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跃龙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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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我惹大哥生气了(1)
一餐饭用得众人心思各异,赵慧妍以疲累为由先回房去,陶东朗也要带陶朔语返家。
陶朔语不顾兄长不认同的目光,刻意放慢步伐走在金云阳的身边,“贵人明知有异,为何不事先提点将军?”
听到身旁低声的询问,金云阳扬着嘴角,目光看向陶朔语,“方才不是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并非是理由。”陶朔语忍不住一声轻叹。
这声失落的叹息令金云阳神情有些莫名,“小土妞,军中的事与我们无关。”
“贵人是好人,但太多时候冷情得像个局外人。”
金云阳的脚步停了下来。
陶朔语纵使察觉也没停下自己的脚步,直直走向前方的陶东朗。
“小土妞这是对我不满意不成?”
一旁抱着剑的韩子安睨了他一眼,金云阳的性子本就清冷,对陶朔语才有了例外,只不过现在他识趣的没有答腔。
两人离开将军府,天色已暗,就要到宵禁的时间,陶东朗带着陶朔语回到官府,牵出了官府的马匹。
“大哥……”陶朔语小心翼翼的看着陶东朗一脸阴晴不定,“我自个儿回去就成了。”
陶东朗不发一言的将长手一伸,把她抱上了马背,随后跟着上马,一踢马月复,直往城外的落霞村而去。
陶朔语识趣的没再出声,直到顺利出了城门,陶东朗这才放慢马速,“你是真看上了那个混小子?”
陶朔语微转头看着陶东朗,“哥哥说的是贵人?”
一口一声贵人,陶东朗觉得刺耳,“你真把自己当成了奴才不成?”他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她。
“当然不是,而是……”陶朔语与金云阳之间的关系实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大哥我知道你的担心,放心吧。三哥曾教过我,人贵自知,我懂得分寸。”
陶东朗一心想要给陶朔语找份好亲事,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她好,让她一生平顺。而金云阳这人——不行,真的不行。
“你无须妄自菲薄,你是我的妹妹,在我眼中是万般好,是那个小子配不上你,而非你配不上他。”
陶朔语一笑,“大哥也说了,这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在别人眼中看来,贵人与我可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在陶东朗眼中,金云阳除了长得好看,家有财宝外,实在没有太多优点,但陶朔语显然是眼里出西施,竟是觉得他万般好。
“其实贵人真的是个好人,他……”陶朔语顿了半晌,“其实他心中也苦。”
陶东朗想着金云阳那副张狂的模样,他苦?他压根看不出来。
“若你真喜欢,大哥可以去探探他的口风。我们虽然不算富裕,但这些年应该还是攒下了些银两,不论如何——不会少了你的嫁妆,让你被人瞧不起。”
陶朔语不由脸红,不知道怎么就扯上了她的亲事,三个哥哥的媳妇儿都还没着落,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头上,更别提还是跟金云阳——金云阳这辈子是不打算成亲的,只是陶东朗提到了银两——她身子猛然一僵,眼底闪过惊恐,这才想起还未跟大哥说她拿了金云阳两百两,赎了个姑娘回陶家的事儿。
“怎么了?”察觉得陶朔语的异样,陶东朗问道。
看着在夜色中更显高大的兄长,陶朔语突然有点理解陶西辰的惧意从何而来,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哥,今晚不当值?”
陶东朗不由失笑,这人都要送到村口了,才问这傻问题,“就算当值也得送你回去。”
以往他不知也就算了,今日既然遇上,怎么也不能让陶朔语一人独自走回落霞村。
“其实不用麻烦……”陶朔语的话语显得无力。
陶东朗骑马将她送到了家门口,还未出声,门就被从内往外推,随即传来娇娇女声,媚到人骨子里去,“小鱼,可是你回来了?”
陶东朗微惊的看着从门内出现的陌生脸孔。
陶朔语沮丧的申吟了一声,这下她完了……
这阵子陶西辰觉得自己悟出了人生的大道理,那便是幸福是从比较中得来的。
以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陶家捡来的孩子,做什么都让大哥看不顺眼,如今捡来的孩子多了一个陶小鱼——看大哥没给小鱼好脸色,相较之下对他好了几分,他觉得平衡了。
小鱼向来乖巧,但最近实在是吃错了药,做了些出乎情理之外的事,他大哥若是再纵容也实在有愧身为捕快的公义。
一大清早,陶西辰早起勤奋的打扫环境,去菜园子拔了萝卜和土豆,用着昨日割回来的猪肉,早早就在灶房准备。
今日不单是大哥休沐,就连在书院的小弟也要回家,为了两个祖宗,平时懒散的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陶朔语在陶东朗锐利的眼神紧盯下也没开口提去灶房帮忙,安静坐在堂屋里绣荷包,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的针线活不算巧,但寻常的缝缝补补和简单的花样难不倒她,上次三哥回来,她见他的钱袋子都旧了,所以打算亲手缝一个。这阵子因为做生意,所以担搁了,这几日她倒是因为陶东朗的怒火,安分了些,速度增快不少,就快要完成。
“这是在做好吃的啊。”
一道娇柔的声音传来,陶东朗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陶朔语一个激灵,连忙将针线往旁一放,站起身,迎了出去。
来人是在陶东朗回来那日,便被赶离陶家去住草屋的青竹,就见她拿了个竹篮,巧笑倩兮的进了门。
“青竹姊姊。”陶朔语上前,暗暗的使了个眼色,“我大哥昨夜回来了。”
“我知道。”青竹的手指了指门外,“我看到了他的马。”
陶东朗站在门栏处,看着青竹的目光清冷,“那是官府的马匹。”
“但只有你能用,不就等于是你的?”青竹的美目横了陶东朗一眼,将手中的竹篮交到陶朔语手上,“这是我跟村子里的李大婶换的鸡蛋,给你们补补身子。”
青竹被陶朔语赎身,还不要为奴为婢,这份恩情大过天,虽然她原先是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要给小姑娘做牛做马,可惜陶东朗嫌弃她的出身,所以她也没让陶朔语为难,在陶东朗发现的当晚就收拾了东西去住到村口的草屋。
昨日好不容易草屋修整好了,她就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去跟村里的大娘换东西送给陶朔语。
“青竹姊姊这就见外了,”陶朔语不愿收下,“你自个儿留着吃。”
她知道青竹有银两,但却不多,在替她赎身后,青竹就想将身上的银两全给她,但她没收——毕竟青竹离开戏班子,将来如何还未知,留着银两傍身总是好的。
“别跟姊姊客气。”青竹不想跟她推推让让,索性拿着竹篮迳自进了灶房,熟门熟路的将竹篮里的蛋全放到陶家放蛋的木柜里。
陶西辰见状,眼角抽了抽。还当真以为这是自个儿家了,难道都没见到他大哥要杀人似的眼神吗?
陶东朗对青竹的反感来自于陶朔语擅自做主替她赎了身,在他眼中,陶朔语不会无缘无故的向金云阳拿大笔银两做出此事,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自小在戏班成长的女子用了手段骗了自己的妹妹。
但如今人已被赎回来,既无转圜余地,他也莫可奈何,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许陶朔语与这个妖娆的女子接触。
“陶二哥,”青竹对着陶西辰热络一笑,“可要奴家搭把手?”
“免了。”陶西辰连忙拒绝,“青竹姑娘还是快走吧。”
“陶二哥怎么还跟奴家见外了,”青竹捂嘴轻笑,“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来——”
没等她说完,门口已经传来生硬的斥责,“出去!”
青竹听到怒斥,脸上笑容一丝未变,只是侧着身子看向门口的陶东朗,“陶官爷这口气真凶,吓住了奴家。”
“收起你的花花心思,”陶东朗神色清冷,不见一丝怜香惜玉,“若你真有良知,就好好想想怎么将赎身的银子还给小鱼,至于你拿来的这点东西——陶家不缺。”
“陶官爷说笑了,奴家自然清楚有陶官爷掌家,陶家不缺这点东西,只是这是奴家的一片心意,”青竹彷佛没看见陶东朗阴沉的脸色,依旧巧笑倩兮的向他走过去,“至于赎身的银子,奴家也想还,只可惜现下奴家真是一穷二白……陶官爷聪慧,不如替奴家想想办法可好?”
看她接近,陶东朗皱着眉,退了一步。
青竹见状,轻笑出声,“陶官爷一个大男人,还怕奴家吃了你不成?”
“出去。”陶东朗把头撇到一旁,连多看一眼都不愿,“不然我就把你丢出去。”
“陶官爷真是不知怜香惜玉,奴家本还想着无法还债,要以身相许的……”
陶东朗不悦的斥了一句,“不知羞耻。”
“陶官爷,就我这出身,要知羞耻的话,是活不下去的。”青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见陶东朗神情铁青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直接将她丢出去,便识趣的没再逗弄,只是脸上带笑的看向不安的陶朔语,“小鱼啊,我先走了,日后有活需要我时,就到我那叫一声,我帮你。”
说完,她也没等陶朔语回覆,迳自拿着空竹篮走了。
陶朔语有些不舍的看着青竹离去,其实她想留人在家里用膳,但看着陶东朗的脸色,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吞了下来。
当陶南轩骑着驴进落霞村,正好远远见到从陶家家门出来的青竹,两人错身之时,她还停在一旁,对他浅浅一笑,福了个身——他分心多看了一眼,身段姣好,容貌上佳——他不记得村子里有这么一个娇媚的女子。
转眼到了家门口,他便将错身而过的人抛至脑后,把驴给拴在大哥的马匹旁。
这匹毛驴是陶东朗前年买下给他,让他方便往返书院与落霞村。
一进门,看到陶东朗站在院子里,陶南轩立刻唤了声,“大哥。”
陶东朗看了一眼,“回来了。”
“是。”陶南轩对陶东朗向来恭敬有礼,只是今日家中气氛似有古怪,他的目光看向从灶房走出来的陶西辰,“二哥,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快进屋去喝杯水,”陶西辰殷勤的拿着牧草和水去门口喂驴,“等等咱们吃饺子。”
有事——肯定有事。陶南轩的目光落在堂屋的陶朔语身上,就见妹妹怯生生的看着他。
陶南轩想也不想的走进堂屋,“小鱼,三哥回来了。”
“三哥。”陶朔语才将荷包收好线,立刻讨好的将荷包向他举起,“给。”
陶南轩的神情变得温和,走到她身旁接过了荷包,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绣的小鱼,“做得极好。”
“是三哥不嫌弃。”
虽说陶南轩这么多年都在书院苦读,但是两人年纪相仿,陶南轩始终是最疼爱她的一个。
“小鱼这些日子可有乖乖听话?”
她原想点头,但看着走进来的大哥,她立刻老实的回答,“我惹大哥生气了。”
陶东朗的反应则是冷哼了一声。
第十一章我惹大哥生气了(2)
陶南轩倒是有些意外,陶东朗向来对陶朔语多有纵容,这是出了什么事竟令他动怒?
他的眸光一敛,转过头,看着进门的陶西辰。
陶西辰对上他的目光,一脸的无辜,“这次跟我没关系。”
陶西辰说得真诚,可惜陶南轩压根不信。
陶南轩在陶朔语身旁坐了下来,顺手将荷包给放在炕桌上,这才开口,“大哥,小鱼向来乖巧,纵使有错,肯定是因为二哥。”
陶西辰欲哭无泪,他果然就是这个家捡来的……
“陶南轩,亏得我一大清早就起来给你包饺子,让你回来就能吃顿热食,你就这么回报我——白眼狼,真是白眼狼!良心都被狗啃了。”
陶南轩没把陶西辰的怒火放心上,只是淡淡的说道:“二哥敢说,小鱼犯错,当中真没有你的手笔?”
这……他还真不敢说完全没有。陶西辰一下就怂了,毕竟陶朔语卖包子的事,他是帮了手,所以才扯出后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但这能怪他吗?
大哥知道后,不也管不住小鱼上街去卖包子,他又何德何能能约束住?
他忍不住恼道:“我充其量不过就是开始时陪她去卖几天包子又怎么了?我也是想看小鱼开心,你们这一个个的,真是有理说不清。”
陶西辰一哼,想他在外头,哪个不称他一声爷,在家他就是根无人要的小草!他不想理他们,原本打算头也不回的甩门离去,但想着自己的兄弟还饿着肚子,诅咒了一声,还是认分的去灶房继续包饺子。
“卖包子?”陶南轩的神情一沉,看着陶朔语,“这是何意?”
“就是——”陶朔语老实交代,“我想赚银两,所以进城去卖包子了。”
她当然不会说她起心动念是因为金云阳,她虽然不聪明,但也懂得避重就轻。
陶南轩的双眼惊疑的微睁了睁,目光看向陶东朗,“大哥,可是家中银两短缺?”
陶南轩在书院求学,虽说得夫子看重,交上的束修有大半会用各种名目还到他的手上,但他心知肚明,就算只是一半的束修,对陶家而言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正因如此,他更是苦读不懈,一心只盼来年进京赶考,有了功名之后能改善家中情况,但如今听到陶朔语一个小姑娘都抛头露脸去攒银两,他不禁一阵心疼。
“家中银两尚无短缺,”陶东朗没好气的瞪了陶朔语一眼,“老三,收起你那感动的脸,她卖包子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金云阳。”
金云阳?
听到这个名字,陶南轩的脸色微变,若论此生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金云阳这三个字肯定得排在前头。
金家公子,京城的二世祖,两个月前他在书院曾与金云阳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令夫子特别头疼的金家长公子、将军的亲外甥,财大气粗,在书院强行带走了一批藏书。
不过就是个一身铜臭的商贾,拿藏书能做什么?靠着一屋子摆设的书册来假装斯文不成……
他虽不清楚小鱼卖包子为何扯上金云阳,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对金云阳的不喜更加深几分。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认得金家公子?还为了他……”他说不出口,只觉匪夷所思。
“贵人其实人挺好的,”在陶东朗的目光下,陶朔语怯生生的说道:“他还给了我银子,只是……我拿去赎了个人。”
给银子?赎人?这又是什么?陶南轩轻压了下太阳穴,觉得头隐隐作疼。
“三哥,其实青竹姊姊是好人。”
这个被称为青竹的该是小鱼赎来的人吧。陶南轩脑子里闪过方才进村时那个跟他错身而过,还给他一抹笑容的女子。
他幽幽叹了口气,“你翻来覆去就只是一句好人——人心难测,如何肯定好或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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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南轩讲得在理,但陶朔语重活一世,虽说不敢与哥哥比较聪明,但是多了经历,是好是坏,她自然能分清,只是她知道在兄长面前,她说得再多都是辩解。
“日久见人心,”陶朔语说道:“是好是坏,时间终会证明。”
陶南轩今日才知妹妹原来有张伶牙利齿,要不是如今情况特殊,他或许还会心生安慰,毕竟他早觉得妹妹太过怯弱,若是她的性子强硬些,身为兄长也能安心。
陶南轩微敛下眼,若今天犯错的是二哥倒好处理,让大哥出马揍一顿,让他长记性就成,但偏偏是小鱼……他的脑中闪过金云阳的身影,莫名的气恼。
金云阳——遇上这个纨裤就是没好事!
“你太过单纯,”陶南轩收回了思绪,温和的开口,“尚不懂人心险恶,金云阳此人乃京城人士,家财万贯,但性情古怪,我在书院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目无尊长、粗率无礼——”
陶南轩讲起金云阳可以有一大串的形容,但没有一个是好的,只不过他的话语被猛然起身的陶东朗打断。
他不解的看着兄长,几乎同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陶东朗神情微变,落霞村不过三十余户人家,除了他偶尔会骑马返村外,村里并无一户人家有马,通常有马蹄声前来,大多都是因官府有事来寻他。
陶东朗神色一正,大步走了出去,只是他还未走向大门,早一步出来的陶西辰已经热切的将门外之人请进来。
看到踏进门的金云阳,陶东朗脚步一顿,双眼危险的眯了起来。
陶西辰热络的招呼金云阳。虽然现下他已经知道砸了康平楼,逼得戏班子发卖小桃红的人是金云阳,但因为妹妹喜欢,所以他这个二哥也会试着喜欢。
说到底,他这人的追求不高,尤其在看到金云阳身后的金宝从马车抬下一口巨大木箱,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将人请进门。
陶东朗懒得理会一脸讨好的陶西辰,迳自对着金云阳说道:“金公子怎会突然大驾光临?”
金云阳理直气壮的回了句,“来找小土妞的。”
陶东朗吸了口气,压下自己的脾气,不想与这个二世祖一般见识,“可惜今日家中有事,不方便待客。”
若是知情识趣之人听到他所言,早早就告退,但偏偏金云阳就是个厚脸皮,不但不走,反而还道:“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跟我说,这普天之下只要我出马,还没什么解决不了。平时别人求我,我可未必会出手。”
陶东朗闻言都要被他气笑了,“听公子言下之意,陶某还要觉得荣幸不成?”
“这倒不用,”金云阳抬手轻挥了挥,“反正我出手相助,也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他打发人的样子令陶东朗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老血,他当捕头,见过的厚脸皮痞子不少,却没见过如金云阳这般没脸没皮的,不要脸还理直气壮!
金宝从将军府的马车上拿了一口木箱下来,里头装的是金云阳派人从京城金家快马加鞭送来的药材、布匹和首饰,其中最珍贵的一件,是洁白如雪的狐裘大氅。
昨日陶朔语提及她在书院求学的三哥要返家,所以接连数日不能到将军府时,金云阳就老大不快。
金宝原本还担心大少爷会大发脾气,没料到他就只是冷哼几声,被陶朔语几句安抚便神情难看的接受,妥协——对二世祖来说是极其难得。
不过当昨天夕阳西下,金云阳派人回京置辨的物品一到时,二世祖的心情立刻放晴,马上收拾了一箱东西打算亲自送到落霞村,美其名是赠礼,实际上是找个名目来看陶朔语。
虽然金云阳还是一口一声是陶朔语喜欢他、追着他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明明是他离不开人家。
若是陶朔语真的能让金云阳放下与金家的恩怨,愿意成亲的话,金宝也是乐见其成,只不过金云阳却一再作死,净做些得罪陶朔语的兄弟的事儿,也不怕以后吃苦头。
不过看着主子一脸张扬,金宝心中一叹,知道这事儿也不能怪他,毕竟除了将军一家外,金云阳看待其他的亲缘都淡薄,未曾想过费心经营。
陶朔语见到金云阳也感到意外,怕他与兄长又起争执,连忙走了出来,轻声问道:“贵人,你怎么来了?”
“怎么?见到我来,你不开心?”
看他脸色又要沉下来,陶朔语连忙说道:“贵人能来,我自然开心。”
听到她的话,金云阳才勾了下嘴角,随意地指着院子的木箱,“给你送点东西。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随便你给谁。不过既然是我送的,你应该都会喜欢才是。”
陶朔语目光落在院内的木箱,一时无言以对。“贵人送的,我当然喜欢……”她看了下一旁神色不明的兄长,“贵人先进来坐会儿再说。”
虽然陶朔语也担心陶东朗不开心,但来者是客,总没有逐人出去的道理。
第十二章我是信贵人的(1)
金云阳一脸神采飞扬的跟在陶朔语身后,越过陶东朗,只见陶东朗神情冷沉了下来。
一旁的陶西辰目光在陶东朗脸上溜了一圈,心头一乐,过去他或许是陶东朗心中最恨铁不成钢又不讨人喜欢的头一名,如今看来有人取代了他。陶西辰蓦然一笑,果然幸福就是需要比较,他看金云阳特别的顺眼。
陶南轩站在堂屋的门前,看着陶朔语在院子里对着金云阳熟稔亲近,眼底闪过思量的光芒。
将金云阳请进屋,陶朔语不得不对上了陶南轩试探的目光,她神情不由迟疑。
陶南轩缓缓的露出了一抹如春风袭来的柔和笑容,有礼的对金云阳一个拱手,“不知有贵客到,有失远迎,失敬。金公子,在下陶尔雅,有礼。”
陶尔雅?
金云阳停下了脚步。陶南轩,字尔雅,据说尔雅两字还是端墨书院的那个老秃驴亲自取的字,是说此人君子有仪,风度翩翩,端重尔雅,当时他见了此人,只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温和沉静一如其字,但沉静之间又透露了一点冷,让人有些难以看透,没想到竟然是小鱼的三哥。
“原来是尔雅公子,倒是巧了。”
“确实是……”陶南轩淡淡的扫了陶朔语一眼,“巧。”
陶朔语被那短暂的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金宝担忧的目光跟着金云阳,一心就盼着主子忍忍性子,别在得罪了陶东朗之后,再得罪陶朔语的另一个兄长。
陶南轩将陶朔语给拉到一旁,亲自上前,恭敬的将金云阳请进堂屋,让人坐上主位,将金云阳奉为上宾。
门外的金宝见了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个陶南轩比陶东朗来得上道。
陶东朗压根不想让金云阳进屋,但是他心知陶南轩做事向来知进退分寸,所以决定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金云阳坐在主位上,放眼打量,他没嫌弃屋子颓败,反正之前就知陶家穷,如今亲眼见到,只是有些舍不得小土妞竟然住这样的屋子。
他看到摆在炕桌上的荷包,是条胖小鱼,颇有趣味,不算细致但胜在针脚整齐。
陶南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金云阳来不及伸手前,就已经浅笑着收起荷包,放进衣襟,“舍妹做的小东西,让爷见笑了。”
小土妞做的?金云阳眼睛微亮,觉得有点心痒,想要怎么办?他的目光立刻看向陶朔语。
陶朔语对上他的目光,压根没有看出他眼底透露出来的讯息,反而露出恍然的神情,“瞧我糊涂,我立刻去给贵人倒水。”
金云阳一个撇嘴,傻妞。他哪里在乎一杯茶,他要的是荷包,算了。看着陶朔语的背影,他很愉快的决定,等没人的时候再让小土妞亲口答应做给他就是了。
陶西辰打量屋内的情况,很明智的决定跟陶朔语去灶房烧水煮茶。
“小鱼,金公子不错。”陶西辰佩服陶朔语,没想到平时一声不吭,志向却高,看上金云阳。
陶朔语不知道陶西辰心中所想,没城府的点点头,“贵人本来就是极好。”
“可是他身分高,会娶你为正妻吗?”虽说他挺看中金云阳的身家,但若是为妾的话,他也只能忍痛反对这门亲事。
“二哥,你说什么?”陶朔语微愣了下。她虽然喜欢金云阳,但没妄想结为夫妻,她对他好,除了喜欢外,有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
“你就别瞒着二哥,二哥什么都知道。”
陶朔语看二哥笑得灿烂,怀疑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二哥,三哥说过,人贵自知。”
“我知道,人贵自知,自知者明。”陶西辰俐落的打开柜子拿出陶南轩珍藏的茶叶,“这个老三是聪明,但有时太认死理。咱们确实是穷,但除了这点外也没什么比不上人的,所以别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外人听了陶西辰的话,肯定会嗤之以鼻,但陶朔语却是再认同不过,他们虽是平凡,但安分守己,不妄想攀附,自然也没什么值得相比,只是……
“我跟金公子真的不如你所想,金公子他这辈子都不想成亲。”
“为何?”陶西辰惊讶,难不成金云阳外强中干,身子有毛病?
陶朔语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她知道金云阳的心魔,与金家的恩怨无法放下,这辈子不会娶妻生子。
陶南轩浅笑着请不愿进屋的陶东朗进门,“毕竟大哥才是一家之主,不好怠慢贵客。我不过月余未归家,倒是未曾料想大哥能有幸识得贵人。”
“喔。跟他没关系,”金云阳不留情的指正,“这是我与小土妞的缘分。”
陶南轩微愣,温和的笑差点就要维持不住。小土妞?指的是小鱼?他们陶家三兄弟护着的好妹妹,竟然……他目光看向金云阳,这人果然一如印象之中的不讨喜。
对着陶南轩的眼神,金云阳神色自若,丝毫不觉有何不对,“我不过实话实话,小土妞喜欢我,尔雅公子早晚也会知道。”
陶南轩藏在儒袍宽大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紧,但脸上依然笑容和缓。
“坐啊。”金云阳指了一旁的位置,一点都不见外,“老秃驴对你的评价不差,说你温文尔雅。不过他这人老眼昏花,总是看走眼,所以他的评价,本公子向来都只当是笑话听听。毕竟当年他也评了我一句朽木之才,但你瞧瞧我如今风华绝代,岂是他说的那种金漆饭桶。”
陶东朗轻哼了一声,这不要脸皮的话,真亏金云阳说得出口,实在无法再与这人同处一室,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堂屋。
金宝没敢去拦着陶东朗,只能紧张的观察笑意盈盈的陶南轩,心中捏了把冷汗,他家少爷也真是——平时与太傅斗嘴也就罢,怎么就在太傅的得意门生面前数落人家尊师,这不摆明了要得罪人!
当年摄政王韩国公还在世时,特意请了身为太子太傅的傅思林为金云阳的启蒙师尊,但金云阳生性顽劣,只爱舞刀弄剑,把傅思林气个半死,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也,愤然离去。
原本不再有所交集的两人,却在韩国公病逝,金云阳在金家日子日益难过时,来到金家求见。
他亲口询问金云阳,是否愿意跟随他这一个告老返乡的老头子返回故乡云州,虽说金云阳最后拒绝,但这分雪中送炭的情谊却令金云阳牢记于心。
多年来,金云阳与傅思林两人偶有鱼雁往返,见面次数寥寥无几,每每相见还都是剑拔弩张,把傅思林气得半死,但是他们的关系亲密,只有亲近之人才知。
“公子所言甚是。”陶南轩没有反驳金云阳,脸上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夫子谬赞,在下确实资质一般,在众学子间也不过是一介普通儒生罢了。”
陶南轩谦逊,在外人眼中看来没毛病,但在金云阳眼中却是一副酸儒装模作样的做派,“好便是好,谦逊过头只令人觉得虚伪。我知道能得老秃驴夸赞,你肯定不会差。先前不知尔雅公子是小鱼的兄长,所以今日我带的都是些世俗之物,想必公子该是看不上眼,正巧前些日子我自端墨书院得了批书,你得空去挑挑,喜欢的就拿走吧。”
提起那批书,陶南轩笑得益发温和,“多谢金公子,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他轻巧的暗示金云阳这批书是厚着脸皮抢来的,非君子所为。
金云阳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似笑非笑的看着陶南轩,“尔雅公子还是别跟我谈什么君子,你要说君子不夺所好,我还要跟公子说一句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把小土妞给我带回京,公子能点头吗?”
陶南轩早知金云阳无赖,却没料到他真能没羞没臊。
看见他愣住,金云阳忍不住笑道:“我与小土妞的事,你一个外人就别管了。”
陶南轩双眼微瞠。外人?他是小鱼的三哥,在金云阳眼中倒成了个外人?
“至于那些书册,”不顾陶南轩的神色,金云阳继续说道:“我既说是给,自然就没有抢夺一说,你要就拿。”
“公子聪慧,该是明白行不义之事,将得千古骂名。”
“清楚,但又如何?”金云阳不以为然的反问,“我从端墨书院拿走书也是老秃驴点头的,怎么听尔雅先生今日之意,是心有不平?”
“此乃公子与夫子之事,在下不便议论。”陶南轩淡淡的回道,目光平稳的与金云阳对视。
金云阳看出陶南轩未出口的不以为然,但他根本不放心上。在他眼中,陶南轩就是个不知现实,只知风月的书呆。
当年傅思林告老返乡,日子悠闲却偏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看边疆学子求学不易,起心动念建造书院。
他事后得知,当时他已能左右金家,便拿出金家的银两助他造了端墨书院。
端墨书院所在的几座山峰皆是他的私产,若硬要扯清楚,这间书院的主人是他,而傅思林充其量就是个代管者,所以别说从书院里拿几本破书,就算是他要将书院拿回来都称不上一个“抢”字。
“恕小的斗胆,其实这书是——”
金宝原想开口解释,但是被金云阳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给骇住。
金云阳向来不屑与人解释,或许陶朔语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他这人身上不多的耐性全给了陶朔语,其他都是不相关之人。
金宝立刻改口说道:“书就在将军府,静候尔雅公子登门。”
说完这话,金宝又退了下去。
其实在两个多月前,他们一行人前往云州的途中,在驿站巧遇上了个脑满肠肥,走路身上的肉还会抖三下的男子,听他在驿站高声谈论,才知此人原在端墨书院求学,但因欺凌同窗被脾气随着年纪越发见长的太傅大人赶出书院,几杯黄汤下肚之后,那人一脸愤恨的说待返乡之后,要暗中让人来烧了书院的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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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当此人说醉话,但金云阳从他眼中的恨意明白此人尚未全醉,要烧书院的藏书阁是早晚的问题,当时原要派人将此人捉住,但偏偏二世祖一时玩心大发,想起太傅大人在写给他的书信之中,妄想对他的亲事指手画脚,当下决定要吓吓太傅大人,只派了人盯着那个肥仔,自己则直捣书院的藏书阁,盛气凌人的说想要悟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硬是将书院大半的藏书拿走,还专门挑珍贵的拿,只留下些平时易寻的书册。
太傅大人果然因此而气得差点吐血,放言不再插手他的亲事。
金云阳达到了目的,带着书册离去,不过他还是派人暗中守着藏书阁,没真让藏书阁被一把火给烧了。说到底,若是他不快,想要如何折腾都成,但别人可别想动他的东西。
“尔雅公子,有好处不拿,就是个傻子。”反正东西他给,要拿不拿,决定在陶南轩。
金云阳随意赠送书册的轻慢令陶南轩不喜,但他笑脸依旧,“多谢公子,只是无功不受禄,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
陶西辰将泡好的茶送上,正好听到陶南轩的话,双眼不由闪闪发亮,“老三,金公子要给你什么?”
“与二哥无关。”陶南轩知道陶西辰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神色自若的接过茶,扑鼻而来的香气让他眼神微黯。
这茶是傅思林在今年年关时所赠,上好的茶,不过半斤,陶西辰倒是眼尖,上赶着拿来讨好,不过陶西辰也就罢了,看到向来懂事的陶朔语也在一旁搭手,实在心塞。
若没记错,他记得傅思林也曾提及这茶是来自京城,也是旁人所赠,至于赠物之人,他看了金云阳一眼,八成就是这人了。
第十二章我是信贵人的(2)
陶南轩挽着衣袖,将茶轻放到了金云阳的面前,“公子请。”
金云阳不客气的拿起来喝了一口,入口的茶香透着熟悉,他挑了下眉,就算看穿这是他所赠之茶也不动声色。
他的东西既给了老秃驴,老秃驴要给谁,他也不在意,只是由此可知,陶尔雅确实颇得老秃驴的欢心,不然也不会连他送的茶都拿来转赠予陶尔雅。
“好茶。”金云阳随口赞了一声。
陶朔语一笑,“贵人喜欢就多喝些,我再去弄点茶点。”
金云阳还没来得及点头,陶南轩已经开口制止,“小鱼,你别忙,金公子是何许人,难不成还会稀罕你做的寻常茶点吗?”
金云阳双眼眨了眨,他还真是稀罕……
陶南轩对他的反应似无所觉,迳自让陶朔语坐到一旁,末了还不忘隐含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陶朔语被看得心惊了下,三哥这眼神怪骇人,天人交战下,她乖乖坐在原位。
陶南轩见她懂事,这才面露浅笑,转向金云阳,“在下耳闻,京城繁华似锦,金公子远道而来云州,戎城冷清,公子该是颇不习惯。”
“戎城与京城相较确实冷清。风沙大、集市小、早早宵禁,没什么好玩意儿,就连吃食都粗糙,无聊透顶。”
其实除了宵禁的禁忌多有不便外,戎城并没有金云阳口中所言这么不堪,更别提现在还有了个陶朔语,他的日子肯定不无聊,口气不好只是因为看不惯陶南轩制止陶朔语。
“公子所言甚是,”陶南轩也不恼,认同的点头,“公子既不喜戎城,想来应该是归心似箭,盼着早日回京吧?”
金云阳对他挑了下眉,“听尔雅公子的口气,你这是赶我走?”
陶南轩一笑,“公子此言差矣,尔雅何德何能得以左右公子决定,只是我看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想必公子在京城肯定是众人争求与之结亲的对象,在戎城实在是委屈了。”
“怎会委屈,珍珠去到何处都是光采夺目。就算是在戎城,本公子也多得是姑娘家喜欢。”金云阳看着陶朔语,扬了扬下巴,“对吧?小土妞。”
陶朔语有些茫然的目光与金云阳相接——金云阳名扬天下前,虽说外祖父是摄政王、舅父是大将军、姨母是贵妃,却掩盖不了其出身商户的事实,官家女子看不上他的出身,就算看中他的财富想亲近,偏偏他又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真正疼爱子女的也不敢将闺女嫁给他,所以在京城真没什么姑娘家喜欢。
待他日后战场立功,权势滔天,但一个战神之名背后却代表着杀人如麻、一身厉气,他的脾气自年少便阴晴不定,寻常人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更别说名门贵女。纵使偶有几个盼着结亲,也被金云阳怼得无颜再提,说到底,无论现在或将来,他还真是没什么姑娘家喜欢……
可是看着金云阳现在得意的样子,为了他的颜面,陶朔语点了点头,至少有她一个人喜欢,也是喜欢吧。
“看到没有?”金云阳掩不住笑意的看着陶南轩。
陶南轩笑了笑,“看到了也听到了,小鱼,”他拍了拍妹妹的手,“金公子亲口证实,这天下众多名门贵女都盼着与他结亲。”
金云阳听出了陶南轩的深意,原本自傲的神情一变,“陶尔雅,你这是曲解——”
“不知金公子定了哪门亲事?”陶南轩打断了金云阳意图解释的话,“公子对小鱼另眼相待,照顾有加,陶家虽不富裕,待公子成亲之时,肯定不会失了礼数。”
金云阳的双眼危险地眯起,看向陶南轩,果然什么温文尔雅都是假的,就是只心机狐狸!
陶南轩回视的目光不带一丝惧意,傅思林是他最为敬重的师尊,常私下与他提及令他头疼却心疼的弟子——金云阳纵使有着权贵的外家,但终究是商户出身,年幼时九死一生,差点早夭,弄得性情大变。
去年夏末,陶南轩的脚因故受伤,陶西辰带着担心的陶朔语去了端墨书院附近住了段时间就近照料。三天两头陶西辰就带着陶朔语到书院送吃食、替他打扫住屋,陶朔语乖巧,不忘多送上一份给傅思林。
傅思林尝了可口的食物便生了心思,觉得这个陶家小姑娘乖巧听话又厨艺好,虽说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但是傅思林人老了,一心只想找个性子真诚的姑娘给金云阳这个面上张狂,实则内心孤傲的弟子,所以拉下老脸向陶南轩求娶。
傅思林也有自己的心机,毕竟他看人的目光未曾出错,陶南轩聪慧过人,小小年纪童生、秀才,一路顺当。将来进京赴考,出官入仕是时间早晚,金云阳真娶了陶南轩的亲妹也不算埋没。
陶南轩自然也猜出傅思林的盘算,当时他未曾见过金云阳,只考量了现实层面。
自家不富裕,虽有大哥为捕头,但陶朔语自小就长得好看,这样的相貌在富贵权势人家无妨,但在寻常人家,这长相只怕会惹来灾祸,就单为了多一分强而有力的背景保护,他权衡之下也私下同意这门亲事。
只是谁知他都还未来得及回家向大哥提及,就遇上了来到书院的金云阳,也才知道这门亲事由始至终都是傅思林一厢情愿——
金云阳上了书院,抢了大半的藏书不说,还直接回绝傅思林所提的亲事,当时陶南轩万分庆幸此事知情之人只有他与傅思林,所以连金云阳在内都不知夫子原是盼着将陶朔语嫁给金云阳,不然他的妹妹以后的名声便算是毁了。
如今却不知该说是缘分天定,还是造化弄人,傅思林将人送到了金云阳跟前,他不屑一顾,现在倒是眼巴巴的出现在陶家。
若是金云阳对小鱼好,他倒也不会反对,只是除去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外,此人高傲得实在令人无法恭维。
“陶南轩,亏我还想着送你些书,你竟然阴我?”
金云阳的口气直率,陶南轩依然一派云淡风轻,“在下不懂公子言下之意。”
“别在我面前装糊涂。”金云阳一哼,直接看着陶朔语,“土妞儿,爷虽然是个大人物,但在京城没女人、没婚约,你信不信我?”
陶朔语自然是信他的,正要点头,陶南轩却又开了口。
“纵使金公子如今没有,可不代表将来没有,公子身分尊贵,三妻四妾是平常。人贵自知——小鱼,这是三哥打小就告诉你的。”
陶南轩以为自己的话能让陶朔语与他连成一气,只是他的盘算注定打水漂,因为陶朔语知道,不管现在或将来,金云阳就是个孤家寡人。
“三哥,你别说了,”陶朔语柔柔的开了口,“我是信贵人的。”
陶南轩难以置信的看向陶朔语。
一旁的陶西辰难得见陶南轩吃瘪,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陶南轩向来白皙俊俏的脸微红,微怒的瞪了陶西辰一眼。
陶西辰倒是不怕,只觉得自家兄弟一个个都是口是心非,嘴巴上说的是由着小鱼喜欢就好,如今妹子真有上心的人了,他们的意见却是一个多过一个。
“你们都别只顾着说话,”陶西辰爽朗的说道:“都午时了,我去下饺子。金公子,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块吃。”
虽知陶东朗和陶南轩压根不想跟自己同桌共食,但金云阳就是个不看人脸色的,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那就一起用吧。”
“好。我立刻将饺子给端上。”陶西辰摆了炕桌,一溜烟的进了灶房准备。
被请回来的陶东朗见状,几乎要被气死,偏偏饺子上了桌,金云阳就大摇大摆的坐上了位,他有气也得吞了。
“大哥晚点还进山吗?”陶西辰开口问道,每次回来,陶东朗总会进山一趟打猎,卖了猎物贴补家用。
正用饭,陶东朗并不想开口,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陶西辰缩了下脖子,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的对金云阳说道:“等会儿我大哥若要上山,金公子对狩猎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大哥去玩玩。”
陶东朗不客气的在桌下踢了陶西辰一脚,陶西辰痛哼了一声。
陶朔语看过去,“二哥,你怎么了?”
“没事。”陶西辰的手伸到桌下胡乱的揉了下,反正被打多了,他皮糙肉厚早已习惯。
“看在你盛情相邀的分上,我就去瞧瞧。”
“好啊。”陶西辰看着脸色难看的兄长,“到时大哥可要好好的展现真功夫,让公子瞧瞧大哥的好身手。”
陶西辰一脸热切,那模样像是说他不是胳膊向外弯,而是想让金云阳拜倒在自家大哥的英勇威风之下。
陶东朗似乎也是跟陶西辰想到了一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也顾不得休息,陶东朗一填饱肚子就招呼着金云阳上山,心里想着上山后,趁机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陶西辰本来想跟去,但看着陶东朗和金云阳的模样,他很聪明的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安分的留在家里睡个美美的午觉。
陶东朗从屋子里拿出一把弓弩给金云阳,“给。小心些,别弄伤了自己。”
金云阳嘲弄的看了他一眼,对他手中的弓弩视而不见,反而拿起一旁的弓箭,“这个就成了。”
“弓箭的杀伤力远不及弓弩。”陶东朗以为金云阳不懂,多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金云阳掂了掂手中的弓,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陶东朗见他一副玩乐做派,懒得再理会,率先离去。
看金云阳与陶东朗离去的背影,陶朔语眼底浮现担心。
陶南轩看到陶朔语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放心吧。大哥有分寸,金云阳不会有事。”
陶朔语欲言又止,其实她担心的不是金云阳,而是大哥——若是大哥以为进山之后可以给金云阳一个下马威,只怕最终要失望而归。
第十三章陶家人对我挺满意(1)
陶东朗进了山,看到一对野兔在树丛之下,举起弓弩,但是还没发箭,耳边便响起了破风的声响,他微侧了下头,就见金云阳的箭直接射中了野兔。
陶东朗是想让金云阳见识一下自己的身手,压根不想要看金云阳表现——原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纨裤,谁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现在明白了吧。手拿弓弩又如何?”金云阳得意的晃了下手中的弓,“有才之人,就算拿破铜烂铁也难掩惊世之才。”
陶东朗被他气笑了,“不过就是只免子。”
“错!”金云阳朝着已经将野兔捡起来的韩子安扬了扬下巴,“是两只。”
陶东朗定眼一看,还真是一箭双雕,突然一阵心塞。
“继续。”陶东朗几个大步往深林里去。
金云阳踩着轻松的步伐尾随。
一天下来,陶东朗只要看上的猎物,金云阳总能抢先他一步。
最后,陶东朗终于爆发,“你到底想如何!”
“这句话该本公子问你才是。”金云阳甩弄着手中的弓,“你的喜欢与否,我不在乎,但你错在不该左右陶小鱼。”
“那是我妹妹。”
“可是她喜欢我。”
“混帐!”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顾猎物,陶东朗迳自转身下山。
韩子安将今天的猎物全都放在自己身后的背篮,今日他由始至终跟在两人身旁,没出手也没说半句话,聪明的没有介入金云阳与陶东朗之间的恩怨。
陶东朗气愤的走在前头,一时不察竟跌落了猎户挖掘的陷阱。
陶东朗跌落的瞬间诅咒了一声,站在洞穴之中,恨恨的抬头看着——
金云阳探头看他,哈哈大笑,“这陷阱抓野猪不成,却捉了头笨猪!”
韩子安暗暗地看了金云阳一眼,今日对他的了解更深刻了一层,这个大少爷就是个疯癫的主,平时不怕得罪人也就罢了,但这人可是陶东朗,陶姑娘的兄长啊,这脑子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韩子安正想跪下来将陶东朗拉起,金云阳却已经先他一步,对陶东朗伸出手。
陶东朗虽不情愿,却也知道情势比人强,只能借着金云阳的手,跃出了坑洞。
“别以为帮了我一次,我就会感激你。”
“我也没指望你感激,”金云阳回得理直气壮,“我只要小土妞感激我就成了。回去我就告诉她,我救了你。”
“你——”
“小心点,别激动,不然掉下去,又要欠我一次救命之恩。”金云阳轻快的哼着歌,率先走了出去。
“疯子!”陶东朗看着金云阳的背影,忍不住啐道。
韩子安认同的暗点了下头,不发一言的跟在金云阳身后。
“你既有能耐,为何不投身将军麾下,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建立自己的一番天地?”
听到身后的声音,金云阳侧过身,看陶东朗的眼神像是看傻子,“你瞧我玉树临风、潇洒自在的模样,军营那种破地方能配得上我吗?”
看他的嘴脸,陶东朗觉得疯的是自己,竟会劝他走正途,气得大步越过了他。
“陶官爷,小心点,前头说不准还有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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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朗脚步微顿,头也不回的怒道:“男子不懂建功立业,如何荫子封妻于将来?”
金云阳闻言,挑了下眉,这次竟令人意外的不再嘴贱回话。
一进家门,陶东朗赶在陶朔语开口之前,以天暗回城之路不好走,金云阳身分尊贵不容有损为由请人离去。
陶朔语也担心金云阳来不及在宵禁前回到将军府,所以在韩子安将猎物放下之后,她也没留人,只是拿出自己做的糕点和吃食,又收拾点今天他们上山打的猎物,交代带回将军府给将军和夫人,就送他出门。
金云阳难得没有争执,一脸愉快的上马离去。
出了村之后,在夕阳余晖之中,金云阳开了口,“看来,陶家人对我挺满意!”
各骑一骑的金宝和韩子安闻言对视一眼,这自信还真是没谁能比了。
金云阳忍不住笑了出声。
韩子安挑了下眉,这是真疯了?
“小土妞儿喜欢我。”金云阳带笑的说道:“至于其他人,不提也罢。”
敢情在金云阳的眼中,陶朔语就代表着一整个陶家?真是个土匪,韩子安微扬了下嘴角,不过细思,金云阳说的也没错,陶家三兄弟对陶朔语确实疼爱,若是陶朔语真喜欢金云阳,三兄弟纵使反对,妥协——只是时间早晚。
“少爷真不打算回京?”趁着金云阳心情好,金宝连忙问一句。
原本预计在戎城停留最多不过半个月,如今却是过了两个多月,这天气都要入冬,是该启程返京,赶在腊月回京。
往年在京城,一到年底,金云阳要见许多帐房和管事,他虽看似凡事漫不经心,但是金家今日还能守住财富,证明他并非真纨裤。
他掏出怀中的软松糖丢进嘴里,一股甜意,“让人来戎城吧。”
金宝闻言错愕。
“就在戎城过年。”金云阳说得十分轻巧,“我若这么回京,我怕小土妞会难过。”
金宝的嘴角一抽,还真不知难过的人是谁……只是金云阳如今金口一开,纵使劳师动众也得交代下去。
夜深人静,戎城一处宅第内。
“荣大人,”知府找上荣政,一脸恭敬却难掩担忧,“属下听闻将军下令要查军中粮食?”
“查便查了,怎么?”荣政怀里抱着一个半果着身子,年轻貌美的女子,懒懒的瞪了知府一眼,“你怕了?”
知府确实是怕,他外派戎城两年有余,实在受够此处的风沙贫瘠,原想着待个几年就能往上爬一爬,咬牙一忍便过,谁知等了两年却无一丝调动的迹象,所以当荣政跟他提及趁着粮食短缺,盗卖官粮时,他一时没忍住便点头合作。
南方大旱,送来西北的粮食比往年少,西北的农作物本就不多,粮食价格往上涨了不少,他将手伸进了粮仓,与荣政合作运往南方和关外,这一来一往之间,赚了荷包满满。
满心以为这事儿不会被发现,却听闻韩熙明要查军粮,他难免心中不安,怕最后也查官府粮仓。
“放心吧,一切有我。”荣政也不是不担忧,只是他深知韩熙明这个人虽是一员猛将,但一心只知行兵布阵,旁事都不留于心,不然也不会把一个好好的将军府弄得现在只剩一个显赫功名,虚有其表的空壳,平时甚至还得靠金家那个二世祖接济才能维持表面风光,在荣政心中,韩熙明不过就是个只知道打战的傻子。
跟着这样一个公正律己的将军,手下自然也只跟着节俭度日,但并非人人都与韩熙明一般以护卫国家为己任,当中凡有私心者就会让人有机可乘。
知府有荣政一句话,心中稍安,他与荣政合作,一方面是因为金钱诱惑,但有更多是因为荣政身后的李公公,他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京官,如此一来,在圣上身边深受重视的李丰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之前不是说了你手下那个厉害捕头?”
荣政一提,知府就知道指的是陶东朗,陶东朗虽然没有正经的官职,但他破了好几件大案,还在捕头这个位置做了几年,在戎城内,陶官爷的名声更胜过他这个来不过两年的知府。
“是。我已经依大人之意,派他去守粮仓。”
荣政满意的点头,守粮仓原不是陶东朗分内之事,但因为他交代,知府还是找了缘由让陶东朗夜里带人去守粮仓。
“出了事,大不了就拉他出来顶了。”荣政轻飘飘的丢了一句。
知府微惊,但想到陶东朗的出身,父母双亡,只有几个弟弟妹妹,没有背景权势,若是让他顶罪,他的家人也闹不出多大的风波,再加上他守了月余的粮仓,粮仓若出事,他是最好的顶罪人选。
如此看来,荣政一开始让他派着陶东朗去守粮仓,就已经找到了代罪羔羊?知府不知道陶东朗为何会被荣政选上,但这不妨碍他松了口气。
“大人聪慧,”有了代罪羔羊,知府脸上露出笑,“下官明白了。”
荣政看着门口有人,便挥了挥手,让知府退下。
等到人一走,他接过探子送来的字条,看到上头的讯息,眼睛一亮,这对陶家兄弟真有趣,一个是官,一个是贼,这个陶二还是给他送来怀中女人魏久的手下——
可惜如今韩熙明脑子抽风要查粮,为免夜深梦多,他得提早出手……
荣政的手突然搯着怀中女子的脖子,看着她痛苦申吟,涨红着脸,他一阵兴奋——这些个贱人,死不足惜,他荣政虽然是个无根之人,但也能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陶西辰是在酒楼学手艺时,认识私卖的魏久。虽说干的是犯法生意,但是魏久在他眼中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当年陶东朗才带着他们到戎城落脚,跟着一个老捕头进了官府,却在一次追捕人犯时受了伤,家中没太多银两,若是延误医治,怕就像陶朔语的手一样留下病根,所以陶西辰硬着头皮找上了魏久。
其实陶西辰原只是想要跟魏久借点银子,但魏久看上他的机灵,开口要收他为手下。
一开始,陶西辰心中并非没有挣扎,但开始之后,越来越无法收手。
他深知身为汉人与羌人私下做买卖,于法不容,只是关外无良田,外族人靠游牧为生,当有战乱一起或隆冬时分,外族人多饥寒交迫,纵使有银两都未必能买到粮食。
来往多了,陶西辰深知几斤米面就可以救活一家好几口人,在他爹娘死后,他也曾经挨饿受冻,他知道这样的苦滋味,所以私卖最初,他或许是因财帛动人心,但之后却生出更多心思,他不愿看无辜之人死于饥寒之中,纵使是汉人深恶痛绝的外族人。
如今他是魏久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天还未亮,他人便到了藏于苍茫岭的小村落,此处地形复杂,常有大雾,是最佳的隐身之处,与羌人靠戎城最近的聚集部落就只隔了一个山头。
陶西辰一到此,平时挂着笑意的脸上,便是一脸生人勿近的冰冷。
“辰哥。”童力一看到他,立刻跑上前,交给他一块卷起的羊皮。
陶西辰面无表情的接过手,童力的名字是个老乞丐取的,人如其名,力气很大,现下十三、四岁,脸上有有些稚气。
童力无父无母,原本是流浪云州各城镇的小乞丐,陶西辰在酒楼学艺时,看到他可怜,给了他个馒头,就此他就赖上了他。
陶西辰将羊皮打开,上头写的是今日要交到羌人部落接头人的粮食和数量,他几不可察的轻皱了下眉。
最近不说关外或关内,整个云州都缺粮,据闻是南方大旱,但是他这阵子私卖之物却并不比过去富饶时候少,反而更多,这不寻常……只是他们这一行的规矩向来是不过问物品的来处,所以纵使他心中有疑惑,也没有开口询问。
他将羊皮卷起收好放进腰间,趁着天色未亮,将东西送到一山之遥的接头人的手里。
此事就如同以往一般顺利,在黄昏前,陶西辰便能赶回落霞村。
这些年,陶西辰都是如此来去匆匆,因为他不放心入夜之后将陶朔语一个人留在家里。
第十三章陶家人对我挺满意(2)
“小鱼,哥哥回来了。”今日陶西辰换了点牛肉,打算回来给陶朔语做点好吃的。
不过一进屋,就看到院子里坐着金云阳。
他微愣了下,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金公子,你来了。”
金云阳见多了讨好的脸孔,但因为陶朔语的关系,他并不嫌弃陶西辰的讨好,还多了丝和颜悦色。
“金公子来得巧,我正好得了些牛肉。”陶西辰兴冲冲的提着牛肉就进灶房,不过一看到灶房里除了陶朔语竟还有那个伶人,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陶二哥。”青竹甜笑的打着招呼,“你回来了。”
“既然你有帮手,二哥就不掺和。”陶西辰将牛肉放在灶头,急急的转身出去。
若说小鱼喜欢上金云阳,他还能理解,毕竟金云阳好看又钱多,但是青竹……虽说他喜欢听曲,但青竹唱得只能算尚可,能在戏班生存靠的是好身段与嘴巴甜,这样一个女子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与小鱼格格不入,偏偏小鱼就是喜欢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更令他不解的是,金云阳也对青竹的存在并不反感,这个二世祖的想法果然非他这种常人可以参透。
“瞧他这样子,就怕我把他一口吃了似的。”青竹见状,忍不住发笑。
陶朔语无奈的目光看着陶西辰落荒而逃,出身并非自己能够选择,就算如今青竹已经离开了戏班子,但知道她过去的兄长依然将她视为洪水猛兽。
“青竹姊姊,对不起。”
“说什么呢,”青竹真没有把陶西辰的态度往心里去,“小鱼妹妹,话姊姊就只说一次,以后咱们就别再提了——我自幼在戏班长大,受尽旁人白眼、出言无状,幸得你不弃,替我赎身,摆月兑过去。你与你兄长都是大善人,陶家几位公子担心的不过就是你与我接近名声有损,我又怎么会在意呢。毕竟你称我一声姊姊,不计较我身分,恩情大过天。
“我都打定了主意,待来年开春,我再跟村长租块地,平时种点东西养活自己,帮你做做小生意,靠自己双手打拼,盼过个几年,旁人对我的过去能够释然,让我得以平静过小日子就心满意足。”
陶朔语很难想像一个娇艳的姑娘务农的画面,只不过青竹的坚毅和决心令她打心里佩服。
“青竹姊姊将来一定能过上想要的日子!”
“这就承你吉言了。”青竹提起牛肉,对陶朔语抛了个媚眼,“今天姊姊还是托了小鱼的福,才能吃上一口牛肉。”
“青竹姊姊喜欢吃,我一定好好的做。”
青竹也没有矫情客气,“谢谢,小鱼妹子。”
灶房是一片温馨,在院子里,陶西辰靠近金云阳,本想讨好几句,但金云阳劈头便问了一句。
“牛肉从何处得来?”
陶西辰神色自若的回答,“自然是买回来的。”
“你倒是本事,外头的人得花高价才勉强能买到粗粮,你倒是能买到牛肉。”
“我运气好。”陶西辰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不是我在说,我们陶家就我运气好,进山随便都能捡到人参和灵芝,兔子和野鸡都会自己撞树,死在我面前。”
金云阳冷冷的看着他,“陶二,我看来跟陶小鱼一样是个笨蛋吗?”
陶西辰从金云阳跟他家老三的机锋察觉,金云阳看似混人却不是真纨裤,陶朔语好糊弄,但金云阳可不。
早知道这人会跑到陶家来,今天他就不带牛肉回来。最后他无赖的双手一摊,“事实如此,随你要信不信。”
“别惹麻烦。”金云阳并不想管陶西辰暗地里做些什么勾当,他在意的只是陶朔语的安危。
聪明人讲话,一点就通。陶西辰笑着回答,“放心吧。我有分寸,就算要我的命也不会牵扯小鱼。”
金云阳上下打量他,瞧他那笑得像傻子似的模样不太稳当,他还是私下派人查查的好。
陶西辰不知他心中所想,大剌剌的搬了木椅坐到金云阳的身旁,其实他挺喜欢金云阳,就是不懂自家大哥和老三为何不喜。他真觉得金云阳好,或许骨子里他与金云阳有些相似,他们说到底都是那种只顾着自己在乎的人事物,其他一律不管的性子。
他原要伸手拿一旁木桌上的甜糕,但看到金云阳的眼神,他很识趣的收回来,“其实我也不太饿。”
好吧,虽然看似不聪明,但是人挺识趣。金云阳十分满意。
看他一派自得的吃甜糕,不由说道:“金公子啊,你可知道小鱼的手容易月兑位?”
金云阳微愣,看他一眼。
陶西辰一笑,继续说道:“我跟你说,她小时候为了救人受了伤,当时没来得及医治,所以落下了病根。”
金云阳将口中的糕吞下才道:“果然人笨,自小就注定。这么没眼力见儿,也不看看自己斤两就随意救人”
“金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陶西辰不以为然的反驳,“小鱼是单纯良善。”
“单纯良善跟愚笨与否并不冲突。”
陶西辰愣了一下,这话好像有点儿道理,只是——“你别一口一声说小鱼笨,她若真笨,你会喜欢她?”
“是她喜欢我。”
陶西朗嗤了一声,“好,是小鱼喜欢你。现在一想,你说的没错,小鱼果然就是个笨的。”
金云阳被反将一军,神色不豫的看过去。
陶西辰脖子一缩,装无事的抬头看着夕阳满天,“想想这日子也过得真快,我的媳妇还没影儿,妹子却到了说亲的年纪。”
金云阳防备的看着他,“你要什么女人,我找给你。”
陶西辰忍不住哈哈大笑,“放心吧,金公子,就算我没娶媳妇儿也不会压着我妹妹不能嫁。只是……你不是不成亲吗?”
“你从何得知?”
“小鱼说的。”陶西辰老实回答,“现在就咱们,你跟我说——”他瞄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想到小土妞将他的心思猜得颇准,但金云阳仍没好气的瞪着他,“我好得很。”
“那干么不成亲?”
“所以你不讨媳妇儿,是因为你有毛病?”金云阳不客气的反问。
“当然不是!我这不是还没看到喜欢的。”
“那就是了。”
“所以你会娶小鱼为正妻,对吧?”陶西辰终于将自己心底疑问给问出来。
金云阳难得一时语塞,他原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娶妻生子,但现在……
“金公子,你该不会真不打算娶我妹妹?”陶西辰脸色有些难看。
“你不用一口一声的唤我金公子,叫我云阳便可。”
一旁的金宝有些讶异,金云阳未曾让外人直呼其名。
“别顾左右而言他,”陶西辰并不觉得能直呼其名有何了不得,“今日若你不老实说,以后就别想接近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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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阳向来不屑向旁人交代些什么,但现在却坐在陶西辰的身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此生金某若娶妻,妻只会是陶小鱼。”
这句承诺安抚了陶西辰,“有你这句便成了,以后若你辜负小鱼,我可不会饶你。你别看我现在落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日后定飞黄腾达。”
“有野心抱负极好,”金云阳抿了口金宝送上来的茶,“若日后有需要,可以向我开口。”
“好兄弟,”陶西辰未必需要金云阳出手相助,但是能得这么一句话令他心情大好,“你今日可急着返城?”
戎城执行宵禁已经十多年,若没有在城门关前返城,金云阳就回不了将军府。
金云阳原本是打算坐会儿便走,但听陶西辰口气——他微扬嘴角改了决定,反正讨人厌的陶东朗和陶南轩都不在,他就算待在这里过夜陶西辰也不会赶,竟然如此,他又何必走,于是他摇头。
“好,”陶西辰见状,爽快的说道:“等会我赶进城去打十斤酒,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金云阳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十斤酒——哪来的痛快可言,他叫来金宝,让他派人去打三十斤酒来。
陶西辰瞠了下眼,“三十斤酒?太多了。酒浅尝即可,喝多了乱性。”
金云阳撇嘴,“不过屈屈几十斤酒,想乱性还有难度,只是不知原来你酒量这么浅。”
陶西辰眼角余光瞄到了陶朔语的身影,立刻说道:“这不是没多少机会喝吗?”
金云阳上下打量着他,最后丢了一句,“虚假。”
陶西辰脸上的笑有些僵。好吧,他就说这个人不是个笨蛋,他确实挺能喝,只是瞒着家里人罢了。
“贵人,我大哥不许我们喝酒。”陶朔语在灶房听到金云阳交代金宝买酒,所以出来阻止,“我大哥说酒是穿肠毒药,不碰为上。”
这个陶东朗管得还真多,金云阳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耐着性子看着陶朔语,“所以你不喜欢我喝酒?”
陶朔语侧着头,露出为难的神情,她确实不喜欢,但也知道他不单爱甜还爱酒,“酒不是好物。”
“那就不喝了。”金云阳倒是从善如流。
金云阳的妥协令陶朔语微惊,但随即是开心,她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陶西辰在一旁觉得不可思议,这厮看来是非常喜欢他妹妹啊!
原本他虽然觉得金云阳不错,但心底还是多少担心这样的公子哥对妹妹的真心不会长久,现在看来,他不用太担心了。
第十四章冥冥的注定(1)
原本金云阳对留在陶家却要住进陶东朗的房里有些抵触,但看在陶朔语的面上,他只能忍耐住下。
看着陶东朗的房,他心中思索在落霞村里圈地建屋的可能。
陶朔语不知大少爷心中所想,只想着最近天气渐冷,但还不到烧炕的时候,所以她只在炕床上铺了件新被子,里头的棉花是新的,盖起来舒服温暖。
陶西辰在门口探头看到陶朔语铺上的炕被,不由月兑口说道:“小鱼,你怎么把你的嫁妆都给拿出来了?”
陶朔语才把炕被铺好,忙不迭的被陶西辰的一嚷给弄了个红脸,“二哥,别胡说,不过就是件新被子罢了。”
“可是——”陶西辰上前,这里的习俗是女子出嫁都要备上少则两床,多则八大床的被子,他模了模柔软的被子,“这是大哥特地交代给你攒下,本来就是要给你当嫁妆。”
金云阳闻言,嘴角一扬,心里对住在陶东朗屋里的那一丁点抵触全飞了,怕陶朔语害羞的将炕被拿走,他索性直接坐到了大炕上压住被子,让她就算想拿也拿不走。
陶西辰看到金云阳的举动,差点喷笑。这厮不傻,但在小鱼面前却变得不聪明,就如同个孩子似的,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可爱。
青竹出现在房门口,对着里头的金云阳和陶西辰一福,“陶二哥、小鱼妹妹、金公子,奴家回去了。”
“天色已黑,姊姊回去小心。”
“知道。”青竹笑着点了点头。
陶西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有好几次都想对陶朔语说,别让青竹进出陶家,但是又想到陶朔语对青竹的喜欢,妹妹在这村子里并没什么交好之人,有人可以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所以最终他还是将话给吞进肚子里。
天还未亮,陶家的大门被用力拍响。
陶朔语迷迷糊糊的被吵醒,听着门外的声音,似乎是陶东朗……
她立刻起来换了身衣物,出去时,已经看陶西辰披了件衣物将门打开。
陶东朗一见到他,二话不说的握着拳头挥向他。
陶西辰一时反应不及,被一拳打倒在地。
“大哥!”陶朔语一惊,连忙上前扶着陶西辰。
“让开。”陶东朗看了陶朔语一眼。
陶朔语一脸的为难。
陶西辰捂着被打痛的下巴,轻推了下陶朔语,“妹子,你让让,小心被大哥打着。”
陶朔语摇着头,“大哥,你动手总要有理由。”
陶东朗手直指陶西辰,“你问你的好二哥,他做了什么好事!”
陶朔语不解,陶西辰却是心中一突——看着暴怒的陶东朗,他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意思。”
“不知道?”陶东朗抬起脚,就要用力的踢向他!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碰到人,就被飞快来到身边的金云阳给重重一拍,踉跄了下。
陶东朗定眼一看到来人,睁大了眼,“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夜睡在这里。”金云阳回得理所当然。
陶东朗怒视着陶西辰,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陶西辰不自在的缩了下脖子,还真是一事未解又来一事,他真是倒楣透顶。
“陶西辰!”陶东朗气得连名带姓叫他,“你真的找死!”
“陶官爷,”金云阳开了口,“你要动手我不管,但小心点,别碰着小土妞。”
陶西辰这下才知道金云阳会出面解围原来是为了妹妹,他心中一酸,真是满满的泪。
陶东朗握着拳头,陶西辰做的事,他并不愿让外人得知,指着大门对金云阳说道:“你出去。”
金云阳却像没听到似的,拉着陶朔语到自己身后,“陶官爷,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就用嘴说,别当个野蛮人。”
向来一言不和就动手打架的二世祖竟然跟他说道理,陶东朗简直被气笑了。
“此乃陶家的家务事,公子别让我为难。”
“我对你们的家务事不感兴趣,”金云阳看了眼天色,“小土妞,虽然早了点,但爷今天帮你弄包子。”
金云阳拉着不情愿的陶朔语进了灶房,陶东朗一把勾着陶西辰的脖子,将他拖回堂屋去。
陶朔语一脸的惶恐不安,“大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该是你二哥在外头做了什么事,被你大哥发现了吧。”
二哥能在外头做什么事让大哥如此震怒?陶朔语微敛下眼,最后心中一突!
私卖!除了这事儿,再无其他事可以如此惹怒大哥,可是上辈子一直到陶家出事,大哥才得知此事,那时二哥双腿已废,大哥和三哥靠着二哥这些年攒下的银两才得以在苍茫岭生存,大哥不该现在知情……
陶朔语怔忡出神,不知到底是何处出错。
金云阳看着陶朔语失神的样子,知道现下她没有心思做旁的事,于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双眼直视着他,“最近戎城最为紧要的一事是军中粮草不足,我猜能让你兄长如此大发雷霆应该与此有关。”
陶朔语的脸色大变,“你……我二哥私卖军营粮食。”
金云阳被她月兑口而出的话逗笑,“你说什么呢?陶二可没这么大的本事将手伸进军营之中。若他真涉足私卖一事,我看他充其量是私卖中的其中一位接头人。以他身分,未必能得知粮食来自何处。”
金云阳派了韩子安去查,消息还未回来,但今日见陶东朗的模样,他隐约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毕竟陶西辰能弄到别人家有银子都难以买到的食物,就足见他有门路。
陶朔语面如死灰,她虽知陶西辰私卖,却压根不知他私卖的粮食还牵扯上军中将士。
她不由回想起上一世隆冬时分,接连月余将士连顿饱饭都无,直至羌人入侵,被打得溃不成军。
很多事情禁不得推敲,越思索越是心慌,不知这笔帐到底要如何才能算得清……
金云阳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你别烦,你二哥的事儿与你无关,你无须放在心上。”
她露出苦笑,他说得轻巧,但那是她的兄长,同胞手足,她无法洒月兑,遂反手拉住他的手,“我二哥不会有事,对不对?”
金云阳的眼神微黯,陶西辰是否有事全在陶东朗的一念之间——
陶东朗若想包庇,陶西辰自然无事,但若他大公无私,陶西辰轻则一顿牢狱之灾,重则项上人头落地。
金云阳的沉默令陶朔语的心直往下沉,忍不住红了眼眶。
金云阳最不乐见陶朔语难受,尤其这分难受还是为了别人——就算这个人是她的兄长,在他眼中也是旁人。
他揽着她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让你兄长有事。”
他简短的一句话,安定了她的心。虽说他还不是上辈子手握权势的摄政王,但她依旧对他深信不疑。
“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
这个时候也只有金云阳还能想到吃上头,不过陶朔语却是半点都不怠慢,立刻起火烧饭。
金云阳没有添乱,只是静静的站在进门处,看着陶朔语,听着堂屋的动静。
陶朔语才加水要揉面团就听到外头声响,顾不得手上还有粉末,她随手一擦便急急的走出灶房,就见陶西辰神情铁青的大步出了堂屋。
她连忙迎了上去,急急地唤了一声,“二哥!”
陶西辰看到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二哥,我在做馒头,等蒸好,再给你炸块肉,煎个蛋跟馒头夹在一起,可好吃了。”
陶西辰低着头看她小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祈求讨好,一时心中百味杂陈,对她挤出一抹笑,“小鱼乖,别忙了,二哥走了。”
陶朔语听出陶西辰的弦外之音,眼眶一红,对他摇头。
陶西辰浅笑着伸手轻模了模她的脸。他的妹妹懂事乖巧,他还记得爹死的那年,一场大雨绵绵数日,大哥受寒,发着高热,他牵着三弟、背着小鱼走了好远的路,只为去另一个山头跟远亲借几个铜钱请大夫。
当时他们又湿又饿又冻,年幼的三弟受不住苦,不停闹腾,最年幼的小鱼却始终笑脸迎人,乖巧的自己走路,让他抱着三弟。
她小心翼翼的拿出他爹在世时买给她的糖,纵使她已经很省着吃,最后还是只剩下三颗。
她自己没舍得吃,却拿一颗塞进他嘴里,又拿一颗给陶南轩,女乃声女乃气的说:“哥哥,吃糖——吃甜甜,就不苦也不累了。”
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纵使多年过去,他始终记得她当初的笑脸,还有口中那一份丝丝的甜,如今纵使有错,他也不过是错在自己一心只想让这个家别再苦下去——他不后悔。
“陶西辰,拿开你的手!”陶东朗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口气冷漠,“从今尔后我与小鱼都没你这样的兄弟。日后在街上相遇,敌我分明,我不会再放过你。”
陶西辰的牙一咬,缓缓地放下自己碰触陶朔语的手,没有费心收拾东西也没回头再看兄长一眼,毅然决然的大步踏出家门。
“二哥——”
“不许去追!”陶东朗出声制止,“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陶朔语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看着已经没了陶西辰身影的大门,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金云阳见状,眼底涌着冰冷的怒焰,冷冷看着陶东朗。
陶东朗抿着唇,没有对自己的绝情多做一声解释。
陶西辰私卖一事是将军亲自对他透露口风,将军隐晦的让他尽快决断,以免事情不可收拾。对将军恩情,他感激在心,所以看在将军的颜面上,他纵使不喜,也得忍受金云阳。
陶朔语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重生而来,原本以为这世定会与上辈子不同,但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都是我的错,”她抽泣的说:“我太没用。”
“胡说!”金云阳不太懂得安慰人,只觉得她的眼泪没来由的令他心浮气躁,他不顾陶东朗在眼前,上前伸手一拦,将陶朔语给抱进怀里。“你没错,是你大哥太坏了!”
陶东朗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的愤怒,纵使看在将军的人情上,还是没忍住的大步向前要将金云阳怀中的妹妹抢回来。
但是陶朔语却闪躲他伸过来的手,陶东朗伸出的手瞬间收紧握拳,脸色变得难看。
金云阳安抚的拍着在他怀中无法自制哭个不停的陶朔语,淡淡的与他平视。
彼此心知肚明陶东朗今日所作所为是对陶西辰最好的安排,若捉陶西辰见官,陶家无权无势,陶西辰若被捉了顶罪,到时性命难保。如今赶走陶西辰,让他远离故土,看似绝情,却是陶西辰唯一的生路。
只是纵使看清,他也没打算替陶东朗解释。抱着陶朔语,一心只要美人在怀,其他人,他懒得管。
拥着陶朔语,不理会陶东朗紧握在身侧的拳头,金云阳将人给抱进了屋里。
第十四章冥冥的注定(2)
韩熙明想到自己一生光明磊落,笃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后却因信任而有眼如盲,落得一个识人不清的下场,着实扎心。
如今听到来人话语,神情更是难看。他才开始查,人就死了?
韩熙明气得青筋暴突的拳头用力地砸在桌面。
砰的一声,桌子被他砸成两半,外头的士兵连忙进来收拾,在一旁的暗卫面上并无太大起伏。
韩熙明深吸口气,平复后才道:“将人就地埋了,消息送进京给韩文家,就说他得急病去了。”
韩柏振微低着头,身为狼卫之首,他向来以韩熙明之令马首是瞻,纵使心中常觉将军太过仁义,但他仍然依令而行,此次自然也不例外,“是。”
士兵收拾好退下,韩熙明沉默半晌才道:“好一个韩文,没想到真是我看走了眼!多亏了你的好徒儿给我示警,若无他多言一句,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后果不堪设想。”
韩柏振在摄政王还在世时亲自教导金云阳,深知他看似疯癫却心如明镜,说到底就只是不想受世俗约束,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所以显得冷漠得近乎离经叛道,不讲道理。
“回将军,看走眼的不单只有将军一人。”韩柏振轻轻淡淡的一句话,营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掌管军中钱粮大事的仓使韩文,出身狼卫后代,他爹当年战死,由国公府扶养成长,因娘亲不舍之故,所以弃武从文。自小聪颖,深受韩熙明信任,升为军中仓使,所以纵使因金云阳一席话而心生怀疑,韩熙明或韩柏振追查之初都没料到他会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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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想似乎也不意外,毕竟也只有领头的韩文动了念,才有法子瞒天过海。
这一牵连,竟查到了军中共有数十人参与,这对韩熙明打击太甚,派出韩柏振出手捉人,但到韩文在戎城的住处时,他却已服毒身亡,成了具冰凉的屍体。
“将军,金公子求见。”
听到守帐的士兵来报,韩熙明轻挑了下眉。
这倒是新鲜事,金云阳从未踏足军营中,就怕他叨念着要他从军,今日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让他进来。”
韩柏振抱剑站在一旁,看着金云阳大步走进营帐,算算日子该有近三年没有见到他了。
两人四目相接,金云阳的脚微顿,月兑口唤了一声,“师傅。”
韩柏振的反应只是轻点了下头。在私下他们是师徒,面上他们却是主仆,金云阳可以不将礼俗放在眼中,敬他一声师傅,但在韩熙明的面前,他永远恪守本分。
韩熙明倒也没把金云阳的称呼往心里去,只道:“我还未主动寻你,你倒是自个儿来了。”
“舅父已数日未归家,我有事找你,也只能亲自走一趟,”那话中还有淡淡的埋怨,似乎让他亲自来寻是多大的委屈。
韩熙明没好气的看着他,自己这几日忙着军中内贼之事,实在无心与外甥针锋相对。
金云阳看出韩熙明疲累,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挑明来意,“我要保陶二。”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令韩熙明气笑了,“你眼巴巴的进了军营,就是来跟我说这事儿?”
“不然呢?”金云阳反问。“舅父不会以为我想追随你左右,带兵打仗吧?”
韩熙明瞪了他一眼,“混帐东西!你少装糊涂,难道你还不知你爹在京城坠马,命在旦夕?”
“喔,这事儿……”他不在意的耸耸肩,“我知道。”
京城金家在他爹一出事就派人快马加鞭来报,他自然知情。
“你既知你爹伤重就该启程返京,而不是管旁的闲事。”
“舅父,陶二的事不是闲事。”
韩熙明如今听到陶二的名号,心情就恶劣。他见过陶东朗却未曾见过陶家老二陶西辰。
他派人暗中追查粮食流向时,在探子口中得知几个私卖商队的名号,其中提及“陶西辰”这个名字。当时他因陶东朗的缘故对这个名字多留了心眼,叫来陶东朗亲自问了之后,才知道真是陶家人。
这两个兄弟,一个官一个贼,实在荒唐,若哪日正面交锋,两兄弟就成了仇人。
于是他隐晦告知陶东朗,至于陶东朗是要大义灭亲还是轻轻放过,那是他们兄弟间的事,只要陶西辰将来不要犯到他手上,看在金云阳中意陶朔语的面上,他可以勉为其难的放过他这一次。
不然一个汉人吃里扒外与外族交易,在他眼中看来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我不想跟你谈陶二的事。”韩熙明的口气没得商量,“你立刻回京去看你爹!”
他也厌恶自己的姊夫,觉得他死有余辜,可还是得顾全金云阳的名声,他毕竟年少,纵使他在京中可能已无名声可言,但怕他将来后悔,所以不能由着他胡来。
金云阳懒懒的回嘴,“我既非神医能起死回生,也非阎王掌管生死,返京又能如何?把他最后一口气给气没了吗?”
他的语气冷酷不似为人子女,韩熙明也怪不了他,金云阳与他爹的亲缘淡薄,早在幼年就已埋下心结,多年过去,积怨已深,无法化解。
原还想劝他几句,但脑中闪过陶朔语的面孔,于是转口说道:“你不回京我管不着,陶二之事,要保或不保,我会看着办。”
他没给准话,不想凡事都尽如外甥的意。
金云阳冷冷一哼,“舅父,我走这一趟不是要你出手保陶二,而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要保他。”
韩熙明闻言脸色一变,这个外甥疯起来,他也控制不住。韩文已死,他现在就怕线索断了,所以万万不能让他打草惊蛇,“你别胡来,算我怕了你。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动陶二分毫,这总成了吧!”
将军做到他这个分上,真是没半点威严!
金云阳反应却是不置可否的轻哼一声,站起身,面向韩柏振拱手一礼,却是连招呼都没跟韩熙明打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看看——阿振,你看看这性子——”韩熙明气得指着他消失的方向,“让他早日回京,以免节外生枝。”
“将军,少爷不想返京。”韩柏振深知金云阳的脾气,一旦决定,十匹马都拉不动。
“去陶家。向陶家姑娘透个口风,让她开口,就说是金家那老家伙要死了,云阳身为人子,定要返京一趟以全孝道。”
韩熙明方才不再相劝便是想到陶朔语。任谁也想不到,这世上,可以左右二世祖的竟然是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
韩柏振点了点头,“不如就由属下亲自走一趟落霞村。”
韩熙明微惊韩柏振会将传讯这等小事揽在身上,但进而一想,他与金云阳之间的关系深厚,也不感意外。
金云阳毕竟是他的徒弟,他应该也想要见见让自己徒弟挂心的姑娘,于是点头允了。
他忍不住叹,“你说说,那小子为何能心甘情愿的被个小姑娘左右?”
“小鱼。”
“什么?”韩熙明原本不指望得到答案,但是韩柏振的回答令他疑惑。
韩柏振平稳的回视,“回将军,因为她是小鱼。”
韩熙明还是不懂,韩柏振却是淡淡一笑,“或许将来,将军就会明了。小的告退。”
韩柏振对他一个拱手,转身离去。
当年金云阳在岭南走失,金家放话说是遍寻不着,摄政王当时对金家多有怀疑,派他亲赴岭南。王爷就怕金家说是走失,其实已将孩子灭口,最终庆幸金云阳大难不死,当他在山庙寻到人时,孩子已是奄奄一息,浑身发烫,若再迟一步便魂归西天。
他抱着孩子离去,当时烧得糊涂时,孩子手中始终握着一只玉雕的小鱼——在他饥寒交迫之时,这只小鱼的主人守在他身边,还给他一颗她身上唯一的糖,不顾一切的替他引开了来追杀他的贼人,让孩子得以安然地等到他的到来。
大病初癒,金云阳一心只想赴岭南寻人,只可惜遍寻不着故人,此后他性情大变,不再信任旁人,丢弃圣贤书,认真与他习武,还特别喜甜……
韩柏振来到落霞村,看着在院子里刺绣的陶朔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纵使已过经年,小女娃也成了大姑娘。
救命之恩——是她与金云阳的缘分之始,纵使是他这个大粗人看多生死,不屑风花雪月,也不得不认同这命里冥冥的注定。
第十五章陶家出事了(1)
看到金云阳一踏进门,陶朔语立刻跑了出来,兴冲冲的对他举起手,“给!”
金云阳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笑脸,见到她手中的荷包,眼中的笑意更深,“小土妞,不错啊。这么快就好了?”
“当然。”陶朔语点点头,“因为贵人想要,自然就尽快给贵人。只是我的绣活普通,贵人拿着我做的荷包,怕会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你别理那些个不识货的家伙。”金云阳愉快地把玩着手中的荷包,手划上上头的胖小鱼,心中暖暖,这下不只陶南轩有,他也有了。
金云阳心情欢畅,陶朔语大眼骨碌碌一转,开口欲言,却又迟疑的闭上。
“有话就说。”金云阳将荷包塞进衣襟,伸手捏了下她脸,“说吧,别吞吞吐吐。”
“其实也没什么,”她连忙说道:“我先去给贵人倒杯水——”
“别忙了。”金云阳拉住了她,“说。”
对她,他有十足的耐性,要是旁人他早就发火。
“其实是……贵人的父亲受了重伤,贵人还是得回京一趟较好。”
金云阳的笑容隐去,“可是我舅父派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陶朔语老实的回答,“来人并未提及将军,所以我也不知是否为将军交代。他说,他是贵人的师傅。”
金云阳听到师傅亲自前来,脸色有些微妙,“我师傅除了我爹的事外,可还有对你说些旁的?”
“并无。”陶朔语摇头,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贵人,你别生气。回去吧,那人始终是你爹。”
金云阳冷笑两声,“一个要我命的爹,我可要不起。”
陶朔语心知金云阳与他亲爹之间有许多理不清的恩怨,但听到他爹竟意图取他性命,她的心狠狠地揪紧。
“都过去了,”他伸出手,安抚地模了模她的头,“他的所作所为已无法再伤我分毫,小土妞,你可知我为何不想成亲?”
她知道他不愿成亲是因为与金家的恩怨,但详情如何她并不了解。
金云阳的神情严肃,他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过去,但在陶朔语心疼的目光之中,他将她拉向怀中,幽幽说道:“自我懂事以来,我娘便已疯癫。每每见我,便疯狂地非打即骂。她原是京城贵女却所嫁非人,我爹满肚子花花心思,最终因我爹迎进妾室有孕而受不了打击投湖自尽。我娘在时,我爹视我如无物,甚至在下人面前直说我如同我娘亲般,是个小疯子。
“我娘出殡那日,我撞了那名有孕的小妾,还在众目睽睽下在她肚子上狠踹一脚让她落胎,我爹当下恨不得一刀将我杀了,但碍于当下有我外祖父在场,以我年幼,因母丧而失神为由圆了此事。然而我爹却在一个月后以巡视商铺名义带我去岭南,对外说我走失,实则是命人将我丢弃深山,意图取我性命。可惜老天有眼让我大难不死,被救回京,你可知我爹对我深恶痛绝,为何至今得咬牙忍着我在他面前蹦躂?”
她抬起眸子,对上他灼烈的眼神,伸手握住他的手,为年幼的他心疼难过,“因为摄政王,还是因为大将军?”
他一笑,把玩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若他真怕,当年娶我娘亲后就不敢花天酒地。我祖母出生江南大家,一心想令金家更为显赫,在我爹娶正妻前,不许我爹先有庶子出世,我娘亲钟情于他,还以为他是个专情之人,谁知道不过是个伪君子。
“在我娘有孕之后,他便显露本性,金家富可敌国,可惜子嗣不丰,我祖父早死,只留我爹一个独苗。因我娘深爱,令他有恃无恐,我娘为了颜面只能一再隐忍,只是她风光一世,如何能忍。那时我爹后院莺莺燕燕虽多,却无一人能产下一儿半女,她因仇恨嫉妒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却因她身旁的婢女偷爬上我爹的床,顺利怀上孩子而崩溃。
“好在她投湖自尽前,倒是给自己出了口气,她对我爹下药,让他这辈子再无后嗣,金家百年家业,若无后,百年后也将成空,我爹原本不知,但多年后,他的后院始终没有好消息,最后寻来大夫一查才知,自那时起,他便明白他再恨我也不能对我下手,因为我是他唯一的骨血。”当初那个婢女的孩子,也不过是找了个便宜爹而已。
金云阳说得快意,陶朔语却听得眼眶红,“你爹忍你代表他极重子嗣,就因他重视,所以你不愿如他所愿,早早便打定主意不娶妻生子。”
金云阳轻笑,“果然是物以类聚,跟我在一起久了,你也聪明了不少。”
陶朔语听着他的笑声,不由苦笑,她倒情愿自己能再笨一些,不知情就不会为年幼时的他心疼。
她全然不同情金云阳的爹,此刻更说不出要他返京的话语,如今在她眼中,金云阳的爹死不足惜。
她抬起手,轻模他的脸,“不论你决定如何,我都听你安排。反正从一开始,我只想默默在一旁看着你便心满意足。”
她所言不假,她真的抱着这辈子就跟上辈子一般,静静守着他便好的心愿。“不管外人怎么说,你在我心中都是万般好。”
金云阳的眸光专注,落在她有些薄红的脸上,这样的一张脸,他要仔细地看清,在心中记得一清二楚。
“你喜欢我,”他伸手把她紧紧地抱住,强硬地将她留在怀中,在她的耳际轻声说道:“就要喜欢一辈子。”
陶朔语心中一震,只觉得腰上一紧,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头,低头吻住了她的嘴。
陶朔语心跳加快,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紧抓他的衣襟,脸色覆上一层薄薄的红——她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亲密。
他结束了一吻,眸色深沉,她似乎都能看见墨瞳中闪着一团火,紧盯着她的样子就像要把她给吞了。
“现在——”他的手抚过她的唇,“亲都亲了,你要对我负责。”
她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我要负责?”这摆明了欺负人。
他睨了她一眼,“好吧。看在你听话的分上,我对你负责。”
这有什么不一样?陶朔语是不聪明,但也不是个笨蛋。
金云阳看她一副迷惑的样子,不禁愉快的哈哈大笑,低头又吻了她一下。
陶朔语被他再次的亲近弄得脸色大红。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对金云阳是特别的存在,所以他才会在初识之初便允许她的接近,原本她所盼的回报不过只是他一抹开心的笑,而今的转变实在超乎她的想像。
“贵人要不要回京,我不管,但是粮食一事——”
“放心吧,我有分寸。”金云阳打断了她的话,以为她挂心的是陶西辰的事。
陶朔语微敛下眼,她是挂心自己的兄长,但她更怕一年后戎城的血流成河。
“贵人,粮食一事若不妥善解决,要是羌人来犯,将会带来戎城浩劫。”
她语气中的沉重令金云阳皱眉,“有我舅父在,羌人没胆子来犯。”
“贵人也饿过肚子,应当知道当饿极时,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金云阳一阵沉默,他向来不愿多管闲事,军中粮草因天灾人祸不足一事,看在舅父的面上,他出点银两暂解燃眉之急,但若长此以往,南方苦,北方冰寒只会更苦。
“放心吧。外族如何与我们无关,至于戎城粮食,如今只要抓出蛀虫,至少就能解决大半。”
陶朔语心中一叹,希望事情真如金云阳所说。
“开心点,”金云阳伸出手模了模她的脸颊,“何必为了旁人的事情而坏了心情。”
陶朔语闻言,心中有无奈,但还是对他露出一抹笑。
青竹在灶房中带着浅笑的看着院中两人,她也不愿杀风景,但实在是……
“奴家不愿打扰两位,可再等下去,奴家怕饭菜都要凉了。”
陶朔语听到青竹的声音,连忙退了一步,眼神有些不自在。
青竹知道她脸皮薄,所以没盯着陶朔语打趣,只是看着金云阳,“今日是奴家下厨,贵人可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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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让陶朔语陪着金云阳去堂屋坐着,转身将饭菜端到了堂屋的炕桌上。
这几日,因为陶西辰被逐出陶家,青竹不放心陶朔语一人,所以搬进了陶家与陶朔语作伴。
金云阳心中对此安排并不满意,毕竟他更倾向带着陶朔语住进将军府,只是最终为了陶朔语的名声,他勉为其难的做出让步,但他日日都要上陶家多看几眼才成。
金云阳看着桌上的饭菜,因为他的到来,所以还算丰盛,有土豆炖鸡还有炒蛋和青椒肉丝,以及一大盆馒头。
金云向来只对陶朔语的手艺有兴趣,对青竹做的饭菜明显兴趣缺缺。
青竹一眼看出,轻笑道:“灶上还有一锅红豆粥,是小鱼为了给金公子拿回将军府所做,金公子可要先尝尝?”
金云阳正要点头,陶朔语却说道:“先吃桌上的饭菜吧。”她的目光看着金云阳,柔声说道:“青竹姊姊心疼我早早就要起来进城卖包子,所以把家里的活都抢去做了,贵人尝尝青竹姊姊的手艺。”
“我也心疼你。”金云阳怎么可能落于人后。“累的话,不如别做买卖了。”
金云阳月兑口一出,陶朔语一愣。
看着两人,青竹笑出声,娇媚的声音带着明显打趣,“金公子真会说话,该是吃多了小鱼做的糖,嘴巴也甜了。”
若是以往,金云阳被人当面打趣早就发火,但此次却只是淡淡的扫了青竹一眼,“她日日心思都绕着我转,这叫礼尚往来。”
青竹捂嘴忍着笑,对陶朔语眨了眨眼,“金公子说得是。接下来,金公子只要努力让陶官爷点头,把小鱼嫁给你就成了。”
陶朔语回过神,脸不自在的红起来,正要开口让青竹别再说下去,金云阳却不以为然的挑眉开口,“为何要他点头?小鱼现在讨厌他。”
陶朔语因陶西辰的事对陶东朗有所怨言,纵使这几日陶东朗一有空闲便在市集等着她去卖包子,意图跟她示好,但陶朔语始终冷淡。
陶朔语也深知自己此举不对,但却没法忍住——她担心被逐出家门的陶西辰会一条黑路走到底,落得比上辈子更凄凉的下场。
“金公子说笑了。”青竹轻摇着头,“手足之间哪有隔夜仇。”
“你别因为陶大默许让你住进陶家,就眼盲心瞎的替他讲好话。说到底,陶大不过就是在利用你,让你在他无暇照顾小鱼时,替他照料小鱼罢了。等到他不需要了,肯定一脚把你踢开,丢你回草屋去。”
面对金云阳一针见血的毒舌,青竹依然笑得神色自若,“这点奴家自然心知肚明。但奴家不在乎被利用,至少证明奴家还有一丁点被利用的价值。”
金云阳一哼,“你就这么点出息。”
“奴家本就只有这么点出息。”青竹见陶朔语因为她的话而变得不自在,立刻安抚的拍了拍她,“这话别往心里去,不过只是打趣罢了。你也别再气陶官爷,你要信他,他是你大哥,有他在,陶二哥就算离开陶家也不会出事。”
金云阳闻言,不以为然。
他不懂青竹对陶东朗的自信从何而来,或许是应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是身分摆在那里,她与陶东朗注定不会有结果。
不过他也看出,青竹对于结果并不是太放在心上。他在一开始对青竹能容忍几分不全然是因为陶朔语喜欢她,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当初他初到戎城,小桃红在康平楼对他下药时,跟在小桃红身旁的青竹曾暗中对他示警,虽说当时他早已看穿小桃红计谋,但对她的好意,他也记在心里。
只是他向来不信平白无故的示好,当她与小桃红是一路人,示警是另有所图,所以砸了康平楼后,他就将她给抛到脑后,直到陶朔语拿了银两替她赎身才又重新记起此人。
原本他不满陶朔语擅作主张,未仔细打听便赎人放在身边,但暗中观察了一阵子,他却不得不说陶朔语脑子不怎么灵光,但看人眼光还行。这个青竹状似妖娆、有点小心思,但对陶朔语不失真诚,倒也算是勉强可以信任之人。
第十五章陶家出事了(2)
用完饭后,青竹识趣的收拾好,便回房歇息。
青竹的识趣自然也是金云阳忍容她存在的原因之一,他牵着陶朔语的手在院子里,正想好好听她说几句好听话哄哄自己,韩子安却少根筋的冒了出来。
看着他抱剑出现在自己眼前,金云阳眼底毫不掩饰嫌弃。
这小子怎么就不能跟青竹一样识趣?
韩子安对上他目光,依然一脸漠然,心中则在叹息。若能选择,他也不想做破坏风月之人,他对金云阳使了个眼色。
金云阳没好气的上前几步,韩子安附耳低语了几句。
陶朔语听不清韩子安所言,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金云阳手轻轻一抬,韩子安退到了一旁,他走到陶朔语面前,一双黑眸专注地看着她。
她的心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云阳一叹,伸出手轻轻抱住她,语气有点委屈,“不是你兄长。是京城出了事。”
京城能出的事,只有他的父亲——
“他……死了?”
金云阳心情不好,但听到陶朔语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倒真希望听到的是他的死讯,可惜不是。”他微微将她推开,“小土妞,我得赶回京一趟,乖乖等我回来。”
陶朔语不明白为何明明坚持不愿返京的他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什么时候走?”
问到这个,金云阳又是一阵心塞,“现在。我得趁着城门关前回将军府一趟。”
这么快——她心中不舍,但还是乖巧的点头,“凡事小心,一路平安。”
金云阳抱着她的手一紧,低头在她的颊上落下一个轻吻,这才松开手,不舍地转身离去。
“小师弟,你也别拉长着脸,”看着金云阳冷着脸接过金宝递过来的缰绳,韩子安说道:“人生本来就有太多身不由己。”
“我命由我不由天,”金云阳翻身上马,啐了一声,策马往前飞驰,“身不由己,不过是力不胜任的推卸之词。”
口气一如既往的张狂,韩子安嘴角微扬,一踢马月复的追了过去。
看着两人像是较劲似的向前,可怜的金宝死命地追赶,也只能勉强跟在他们身后十几个马身的距离。
天还未亮,大门处传来声响,与陶朔语同屋,睡在外侧的青竹立刻睁开眼,坐起身。
陶朔语几乎是同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叫声,她眼底一喜,立刻起身。
“别急。”青竹给她递上厚实的衣物,让她穿得密密实实,自己先一步去将门打开。
门外的陶西辰没料到会是青竹开门,明显一愣。
“二哥!”陶朔语已经心急的自屋内跑出来。
一看到陶朔语,陶西辰无心追问青竹为何在此,立刻迎了上去,“小鱼,快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陶朔语脸上的笑意微僵,困惑的问:“去哪里?”
“跟二哥走就是。”陶西辰对她匆匆一笑。“动作快点!”
陶西辰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一阵翻找之后,收拾出一个包袱。
“二哥若不把话说明白,我不走。”
陶西辰知道陶朔语一旦倔起来,他也拿她没法子,只能不太情愿的解释,“我昨夜得到消息,大哥奉命看守粮仓,却因监守自盗,如今被知府压入大牢。”
陶朔语的脸色大变,昨天白日陶东朗还到市集去她卖包子的地方看她,当时并无一丝异状,“怎么会这样?大哥?不可能!”
“大哥当然不可能。”陶西辰的笑中有着安抚之意,“你别急,等到天一亮,二哥就进城打听。”
陶西辰这阵子也忙得焦头烂额,苍茫岭上的气氛古怪,已连着三日连络不上魏久,就连魏久一家老小也在一夕之间全都消失踪影,他察觉事情有异,还未来得及应变,就听闻陶东朗被押进大牢的事。
“二哥一时之间怕看顾不上你,所以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的生意就暂时别做了。”
大哥盗粮仓?陶朔语一脸震惊,思绪有一瞬间空白。
陶西辰看陶朔语不动,无奈之下只能转向青竹,“有劳青竹姑娘,替小鱼收拾。”
青竹却像是脚生根似的,没有挪动分毫,“奴家与陶二哥一同进城去打听。”
陶西辰闻言,面上难掩惊讶。
他还未回应,陶朔语已抢先开口,“我也去!”
她不知哪里出错,她只知道她不可能丢下自己的手足,一人逃命。
“小鱼,别胡闹。”陶西辰无奈,只能轻声哄着,“难道你还信不过二哥?二哥就算拼得一条命不要,也会救大哥。”
陶朔语当然相信陶西辰,毕竟上一世她遇险,他就能不顾危险拼死救她,最后才落得双腿被毁的下场……
“二哥,我们找贵……”陶朔语的话声隐没,才想起金云阳已经离开戎城,今天已是第五日。她的心一沉,改口说道:“去找韩将军,相信将军看在贵人的面上会愿意出手相助。”
提到韩熙明,陶西辰眼底闪过迟疑。这几日戎城内外因将军下令追查军粮流向而有些人心浮动,逼得他们这些私卖者不得不停下买卖,暂避风头。
这几日他哪里也没去,就待在苍茫岭,冷静下来后隐约猜出陶东朗会将自己逐出陶家的用意。
只是照理陶东朗不该撞破自己私卖一事,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只有在追查的韩熙明对他的兄长透了口风。
韩熙明查到了他,却只是告知他的兄长,这证明了他打算看在金云阳的面上饶他一次,但是说他陶西辰不知好歹也好,恩将仇报也罢,他并不因为将军高抬贵手而打算收手私卖一事。他心知肚明,他若坚持一条路走到底,将来与韩熙明是兵贼不两立,不再是一路人。
所以陶东朗出事,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向将军府求救。
陶西辰拉着陶朔语的手,“小鱼,是否要找将军,二哥会看着办。”
陶朔语不相信他,下意识的挣扎,陶西辰怕伤了她,所以也不敢用力,身旁的童力见状立刻上前。
青竹上前要拦,童力将手一挥,青竹被推得踉跄了下。
童力伸手抓住陶朔语的肩膀,一个使劲,随即惊觉不对——
陶朔语倒抽一口气,脸立刻一白!
陶西辰没料到童力会出手,惊呼,“小鱼?”
陶朔语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肩膀,躲过陶西辰的手。
青竹连忙稳住自己,将人护到自己的身后。
陶西辰焦急的目光看着陶朔语,“小鱼快过来,让二哥看看你的手。”
陶朔语在青竹身后摇了摇头,这点痛,她还能忍,“二哥,我不想走,你别逼我。等天一亮,无论你是否点头,我都会去找将军。姑且不论将来如何,现在尽快救出大哥才是至关重要。”
陶西辰闻言,眼底闪过无奈,“我知道了。你过来,二哥带你去看大夫。”
陶朔语想说不用,但一旁的青竹却抬起了她的手,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一个使力,她痛得忍不住一声尖叫!
陶西辰听到陶朔语尖叫,立刻上前,一把推开了青竹。
青竹被他一推,一时没站稳,跌倒在地。
“二哥,别——”陶朔语连忙开口,发觉自己原本肩膀的疼痛减轻大半,“二哥,青竹姊姊是在替我接骨。”
陶西辰闻言微愣,不知道原来青竹还有这个本事,看向跌倒在地的青竹,神情浮现一丝不自在。
青竹倒是没把他心急护妹的举动放在心上,在戏班子的伶人自小练功,身上难免会有大小伤口,像陶朔语这样手易月兑位的情况,戏班子常见,大多都会处置。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衣袍,柔声说道:“小鱼妹妹还得再敷几帖药,会好得更快。”
陶朔语根本无心在自己的旧伤上,“我知道,谢谢青竹姊姊,但药晚点儿再敷,我先与二哥进城一趟。”
“我知道你急着进城,我与你们一起。”
方才青竹替陶朔语接骨,陶西辰对她心存感激,但他始终对她的身分耿耿于怀,所以还是出声说道:“青竹姑娘,这是陶家的家务事。”
“陶二哥此言实在见外。”青竹淡淡一笑,“奴家是小鱼妹子买回来的,也算是陶家人,这事儿就是奴家的事。奴家好歹在戏班子长大,在戎城这两年,也识得几位官家之人。若论起人脉,可不比陶二哥来得差。”
这一点陶西辰倒是不可否认,在戏班子里,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他微敛下眼——
看出陶西辰有些松动,青竹对他娇媚一笑,“多个人打听总多条路,你与小鱼妹妹去找你们想找的将军,奴家就做奴家能做的事,有些事,靠女人可比靠男人稳当多了。”
不可否认,青竹的话打动了陶西辰——如今他要的是救人,多条路总是好的,他看着青竹,凭借她在戏班子几年的生活,自保应该不是问题。
“若此事真得青竹姑娘之助得以善了,青竹姑娘对陶家便有大恩。”
青竹轻摇了下头,“若说大恩,是小鱼妹子给的。种其因,得其果,善有善报。”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陶西辰只道了一句,“那就有劳姑娘了。”
“青竹姊姊——”
“放心吧,不会有事。”青竹安抚的给了陶朔语一眼。
陶朔语看着青竹的笑,心中隐隐不安,但是青竹坚持,进城之后就与她和陶西辰分道扬镳,不知为何,她总有一股世事冥冥中注定之感……
上辈子青竹不得善终,她为弥补亏欠而替青竹赎身,还她自由,但终究还是将她与陶家命运牵扯,是对是错,陶朔语竟没了答案。
她吸了口气,压下心中不宁,安慰自己这一世还是不同,大哥虽被罗织罪名,但如今戎城未破,将军还在,他们还能寻找外援。
第十六章偷偷出府救青竹(1)
赵慧妍一听到大门的守卫通传,立刻就命人将陶家兄妹请了进来。
“这天冷,一大清早进城肯定遭罪,快过来暖暖。”赵慧妍热络地伸手轻触着陶朔语红扑扑的脸。
“我不冷。”陶朔语身上穿的是金云阳特地寻来给她的狐裘,十分保暖,“夫人,可否求见将军?”
“他一早便出府去了官衙,”赵慧妍一眼就知他们的来意,也不瞒他们,直截了当的说道:“稍安勿躁,晚些应当会有你大哥的消息。”
陶朔语松口气之余,一脸感激,“谢将军、谢夫人!”
“都是一家人,无须见外。”金云阳对姑娘上心,所以赵慧妍也真心相待,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陶西辰,眼底闪过赞赏,“这位也是你的兄长吧,长得真俊。”
“回夫人,这是我二哥。”
“晚辈陶西辰。”陶西辰拱手,因赵慧妍的和善而使初进将军府的他自在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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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坐。”赵慧妍招呼,“一早赶来,该是还饿着肚子,陪我一道用膳。”
虽说因挂念陶东朗而没胃口,但赵慧妍开了口,陶朔语也不好拂了长辈的意思。
赵慧妍让下人摆膳,三人坐下来用膳,不过没一会儿功夫,赵慧妍便注意到陶朔语的不对劲。
“小鱼,你这手是怎么了?”
“月兑位了。”陶朔语老实的说道:“无妨,过几日便好。”
赵慧妍闻言一惊,也顾不得还在用膳,连忙要下人去请府医过来。
“夫人,这不过只是旧疾,无事。”
“纵使旧疾也该让大夫瞧瞧,”赵慧妍心疼的看着她。“乖,听话。”
陶西辰要不是因为陶朔语坚持,在进城第一件事就要拖她去医馆,如今有赵慧妍派出府医医治,他自然沉默的接受好意。
陶朔语一脸无奈的被请进将军府的客房,府医很快的过来替陶朔语诊治。
因为青竹已将她的手接上,倒是不再麻烦,所以府医只是开了药,交代医女替陶朔语敷在伤处后,就走出来对等在花厅的赵慧妍禀报。
“夫人,姑娘手伤是多年旧疾无法根治,日后只能凡事留心,以免再犯。”
赵慧妍不由皱起眉头,疑惑的看着陶西辰。
陶西辰见状,只能解释,“我们兄妹本是岭南人士,岭南常是连日阴雨绵绵,小鱼幼时为救人,一时没顾及天雨路滑,失足跌落山沟之中,伤了手骨。当时家贫,无法及时找到大夫医治,所以才落下病根。”
赵慧妍闻言一阵心疼。“真是可怜的孩子。”
片刻后,陶朔语在内室包紮,听到外头通报将军回府,她登时坐不住,但是医女还未包紮完成,她也不好离去。
离开官府的韩熙明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军营,但府里的下人受赵慧妍之命等在官府外头,一见他踏出官府便告知陶家兄妹到访,所以他稍一思量,便先回府一趟。
陶西辰听到通传,先出客房拜见。
韩熙明冷冷地看着走进大堂的他,“你是陶二?”
“回将军,草民陶西辰。”虽说金云阳喜欢陶朔语,但终究还无名无分,在严肃的将军面前,他不敢以晚辈自居。
韩熙明坐在椅子上,口气不见一丝亲昵,“你兄长一事待日后查明,自会还他一个清白。”
陶西辰闻言,眉头皱起,没料到得到韩熙明这样一句回答。若是韩熙明出面都无法将人保出,代表情况比他所料的棘手。
“草民斗胆敢问将军,我兄长到底所犯何罪?”
韩熙明吸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知府命陶捕头领人看守官仓大半年,前日官仓突发大火,所幸发现及时得以减少损害,但也因此得知十数个粮仓竟已空了大半,一经追查有数百石粮食下落不明。”
“纵使如此,此事也与我兄长无关。”
“你如何肯定与你兄长无关?”韩熙明冷冷反问。
陶西辰对上韩熙明眼神,再愚昧都看出韩熙明对自己的不喜,但他此刻无心在意,“将粮食盗取谋利,单凭我兄长一人如何能只手遮天,草民看此事恐怕牵连甚广,我兄长不过是个代罪羔羊。”
韩熙明一哼,“你倒是懂得挺多,也知道牵连甚广。”这之中牵连的也包括了陶西辰自己。
陶西辰听出韩熙明的言外之意,但依然脸不红气不喘的回答,“我暗中所作所为,将军愿高抬贵手,草民感激不尽,但草民自诩未有把柄流落他人手中,若将军真有证据,大可派人将我拿下,但我兄长光明磊落,此事与我兄长绝对无关。”
韩熙明听他明明为恶却理直气壮,不由气笑了,“你这口气真是像极了我那个牙尖嘴利的外甥,真庆幸他如今不在戎城,不然这事儿还不被你们给弄得不可收拾。
陶二,本将军将话摆在这——纵使你兄长未将粮食盗取谋利,但是他身为捕头带人看守粮仓,粮仓出事,办他一个办事不利,怠忽职守的罪名是理所当然,他被押入大牢也并不冤枉。”
“将军,”陶西辰重重的唤了一声,“扪心自问,如今可是办我兄长办事不利的时候?现下着重之处该是捉住幕后主导之人。”
“你说得有理,听你言下之意,”韩熙明看着他的目光有着嘲弄,“你愿意将魏久交出来?”
魏久的名字一出,陶西辰抿唇沉默。
若要查私卖,魏久确实是其中关键之人,但眼前就算不提魏久与他已失连系,就算两人还有交集,他也不可能将人交出。
魏久在韩熙明心中是罪大恶极,但对他而言却是有大恩,他再挂心兄长安危,也不想违背恩情道义。
“你不是挺能言善道,怎么不说了?”
陶西辰目光锐利的看着韩熙明,“一个魏久也没能耐将手伸进官仓或军仓,自个儿抓不到内鬼,一清宿弊,反而只想抓接头人,纵容知府将我兄长押下,捉他顶罪,将军能耐原来不过尔尔。”
“陶二!不论军营或官府都有规矩,由不得你擅自议论,指手画脚!”
要不是不愿金云阳知情之后胡闹,韩熙明此刻真想押下陶西辰给他一个教训,一个汉人,私卖也就罢,偏偏与外族互通有无,将关内的粮运往关外!这是吃里扒外,说他是叛国贼都不为过!
“规矩?”陶西辰不屑轻哼,“世人都说将军行军打仗,英勇威严,但如今一见——哼!原来也不过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之辈。这些年的胜仗,八成都是运气好!”
陶西辰的批评可以说是无礼,陶朔语与赵慧妍进到大堂,正巧听到陶西辰最后一段话。
她震惊的瞠大双眼,“二哥,你怎可对将军……”
陶西辰抬起手,阻止了陶朔语的话。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韩熙明试图营救他的兄长,这份恩情他记在心中,但如今他已看清情势,韩熙明无法相信,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对着赵慧妍拱手——“夫人,舍妹手伤,草民斗胆请将军夫人暂时收留,待草民与大哥安然后,定备厚礼登门致谢。”
“陶二,你别做傻事!”韩熙明猛然站起身,“别忘了,你无权无势,纵使有心救人也无能为力。”
这句话一针见血,陶西辰垂下了眼,突然觉得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笑话。他铤而走险,一心盼着他家老三有一天能够光耀门楣,一心所图是兄妹此生不再受人欺凌、衣食短缺,但如今有难临门才知,一个人再多努力都未必能如愿,他的兄长刚直不屈,命运却也不过是掌握在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
权势、财富,或许在一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但他不甘心——
“二哥!”陶朔语清楚看到陶西辰的眼神转变,莫名有些心惊,伸出手试图拉住他,“不要走——”
陶西辰闪过了她意图挽留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他可以不要这条命去救大哥,却放不下小鱼,但如今有了金云阳——虽说他此刻远在京城,但他知道将军府会看在金云阳面上护住小鱼。
果然赵慧妍如陶西辰所料的,派身旁婢女拦住意图追出去的陶朔语,他走出将军府大门时还能听到妹妹哽咽的叫唤,但他终究没有转身。
将军府的客房内,陶朔语靠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
外头已是夜深人静,但她迟迟无法入眠。她站起身,身上包裹着金云阳送的狐裘,推开窗,水灿的大眼无焦距的望着外头夜色如墨。
天地一片宁静,她轻叹了一声,上辈子发生的一切已变,对于未来,她一无所知,也因此更心绪难平。
突然间,她彷佛看见夜色之中有人影闪动,她眨了下眼,以为自己看错,却在眨眼间,一名黑衣人来到她的房前,拍开了她的房门,她忍不住一声惊呼!
“陶姑娘莫慌,是在下。”
陶朔语心一惊,在烛光中认出来人,月兑口而出,“韩大人?”
听到称呼,韩子安忍不住轻挑了下眉,身为金云阳的护卫,未曾有人称呼自己一声“大人”。
他压根不知在陶朔语的心中,始终视他为上辈子的从三品指挥同知,称他一声大人并无不妥。
韩子安进屋,陶朔语这才看清他身后背着人,她因认出来人而小脸倏地一白,“二哥?”
“陶姑娘让让,容后在下再向姑娘解释。”韩子安将陶西辰给放在床上。
陶朔语这才看清楚趴在床上的陶西辰肩上有把已折断的箭杆。
韩子安神情严肃地拿出随身所带的伤药,正要处理陶西辰的伤口时,门外却响起了不小的骚动。
陶朔语急急地转过身,就见韩熙明在赵慧妍一脸焦急的陪伴下,带人踏进房内。
韩熙明冷冷目光扫过屋内,几个大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到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陶西辰,啐了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就凭你的花拳绣腿还妄想劫狱,根本是嫌自个儿的命不够长!”
陶西辰的脸色因忍疼而苍白,口气依然倔强,“纵使草民不要这条命也与将军无关。”
看他几乎要痛晕过去还咬牙不服输,韩熙明的脸色更冷。
赵慧妍连忙派人叫来府医,替他医治。
陶西辰的伤在右肩,被弓箭所伤,当时要不是有韩子安突然出现推他一把,这箭就直接插上他的心,送他去见阎王。
“小鱼,跟我到一旁去。”赵慧妍说道。
纵使是自己的兄长,但赤身救治,小鱼还是不该在一旁看着。
陶朔语不愿,正要开口,陶西辰咬牙说道:“小鱼乖,跟夫人去吧,这儿血腥味重。”
赵慧妍轻握着她的手,将人给带到了隔壁屋内。
第十六章偷偷出府救青竹(2)
陶朔语一走,韩熙明立刻目光如炬的盯着韩子安,“你为何在此?”
“回将军,”韩子安开口,口气没有太大起伏,“少爷返京前,特命属下暗中保护陶姑娘安危。”
韩熙明一哼,真没料到金云阳还是个多情种,连自己最为倚重的贴身护卫都能舍得。
他忍不住怒道:“要你护着姑娘,你护着就是,跑去跟陶二掺和什么?”
“回将军,属下也是莫可奈何。”韩子安一脸正经八百,“陶二公子乃姑娘手足,手足出事,姑娘肯定心伤,姑娘心伤,少爷必然震怒。属下今日所为不过是替将军解忧,以免少爷回到戎城,大闹将军府。”
韩熙明双目一瞪,韩子安是金云阳手中的狼卫,果然什么人养出什么兵,主子就是个口无遮拦、逞凶斗狠的,手下也不是什么温和良善之人!
韩子安看出韩熙明心中气恼,面上依然毫无波澜。金云阳都拿他的死人脸没办法,更别提韩熙明。
“瞧你这德行,”韩熙明手直指韩子安,怒气冲天的数落,“要不是我暗中派人盯着,你以为你逃得掉?”
关于这点,韩子安不否认,他出手助陶西辰劫囚时,两方交手,陶西辰受伤,他们败象已现,突然有另一群黑衣人出现。别人或许不知,但那一招一式,韩子安一眼就认出是将军府私卫助他们顺利逃月兑。他没有金云阳的没脸没皮,能把黑硬生生说成白,所以选择沉默。
只不过夜闯知府的地牢,四周高手防守森严令他有些意外,以他身手竟是连地牢的入口都无法接近——
细思今夜点滴,竟像是有人暗中设局请君入瓮,等人劫囚。
只是他们在等的人是谁?陶西辰?还是将军的人?总不可能是金云阳……韩子安抱着剑,木着一张脸,脑子却飞快的思索,可惜金云阳不在此,不然该是可以看出点端倪。
“你主子离开戎城前,除了看护姑娘,还跟你交代了什么?”
突然其来的问句打断了韩子安思绪,向来神情木然的他,脸上难得露出迟疑。
韩熙明重重一哼,“老实交代,他是否有提及若陶家出事就尽可能扯上将军府,让将军府无法置身事外?”
韩子安有无数地方可以选择安置陶西辰,偏偏将人背回府里,纵使夜色之中有将军府的人掩护,但若真有心,未必不能寻到蛛丝马迹,这摆明了要让将军府与今夜劫囚一事扯上关系。
韩子安一个拱手,淡淡一句,“将军英明。”
简短四个字,换来韩熙明一声咒骂,“这小子还当真是胳膊往外弯!”
对于陶家的事,韩熙明由始至终都未打算要置之不理。只是他也有顾虑,他是驻守边关的武将,插手官府案件于法不合,他以为只要陶东朗并未涉案,终会还他清白,若他不顾法理,提前出手捞人,反而受人议论,对陶东朗将来名声有损。他虽对陶西辰不太看重,但却十分欣赏陶东朗。自己的外甥八成指望不上,但陶东朗是个好苗子,若能带在身边几年定也能成为军中栋梁,可惜他的重重思量在几个后辈眼中看来却是固步自封、畏缩怕事……
韩熙明抿紧唇,看着被府医灌上安神药,已闭眼睡去的陶西辰。
府医己将伤口处理好,下人正在收拾。
府医拱手对韩熙明说道:“将军,公子箭伤极深,失血过多却未伤及要害,需静养数日,暂无性命之忧。”
韩熙明听到人死不了,便立刻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在隔壁内室的陶朔语看到将军离去,立刻回到了房内,屋内已被下人收拾干净,没有方才的慌乱血腥。
府医留下一名药童看顾陶西辰,对陶朔语身后的赵慧妍拱手行礼后离去。
赵慧妍站在花厅,不好进内室探望,只低声对陶朔语说道:“你兄长无事,你就放宽心。时候已不早,你早点歇息,一切待天明再说。”
“谢夫人。”
赵慧妍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去的瞬间,眼神微黯,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才将军离去时带着怒火,身为妻子,如今能做的也只能尽可能安抚。
陶朔语不顾劝阻,坚持坐在床边,陪伴已经熟睡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盼着金云阳能在眼前,陪在自己身旁,似乎只要他在,凡事皆可迎刃而解……
陶西辰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后转醒,人因失血而虚弱,但至少性命无忧。
外头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艳色的红,韩子安抱着剑走进来,看着陶朔语拿着亲自炖的小米粥让陶西辰食用。
直到陶西辰在陶朔语的劝说下喝完了一碗,他才口气平铺直述的说道:“姑娘之前买下的那个伶人,今夜要进府给荣政做小妾。”
陶西辰半卧在床头,手拿着陶朔语递来的帕子轻拭嘴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荣政此人他听魏久提过,一个京城来的监军,明明是个公公却是个之徒,来戎城后,魏久投其所好给他送过几个女子、男童,但这人性格怪异,在房内折腾人的手段不少,令人听了恶心,而青竹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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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看来这次你看走了眼,救回了个白眼狼。”
陶朔语脸色凝重,她比谁都清楚青竹并非趋炎附势之人,不然她早在戏班子时就有机会寻得富贵人家给自己赎身,而不是选择自己辛苦存着银两,抱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期望,盼着有朝一日顺利替自己赎身,得到自由。
这几日因为陶西辰的伤,她竟将青竹遗忘,她的心因内疚而一疼——上辈子青竹能为了救她兄长而亡,这辈子为救她兄长出卖身子,对她又有何难?
“韩大人,你可否出手救青竹?”陶朔语看着韩子安眼神露出祈求。
韩子安微侧了下头,并不理解陶朔语心中所想,面无表情的说道:“属下派人查得青竹识得知府的一位小妾,该名小妾也是戏班伶人,在一年前被抬进府,她是透过此人与荣政的义子连系,自愿进荣政后院。这是青竹的选择,姑娘此后无须再挂心此人。”
“小鱼,子安兄弟说的没错,你别再去想那个白眼狼了。”
陶朔语失望一叹,她看出不论是二哥或是韩子安都不会出手救人,毕竟在他们眼中青竹就是个不相干又心术不正之人……
此刻她的心中益发想念金云阳,她知道若是他在,他根本不会理会其他,只要她想,他便会做——不问缘由。
陶朔语心中堵得难受,却只能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我知道了。我在灶上还给二哥炖了鸡汤,我先去瞧瞧。”
陶西辰闻言也没阻止她,让她离去。
陶朔语踏上回廊,一脸若有所思。
这几日将军夫人因为陶西辰被救回府中,所以对她的看顾松了不少,身边无人看守。
她缓缓的停下脚步,以她的能耐,去救青竹定是以卵击石,但她做不到袖手旁观。看着天边夕阳如血,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赶在入夜之前见青竹一面,劝她打消念头。
她不再迟疑的脚步一转,直往大门而去。
守门的士兵见到她,立刻上前阻拦。
陶朔语谨慎的看着眼前士兵,一字一句清楚说道:“我要出府去药房一趟,替我二哥抓药。”
守门的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抓药一事,姑娘交代下人去做便成。”
“我不放心交代旁人。”陶朔语微吸了口气,目光锐利的瞪向守卫,“怎么?你要拦我不成?还不快让开,不然等金少爷回来,我让他给你好看!”
士兵听到金云阳的名号,果然面露迟疑。
陶朔语心中忐忑,但仍扬起下巴,挺直背脊走出大门。
只是她的气势一出大门就一泻千里,她呼了一口大气,拍了拍胸,安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
要不是今日情势所逼,她还真做不出端出金云阳名号,狐假虎威,口出威胁。
定了下心情,她不再迟疑,飞也似的往康平楼走去。
青竹曾是康平楼里戏班子的伶人,此刻人应该在康平楼内等着荣政派人来接。
她急忙地赶到,却得知自己迟了一步,青竹已在半个时辰前就被送进荣政府里,陶朔语的脸色一白,几乎要站不住脚……
她失神地转身离开康平楼,行屍走肉般要回将军府,对自己的胆小懦弱感到痛苦难受,她想救人,却连登门的勇气都无。
“姑娘这是怎么了?瞧你这小脸,可是有人欺负你?跟哥哥说说,我去替你讨回公道。”
陶朔语一时失神,没注意到来人,等她发现时,去路已被阻拦,她抬头看着眼前人,拳头因恐惧也因愤怒而握紧。
此人是荣政的义子荣进,背地里替自己的义父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若说荣政该死,荣进也该下地狱!
陶朔语退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看着荣进身后还有四、五名家丁,她咬着牙,没有理会,绕过他要离开,没料到他手一伸,直接挡住了她的路。
“今日荣大人收了位小妾,姑娘可要跟着去热闹、热闹?”荣进伸出手,不顾陶朔语意图逃月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姑娘长得标致,正好今天日子好,择日不如撞日,随我回去服侍大人,到时不会亏待姑娘的。”
之前荣进便看出荣政对陶朔语感兴趣,只不过碍于当时陶朔语身旁有个金家的二世祖,但如今金家二世祖返京,这姑娘现下只有一人,带进荣府玩玩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姑娘家都重名声,荣进看准以她胆小的样子,事后也不敢闹开跟金家公子坦诚,想到可以玩弄金家二世祖的女人,荣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陶朔语听到荣进的话,一把打掉他的手,啐了一口,“下流!”
荣进眼中的阴沉一闪而过,“你少一副清高的模样,一个村妇不知羞耻的跟在金大少爷身后跑,你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老子今天就是看上了你,就算你不愿,也得跟着老子走!”
第十七章为民除害金云阳(1)
荣进伸出手,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捉人,只是他的手还来不及碰到陶朔语,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斥。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狗奴才!”
荣进心头一惊,才要转头看向声音出处,人已经被狠踢了一脚,直接扑倒在地。
金云阳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的对荣进出手,别人兴许会看在荣政的脸面上不敢得罪,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顾忌。
荣进痛苦的抱着肚子,蜷曲在地,除了疼痛之外,脸上更多的是惊惧。
这个金家的二世祖明明已经返京,就算得知陶家出事的消息赶回戎城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但现在怎么……
看到金云阳,陶朔语眼眶一红,欣喜若狂的向他跑去。
金云阳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没事了,我回来了。”
陶朔语将头给埋在他的怀里,她有许多话想说,但也清楚此时此刻并非是开口的时候。
金云阳抱着她,缓缓地走向地上的荣进。
荣进吓得想躲,但因为被踢一脚,痛得站不起身,只能一脸恐惧的看着金云阳求饶,“金少爷,是小的错了!金少爷饶命!”
金云阳看着他的目光如同视他如死物,他伸出手,轻轻捂住陶朔语的双眼。
陶朔语微惊,在黑暗之中只听到金云阳轻柔的声音在头顶说道:“乖乖的,别看。”
他的话声才落,几乎同时,荣进的哀嚎夹着四周惊慌的尖叫传来。
空气中传来浓厚的血腥味,陶朔语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金云阳直接打横抱起,快速地转身离去,由始至终她都没机会看清。
直到被他放在马背之上,陶朔语才出声,“你杀了他?”
金云阳轻笑,“怎么可能,杀人可是犯法的。”
杀人犯法?陶朔语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一脸怀疑,他还会有此顾虑?
金云阳抬头与她四目相接,顾不得还在街上,手一伸,将她拉近,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没有多做解释。
陶朔语心中并不在意荣进下场,他就算是死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她的眼神一变,推开他想亲近的嘴,“贵人,你快去救青竹姊姊,再迟就来不及了!”
青竹?金云阳挑了下眉,他甫进城正好看到陶朔语急急地转进三水大街,他下马赶到康平楼,连口气都还没喘就教训了荣进,对青竹一事并不知情。
“出了什么事?”
“青竹姊姊被荣政纳为小妾。”
金云阳皱起了眉头,这个荣政还真是令人恶心。
虽然不情愿,但是陶朔语开了口,金云阳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先将她交给金宝,去替她救青竹。
“把姑娘安全送回将军府。”
金云阳身旁有暗卫护着,金宝对自己的身手有自知之明,就不跟去荣府扯后腿,依令将陶朔语送回去。
甫到将军府,陶朔语与金宝远远就见将军府前有骚动,她的心一惊,以为有事发生,一靠近才看到自己伤还未痊癒的二哥正不顾阻挡的要离开将军府。
“二哥,你在做什么?”陶朔语连忙上前,伸手阻止陶西辰,“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陶西辰看到她,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月兑口问道:“你是不是出府去救那个伶人?”
陶朔语纵使知道陶西辰知情可能会气恼,但还是老实回答,“是。”
“你真是个傻的!”陶西辰松口气之余,果然忍不住怒道:“人家要走她的富贵路,你何苦非要阻拦,你以为她会感激你不成!”
陶朔语紧咬着下唇,知道陶西辰对青竹的成见太深,听不进任何解释。
“陶二公子,这天都暗了,有话不如等进府再细说。”
陶西辰听到声音,这才注意到跟在一旁的金宝,看到他就代表着……陶西辰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急急的寻着四周,却不见金云阳的身影,他同时也发现,原本拦着他离开的韩子安也不见了。
他的脸色一沉,瞪着陶朔语,“你别告诉我,你让金云阳去荣府救人?”
陶朔语硬着头皮点头。
陶西辰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说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随便小狗、小猫都救,也不怕以后把命都搭了。”
陶朔语捂着被弄痛的额头,心中有些委屈,“二哥,那不是小猫、小狗,是人命。”
以往二哥最是纵着她的善心,如今连二哥都变了……
“人命?你在乎别人的人命,却开口让金云阳替你救人,你心中可有将金云阳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
“贵人武功高强,别人伤不了他。”在陶朔语的眼中,金云阳就是无所不能。
陶西辰对天一翻白眼,气得不想再跟她多言。
看着陶西辰转身进了将军府,陶朔语轻声一叹,看着荣府的方向——
“还傻愣站着做什么?”陶西辰对她吼道:“还不进来!现在才知担心,早干么去了?”
陶朔语低头不发一语,陶西辰看她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又想骂她几句。
金宝却在一旁开了口,“二公子当知少爷视姑娘如珠如宝,舍不得旁人责骂一句。”
提到金云阳,陶西辰果然闭上了嘴,大步的走在前头。
“谢谢你啊,金宝。”
“这是小的职责所在。”金宝可担不起这一声谢,“姑娘回府歇会儿,少爷很快就会平安归来。”
陶朔语轻应了一声,转身踏入将军府大门。
虽说荣政今日纳了个小妾,但从他来到戎城之后,入府的女子、男童不少,所以今日府里多了个新人,府第内外与以往并无不同。
金云阳原以为将青竹带走不过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有他的护卫在,不用他出手就能如愿,却没料到荣府的护院身手不凡,竟跟他的暗卫打个不相上下。
他看着四周短兵相接,微扬了下嘴角,有意思。看来他小瞧了这个荣政——他府中的手下可不是随便可得。
他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小厮慌乱逃月兑的身影,眼神一黯,几个大步向前,一脚踢开试图挡住他的护院,踪身一跃,捉住了他的脖子。
“荣政呢?”
小厮双脚离地,一张脸因无法吸气而涨红,挥动的手指了个方向。
金云阳的目光看了过去,用力的将人丢到一旁,直往后院而去。
前头的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房里正在兴头上的荣政,他只着亵裤、赤果着上身,手里握着鞭子抽着蜷曲缩在地上的赤果女子,这是他义子孝敬给他的小妾,长得挺好,还挺倔,这一下又一下的鞭子下去竟是一声不吭,令他更加兴奋,但偏偏有不长眼的拍开了大门。
他气愤的回头一吼,“是哪个混帐玩竟儿,竟敢——”
他的话声因为脖子被用力掐住而隐去。
金云阳因房内婬乱且混着的血腥味而皱起眉头,但他眼也不眨地加重手劲,“荣大人,叫你的人退下。”
荣政一脸惊恐的看着来人——
金云阳?这个二世祖明明已经被他用计谋骗回京了,为何此刻仍出现在戎城?
大祸临头的他压根不知金云阳自始至终都未曾打算回京,他不过是心中另有盘算,所以才离开戎城,然而始终未离开云州。
金云阳见荣政不出声,手顿时往上一抬,“叫你的人退下!”
“退……”荣政的脚已离地,只能困难的挤出声音,“退下。”
身后的刀刃声随即一停,金云阳这才微松开力道,侧身给了自己的侍卫一个眼神。
一名侍卫上前,解上的披风,双手恭敬地奉上。
金云阳接过,直接丢到青竹身上。
忍着身子的疼痛,青竹颤抖着手用披风包住自己的身体。
“愚妇。”
青竹听到金云阳冷哼,身子不自觉的一抖。
“贵人说的极是,奴家确实愚昧。”她露出一抹苦笑,声音有些虚弱,“但奴家出身低贱,这是奴家唯一能想出的法子。”
纵使她明白到荣政身边也未必能救陶东朗,但陶家对她有大恩,所以就算只有一丝可能,她也想要试一试——至于耻笑……她早已习惯。
金云阳抿着唇,青竹简短的几句话令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和缓了些许,“起来。不论你愿或不愿,小鱼要我带你回去,你就得跟我走。”
提到陶朔语,青竹心中一暖,脸上的笑添了丝无奈,“奴家……站不起来。”
金云阳皱起了眉头,看向荣政的眼神更多了厌恶,他对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方才月兑下披风的侍卫上前,蹲到青竹的面前,低声说了句,“得罪了,姑娘。”
侍卫伸出手,将她给抱起。
青竹有些惊讶,虽然这名侍卫特地压低了声音,但在戏班子待久了,她看多形形色色、千娇万媚之人,所以仅是几个眼神,她便知这个抱起她的黑衣侍卫是名女子。
她心中的暖意更深,看向金云阳的眼神更带着感激。
在众人眼中,她是个下贱伶人,但这个时候他却依然能顾念她的颜面,纵使她深知他这份体贴是来自陶朔语,她也心存感激。
因为荣政还在金云阳的手中,无人敢上前拦阻青竹被侍卫抱离荣府。
青竹一走,金云阳的手劲越来越大,荣政慌乱地拍打他的手,一张白胖的脸涨红,只要再多用点力就能让他去见阎王。
“金公子,”突然有人自外疾步而来,“荣大人乃朝廷命官,若在戎城出事,将军难辞其咎。”
金云阳的目光懒懒地看向声音出处,此人虽一身护院的打扮,但眼底的戾气未能隐藏,他松开了荣政,不顾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直视着护院,“你是谁?”
“下官乃武卫营武卫,曹达。”
金云阳耻笑一声,“好一个武卫营武卫,竟沦落成了个阉人的护院。”
曹达听着嘲讽,面上并无波澜,“荣大人乃朝廷命官,为戎城监军。”
第十七章为民除害金云阳(2)
金云阳低头看着地上狼狈喘息的荣政,“荣政啊荣政,一个阉人混到你现今这个位置,你确实有点儿本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犯到我头上。你说说——你犯事,我一刀砍了你脑袋,是不是还能被天下人赞一句为民除害?”看到荣政开口欲言,他动作快如闪电的解开腰中软剑,直指荣政颈项,“我知道,你必定想昧着良心说你光明磊落未曾犯事,但又如何,随意给你捏造几个罪名,说你犯事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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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疯子——荣政惜命,吓得要往曹达身旁爬去。
曹达冷眼看着金云阳,“金云阳,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金云阳的眼底锐利一闪,在曹达来不及反应之前,脚用力的一踩,空气中同时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和荣政凄厉的尖叫。
“你——”曹达脸色大变,蹲下来一手扶住荣政,一手拿着刀直指金云阳。
“他断了人家姑娘一条腿,我不过是以牙还牙替姑娘讨回个公道。若要告上官府,请便。”金云阳浅浅一笑,“曹达,你护着一个无根的公公,任由他私下纳妾,此事若传回京里,不知你是有罪还是无罪?”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曹达抿着唇,荣政纳妾并非这几日之事,来到戎城,荣政身边不单有义子寻来,还有底下人送上的女子、男童,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穷苦出身的人家,若真出事,皆能用银两打发。
曹达奉命带人护着荣政来到戎城,荣政胡天胡地,他冷眼旁观,只是尽守本分。
荣政捂着断腿,一张脸惨白,“这些个都是荣进的妾室,与我无关。”
荣政不单在戎城甚至在京城都有好几房妾室,但对外都统一口径,就算大伙心知肚明这都是供荣政玩乐,但也没人敢管。他没料到来到戎城,竟会遇上这个横空出世的二世祖“是吗?”金云阳早知道他们义父子之间玩的把戏,耳里隐约听到前头的哀嚎声,他扬起嘴角,“那我可得向他的妻妾们赔个罪。方才在康平楼,我不小心手滑了下,剑不长眼的砍了荣进一刀。”
荣政的心头一震,顾不得自己的腿伤,惊慌的问道:“你……你对阿进做了什么?”
“荣大人别急,其实也没什么。”金云阳一脸无辜,“只是让他跟荣大人一样罢了。”
荣政的脸色更是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其实细细一想,荣进既是大人的义子,自然也得跟大人一样是个无根之人才是正理,以后不是父子却更似父子,挺好、挺好!”
金云阳嘲弄的话一字一句打得荣政面如死灰,荣进是他的义子却也是他大哥唯一的儿子,是他们荣家世上唯一的独苗,今日却被金云阳给毁了——
“金、云、阳!”荣政咬牙切齿,“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跟大人比起来,我应该还算是个依法行事之人。”金云阳自知不是个好人,但是跟荣政比起来,他真的算得上良善。荣政纵使气得巴不得杀了他,但却拿他莫可奈何,因为荣政比任何人都更担心他不管不顾的将事情闹大。
他就是个疯子,可以为达目的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荣政愤怒的大吼了一声,气血攻心的吐了口血,晕了过去。
“没劲儿。”金云阳不顾一旁曹达冰冷的眸光,踢了踢荣政,“这样就晕了。”
曹达握着刀把的手一紧,但终究没有出声让人拦阻离去的金云阳。
金云阳带着人马离去,曹达双眼覆满寒冰的看着晕厥的荣政,久久才让人将荣政扶上床,请来府医救治。
金云阳离开荣府,一心只想赶回将军府,只是才上马,韩子安便出现在身边,他不由面露嫌弃。对于打扰他与陶朔语相处的人事物,他都深恶痛绝。
韩子安心塞,但还是上前低语了几句。
金云阳满心不悦,他回戎城都未能好好跟陶朔语说上几句话,偏偏还有个讨厌鬼得救。
“走吧。速战速决。”金云阳一踢马月复,往大牢而去。
韩子安立刻带人跟上,上次随着陶西辰来救人却没将人救出,实在有损颜面,所以这次说什么也得把人救到手。
至于救了人可能会给将军府带来麻烦,这点不在韩子安考量之中,金云阳更是想都没想过。
虽然大牢戒备森严,但这次金云阳一行人有备而来。
金云阳顺利的走下地牢阶梯,正好见到狱卒对陶东朗用刑,他眼也不眨趁着狱卒不备,抢过狱卒手中烙铁,反手将烧红的烙铁印到狱卒脸上。
狱卒吃痛,捂着脸大叫,金云阳用力踢了一脚,将人重重踢得撞向一旁的石墙,瘫软在地。
陶东朗被绑在木架上,满头鲜血,吃力的抬起头看他,他的耳际全是金云阳带人劫囚的兵刃交接声。
金云阳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站定,看他遍体鳞伤,一身狼狈,不由挑了下眉,丢了一句,“你与青竹此刻倒像是对苦命鸳鸯。”随即没再多言,只让一旁的韩子安去将人解下。
“你这么做是错的。”
听到陶东朗都被虐得只剩一口气还想说道理,金云阳不由嘲弄一笑,“本公子要不是不愿见小土妞难过,也懒得费心思救你。陶大,用你的眼睛仔细瞧瞧,对你动手之人可有一个是你所熟悉的?”
陶东朗早就知道对他动手的都是生面孔,但他已是阶下囚,纵使看出古怪也无力反击。
“陶大,我懒得跟你废话,你若还想留着命替自己洗清冤屈就乖乖跟我走。”
陶东朗被解下绳索,身子因虚弱而摇晃,但还是咬着牙挺住,“你带我离开大牢,就不怕官府办你?”
金云阳的神情彷佛听了个笑话,“我若怕,就不会做,我还巴不得他们找上门来。你还能骑马吗?”
“当然。”被吊打了许久,陶东朗几乎没了力气,但凭着一口气,他还是咬着牙点头,坚持无须人扶持,摇晃的走出地牢。
踏出地牢,抬眼望去,外头已是一片漆黑,天空竟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天气冰寒,他脚步踉跄了下,吐了一口血。
金云阳嫌弃的看着他,“算了、算了,你还是坐马车好了。不然你一口气没喘上死了,我岂不是白费力气救你。”
陶东朗没好气的瞪着他,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陶东朗被韩子安扶坐上了马车,上头竟然已经有位大夫等着照料他的伤口,他在心中咒骂了一声。
看样子金云阳早就将马车备好,问他骑马与否,不过只是想要羞辱他罢了。若非逼不得己,他真不愿被金云阳所救,这厮在他眼中就是个混帐。
金云阳回到将军府,交代下人好生照料陶东朗,便迫不及待换下自己沾了血腥的衣物,净身之后,一身清爽的去寻陶朔语。
陶朔语此刻正在西厢房外的院子里不安地走动。
青竹被救回将军府,府医领着医女正在厢房里医治,全然不知道屋内的情况。
金云阳大步踏进院子,她一看到他便激动的跑向他。
“青竹姊姊伤得很重。”在青竹被抱进府时,她只来得及瞧了一眼,就被送她回府的侍卫给请出了房,“她能活下来吗?”
金云阳一把抱住她,对她开口不是关心他而是问起旁人,心中有些委屈,但还是低声回答,“去迟了一步,所以受了点罪,但她不会有事。”
陶朔语的眼眶微红,强忍着眼泪,“她是为了救我大哥。”
金云阳才不在乎她到底为了救谁,只在意陶朔语心中难受,“待她痊癒后,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得以安享余生就当谢过了她。”
这是金云阳认为最好的安排,陶朔语闻言却是五味杂陈。
“小土妞,你怎么净想着别人?我这一路奔波回戎城,不单没能好好歇口气,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陶朔语闻言,神情一怔,她因为记挂青竹并不感到饥饿,如今才惊觉此刻已是月上树梢,方才下的那场雪都停了。
“贵人等会儿,我立刻去给你弄吃的。”
金云阳见她急切的模样,嘴角一扬,他就是乐见她只一心专注于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大步的跟她进灶房。分离十数日,他现在压根不想跟她再分开,至于受伤被他救回将军府的陶东朗——这个时候他理所当然的将人丢到脑后。
陶朔语手脚俐落的做了几道菜,还请下人送了一份给将军夫人,这几日因为陶家的事给将军府带来叨扰,她心中有愧疚也有感激。
赵慧妍欣然接受了陶朔语的好意,毕竟她的手艺好,或许将军回府吃了小姑娘的饭菜,能看在吃人嘴软的分上,按捺下怒火。
将军府收留陶西辰和青竹并不是了不得的大事,但陶东朗不成——陶东朗原被关在大牢之中,现在却浑身是伤的被金云阳带回来,赵慧妍知道以外甥的性子,肯定不是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将人救出。
看着桌上的饭菜,她叹了口气,将军这几日才为了陶西辰劫囚一事与知府有过交锋,好不容易才保下了陶西辰,现在金云阳一回戎城就直接闯了地牢——她揉着发疼的太阳穴,不知要如何善了。
陶朔语摆桌在陶西辰休养的屋里,她的胃口不好,但还是在金云阳强迫下陪他吃了点东西。
一旁的陶西辰吃得挺欢,两大碗的饭下肚后,竟又添了第三碗,这令陶朔语有些惊讶。之前,她二哥还一副生无可恋,食不下咽的模样,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方才陶朔语在灶房忙时,陶西辰已经从韩子安的口中得知陶东朗被救回将军府,他不放心的赶去探视,耳里听着陶东朗骂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他就知道大哥不单没事死不了,还很快就会复原,所以此刻他心情飞扬,大口吃着饭菜,开心得不得了。
至于金云阳用什么方式把人给救出来,他也不担忧,毕竟金云阳敢出手就一定有了后招,所以如今他可以放下心中大石了。
不过经此一事,他更觉权势富贵重要,所以待身子好了之后,他肯定要好好想清楚,将来干番大事业。若有万一,他也能像金云阳一样随心所欲,护着自己想要护着的人。
第十八章一山还有一山高(1)
天才微亮,戎城街道突然紧张了起来,数十个官兵团团围住了将军府,得到消息的赵慧妍冷下了脸。
她清楚官府来人的缘由,昨夜将军未归,如今府中只有她一个正主,她站起身,纵使心知肚明金云阳有错,但她依然得站在他身后撑着——她带下人往大门的方向而去,只是人才走到半路就遇上另一头过来的金云阳。
“舅母,可用膳了?”金云阳淡笑问道。
这个时候,赵慧妍可没心思用膳,“你这孩子,官兵都上门来捉人了,你还像是在玩似的。”
“舅母放心,我有分寸。你就回屋去用膳,外头的人交给我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只是这是将军府,我不能置身事外。别忘了,好歹你舅母还有个诰命在身,要捉你,得我点头。”
赵慧妍性子温和却极其护短,除了自己的夫君和独子外,这人世间最在意的就是金云阳。
金云阳闻言一笑,也不再拦着她,毕竟姑母不是陶朔语,若真见血,也不怕舅母会夜不成寐。
带人包围将军府的知府看到跟在金云阳身旁出来的赵慧妍,拱手一礼,“将军夫人,下官前来捉拿要犯,还请夫人切勿插手。”
“要犯?”赵慧妍装出一脸的茫然,“这之中该是有所误会,堂堂将军府岂会有要犯?”
知府一听就知道赵慧妍要保金云阳和陶东朗,若非情势所逼,他也不愿来将军府逮人,他紧紧握住藏在官袍宽袖下有些发颤的手。
“大胆金云阳,罔顾王法,闯入官府大牢劫走要犯陶东朗,快快将人交出来,别让将军府上下为难!本官可以看你在幡然悔悟的分上,予以轻判!”要不是声音带着轻颤,知府的话倒是义正词严。
金云阳似笑非笑的盯着知府,“可惜我胸无点墨,幼时便被夫子批为朽木之材,向来不知悔悟其义,所以大人想要陶东朗,我不可能交给你。”
“大胆——”
“吵死了,大胆、大胆的吼着,你不烦,我都烦了。”金云阳瞪了知府一眼,“你跟我说说,陶东朗所犯何罪?”
知府被个白身当众质问,面子有些挂不住,偏偏将军夫人护犊子,站在一旁压阵,他只能忍着气,开口说道:“陶东朗私卖官粮,中饱私囊。”
“证据。”
金云阳轻飘飘两个字,令知府一时语塞。
“还在查。”
金云阳一哼,“若是还在查,便是无凭无据,陶东朗就是无罪。”
“这是强词夺理!”知府的唇一抿,飞快的说道:“先前本官已与韩将军解释,纵使陶东朗私卖一事尚无证据,但他身为捕头,奉令看守粮仓却致官粮短缺,他便难辞其咎,本官办他一个办事不利之责并不为过。”
“好一个办事不利之责。”金云阳一脸嘲弄,他不客气的直言,“你当天下人全是傻子不成,你也说了陶东朗是奉令守粮仓,身为朝廷命官,对他委以重任的你又该当何罪?”
知府一时哑口无言,“你这是欲加之罪……”
“是否是欲加之罪,自有朝廷定夺。”
知府一张脸被他气得通红,“这等小事,你还想告回京里去?”
“小事?”金云阳啧啧出声,“真没料到这话会出自个朝廷命官之口。民以食为天,朝廷向来视为重中之重,以丰补歉的粮仓出事,在大人眼中竟只是小事一件。
单凭你今日这句话,只要传回京去,你这顶乌纱帽可以不要了。”
金云阳的态度轻慢,所言似是不成理却又令人一时无法反驳,但不论如何,知府今日非得把陶东朗捉回去不可。
陶东朗从一开始便是他的代罪羔羊,若无法让他顶罪,他的一生就毁了!
“是非对错非你所能断定,”知府扬起下巴,硬着声说:“把人交出来。若陶东朗真是清白,本官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还他公道?陶东朗都被你的人打得只剩一口气,若再把人交给你,我怕他等不到公道那日就魂归西天了。”
知府闻言,脸色一沉。今日带来的捕快里头有不少是跟着陶东朗出生入死的兄弟,这几日因为他下令押了陶东朗,所以官府的气氛诡异,有好几个捕快三不五时便到他跟前来求情,都让他打马虎眼压下,最后有几个捕快见他不松动,竟是连当差、当值都不来,如今刑求陶东朗的消息一出,怕是又要折腾。
果然知府带来的捕快有好几个闻言,原本拿着长矛指着将军府,这下都突然站直身子,一脸怀疑的看过来。
知府心中咒骂,但面上不显,内心深处对陶东朗又妒又恨,不过一个小小的捕头,在官府中,俨然以他为首。
金云阳不愿交人,他带来的捕快也不听他的命令捉人,知府可以说是丢尽了脸面,正在僵持不下之际,有马蹄声远远传来,看到由远而近的人马,知府松了口气。
“将军!”他连忙对下马的韩熙明一个拱手。
韩熙明扫了他一眼,轻应了声。
金云阳与韩熙明目光相接,反应只是嘲讽的撇了撇嘴。
“这是怎么回事?”韩熙明在营中得知有官府人马包围将军府就立刻赶了回来,看眼前阵仗,不用多问就知道又是金云阳惹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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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公子昨儿个夜里带人闯地牢,带走了陶东朗。”知府在一旁急急说道。
韩熙明惊讶之余又不感意外,这小子都能不顾自己爹的死活,闯大牢劫囚又算什么。
“大人先回吧,日后本将军自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知府的表情一僵,原以为将军是个明白人,就算要护短,至少也会命金云阳先将陶东朗交出来,万万没料到将军竟是出声打发他离去。
“将军,陶东朗身犯重罪——”
“不过就是办事不利、未尽职责,能是什么重罪?”韩熙明不客气的打断了知府的话,想想这阵子他过得实在憋屈,他光明磊落了一辈子,却因所信非人铸成大错,为了颜面他思前顾后,原本妄想要把军粮之事压下,但最后与自己手中狼卫谈过后,他选择连夜写了奏摺,也未经过荣政,直接说明缘由请罪,末了还请朝廷尽快补足军中粮草,今天一早送往京城,丢人就丢人,被责罚也认了,总比为了一丁点面子让粮仓空着、将士们饿肚子强,“若真要论处,不单本将军,就连大人都难逃此罪。”
知府的脸色难看,听听这野蛮的口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跟金云阳简直一模一样!
“横竖大伙儿都有罪,不如就早日将事情了了。”金云阳淡淡的开口,朝一旁的韩子安看了一眼。
韩子安立刻会意,转身进了将军府。
韩熙明挑眉看着金云阳不寻常的举动,“你又想做什么?”
“舅父,”金云阳懒懒说道:“有点耐性。”
韩熙明嗤之以鼻,最没耐性的人要人有耐性,真是可笑。
第十八章一山还有一山高(2)
没一会功夫,韩子安就把关在将军府地牢里的人给拉出来,其他人并不认识魏久,但知府却与之有过数面之缘,原本与他接头无须知府出面,但是魏久为人小心,要求见他一面,亲耳听他同意才愿意做买卖。
前些日子,知府听荣政所言,明明已经送此人去见阎王,此刻怎么会出现在金云阳的手中——知府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若是追查到底,自己罪责难逃……
韩熙明打量着来人,“这人是?”
“魏久。”
金云阳的回答令韩熙明内心一震,他在查军粮流向时,军中仓使自尽,最后只查到魏久头上。只是此人狡滑,在乡野之中长大,练就了一身遁逃之术,所以他虽派人追查却数次让魏久月兑逃,魏久家中也早一步人去楼空,消息眼看就要断了,如今找到此人,真相大白之日指日可待。
“舅父,人就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魏久受了伤,被韩子安扶着,金云阳自认不是君子,但深知防祸于先的道理,在事发之初便已经派人出手捉住魏久,还将魏久的家人扣住。
魏家十数口人命落到了金云阳的手中,魏久是私卖头子,自知死罪难逃,衡量结果后,爽快地接受金云阳的条件,保全了家人性命。
这是个聪明人,金云阳向来喜欢跟聪明人交易。将人交给韩熙明,金云阳就彻底撒手不管,有时间他情愿绕着他的小土妞。
金云阳扶着赵慧妍离去,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丢了一句,“舅父,记着——别再眼盲心瞎,所信非人。”
韩熙明脸色微红,暗骂了声死小子,他早就怀疑知府,要不是苦无证据也不会任由他蹦躂,早把人捉了。
如今有了魏久,他当然不会把魏久交给试图把人带走的知府,一声令下,将人带回军营审问。
“你捉了久哥?”
金云阳吃着陶朔语亲手烙的大饼,心情有些不太好。
对陶西辰来说,魏久有救命之恩,但之于他而言,魏久就是个陌路人,所以捉他定罪,对他并没有半点负担。
陶西辰也看清这点,所以虽然心想,但也没有真的不知趣的开口要金云阳保人。
“他的家人我已承诺会加以照料。”这次他难得大发善心,只要魏久据实以告,便不会牵连魏家其他人。
金云阳轻飘飘的一句话令陶西辰叹了口气,“你也算是个好人。”
金云阳才不想当什么好人,他的所作所为追根究柢都是为了陶朔语,偏偏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一大清早得知陶东朗人在将军府,一溜烟就跑了,连陪他吃顿饭都没心思。
这一阵子的相处,陶西辰已弄明白金云阳的心思。这个人性子冷,只有面对小鱼的时候有点儿笑脸,如今这副别人欠他百八十两银子的表情,肯定也跟小鱼有关。
陶西辰一边咬着大饼,一边说道:“你也别不开心,你早点把小鱼娶回去,她一旦成了金家妇,别说我大哥,就算我家老三想见她,还得要你点头。”
陶西辰这话说得不假,嫁入金家,成了深闺妇,未得夫君首肯,陶朔语也不能抛头露面,就算见自家兄弟也得夫君应允。
陶西辰不认为自己这番提点是吃里扒外,从金云阳出手相助陶家开始,在他眼中,金云阳就已经不是外人。
金云阳闻言眼睛一亮。成亲?这辈子他本来不打算娶妻生子,但对象是陶家小鱼的话——看在她这么在意他的分上,他是可以考虑、考虑。
他脑子飞快转动,他舅父的脑子不太好,所以要处理军粮的事,少说得要十天半个月才行,那么等他完事的话——
“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六。”
陶西辰咬着烙饼,愣愣的抬头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半个月,未免太急。
“我定的日子不错吧?”金云阳得意的看着陶西辰寻求认可。
陶西辰想不通哪里不错,但是他知道金家大少爷的脾气不太好,所以只能愣愣的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们就说定了,婚事定在腊月二十六。”
陶西辰差点被口中的烙饼噎住,连忙喝了口豆浆,将烙饼给吞进嘴里,“等、等等,我——”
他想说他没同意,他只是认同日子挺好,但陶家不是他说了算哪!
话还没出口,只见金云阳已经一口吃下手中的烙饼,如风一般的起身离去,留给陶西辰一个潇洒的背影。
韩子安抱着剑,跟着离去前,给了陶西辰一个同情的眼神。
陶西辰登时只觉得自己完了。他木木的咬着手中的烙饼,只是当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吃完时,他又想开了。
如今他被大哥逐出陶家,既然不是兄弟,大哥也没资格对他动手,毕竟他们不是一家人了——原本他还想着等大哥气消就立刻去下跪赔罪,但现在他决定,等小鱼嫁了之后,他再想办法回陶家去,重新跟手足们做兄弟!
第十九章恩将仇报,以身相许(1)
陶东朗在狱中被刑求,但因为底子好,所以没有几日便可下床走动。只是在他踏出房门那日,却得知魏久坦言官粮全是知府交代,知府畏罪又咬出了荣政,在韩熙明派人捉荣政定罪前,他因畏罪逃亡,被他手下的武卫曹达识大义而亲手取了性命。
事情至此,也算是还了陶东朗一个清白,这一个个的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未尽忠君之事,死不足惜。
他被安排住在将军府西厢房的屋里养伤,与青竹静养之处只隔了一个小小的院子,只要开窗便一眼能见。
金云阳也不讳言这是他亲代,陶东朗不知这是什么安排,他也懒得费心探索,一如既往对青竹视而不见,不过这件事不难,青竹的脚伤太重,纵使痊癒也可能无法再如常人行走,所以这阵子她安分的待在屋内,他鲜少能见到她的身影。
“大哥,外头冷,你怎么出来了?”陶朔语亲手熬药送了过来。
今日下了场大雪,如今外头是雪白一片。
陶东朗对她露出一抹笑,“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陶朔语将手中的药碗先放到一旁,伸手扶他坐在回廊的木栏处。
看她小心翼翼,陶东朗的神情一柔,“大哥已经好了。”
“府医说还得好生静养几日。”陶朔语这才转身拿药,交到了大哥的手里。
陶东朗接过手,没有迟疑,一口就饮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陶朔语在一旁看了都觉得苦,一看他将碗放下,就立刻给他塞了颗糖。
陶东朗品着口中的甜味,忍不住失笑,“你当我是那个金云阳?”
如今陶东朗也知道金云阳这么一个汉子爱吃甜,但还以为天下人都不晓得。
陶朔语甜甜一笑,没有应他,只是抬头时看到了陶南轩,“三哥。”
陶南轩回她一笑,手中拿着大氅细心地盖到陶东朗的肩上。
这件狐毛大氅是金云阳赠给陶朔语,陶朔语见陶东朗受伤便转手送给兄长,金云阳还因此不快了几日。
陶东朗原本不打算收下,但就为了让金云阳不痛快,故意接下了。
“大哥,你听到消息了吗?荣政死了。”
陶东朗正抚着大氅上柔软狐毛的手一顿,淡淡的轻应了一声,情绪并没有太大起伏。
陶朔语不由心中一叹,此人本是陶家最大的仇人,上辈子他明明活到了出逃灵州,却没想到现在竟这么轻而易举的死在自己的护卫手中。
“大哥,”迟疑了一会儿,陶朔语扭捏的开了口,“青竹姊姊是为了你才会给荣政做妾。”
不论青竹与大哥能不能有结果,她不希望大哥对青竹有所误会。
陶东朗抬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心中有愧。”
陶东朗沉默无言。
陶朔语也没指望陶东朗开口,只道:“贵人知我心中有愧,开口说要认青竹姊姊为义妹。”
陶东朗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错愕,“她是个伶人,他竟然要认作义妹?这个金云阳,脑子是被驴踢了不成,嫌弃自己二世祖的名声不够响亮吗?”
陶朔语迟疑了下,实情是她为了青竹的伤势唉声叹气,月兑口说出若青竹非出身低贱该有多好。
当时金云阳想也没想的回道:“要让她不出身低贱也不难,我让我舅父——算了,还是我收她为义妹,这不就成了。”
她闻言,心中大喜,与金云阳热切商议,就这么将事情定下。
对金云阳来说,只要她开心,他收个义妹并不是太了不得之事,只是陶朔语现在面对兄长的怒火,硬是隐瞒一部分的事实。
陶朔语至今不懂为何兄长与金云阳两人非要针锋相对,但是她不聪明,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正如今两人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是仇人,刀剑相向,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
陶东朗没好气的睨了陶朔语一眼,“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贵人待我极好。”
“一口一声小土妞,拿你当厨娘,对你哪里好?”
“大哥,贵人并非将我视为厨娘,而是他只爱吃我亲手烹煮的食物,我乐于为他洗手作羹汤。至于小土妞也没什么,他以前还叫我小乞丐呢,小土妞可比小乞丐好听多了。”
小乞丐?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陶南轩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表情若有所思。
陶东轩无奈皱眉,“你真是个傻的。”
“我本来就傻,”陶朔语咕哝,“大哥又不是不知道。”
陶东朗闻言,再无法跟陶朔语说下去,“叫你二哥过来。”
陶朔语面露迟疑。
“怎么?现在我还叫不动他不成?”想起陶西辰,陶东朗又是一阵不快,他被救回府那日,陶西辰来看了他一眼,被他骂跑了之后,这几日都不见踪影。
“二哥说,暂时不跟你做兄弟。”
陶东朗闻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阵猛咳。
陶朔语一急,连忙拍着他的后背,陶南轩转身进屋倒了杯水出来。
陶东朗接过,喝了一口,顺了口气才道:“他是因为答应了金云阳与你的亲事,害怕被我责罚,所以才说这话,对吗?”
陶朔语目光不安的看了一旁的陶南轩一眼,老实的点头。
陶东朗实在觉得有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弟弟真是倒了楣,“立刻去把人叫过来。”
“去吧。”陶南轩温和的对陶朔语说道:“有我在,不会让大哥对二哥动手。”
陶朔语心中怀疑,但是面对大哥盛怒,她还是乖巧的去叫人。
“这个陶二,当真是越活越回去。”
“二哥所为或许冲动,但也是为了陶家。”陶南轩接过陶东朗手中的杯子,他对陶西辰私卖一事一开始是惊愕,但过后却有更多的内疚心疼,“说到底,也是为了我。”
关于这点,陶东朗无法否认。三弟自小聪慧,不单二弟对他抱有厚望,他也不例外——不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不愿意担误了陶南轩。
“你为了我的伤,数日未归,可送了消息回书院?”
“前几日已派人送信。昨日收到回讯,夫子过几日就到将军府。”
陶东朗有些受宠若惊,“我身子已经大好,怎好让夫子舟车劳顿?”
陶南轩一言难尽的看了兄长一眼才道:“夫子前来不是为了探望大哥,而是为了金云阳。”
陶东朗一时面子有些挂不住,“你的夫子又跟金云阳有什么关系?”
“金云阳幼时曾拜在夫子门下。”陶南轩不是很情愿的解释,“之前夫子便曾向我开口想替金云阳定下与小鱼的婚事。”
陶东朗眼底锐光一闪,“之前怎么未曾听你提及?”
陶南轩心塞,他很想将金云阳在书院野蛮的行径一吐为快,但现在说出来,除了更让陶东朗气恼之外,又能改变什么?
如今他们在人家的屋檐下,往轻点说,此次金云阳出手是对陶家雪中送炭;往深点说,金云阳可说是陶家的再造恩人。若无金云阳,这次陶家无法全身而退。
他虽不喜金云阳,却也无法昧着良心不说一声感激。
“自小大哥便挂心小鱼,如今有了强硬之人照料,不论陶家将来如何,你我也都能安心。”许久,陶南轩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陶东朗沉默的看着院中飞雪,久久不言。
空气中的沉默,直到陶西辰到来才被打破,除了他之外,身后还跟着陶朔语和金云阳。
陶东朗冷冷的看着陶西辰。
陶西辰被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虚张声势上前,扬起了下巴,“陶大官爷,你找我?”
“你叫我什么?”
陶西辰立刻一萎,脖子一缩,嗫嚅的唤了一声,“大哥。”
金云阳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耻笑。
陶东朗听着金云阳的笑声特别刺耳,目光转向他。
金云阳对他一挑眉,正想开口嘲弄几句,自己的袖子就被陶朔语轻扯了扯。
他的嘴一撇,叫了一声,“大哥。”
陶东朗一脸清冷差点没维持住,怀疑自己幻听。“你……叫我?”
“是啊。”为了陶朔语,金云阳决定当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小土妞要我叫,我只好叫了。”
这口气,难不成叫他一声大哥还委屈了——陶东朗深吸了口气,忍住了气,“你来了正好,你与小鱼的亲事,我也不是不能同意,不过身为小鱼的兄长,我还是得问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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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阳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静了一会儿,陶东朗才道:“我听闻你原本打算一生不娶妻?”
金云阳看了陶朔语一眼,就见她也是睁大了一双眼盯着他,模了模鼻子,“就是改变主意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陶东朗摇头,“看来,金公子就是个三心二意之人。”
“大哥,没事的时候跟三哥多学学。”
听到自己被叫三哥,陶南轩的心颤了颤,实在有些消受不起,嘴角却还是只能依礼挂着温和的浅笑。
“多读点圣贤书,虽然有些学问挺多余,但不可否认还是能学点道理。像我这样,不可说是三心二意,而是万事不可千篇一律,必须因人制宜,因为是小土妞,所以我想法变了。”
陶朔语闻言,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金云阳拉了拉她的手,“你大哥是粗人,根本不懂。”
看着两人甜蜜蜜的样子,又莫名被评了句粗人,陶东朗觉得不需要再想法子给金云阳添堵,否则最后气死的可能会是自己。
第十九章恩将仇报,以身相许(2)
“好,这门亲事我允了。”
陶朔语露出惊讶的神情,原以为要过兄长这一关不容易,却没料到——
陶东朗没有看她一脸惊喜,目光须臾不离金云阳,“只是长兄如父,你想娶我陶家女,就老老实实的跪下向我磕上三个响头。”
陶朔语身子一僵,“大哥……”
陶东朗抬起手,阻止了陶朔语的话,“若他只顾颜面,连给陶家这点尊重都做不到,我又如何信他娶了你之后,真能不介意你的出身,将来敬你、爱你一生一世?”
陶朔语迟疑的看向金云阳,原以为他会暴怒,却没料到他竟只是一勾唇角,二话不说的将衣袍一甩,也不顾天寒地冻直接跪了下来!
陶朔语一惊,原想将人拉起,但又怕惹恼兄长,索性自己立刻跟着他跪下来。
“小土妞,你做什么?”地面冰寒,金云阳怕冻伤她,连忙要把她拉起来。
陶朔语却是猛摇头,“不要,我跟你一起求哥哥。”
陶东朗看到金云阳的举动原是惊讶,但接下来陶朔语的言行却令他更为心塞——此刻的自己俨然就像个拆散有情人的刽子手。
“算了、算了,算我怕了你们。起来吧!”陶东朗挥了挥手不想再看,“你俩要成亲之事,我允了,但婚期得待开春再议。”
金云阳原想开口反驳,但陶朔语已经先一步说道:“谢谢大哥。”
金云阳有些委屈的看着她。
陶朔语则是对他笑得灿烂,其实她也觉得成亲太过匆促,如今想起这阵子的点滴,她还感觉如在梦中,现在陶东朗的安排挺好。
她的笑并没有安抚他,金云阳的口吻带着一丝怒气,“小土妞,难不成你不想嫁我?”
“当然不是。”陶朔语声音一贯轻柔,“我只是舍不得哥哥,想在陶家多留几日。”
陶东朗闻言,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金云阳瞪大了眼,“你舍不得兄长,就不会舍不得我?”
“我当然舍不得。”陶朔语带着笑,正经的说:“可我只是多陪我兄长几日,往后这辈子,我都只会陪着你,不让你孤单一人,所以你就大人大量让我在陶家多待些日子可好?”
虽然心中大大不满婚期延后,但是陶朔语的话奇妙的安抚了金云阳——
一辈子?
“好!”他也顾不得陶家三兄弟中有怒有惊有不可思议的目光,伸出手紧紧地抱她入怀,“不过不只这辈子,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
她娇憨一笑,“好啊。不单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眼见金云阳就要吻上妹妹的唇,陶东朗眼角一抽,忍不住出声,“金云阳,你别得寸进尺!”
金云阳没好气的看着杀风景的陶东朗,“大哥,我觉得你这年纪也该娶妻了,不然总是眼红我与小土妞恩爱实在不好。”
“金云阳,给我滚!”陶东朗连表面客气都不装了。
金云阳耸了耸肩,拉着陶朔语的手就走。
“放开小鱼。”
“我们夫妻一体,你这没妻子的人不懂……”金云阳拉着陶朔语就往外走,还不停的说道:“不过像你大哥这种人太无趣,又是个粗人,我看除了青竹之外,没人会想嫁给他……”
陶东朗的身子明明已大好,但被金云阳一气,头似乎又开始晕眩。
陶南轩见他脸色有变,连忙伸手将人扶进房内,“大哥,事已至此,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陶东朗躺在床上,闭上了眼,没有答腔,不过是一场对话,竟令他觉得人累心累,这个金云阳——果然好本事!偏偏将来他们还要成为一家人……
陶南轩也不介意兄长的沉默,迳自站直身子,微侧着头目光微冷的看着陶西辰。
陶西辰下意识的伸手捂着自己的胸,脑子飞快的想着自己可有做错了何事,老三这眼神怪可怕的。
陶南轩用眼神示意,率先走出了房门,陶西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陶南轩一派闲适的走在落雪的园子。
这是陶西辰一辈子都不懂的闲情逸致,他只觉得外头挺冷,他情愿缩在烧着炭火的屋里取暖。
突然,陶南轩淡淡的开了口,“他是当年小鱼在岭南救的人。”
陶西辰的脚步一顿,“你知道?”
陶南轩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盯着兄长,“我方才是听小鱼提及『小乞丐』三字才想起。”
他与陶朔语相差不过一岁,当时妹妹救人时,他的年纪也小,只隐约记得妹妹救的那人一身狼狈,满脸血腥,比他们还脏,竟还有脸一口一声的叫小鱼小乞丐,所以他印象极为深刻。金云阳——果然生性顽劣,自小就让人不喜。
陶西辰撇了撇嘴,他就说他家老三不单学问好,记忆力也好,所以记仇也记得特别好。不过一声小乞丐,竟能记到现在……果然非人哉!
“我再问你一句,爹的那只玉雕小鱼是不是在金云阳手里?”
陶西辰模了模鼻子,“应该是。”
陶南轩抿唇,最后又问:“小鱼不见的那只木雕小鱼呢?”
“应该也在他手里。”陶西辰会如此猜测,是因为木雕小鱼不见那日,正好是陶朔语在戎城第一次遇上金云阳。
“荒唐!”陶南轩啐了一声,“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金云阳认出小鱼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你却没有阻止他?”
“为何要阻止?他跟小鱼两人是缘分天定。”陶西辰打一开始就这么认为。
陶南轩恨恨的瞪着他。缘分天定?现在是讲这等风花雪月之事的时候吗?这个金云阳就是只白眼狼!
陶西辰不知道陶南轩为何气恼,猜测道:“老三,你是因为你是家里最聪明的一个,却偏偏现在才知道实情而气恼吧?其实你别气,你想想,你虽然知情得晚,但至少比大哥还被蒙在鼓里强。”
对陶二来说,幸福真是用比较得来的。
陶南轩压根未从兄长的话中得到一丝安慰,而且他也不是计较这等小事……
“金云阳是恩将仇报,他一开始明知小鱼是救命恩人,还对小鱼颐指气使,逼得小鱼做厨娘,让她为他抛头露面卖包子。”
“老三,这你就不懂了。”陶西辰不顾陶南轩的反对,坚持将手勾着他的肩膀,“金云阳对小鱼是言听计从,只是端了个表面样子罢了,他让小鱼做厨娘不过是让自己有个名目可以随时看到小鱼。至于卖包子——金云阳一开始并不知情,待知情之后原也有想过阻止,不过他看出小鱼喜欢,所以转而全力支持。不得不说,若论起尊重小鱼,金云阳做得比我们几个兄长强。”
说到底,陶西辰骨子里跟金云阳是一类人,他能将金云阳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但在陶南轩听来,都是些歪理。
陶南轩不想再理会他,迳自往前走,陶西辰无奈只能跟在他身后。
“我做了酒酿汤圆。”
陶西辰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看到陶南轩瞪着他的眼神,他立刻紧紧闭上嘴。
“你那几个兄长也有?”金云阳的口气有些不悦。
陶南轩站在转角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是啊。”陶朔语抬起头看着金云阳不满的神情,“但你的不一样,我多加了糖,特别甜!”
金云阳因自己的不同而心情大好,眼角余光察觉陶家兄弟就在不远处,他装模作样的说:“我又不喜欢吃甜。”
“我知道啊。”陶朔语声音轻柔,笑容灿烂,“其实很多事,我都知道……”
陶南轩微敛下眼,转身没有多留的离去。
陶西辰看了陶南轩,又看了看陶朔语,最后决定与其对着陶南轩这个大冰块,不如去当个杀风景的人,毕竟还有甜汤可以喝。
他一溜烟的跑向金云阳和陶朔语。
陶南轩知道陶西辰没有尾随,但他也不在乎,他的心中正细细品味着陶朔语方才的那句话——其实很多事,她都知道。
他不由停下脚步,微勾起唇角。
大巧若拙。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喜欢金云阳一事,由始至终未曾隐瞒,或许曾因身分而迟疑,但最终金云阳心甘情愿将她放在心尖,她也坦然接受。
人的一生不长,喜欢便是喜欢——这一点,他真的不如两人。
看似男强女弱,但两人相处之事又有谁说得准。
看着院内满地苍茫,想起将要到来的夫子,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小鱼今年不过十五,虽说已到议亲的年纪,但是三个兄长都未娶妻,所以她晚个几年再嫁也不是问题。
当初夫子提亲,金云阳亲口拒绝,这个不知所谓的二世祖,或许是时候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陶南轩脸上重新扬起温文尔雅的浅笑,金云阳想娶陶朔语……再等等、再等等——
番外曾经的未来
地牢因烧着烙铁的炭火而闷热,陶南轩已不知这是他被关进地牢的第几日。
他举着手,在火光之中看着手中木雕小鱼,那娇憨的模样,就好像她一直还在……他喃喃低语,嘴角微扬,似乎不再在意外头岁月流逝,甚至自己的生命流逝——
突然手中一空,他脸上的笑意消去,带着血丝的眼睛直瞪着来人。
金云阳一身银亮袍铠,在地牢的火光之中轻轻模索着手中的木雕小鱼,淡淡问了一句,“你为何会有此物?”
陶南轩没有回答他,向来清冷的一张脸难得显露情绪,满是愤怒,“还给我!”
金云阳闻言,不单不还,反而紧紧将木雕小鱼紧握,“看来这小东西对尔雅先生深具意义。”
陶南轩咬牙,只是重复一句,“还给我。”
“不还——你能如何?”看着陶南轩情绪激动,金云阳语带嘲弄。
陶南轩收紧身侧的拳头,气血攻心,一阵猛咳。
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陶南轩此刻对自己满是嫌恶,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想起那日戎城被破,满城屍首,夫子在危难时将他送进书院地道逃过一劫,夫子原是盼着留他一命,有朝一日能为国之栋梁,赤心报国。
可惜面对满目疮痍,人事全非,他终究辜负夫子期望。
二哥身残、妹妹身亡,只留下这么一个佩饰,而今他却是连她的遗物都保不住。
“看来这小东西对你意义非凡,都咳出血来了,”金云阳蹲在陶南轩的面前,仔细地看着他的双眼,“怎么?这是心上人的东西?要不——我将人捉来,跟你团聚。”
“不劳费心。”陶南轩看着近在眼前的木雕小鱼,没有不自量力的伸手抢夺,因为他深知,除非金云阳愿意归还,不然他是连边都碰不着,他嘲弄一笑,“你给我一刀,便是送我去与她团聚。”
金云阳的笑容微隐。
陶南轩冷冷的回视,“你乃朝廷命官,职责所在,打的是正气凛然的大旗,但你可想过,我们兄妹自小无父无母,千辛万苦才能得一个三餐温饱的日子。要不是贼人害死了我妹妹,我的兄长被诬陷,谁愿走上据山为匪的路——这条小鱼是我的妹妹,她死了。”
金云阳向来冷酷,但陶南轩的话在他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妹妹?死了?”
“是啊。死了。”陶南轩虚弱地将头往后靠在冰冷的墙上,“二哥为了助我逃跑,死在你的狼卫手下。小鱼在戎城被破前,不愿受荣政侮辱而被杀。”
小鱼——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他被丢弃在岭南深山时,她的兄长就是唤她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死了?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陶南轩听到他的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直视金云阳,久久不语,最后嘲讽地勾唇,“你就是当年小鱼不顾我和二哥反对,硬要救的那个人?”
“我……”金云阳看着陶南轩,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竟一时无言以对。“我曾赴岭南寻找,但我没找到她。”
当然找不到,陶南轩嘲弄轻笑,他们兄弟带着妹妹离开岭南,来到云州,落脚戎城这个最靠近边疆的城镇,刻意与岭南的一切全都断了连系。
陶南轩看着金云阳此刻一副难以置信的呆愣,心中不觉一阵快意,“你可知——曾经夫子开口替你向我提亲,盼能将小鱼嫁给你,但被你所拒。金云阳,你不单没找到她,还错过了她。”
金云阳觉得有些晕眩,勉强将翻涌的思潮压下,他站起身,身子有些摇晃,失神地转身离去。在踏出大牢时,他紧握着手中的木雕小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看在她曾救我一命的分上,我饶你不死。来人啊,将尔雅先生——”
“大人!”韩子安的身影出现在地牢之外,“狼卫围剿陶东朗,已将人射杀在苍茫岭下的柳川畔。”
金云阳猛然转过身,一脸震惊,若在之前听闻消息,他肯定大呼畅快,但如今……
“死了?”陶南轩忍不住轻笑,“都死了。也好——”他的眼神一变,“终是一家团聚了。”
金云阳来不及阻止,陶南轩已经一头撞向后头的石墙……
不单没找到她,还错过了她……
黑暗之中,金云阳猛然睁开眼,多年来,这句话始终缠绕心头。
看似风光的背后,他始终孤单。午夜梦回时,只能凭着过去找到一丝丝温暖……他竟像疯了似的只能对着这两只小鱼才能说几句心里话。
他掏出怀中的软松糖,吃进嘴里,一抹甜味散开。戎马一生,位高权重,只有独处时,手里拿着两只小鱼,他脸上才能见一丝笑意与温柔。
眼前彷佛出现一个穿着寒酸,脏兮兮的小姑娘,她有一张圆圆的小脸和一双大大的眼睛……
“你吃糖吗?”
“不吃。”
她一脸失望,缓缓收回手中的糖,却突然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找死。”他太过虚弱,不然就给她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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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入口的甜味,让他似乎多了点力气。
“这是我身上最后的一颗糖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现在都给你……吃甜甜,日子不会苦了……有人来追你,你不要怕,我帮你……”
但终究是错过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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