们实在也无话可聊,皇帝便让众人都散了。 曦月宫的暖阁里点了灯,皇帝、皇太后跟苏薇茵坐着小叙,但大多时间是苏薇茵在说她跟薛弘典夫妇的日常。 皇太后频频点头,在心中庆幸回回在外头的时候一切都算顺心,不过她想了又想,还是向皇帝要了个恩典。 苏薇茵失踪多年是事实,而她被薛弘典、郭蓉收养,一些与他们走得较近的友人,甚至是薛弘典曾经外放的县城百姓许是也都知道,苏薇茵是薛弘典在破获人贩子时被发现的,这其中的想像空间太大,虽然她臂上的守宫砂能证明她清白无瑕,但失踪一事对女子的清誉终究有损。 他们商量着让皇帝册封苏薇茵为郡主,封号不变,告诉大夏王朝的所有人,她身后站着皇太后跟皇帝,他们都在给她撑腰,若一些碎嘴不长眼的人胆敢议论曦月郡主,就是与妄议皇亲同罪,皇室绝不会善罢干休。 皇太后又说:“对了,还要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办个宫宴热闹热闹,皇祖母再看些青年才俊,替囡囡选个良婿。” “母后,囡囡已经定了婚事。”皇帝笑着将对象告知。皇太后难以置信的看着苏薇茵,“那是个混世魔王啊!” “皇祖母,世子已皤然醒悟,痛改前非,他变得很好,而且外孙女很喜欢。” 皇太后眉头一皱,“可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 苏薇茵摇头,“皇祖母,北平侯于囡囡而言只是血缘上的父亲,给了囡囡五年多亲情的薛大人才是真正的父亲。” 也就是说,不管亲爹反应如何,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说得好,难怪薛爱卿提到囡囡时满是骄傲。”皇帝赞赏地看着她。 皇太后拍拍苏薇茵的手,“好,皇祖母一定好好为你备嫁妆,金银财宝,衣裳首饰,甚至陪嫁的良田商铺一样都不会少。” 说着,她又想到苏薇茵聊及在外头的那五年多,对看诊说得特别多,遂提议道:“囡囡要不要去太医院?” “囡囡不想,宫里已经有太多厉害的大夫,民间更需要我。” 皇太后跟皇帝对视一眼,囡囡是金枝玉叶,捧在手心怕冻,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抛头露面去医馆当坐堂大夫,他们都很担心。 但苏薇茵很坚持,皇太后也只能改为力挺,帮着说服了皇帝。 “你去做安排吧。”她交代完唐嬷嬷,又拍拍苏薇茵的手,“囡囡要嫁人了,皇祖母疼你的时间不多,很快就要换别人疼了,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都跟皇祖母说,皇祖母都支持你。” 苏薇茵心里一暖,眼眶微红,“谢谢皇祖母。还有皇祖母,囡囡想回庆宁侯府。” “看,女大不中留呢。”皇太后笑着答应,要她安心休息一晚后,就在皇帝的陪同下离开曦月宫。 回宫路上,皇太后边走边看着身边的皇帝,“囡囡虽是女子,但胸怀天下,心怀百姓,说来该是薛弘典夫妻的身教及言教影响了她,是他们教得好。” “是啊,功名利禄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尤其是薛爱卿,志在穷苦百姓,胸襟气度都非常人能比。”皇帝对这七品官相当欣赏。 皇太后点头赞同,“感谢老天爷保佑,囡囡虽然丢了,却是到了他们夫妻身边,成长为一个很好的姑娘。” * 翌日,苏薇茵本该回庆宁侯府,但苏思贤在早朝后求见自家闺女,还说北平侯府已经整理好她以前住的院子,这弦外之音便是要将苏薇茵认回去了。 苏薇茵再不想见他,该来的总是要面对,于是她决定直接走一趟北平侯府,她可不想一次见父亲,一次又见妹妹的。 皇太后觉得也是这个理,而且孝道在上,她这失踪多年的女儿是该回家一趟。 至于是否就此住在那里,苏薇茵给了否定的答案,“我没打算住下,反正我与他们原就不熟。” 皇太后高兴地点点头,叫来唐嬷嬷,向苏薇茵说:“唐嬷嬷从年轻就侍候哀家,是哀家最为倚重的人,有她同行,苏家人也不敢对你如何。” “太后娘娘太瞧得起老奴了,皇上封曦月郡主一事已公告天下,凭郡主的身分,苏家人哪敢对她如何?”唐嬷嬷忙说。 也是,虽说称呼是郡主,但皇上破例将“曦月郡主”之位定为正一品,位同公主贵妃,寻常夫人闺秀见了都是要行礼的。 于是,苏薇茵在唐嬷嬷的陪同下,出宫去了北平侯府。 由于宫中早遣人送消息来,因而苏家人全都起身迎接,身分较低的也须躬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苏薇茵对这些繁文缛节实在不习惯。 一大群人称谢起身,偌大的厅堂黑压压一片,冯念彤先说了自己,再一一介绍前来的苏家长辈,绕了一大圈后才是苏思贤。 “女儿见过父亲。”苏薇茵福身行礼,绝丽脸上并无笑容,反倒有几分疏离。 “这几年委屈你了,孩子。”苏思贤上前虚扶,一面打量着这失踪多年的女儿,她整个人水灵灵的,这份气质倒与当年相同。 冯念彤带她到苏荷茵面前,“这是你妹妹荷茵。” 苏荷茵看着她,表面欣喜,心里却是愤怒的,苏薇茵明明被拐子带走,看起来却像没遭过罪似的,言行举止从容自在,落落大方,还有那张脸更是明艳动人。 前世的苏薇茵被视若珍宝,娇宠长大,贵气逼人;今生她身上却多了一股清雅气质,一身女敕粉色素锦衣衫,肌肤若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如画,唇若樱桃,还有那双眼比前世更灵黠有神。 她愈看愈妒,但仍目光含泪的说:“这些年姊姊在外面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妹妹的命是姊姊救的,可妹妹却在府中锦衣玉食,实在不该。” “我没有委屈。”苏薇茵答得云淡风轻。 “姊姊这几年过得如何?我们都很关心。” 说吧,一定过得很卑微! 第11页 苏薇茵看着她发亮的双眸,确定自己不会喜欢这个表里不一的妹妹,她是以为自己眼睛不好,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吗? 但她还是坐下来侃侃而谈这五年多活得有多踏实,学习医术,研读医书,跟着养母捎起竹编的大背窭,拿着鎌刀上山去采草药。 最后,她再次强调,“我过得很好,一点都不辛苦。” 苏荷茵听得眼眶泛红,但心里不屑,明明过得这么清苦,何必说得这么好听。 听苏薇茵说完,苏思贤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为父没有安排妥当,让拐子钻了空子。” “无妨,事情都已经过去,人要向前看。”苏薇茵态度依旧淡淡的。 他仔细打量大女儿的神情,的确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对了,以后就住在家里吧,不需要太拘束,有什么需要都来跟父亲说,月钱自然会以侯府嫡女该有的月例算,还要帮你挑几个嬷嬷及丫鬟侍候——” “不用麻烦了。”苏薇茵打断他的话,直言她很快就要嫁人了,反正以前关系就淡漠,现在也不必刻意装得一家和乐。 苏思贤一听可就不高兴了,但唐嬷嬷在旁轻咳两声,他只能压下怒火,苏家要苏薇茵回府自然有他们的用意,婚事就是首要之重。 “外传你与朱世子已经订亲,但他只是个素有顽劣之名的纨裤子弟,世子之位能坐多久?一个可能无法承袭爵位的公子哥儿,父亲不能同意。” “那很抱歉,这事早已拍板定下,不劳父亲费心了,女儿没打算久留,这就回庆宁侯府了。”她最后决定连两天都不住了。 这是不想谈下去了……苏思贤脸色很难看。 偏偏这时唐嬷嬷又开口了,“出宫前太后娘娘交代了,郡主想如何便如何,任何人都拦不得。” 最终,一群人只能绷着脸送苏薇茵一行人离开。 苏思贤十分不满,这大女儿失忆前跟他就不甚亲近,失忆后依然疏离,对北平侯府可说是一点助益都没有。 苏荷茵咬牙看着远去的马车,这场景如此熟悉,前世她面临了无数次,本以为重生后会有所不同,为什么一切还是没变? 马车内,苏薇茵看着唐嬷嬷,“唐嬷嬷是否觉得我太任性了?” 唐嬷嬷摇摇头,“苏家人没有一个好的,任性与委屈之间,老奴宁愿您任性,但就怕还没回宫,那些话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苏薇茵嫣然一笑,“无妨,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不过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该回侯府住的时候,我自然就回去住了。” 对她来说,皇宫与苏府都是陌生的,但她能感觉到皇太后跟皇上对自己的真心疼爱,在苏家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只是血缘关系终究无法切断,她总归得在苏家出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朱家上下看到苏薇茵都有这种感觉,他们都担心她会就此住在皇宫里不回来了,毕竟她已经成了曦月郡主。 半夏跟茯苓知道主子还是要她们侍候,还是会住在庆宁侯府,都喜极而泣。 然而朱家人最担心的,还是皇家是否承认两家的婚事? “禀侯爷、夫人,婚事没变,郡主说她很喜欢朱世子呢。”唐嬷嬷笑说。 苏薇茵脸红了,尤其朱哲玄看着自己的眼神太灼热,她知道若不是唐嬷嬷这尊大佛在这里,他早就冲向自己又抱又亲了。 唐嬷嬷看到朱家上下对苏薇茵的喜爱,称皇太后身边不能没人侍候,便先离去了。 唐嬷嬷一走,厅堂内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朱哲玄已经抱着苏薇茵往蔷薇院去了。 苏薇茵被亲到差点没气,她用力推推还没亲够的男人,终于让他放开她。 朱哲玄见她粉脸驼红的瞪着自个儿:心里还是飘飘欲仙,“你向皇上他们说你喜欢这门亲事,你喜欢!呵呵呵——” 苏薇茵也跟着笑出来,他这模样太傻,太可爱了。 两人小小的温存一下后,朱哲玄就问起她在宫里的事,她也满足他的心愿,说了很多很多。 至于苏家人如何,她也说了,毕竟日后他名义上总是苏家女婿,并表示随着她的回归,北平侯府可能又要起心思。 “没关系,为夫陪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还没嫁你呢,哪来的为夫。” “为夫就是为夫——” 屋内,小俩口温馨的说着话,不知屋外站了丁意宁、半夏跟茯苓。 她们也想知道苏薇茵在皇宫的事,无奈朱哲玄是个长舌的,久久都不出来,她们只能继续在外头罚站。 * 接下来的日子,皇宫时常送来东西,都是要给苏薇茵的,首饰玉器,貂皮华服,还有流光溢彩的丝绸,看似素净,但一动就有流光闪动,属于低调奢华,同时也派人来为她量身,说是没几日要举办宴会,需赶制一批新衣。 待衣服做好时,唐嬷嬷又过来一趟,向苏薇茵禀告帖子都已送出,就在皇家庄园,北平侯府也送了一张。 皇家是为了正式介绍苏薇茵才办的这场宴会,几乎所有的名门贵胄都收到请帖,他们也想看看消失五年多的曦月郡主如今是啥模样? 宴会举行的这一日,皇家庄园可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进来后男子往后方靶场骑马射箭,女子则三三两两赏些冬日仍盛开的花卉,还有仍未飘落的层层枫叶,上百名内侍宫女在旁侍候。 今天的焦点苏薇茵穿着一身海棠红折枝牡丹裙服,倾城丽颜淡抹娥眉,清明観丽,她身边除了两名俏丫鬟,还有皇太后身边的唐嬷嬷,这自然是皇太后要给苏薇茵的体面。 世家夫人们凑在一起聊天,其中也包括冯念彤,若换做平时,她们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她可是有一名郡主女儿啊! 苏荷茵柳眉弯弯,也是一身明艳,她先凑近苏薇茵跟她问好,再善尽一个好妹妹的责任,帮着介绍各家千金或夫人。 她笑脸盈盈,心里却是愤慨,尤其看到阳光洒落在苏薇茵身上,将她那张绝色的脸庞衬得发亮,愈加美丽,竟让她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这不对呀,这一世她明明认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贵女,也颇有声名,可是此刻站在苏薇茵身边,她就是有矮一大截的羞惭,彷佛被打回原形。 为什么?苏薇茵在乡野间生活那么久,不但没有沾染任何世俗之气,甚至不见一丝丝胆小怯懦,彷佛她从来都是在高门大院长大的名门闺秀。 稍后,几个稍微谈得来的姑娘移到水榭坐下,喝茶聊天。 苏荷茵也厚脸皮地跟了过去,她按捺下心里种种情绪,柔若无骨的手亲密地握住苏薇茵的手,然后突然低呼一声,再将她的手翻开,看着那上头略有薄茧的指月复,眼眶泛泪,“这些年姊姊辛苦了。” 苏薇茵淡淡一笑,脸上不见任何波动,始终平静淡然,“我并不觉得辛苦,日日过得踏实,虽然平凡却也幸福。” “可是我还是很内疚,托了姊姊的福,皇祖母跟皇舅舅一直把我当做你疼宠着,姊姊千万不要因此埋怨皇祖母跟皇舅舅。” 水榭里的其他闺秀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外面传言最多的明明是她不受皇家待见。 第十三章苏荷茵自取其辱(2) 苏薇茵看着妹妹,这是想挑起她对皇家的不满? 她微微一笑,“妹妹能得皇祖母跟皇舅舅疼宠是妹妹自己的福气,至于姊姊生活在民间,学得一手医术,行走于乡间小路,感受人间烟火,更多得一份亲情,这些都是无价宝,千金万金不换。” “说得真好。”闺秀们都忍不住拍起手来了。 苏荷茵心中郁结,不想承认生命转了个弯,苏薇茵反而比前世更豁达,活得更精彩,她却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怕一个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 她再也咽不下心口的怨气,突然插话,“姊姊的婚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朱世子他要嘛在赌坊、要嘛在勾栏瓦舍,做的都是纨裤子弟会做的事。姊姊虽说他已痛改前非,可是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适时表现出对这姊姊终身大事的担忧,也表现了她的善良纯真。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苏薇茵说的平静。 这就是不领情了,苏荷茵心里更火了,但仍挤出笑容,“好,这点妹妹就不说了,但姊姊说要去医馆坐堂看诊一事还是三思为好,姊姊善心,但可能引来沽名钓誉之疑,毕竟姊姊消失近六年,外面的人一定认为姊姊急于重塑声名,而且抛头露面终是败坏女子清誉,也会伤及皇室脸面,医女并不比太医,地位低下,甚至有人说是下九流——” 苏薇茵听不下去,打断了她,“妹妹话中怎么处处带着诋毁?” “不是这样的,妹妹只是好心劝劝姊姊,姊姊千万别误会。”苏荷茵适时表现出受伤的模样。 苏薇茵绷起脸,“我有一身的好医术,自——” “囡囡想做什么就去做,哀家也想过了,也许是你这几年的善心之举,佛祖才让你重回哀家的身边,如此一来就该去做更多好事,施比受更有福,你既然有能力,就不该浪费了上天给你的天赋。”皇太后突然走进来,唐嬷嬷在一旁侍候着。 苏薇茵等人对她的忽然到来都惊讶不已。 “皇祖母,您怎么来了?”苏薇茵迎上前,众人就见她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不优雅。 “皇祖母想了想,还是该过来,不然外人怎知我有多欢喜囡囡的归来。”皇太后握着苏薇茵的手一脸慈爱,对也凑近的苏荷茵却只是微微点头。 谁亲谁疏,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看得明白。苏荷茵咬着唇,默默退到一旁,一如前世的自己。 皇太后坐了一会儿,便带着苏薇茵往庄园后方的跑马场去,“听说囡囡箭术极好,等会儿也可以让哀家开开眼界。” “好。” 跑马场里,几名皇子都在,他们个个相貌过人,尤其是大皇子萧麟,他一身锦衣,五官如刀凿般俊美无俦。 苏薇茵听皇太后说过,她在宫中时大皇子最疼她,对她也最好,她走上前行礼,萧麟连忙虚扶一把。 下一瞬,就看到某人骑着一匹大宛良驹冲了过来。 朱哲玄将马儿丢给一名太监,上前对皇太后、皇子们拱手行礼,到苏薇茵眼前时,他深情的唤了声,“郡主——” 那声音之甜腻之黏糊,让闻者都有些不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薇茵粉脸涨红发烫,都要冒烟了,只能低头。 皇太后赞赏的看着朱哲玄,昨晚皇帝可是特意派人将他宣进宫,让太医把脉做了一番检查,就怕囡囡吃亏。 事后,皇帝来见她,满意地道:“身强体壮,生十个八个都没问题,还有想法,想进兵器司,儿臣跟他聊了不少,心里是有主意的,囡囡的眼光真的不错,若是朱世子想的都能做出来,那我大夏军力必定大增,再也不怕鞑靼来袭。” 皇太后也给这个准外孙女婿面子,不仅亲切的跟他说话,还将皇帝的盛赞与期许的话说给他听,让朱哲玄是笑眼眯眯,一脸骄傲。 也是此时,苏薇茵才知道皇上舅舅宣他进宫的事。 稍后,苏薇茵在众人屏息的目光下,秀了一手好射功,众人鼓掌欢呼。 苏荷茵垂首站在一旁,满脸的落寞不甘,尤其是朱哲玄对苏薇茵那般深情宠爱,再看着众星拱月的苏薇茵,她浑身上下充满着与生俱来的气韵,自己无论如何模仿也学不来,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皇室庄园的宴会过后,曦月郡主贤名外传,容貌才情,尤其是一手箭术更是神乎其技,百发百中。 同样被洗白的还有朱哲玄,由皇太后转述皇帝的那席话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朱启原一听就直奔自家祠堂,对着亡妻牌位上香,将皇帝说的话覆诵一遍又一遍。 朱哲霖从私塾放学回来就缠着朱哲玄,说要跟着他做大夏王朝最厉害的武器打鞑靼人。 但朱哲玄刚刚想到一事,心里正着急,他拍拍弟弟的肩膀,丢给他两块铁片就去找父亲了。 曦月郡主美名传扬,与他有婚约虽是众所周知,但庚帖上与他订亲的是薛吟曦,不是苏薇茵啊! 其实这事朱启原夫妇早就讨论过了,虽然婚事早已人尽皆知,但北平侯府终究才是苏薇茵的家,如今她名字改了,庚帖自然也得重拟。 最终,庆宁侯府还是请了官媒到北平侯府提亲。 苏思贤就算对这门亲再有意见也不能吭声,毕竟连皇太后都点头了,因此双方顺利交换信物和生辰八字,合了八字后再挑时间下聘,这桩婚事就算完全定下来了。 丁意宁也写了封长信将一切知会薛弘典夫妻。 其实早在皇帝确定苏薇茵的真正身分后,就快马送去一封亲笔信及嘉奖赏赐的圣旨,信中直言,庆幸苏薇茵是被他们养在身边,而不是流落在外,不然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他们身边。 薛弘典夫妻看着信,情绪很复杂,他们也曾猜过女儿身分不凡,没想到竟是皇室遗珠,他们一方面替女儿高兴,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他们这样是不是算丢了个女儿? 与他们的淡淡伤感不同,北平侯府热闹非凡,多少贵族世家或朝中要臣皆派人送来贺礼,谁让庆宁侯府是朝中人人都想拉拢的势力,苏薇茵就要嫁进去成为世子夫人,同样是娘家,薛弘典那里踢不动,但北平侯府可以啊。 所以,原本门庭冷落的北平侯府,因为苏薇茵和朱哲玄的这门亲事,再度迎来一批又一批贵客。 对苏思贤来说,虽然是借了大女儿的势,但侯府上下都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连带地苏荷茵的行情也跟着高涨,他自是高兴的。 京城人的反应都极快,他们盼着能透过苏荷茵牵线,与苏薇茵交好后再攀上她身后的皇帝、皇太后、庆宁侯府,甚至铁板一块的薛弘典,还附带太医世家郭家。 这些种种,重生一回的苏荷茵比谁都清楚,她心情很复杂,苏薇茵看似遭了难,但拥有的竟比前世还多,而她还是因为这个归来的嫡姊才入了众人眼。 不管北平侯府有多热闹,朱哲玄只知道自己要努力再努力,上进再上进,成为大夏王朝最厉害的第一巧手,为此他好好的在心里将他过去那些狐群狗党捋过一遍。 事实上从回京后,他统共跟朋友出去几回,人数一次比一次少,不是他不让人来,而是那些不来的人看到了他的变化。 同类相聚,异类退散,道不同不相为谋。 其实这也是朱哲玄要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他当天就把这几个“精华”叫到茶楼喝茶。 卢千岳自然是一个,另一个出身庆国公府,祖上南征北讨战功无数,后人皆受庇荫,到这一代却养出个游手好闲,只知沉迷于风花雪月的纨裤。 第12页 再一个出自德林伯府,天天跟着朱哲玄鬼混,在朱哲玄被送出京时,他也收拾包袱想去找好友,可惜被家人发现抓回来,其他两个也出自勋贵世家,一个比一个聪明。 他们几个在外界眼中都比自家才名远播的兄弟逊色,读书没天分,好逸恶劳,无所事事,只会斗蟋蟀,吃喝嫖赌,是有损家风的存在。 但其实他们个个都有不同专长,只是不被家人认可,所以他们才会偷偷跑去兵器司玩武器,甚至还画过兵器图,做出点玩意儿来,不过差点没将一个湖给炸没了就是。 朱哲玄举起酒杯,敬了他们一杯,“皇上的话你们肯定也听过,我们玩过、混过也荒唐过,来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如何?” 五个友人面面相觑。 他勾起嘴角,振臂一呼,“等咱们个个行情水涨船高,家里的妻妾必定会刮目相看,原来自己下嫁的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几个人看着他,卢千岳说:“你没发烧吧?” “还是上回被侯爷打坏脑子?”另一个友人又说。 朱哲玄一看几个好友叽叽歪歪,他没耐性了,“玩不玩一句话!”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吧,反正最近也真的没啥新鲜事,该玩的女人也玩了, 该闯的祸也闯的差不多,总该来点新鲜的。 于是,朱哲玄带他们回到庆宁侯府,看他从张老汉那里挖来的一大堆宝贝。 不得不说,男人天生都爱玩这种复杂的器械,看着稀奇古怪的暗器、兵器,几个男儿双眼发亮,立即谈论起来,一直到晚膳都吃过了,这群人还舍不得走。 见状,朱哲玄突然有种“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感觉,好在最后他还是成功把人赶走了,但那群人也提了条件——朱哲玄去兵器司,他们也要跟着去。 朱哲玄原本就有这样的打算,自是允了。 回屋洗香香,他再度夜里翻墙,熟门熟路的进了苏薇茵的屋子。 “表哥怎么又——” “我来跟你说说话,他们几个要跟我去兵器司了。” 他要找朋友进兵器司她是知道的,她也明白有些事的确需要有人一起奋斗,所以她大力支持,让他放手去做。 朱哲玄是真的高兴,他不只想一人上进,还想带他的朋友一起走上康庄大道,这是属于男人们的友谊。 她静静的窝在他怀里,或许这怀抱太舒服,也或许他的声音太低沉,她有些昏昏欲睡,但他的下个动作让她的睡意立马不见。 他开始亲吻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鼻,她的眼…… “表哥——” “嘘,你睡你的,我做我的。” 苏薇茵都要气笑了,他真的很无赖,但她就喜欢这种无赖,不过很可惜,她还是得先阻止他继续下去。 “我也有话跟表哥说。” “什么话?” 当朱哲玄听说她再两日就要回北平侯府住,而且要住到出嫁,他的小心肝顿时就撑起来了,但她说的对,总得顾虑外界的看法。 她住在庆宁侯府,外面的蜚短流长已经够多了,她不能也不想让外面说她不懂孝道、不识礼数,她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但她在乎皇家、在乎养父母的面子。 考虑到北平侯府不好翻墙,于是朱哲玄要本金要利息,让她娇喘连连,最后自己去冲了好几次冷水澡。 第二天,朱哲玄刚洗漱完毕,早膳都还没用,那群好朋友就找上门,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兵器司。 皇帝早跟兵器司那里说好了,当时他也已经跟皇帝表明他还有几个朋友也有天分,皇帝闻音知雅意,也点头了。 瞧一个个难得兴致勃勃的模样,朱哲玄抓了个包子就跟他们出门了。 他出门不久,北平侯府就递了拜帖,冯念彤亲自过来了。 她坐在花厅喝着茶,看着款款走进来的苏薇茵,想到昨晚丈夫跟自己说的话,心里更闷,何必来请她回家,在婆家出阁多好啊,省得她还得费心思操办。 想归想,她还是压下心中的郁闷,双方礼貌问候后便道出来意。 “郡主应该知道庆宁侯府和北平侯府婚事已定,郡主总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你不要面子无所谓,但皇家的脸面呢?他们宠你,你却不能恃宠而骄,不顾外面人的想法。”说到最后,冯念彤火气都上来了。 这些日子她听到太多风言风语,最多的就是认为她这个继母做得太差,才让曦月郡主那么好的人宁愿顶着不孝、不懂礼教、骄纵等恶名也不挪窝。 天知道那些流言分明就是妒忌北平侯府近来的风光,恶意攻讦,那些人不敢得罪苏薇茵及她背后的皇家,柿子挑软的吃,就全往她身上攻击了。 苏薇茵看着冯念彤气到几乎要扭曲的脸,家里有个包打听半夏,她也听到外面的流言,所以才会决定回北平侯府。 “也是凑巧,我昨日才告知姑父姑母,这两日便要回苏家,既然母亲过来了,我这就随母亲回侯府。”她心平气和的说。 冯念彤脸色又是一阵青一阵白,合着她是上赶着亲自来迎接她回去的! 第十四章仁慈要用对地方(1) 即便苏薇茵回到北平侯府,冯念彤还是不高兴,应该说苏家上下就没一个高兴的。 在他们看来,苏薇茵简直将北平侯府当客栈,她天天早上出门,日落前才回来,就连苏思贤这个父亲都不能念她,就更不用提冯念彤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了。 苏薇茵是去当坐堂大夫了。 在唐嬷嬷的安排下,她如今在京城的中药堂坐诊,更从唐嬷嬷口中得知这中药堂隶属皇家,而且在全大夏各大城都有分处,是今上的德政之一,贫困者还可以免费。 在苏薇茵眼中,这占地极大,又位在热闹城中的中药堂就是放大五倍的济世堂,窗明几净,药材分类整齐且完整,各科由专门的大夫看诊,井然有序,几位老大夫身边还有几名年轻大夫,边看诊边教医术,极有传承意味。 苏薇茵没有特别专精哪一科,但她想到朱哲玄做的手术刀具,于是她去到外科。 曦月郡主师承郭蓉,有一手好医术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因此当老百姓听到她来坐堂时,就一窝蜂的跑来中药堂,但中药堂有负责掌眼的大夫,约略判断病患该是哪科后让人带去哪科,至于来向曦月郡主求诊的人大多不是看病而是看人,因此被打掉大半,只有一名许老汉被抬来见她。 许老汉是中药堂的老病患了,他卧床多年,因腿上伤口反覆溃烂,一直不见好,身子已经愈来愈虚弱。 同是外科的颜大夫告诉苏薇茵,许老汉曾是名士兵,在战场受伤才被送回来。苏薇茵看了看许老汉的脚伤,实在是惨不忍睹,许多泛黑的腐肉,也有难言的恶臭味,也是这样伤口才迟迟无法痊癒。 此时,其他科的大夫听说许老汉的伤将由曦月郡主治疗,都静静的跑过来看,就见她面不改色的先以银针扎在伤口处,从那套手术刀具拿出其中一把细刀,以烈酒及火消毒。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大夫们、许老汉等人都看直了眼,大夫们是没看过这些精细的刀具,许老汉则是头皮发麻,不知她想做什么。 让许老汉喝了麻沸散,苏薇茵手脚俐落的将腐肉剔除,再以银针止血,最后缝合伤口、上药、缠上纱布。 许老汉是老兵,看她这手好医术,再想到上个月才因为伤口始终无法痊癒而死去的老战友,突然眼眶泛红,“大夏的兵器与鞑靼一比还是差太多,如果有更精良的武器,军士们的生命安全就可以多一分保障。郡主,我听说朱世子正在研究弓弩,而且是连发的弓弩,这是真的吗?” “是,他一直在研发前朝已失传的连发弓弩,也已经有了进展。”苏薇茵点头。 众人见她落落大方的与病患说话,一边俐落的写着药方,毫无架子,原本不好意思靠近的几名大夫在许老汉被抬出诊疗房后,连忙又问又看那套手术工具。 苏薇茵也不藏私,一一回答。 不久,外面又送进来一名全身脓疮的病人,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一些年轻大夫都避得远远的,不时掩住口鼻,苏薇茵却神情淡淡的上前查看伤口,接着以盐水跟棉花清洗脓疮。 从这一天开始,苏薇茵的医术传了出去,她平易近人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茶楼、酒馆的说书人又开始忙了,曦月郡主的事蹟一件件传出来,他们也时不时推出新版本—— “曦月郡主帮某某妇人剖月复生产,母子均安。” “太医院院使抢着去曦月郡主身边当助手!” “几名太医要拜她为师,学习手术……”不仅苏薇茵天天都有新谈资,她的准夫婿也是传奇。 大伙儿都听说那些原本被划成纨裤一派的公子哥中,其中五人跟着朱哲玄进到兵器司,做起了兵器研发。 本以为只是心血来潮,但根据传出来的消息,这群人可用心了,日以继夜的与一干工匠研发新武器,常常留宿在兵器司,荒唐事都没空做了。 朱哲玄也对外坦言,就是他的未婚妻改变了他,他才想拉这群纨裤好友一起上进,若有人要感谢就感谢曦月郡主。 此举等于帮苏薇茵提升好感度,于是那些纨裤子弟的妻妾都视她为大恩人,听说她喜欢药材,她们就送她药材,听说她喜欢济助穷人,她们也跟着掏钱做善事。 得利的穷苦老百姓听说这些善举的源头是曦月郡主,对她是更是感激万分,于是乎中药堂里常常有人送来自家种的青菜萝卜,鸡蛋腊肉,要感谢郡主。 他们知道曦月郡主什么都不缺,但他们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只能用这种方法。 但苏薇茵更有心,她知道这些贫困人家也都有小孩,就在偏乡设了学堂,让孩子们能去读书习字,最终成功科举出仕,成为国家栋梁。 当然,这是后话了。 如果要问京城人,最近最火红的话题是什么,问十个人一定都会回答:曦月郡主、朱世子。 庆宁侯府已选好吉日纳征送聘,就在两日后,因此京城老百姓也擦亮双眼,等着看送聘队伍有多风光。 朝堂中各股势力也磨刀霍霍,想着要如何争取朱哲玄这突然进了皇帝眼中的新秀。这些年,鞑靼偶而会出兵骚扰,一旦进犯便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皇帝虽派兵剿杀,夺得胜利,但鞑靼休养生息一两年便又再犯,为此皇帝跟几位辅国要臣可说是弹精竭虑,就怕鞑靼兵临城下,屠戮中原,他们也曾喊着增强军力,但说得简单, 做起来可难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进展。 此时,朱哲玄出现了,还带着他那一干纨裤好友进了兵器司,最近还时常往西山大营去,那里地大空旷,常用来试兵器,听说这次的兵器是一套弩机,还是可以连发的,射程极远。 要知道这兵器若真做成了,几个弓弩手就是一队神兵。 神机营都督看上了朱哲玄,想跟皇上讨人,辅重部队也有心要抢,两边都说朱哲玄天赋极高,能把一些武器拆解再重组不说,还会向老工匠了解制作原理,再举一反三做出更好的武器,实在厉害。 这样的人才,在欲争抢太子之位的皇子眼中,就是个香脖铮。 当今皇帝是个有福的君王,他的几个皇子都天资聪颖,既然资质差不了多少,那要比的就是他们身后的拥护势力了。 朱哲玄的准夫人是苏薇茵,每每进宫一趟,后宫嫔妃、皇子妃们都会凑到她面前露露脸,再说些自己皇儿或夫婿的好话。 宫殿一隅,苏荷茵看着被人簇拥着前行的苏薇茵,她心里那名为妒嫉的火就忍不住熊熊燃烧起来。 甭说围绕在苏薇茵的女眷,就连宫里的宫女太监也对苏薇茵感恩戴德,说他们这种奴才,有个小病小痛都得自己忍过去,没有吩咐太医绝不会替他们看病,但几日就进宫陪伴皇太后的曦月郡主却亲自替他们看诊把脉,实在是大好人。 想到这里,苏荷茵撇撇嘴,在心里骂了句“沽名钓誉”,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到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大皇子萧麟也看着苏薇茵离开的方向,她的怒气直接冲到最高点。 苏薇茵收拢了这么多人的心还不够,竟然还要来抢她的大皇子! 她想也没想的走到萧麟面前,月兑口而出,“大皇子哥哥,姊姊已经有未婚夫了。” 萧麟愣了愣,看着她脸上明显的不满与愤怒,不由得蹙眉。 能在皇宫里生存下来的,肯定见识过不少阴谋算计,在权势面前,兄友弟恭都是假,而眼前的苏荷茵是如何曲意逢迎,众人心里都门儿清,萧麟对她每每寻机会接近自己的目的更是一清二楚。 “囡囡有未婚夫与本皇子何干?再者,本皇子的婚事自有母后择一贤良聪慧的姑娘,恕本皇子直言,苏二小姐绝不在母后的考虑之列,因此也不必对本皇子有过多关注了。”他不留一丝情面的说完便拂袖而去,就连随侍在他身后的宫人看她时也是一脸不屑。 苏荷茵脸色惨白,嘤嘤地哭了起来,今日她可是死皮赖脸的缠上苏薇茵才能进宫的,虽见到了皇太后,但皇太后对她极为淡漠,对苏薇茵却一口一个回回,好不容易出了寿康宫,苏薇茵又被人包围,她依然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北平侯府,只知道苏薇茵被留宿宫中,她却没有。 冯念彤看着她一脸阴冷,主动避开她,也不知为何,明明北平侯府比以往都要风光,上门要给她说亲的也一家比一家条件好,但苏荷茵都摇头拒绝,而且神情一日比一日阴沉。 苏荷茵回到自己的院落,坐在窗前怔怔的看着茶杯内浮动的茶叶,满脑子都是萧麟说的话,还有苏薇茵的众星拱月。 她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母亲总是埋怨自己不够聪明,不够伶俐,不够漂亮,她愈来愈自卑,愈来愈不想外出。 重生后,她有主意,也比寻常孩子聪明,更懂得护理身体,懂得装扮,她自诩自己也成了个美人儿。 她恨,她千算计万算计将苏薇茵丢出贵族圈,结果绕了一圈回来,她竟然比前世还要耀眼,还习得一手好医术,博得贤名。 老天爷怎能如此玩她?她怎么就是比不上苏薇茵? 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苏薇茵却已经定下亲事,还是深得圣心的庆宁侯府,虽非是朝中勋贵之首,却是各方势力想要交好、如日中天的新贵。 她看着镜里的自己,曾多次幻想她头戴九翟冠,穿上皇子正妃的霞帔金绣云凤大衫,站在身着蟒袍的萧麟身边。 只是萧麟的一席话将她的妄想彻底打碎,她重生一回,这样的富贵仍然与她错身而过。 第13页 * 今日是庆宁侯府纳征送聘的日子,北平侯府大摆宴席,皇亲权贵无不前来道贺,府前马车络绎不绝。 府中管家大声的报着长长礼单,苏思贤与冯念彤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这聘礼有白银黄金,云锦桑蚕丝,夜明珠玉器挂件首饰等等,但最让大家惊艳的是一对绑着红绸的大雁。 朱哲玄俊美非凡,英姿飞扬,风华无双,沿途过来时他高坐马上,多少姑娘家看他看得眼红心跳,尖叫连连。 下聘这日女方是不能出去见客的,苏荷茵趁着这个机会来到芙蕖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窗后的苏薇茵。 此时她正端坐在炕上翻阅书籍,那美好的场面就恍若一幅画。 前世,苏薇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一世竟连箭术马术也不输男儿,太医们甚至都对她的医术推崇不已。 苏荷茵忍不住想,若是那天被拐子带走的是自己,如今苏薇茵所得到的一切是不是都会变成她的? 那一天,是她特意拉着苏薇茵往偏僻无人的地方跑,要进入暗巷时,苏薇茵还愚蠢的挡着她,说里面太危险了,不能进去。 但背对暗巷的苏薇茵不知道,身后有人正提着灯笼慢慢靠近,烛光映亮拐子那张憨厚欺 人的脸,她缓缓笑了,对着苏薇茵说:“永远不要再见了,姊姊!” 说完,她使劲全力将苏薇茵往墙面推去,带着上一世的憋屈与愤怒,苏薇茵后脑杓猛地撞到墙面,直接倒地昏厥。 那拐子见状邪笑道:“小小年纪就这么狠,我看看……好在你姊姊只是撞破头,没伤到这张脸。” “快带走吧。”她冷酷地说。 拐子将苏薇茵放入麻袋扛走了,她看到摇晃的灯笼下,有鲜血从麻袋里滴落地上,她就想着苏薇茵死了也好。 没想到苏薇茵没死,还回来抢了她所有渴望得到的一切。 “二小姐,大小姐说冬阳虽暖,但风是凉的,二小姐既然来了就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半夏清脆的嗓音响起。 苏荷茵这才意识到她陷入思绪太久,引起苏薇茵的注意了。她看着穿着一身粉红喜气的俏丫鬟,点了下头,跟着半夏进了屋子。屋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半夏月兑下她的大麾请她坐下,茯苓上了茶,她轻轻的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对上一直看着自己的苏薇茵。 被她看得有几分不自在,苏荷茵勉强一笑,“姊姊怎么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妹妹想说过来给姊姊道喜,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发起呆来,真是不好意思。” 事实上,从苏薇茵住进来后,姊妹俩见面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得出来,原因自然是苏薇茵太忙,要进宫,要去庆宁侯府,还要去坐堂,有时几晚不在家也是正常。 苏思贤夫妻是看开了,反正她跟他们从来就没亲近过,苏荷茵倒是想往前凑,但半夏跟茯苓很会挡,不是说主子累了,睡了,就是在想医治方法,总归就是一句:没空! 苏薇茵喝了口茶,“我有些话想跟妹妹说,又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姊姊有话但说无妨。” “我听皇祖母说,在我八至十岁这两年,你我感情亲厚,因此岀意外时我才会舍命护你。归家后,我甚是忙碌,跟妹妹相处的时间也少,但我着实不曾感受到和妹妹有丝毫的姊妹情深,反而不时在妹妹眼里看到妒嫉与怨恨。”苏薇茵眼睛微垂。 苏荷茵眉头一皱,张嘴想要说什么来解释,却发现自己吐不出话来,周围气氛变得窒息沉闷,本该温暖的室内竟让她开始冒冷汗。 苏薇茵突然抬眸,对上她的双眼,“坦白说,你之于我与大多数的所谓家人差不多,都是陌生人,既是陌生人,那就无所谓怨与恨。” “姊姊到底想要说什么,我愈听愈糊涂了。”苏荷茵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苏薇茵定定的看着她,“不管前尘旧事,不管你对我的不喜怨恨从何而来,从此各不干涉,各自安好吧。” 语毕,她看了茯苓一眼。 茯苓明白的上前一步,“二小姐,请吧。” 苏荷茵看着已起身背对自己的苏薇茵,整个人心烦意乱,没头没尾说什么各自安好是何意思?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想法蓦地闪过脑海,苏荷茵心里猛地一惊,瞪着那纤细的背影,难道她想起来了? 茯苓再次请她离开,她心思混乱的起身出去,就连迎面而来的朱哲玄她都视而不见,神情恍惚的往前走。 朱哲玄皱眉看她一眼,摇摇头就进了屋子。 半夏和茯苓一见到他就愣了愣,“朱世子怎么可以进内院?” 朱哲玄坐到苏薇茵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今天下聘了,怎么能不来见见我家娘子,而且我一提要来见你,你爹还笑咪咪地让我快来呢。” 苏薇茵相信苏思贤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毕竟朱哲玄现在可是香薛薛,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朱哲玄喝了口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指指外面,再看着半夏跟茯苓,“忘了说,外面有两个傻子在等你们。” 就说她们主仆搬来北平侯府真的太不方便了,他不好翻墙,丁佑跟宋安更难见到他们的心上人。 半夏朝朱世子做鬼脸,茯苓就羞涩多了,脸红红的退出去。 苏薇茵从窗户看出去,就见宋安跟丁佑一人牵着一个俏丫鬟各往另一边的长廊走去,她嫣然一笑,想着待她跟朱哲玄成亲后,就该办他们的婚事了。 朱哲玄的视线也落在窗外那两对男女身上,但只一眼他就收回来,看着苏薇茵,说出了刚刚见到苏荷茵的事。 “她表情怪怪的,你跟她说了?不,你一定没有,你说你并不想追究,那她怎么了?” 原来前几天半夏曾跑到兵器司去找他,说苏薇茵被一个不想看病的熊孩子撞倒,后脑杓撞出一个包,虽然没事,但表情很奇怪,还要他去陪她。 他立刻策马飞奔去中药堂,就见她神情复杂的坐在榻上。 然后,她告诉自己,她全都想起来了,在昏迷时她不但又听到西洋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同时脑海里还闪过好几段画面—— 先是亮灿灿的街灯,拥挤的人潮,后面有人一直在喊着,“二小姐,您别拉着县主跑啊,人太多了,危险啊!” 然后,画面一变,是一条暗巷,她被狠狠推倒,头磕在坚硬的墙面上,昏厥前,她听到了苏荷茵的声音…… 这个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被锁住的记忆之门,无数个画面涌向她的脑袋,从她第一次见到苏荷茵到在宫中的生活,很多很多,统统都想起来了。 但她只告诉朱哲玄,也只打算让他知道。 “为什么?”朱哲玄立马就问了出来。 苏荷茵年仅八岁就那么狠毒,设计陷害亲姊,怎么能不找她算帐?苏薇茵倒是看得很开,“如果她没有使坏,可能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相遇,我也学不了一手好医术,遇不到那么好的养父养母,也许一生都活在深宫,只是一只被豢养长大的金丝雀。” 她停顿一下,微微一笑,“我如今拥有这么多美好的人事物,实在分不出力气来恨她,那又何必告诉她呢?” 朱哲玄被说服了,将她拥在怀里,“好吧,看在因为她,你才有机会遇上我这个万中选一的最佳良人,而我不仅有了你这如花美眷,还在武器制作上激出潜能,展现惊人天赋,我就原谅她了。” 朱哲玄想到这里,又想到刚刚苏荷茵走出去时的怪异神色,还是不放心的问她究竟说了什么。 她也没隐瞒,全盘告知,“她如果聪明,就会知道我说的各自安好是什么意思,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朱哲玄摇头,亲了她的额头一记,“你太善良,希望她不是个愚蠢的。” * 庆宁侯府纳征送聘的日子与选定的成亲吉日只差半个月。 为此,皇帝早早就派太监到知庾县宣旨,让薛弘典带着妻子郭蓉提前回京述职,同时参加朱哲玄与苏薇茵的喜宴。 在大雪纷飞的这一日,薛弘典先行进宫,郭蓉则去中药堂见她想念至极的养女。 养心殿里,皇帝看着薛弘典,真是怎么看怎么好。 当年薛弘典进了金鉴殿,商家出身的他侃侃而谈志向,直言当官不是为了往上爬,而是想为百姓做事,将经商经验融合为官之道,把穷县城变得富裕,因此请他这个皇帝将他外放至偏远的穷县。 这几年来,他几次回京述职,都有机会进入内阁,但他一次次婉拒,只想往一些百废待兴或破败不堪的穷困县城钻,振兴该地。 皇帝拍拍薛弘典的肩膀,“我大夏王朝何其有幸,有你这样的臣子,而囡囡又何其幸运,是到爱卿身边。” 随着朱哲玄与苏薇茵的好日子一日日接近,不管是庆宁侯府还是北平侯府,甚至薛家都在京城的独立别院挂上大红灯笼,布置得喜气洋洋。 苏薇茵原本想着养父母既然回来了,就在薛家出阁,但薛弘典夫妻不愿意。 “何必留话柄给别人,咱们照着规矩来,回门时也一样,你跟女婿先回北平侯府坐一坐,再来爹娘这里用午膳。”郭蓉直言。 “我还没嫁表哥呢,娘就叫女婿。”苏薇茵听养母这么说,忍不住娇羞的抗议。 “岳母,岳父。”朱哲玄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叫得可顺口了。 “乖。”郭蓉看这女婿真的愈看愈顺眼。 于是,苏薇茵还是回到北平侯府待嫁。 北平侯府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布置好,但为了即将到来的迎亲,还是这里那里的又妆点一番,府里的人从上到下忙得不可开交。 而惟独两个地方很安静,一个是芙蕖院,苏薇茵身边只有半夏、茯苓两个丫鬟,侯府里的人都知道曦月郡主虽然没架子,但喜静,自然就离得远远的。 另一处就是苏荷茵的院子,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她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因此奴仆们是能绕着走便绕着走,不能那就蹑手蹑脚的走。 花厅里,苏荷茵一人独坐,侍候的丫鬟都被她吼出去了。 她心情不好,看到人就烦,应该说自从苏薇茵跟她提了那句隐含深意的“各自安好”之后,她就忐忑不安,日日夜夜来回咀嚼这句话,几乎可以确信苏薇茵已经恢复记忆。 虽然看苏薇茵的态度是不打算追究,可是她压根不相信! 苏薇茵现在过得幸福美满才大发慈悲,若是未来的某一天苏薇茵过得不好了,打算翻旧帐,届时每个人都会知道她是蛇输女,那些鄙夷轻视的眼神会再度投射在她身上,就跟前世一样…… 不,她不要再活在那些目光下! 苏荷茵猛地起身,连披风也没穿就快步跑去找母亲。 “怎么这样就过来了,手炉也没拿,大髦也没披上。”冯念彤急急起身,对这个女儿一向不坏,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但她最近阴阳怪气,她反而有些怕她。 苏薇茵进屋后没先回答她的话,而是叫丫鬟嬷嬷都出去,还令她们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冯念彤看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总觉得自从苏薇茵回府后,她就变得越发奇怪。不过,在女儿将苏薇茵说的话,还有心里的猜测说出后,冯念彤就像在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里外都凉透了。 她颤抖着声音道:“你说她想起来了?知道是你……是你……” “母亲以为她没有想到你?你以为可以逃过一劫?母亲别忘了,当年的我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苏荷茵嗤之以鼻。 冯念彤表情讷讷,她还真的这么想。 “只不过,她不想追究。”苏荷茵又说。 冯念彤大大的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苏荷茵冷笑一声,“母亲相信她一辈子都会守着这个秘密?反正我是不信。” “没错,这世上可没有永远的秘密。”冯念彤暗骂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母女俩促膝密谋直到烛火点亮,一如多年前那个恶毒的计划,不同的是,这次她们不会再让苏薇茵有回来的机会。 * 第十四章仁慈要用对地方(2) 这一日有件众所瞩目的大喜事,庆宁侯府朱世子要迎娶曦月郡主入门了! 张灯结彩的北平侯府内,苏薇茵一身精致的凤冠霞帔,跪在苏思贤面前。 茯苓递来一盏茶,她接手后高举过头,再递到苏思贤面前。 苏思贤坐在高位,将茶盏接过,叮嘱她几句,眼底思绪复杂。 这女儿从小与他亲缘就浅,幼时入宫不在身前,十岁失踪,如今再回来不过多久,眼下就要嫁人了。 他见她跪拜,再看着她执扇遮面,在喜娘与丫鬟的搅扶下,转身迈出家门,听着礼乐声声响仍坐着不动,直到身旁的妻子唤了一声才回过神。 “怎么了?”他有些迷茫的看着冯念彤,再看到她身后的亡妻牌位,那是苏薇茵坚持要摆放的。 苏思贤脑中浮现亡妻的模样,心竟微微一痛,或许,他对漫月长公主并非无情…… 此时,苏薇茵已坐进喜轿,心中思绪同样复杂。 前一晚,皇太后低调夜访北平侯府,皇太后握着她的手,感叹她娘若仍在世该多好,能亲眼看着她这闺女出嫁,又直言庆宁侯府是个好人家,定会将她宠在心坎,受不了什么委屈,若有,就要她回宫找她或皇帝,他们一定为她作主。 可刚刚苏思贤说的却是要她嫁进夫家后谨守礼法妇德,受了委屈也得忍,家和万事兴。 到底谁才是真的疼爱,高下立判。 这一天的京城万人空巷,高大俊美的朱哲玄一袭华丽的大红喜袍,神情带着喜悦及得意,坐在白色骏马上,在他身后迎亲队伍拖得长长的,锣鼓锁呐声不绝于耳。 庆宁侯府亦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客似云来,朱启原、丁意宁笑得合不拢嘴,而薛弘典、郭蓉也以朱哲玄舅舅、舅母及养父母的身分到来,没有错过养女的成亲。 很快,拜完堂,将新人送人洞房,一切依礼而行,直到新人喝了合卺酒,新郎官不得不步出新房,去应付喜宴的来客。 即使有那几个不再纨裤的友人挡酒,但朱哲玄还是没办法早早回去见新娘子,乱哄哄的喜宴结束后,他总算带着点微醺进到新房。 喜气洋洋的新房里,苏薇茵已经褪去繁琐喜服,先行洗漱,肚里也已垫了些东西。 朱哲玄笑看着苏薇茵,她眼角眉梢都见喜气,衬得那脸如盛开的桃花,美得令人魅惑,不过再细看,她那双一向澄澈明眸有些隐隐的紧张及不安。 苏薇茵是怕皇太后给的那本压箱书,她翻几页就看不下去,赤果果的,太臊人了,虽然朱哲玄进度有超前,但总归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朱哲玄握着她微凉的手,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第14页 龙凤喜烛荧荧燃着,朱哲玄先亲了她一下,便到耳房沐浴。 他动作很快,不想浪费任何时间,然而一出耳房,他眉头一皱,本该坐在鸳鸳喜被上的苏薇茵不见了! 他四处找了找,这才注意到半开的窗户勾着一条红丝线,若他没记错,那该是苏薇茵刚刚穿在身上的红色里衣…… 他立即掠窗飞出,就见月光下,一名黑衣人肩上扛着一只沉重的麻布袋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疾行。 朱哲玄毫不怀疑麻布袋里的就是苏薇茵,他眸中怒火闪动,身影飘飞,追了过去,只是该名黑衣人武功极好,他久久追不上。 庆宁侯府平日守备森严,然而今日婚宴,全府上下同庆,守备较之前松懈,这黑衣人便是故意挑这时间来掳新娘。 他一路追逐,一度动手想抢麻布袋,但黑衣人极为难缠,上上下下四处逃窜,但肩上的麻布袋就是不丢。 苏薇茵本是被敲了后颈昏厥,但随着麻布袋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她也被晃醒了,她知道自己被掳,但时间过了多久?朱哲玄可发现她不见了? 她被困在麻布袋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这番颠簸让她胃部翻腾得都要吐了,下一瞬,她被丢到一辆行进的马车内,她能感觉到马车正在快速疾驰,头晕目眩之余,突然有光线打下来,原来是麻布袋被打开了。 马车内有灯火,她看到黑衣人拉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俊秀但十分邪恶的脸,“曦月郡主这么漂亮,直接弄死岂不是暴殄天物,小爷我怎么舍得?”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苏薇茵忍着不适问。 “做什么?郡主大婚,当然是做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他邪笑一声,低头就要吻过来。 苏薇茵想也没想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没想到郡主喜欢这种的,来啊!”黑衣人竟然还笑得出来,他拉住她的右手向自己的脸上拍打,“太小力了,大力点,郡主今日肯定没吃多少东西吧,当新娘子的好像都是如此,我今天也没吃什么,就先尝尝你这樱桃小嘴——” 黑衣人用力一扯,苏薇茵被迫贴近他,在他的唇就要吻上时,她连忙别开脸,他的唇落在她脸上。 男人呵呵一笑,“先亲这里也可以。” 此时,苏薇茵突然主动将左手绕过他的脖颈,就像是要搂住他。 他邪婬一笑,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素颜,“郡主原来也喜欢我,也是,我长得可不输朱世子——啊!” 男人突然痛呼一声,扯掉她环住他脖颈的左手,坐起身来捣着后颈处,一束银针就插在那里,他这一碰,马车刚好来一个颠簸,他的手重压下去,脖颈一痛,他又刺了一手血,顿时怒不可遏,“该死的,你做了什么!” 此时苏薇茵已踢开麻布袋,缩到马车一角,一手紧紧抓着右手的手镯,又一连按了好几下花瓣,手里瞬间就多了好根银针。 “我在银针上涂了毒药,你会觉得头晕想吐,再过半炷香就等死吧。”她捏着那小束根针,冷冷的看着他。 被这么一说,黑衣人还真的感觉到头晕想吐,他黑眸半眯,咬牙怒吼,“小爷先杀了你!” “我要是你就会先去济世堂,那里有解药。”苏薇茵逼自己冷静,她得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就在这时,奔驰的马儿冷不防发出长声嘶鸣,马车急停,同时车帘被打飞,朱哲玄窜了进来,他手上一柄沾血的刀飞快划过黑衣人脖颈,再一脚将死不瞑目的黑衣人给踹出马车外。 他立刻坐下,一把将苏薇茵紧紧的拥在怀里,“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 “没有,我没事,真的。”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曦儿,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吓到了吧?”朱哲玄脸色都白了。 她看着他,觉得他被吓得比较严重,“我没事,但这里是哪里,又是谁绑了我?” “我不知道,但外面留了一个活口,你先告诉我,你真的没事?” 她模模他的脸,“真的没事,你看,是你设计的手镯救了我,我骗黑衣人上面涂了毒药,扎了他,说他会头晕想吐,其实我只是扎了他的穴道而已。” 见他眼眸泛上泪光,她温柔的看着他,“我真的没事,等回——” “可是我有事。” “你有事?”她有点懵。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就快要没了。”他真心想哭。 苏薇茵眨眨眼,看向车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没关系,我们再补过。” “不一样,绝对不会一样的,坏人洞房花烛夜,跟杀父之仇一样不共戴天,我这就去撬开那家伙的嘴,看看是谁叫他们来坏我的好事!”朱哲玄怒气冲冲的放开娇妻,又跳下马车了。 等小俩口像小偷似的潜回新房时,太阳公公都出来打招呼了。 新婚夜,新娘被劫,新郎英勇救回,这件事成了苏薇茵跟朱哲玄第三个不能被外人知的秘密。 新婚夜没能好好过,两人都要累瘫了,先对外要了水沐浴。 宋安送水进来时,眼睛都不敢往床上看。 昨晚主子大婚,要他们哪边凉快哪边去,不必守夜,更不可以听壁脚,但要他们先备两大桶热水扛进耳房,显然是打算上演一夜七次郎。 但这会儿天才亮多久,早膳都还没用,又要水了,再加上昨天两大桶热水——不敢想,再想他会怕。 接着,半夏跟茯苓送早膳过来,就见两个主子脸上都有黑眼圈,气色欠佳,半夏就不开心了,茯苓也有小怨气。 半夏忍着脸热,咳了一声,“世子爷,节制点啊。” 冤啊!太冤了!朱哲玄气呼呼的看着半夏,眼眶都红了。 要真有他也就认了,偏偏他根本就没有! “你们都下去。”苏薇茵连忙说。 “小姐,不是,世子夫人,您真的不能纵着世子爷啊,不管是皇太后、侯爷夫人还是薛夫人,她们都说了不能放任男人在床上——” “好了,我知道,你们下去吧。”她知道再不将半夏喊下去,朱哲玄就要暴怒了。 只是这还没完,认亲时朱启原一见花骨朵般的媳妇儿顶着两个黑眼圈,朱哲玄也有两个后,他不悦的目光就落在儿子身上,一副他也太饥渴了,也不怕撑死的神情。 丁意宁看着媳妇儿,眼中也尽是怜惜,不满的看了大儿子一眼。 苏薇茵粉脸通红,头是低得不能再低,知道大家都误会了。 朱哲霖半懂不懂,只觉得气氛很奇怪。 认完亲,小夫妻还得去一趟皇宫,不意外的,皇太后、皇帝、皇后、大皇子等人,每个人都给朱哲玄脸色看,话里话外都是要他节制、节制、再节制。 朱哲玄有苦难言,委屈到都要喷泪了,而苏薇茵从一开始的羞怯低头到后来的憋笑,她真的同情刚出炉的丈夫被这么多人架在火上烤。 好不容易回到庆宁侯府,两人都快累趴了,什么也没做,只想要补眠,免得三朝回门又被误会! 第三日回门,小俩口备了礼物,先回北平侯府,但只稍微坐坐就走,苏薇茵心中真正认定的娘家是薛弘典跟郭蓉。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冯念彤跟苏荷茵没理会心情欠佳的苏思贤及一堆长辈亲友,母女俩匆匆寻了处偏僻的地方说话。 冯念彤抓着女儿的事,紧张的问:“苏薇茵怎么可能没事?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买的杀手,不是从未失手过吗?” 前日迎亲时,她们就将重金买来的杀手混进送嫁的家仆中,一到庆宁侯府,杀手会等到宴席散了才会潜入新房,一刀解决苏薇茵。 但如今一对新人都好好的,到底是来不及下手还是失败被杀了? “肯定是失败了,不过杀手应该没有供出我们,不然朱世子跟苏薇茵刚刚看到我们,不可能还能笑着说话。”苏荷茵判断。 “也是,那就得再从长计议了。”她倒是松了口气。 但苏荷茵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好像要出什么事,才这么想着,后颈突然一痛,她眼前一黑,昏厥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是已经昏迷的母亲倒向自己。 京城大街上,一辆达达前行的马车里,朱哲玄拥着苏薇茵,时不时啄一下她的红唇,解解馋。 “你都安排好了?”苏薇茵问。 “当然。”他顿了一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后悔了?” 她摇摇头,对某些不懂得感恩的人而言,有时仁慈不只会伤到自己,还会祸及亲人或旁人,她在杜圣文身上受到教训了,再也不会心慈手软。 马车来到薛家别院,薛弘典夫妻看着新婚的小俩口,脸上都是欢喜。 好酒好菜已经备好,四人围桌,有说有笑,彷佛回到知庾县的日子。 午膳后,小俩口返回庆宁侯府。 傍晚时分,天空飘下雪花,一个消息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了开来——冯念彤、苏荷茵母女失踪了。 北平侯府很快出面驳斥,说是无稽之谈。 再过两天,有好事者又开始传这件事,还说是北平侯府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北平侯府又出面驳斥,说母女俩只是去寺庙上香。 但时间一日日过去,始终都没人再见过冯念彤和苏荷茵,问北平侯府的人是去哪间寺庙上香,一去就是几个月,府里的人都支吾其词。 过了一个月,北平侯府对外说冯念彤母女跟佛祖有缘,说要吃斋念佛一年再回来,但一年过去,北平侯府又说母女俩看破红尘,已削发为尼。 但这些日子,其实一直都有另一个版本的流言广为流传,那就是冯念彤母女是真的失踪了,北平侯府私下派了很多人去找都找不到人。 人是不会自己不见的,那到底是谁抓了她们?为何从未做过任何要求? 有鉴于这点,又有另一则流言,说是冯念彤让苏思贤头上长草,红杏出墙了。 那为何连苏荷茵都要带走? 又有另一个小道消息传了,苏思贤寻找妻女时,将母女俩的房间仔仔细细翻查,结果捜到一包让男人绝育的药。 这药是在苏荷茵的房间找到的,但她还没成亲,所以只能是当母亲的冯念彤放在她房里,怕被丈夫发现。 若是如此,也难怪苏思贤纳那么多房妾又置两名外室,却连颗蛋都没生出来,苏思贤大怒,从此再也不曾找过她们。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在苏薇茵回门那一天,冯念彤和苏荷茵就去向阎王报到了,也已经毁尸灭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 皇帝年届五十时,立了大皇子萧麟为太子,三年后,皇帝决意退位,去找仍是七品县官的薛弘典,亲眼看看他的大好江山。 萧麟上位后,改年号嘉兴。 嘉兴六年,鞑靼发生夺嫡内乱,隔年的夏末初秋,鞑靼突然大举侵扰边境。 彼时,由朱哲玄主导研制的大批新武器已在边关操演一年,犍靶兵来袭正好验证这些新武器的攻防能力。 两方交战数日,战报飞快的传至京城,大夏军连续攻破鞑靼大军,直捣驻军处,活捉将领并焚烧对方的粮草,让鞑靼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 嘉兴帝大赞朱哲玄为大夏立下大功,封爵赏千户食邑,任了军事处,其相关友人也各有封赏。 朱哲玄发明及改良的新兵器,嘉兴帝命专人撰书写成器械兵书。 朱哲玄封爵,官任三品,嘉兴帝还将前朝一处旧王府赐给他,并着内务府与工部即日动工修缮,预订两个月后完工。 朱哲玄夫妻搬进新家那一日,除了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等,也有更多平民百姓送上贺礼,但其中有一个最受腐目,那是一块大大的匾额,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大夏福星。 在老百姓间是这么传的,一代混世魔王遇到曦月郡主,为得其芳心而改头换面,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巧匠,发明武器护我大夏士兵、震慑外敌,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所以曦月郡主是朱哲玄的福星,更是大夏老百姓们的福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