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仙妻(下)》 第1页 第十章桃花林里的约会(1) 主仆有说有笑回到四箴院,是的,晓星星懒得花心思想新名字,就把旧宅院子的名称换汤不换药的挪过来用了。 没想到在院门处看见等在那里的墨氏和十来个下人,男女老少都有,苏娘子也在其中。 即然打算有自己的营生,府里的杂务也该找人打理,毕竟主子们都有要事,这才采买了下人。 “有事?”晓星星不咸不淡的问道。 墨氏让那些人过来,“都过来给大姑娘磕头,能不能留在府里,还得看大姑娘的意思。” 下人是她从人牙手里采买的,但是想长期留下来,自然还得晓星星点头才行。 “都起来吧,进了府就勤勤恳恳做事,自然会得到该有的赏赐,要是偷懒耍滑,让我抓个正着,下场如何,也不用我多说。”天涯沦落人,给碗饭吃可以,但是他们也要付出同等的劳力和忠诚,要是放了有坏心思的人进来,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众人齐声应是。 “这里可有谁读过书、识得字?” 与苏娘子同站在一排的壮年汉子和两个半大少年站了出来。 汉子唯唯诺诺道:“小人读过几日蒙学,识得几个字,但是小儿和小人的弟弟可是正经在学堂上过学的。” “哦,倒不容易。”这年头能认得自己名字还能写的人不多,一家三口都读过书的更少之又少。 这几人显然不是从普通富户发卖出来的人,一问之下,他们之前的主子竟是廉州四品的郡守,因为采珠人上缴的数量不足,便联合雷州琼州廉州各处郡守急征八千人,八千艘采珠船大规模采珠,茫茫大海中,完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采捕,不仅艰苦而危险,风险十分巨大。 这次大归模采珠,在海上病死的军士水手三百余人,被风浪打坏的船七百余艘,葬生鱼月复、溺死的壮丁更是无数。 须知官报的珍珠数量不到便是欺君之罪,要砍头的,历代以来朝廷都有专门的机构在管理官采,责任往下层层推卸,当初此事是联合三地郡守一同进行,出了事后只能由出主意的廉州郡守自认倒楣的出来担责任,苏暮一家是郡守府的家生子,自然难逃被发卖一途了。 虽然三人都换上干净的短褐,汉子粗壮的骨架子还在,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人牙子也没怎么把他们当人看,不过晓星星相信只要过段能吃饱穿暖的日子,他应该会是个十分魁梧的壮汉,倒是那两个小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眼珠骨碌碌的转着,一个沉稳些,眼神安静,要不是有衣服撑着,骨瘦如柴,应该说有几根排骨大概都数得出来。 墨氏见晓星星留下苏暮一家人,便让其他的人退下。 “这件事姨娘做得很好,新买的下人要分配到哪个院子、需不需要教,你自己拿主意。” 作为曾经侯府的姨娘,该有的规矩和礼仪都是明白的,既然人是墨氏买的,让她放段去教下人,晓星星不觉得矮了她的身分。 墨氏什么都没说,她不傻,这个家在晓星星还没出嫁前,不论是自以为手里有王牌的丁氏,还是另辟蹊径去了厨房的端氏,要想在这个家舒坦的过下去,都得听晓星星的。 她安慰自己最起码她管着中馈,大姑娘也不介意分权给她,虽然很累,大大小小的事情从早忙到晚,倒头就能睡,但是也因为这样,她在家里有了一定的分量,比起过着日复一日枯守房间、等待老爷垂怜,逐渐发现自己年华老去茫然不知所以的日子,现在好多了。 她福身退了下去。 晓星星也不罗唆,问起苏家三人以前在旧主家专司什么职责。 苏暮竟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原是郡守府的护卫,保护郡守行进间的安全,他的弟弟苏厚是帐房,珠算读写都熟烂在胸,至于苏家小子苏青,经常在外头走动,也就是个包打听,小到哪家杂货铺价钱公道实在,哪家铺子坑人不实,这些门道他都能探听出个一二。 苏娘子以前是郡守府后院的小管事,这一家子就是府邸中那种略微体面的仆役。 让美貌拿出以前侯府的旧帐册,也不挑,随便拿了三册放到三人面前。 经过简短的测试,晓星星把苏厚,也就是苏暮的弟弟送到了晓修齐的院子,她让美貌转告五叔,要是得用就留下来,要是不得用还回去就是了。 不出她所料,苏厚跟在晓修齐身边,后来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苏暮的儿子苏青去了晓银河的身边当书僮,苏暮跟着包田仲,暂时统管前院所有的琐碎事宜,也肩起看顾门户的责任,苏娘子继续留在厨房。 至于余下的那些下人,她相信墨氏会妥善安排,就不去操那个心了。 大致料理完了这些,她又去了厨房,让美貌带上一个食盒,没忘自己答应了元公子今日要去一趟元府的。 只不过瞧了身上的家常衣着,果断的去换一身外出衣裳。 白露讶异了,她们家姑娘对于打扮并不是那种很精细讲究的人,这回还吩咐她把外出服都拿出来挑,显然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吧,否则哪来的慎重其事? “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我就知道问你是白搭。”这样的盲从也许以前的晓星星爱听,可现在的她需要的是同样身为女子的意见。 一看姑娘不豫的摩拿着下巴,兰心蕙质的大丫头便明白自己的错在哪,她弯腰在铺满衣裳的床上替晓星星挑出一件青烟琵琶襟软缎上衣和绢纱月白绣蝶长裙,说道:“天热,穿这两件最好。” 晓星星点头,换上衣服,白露又在她前额系上抹额,虚掩在眉间,碧玺垂珠颇具画龙点睛之效。 她开开心心去了元府。 她觉得自己来得还算早,慢慢走到元府门前,无须张望敲门,那道素衣若雪、缓带轻飘,轻煦温雅的身影就站在门处,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晓星星还没出声招呼,元璧一抬头便看见了她,喜色跃上他眉目的朝着她走来。 “你刻意打扮过,为我吗?” “你候在这里,为我吗?不怕我又把这事给忘了?”不知为什么,晓星星就是有些不自在。 “你若是忘了,我就去隔壁逮你。”他说得很认真。 “别别别……我这不是来了。”晓星星摊摊手。 元璧忽然出声唤道:“星星。” 晓星星愣了下,须臾便应道:“钦。” 元璧眼底似乎漾起一片涟漪,但很快这样微不可察的波动转瞬即逝,他淡道:“进来吧。” 她随着元璧进了元府,除了门神似候在大门两边的黄泉和谛听喷了老大一口口水,并没有太出格的动作。 主子从卯时便等到现在,总算把人等来了。黄泉和谛听难得有志一同的思忖着,还大大吐了口气。 元府里没有仆佣成群,和她上回来一样,看见的也就两个亦步亦驱的侍卫,看着年纪都不大,一察觉她的视线,立刻装鹤鹑。 元璧立刻发现她的视线。“他们俩有什么可看的?” “是没有你好看,像他们这种的我就没兴趣。” 美貌掩嘴偷笑,元璧身后的两条尾巴脸都青了。 谛听就是那种忍不住的性子,他大胆的问:“那,请问姑娘,什么样的你才喜欢?” 晓星星梭巡的眼光在元璧面前定住。“什么样的人吗?嗯,像元公子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这位元公子是什么人,依照晓星星和他几回打的交道,他就是个性子淡漠、一个闷字能概括的世家公子哥,但是纯粹看人看脸的话,自然是他这块又鲜又女敕的天菜为上品,她眼没瞎,只要是女子会选他。 两个侍卫一脸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 谁知道元璧听了这句话停下脚步,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这可是你说的。” “嗯?”晓星星一下没模着头绪。是啊,话是她说的,那又怎样了? 元璧不容置琢。“那就这么说定了。” 晓星星这下迷糊了,啊,说定了什么? “啊,对了,我带了苏肉和两屉花香面皮的槐花饺子,让你尝尝。”她示意美貌把食河递给黄泉。 黄泉看了主子一眼,见他颔首才接过来,心里不抱任何期许。 这位姑娘的厨艺实在不怎地,主子虽然对食物没有太大要求,也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但令他记忆犹深的粥品,主子只尝了一口,那得有多难吃啊? 他随手丢给谛听。 他这一扔,食盒微微的掀开一角,谛听深深闻了一鼻子,很自然的停下脚步,很快便落后前面的人一截,他揭开盒盖,顺手捻了个饺子往嘴里放,嚼了两口,兰圃吞下,意犹未尽的又拿了一个,这回知道要细嚼慢咽了,鼓鼓的肉馅和溢出来的汤汁弥漫在口腔里,咽进肚子,忍不住蹦出了个“鲜”字。 他生平有两大喜好,一爱食物新鲜,二爱玩耍,活月兑月兑的吃货和玩货。 他就定在那里,就着日光慢条斯理的吃完余下的水饺,只觉得齿颊留香,神清气爽,再模,居然没有了。 两屉槐花饺子委实太少了,塞牙缝都不够,索性把下层的食盒也打开,一大碗看着香酥绵软、又香又糯的苏肉,文火烂煨的汤又稠又鲜,他实在没忍,也忍不住,一大口的涎水就这样掉了下来。 他七手八脚的把盖子阖上,据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把吃光苏肉的念头小苗从脑海里掐断,视死如归的往前去追那已经看不见人影的主子。 看在他只吃了饺子的分上,主子到时候只要、只要给他留一块、一块苏肉就好了…… 晓星星可不知道谛听这吃货把她送来的食盒清光了一半,她以为元府和他们家那二进的宅子是差不多的格局,不料它前后有九进,从大门向里望去,庭院深深,她那日急着要走,还真没留意。 置身其中,看得出来这宅子并非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还带着北方的磅礴气势,绵延的青砖黛瓦中,因高就低,掇理山水,表现出山壑溪池之胜,水榭长廊花窗,移步换景,藤攀古松,竹林蔽天,小桥流水,水光激滥晴方好,古朴随意中带着一股精致。 原主在京城时也应邀参加过贵女间的什么秋宴、花会,那些贵族世家的园林断没有此处幽静细致,处处可见巧思。 “桃林有些远,走得动吗?”晓星星到处张望的眼神让元璧看得出来她是欢喜的,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远,怎么个远法?” “闲庭信步约莫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他愿意和她一步一步走遍江河山川,游走天涯,就算走不完万里河山,看不遍大千世界,但能守住自己这一片心的安宁,也没什么不好。 “那成,我要走不动了,你背我。”晓星星笑咪咪的信口说来。 “好。”元璧盯着她,清晰无比的说道。 晓星星的眼前突然浮现那日梦里男子背着女子走过长街的景象,雨珠如帘叮咚的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把他的袍子下袜都浸湿了,她乱没把握的试探问道:“你可有一把描绘江南烟雨的伞?” 元璧一怔,心下有些了然和不确定,更多的是惊疑。“你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我只是忽然想到,瞎说的。”她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退一步,元璧便上前一步,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她,坦诚无比,赤果无比。 晓星星被他几乎是热情如火的眼神逼得简直站不住脚,吞吞吐吐,坑坑巴巴的把自己最近的梦境都说了出来,然后拍了下自己的脑子。 “最近大概因为家里的事多,多思多虑,梦也就作得多了。” 这样的事,她连白露、美貌都没提,却说给了元璧听。 “你可看清那梦境中男女的面孔?”狂喜如潮水涌退,元璧定了定神,深恐表现出来的情绪太过满溢会把才稍微对他表示亲近的人儿给吓得龟缩回去。 她摇头。“可连我这样的外人都感觉得出来他俩的感情有多好,如胶似漆,有一心上人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好难理解啊! 元璧明知道她并未真的记起来自己和她的关系,可还是被她梦境里形容的景象给砸得欣喜莫名,那是他和小棉花订亲后到下界来玩的景象。 他告诉自己,这种事急不来,可她明明就在眼前,他却要强忍着想去亲近她的,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特别的心浮气躁,多少年归然不动的心思和自制力忽然不管用了,见到她乌黑长发后那节白皙如雪的藕颈,就觉得全身发热。 幸好他那根名为理智的线还在。 “朝思暮念,问君胡不归。”他低吟。 第十章桃花林里的约会(2) 晓星星没听到他说什么,因为她看见了十里桃花,花开十里,也见累累果实挂在桃树上,两者交相辉映,又有花,又有果,完全不按常理来。 满地的落英缤纷,美得不像话。 她对徐闻的气候还不明白,以为六月的桃花是常态,毕竟无奇不有嘛,哪里知道这一处地界因为元璧的存在,仙气氤氤,灵力充沛,和其他地方是没法比较的。 桃树下放置着天然老木头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只透明的琉璃小酒壶,还有两只琉璃小酒杯。 酒壶里的酒是浓郁的粉红色,晓星星一闻酒液里的香气便知道这是蜜桃酒酿,看色泽至少是五年的陈酒,虽然是陈酒入喉却不辣,是特意酿给女孩子喝的花果酒。 “这蜜桃酒别喝多,容易腻,要是你喜欢,不如兑些雪梅酒,也不易醉。” 也就两杯小酒杯的蜜桃酿,晓星星并不觉得怎样,可元璧刻意放低的音色太过温柔缗缮,令她有些昏沉的点了头。 雪梅其实就是白梅,又称绿萼梅,气味清香,淡青典雅,晓星星不知道元璧名下的酒庄以酿酒出了名的,这雪梅酒每年只在开春时对外出售,数量也是有限的,在江南那些老饕的眼里,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可在元璧这里,这东西虽然称不上绝无仅有,也是常有储存的,一年陈酿气甘味甜,二年陈花香浓郁,要是五年陈,可就是一坛实实在在的老酒了,味道醇得能醉人,而且后劲大。 元璧拿出来的是超过十年的雪梅酒,他一拍开坛子,芬芳的气息立刻席卷了一切,但也就在晓星星的酒杯里兑上了两滴。 “噎,这么小气?”还未就口清香冷冽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宛如甜蜜般的味道久久不散,她虽然没有嗜酒如命,也知道这样的好酒并不多见,嘴里嘀咕归嘀咕,仍浅浅的尝了一口。“应该还有一点槐花蜜吧。” 元璧的眼中漾起笑意,“好灵的鼻子。” “这是要谢你好酒。”她从在晓星星的身子里醒过来还没有沾过酒,许久不知酒滋味的身体好像所有的毛细孔都打开了,舒服畅快的不得了。 第2页 她在元府的桃林做了半天的客,有些不舍得走,但元璧说了—— “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过来,随时都能来。” 终年脸上都带着生人勿近气场的人居然丽若春花的告诉一个姑娘家有空常来,黄泉和谛听再蠢也明白往后他们对这位姑娘可不能等闲待之了。 对酌的两人话也不多,但有些情感已然随着桃瓣吹皱了一湖春水。 小半天后,元璧把她送到了晓家门口,一直到确定她进了门,看不见人影,却也没走,而是摊开手掌,手中彷佛还带有她隔着布料散发出来的温度,又把她脸上如同玫瑰待放的微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淡下笑,转身回府。 至于那砖被惊为天人的雪梅酒,晓星星一回到家便转手送进她爹的房里,几个提篮的桃子自然是见者有分,谁都没落下,尤其五房那边又给了更多一些。 接下来的几日晓星星过得很是畅快,家里的事有墨氏顶着,外头的铺子晓修齐一肩扛了起来了,她变得有些无事可做。 因为偏着南边,天一旦热起来很要命,尤其习惯北方干燥寒冷天气的一众晓府女眷们,唯一的奇葩也就只有不想出门的晓大姑娘,她把后院那块沙滩当成了她消暑的好去处。 椰林下她早让美貌置了几块石凳和藤躺椅,放上消暑饮品点心,还叫人做了好几大把的油纸伞,日出日落都能躺在那里,而且还不会被太阳给晒伤,就算晚上也能来吹吹海风什么的。 她看见满沙滩的紫菜和海藻,便让美貌去喊人来捞抓,紫菜和海藻可都是好东西。 很快的一群婆子和小丫头们都来了,她们全换上轻便的装束上阵,带了小链子和水桶、大草帽。 晓星星自己却是一任温柔的细浪堆簇到脚边,好整以暇的在温柔的海浪中跑来跑去,也不在意偶而的急浪一来弄湿了下半身,出去要是遇上浪头索性撞上,银铃般笑声挥洒在空气中,就连忙着在沙滩上挖深洞找象拔蚌的婆子也被她的快乐感染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好几岁。 “年轻真好。”有人不由得感叹。 她都这么放开来玩了,瞧着心痒的美貌索性堆起沙子玩,那套权贵人家紧紧束缚的规矩在这一刻完全被抛诸脑后,完全不存在了。 何况这是自家后院,有什么不行的! 兴高采烈的玩了一阵,婆子来请示已经捞了不少的紫菜和海藻,还要继续捞吗? 晓星星看大桶子里什么都有,扇贝、泥螺,个子不大的沙蟹和象拔蚌,满满当当的,尤其是象拔蚌需要在沙滩上挖很深的洞才找得到,竟然也不少。 她吩咐把抓到的沙蟹挑成一桶放到厨房去,这些沙蟹模样不怎样,但数量多,用来做蟹酱最好不过了。 蟹酱用来下饭,就算食欲不振的也能吃下好几碗饭。 婆子扛着丰收海产回屋去了,海滩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见晓星星忽然蹲下去,海边的漂流木间挟着了个黑漆漆的东西,她模着很轻,像浮石,表面模起来质感跟蜡烛很像,细闻还有股香味。 这东西很不一样,晓星星从来没见过,大如脸盆底,她又模索了下,居然发现两枚幼童合抱那么大的河蚌,那河蚌已经死了,发出腥臭的味道,晓星星却伸手下去掏捞,不一会儿从两只蚌肉里捞出了好几颗亮晶晶的东西。 晓星星把那几颗珠子用海水洗净,放进荷包里,这时玩腻沙子的美貌探头看到了晓星星手里捧着的怪石。 “姑娘,这是什么,闻着怪香的。”美貌模来模去,看不出所以然。 “我也不知道,回去问问五叔,五叔学富五车,也许会知道。” 主仆俩专心的研究手里那两块石头,没想到她们的身影却叫目力极好的元璧一览无遗。 元府这边的高楼书房中,元璧正伏案批阅从荆州、扬州送来的奏摺,苏松常杭嘉湖六府皆是他封地,他人长年不在江南,所有需要他过目批阅的卷宗摺子都由快马送来徐闻,待他看过,下了批示再送回各处。 他的书房一力的简朴,除了以细木为骨架,料丝花鸟图的四方照明宫灯,一架金丝楠木雕九九九朵牡丹图的盛世风华屏风,再来便是一座半人高圆形的紫檀木多宝桶,和紫檀木的长案。 紫檀木多宝桶里的物件都非凡物,斗彩鸡缸杯、红釉僧帽壶、天府球琳盒是两层的倭奴国莳绘漆盒组装、依古玩的高矮胖瘦制作格子和暗屉,放置百十件古玩,半开的紫檀博方匣,外盒是以紫檀木精雕博古图为装饰,内盒填金松竹梅荷四季植物及鹿鹤图,象征鹿鹤同春,天地欣欣像向荣。 宽朗的屋内放着四只青铜犀牛,牛月复皆放着消暑的冰块。 他的专注被后院传来的喧嚣声给干扰了,一而再的,索性放下手上的朱笔看究竟。元府的书房位在别院的最深处,也就是最为僻静的后院,只要他一下楼,爬上大石堆砌的堤坊,堤坊下面便是与晓家相连的海岸线。 凭栏眺望,他看到了向来空旷无人的海边充满欢乐笑声的源头了。 那个姑娘提着裙子在海滩上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无视已经急不可待炙热起来的天气,日头火辣辣的照射着大地,像这么热的天,大户人家的少爷姑娘都不耐烦出门了,她却半点不介意。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姑娘……这般快乐的她,太富有感染力,勾引得他都想加入了。 “主子。”元璧已经离开书房的心被外头的喊声唤了回来,黄泉没进来,就在门外就着手上的单子念了一串,“扬州那边的庄子送来六窭阳澄湖早产的大闸蟹,顶级碧螺春、雨花茶各十斤,南京绣庄云锦布匹数十匹和一些什物,您瞧着那些青壳白肚的金爪蟹该怎么处里的好?” 元璧被打断思绪,忽然想到什么。“有蟹?” “是呀,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说让您尝鲜。”他们也好分杯羹。 阳澄湖的大闸蟹自古就是出了名的肉鲜膏腻,就算不是旺季,菊花盛开时捕捞上来的蟹,寻常人家想吃还吃不上的。 “封地那边寄来的东西一向都是你在处理的,何来多此一问?” 黄泉的声音有些迟疑,主子最近人性化许多,该不会因为这件琐事又恼了他吧?“这不是活物吗,您也知道属下的厨艺也就那样,蟹要是就搁着,这么热的天坏得快,有些可惜了。” 元璧的脑中忽然出现晓星星的影像,还有她方才在沙滩旁若无人、惬意快乐的模样,心里一阵欢喜……他想她了。 粗粗看着,有些事她不管不顾,粗心的不得了,有些细节她又知道要顾及,你说她蠢笨,在京里干了多少没脑的事,看中洛邑那绣花枕头,为此还得罪了华胥,可瞧瞧她要往南这一路又做了什么? 她在芙蓉城找人炮制药丸,为晓家庶子晓修齐调理身体,那养元丸据说是奇医晏平生遗落手劄里的一味奇方。 晏平生他见过,一个矮小又快乐的小老头,当初是他把晏神医请上祝融山凤凰岭为缠绵病榻多时的岳母治病,岳母病癒后,他看上了梧桐林的环境,索性不走了,说要在那里隐遁住下,如今都过了许久,也不知道他如今还在否。 这位晓大小姐是如何知道这味养元丸的?神医手劄?他一个字都不信。 又如果说她对晓家五房示好只是基于照顾亲人为出发点,瞧瞧,黄泉打听回来的消息,那位晓修齐能出门了,带着两个下人这会儿正在晓家租铺附近按家巡看查帐,这是要把那些不得用的铺子给收回来自己管理的前兆啊。 晓星星这手棋下得是真好,五房感恩戴德之余,也只能为她卖老命了。 一个锦衣玉食堆叠长大的官家小姐,居然看得出来那晓修齐是个得用的,这看人的眼光着实比晓修罗要好上太多了。 晓大姑娘的方寸之间,与传说中的霸道刁蛮、心胸狭窄压根是两回事,他却无法不惦记,放在心上。 他唤来谛听。“你去一趟祝融山的梧桐林,我要知道一件事。” 他下凡历劫,除了拥有天界的记忆,身躯就是个凡人,可他身边的谛听与黄泉皆有来处。 当年他在忘川河畔捞取小棉花魂魄时,随手救了溺在三千丈黄泉中的黄泉,后来才知道他是自愿溺毙在忘川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仙界过于乏味,因此想尝尝自坠深渊的滋味。 一得知自己多此一举的救错了人,元璧毫不犹豫的把他扔回忘川里,随便他爱怎地就怎地,哪里知道,穷极无聊的黄泉知道他要捞取自己妻子的魂魄,嚷着要帮忙,说他在忘川认识了不少阴魂怨鬼。 元璧真真没想到,他只是随手一救却救出个跟屁虫,黄泉跟定了他,随着他下凡历劫,也入了轮回,投胎成了他的左右手。 谛听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神兽,性子跳月兑,不受管束,天地人三界所闯的祸罄竹难书,地藏王日日都要与仙友致歉赔礼,年深日久,也烦了,直接把它封印在六道的昔晁角里让它自省,看它什么时候反省过来,什么时候再放它出来。 后来它寻来说要报恩,原来元璧为了奔波寻找聚魂壶时路过六道畸零地,无意揭了它的封印,还了它自由。 两个都是私自下凡,追随着他下来的,到时候要回去,可能也少不了责罚,就连他也讨不了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谛听转瞬离开,消失在空气中。 元璧这才拍开了门,看见还愣站在那里的黄泉,他掀袍下楼。“带我去看看。” 这一看,黄泉拎着堆在马背上的六窭蟹随着元璧来到了晓家。 第十一章王爷自荐做赘婿(1) 晓星星在海边玩得畅快,一身的盐沙自然免不了,白露掩着眼把她撞进浴间,这会儿刚出来,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晾干,听说前院来了客人,又只能匆匆的出去见客了。 她爹这两天总是一大早就出门,掌灯才回,五叔自从接了铺子的事也忙得三更鸡五灯火的,这时分都不在家,长辈不在,元璧又指名要见她,她不出来都不行。 老实说他们见面的次数会不会太过频繁了,来徐闻才多久,不说遇到疯马的事,前两天她才从元府作客回来,因为兑着那雪花酿,不小心就喝高了,头疼了一整天,次日才好些。 他又来做什么?没个正当营生,见天的无所事事吗?可他和纨裤怎么都搭不上边啊。 她一路胡思乱想的到了正厅,元璧正好整以暇、姿态优雅的喝着仆人送上的毛尖新茶,修长的长指轻捻青花瓷茶盅,青花斗艳,美瓷如人。 晓星星因为急着要出来,没能梳什么发型,只随手挽了个反给髻,乌黑的发以一支花开并蒂的玉钗半组,剩下的随意披在脑后,却是乌发如瀑,显得唇红齿白,雪肤黑发,清丽妍妍,披上一件常服就出来了。 她当然一眼也看到了从马背上卸下来的六窭新鲜的大闸蟹。 这随便一只都不会少于五两重,十分少见。 “元公子。” 元璧喜欢极了她那稍稍不够整齐的美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出尘而纯净,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她有什么不妥。 “我们都那么熟了,你还称呼我公子,太见外了。”他对晓星星的称呼很不满。 不熟二字,晓星星还真说不出来,他们的交情嘛,实在是一言难尽,也是啦,同桌对酌过了,惊马一事也多亏他伸出援手,的确算得上是熟人了。 “元璧。” “星星。” 晓星星咧嘴笑。 元璧也不再着墨于名字这件事情。“我府中厨师不善烹蟹。” “你的意思是?”很难理解耶这话。 他怎么看都不像那种府中请不起厨子的人家,能聘进府里的厨子又怎么可能连螃蟹也不会煮?骗谁呢?说谎也不打一下草稿。 螃蟹是再简单不过的料理,简简单单的清蒸,撒点盐花,就能表现肉质的鲜甜,也不用太多繁复的工序,真要把它又蒸又炸又油煎的,那就不是吃螃蟹的味,是吃厨师的技巧了。 “这蟹是江南的庄子送过来的,是阳澄湖里的蟹种,个头也大,我家人少,六窭螃蟹实在有点多,放冰窖也就没了那个鲜味,因此想着送过来请星星料理,你那苏肉料理的实在美味,螃蟹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晓星星可不觉得高兴,这一听……果然是苏肉坏的事。 下厨偶而为之是乐趣,被人赶鸭子上架可就不怎么乐意了。 被主子贬低成不中用厨子的黄泉模着鼻子站出来,打起悲情牌。“我家王爷说的是大实话,我的菜烧得实在不行,所以要来劳烦姑娘了。” “王爷?”她捕捉到了这字眼,也理解了黄泉的哀怨,元府几乎没什么仆役,侍卫兼厨师也没什么不可以。 只不过王爷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尊称。 也怪自己糊涂,只见他气度不凡,瞧着年纪也还好,根本没想过要打探他的身分家世。 对她来说,朋友相交不问出身,合则来,不合则去,出身什么的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也不可能一见面就去问:欵,你做什么的,有钱没钱?有权无权?有家世咱们就做朋友,家世谈不上就再见了。 而元璧在她眼中就是个家世看起来还不错的公子哥,其他的她连多想都没有。 “晓大姑娘不知道我家王爷是城王?”黄泉与有荣焉,王爷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就只有无知妇人和三岁小儿才不知王爷的名讳。 至于别院里没有正经厨子,黄泉压根有口难言,原因很简单,王爷不喜欢人多,有多不喜欢?连个能让人满足口月复之欲的厨子都没有,对爷来说,能填饱肚子的都是食物,没有好吃与不好吃的分别,这可苦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要么吃外食,要么自己来,简直苦不堪言。 黄泉的心直口快却叫元璧不轻不重的瞥了一眼。 他那墨玉般的眸子哪怕不经意的一瞥都会叫人觉得寒光迫人,这还是刻意的,黄泉立马知道自己多嘴了,除了鸡皮疙瘩掉满地,并且决定除了主子叫他,他再不要轻易开口了。 黄泉眼中的“无知妇人”晓大姑娘神情不变,只是说话的那个味儿全不一样了。“王爷手中不缺银钱,随便挑一家酒楼,就算要烹煮满桌美味的蟹料理不过小菜一碟,哪里需要专程送到寒舍。” 她说话的声音没高过一分,还是温温和和、柔柔软软的样子,但是她就是表明了“我又不是你家厨娘,叫我下厨就要洗手做羹汤吗”的态度。 她没好气的让元璧碰了个软钉子。 元璧也不以为忤。“如果我能替令弟请来师嘉大儒当座师,可值得星星替在下洗手做羹汤?” 第3页 “城王此话当真?”说这话的人正是从外头刚进家门的晓修罗。 在外奔波了几天,晓修罗的脸色并不好看,可见这来回的奔波都为了能替晓银河打探到满意的师资。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其实官场上又真能清高到哪里去,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人走茶凉,有时候比生意场上还要狰狞丑陋和现实,晓修罗深深有此体会。 起先他以为自己那侯爷的旧名声在这小地方多少还有几分能量,哪里知道递了帖子过去,徐闻县令派出师爷出来和他打机锋,乡绅耆老都推托不见,不是有事缠身,要不就是人不在府中,他起初也没放在心上,可等他去了县城知名的古月书院,山长也不见他,晓修罗这才回过味来。 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其中必有隐情。 得罪人了吗?他思忖着,他们一家子刚搬来徐闻几天,能得罪什么人?有人给他使绊子,为什么? 他觉得闷,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也不是遇到挫折就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今天日子不好,投帖想见的人都“有事出门”了,那明天后天大后天呢?总不可能日日都不在家,无论如何他总能逮着一个! 其实凭他手上的钱财要给儿子聘个差强人意的夫子也没什么难,穷秀才满地爬,但他就是不服气,他晓修罗的儿子只有别人来将就他,没有他去将就别人的道理,其次的,他绝对不要! 晓星星见父亲一脸疲惫,亲手给沏了热茶上来,有外人在,她也不好当着元璧的面问她爹可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在她的想法里,名师难寻,要短时间就找到合意的先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是晓修罗在连连碰壁、憋屈了数日之后,回到家听城王说能替儿子介绍名师,简直如同天降甘霖,奔波的疲惫和受打击的委屈都消失了,本来很不待见这位王爷的态度也立马有了改变。他把这几日碰壁的事蜻蜓点水的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人走茶凉。”他喟叹。 元璧眼中闪过阴晴难测的光,不与置评。想不到华胥的动作这么快,长手已经伸到这小县城了。 晓星星的心思却不在这个点上面,按理说他们在这徐闻连脚跟都还没立稳,她也未生出什么事来,这里的乡绅县令居然就像联合好了一样这么不待见她爹,就算她爹不在侯爷那个位置上了,以他们家现在的状况,就算不至于人人忌惮,却也不是普通百姓,县令再如何的看人下菜碟,也完全没有必要对她爹这么不客气,这种态度传递的是晓家完全不足为惧的讯息。 他们这般的有恃无恐,为何会这样? 莫非是受到了威胁,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晓星星思来想去没什么头绪,也想不出来,又亲耳听见元璧要替弟弟介绍师资,她看了眼元璧和她爹热切过头的态度,无言的招呼美貌和下人把那几窭螃蟹抬进厨房。这态度很清楚的摆明了是答应元璧的交换条件,要替他做菜去了。 自尊什么的,都没有替她弟弟请老师重要…… 元璧眼波流转分明,很是满意晓星星的知趣,转头和晓修罗聊起了师嘉这个人。 当世大儒师嘉,永安帝指为元璧文师,此人门下弟子不少,各个身负要职,他是个名士,不慕高官,不慕富贵,独钟美酒,无妻无子,四处云游,哪里有好酒就往哪里去,偏偏学富五车,拜师跪求的人太多,他烦不胜烦,推不胜推,总借口云游躲来躲去,甚至没有人知道他躲到徐闻这南方小县城来了。 只有少数的人知道元璧在别院养伤,师嘉便是那少数的几个。 师嘉一来,别处也不去,就往元璧住的别院扑。 他来哪里是为了元璧这曾有师生情谊的徒弟,为的是城王别院酒窖中以唐朝古法醸造的兰陵美酒和玉卮醪酒,腆着脸上门喝了一锁还不过瘾,索性赖在别院里不走了。 元璧文从师嘉,武从丹灵大将军,一文一武都是燕荡朝扬名四方的文臣武将,这晓修罗是知道的,只不过—— “不知师嘉先生现在何处?” “正在寒舍作客。” “那能否劳烦王爷引荐?”晓修罗很是开怀,这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只不过,人家一个当朝大儒看得上他儿子吗? 这回和上回不同,元璧也耐心的顺着晓修罗的毛模,也不知道是谈得太过欢快还是心中垒块去了大半,话题就扯到女儿婚姻大事。 招婿?元璧唇角本来还挂着轻松的笑意,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唇边的笑划出了神秘的弧度,“晓老爷可有人选了?” “倒是没有,这徐闻虽小,兴许有未曾发现的璞玉也指不定,慢慢相看着就是了,星儿年纪还不大,还有的是时间。”他私心以为女儿十六岁,再留个两年也不是不可以。 又当爹又当娘的人容易吗?儿女都是债啊。 晓修罗还思忖着,就听到元璧直通通、毫无矫饰的说道:“晓老爷可有意招元某进府,做个上门女婿?” 他脸上一丝犹豫也没有,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晓修罗当场被吓呆,茶水呛进了气管也顾不了,人直接从官帽椅上面滑下了地,骇得包田仲赶紧来扶。 别说他们家老爷,堂屋里的人都炸了锅,包田仲这见多识广的也被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吓人,惊得黄泉目瞪口呆,心底哀号,王爷您也太草率了,什么玩笑不好开,开这种终身大事的笑话,太曦人了! 慌了手脚的黄泉根本忘记他们家主子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从不玩笑。 元璧严肃认真的说道:“元某今年二十有五,对令媛来说是有些大,没有任何恶习,上无父母,唯有一个哥哥,并无任何后顾之忧,至于婆媳问题,太后长驻宫中,所以不会有这问题。” 他连婆媳问题都考虑到了。 晓修罗喝了一大口茶权充压惊,后背都是涔涔的冷汗直流,偏头去吩咐包田仲,“去厨房问问可以开饭了没有?” 包田仲躬身下去。 晓修罗借口问开饭,等于是搬了梯子给元璧台阶下,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可惜元璧心如钢铁,下一刻就听到他道—— “我说话向来言出必行,说话算数,晓老爷不妨考虑一下。” 晓修罗真心觉得眼前的城王虽是笑着,一双比金珠玉石还要吸引人的眸光全无笑意,认真过头了。 如果说城王自荐做上门女婿包藏祸心,他们家现在有什么好叫人贪图的?无权无势,如果说是玩笑,他脸上的慎重其事又不像。已经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晓修罗迷糊了。 可晓修罗也没敢再打迷糊仗,人家表明了软硬不吃,唯一的法子就是推到女儿身上。 “无论如何,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还是得问过星儿的意思。” “在下知道晓老爷向来爱重大姑娘,理该如此。”元璧也不急。“我改日再来听回音。” 欵欵软,还没完没了了,这是当真?晓修罗顿时觉得压力大到如巨石压顶了。 幸好,晓星星让人来说可以开饭了,这让晓修罗很斋的松了口气。 晓星星不只煮了螃蟹,她还做了蟹黄汤包,面皮洁白如纸,吹弹即破,从面皮隐约可见里头的蟹黄膏与满满的蟹肉,螃蟹做的是香辣蟹,将螃蟹洗净从中剁开,倒油炸姜片,等姜片微黄,放葱段、蒜瓣炸黄捞出,舀两勺黄豆酱继续熬煮,熬到豆办炸得酥脆,再放切碎的大量花椒、茱萸、九层塔放进去,然后将放置一旁的螃蟹也放进去,最后放盐、糖、水悯煮,出锅后挤上香橙汁,便是一道色泽鲜艳,令人食指大动的香辣香橙蟹。 除此,盘鳍用生姜、蒜、花椒、茱萸爆炒,不加水,整条干煽,吃的时候从鲤后撕开,骨肉就分离,麻辣鲜香。 豆腐烧牛肉、酱肘子酥烂香浓,色味浓厚,用虾酱下去炒的藕片、罐烂羊肉,一道道都是功夫大菜,可见为了感谢元璧替弟弟介绍名师,晓星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的。 此时,正巧晓修齐也从外面回来便上了桌当陪客,既然要拜师,又怎么少得了晓银河,三个大人、一个小子坐成一桌。 晓星星也没忘把黄泉请到次间,在那边替他安了座位,由包田仲和苏暮陪同,堂屋有的菜色他这里一样不少,只是分量比正席少了些。 “星星姑娘那槐花饺子全教谛听那吃货吃了,我一个都没吃到。”黄泉颇为哀怨,明明是他看不上人家的东西,哪里知道谛听那厮动不动就到他面前炫耀一番,着实气人。 “……我记得有不少苏肉。” 黄泉直接垮下脸。“王爷一块都没有留给我。”因为谛听把那些饺子都吞进肚子,王爷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却让他洗恭捅去了。 “那我下回再给黄大哥做份苏肉。” “要大份的。”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晓星星点头应了,小事一桩。 大啖螃蟹自然要配酒,酒烫得滚烫拿来了,两桌的男人吃得酒酣耳热,两个时辰后才散席。 元璧临走前意犹未尽的深深瞧了晓星星一眼。 不知为何,晓星星却觉得浑身发毛。 第十一章王爷自荐做赘婿(2) 散席后,晓修罗把晓星星留了下来,父女俩站在屋檐下,晓修罗背着双手,看着被夜色笼罩的宅子,天际的黑由浅变深,变得墨黑,满天星斗闪闪烁烁。 “爹,我看您今儿个的饭吃得不是很香,可是有什么事?”她爹不说话,但瞧着的确是有话要说,那就由她来开头吧。 “爹想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当初在京里虽然和洛府闹得不欢而散,不过事情也过去了,翻了年你都该十七岁了,你娘当年十七岁都把你生下来了。”花样的年纪,花样的人儿,那样婉约端丽的好姑娘,说没就没有了,留下来的人却还是得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直到再见的那一日。 晓星星没作声。 “你娘走的早,就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可爹再怎么舍不得你,女孩儿家还是得有个归宿,得有个疼你的良人,爹想着不如给你招个女婿上门,可好?”晓修罗神情感伤。 疼女儿疼了一辈子,总不能在亲事这件事上面独断独行,女儿的意见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晓星星心里觉得有些暖,又觉得有些好笑,她不由自主又蹭到晓修罗身旁,拉着他的衣角。“爹,您这样说,小弟听了该有多伤心,弟弟可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我这做姊姊的要是招个女婿上门,他如何自处?” 她对嫁人还招女婿上门都没有想法,至于良人,不知为何脑中就浮现元璧那张如山中雪、云间月的好看五官。 提到儿子,晓修罗也很是感概。“爹记得以前星儿并不喜欢银哥儿,如今爹怎么看着你和他的感情越发不一样了?” 他这女儿从前就是个霸道的性子,家里的姨娘她没一个看得上眼,就连丁氏生下来的儿子也讨不了她的喜欢,但是她虽然不喜欢,也不会欺负人,只是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嫡女非常的不待见这庶弟。 她爹今夜感怀特别多呐。 “以前女儿幼稚不懂事,因为冲动莽撞,做了不少错事,让爹伤脑筋头疼,虽然一夜长大的滋味并不好受,不过,若不这样,女儿哪能明白家人的可贵,知道要珍惜眼前人。” 晓星星爽快的认错,态度磊落,一席话说得晓修罗都动容了。 “要不这么着,你的亲事爹慢慢替你相看着,找个合你眼缘的,住得近的,就算小户寒门都不要紧,你觉得这样可好?” 晓星星听着晓修罗话里没什么问题,可见她爹神情怪异的扭曲了下,直觉的没问题就是问题大了的意思。 果然,晓修罗还有下文。 “不过,若是有高门勋贵来求娶,人也挺俊的,人品看着也不坏,你觉得爹答应可好?” 都说知女莫若母,晓修罗这爹来到晓星星这里,却得反过来说,那是知父莫若女了,通常没事她爹不会绕一大圈,九弯十八拐的来和她说事,那就是表示真有人上门来说亲了。 “譬如说呢?”她问得很不当回事。 “城王。” 城王?晓星星有一瞬间没回过神来。 原主经常在京城里混,又是侯爷嫡女那样的身分,平日一心扑在吃喝玩乐上,只求自己痛快,生活圈和那些规规矩矩的名门贵女差得十万八千里远,文官的女眷怕她带歪自家女儿,从不让那些大家闺秀和她接近,把她当瘟疫看,大部分武将的小姐也瞧不上她,背着把她编派得一无是处。 这位城王嘛在她观念里是属于上一辈的人,尽管京城的说书人和戏曲中把他描写得像个传奇,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来就是把那当故事听,听完就忘了,哪里会去想自己和这年少便一战成名,后来又历经无数战事,替燕荡朝清除漠北、西夷外患,置之死地而后生,迎来国朝多年安稳的传奇人物有何交集? 他的身分更加吓人,这神仙般的人物是今上的么弟,地位比那些皇子要高上一截,趾高气昂、嚣张跋扈到极点的华胥公主也得称呼他一声叔父。 “爹,我的脑子不怎么够用,这事得让我想想。”一个有年纪的老头子上门求亲,她还真没想过。 “这都怪爹嘴快,让他得知想替你招婿的事情,他毛遂自荐想当咱们家的上门女婿。” 这么大的来头,旁人想跪求都求不到的亲事,但是晓修罗才不管这些,女儿要是不同意,就算来人是天王老子也一样。 晓星星险些维持不住脸上淡然的神情。 她从来不知道她爹对她的亲事已经热衷到替她找上门女婿的地步了。“听起来爹和那位王爷很熟?” “他不是别人,就隔壁那位,爹还想问你你们是怎么熟稔起来的,他那样的人品要有心,哪个女孩能不动心?”晓修罗不得不承认,放眼整个王朝再找不到像元璧这种才貌双全、文武全能的男人来与女儿匹配了。 的确是,他那样才貌双全的男子哪个女子能不动心?晓星星心绪混乱的回了四箴院,蒙头和衣就睡了。 把自己包得像只虾姑的姑娘美貌没见过,因为没见过,特别觉得奇怪,却见晓星星什么都没说,挥手让她和白露把灯熄了,还有别来吵她。 “姑——” “姑娘许是小日子快要来了,人不舒服,让她睡吧,我们都去外头守着。”白露是个知趣的。 她长了美貌几岁,知道每个姑娘多少都有这些小毛病,有的是月事要来的时候下月复坠胀,有的是来的时候心情不好,她掐指算一算姑娘的小日子也就这几日,所以才有这一说。 晓星星隐隐听到白露轻轻拿起灯罩吹熄灯火,然后门被轻轻扣上了。 第4页 她并没有马上睡去,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觉得有些气闷,被子却叫人掀开,她乍然睁眼,看见月光穿透进来的屋里有张冷若冰霜的脸,心跳刹那间小小惊了惊。 “元元……元璧,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知道元璧来到她这里多久了,是不是把她做的事、讲的话都听去了,可他不是回府去了,这样偷偷模模鬼祟的模进她房间,是一个王爷该有的行径吗? 元璧抱着手,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神色冷淡至极,晓星星和他认识以来从未见过他把不悦的表情摆得这么明显。 “咳,你怎么了?” 元璧不应。 晓星星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着还算完整,掀开被子觉得他一定要给自己解释,半夜三更的模进姑娘的闺房,应该要一棒子打出去才是,但心里又相信元璧不是那等小人,便想缓和一下气氛。 “不许。”他很不高兴的冲着晓星星说道。 她仔细的看着他,他的脸色和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尽管他稍早和她爹喝了不少酒,身上还带着少少的酒气,可现在脸不红、气不喘,脚下也站得稳稳当当,还是那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 晓星星试探的问:“不许什么呢?” “不许给黄泉做苏肉。”字字清晰。 原来设宴时她和那小侍卫的对话被他听了去,一直忍到现在曲终人散才发作吗? 这不是正常的元璧。 “元璧,你是不是醉了?”她还真不知道他的酒量好不好,在宴席上只见他来者不拒,不论是她爹还是五叔,只要有人举杯敬酒,他绝对是先干为敬,她还以为他是海量。 “没有。”元璧道。 向来喝醉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男人的酒醉千奇百态,像元璧这样神色正直、看似清醒,行为却非常……幼稚的,还真没见过。 晓星星强忍笑意。“有话坐下来说。” 他却不依。“那日你选了我,答应要做我的妻,便得一心一意,不许随便给别的男子做饭。” 晓星星知道不能和喝醉的人反着来,但是答应做他的妻?不知为何,她强烈的心虚。她想起来依稀彷佛是有这回事,是那日她去元府的事吧?可当时是比较性的问题,在侍卫和他之间选一个,是谁都会跳过别人,把眼前这出类拔萃、俊美无俦的男子当唯一的选择啊。 “你怎么这么霸道,不过一盘苏肉。”她有些啼笑皆非。 “不许就是不许!”他不高兴的重复。 晓星星发现平时不怎么爱开口的元璧在他喝多了之后,会很固执的执着一件事,要是不顺着他的毛模,不知会纠缠到几时,便道:“好好,我往后只做给你吃,好不好啊?” 元璧满意的“嗯”了声,又没动静了。 “元璧,你醉了怎么脸都不红一下?”她不忘揶揄。 谁知道元璧听了这话,突然伸手把晓星星往怀里一拽。因为猝不及防,晓星星被他拽得一头撞在他胸膛上。 “听。” 这是要她听什么?心跳吗? 晓星星的头顿在半空,他说话时,他的胸膛随着低音而振动,不用凑近去听就能听到他的心脏正飞快有力的跳动着。 他的怀抱有些冰凉,可体温惊人,被他这一抱,让她知道了真正的温暖是何种模样,那种被心上人真挚拥抱过的感觉,多厚的衣裳都挡不住孤单一人时的冰凉。 他的怀抱,好像天生就该属于她。 晓星星很清楚,某些从多走一步会出错、少走一步怕失去而埋下的种子,在这时刻,等来了可能携手赏春月秋花的未来。 她把他遇到床上,“待着。”然后出去弄了一盆热水和一条布山进来。 这过程中,元璧乖乖的等她回来,任她在脸上轻轻擦拭,只是那双美到十分过分的眼一直盯着她看,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看我做什么?我又没你好看!” “你,我的。”清晰无比。 “……”晓星星被他简洁又火热的几个字逼得简直站不住脚,脚腿发软。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这样的诚实热烈,她是姑娘家啊,哪里禁得起他这么撩拨? “你自己过来的吗?没带侍卫?” 他身上的衣裳衣带有些松散,领口歪斜,露出一个青年男子坚实有力的躯体,肩宽腰窄,月复肌分明,强悍却不显夸张,正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阳刚体格,横看竖看,生出想偷模一把,戏弄他一下的心思,但是元璧那眼神太认真,她闭起眼,把他凌乱的领口给拉好,一口气堵在胸口和唇齿之间,上不来,也压不下去。 “别瞧着天气闷热,一不小心也会着凉的,那就不好了……”她话还未尽,却发现自己的下巴被人掐住,被动的抬起头。 元璧已经低下头,轻道:“嘘。” 然后将双唇贴了上来。 晓星星所有的话被堵回喉咙,唇间却被另一种温软填满。 迷蒙的月色被树荫遮掩,夜里似有还无的热风夹杂着丝丝冷意,震耳欲聋的心跳,怀抱中那人的体温和气味,温柔而缗缮…… 徐闻的夜色渐渐深浓。 这一夜,晓星星都没阖目,睁眼到天亮。 第十二章收回铺子遇阻碍(1) 随着晓修罗在徐闻为儿子奔走寻找名师,长平侯被削爵、跋涉回雷州老家,却在湛江徐闻定居下来,正一心替家中庶子找先生的消息很快散播开来。 连带的,晓家大姑娘被今国公府退亲,得罪贵人,种种顽劣不堪的行为成了酒馆茶楼的谈资,街头巷尾甚至市井妇人在唠嗑家常的时候也能说上两句,毕竟侯爷的名号对一个小县城的百姓来说实在太遥远,就像一个传说,亲眼见到传说落魄了、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白身,总会有不真实的感觉,所以总忍不住嘴巴上落井下石个几句,难道官府会因为你说了旁人几句闲话就拿你去问罪吗? “啧啧,抢面首,郡主……这郡主什么的也是贵女吗?还当街为了抢一个男人打架,这比府城那戏班子的演出还要精彩,我改天要回乡下娘家给我爹过寿,要是把这事说给老人家听,不乐坏他才怪了。”三姑说道。 “说的也是,老娘长耳朵跟眼睛也没看过、听过这么胡天胡地的姑娘,那京里到底是什么地界,姑娘家敢当街打架,皇帝老爷不管管吗?这是只要长得俊的男人就往家里搬啊,这么多人要吃饭,哪养得过来?”六婆应声。 “这样的姑娘别说嫁妆一牛车,就算要倒贴给我儿子我都不敢要!”七婶也有话说。 “真要了,我看你得早晚替她端洗脚水,侍候她三顿饭顿顿不落,到时候她要看你不顺眼,一脚把你踹到天边去,你啊,还是别想太多了。”八姨嗤之以鼻,说得活灵活现。其实也不要小看了这些小老百姓,嘴上痛快归痛快,可他们深知老虎老了犹有余威在这句老话,人家一根指头就能把你压扁,平常过日子都不容易了,何必自讨苦吃去招惹那些人?说完了,一哄而散,死无对证。 不管外头议论纷纷的声浪,晓家人该大口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一觉到天亮,虽然难免从下人那里听到闲言碎语,可总的来说墨氏买的这批下人口风紧,不太乱嚼舌根,偶而买菜的婆子说上个两句,也就仅仅这样了。 这样的闲话,老爷、姑娘都没听说吗? 才不,他们心理强大得很,对谣言提出反驳什么的根本不屑,连让人出去查一查谣言的出处都不曾。 老爷可说了,谣言止于智者,他们何必自乱阵脚? 其实也难怪下人的态度不一样,苏暮一家和另外一房的人在被发卖的途中都吃了不少苦头,有几度都以为小命要交代在路上了,如今来到这个家,除了吃饱穿暖,居然还能有自家的小院子可以住,就算还没盖好,但泥瓦匠都来过了,也划好了地,就算以前的主家也不曾这么大方过。 人心都是肉做的,两房人知道他们遇上了好主家,不维护,难道还要不知道好歹的倒打一耙?那就不是人,是畜生了。 是的,晓星星为了让他们住得不那么逼仄,在后罩房的后面推展了一块正方形的地,准备盖屋,等屋盖好再把后罩房纳进来,几间小院互有夹道,也设了门,方便出入,也能保有隐私。 只不过这么一来她要去海边就显得有些麻烦了,她索性从四箴院的后院开了个门,往后想去海滩散步,想看夕阳,推开院门就能到。 也就是说,现在要去海边有两道门可以出入,这不只方便了她自己,下人的孩子要是想去海边玩,有自己的门可以进出,大家都方便。 但同个时间,风评也不是一面倒的,也有人传出来,那日县城大街制伏疯马救人的便是晓家那位风评忒差的大姑娘。 晓星星一无可取的流言徐闻县的人都是听说来的,可她因为把疯马引到城外,救了不少人命的事情却是许多人亲眼目睹,两相比较,县城里的人也回过味来,这位大姑娘也许没有这么不堪,一切都是谣言害的。 几日后,晓修罗亲自带着晓银河,投师嘉所好的送了两锣九蒸九酿的罗浮春酒去了元府别院。 师嘉是个圆滚滚、头圆脸圆身子圆,无处不圆的老头,穿着一身锦袍,如同乡下富贵翁,也不是说为人师表就非要仙风道骨不可,只是他很不像一般的夫子就是了。 一开始看得出来他是看在元璧的面子上,很应酬的问了晓银河都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启蒙老师是谁? 晓银河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说道:“《大学》、《中庸》,《朱氏集注》看过一些,《六韬》也看,只不过不是很懂。” 师嘉压根不信。“小小年纪口出狂言,什么《大学》、《中庸》都看过了?《六韬》兵书也有涉猎?这般胡嚼乱吞,没得带歪了路,文有文道,武有武略,莫非你还想做个文武全才不成?心忒大了。” 不说那些贵家世族,一般以诗礼传家的家族,孩童三四岁入学,开蒙书籍一般是《三字经》、《千字文》……而四书应该依照《大学》、《论语》、《孟子》的次序来读,基本上读到这里也能知天下事了,而学了根本的四书五经,想由科举出仕的士子还要读历史、诸子百家……而这些非得要十年寒窗,一辈子勤学不辍不可,可见科举之路遥又遥。 晓银河却无视师嘉的讥讽。“不敢,弟子只是以为以文佐政或是以武辅国,想着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才大胆去模索。” “哦,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想法的。” 师嘉门下弟子众多,私心实在不想再收徒弟,本来就存着敷衍了事的心态,但是与晓银河你来我往的对谈间,见他对答如流,有见地、有看法,没有一味阿谀谄媚,是一棵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不禁有些动摇。 晓银河在家寡言沉默,可在师嘉面前却能侃侃而谈,可见他喜欢读书不假,一谈到文章便能言之有物。 这些日子他看着晓星星忙里忙外,却没少关心他的功课,只要他列出书单,晓星星几乎是有求必应,从来没打过折扣,书房里的书叠得越高,越发坚定自己科举之路的心。 他以为就算师嘉大儒看不上他也不打紧,府城也有学院,他可以去旁听,再不然,不是还有自学一条路?就算艰难了些,只要有心,他也能做得到! 一旁聆听的晓修罗也听得津津有味,这才发现自己以前的确是太忽视这个儿子了,要不是女儿提醒,这孩子还真被他耽误了。 师嘉对晓银河的印象从一开始的不看好到最后的十分满意,简直就是十级跳。“丑话先说好了,我不会在徐闻久留,倘若这小子要拜我为师,将来可是得随我四处游历吃苦的,要是不愿,趁早一拍两散,去寻别的名师。” 非常名士派的作风,合则来,不合则去。 晓修罗的确没想到这点,不过他对儿子可没有半点舍不得。 儿子又不是婆妈,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能跟着这样的大儒师傅到处游学,学到的东西绝非课堂上能有的,所以毫不考虑的点头了。 拜师一事到这里也算是有了结果,晓家父子客气的从元府别院告辞出来。 从头到尾作壁上观的元璧把人送到门处,恍若不经意的问道:“大姑娘没一道过来?” 她不是很重视这个弟弟?弟弟拜师她居然人没到。 晓银河对元璧的印象好极了,他知道自己能拜师嘉大儒为师都是这位王爷的功劳,而元璧这么认真为他介绍名师,晓银河也知道和自己的姊姊月兑不了关系。 “姊姊说城外的花户出了事,没办法陪我过来。” 去了城外啊,不是因为他昨日的孟浪避开就好了……但他不后悔,昨日的吻太甜蜜,要不是一丝理智尚存,他还想要得更多。 元璧沉吟,点点头,送走了晓家父子。 元璧的脚刚踏进大厅,只见师嘉还两腿盘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一脸的“你终于舍得回来了”的神情。 他连珠炮似的抱怨元璧替他找事,他都老大不小了还要带徒弟,忒累,叨叨絮絮,絮絮又叨叨,足足抱怨了一个时辰。 元璧也绝,不为所动的直到师嘉满意了,当晚就把两壶玉卮醪酒送到了他那里,师嘉欣喜之余却还是嫌弃元璧太小气,既然要送,他要的也不多,一绰总可以吧…… 元璧听到黄泉回报,眉头也没皱一下,让人把酒窖剩余的两绰珍贵玉卮醪酒都送到了师嘉住的小院。 没想到自己随便叨絮个两句,却轻易到他之前怎么要都要不到的美酒,师嘉终于闭嘴彻底安静了。 他也不傻,很快想通一些关节,以前任他撒泼耍赖都要不到的美酒,那小子居然痛快的说给就给,还给了那么多,又瞧他一副心神不属的思春德性,莫非……是看上人家的姑娘了? 也罢,他那年纪再不娶妻,就只能打光棍了。 所以师嘉很心安理得的收下那两锣美酒。 晓星星和晓修齐一下马车就叫眼前的景象给懵了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哭。 这是县城郊外一处花户的花圃,花圃不大,充其量不过五、六分地,空荡荡的屋舍,一个雇工也不见,花圃里原本该是精心培育的各种花草一片枯槁,也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遍地植栽连枝花带盆随意丢弃一旁,和废弃的荒地差不多。 这家花户不是旁人,是晓家那租赁铺子的行户之一,这姓辛的族人颇为狡猾,一得知晓家要把铺子收回来,两日间便把放在铺子里卖钱的花草都以低价卖光,还把花圃里完好的花都搬空糟践,这摆明了要给晓修齐难看。 你不是想讨回铺子?那就还给你啊,空荡荡铺子、什么都没有的花圃,看能起什么作用?你行,那就从头来过啊!我呸,你想喝汤吃肉?我连渣渣都不给你留。 第5页 越往里走,里面更惨不忍睹,晓星星冷笑。 他们在徐闻的十家铺子有七、八家生意都十分顺遂,生意这般顺利,自然离不开商家经营有道,也少不了曾是侯爷的父亲这东风的功劳。 人嘛,总会搭着现成的东风发展,单单是因为这些便利也就罢了,这些人这些年没少打着这些旗号为自己牟利,牟利也就算了,甜头尝多了也不要紧,起码吃相不要太难看。 现在,她不过是要把那些盈利不佳的铺子收回来自己经营,这姓辛的心有不甘,便整出了这一出戏。 也罢,她没想过能什么事都不发生的就收回这些铺面,不过就是多花些银子和时间罢了,至于被糟蹋得不成样的花圃,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五叔,这里看着得请几个能侍弄花草的人过来,咱们先把这些破掉的花盆全换掉,这些花树也许还能活过来说不定。” “看起来也只能先这样了。” “我去提水来浇花,我瞧着这些花树也不知多少天没喝水了。”她说得随意,把跟来的苏暮和大石叫过来,与晓修齐一同整理起环境来了。 美貌见晓星星往里走就跟了上来,力气活是她的事,万万没有让姑娘动手的道理。“姑娘,水奴婢提就好了,您就别管这些了。” “你要是想帮忙,不如去附近的花户家问问他们有没有现成的盆栽花树可以卖?芍药、牡丹、春兰有多少就买多少。”刚接手的铺子要是连盆花都摆不出来也太难看了,她不想如了小人的心意。 “知道了,这个我会!”对于买东西美貌最兴趣了,她转头就走。 晓星星往后头去了。 已经动起手拔草的苏暮对亲自动手提水的晓星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从他进了这家门开始,他就没见这位曾经的侯府千金手里没事,有半刻的清闲。 大石像是知道苏暮在想什么,也跟着回头看了晓星星一眼,然后便专注自己手上的事。 “大姑娘在京城的时候就和别的贵族千金不一样,我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的,可我觉得这样的姑娘是活的。” 苏暮好一下才明白大石指的“活”是什么意思,他在廉州时经常跟着郡守外出,有机会见过不少郡守、知府、县官的小姐夫人,没有一个例外,不是知书达礼、笑不露齿、动不摇裙的大家闺秀,就算见着了客人笑都得用团扇遮着脸,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提让她们下地劳作了。 那些千金淑女们就像用尺量好了的模样,一个个都差不离,可这位大姑娘完全颠覆了他对官家小姐的印象。 晓星星不介意被人评头论足,她转到屋子后头,从水源处找到好几个木桶,一一的装了八分满水,见其他的人都在外头,暂时不会有人过来,悄悄把手指的灵力源源不绝的注入水里,等到她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收回来。 她不让美貌过来帮忙,因为她想在水里做点手脚,哪能叫人看见。 她不知道自己的灵力对这些明显已经枯死的花树盆栽有没有用,但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也没有坏处,能救一棵是一棵。 她把留在花圃那些植物都用黄铜细嘴壶都浇了水,大石过来也提了桶水,用葫芦水瓢浇树。 虽然在苏暮和大石看来,那些花花草草明显都没得救了,大姑娘给它们浇水只是做了无用功,但是姑娘做事有她的道理,他们只要照做就是了。 第十二章收回铺子遇阻碍(2) 没多久美貌领了一个中年的汉子过来,因为长年劳作,背有些佝偻,又因为长年累月在太阳下做事,面色黝黑,脸上的沟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大。 “姑娘,这位孟老板说你要买花他得直接跟你谈,奴婢只好把他带过来。”美貌说道。 孟姓老板热忱又不失礼貌的颔首,他一边打量晓星星一边也把辛家花圃的凌乱收入眼底。 这辛家花户他是知道的,毕竟是同行竞争,两家花圃距离不远,但是因为不苟同辛家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抢生意、打压同行的作风,加上自家的花木大多寄在花行拍卖,和辛家自家有铺子贩售不一样,所以与他并没什么来往。 然而看见辛家花圃一片的凌乱残败,“姑娘莫非……”这是易主了? 晓星星看见汉子眼中的了然,本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是,这花圃刚由我收回来经营,孟老板以后请多指教了。” “不敢不敢,我听说姑娘想买花?”收回来?他虽然住在城郊看顾花树,但家人都在县城内,生意人之间消息流通这一块是最迅速的,他也从家人的口中知道晓家要收回铺子的事。 “孟老板你也看到了,花圃现在的情况是没法给铺子供货的,所以我想先从你这里买花摆着,也不至于让客人以为我们关门不做营生了呢。” “不知道姑娘除了牡丹芍药兰花还需要些什么?”一盆花要从无到有可不是一两天的事,若是要长期从他这里进货,那绝对是一笔进项。 “不如我们去孟老板园子看。” “欢迎欢迎。”他满口答应。 晓星星去孟家的花圃并没有多买,她仍旧只买了牡丹芍药兰花和菊花,但其他不论,牡丹就分了金谷春晴、黄花魁、大胡红、葛巾紫、二乔、冠世墨玉,单单姚黄、魏紫就买了六盆。 这年头一株好的牡丹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赋税,更别提晓星星出手的这些牡丹芍药没一株是凡品。 大户人家一掷千金的手笔孟老板不是没见过,但是砸在自家脑袋瓜子上却从来没有过,他晕陶陶的,一整天都没回过神来,直到小厮来问他客人买的花都装上所有的骤车,要送到哪去,问孟老板要地址,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吩咐下去。 回到花圃的晓星星抱着一盆含苞的夏菊和一盆只见绿叶不见花苞的牡丹回家,这两盆花老实说连孟老板都不知道是什么花,也许因为种得不得法,看着还有些焉焉的。 因为孟家人要送货过去,晓修齐便领着人去了铺子,至于后续安排人手什么的他心里也有数。 那姓辛的既然能把铺子和花圃都清空,也别寄望他会留下什么得用的人手,就算留下来他也不敢用,所以他还有得忙。 晓修齐临走的时候,晓星星在他手里塞了个荷包,荷包平平无奇,就是晓府里平常用来打赏下人用的绢丝荷包。 她不等晓修齐询问,就俏皮的说道:“侄女最近太忙了,忘了把回收铺子的一应开销支给五叔,让您帮忙总不能还让您一直垫钱,下回我去院子找五婶玩,她就不给我凉糕吃了。” “哪能呢?这个家的兴旺我也是有责任的。”这话要是以前,他不敢说也不会说,但是星星给了他底气,所以他敢了。 “那侄女也不再和五叔客气,铺子收回的损失和花销支出咱们都走公帐,将来,几间铺子要是有了盈利,总帐的三分给我爹,五分入公帐,二分则是给五叔。”她没有问晓修齐这样好不好,只是告知。 晓修齐骇了一跳,二分利看着不多,可那么多铺子,这还不包括雷州那边的产业。“这太多了。” “不多的,五叔,您别怪侄女心大,如果徐闻这些铺子料理得好,我也想把雷州的铺子庄子和田产都做一番巡视整理,将来要让您辛劳的地方更多了。” 这些琐碎的事情以前可以不放心上,随便族人一年往京城送多少钱都无谓,侯府也不差这点银钱,只是风水轮流转,家中的处境不如以前,她要不做一些努力,晓家迟早会败落,就算她不是晓星星本人,也不乐见这种情况的发生。 晓修齐对晓星星的远见十分有感,他也不想看着晓府没落下去,他能做的绝不会推辞。 “这里可要留个人看守?” “暂时还不用,过两天找到能侍花弄草的人再雇几个长工吧。” “还是星星思考的周到,这会儿花圃里什么都没有,偷儿恐怕还不屑一顾呢。”晓修齐轻笑,神色自若,以前的懦弱渐渐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这年纪该有的精神风姿。 晓星星不着痕迹的话题带到他的身子。“五叔的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星星关心,应该是没事了,饭都能吃好几碗。” “我回家后让人把养元丸的方子给您送去,您让大夫多炮制两瓶回来,那方子对身子有益无害的。” 晓修齐称谢,心里却咂舌,一瓶养元丸要上千两银子,炮制个两瓶回来,那银子也只有星星花得下去,他真的不敢。 随后两人分头坐上马车,分驰而去。 晓修齐坐上马车,见到手里还拎着晓星星给他的荷包,打开一看,居然是五颗圆滚滚,晶莹剔透、完美无瑕,每个都有拇指大的珍珠,珍珠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五颗都是南珠,珍珠中的极品。 这价值,别说要大刀阔斧的整理几家铺子,就算把十家都收回来,修缮整顿雇人手到能上轨道赚钱都没问题。 这些珍珠看着不是假货,至于出处,可能都是晓星星的私房,也就是说,随便用一颗珍珠买养元丸回来都还绰绰有余,难怪她让自己可劲的花,一点不心疼。 对这侄女,他越来越模不清了。 晓星星的马车还不到甜水巷,巷口居然满满都是人,里三层外三层,有的因为看不到,非要往里头挤,双方还因此起了口角。 坐在车辕上的美貌跳下车,大声就喊,“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 根本没人理会她一个小姑娘,因为他们的眼光都专注在晓家门前的男人和女人身上。 男人四仰八岔的躺在木板上,衣着凌乱,女人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边槌着木板上的男人。 “死鬼,你这死没良心的,你一根绳子就这样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你叫我怎么办?呜呜呜,我知道你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醐口的铺子就叫这没良心小鸡肚肠的晓家人给收回去,连一条活路也不给走啊……孩子的爹,你叫我一个女人怎么办……没血没泪……”她哀哀哭道,神情凄楚,让人同情心油生。 只不过这一回两回,怎么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话,对一个新丧的寡妇来说会不会太没新意了,毕竟柴米夫妻那多年,感情多少总是有吧。 包田仲站在门口,脸色紧绷,他这一生还未曾碰过这样的事,以前这些老百姓哪敢来侯府门前闹,人还没到就被护卫赶走了,现下他还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但有件事他知道,都把人扛到家门前了,这种闹法,这是打探过他们家,来讹钱的。 “我家老爷为人最是大方,从不为难下人,你说你家男人为了铺子被收回一根绳子吊死了,至于吗?几乎是不要租金的铺子自我家老太爷就给晓家族人使了两代,说没有赚钱,生意做了五、六十年跑不掉,怎么可能因为我家五爷说要把铺子收回来,就断了你家生计?这道理你就算搬到公堂也说不通。” 那妇人充耳不闻,声嘶力竭的哭得震天响,哀哀的哭求着乡亲父老替她一个女人家做主,要求一个公道,摆明了非要把这盆脏水往晓家身上泼。 “我当家的被你们害死了,我们家穷,拿你们没办法,我就去买棺材,抬到这里来,我看晓老爷要不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竟然要把棺材抬到家门口来,这是多晦气的事,也只有泼皮无赖做得出这样的事了。 “让让让,你们都让一让,给我们家姑娘让个道!”力大无穷的美貌随便一拨,人群便不由自主的让出一条路来。 少女素衣淡裙,也没有太多的装饰打扮,此刻眼波幽微,更衬得容颜冷清,她五官清灵秀丽,平时虽然也不一定都挂着笑脸,但这会儿冷下脸来,整个人都冷清了起来。 她是侯府那锦绣之地娇养出来的一朵奇花,不说话的时候,一身的气势也是很能唬人的,何况这一县的县民又有多少机会和千金小姐打交道? “大姑娘,您可回来了。”包田仲赶紧上前。 “怎么回事?” “那木板上躺着的是县里天下居酒楼的李老板,李太太一早带着一帮闲汉上门说要给她夫君讨公道,还说她家老爷因为咱们要把铺子收回来,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闹出人命了,要咱们赔!”包田仲苦着脸,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既然死了人,看着是无法私了了。”晓星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众人都听见。“这位天下居的老板我算是认得,为了让他好走,你去衙门把仵作请来,还有,美貌,你去请一位大夫过来。” 分头办事,才不会让那些存了不该想法的人有机可乘。 包田仲和美貌立刻去了。 “你请仵作和大夫来是想做什么呢你?”那妇人有些慌,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叫什么官官相护吗?就算是这样,她也没在怕,她后面也不是没人! 晓星星微微笑,声音像冷珠飞溅,“你把李老板抬上这儿来,不就是为了要个公道?公道需要证人,仵作和大夫便是人证。” 晓星星这话说得那妇人哑口无言,可眼珠骨碌碌的转,嘴里还硬辩,“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的?” 晓星星也不恼怒,嘴角依旧喰笑。“我不反对李太太也去请证人来。” 李太太没想到晓星星这么大方。“请就请,我还怕你一个小丫头!”说完,她便让后面的家人也照章行事去请证人。 一个县城差不多一到三个仵作,晓星星并不反对多请个人来,再说这大热天的,做人家妻子的似乎不在乎丈夫的屍身在阳光下直接曝晒,会不会腐败得更快,连伞都不撑一把,看起来这夫妻感情也不怎地。 第十三章刺客来袭(1) 晓星星那边正僵持不下,元府的门缝却露出个人脸来。 “主子,需要咱们要出面吗?” 元璧惬意的坐在一片桂花树海中,手里拿着书,也不知究竟看进去了多少,还是只是做个样子,只见他眼也不抬的说:“不是让锦衣去外头盯着了,何况我觉得她游刃有余,你看戏就是了。” 锦衣是元璧的暗卫,不轻易见人,主子连锦衣都派出去了,这是对邻家姑娘势在必得了啊。 这时并非八月金桂季节,但是别院的桂花随便一株都有成人环抱这么大,沁人的桂花香萦绕周身,他闲适的坐在其中,几案上是各色瓜果和一壶清茶。 这时谛听冷不防的从角落走出来,抱拳道:“主子,属下回来了。” “晏平生说了什么?”他让谛听跑了一趟祝融山的梧桐林去找奇医晏平生。 “属下把那养元丸的方子给晏神医看,他说这方子他只给一人用过,那就是神鸟族的君夫人,还说那方子是针对君夫人的病情研制的,并未往外流传,就连他那些徒子徒孙也不可能知道,他对晓大姑娘知道这方子非常的惊讶。” 第6页 谛听的回覆替元璧解开心中最后一点疑惑,现在的他几乎可以完全确定晓星星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他的妻,他的挚爱! 晓家门前的晓星星温软的眉眼异常平静,在等待中没半点不耐烦,衙门的仵作和保和堂的大夫也来得很快,与李太太去叫的人只差前后脚。 保和堂的大夫一看见木板上的人便惊呼了声,“这不是天下居酒楼的李老板吗?” “大夫认得此人?”晓星星问。 “他三日前去了一处赌窟,回来就拼命的打摆子,时冷时热,曾找老夫出诊看病。”赌场有很多种,但最次的就是那种下九流的地方,蚊子苍蝇蚂蚁老鼠只要被这些带菌的东西咬上一口,就会得这种病。 “大夫可知他得的是什么病?” “要人命的冷热病呀,没想到才几天不到,想不到人就走了。”大夫长长的叹了口气。 所谓的冷热病也叫打摆子,时冷时热,发烧畏寒,还时有癫痫发作,要是没有及时诊治,丢了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多谢大夫告知。”她行了一礼。 “胡说,我家老爷好端端的,哪可能得什么冷热病,你一派胡言!”李太太一口否定保和堂大夫的话。 “李太太请的大夫也来了,要不也让你请来的大夫瞧瞧李老板的死因?”她本想快刀斩乱麻,但这李太太显然是要把事情闹大,既然要闹大,她也没什么好怕的,接招就是了。 接着便由李太太让人去请来的大夫把李老板翻翻覆覆的看了个遍,做出这样的结论—— “李老板是上吊死的,大家瞧这脖颈的青紫痕迹,除了这样,没别的病因。”那大夫一口咬定。 李太太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你是哪里的大夫,一派胡言!”保和堂大夫的判定被推翻,还是被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大夫,这事关医德医术问题,他张口便问。 那判定李老板吊死的大夫可没拿保和堂大夫当回事。“医术不如人就趁早滚回老家去,何必在这里丢人现眼!” 晓星星不管两人的争吵,转向仵作,“仵作大哥,李太太说李老板是悬梁自尽而亡的,那位大夫也一口咬定,您以为呢?小女子曾在宋慈写的《洗冤录》案例中看过,上吊自杀的死者能通过伤痕判断出死者究竟是被人害死后挂上房梁,还是真的悬梁自尽的,想必您能看得出来。” “姑娘何以觉得我一定看得出来?”仵作吏役五十出头,看得出来在这一行浸婬已久。 “身为替死者伸冤说话的仵作,又岂能不明白屍体说的话?” 仵作是十分低贱的工作,举凡能有别的活路,都不会有人想干这一行,触碰的是冰冷的屍体,又晦气,人人不待见,但这位姑娘与他说话,目光坦荡,语调客气,也不会因为他们身上长年和屍体打交道残留的气味退避三舍,让他们这种一直以来倍受歧视的人心生感激。 “我尽力便是。”他抱拳,走向屍体,也很快得出结论,“脖子虽有青紫痕,屍体的确是得病而亡。” 他没说死者是死后才被挂上梁,还是诬指任何一个人,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多谢仵作大哥。”晓星星示意包田仲把人送走,至于该给的车马费她从来都很大方,绝不会短了人家。 仵作离开之前瞧了李太太叫来的年轻仵作一眼。“还不走,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年轻仵作模模鼻子,随着他离去了。 晓星星也准备要进屋,李太太却仍不甘心。 “慢着,你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你家害了我家老爷一条命,绝了我家的生路,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她像市井妇人般的一坐在地上,摆明晓家要是不给出银钱来,她就准备在这里住下了。 晓星星也怒了。“你要的公道我给了,你还是不满意,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今天还真开了眼界,但是任何事到哪都要说个理字,天下居的生意有多好?一壶粗茶要价一两银子,买卖嘛,是两相情愿的,李老板敢这么卖,客人愿意买单,我也没有二话。” “这么多年,李老板不说赚得盆满钵满,他的钱都上哪去了,置田、买产、养外室,而且还不止一个儿子……李太太口口声声要公道,好像我家欠了你似的,既然你要算清楚,我要的也不多,李老板租我家的铺子总共四十五年有余,拿掉余数,四十年的租金加上铺子四十年营收的总帐,你最好一文不差的送过来,我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人,给你七天,过了七天你没让我看到你的诚意,那不好意思,那咱们就公堂见了!” 李太太如遭雷击,她花大钱收买的大夫没派上用场也就算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那人说自己这么做,就能剥下晓家一层皮来,未来天下居就永远属于李家的了……不不不,这些都不是重点,那死鬼居然养了外室,还有儿子? “你这下十八层地狱的死鬼……”她面目扭曲狞狞,泄愤的播打着李老板的屍身出气。 “什么?那天下居不是李家的?李老板不是口口声声说那是他们自家的产业?”总算弄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的县民看不过去了。 “四十年的租金都没收?免费让李家人使用,这东家未免也太好说话了。” “听说是晓家族人才有的福利,这姓李的也不知道过了几层的关系捞来的便利,平常踱得二五八万似的,用鼻孔看人,现在人没了,还想着要谋黑心钱,这心实在太黑了,连这样的油水都想要。” 民心就是风向,如果说方才吹的是东风,这会儿吹的就是西风了。 “黑的是这女人吧,丈夫死了,不快点让人入土为安,还让他光天化日的曝晒在太阳下。晓大姑娘说的对,人心不足,不知道感恩戴德就算了,这到底是多没良心才干得出这种事?” “是人有嫌银子少的?你没听说李老板在外头还养了外室,这开销得有多大啊?” “他就是个惧内的,那李太太给他生了五个都是女儿,他不找别人生等着绝后吗?” 同样是男人,也有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说话的,古来财帛动人心,人会为了利益做出什么来,没有人知道。 晓星星不再理会外头这些人,也不理会已经哭倒跪坐在地上的李太太进门去了,应付这些人比她做了一天的活儿还要累。 晓星星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不停咒天骂地的李太太就该是个死人了,因为有道利刃的冷光神鬼不知的靠近李太太要取她的命,可电光石火间却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小石头打歪了去向,行凶之人一招没能得手,立刻放弃任务,本来就淹没在人群里的身影,一下没了踪影。 人群散后,锦衣把这事回报了元璧。 因为做的是暗卫,锦衣有张十分普通的容貌,中等个子,就算在人堆里也是见过就忘的另种人。 “这要杀人灭口,不该灭的是晓姑娘,怎么会是那个苦主?”黄泉不明白。 “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明白,我看你是在主子身边好日子过太久,忘记什么叫栽赃,什么叫嫁祸!”谛听很快猜出那杀手的来意。 “你的意思是杀了那李太太,把罪过推到晓姑娘身上,说她买凶杀人?”黄泉也不傻,只是刚才那会儿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李家铺子要被收回去吗?李家偏在这节骨眼又死了当家的,不忿之余李太太还来大闹,害得晓家面子尽失,这才买凶杀人,多么的合情又合理。 “当着这么多的眼睛杀人,晓姑娘就算最后能洗清罪名,怕也是少不了一番周折,要是找不到凶手,一个姑娘家银铛入狱,你要知道牢狱可是黑得很,到时候能不能完好无缺的出来都还未知。” 就算县狱没有京里的刑部大牢和大理寺黑暗,同样是刑狱,娇滴滴的姑娘一进去,后果……那根本没有后果可言。 元璧一斜眉,平静无波的眉眼立刻多了几分杀伐之气。“看起来我那侄女是打算动真格了的。” 京城那一位贵女,黄泉一干人是都知道的,元璧可以说什么,但是他们没那资格,齐齐闭上了嘴。 “锦衣,你以后就负责跟着晓家大姑娘,明着暗着都随你。”他不会让任何人动晓星星,就算华胥公主也不行。 半个时辰后。 洗过澡,吃了厨房端来的冬菜鸡丝面,漱了口的晓星星躺在罗汉榻上,外面的日头都叫梧桐树遮了大半,清风淡淡,吹得人很舒服,便有点昏昏欲睡了。 说来这棵老树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原本树干枝极只偏过来那么一些些而已,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太过卖力把枝栩一个劲的都往晓家这边伸展,以至于心形的大叶片整个偏到了她的绣楼这边来。 反正她的灵力不要钱,她回回都不忘夸奖它一番,然后给点灵力滋润,晓星星感觉得到它很喜欢。 就连最粗心的美貌都发现梧桐树的反常,还笑说这树还巴不得把树根也长到咱们家来吧。 她也安抚老梧桐,不要再这样歪着长,要不等我跟那城王比较熟了之后,再把你讨过来可好? 老梧桐这才消停了长势,也因为这样,夏日里,四箴院不用冰盆也清凉无比,白露平日除了晚上回自己的屋子睡觉,白天几乎都在这里做针线、打络子,可见屋里有多舒坦了。 有一天晓星星发现,白露还替老梧桐抓了虫子。 这些日子她起早贪黑的,好像自从来到徐闻后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睡懒觉了,迷迷糊糊中觉得好像有一件事还没做,眼角余光看见白露正在摆弄那两盆她带回来的花,比划着要放在哪里妥当,晓星星这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是什么。 “你去把绮年和玉官叫来。”屋里头现在侍候的只有白露一人,晓星星也没多事叫美貌,直接让她去唤人。 绮年和玉官住得离四箴院不远,就在后头的小跨院,抬脚就到,所以对于晓星星的召唤两人来得很快。 “都坐。”晓星星也不和他们客气,这两人每回来见她都是衣服整洁,规规矩矩,只要她没问话,从来不会妄自发言,只用温和无害的眼神瞅着她看。 这些日子两人虽然见不着晓星星,但是院子里该他们的东西半样不少,只是分例不多不少,就是刚刚好,他们也能感觉得出来,姑娘是当他们多家里一双筷子不多的那种人,要多了,没有。 玉官年纪小,还不懂那种猪徨又失落的感觉,可绮年懂,对现在的姑娘来说,他们就是家里没什么用处的人,她连他们的讨好都不需要。 她向着玉官招手。“找你们来是有件事,我记得你说过,你爹娘以前是花户人家,你也懂花。” 玉官没想到晓星星问他的是这个,他这阵子身高明显往上窜了一截,婴儿肥消减不少,有了小小少年的样子了。 “姑娘是要玉官照顾这两盆花吗?”他也看到屋里两盆显眼的花。 “如果你看得出来这两盆是什么花,我就把它们交给你。” 这是姑娘第一次交代他事情,玉官很开心又紧张,他的双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模上牡丹的叶子。 其实他只看叶子也能分辨得出来哪盆是牡丹,哪盆是菊花,不过他以为姑娘想知道的是这两盆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又或者是花的品名。 他很快指着夏菊说道:“这盆是十丈珠帘,至于这盆牡丹,我不太有把握……” “没关系,你觉得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晓星星鼓励他。 玉官低着头还未想出来,绮年却开口了。“我以为这盆牡丹是酒醉杨妃。” “哦,何以见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曾有客人送过我一盆一模一样的。”那“以前”是他最不想回首的一段,可他还是勇敢的说了出来。“绮年不会侍弄花草,但能赏花。” 第十三章刺客来袭(2) 种植是一回事,监赏是一回事,若是把两者合起来,也不是不行,没有爱花者,种花的人花就白种了,没有种花的人,爱花的人又哪来美丽的花可以欣赏怡情? “如果说让你们到城郊的花圃去莳花养树,你们可愿意?” “姑娘这是不要我们了?”玉官可紧张了。 “不要你们当初来徐闻的路上一脚把你们踢下马车就好了,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换了件干净衣服,发梢还带湿的美貌又过来了,一过来就刚好听到玉官的话,立刻嗤之以鼻。 晓星星没有责怪美貌打断她的话,只是慢慢解释,“美貌说的没错,家里把县里好几间的铺子收回来,收回来简单,但是能否找到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掌柜不容易。” “姑娘这是要把花圃交给我和玉官负责?”绮年有些不敢置信,不是玩笑?忽然间被人看中的是能力不是身躯和容貌,这让他有些转不过来。 “如果你能承受这么烟火气的活儿的话。”她知道绮年,他一向自命清高,让他去花圃,不知能待上几天。“要是花圃的事上了手,我还想让你们其中一个去花铺管帐。”铺子需要帐房,毋庸置疑,虽然她没说,但是她知道绮年身为一个头牌小馆,能写会算都是基本生活技能,花铺来往的人也算单纯,何况管帐也无须抛头露面,所以帐房的位置他是能胜任的。 当然她不会现在就告诉他,他是自己心里的理想人选,也就是说一切要看他在花圃里的表现再做决定了。 “你俩准备好,我明日就带你们到花圃去,往后你们就住在那,一应需要的人手我会让包叔给补上,你们只要负责把花养好就是了。” 她亲自领他们去,无非是想看看那些浇过灵力水的花草不知有没有恢复过来,要是没有,她就得另外再去买植栽了。 其实倒也不是有了那些盆栽就不用再买花苗植栽,而是这样一来可以省下许多人事和金钱,现在的她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们家的花铺能不能在徐闻站稳脚跟就要看你们两人了。”给个甜枣,再施加压力,晓星星这阵子使得非常熟练了。 “我会尽量不让大姑娘失望的。”对于极力想获得晓星星认同的绮年而言,姑娘希望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而且还要做到最好。 玉官和绮年各自抱着一盆花回院子去了,两人虽然没说,却也暗暗发誓,在自己的看护下,看谁先能让花开,姑娘一定会很高兴。 第二日,晓星星带着玉官和绮年去了城郊的花圃,一走进里头,她惊喜的发现只要浇过灵力水的花草都冒出了生机,有的是一点小苗头,有的是两小片女敕芽,但这已经够让她高兴的,她又去后头的水源地打水,又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灵力灌注到水源地的水池里,她这么做,灵力的作用虽然稀释了,她相信就算短时间她不在这里,只要绮年玉官照顾得当,这些花树应该都可以活得过来,至于能不能靠它们赚钱,她抱着很乐观的想法。 第7页 李太太为了还清积欠晓府多年的债务,加上晓星星刻意算上的层层利息,卖了能来钱的铺子、产业,总算在县令的见证下把钱如数还上。 晓星星丝毫不觉愧疚,李太太都敢做初一,她要不做十五都要觉得对不起她了。 不过事情还没完,因为李太太那般行事,夫家人对她极度不谅解,又涉及谋害亲夫这样的案件,被抓进衙门吃了三个月的牢饭,说是牢饭,其实是审判期,三个月后要是过堂审问无罪便能开释,没想到李老板的兄弟给衙门送了银子,硬生生把三个月拖成了半年,半年后,李太太从牢狱出来,已经人事全非,家中一切全落入了叔伯的手里。 李太太凄惨的下场叫那些一样存了小心思的商家歇了作妖的念头,铺子顺利的交接,得用的伙计掌柜继续聘用,不到半个月便上了轨道,放下心来的晓星星便想着去一趟府城了。她要去府城做什么?自然不是去玩。 她为的是把手上那块晓修齐说“疑似”是龙涎香的石头卖掉换钱,说疑似是因为她五叔不确定他在书上看到的白色龙涎香和晓星星手上这乌漆抹黑的石头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但石头上的奇香却和书册里描绘的一模一样,所以才说是疑似。 确定的是,不管这块石头是不是真的龙涎香,在县城里是卖不到大钱的,毕竟这么珍贵的玩意也只有皇帝陛下和京城那些贵人会用。 虽然她也曾是那些“贵人”中的一分子,她对龙涎香这种男香却没什么兴趣,应该说她对姑娘家喜欢的薰香也没有特别的喜好,所以更不会去研究男人会在身上喷什么香了,所以龙涎香这种稀罕的东西听归听过,它的味道如何、该是什么模样,却和一般人一样一无所知。 因为也算出远门,所以她除了美貌还带上了苏暮,可她出发这天,晓家在雷州的族长、族兄带着族人们登门来拜见晓修罗。 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却挑这时间点来,看得出来晓修齐收回铺子的消息还是传回了雷州,他们这是试探来着,还有瞧瞧风向。 毕竟晓修罗如果连雷州的铺子庄子和田地也想收回的话,在雷州可不只是震三震的事而已,也许整个雷州的商铺都会来一次大洗牌,这就不妙了。 这么多年,他们生意做得这般顺利,自然离不开身为侯爷的晓修罗的庇护,可这些便利一旦没有了,还会被不确定的因素给影响,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他们以为被夺去爵位的晓修罗除了回雷州老家落脚置产,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哪里知道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他们一行人在徐闻县买屋住下,甚至空出手来开始整顿收益不佳的产业,等他把徐闻的事情处理好,是不是就该换雷州这边了? 这些人开始慌了,便说动族长,也才有这一趟徐闻之行。 来的都是长辈,晓星星并不想应付这些人,很干脆的把众人丢给她爹,从二门直接坐着马车出门了。 只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马车才出城门就被破空嗖嗖嗖而来的十几支冷箭给绊住了,接着从四处窜出十几条黑影,他们动作极快,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剑尖直指晓星星。 “保护大姑娘!”苏暮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声便和杀手们缠斗在一起。 晓星星心里咯噎一声,往外望去,心往下沉,为了方便这回出门她就带了美貌和苏暮,他们一行不过三人,这批杀手却有二十几人,似乎有几个武功特别高明,和苏暮缠斗在一起,剩下稍次的便往马车这边扑过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自己。 扑上来的杀手虽然被美貌和她给击退,但是她这边只有两个人,她自己还是个半吊子,她眼看着苏暮虽然神勇,可双拳难敌四手,这样下去不行! 这些人的目标是她,不是苏暮和美貌,但一直纠缠下去,他们三个人都有危险,她想也不想的从马车里钻出来,模出靴子里的匕首割断马车绳索,翻身上马,脚蹬马蹬,一拉着橇绳,转眼便没了踪迹。 “姑娘!”美貌厉声喊叫。 那些杀手见晓星星弃马车逃走,纷纷抽身追赶晓星星而去,苏暮和美貌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继续提刀作战,可杀手毕竟人数众多,还是漏了几个,尾随着晓星星的背影去了。 晓星星在马背上脑子越发的清楚,与她有过节的,除了今国公府便是华胥公主了,起初她还以为自己侯爷嫡女这身分能让华胥公主多少忌惮些,出口气也就算了,但显然她料想错误,也许之前大街上的那匹疯马也是冲着她来的。 华胥公主生来大胆狠辣,自己揭破她的女儿的丑事,所以她也要对自己赶尽杀绝,痛下杀手了吗? 马匹没能跑多远便被利箭射中,马儿吃痛,扬蹄长鸣,在杂木林处把晓星星甩下了马背,自己负痛奔驰而去。 “嘶——” 她运气不好,摔下来的时候重重磕碰到草堆里的乱石,砸了个头晕脑胀,眼前金星乱迸,前额剧痛,她伸手一模,已经是鲜血长流了。 就在她摔下来的同时,数十个蒙面黑衣人把她团团围住。 “晓大姑娘果然神通广大,难怪公主要让我们这么多人前来,先前还以为是大材小用,现在看起来是低估了大姑娘。”为首的人冷笑连连。 公主,果然!晓星星忍着痛打起精神。“想必华胥公主对襄阳郡主的远嫁十分痛心。” 他们离京时,华胥公主分不出手来对付她,算时间襄阳郡主远嫁的事情已了,华胥公主回过头来,想起她这个祸首,来找麻烦了。 一连派了两批人马来取她的命,想不到她的命还挺值钱的。 “大姑娘不用左顾右盼了,你那护卫和侍女是不会来救你的,”为首的杀手声音带了股黏乎乎的恶意,“公主让我们不用客气,想怎么折磨你都可以,然后杀了,可姑娘天仙般的人物,我们哪舍得把你大卸八块,要不,换个舒服些的法子?” 他周围的杀手均发出令人恶心的笑声。 晓星星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下作的法子。 她的眼神通透清明,非但没有穷途末路的慌张,也不像坐以待毙的人,这让杀手头领有些嘀咕,莫非她还有后援? 其实晓星星不过是在找拖延的办法,她心里想的是自己今天大概是要葬身在此处了。 “大姑娘就别故弄玄虚了……” 他话音还未落,只见一个银白的身影不紧不慢的从密林深处走出来。 他的银袍像一道冷光,嘴唇含笑,可明明带着笑,浑身的冷冽却叫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晓星星看那熟悉的身影,心里松了一口气,是元璧,好像有他在,无论天塌下来她都用不着担忧。 他的出现是个惊喜,她完全不知道元璧会在这里。 杀手们皆心头一惊,剑尖全部指向元璧,“阁下是何人?” 元璧却没有理会他,眼光直直的看着晓星星额上的鲜血,语气不善。“你受伤了,哪一个下的手?” “是我自己摔下马,不知磕到了什么,想来没什么大碍。”晓星星心慌意乱,自诩驭马术绝顶的自己却这样栽了跟斗,面子里子都没了。 元璧又多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还算可以,往右边一条被杂草吞没的小径指道:“往这条路可以出去,马车在官道上。” “美貌他们呢?” “安然无事。” 晓星星松了口气,道了谢。 “你我之间,不用言谢。”元璧对那些杀手,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杀手的感觉天生灵敏,知道什么人是他们可以招惹,什么人要敬而远之,他们不敢去招惹元璧,却趁着两人说话的同时,一柄长剑朝她刺来,她险险闪身避开,不料后面又有人持剑朝她刺来,左支右细之余,元璧已飞身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握着她的肩往旁轻轻推了下,下一刻,他抽出了腰间软剑,长剑一闪,不过顷刻,那一前一后围杀晓星星的杀手都扑倒在地上。 杀手们被瞬间发生的情势惊住了,这些人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对上的是燕荡朝出了名的杀神,哪来的胜算? “兄弟们,大家一起上!”杀手头领哪里还管得着一切,以多为胜,只要能赢才是重要的。 元璧看了并没有照他意思走开的晓星星,见前方的杀手涌过来,他身形极快,手中的长剑宛如惊龙游走,矫蛇出洞,剑光所到,喷泉似的鲜血和惨叫在林间响起。 第十四章夫妻相认(1) 林子里,横七竖八躺着杀手的屍体,无一活口,都是咽喉被刺一剑毙命,元璧一人不过霎时便杀了十来人。 晓星星转头看着元璧。 他就站在血污之中,银袍上溅了几朵血花,神情异常的冰冷。 晓星星认识的那个元璧总是浅浅的笑着,带着不经心的惫懒,原来他只让她看见想给她看的那一面,现在他亮出了爪子,让晓星星一时间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甩去软剑上血迹,收回腰际,有一瞬间什么都没说,可眼神里的在乎却让人感觉得出来他很在乎晓星星对他的看法。 直视着元璧眼睛,她不闪不躲,声音到底有点软,像真实的道歉,她说道:“没办法,一下看见这么多的死人,心里一下调适不过来,幸好有你赶来,要不然地下躺着的可能就是我了。” 她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两人举步朝着元璧方才指的那方向走去。 “你可知道这些杀手的背后之人?” 她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华胥公主。”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 “确定?” “方才那些人也承认他们是公主派来的人。”自从他们一家落脚徐闻,京里那位的小动作就不断,她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谁会对她这么恶意满满,不依不饶。 “我可不记得我还得罪过谁,让对方非要派杀手来灭我口的。”这样睚皆必报的也只有她了。 “你不怕?”元璧道。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命就一条,她想要有办法就拿去。” 元璧嘴角弯起弧度,竟有种别样的动人心魄,“你今年才十六岁,如何对付得来高高在上的公主?” “不择手段!”她看了眼前方,只说了四个字。 元璧沉默了下。“就算你扳倒华胥,整个晓家留不下来也不要紧?” 平心而论,晓星星并不是真的晓家大姑娘,晓家人除了晓修罗和晓银河,其他人虽然没有与她和乐融融,但也没有加害于她,晓家要是真的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得在保全晓家的情况下,再对华胥公主施以反击。 “你就不曾想过可以求助于我?”元璧从她的神情看得出来,她压根没有要拖他下水的意思。“倘若你嫁给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凉凉的抛出诱因。 “你一个在我面前连坦承自己身分都没有的人,你说成亲,倒是轻巧。”她暗碎,还偷走了她的吻。 小姑娘原来是在气他这个,元璧低头看着她的眼眸,认真道:“我乃城王,陛下幼弟,母后是当今太后,她人现在住在慈宁宫,要是有空我带你去见她。” 晓星星闻言一愣,当有一个男人说想替她遮挡一切风雨的时候她还真有些心动。 他的背景足够强大,可以让她不用畏惧那么多,可事实是——“你和华胥公主可是亲戚。” “她得称呼我一声叔父。”他坦然,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倘若你与我成亲,她得喊你一声婶娘的。” 晓星星真想翻白眼了。还以为她稀罕了?“我问你一件事。” “问。” “那琼州郡守可是吏部侍郎吴永在的连襟?” 元璧瞧着她,“吴永在夫人的庶妹嫁给了琼州郡守赖集,两人是连襟没错,”他顿了下,接连抛出更多。“吴永在是华胥的人,而华胥是素怀王一派。” 素怀王是永安帝的二子,也就是二皇子,素有贤王之称,与东宫太子分庭抗礼,不分高下,然而因为太子占了嫡长,在宠爱上素怀王便略失一筹了。 晓星星想到有些胆寒,权贵的关系盘根错节,她瞧出了赖渠和吴永在的关系匪浅,没想到的是华胥公主背后还有素怀王。 也就是说,她如果要反击华胥公主,势必要对上素怀王。 “你为什么问这个?”元璧问道。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雷、琼、廉三州因为急征八千艘采珠船的惨剧吧?廉州郡守获罪,全家一百多余人口流放发卖没入教坊司,你说为什么只有廉州郡守获罪?琼州难道就因为赖集后面有靠山,被轻轻放下,那雷州郡守后面的靠山又是谁?莫非是素怀王?” 元璧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星星的聪明无人能敌。” “我要真聪明还会吃一堆的闷亏,委屈无处可吐?”语意里不自主的含着点撒娇的意味。 元璧心中觉得微甜,可也知道这时候不是说情话的好时机,反正都捅破了那层窗纸,那些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些上贡的珍珠,大部分进了华胥的口袋,一小部分才是皇兄的。” 所以担了恶名的是永安帝,名义上州府上贡的各式珍珠都是以奉献给皇帝当贡品作借口的。 “天下的东西就是皇帝的东西,偷到皇帝头上,这不是找死吗?”这华胥公主真是活腻了,非要往作死的路上奔。 “你还真的什么话都敢说。”这声音里没有丝毫责怪,是宠溺欣赏。 “那是你我才敢什么都敢说,要是旁人,我很知道分寸的。”也不知道苏暮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她加紧了脚步。 “我也有一事要问你。”元璧一双眸色极浓的眼瞳定定的看着她,想从她神情看出什么来。 他人如玉树,立在斑驳的叶影和阳光下,目光深沉。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晓星星完全不知危机将近,和他的眼相互一碰,自觉闭了嘴。 元璧停下脚,眉目平静,与寻常没两样,把她定在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树下,两掌贴在树干上,使得她不得不往树皮上靠。“这些日子,你可曾想过我?” 晓星星不知为何有些面红,轻咳了两声,她只希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就与眼前的男子一样平静,而不是什么与情人会面动情的小女生。 “我……嗯。”她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实在太亲产了,尝试着仰了仰头,想要从这个氛围中退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得不能见人了。 想起他,那夜亲密无间的亲吻便清晰的浮现,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怎么着,忽然一阵清晰的疼痛直直袭上脑门,一股热流沿着前额又滑了下来。 一条洁白的帕子比她的动作还要快,轻轻的覆盖住伤处。“你这伤口,得赶紧处理。” 他还以为能套出点什么她的真心话……不过她应了“嗯”,这表示她是想他的。晓星星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但是他的眸子很坚定,手掌很温暖,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紧张和期待,她面不改色的自首。“我也想你。” 第8页 元璧抬起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接着拦腰把她抱起,也不等她反应过来,施展轻功,在树林中轻跳纵跃,想用最快的速度把晓星星送到美貌和苏暮所在的官道上。 这时,苏暮和美貌也寻了过来,苏暮胳臂上有条口子,美貌或多或少也有些轻伤,两人却浑不在意,随意从身上撕了块布绑起来。 他们四处找不到晓星星的下落,美貌自责的都快哭出来了,这时却见一道银色的影子从树间轻飘飘的落下。 看见在元璧怀里的姑娘,美貌喜出望外的喊着,“姑娘!” 苏暮虽然不知道城王身分,可他毕竟在官宦之家待过,元璧身上的强大气场令人无法直视,本能告诉他元璧非常人。 “你家姑娘受了伤,先替她清洗包紮。”元璧直接把晓星星抱进了自家的马车。美貌没得选择的赶紧去拿了水壶和纱布,也钻进元璧的马车里。 趁美貌在替晓星星治疗伤口时,从别处回来的锦衣和黄泉也露了脸。 “那些杀手可清理干净了?”元璧问道。 “都是些乌合之众,可身上都带着公主府禁卫军的牌子,王爷,您说公主府的人怎么会朝晓姑娘开刀?” 元璧看他一眼。 黄泉恍然大悟,那位公主可是个睚皆必报的主子,随便一点事犯在她手里便不依不饶,这晓姑娘也真是的,谁不好得罪,去得罪这位呢? 元璧没理他,转身进了马车。 舒适宽大的马车里美貌已经替晓星星把伤口料理妥当,清洗上药,虽说头上肿了个大包,看着惊人,但血也止了,应该是没有大碍。 “苏大哥胳臂上的口子,还有你,到了府城去找大夫好好治治,别留下疤痕了。”晓星星只觉得头有些晕,其他倒没什么,催促着婢女下去。 元璧已经进来,美貌模着鼻子退下去了,马车里顿时剩下孤男寡女。 “可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观察过她的伤口已经被妥善的处理过,指尖虽然动了动,却按捺下来,眷恋的转开了眼光。 “我也说不上来,头极晕,有很多奇怪的影子在脑袋里跑来跑去的,好像呼之欲出,又好像……”她说不出所以然,抱着头,一脸挣扎的模样。 “那就别想了,来,看着我,只要看着我就好了……”他的声音似有魔力,催眠得晓星星慢慢平息了躁动。 “可要本王帮你按一按难受的地方?” 她摇头。“好过多了。” “你要去府城,可是有事?”他不想看她难受的样子,便岔开了话题。 蓄意漠视那些走马灯似的光影片段,她果然缓过气来。“我手上有个玩意,想拿到府城卖了,看值不值钱,是海边捡到的,我五叔说它极有可能是龙涎香石。” “龙涎香石,你怎么没想过要卖给我?” “我不知价钱,可能把你当冤大头敲了竹杠,你不怕?” “我以为银钱应该是你最不需要烦恼的东西。” “银钱自然是多多益善,不会有人嫌银子少,何况我有大用。” “愿闻其详。” “我要来养珍珠,一旦成功,那些下海采珠的珠民就能有一口安定的饭吃,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下海去。”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眉目似要喷出火来,就像方才被那些杀手围困,他也没见她皱过一下眉头,就那样无畏的和杀手对峙,这样的镇定自若,不是寻常女子做得到的。 如果说一开始被她吸引是因为前世那段情缘,这一世却是被不一样的她,由她的皮看见她的骨,她的美带着风骨,生出别样的灵秀,深深吸引住了。 “整个燕荡朝我还从未听过有人养珠成功,再说这不是三两天就能看见成果的东西,你可想过需要投入的银钱会有多少,而且,三、五年过去,成果还是个未知数。” 一旦人工能养出珍贵的珍珠,那些贵人趋之若惊的珍珠价钱势必会大打折扣,她何必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想试,不去试永远不会知道成功距离我们多近还是多远,不是吗?”她反问。 虽然不知道她的灵力对蚌壳类有没有效果,不过不尝试看看永远都不知道结果,要是有效,那当然最好,可以缩短成珠的时间,要是无用,了不起就用三年五载跟它耗,也没什么。 “你可想过一旦真养了珠出来,会有多少人想分一杯羹,或是直接吞噬了你的成果?” 晓星星嫣然一笑,笑得颇有深意。“不是还有你吗?” 狡猾的小狐狸,这是承认他的好处了,不过他还真的想看看珍珠要怎么养?养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你就放手去做吧,只是你要去府城,我却是不能陪你了,我要回京一趟。” 回京必然有要事,人家不解释,她也不追究。 “你们的马车也坏了,就搭我的,顺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不矫情的应了,这王府马车大又宽敞,还什么都有,不搭是傻子。 第十四章夫妻相认(2) 马车辘辘的走着,跟在后头的苏暮发现,就在马车启程的同时,宛如雨水汇聚成河似的护卫逐渐聚拢,很快形成一支精干的小队伍。 这些精锐一个个熊腰虎背、高大伟岸,脚下轻盈,一看都是非同寻常的练家子,有这样一支队伍护送,别说趁火打劫的宵小,再来几批杀手也不够看。 马车上的两人也没闲着,在元璧的主动下,晓星星把她得到的龙涎香石拿了出来。 晓星星拿出来的的确是一块货真价实的龙涎香石,元璧以前看过的都是已经让工匠磨成粉状的龙涎香,这么大一块,十分少见,在京里出手,要个天价不难。 这道理晓星星也懂,所以当元璧说要替她在京城找一个更大的买家时,她不禁要问:“你不会是想诓你那个哥哥吧?” 或许平民百姓要忌讳上位的那位皇帝,可晓星星浑不吝习惯了,言词中除非必要会收敛斟酌,在元璧面前她却觉得完全没那必要,因此随意很多。 元璧姿态悠闲的斜倚在车壁上,手里端着从暗柜中拿出来刚沏好的白毫银针,香气袅袅,那块龙涎香石已经回到了晓星星手里。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也只有他用得起这玩意,投其所好,这可是再上乘不过的见面礼了。”至于这见面礼是不是要永安帝掏银子出来买?如果他愿意为什么不。 对晓星星并没有予以永安帝尊称,元璧也不在意。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叫他放在心上的唯有这个女子,其他的不过都是他下凡顺便附带的事物罢了。 晓星星只听过坑爹坑妈,没听过哥哥也可以挖坑给他跳的,这个哥哥还是天下最为尊贵的那个。 “这块石头我先给你这个数,待我从京城回来,多退少补。”他竖起一根修长又骨节分明的五指。 一千两啊,好像有点少,要找养珠池,盖珠场,远远不够啊,老实说,她希望可以多一些。 “一万两银子,你要银票还是现银?”这丫头看着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是钻进钱眼里头了。 这样的晓星星让元璧觉得有趣极了,逗逗她,看她嘟起嘴来,不是很情愿的模样简直是舒畅身心。 晓星星有些激动,一千两和一万两之间的差距可不小,一万两银子她不是没见过,好吧,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但是这龙涎香石真的这般值钱?“太多了!” 一万两够她把海滩地整出来,请工人来做吊养珍珠的木架,购买三年以上适合植入核珠的珍珠贝……林林总总,设珠场、育苗、插珠到育珠哪个环节稍有差错都不行,养育的时间长,承担的风险也大。 不要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知识,毕竟完全不属于这年头该有的想法,可或许和她手上的灵力一样,来得莫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拥有,又或许她天生就该知道这些的,就像她能与梧桐树沟通,花圃里的花树也喜欢极了灵力水的灌溉,她想也许将来那些珍珠贝也会喜欢她喂些灵力也说不定。 她原先并没有想过要做养殖珍珠这一块,虽然她从苏暮和苏娘子口中知道那些珠民充满着流血和伤亡的采珠过程,因为好奇才去五叔的藏书楼里挖到了一册算是非常冷僻,连书名都不具的手抄本。 王权当道,敢把珠民血泪手抄成书的文人还真是少数,果然作者是知名不具,五叔怕她看了那书给家里招祸,慎重万分的叮嘱,那手书只能过她的眼,不能再有第三者知道,又或者看完直接烧了。 历代帝王几乎都有发布采珠令,还有专门监督的机构,雷州、廉州还各建了一座皇家采集珍珠城,为的自然是满足皇室权贵对珍珠的迷恋。 达官贵人对珍珠这种天然饰品有着非同一般的喜好,因为珍珠不只具有装饰功能,还是社会地位的象征。 捕鱼采珠本来是珠民安身立命的本钱,然而却在统治势力的压迫下变成了工具,一颗珠,一条命,实在太悲惨了。 妄想从根本改变那些珠民的生活她没那本事,也自知做不到,但是她想从自身做起,做一点算一点,就算只能改变几个人的人生,让他们不必继续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大海,就为了捞采一颗珠子,或葬身鱼月复或被卷进海流中一命呜呼,那她盖珠场、设珠池,把珍珠养出来就值了。 元璧把一杯吹得凉凉的茶递给了晓星星,让她小心喝。 “我不是生意人,但我判断得出来哪种生意能赚钱,哪种会赔钱,你投资的珍珠养育如果能成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纵使初期需要的成本大过收益也无妨,一本万利的投资,又怎么能少得了我?” 能捞银子的事情没道理便宜别人,他虽然没把银钱放在眼里,但是养军队需要钱,那些在战场上失去腿脚、肢体残缺的,安置他们也少不了银两开支,节流做不到,就只能开源。 “成。”她毫不迟疑,多了王爷这个助力,将来不管遇到了什么,后面都还有一个他在,这样也不至于到时候有了成果叫人眼红。 她还要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人心算计阴谋,实在是心累。 家里那几间的铺子都能让人争红了眼,李老板的事教会她一件事,庞大利益的面前,人性只是一个笑话。 她要真把珍珠养出来,那该会抢成什么样子?她不去想,不敢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看着茶盅里琥珀般的茶汤,小小的杯子里也就一口的量,她把茶水喝了,茶盅放在洁白的手心里,有着相异的奇趣在。 元璧又替她续了一杯。 晓星星看着元璧行云流水般的勾住紫砂壶的壶把倒茶,这么平常的动作,他做起来却优雅得像幅画。 “我记得王爷曾经答应替我办一件事。” 他掀眉询问。“想到需要我去替你办的事情了?” “王爷能否找几个经验丰富的珠民?年纪大些无妨,只要经验丰富。”五叔说了,王朝对珠民有着比对农民还要严苛的珠税,采珠人的户籍都有专人管理造册,不通买卖的。也就是说,珍珠不是你想采就能采,不采就不采,珠民也不是你想不当就不当的,他们世代不许陆居,不许识文学字,不许与岸上良民女子婚配。 如果让她自己去找人手,不只困难重重,压根是不可能。 元璧的眼光越发深邃了,她是认真的。 她不开口的时候有种沉静的楚楚风姿,一开口又不同了,一张粉女敕的小脸生动极了,光彩夺目,精致眉眼如同幽谷里的风中白兰,有种说不出的风骨坚韧。 他深深的被她吸引了。 “你对我的要求这么多,那你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要求?”元璧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答应之前提出了相对的要求。 “说吧,只要我能做的都没问题。” 元璧忽地一指戳了过来,这一戳戳在她脸蛋上,触感十分美妙。“嫁我为妻!” 满京城的名门淑女只有他不想要,没有要不到的,他却为了她举棋不定,再三试探,但他甘愿。 举重若轻的一句话,他觉得面上有些烧,“只要你应允,我便上京请旨赐婚,你若不应,我也要上京请旨赐婚。” 他语气决断,方才的询问好像是多余的。 她错愕了下,唇忍不住翘起来,也没怎么考虑便道:“我愿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记忆全回笼了,那些个过去、现在…… 元璧轻轻反问:“你……说什么?” 晓星星梗着脖子,但是又发现自己多此一举,她坦荡荡的看着他,用眼神描绘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上辈子嫁与你为妻,这辈子也要嫁你,再下下下辈子仍就要赖着你……我的夫君。” 因为太过真实,也太过疯狂,元璧被自己的心跳震得惶然回神,他被吓得不轻。“你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她叹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怎么忽然……是因为额头的伤导致的吗?” “应该是。” 猛地,元璧将她抱进了怀里,抱得那么紧,好像只要一放松,她就会像流沙从他手里消失不见。 晓星星用力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轻抚他的后背,眼湿。 上次两人这样抵首轻语,拥抱诉情,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元璧的拥抱极紧,让晓星星觉得骨骼都被他勒疼了,但便是这样的疼痛让她心里奇异的腾生出温暖无比的感觉。 她扭过头,微微章拉了脑袋,“抱歉……我把你忘了,忘了那么久。” 元璧喉头一梗,一时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但神色温柔得如同春日的阳光,夏日的微风,都是真情流露。 元璧用下颚爱怜的顶着她的发心,以至于松了浑身的力道,甚至微微压在了晓星星的肩上。 晓星星只感觉元璧清浅的呼吸划过颈畔,如泉般的声音诉说着令自己心颤的情话,她的心软得像一滩水。 “你一下就认出我来了。”他脸上盛了蜜。 “你有一张和在天界时一模一样的面孔。”那样的绝代容颜,人间能有几个? 她记起两人的洞房花烛,她是穿着金绣凤凰对襟袄裙的新娘,襟前挂着实金龙凤,腕上套着成色十足的龙凤手蠲,身边的他牵着她的手……震天撼地的狂沙河之战,两人初次联手,默契还谈不上,她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他却在身后替她收拾烂摊子,他还为她挂了彩,在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浴血奋战中,奠定了感情的基石,因为惺惺相惜,因为情不自禁,两人的结总成了天界和鸟族的佳话,四海八荒都予以最诚挚的祝福。 她也以为握牢了他的手,必能与子偕老,哪里知道事与愿违,千年后的大战,她失去了他。 第9页 过往像一页页被翻弄的书页,从她的记忆里翻出来,每一页都有一个人,那个人便是她倾心所爱的伴侣,一生所依。 只可惜,世上出人意料的事情太多。 “原来是这个。”他笑得好像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临了,百花初放,春暖花开。 “你不应该下来的。”你可是神君啊,是该让人供起来的。 “失去你的天界风景像废墟,我一天都待不住。”陪在爱人身边才是最好的日子,已经尝过这滋味,岂能再回去过那种没有她的孤寂岁月。 晓星星垂下头,玩起他身上的绶带,睫毛忽然一动,她睁开眼,看见元璧眸子里的自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她挺起身,主动的献上自己的吻。 她的舌像一尾游鱼,在他的唇间嬉戏,彷佛鱼戏莲叶间。 那粉女敕的小舌让他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狂喜掳获他所有的情绪。她吻得全心全意,却听见他喊—— “小棉花……” 那声音极轻,噎在喉咙里,好像呓语,可她听见了那里头炙热又浓烈的情感,晶莹的泪珠从晓星星的眼睫滑落,垂落下巴,那是喜悦的泪珠。 长长的拥吻结束,她缩成团,被他压在身下,两人都喘气,舌尖甜得发麻。 然而,路短情长,再难分难舍,两人还是在府城外的界碑处道别分了手。 元璧在她耳边低语,“乖乖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便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他等了那么久,漫漫岁月,漫长的像一首寂寥又冰冷的曲调,他想日日夜夜感受到她的温度,看着她的笑语如花,他想要这样的人生,生命因为有了她才有意义。 晓星星坚定的点头颔首,彼此都给予对方最真心的承诺。 临行,元璧把锦衣还有一个叫诺的护卫给了晓星星。 既然两人既然已经两心相许,互定终身,她也没有多此一举的拒绝,很痛快的收下来,经过徐闻城外的刺杀,华胥公主没有得逞,接下来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她,她必须自保,可目前她的能力没有强大到能够全身而退,多了元璧相帮起码在安全上是无虞的。 龙涎香石让元璧带走了,那她来府城的目的也就不成立了,只是来都来了,怎能空手而归? 逛个街就权充满足一下美貌的愿望好了,她老是私下抱怨说自从来了徐闻,姑娘都不逛街了,这回就当作是补偿她了。 第十五章死皮赖脸求赐婚(1) 因为地缘关系,府城是徐闻县城和雷州共有的,因此这两处的物产都因为海运畅通的关系会来到府城,再换上更大的货船驶往各处,所以热闹异常,南北货物、山珍海味,奇石异人,感觉上并不亚于京城的繁华。 难得可以陪姑娘逛街,美貌逛得非常认真,沿路叽叽喳喳,这也好,那也不错,兜里有姑娘的钱,又兼之力气大,不需要别人帮忙,两手提了不少玩意之后仍不停的买买买,比乡下人进城还要乡下人,总之见什么都想要。 她也微妙的察觉姑娘有些不同,可要她说出来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她知道姑娘开心,那喜悦挂在脸上,举手投足间整个人像飘着似的。 既然姑娘心情好,那么她更要多买些主子喜欢的东西让她开心了! 这可看呆了锦衣和诺了,到底谁才是主子,谁是丫鬟? 两人毕竟对晓星星和美貌这对主仆还不熟悉,心里嘀咕归嘀咕,却也没什么立场说话,没多久,美貌大肆采购的大包小包全挂到两人手上了。 一路走来,晓星星的笑容始终没断过,来到一处小集市,一个衣服满是补丁却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怯生生的凑了过来,声音比蚊虫大不了多少。 “大姊姊,我这有好东西,珍珠呦,货真价实的珍珠,虽然只有两颗,可每颗都很漂亮,你要不要看看?” 晓星星目光一凝,光天化日的卖珍珠,这丫头是哪来的胆子?随便个官差来盘查她就要糟了。 她不动声色把人领到路边少人的地方。“你有珍珠卖?” 小姑娘认真的点头。“大姊姊要看吗?那珠子我放在家里,你可以跟小丫一起去吗?” 身边几人的眼光都是不赞同,锦衣更是直接反对。“姑娘,这种来路不明的货色不能要。” 小丫头眼见晓星星要打退堂鼓,大胆的拉住她的裙襦,神情哀求。“大姊姊,小丫不骗人的,我爹被人打坏了腿,要是请不到大夫替治病……我娘和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晓星星蹲与她平视。“你告诉姊姊,珠子是哪来的?” 小丫眼含着泪,可她没哭,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坚强的说道:“……是我爹采回来……偷偷夹带回来的。” 燕荡朝的珍珠都是王朝的,就算只有一颗也不允许珠民挟带,一经查获,下场会很惨,小丫爹能带回两颗珍珠,应该是拼死才带回来的。 “你家住哪?”这叫小丫的丫头还真勾起她的好奇心了。 小丫带着晓星星一行人去了府城附近一处叫小草的偏僻渔村,因为偏僻,也没几户人家,晾晒的渔网是海边唯一风景。 小丫家其实不是家,就几块木板子和海边的漂流木搭出来的简陋居所,一踏进去,除了满屋子的草药味,更重的是满鼻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张用两条长凳、一块板子拼成的床上躺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脸色蜡黄,瘦得只剩皮包骨,宛如骷髅,有人来了,连眼皮都打不开;她身边的男人是个大光头,脸色通红,口中发着不明的唾语,显而易见发着高烧,最骇人的是以一块破布盖着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失去了,伤口只是草草的用脏布缠上,血迹斑斑,令人不敢卒睹,就连见惯生死的锦衣和诺都皱起了眉头。 家徒四壁的房子,一对生死未卜的夫妻,看起来他们就小丫一个孩子,没有别人了,而且夫妻俩病的病、伤的伤,也不见有人来探一下头。 其实这能怪谁,住在此处的人没有一家是好过的,人死了,对这些已经失去希望,只是捱日子的珠民来说,也许死了比活着还痛快,也就这样而已。 小丫自从进屋就钻进窝似的破布堆里,拿出一团更破烂的布,她仔细的打开,裹在里头的是两颗拇指大的珍珠,盈盈闪现光泽。 “姊姊,小丫不要很多钱,小丫只需要可以请大夫来给爹娘治病,让他们不要继续睡了,好不好?”她大大的眼睛满是祈求,看得出来强忍着心酸,也直到这时刻才能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 晓星星只看了一眼,便对锦衣道:“你去府城最大家的医馆,请个内外科皆擅长,通晓手术的大夫过来,如果一个不行,就带两个。” 锦衣动了动唇,不发一语,迳自去了。 “诺,现在你还追得上你家主子的马车吗?”她态度温和,言语中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见他点头,便说道:“给你主子带话,我要这家人,等小丫爹娘看过大夫,我想把人带回徐闻,放在这里,他们活不了。” 也就是说,她把这家人带回徐闻的后果,可能遭遇的麻烦要推给元璧让他去解决了。 她的大胆是诺生平仅见,指使他家主子也指使得太方便了吧? 晓星星知道自己又冲动了,但她知道就算自己给小丫再多的银钱让她请大夫,她一个人怎么照顾得来两个卧床的病人。 何况她也不可能天天从徐闻到府城来瞧这对夫妻,唯一的办法只有把他们带回去。 “还有,办完事不必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在县城碰头就行。” 诺消失了。 小丫爹原来只是个单纯的渔民,自从他爹也就是小丫的祖父被逼迫下海采珠在暴风雨中失踪后,新上手的男孩便取代父亲出海采珠,也不知他运气好还是怎地,十几年来他只要下海总能采到一颗甚至更多珍珠,监督的官员看重他,对他也不像其他珠民那样严酷,只要上岸近乎不把人当人的搜身。 他这两颗珍珠,原先是为了替久病不癒的妻子看病私藏的,哪里知道那一趟出海,他的好运气终于用光,被海底的鬃鬣给伤了腿,官员见拉起来的是个只剩下残肢断腿的采珠人,知道他再也没有用处,就置之不理了,还是同船的采珠人把剩下一口气的他带回来,否则还不知道他会被扔到哪里去。 锦衣回来的很快,一个老大夫是被她挟着带过来的,老大夫似也看惯了这些珠民的惨状,直言就向晓星星说:“恕我说句不该的,他这模样,救回来也就是个废人,还是让他走吧。” 晓星星知道不乐观,也知道这种事勉强不来,“请大夫尽力施救,尽人事听天命就是,银钱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 大夫叹了一口气,他将银针刺入小丫爹双腿的大穴,止了血,削去腐肉,洒上金创药,整整撒了两瓶才让伤处缓住了。 他抹了抹额上汗转身又去忙那妇人,切脉,翻看她的眼皮,药方也不写了,直接从药箱里取出准备好的药材、药粉,“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三服。” 积劳成疾,气血两亏,长期的营养不足,五劳七伤,几乎也是油尽灯枯了。 大夫忙完一切,告辞而去,晓星星让美貌给了诊金和药钱,也就这样便花了将近五两银子。 小丫没有作声,只是跪到晓星星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头,也没起身,她的头抵地,双手高举把两颗珍珠呈了上来,“大姊姊,谢谢你,要是我爹娘能好,小丫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她还小,不是很明白银钱的价值,但是她知道她爹在海里拼死拼活,一年也赚不到能让一家人吃饱的钱,娘从早劳作到晚,划着小船去捕鱼,因为不识字,陆上的良民总欺她们不懂数数,有时还会把辛苦捕来的鱼摔烂,诬赖她娘不老实,以次充好……可她今天终于遇到了一个大好人。 “大姊姊,这珍珠小丫不要钱了,送给姊姊。” 这姊姊给她爹娘请了大夫,她方才模了爹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也不再胡乱说话了;她娘这病了好几年,不管吃了都少药都不顶事,身子还越来越弱,她很怕,真的很怕再这样下去爹娘都要没有了。 这姊姊是神仙! 小丫看着晓星星不出声也不接过珍珠,急得都快哭了。 晓星星诧异的挑了挑眉毛,看着小丫,让她起身,这才开口,“小丫,你爹娘的身子都不好,需要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就算你把珍珠都卖了也没多大作用,你爹娘需要一处安静的地方养病,要是你们愿意替我干活,我可出银子把你爹娘治疗到痊癒为止,你替我做工,签约十年,这十年你替我做事,我自然也会付你酬劳,十年后还你自由。” 美貌却道:“姑娘这是要给四箴院添人吗?” “不行吗?她家里这样子,下一顿饭还不知道有没有,跟着我好歹能混个温饱,我会替她请大夫过来替她爹娘看病,直到好起来为止。” 小丫听了觉得有道理,“跟着姊姊可以学数数吗?” 她想学数数,不想让自己被骗,也不想她娘被骗了。 “你想学,就教你。” 小丫二话不说,又重新跪下,给晓星星磕了三个头,为了爹娘,她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过,我住在徐闻县,你可要跟我去?” “可以吗?我爹说我们是贱民,不是想搬就能搬的。”她家还有附近几户珠民都是最卑贱的那种,这事打从她生下来就知道了。 “这个我来想办法。” “真的能?我愿意!”小丫几乎毫不迟疑。 “那一式两份的合同回到我家再写,白纸黑字,签字盖章。” 虽然还没有真正的明立文书,小丫却似乎对自己的身分有了认知,微微的低下了头。 晓星星转向肃立一旁的美貌道:“你去雇车,要大车,再买十床被子,让人铺在马车上。” 要大车才容纳得了这夫妻俩,像小丫爹这样的病人是不适合搬动的,但是留在这里,她看顾不到,只能尽量做到最舒适,不要因为马车颠簸弄开了伤口,反倒不美了。 “奴婢这就去!”美貌转头便去办事了。 这时晓星星才想到另外一件事。“小丫,你在这里可还有亲戚需要告知你和爹娘的去处吗?” 小丫茫茫的摇头,“小丫家里本来很多人的,有爷爷女乃女乃,有大伯叔婶,还有哥哥,只是他们都被大海吞掉了,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晓星星也有些鼻酸,偌大一家子说没就没了,只剩下三口人。 “你去收拾东西吧,看有什么需要带的,”她环顾四周,“算了,东西过去后再添置,这些带着也没用。” 美貌和苏暮回来的很快,两人各赶着一辆马车回来停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美貌抱着小丫娘,苏暮也抱着小丫爹放进了马车。 小丫一家人一辆马车,晓星星一辆,苏暮和锦衣充当车夫,两辆和环境格格不入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这无人闻问的小渔村。 因为载着病人,马车想快也快不了,晚间的乌云压下来,走到半路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直到进了城门才转为淅沥小雨,到晓家时已经子夜。 半路的时候小丫娘曾醒来过,发现丈夫就睡在身侧,身上不再烫得吓人,又见他断肢都包紮过了,她又惊又吓,也不知高兴还是悲伤,搂着小丫,眼泪直掉。 小丫懂事的宽慰母亲,把所有的事情仔仔细细的向谢氏说明原委,还拿了晓星星让人送过来的饭食要喂她娘吃,谢氏的眼泪掉进饭菜里,那么好的饭菜她一辈子都没吃过,有女儿在,她哪肯吃独食,小丫却说她已经吃饱了。 谢氏这才发现女儿的脸干干净净,细黄的发梳起了两条小小的瓣子,身上不再是补过又补的补丁,是一身全新又干净的细棉衫。 她几乎发抖了,听着辘辘的马车声,身下垫着像云朵般的床褥,这才真正的回过神来,嘴里直叨念要去拜见晓星星这大恩人。 娘儿俩哭着说,笑着说,搂在一起说,说给还昏迷不醒的丈夫听,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哭过笑过,填饱了肚子,谢氏又昏睡了过去,不过这回枯槁的心不再沉沉的积压着满月复的苦涩和悲情,而是看见了一丝希望。 一行人回到晓府,晓星星本想让马车直接驶进二门,后来才想到宅子在巷子里,别说大马车,小马车进出也勉强,等她有钱,一定要换一幢更大的宅子。 诺已经在门口等着,练武的人耳朵最是灵敏,大步流星的走向马车。 除了小丫爹还依旧昏迷不醒,小丫娘难得是醒着的,所以在小丫的搅扶下,艰难的下了马车,她这才见到晓星星,便挣扎着要过去跪谢。 第10页 晓星星见到谢氏,阻止了她的举动。“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是啊娘,大姑娘也累了。”小丫已经改了口。 谢氏默默点头,让出了道,让诺和苏暮把小丫爹用被褥裹着,抬进了屋里,她朝着晓星星弯腰,行了个深深的鞠躬礼,这才随着进屋去。 不用人吩咐的美貌一下马车就直奔堂屋,逮着一个丫头,便让她去把后罩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谢氏一家暂住,所以等小丫爹抬进来时,丝毫不曾耽误,直接送进了干净又什么都不缺的小屋。 晓星星则是直接回了四箴院。 “姑娘?”白露迎出来。 晓星星摆摆手,不想讲话。 白露知道姑娘这是累了,她捋来温热的巾子让她擦脸,又替她换下一身衣裳,梳开了发,最后轻轻按着晓星星的肩膀,晓星星整个人才觉得缓了过来。 她刚阖上眼,外面的二等小丫头过来说诺有事要见姑娘,晓星星让他进来。 “事情办得怎样了?” “主子说姑娘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凡事有他兜着。” “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和锦衣都下去歇着吧。” 这时美貌也回来了。“姑娘。” “都安顿好了?” “不过小事一桩。” “记得明日一早把县里最知名的大夫请过来给那夫妻详细看一遍,该用药、用钱都不必吝啬,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白露的按摩功夫了得,按得晓星星昏昏欲睡……差那一咪咪就真的睡着了。 “姑娘为什么要对那家人这么好?费力气的把人带回来,奴婢不明白。” “想帮他们这一家子是一回事,另外,小丫爹那一身的本事将来能帮上我也说不定。”反正一切还是未知数,走着瞧吧。 姑娘说得玄乎,美貌有听没懂,对于自己不懂的事不懂就不懂,反正姑娘吩咐什么照做就是了。 这会儿晓星星不再像刚回来那么精神不济,终于有力气问一问别的了。“白露,家里这一天半天的可有什么事?” 她回来还没去见爹,这三更半夜的,老人眠浅,要吵起来就不好睡了,明日早起再过去请安吧。 “老爷跟着那些族老们一道回雷州去了,包叔陪着,老爷说就是回老家去看看,权当散心,让姑娘不用担心。” 她爹老早就有意思回雷州老家瞧瞧了,虽然感觉很临时,但家中无事,回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小弟那边,赶明儿个再问问可开课了,与夫子学习得可好? 还有那个男人到哪了,半道上可顺利? 她心里一堆事,迷迷糊糊的想着,连自己何时睡着都不知道,就连自己如何上的床都没印象。 第十五章死皮赖脸求赐婚(2) 半夜,天聚了云,雷声轰鸣后开始下起了暴雨,都说春雨贵如油,夏雨多如毛,今年的夏季之前连着几月没下雨,可把庄稼人给愁坏了,半夜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也算解了大地的饥渴。 第四日太阳公公的脸蛋终于露出笑脸,晓星星刚在用早饭,就见晓银河背着日前替他做的书袋,小脸全是笑的来到四箴院。 他一见到晓星星便小跑步的过来,“姊姊,我要去上学了。” “你是特地过来的吗?”丁氏的院子与四箴院不顺路,想过来除非专程。 “我想说好些天没见着姊姊了,银哥儿想你。”说到想你二字,小小少年还有些害臊腼腆。 “可用过早饭了?姊姊那日去府城给你买了两本孤本,得空让丫头给你送去,等你下学回家就能看到了。” 晓银河的眼亮晶晶的,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那两本孤本了。 姊弟俩又说了好些话,晓银河才在苏青的催促下出门去。 用过饭,晓星星见日头正好,阳光灿烂,哎呀,从今天她要开始忙了呢。 她把两个大丫头都带出门,加上自动跟上的锦衣和诺,阵容可谓庞大。她让诺去找木匠,她需要许多的木桩、木竿、吊绳,还需要人架设吊养和养笼,海湾也需要测量出水流的深浅,将来好隔出育珠池和养殖池。 但首要她得先把育珠塘做起来,还得买黑蚌、三年的稚贝蚌,越多越好,有多少买多少。 她没想要去养那洁白的珍珠,她想反其道而行,养黑珍珠。 一来不打别人的眼,二来在自家后院就算大动工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至于工人,初步还用不着买人签契,等到要正式开工就必须买人了,毕竟只有签了死契的自己人才不会到外面去到处乱说。 这买黑蚌的事就交给了美貌和白露。 另外得买一艘木船,去瞧瞧自己的海湾到底有多宽多远,也好心里有个概念,浅湾的育珠池大概深度到哪,养殖池又该圈多远……事情多得乱如麻,但是一步步,她总能做成的! 晓星星这边忙忙乱乱没个消停,一开始也不是那么顺遂的,因为经验值为零,碰了不知多少壁,但有志者事竟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不是。 元璧回到京城后,他哪都没去,连自己的城王府都过门而不入,有着亲王标志的马车直接停在皇宫面前。 他下了车,皇城门值房的小太监见到他,无人敢拦阻,等里头的老太监闻讯出来,他已经安步当车的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养心殿。 养心殿里的永安帝已经下朝,身边伴着的是如今最受宠的骊贵妃,纤纤玉手涂着鲜红的蔻丹,手里拿着玉制调羹,低声劝着永安帝。 秉笔太监王喜匆匆的从殿门外进来,附在永安帝耳边,以骊贵妃也听得到的声量说道:“陛下,城王千岁回京,已经到殿门,可要宣见?” “你这老糊涂,还不让他赶紧进来。”永安帝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了,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不到四十,与元璧有六分相似的面容,更显尊贵威严。 王喜哈腰,赶紧小碎步的去请人,其实用不着他请,元璧已经进了殿门,直奔永安帝而来。 “臣弟叩见吾皇万岁。”元璧该跪就跪,绝不含糊。 他这哥哥等同于他半个父亲,没有他就不会有自己,所以礼不可废,他也执礼甚严,从不轻怠,只不过行礼后面便是随意了。 永安帝离开龙椅,大手一挥。“兄弟间别拘泥这套虚伪的礼仪。” 骊贵妃见状,很识趣的退下了。 他们这对兄弟在说话的时候,绝不需要女人在旁边,她能宠冠六宫多年靠的便是会看眼色,皇帝见她知进退,稍晚也许会弥补性的到她宫里来,不管他的到来是为了什么,总之这么一来又能压后宫许多妃子一头了。 “你这坏小子,终于舍得回京,朕以为你要老死在那穷乡僻壤的极南之地了。” 这个么弟出生时,他的儿子女儿都很大了,一开始虽然是因为先帝的命令才把他带在身边的,但是元璧天资聪颖,远远胜过自己的儿女,他既当人家的爹又当人家的兄长,更何况他从小就摆明对权力中心没有兴趣,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因此多疑的皇帝是真心把这弟弟当成兄弟的。 “皇兄怎会觉得那极南之地是乡下地方,那里两座珍珠城,每年进贡上来的南珠没有千斛也有百斛,您日理万机,好东西放进私库就抛诸脑后了。” 永安帝目光闪过一道惊疑,垂下眼睫的同时让王喜去将番王进贡的佳酿拿出来,准备要与元璧来小酌一番,叙一叙近况。 “你从何得知这些?”永安帝纹丝不动的试探。 “臣弟进宫路上遇见华胥,听她随口提了一嘴,这才知道湛江的出产如此丰富,臣弟还想着要不拿江南封地的出息来换两座珍珠城,皇兄觉得可好?”元璧回应的漫不经心,好似就真的只是叔侄碰到随口聊了那么一句而已。 至于有没有在宫中遇到华胥公主,扯个小谎,无伤大雅。 元璧太了解这个皇兄了,他面上看着不显,其实心中已经起疑。 倘若华胥没有贪墨任何一丝不该她的,就算皇兄真的去査也无伤大雅,但要是有个万一,贪墨的程度已经超过皇兄的底限,依照皇兄对她的宠爱,就算不会拿她问罪,可她伸长到珍珠城的手势必会被砍断。 就像星儿说的,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他要是愿意给,那才能是你的,他要不给,你私自拿了,那后果就得看运气了。 纵然一时还无法让华胥立即消停下来,也够她元气大伤了。 “胡扯!朕就不相信江南六府的出息比不过小小雷琼廉三州。”永安帝笑道。 “胡说八道就胡说八道,不过,臣弟回京,的确是有要事。”元璧不在封地上面多做纠缠,他原本来意就不在此。 “说来听听。” 永安帝日理万机,日夜操劳国事,他不是生下来就是帝王,也并非生下来就冷酷,在努力平衡朝廷各方势力,与朝臣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中,他也奢望有那么一个人是值得他信任、可以让他在月复背受敌的时候把背交给那个人。 他无条件的信任元璧,不只有因为他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元璧还舍命救过他数次,其中一次身中无数暗箭,如同刺娟,性命垂危。 天下是他的江山,如果说他愿意与之分享的人,唯有元璧。 “臣弟想成亲了。” 永安帝先是愣住,继而拊掌大笑,“是谁家千金小姐让你动了心?打动你的铁石心肠,好本领啊!” “她叫晓星星,是前长平侯的独生嫡女。” “长平侯?”永安帝好一下才想起来长平侯是何人。老实说他位居高堂,还真耳闻过晓星星这个名字,他摇了头。“如果你说想要天上的星星,皇兄都能设法给你找一个宛如星子般闪耀的姑娘,可这前长平侯嫡女在京中贵女圈风评不佳,那女子配不上你。” “皇兄,弱水三千,我只要她这一瓢饮,与她相处过后,臣弟发现她并非传说中的不堪,而是一个有正义感、敢说敢做敢承担的姑娘,虽然她和那种大家闺秀很有一段距离,不过,臣弟心悦她,非她不娶。” 永安帝眉头挑得老高,“都到非她不娶的地步了,可前长平侯如今那家世,朕实在看不上。” “就是怕皇兄你看不上,我这不是专程回来请旨,请皇兄赐婚,以壮声势吗?” “喝,你这张嘴,平常闷声不吭的,为了娶妻,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元璧似乎觉得这样还不震撼,又抛出一句惊天巨响,“皇兄要是不肯赐婚,臣弟真的只能去给前长平侯当上门女婿了。” 这下不只永安帝瞠大了眼,就连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喜也惊了一惊,拂尘差点没拿住。 天老爷,这真的是那位冷心冷情的王爷会说的话吗?估计那些心仪王爷的京中贵女要心碎一地了。 永安帝一个巴掌就往元璧的后脑杓拍去。 元璧躲了躲,完全不认真的那种。“皇兄,王公公也在这,你好歹给我留个脸面。” 王喜大惊,忙不迭的把头低到尘埃里,“王爷,老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让他想起王爷小时候挨陛下喝斥,绕着养心殿金柱让陛下追着跑,而他追着陛下跑的情形,真是岁月不饶人……也颇为怀念。 放眼整个天下只有王爷敢这样和陛下话家常,就连后宫那些娘娘们都不见得有这种待遇,他要是被王爷惦记上了,这不是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吗? 永安帝横了王喜一瞥,他的火还没发完,手指着元璧的脸,“什么脸不脸面?堂堂燕荡朝的王爷千岁去给削爵去位的前侯爷当上门女婿,好你个元璧,你还真舍得下自己的脸面,你要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我这皇帝算什么?” 他气得不轻,连自称都省了。 元璧两手一摊,“所以嘛,我这不是知道不可为,回来请皇兄给我做主了?” 永安帝用手指敲着龙椅扶手。“要让我做主,行,那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都听皇兄的,唯独一样,新娘得是臣弟选的。” 永安帝冷哼,又回到“臣弟”了是吗?方才有求于他的时候呢? 一口一个我,都说女生外向,这男人到了思春的年纪,同样一个德性,什么父母兄弟都靠一边去吧!怕他从中做手脚,防得滴水不漏,这弟弟就是替别人养的! “她就这么好,也才多久,你们的感情就到了非君莫嫁、非卿莫娶的地步了?赐婚,行,但是人要带过来给朕瞧瞧。” “她人不在京城,皇兄想见她,恐怕得等我们婚后。” 永安帝不吭声了。有人这样护雏的吗?连他们家门都还没进就心疼她长途跋涉,不让前来,婚前都这么盲目了,那婚后呢?岂不是要得个惧内的称号了。 孩子养一养都是别人家的!永安帝忽然感慨了。 “皇兄?”元璧死皮赖脸。 永安帝连续瞪了他两眼。“朕会让王喜拟旨,着礼部、户部、内务府协同办理,你的亲事必须风光大办,回去准备做你的新郎官就是了。” 元璧真心实意的给永安帝磕头。 “临走时别忘了去见一下你嫂子,她总在朕的耳边叨念,说你都不进宫,想你也无处去喊你。” 他长年不在京城,那一间富丽堂皇的亲王府就是建来养蚊子苍蝇的,想找他还真的无处找。 而帝后的感情就是那种相敬如宾的夫妻,其他还真没有,说恩爱,与那骊贵妃倒有几分。 “对了,皇兄我这趟回来给你带了见面礼。”元璧让黄泉把一个檀木匣子交给王喜,再由他呈到永安帝案桌上。 “你居然会想到给朕带礼物,真是长进了。” 王喜把匣子打开,赫然见到一块女圭女圭脸那么大的石块,他在永安帝身边也见过不少好东西,正在想城王什么不好送,怎么就送块不值钱的石头,却闻到了异香。 “陛下,这是龙涎香石。”王喜惊喊。 永安帝也看出究竟了。“这么大一块,算得上是罕见。” “皇兄喜欢那就值得了。”元璧莞尔。 永安帝微笑,带了少见的真心。“你还真送到点子上了,这么大一块龙涎香石花了你不少银子吧?” “钱是小事,只不过有件事的确需要皇兄给个方便。” “说。” “臣弟想要几个珠民,我有用。” “你越发出息了,这点芝麻小事也来问朕,珍珠城那处的管城是干什么吃的,你想要多少珠民,找他要就是,他要有二话,朕摘了他的脑袋!” 元璧没有以权谋私,自己去要人,以他亲王的权威只要说句话哪里就要不到几个小小的珠民,可他没有,是通过他这皇帝,永安帝觉得自己受到应有的尊重,很是愉悦。 “谢皇兄。” 一直到元璧身影在殿门处不见踪影,永安帝脸上的笑也逐渐消失。 王喜不愧服侍了永安帝一辈子,察言观色一流,见帝王肃起了脸,威严顿生,胆颤心惊的问道:“陛下?” 第11页 永安帝瞧着养心殿中某一处,神情莫测。“让人去查,朕要知道华胥背着朕在弄什么玄虚。” 王喜一凛,陛下这神情是要严查啊…… 元璧一出养心殿没有往皇后的坤宁宫去,而是绕过重重宫阐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第十六章开始养珠大业(1) 今日的慈宁宫十分热闹,不只太后、皇后、三位贵妃,就连华胥公主也在,一大群的女人说着讨喜的话,就为了博太后一笑。 太后也很是买帐,不论谁说什么都点头表示她听见了,只是再多就没有了。 当太监来通传城王已经从养心殿过来,她忽地就扬起支在龙头拐杖上的下颔,精神全来了。“快让他进来,要不哀家到宫门处去迎他一迎吧。” 众人都不作声,可美艳如花的华胥公主看不过去了。“皇祖母,您是至高无上的长辈,叔父再尊贵毕竟是晚辈,哪有长辈迎接晚辈的道理?” 华胥公主是极为漂亮的妇人,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漂亮,带着野性,眼眉鼻唇容光逼人,就算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却保养得宛如二十多的女子。 太后这才醒悟过来,落回座椅上,但转头又打发身边的女官去看看城王到了哪里。 “皇祖母就是偏心,叔父不在京城的时候由我们这些小猴子耍猴戏逗您开心高兴,叔父一回京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华胥公主微微撇了撇嘴,她并不喜欢这个叔父,年纪比她轻,辈分比她大,不只她,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得矮他一头,尤其皇兄和母后根本是偏心他到没边了,就连她的襄阳只要有元璧在也讨不了任何的好。 元璧来得快,一见满屋子的女人,老的少的,雍容华贵的,姿色绝伦的,都不在他的眼底,他只是循序给太后和皇后见过礼,其他人就一律无视了。 三位贵妃和华胥公主轮着来给元璧问好,他都虚应了事,这让华胥公主心里不爽极了,但是她不敢声张,而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太后发话—— “你们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哀家跟城王有体己话要说。” “皇祖母,那我提的事……” 太后抬起仍然精烁的眼眸。“你和驸马不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你明知道他心头有人,还当着他的面把那女子打杀了,闹得不可开交后还要哀家卖这张老脸去替你调停,都说事情可一不可再,你却一再的把男人的面子扔在地上践踏,笼络男人的手段你不懂吗?你就是不愿低他一头,” 太后孺子不可教的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都这么大个人了,连吹枕头风都觉得降低了你的身分,那你当初又何必死活要把人抢进公主府,得到了又不珍惜,你那驸马是个好的,都说物极必反,你自己要多想想。” 太后也知道自己的苦口婆心对性子顽劣的华胥来说不过是耳边风,她要的只是自己替她出头,好解一口闷气,夫妻的一方要是都这么强势,问题不多才怪! 华胥公主脸色赤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斥责,她气得拂袖而去。 华胥公主的驸马是当年的状元,在家乡已经成亲还育有两子,上京赶考后黄榜贴出,都说榜下捉婿,他绝姿风采,冠绝群伦,策马游街时被华胥公主一眼看中,当街就把人掳进了公主府要他尚公主。 状元坚决不从,因为他家乡已有妻儿,两人感情恩爱,华胥公主索性在他饮食里放了迷药,让自己失身于他,逼得他非得做出选择不可。 家乡的妻子受不了官府的压迫愤而携子跳井,她的爹娘也不堪痛失女儿和两个外孙,没多久也病故,至于男方的父母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吞忍这些,只是与那不可一世的公主再无交集,也当没生过驸马这样的儿子。 五条人命,消失得轻而易举,这件公案闹得沸沸扬扬,可平民百姓哪里斗得过权力大过天的皇室?没有人敢出头,等这一波风头过去,下一波新鲜的新闻出现,旧事很快就淡出人的眼前,除了当事人,谁还会记得这些。 许是因为这样的心结,驸马与华胥公主的感情始终不睦,驸马因为尚了公主,绝了他的青云路,在朝堂上再无他的位置,只能借酒浇愁,流连烟花妓馆,认识了身世可怜的清馆花魁,两人渐生情愫,但这种事哪瞒得过耳目众多的华胥公主,她跟着驸马的后面去到烟花妓馆,见两人卿卿我我,怒火中烧,把那青楼女子当着驸马的面活活打死。 驸马拿她没有办法,从此日日磨剑,与华胥公主形同陌路,连话都不肯再说一句,华胥公主一开始还不肯认错,见他磨剑,为了堵他的心,更特意让人送剑给驸马。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华胥公主发现她那枕边人是认真的,不与她有只字片语的交流,不与她同桌用饭,甚至分了床。 华胥公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更超过的事都做过,可驸马的态度冷漠依旧,有一日她醒来,发现一把利刃就横在她细致的颈子上,持刃的不是别人,正是驸马。 “我总有一天要亲手了结你这恶毒的女人!”他喃喃,眼里都是疯狂。 华胥公主被吓到了,只能找到太后这里来,没想到太后虽然疼爱这个孙女,却晓得夫妻间的事只能由夫妻自己去解决,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是管不了的。 太后把元璧招上前,慈爱的频频垂问,元璧是她的老来子,她一生备极尊荣,从年幼到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甚至立后到皇帝薨逝,儿子继承了皇位,她成为皇太后,这一路没过过一天苦日子,如今年岁大了,唯一让她挂心的便是么儿的亲事。 对元璧来说,他虽然是由永安帝带大的,但是对太后这母亲仍旧尊敬。 “儿子刚刚在前殿见过皇兄,心里记挂着母后,就赶紧过来想把喜讯告诉您,好让您也乐一乐。” “哦,哀家今天又没听到喜鹊叫,哪来的喜讯?”老人见么儿喜上眉梢,也不禁多了几分殷切之情。 “我有心仪的姑娘了,方才便是去请皇兄赐婚。” 太后握住元璧的手,双眼发亮,腰都挺直了几许。“快些告诉哀家是哪家的姑娘,性子可好?哀家也许见过也说不定。” 元璧把对着永安帝描述过晓星星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听得太后笑嘻嘻的。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姑娘,只要你喜欢,不管哪家的淑女,哀家都喜欢。” 慈宁宫里和乐融融,因为城王的到来,就连女官和太监脚步都快了几许。 城王陪着太后用过午膳才出宫,回城王府的同时皇宫里一道赐婚圣旨和一道太后懿旨前后离开了皇城,向着徐闻直奔而去。 宣旨太监风尘仆仆到了徐闻,没想到晓修罗人还在雷州,只能马不停蹄的又往雷州去了。 不说晓家人见到两道旨意前后脚而来的欢天喜地了,原本对晓修罗还心存敬意的人自然替他高兴万分,看轻的人之前在言语上失礼了,也赶紧回过头来逢迎拍马,只是这些晓修罗都完全不在意,令他火大只有一点,城王那小子竟然趁他不在时回京请旨,把他心肝宝贝的女儿给定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最令他不忿的是,成亲日期定得那么近,不到三个月,连嫁衣都赶不出来,这小子会不会太过猴急了? 雷州他也不待了,不顾族长和族人的挽留,轻车简从就要杀回徐闻,可惜没法轻简得起来,族人几乎倾家之力送了好几大车程仪土产,待他回到徐闻亲自问过女儿的意思,这才惊觉大势已去。 到底他去雷州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事?女儿和城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的事?有没有可能女儿的肚子里已经有那城王的种?而他要当爷爷了? 也不对,城王之前便来求过亲,还自荐要当他的上门女婿,所以他对星儿是喜欢,有感情的,而不是因为两人逾礼而不得不的行径。 他信不过城王,可信得过自己的女儿。 晓修罗的天马行空并没有影响到晓星星什么,她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不说徐闻那几家铺子在晓修齐的掌舵下大大有了起色,她预计下个月铺子的成本支出变低,而利润会开始增加,她坐收财富的日子不远了。 然后,随着元璧的书信一起过来的是三十个珠民,孙三在人群中见到熟人,那人便是当日他断腿,将他送回家,同在一条船上采珠的林二。 林二见到孙三,惶惑的神情就像找到明灯似的亮了,他就是以前孙三的翻版,骷髅般的身躯,下陷的眼眶,浑身上下除了旧伤还有更多的新伤,这些都没有得到该有的医治,因为伤上加伤,形容可怖,男人是这样,妇人小孩便是几个月前谢氏、小丫的翻版。 林二不敢置信看着胖了一圈的孙三,因为两条断腿,此时的他是坐着轮椅出来接待他们这些人,身上服装体面,他贫乏的词汇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真真就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般,令人无法想像。 “当初是我家姑娘救了我,给我请大夫诊治,我家婆娘现在在厨房帮忙,小丫在姑娘身边当个跑腿丫头,是姑娘给我全家一条活路,要是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要不是姑娘不许,他都想替姑娘立个长生牌位了。 “那你——” “姑娘想盖个养珠场,我现在就在珠场帮忙。”当初他听到姑娘要盖珠场,说把黑蚌吊养在浅水湾里,日日以海水滋养,长时间过去拿出来在蚌壳肉里放进卷片,重新放进深一些的海域里,只需要人手下海观察海蚌生长,淘汰不佳的蚌壳贝,或是维护珠场安全,这样一来,等上三、五年就有珍珠可以收成。 她不需要珠民身上没有配戴任何可以活命的器具下到深不见底的海底,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珍珠。 他起先无法想像,也不敢相信,天下怎么会有人愿意花三五年的时间去养珍珠?而且还未必有收获,这几个月,他一边养病一边看着她带人出海去找养珠池未果,这才自告奋勇的指点了她一些找珠池的诀窍,她还真的在无名小岛上找到一处气温、水流都适合当作珠池的温水流域,为此,她高兴的举行了烤肉大会,犒赏所有的人,他也去了,那么漂亮美丽的烟火,他终生都会牢记。 他开始相信大姑娘是认真要盖珠场的。 林二的脸灰败了下来,说到底还是要他们下海去采珍珠。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孙三也不多加解释,“大姑娘已经另外找地盖房子要给大家住,这些日子暂时都挤一挤,下月就有新地方可以住了。” 还给他们安排住处,林二心里一跳,他们也能有自己的住处? 给晓星星的书信上,元璧说永安帝大手一挥给他二十名珠民,都是老手,对于潜海拥有丰富经验,那些珠民知道即将要与亲人分开,苦苦哀求,说家里有老婆孩子老人,能不能一起过来? 主事官不敢答应,但好歹是把话递上去了,费了一番周折,元璧把家眷都要来了。 随着书信过来的还有六万两银票,说是卖了龙涎香石的钱,他没告诉晓星星龙涎香石是送给了永安帝,这六万两银子则是太后给他,让他作为下聘用的礼金。 娶妻是终身大事,这银子他自己出。 永安帝没心思放在珠民这事上,因为他命人彻査华胥公主在珍珠城的事情很快有了眉目,各处巡抚见永安帝要査华胥公主的贪墨,将之前那些送不出去还是被打压下来的摺子如潮水般的送到了永安帝的案桌上,摞了老高一叠,里头都是华胥公主的不法情事,最令永安帝无法原谅的是她富可敌国,甚至资助素怀王大笔银钱购买战马和盔甲、兵器。 这件事挑动了帝王最敏感的那跟神经,永安帝怒气冲天,连摔了两个官窑珍贵的对杯和九龙纸镇,咆哮金殿,“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所谓!” 他忙着生华胥公主的气,这时对元璧的任何要求都小事一桩,他乐得混水模鱼。 晓星星把信看了又看,笑得乐不可支,到了夜里才慎重的提笔给元璧写回信。 一提笔,行云流水的把她最近做的事一样样说了一遍,那些买母蚌的事、码头建造、养殖场设施、把周边的宅子买下来,包括她想铺了一条简易版的水泥路……最后是浓浓的思念和相思,她问他何时归来,不入相思门,不知相思苦,落叶聚还散,此夜难为情,她想他,脸上是愁是悲,已经难分,厚厚一叠,直到写完,天都亮了。 她刚放下笔,把信吹干,没一会儿锦衣兴冲冲的挥着手上的纸头跑进来,她花费数月,锲而不舍的写信给那些贩卖海产的商人,终于有货商给她确定的答覆,可以长期供应他们黑蚌,只是价值不非,黑蚌不常见是一回事,在运送过程中会因为许多意外因素死掉,风险高,所以要求买方要分担一半的风险。 晓星星素手一拍,神情决断。“买,让对方赶紧把出货日期提上日程,越快越好。” 她得在秋天之前做好植片手术,所谓的植片是将一小卷曲的小片放入蚌壳的内月复,每一只蚌壳可以插上三排的卷片,然后放进育珠池观察手术后的情形,要是蚌壳适应良好才能放进养殖池里。 冬天适应了水流变化的蚌壳才能深度吊养,以利来年的生长。 五叔那书册里对这部分写得很是模糊,她所知道的这些都是孙三告诉她的,他说祖父辈对养殖珍珠早有想法,也曾试验过,但是对于这样的惊天发现从来不敢诉诸于口,只敢在儿孙辈那里提上一嘴,儿孙辈从来没有人当真,一直传到了他这里。 他因为看见晓星星的认真,又因为她对自己一家人有救命恩情,这才说了出来。 因为这层原因,晓星星把养殖场的事情都交给了孙三,有专业人士看管总好过她一个门外汉瞎搞来得让人安心。 乍然受到重用的孙三卯足了劲,一心一意的扑在养殖池里,几乎要废寝忘食了。 前景可期,对晓星星来说日进斗金不是奢望了。 当晓星星给元璧的信还在驿站转递的时候,她转身又忙得如火如荼,像她信里写的,要盖养殖场是大工程,因为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珠民家眷,她还得设法找地方安顿这些人,想来唯有买地一途。 还有养殖的建设好了,为了方便那些工人方便进出珠池,她得重新闯一条路出来,一样样都是大工程。 她本来还抱头烦恼,这得花多少银子啊?现在多了元璧给的六万两这及时雨,除去花销,加上她手头上本来的一万两,也就是说她现在还有六万五千两的银子。 第12页 这一来,她想买多大的地都没问题了! 她的打算是从自家的宅子往外扩充,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她让美貌和白露分头到甜水巷的各处人家去问,看谁愿意把宅子让出来,她愿意以更高的价钱收购,要是无意也不勉强,她最坏的打算就是买不到附近的地,可以由别处开辟一条道路直抵海滩。 没想到买地的事情进行得很是顺利,好几户人家知道晓星星愿意用高价买屋,派人来商议价格,谈拢了,二话不说立刻搬迁。 对他们来说,有能力搬往更热闹便利的地方,对方给的银钱还十分丰厚,在别处置产还有余裕,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 这一买便有三户之多,晓星星画了工程图,让人来把房舍打通,砌上通道檐廊,再把不必要的墙篱打掉,规划成一处处明亮小院,带着浴间、茅厕,作为员工将来的宿舍。 明亮宽阔又保有私人空间的院子成了员工的住宅,那些个珠民去看过之后,惊讶得不敢置信。 晓星星只是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全心全意替她做事,该他们的福利、银钱一样不会少,等将来珠场获利,她保证他们会得到更多。 林二一行人这才有了信心。 晓星星知道想要富,得先修路。 所以她让人去城郊挖泥,湿泥晒干后拉回来磨成粉,又让人买大量的石灰粉回来堆置着。 最后这就有些难度了,她要许多的废铁渣,可铁在王朝是管制的物品,她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府城、县城还有他处凑足了她需要的量。 接着再用砖石堆了个大窑,待湿泥和石灰粉都好了,将泥混上石灰粉,扔进窑里锻烧,废渣再混进锻烧好的泥粉里,便能铺地了。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样捣鼓出来的东西能铺在泥地上,晓星星也不解释,她把简易的水泥粉舀出一小匙,拿水搅拌,混上砂石,随手往角落一倒,第二天那地方果然硬了。 众人看见都啧啧称奇,还有人跳上去踩踏,一点痕迹也没有。 旷日费时的辛苦有了成果,拥有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不只方便工人干活,将来货车、马车行走都十分便利,省去了许多工人的搬运时间和力气,省时省力还方便了运输。 开始的植片手术,黑蚌的死亡率很高,晓星星几乎是废寝忘食的守在育珠池里,直到体型最壮大的一批在一个月后仍旧活蹦乱跳的活了下来,在清除了死蚌之后,重新将那些存活的黑蚌调养到育珠水域的深处,这段时间晓星星尝试着将灵力注入池子里,希望黑蚌能好好吸收,提高珍珠产量。 接下来直到珍珠母蚌的养殖期间,她只要定期检查,清除野生水草,少量多次的添加灵力,检查木桩、竹竿、吊绳有没有倒斜下沉,同时严防其他事故。 因为第一次养珠,新手上路的晓星星真不知道多久可以采珠,虽然说养珠的头一年极其辛苦,但是她相信多了这些经验丰富的珠民会越来越好的。 在她忙碌不堪的时候,晓银河和晓家花圃一起传出喜讯。 晓银河的童生试一次性的通过了,而在绮年和玉官照料呵护下的花树都有了非常可喜的成长,花苞朵朵,就连他们手上的牡丹与夏菊都开出艳丽的花来了。 他们俩说的不错,牡丹是好牡丹,夏菊是好菊花,放到花铺里,卖得了极高的利润。 晓星星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主子,绮年和玉官立了功,她自然有赏,也适材适用的把绮年调到了花铺,走马上任当起了铺子的掌柜兼了帐房。 也幸好日子忙得她连想元璧的时间都不多,但每当夜里守着孤衾独灯的时候,思念元璧的心便如月兑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拾,两相煎熬,这一来人便相形憔悴了不少。 接到元璧最后一封信,得知他已经从京城出发要返回徐闻,晓星星便扳着指头数着日子。 第十六章开始养珠大业(2) 七月末,元璧回来了,后面二十几辆大车的聘礼,礼车自打入县城就受人侧目,许多孩子还追着马车跑,车头才刚进晓家门,车尾巴还在长街上,浩浩荡荡,把整条巷子都塞住了。 县城百姓结两家之好的聘礼,酒一罐、鹅两只、布两匹、茶叶一盒,就已经是多了,哪里见过聘礼用大车拉,一眼望过去随便就几十车,看不到尽头的。 众人沸沸扬扬的争相打探过后才知道,这么多的聘礼要给的竟是日前皇宫派人远至徐闻来颁布赐婚旨意的晓大姑娘。 她过去是侯爷的女儿,这他们知道,虽然晓府在县城里非常低调的过日子,但自从天下居李太太那一闹,晓修罗的名气也算在徐闻县挂上了号。 那男方是谁? 城王。 毋庸置疑,举朝都知道,名声如雷贯耳的亲王大将军,能文善武,替百姓打退北漠人,扞卫王朝和平,给他们好日子过的大英雄、大功臣。 元璧这些聘礼让寂静的县城添加了茶余饭后的新闻,着实热闹了许久。 元璧一到晓府,一问晓星星不在家,他心里早就有数,把礼单甩给由京中亲王府带来的侯大管事,让他出面去和晓修罗应对,他自己则是直奔养珠池去了。 对自己的亲事这么不上心,晓星星还真是第一个。 虽然说由皇帝赐婚,那些所谓六礼可以不那么讲究,只须走个过场,可女子不同于男人,对这些细致的东西不是应该更感兴趣?那些可都是她将来在同侪姊妹淘那里可以比较、立身的根本。 然而,她人在珠池,正确的说,她穿着水靠泡在珠池里,正向着孙三交代关于养珠池更多的细节。 她会下水这件事,工人已经从开始的惊诧不敢置信、不知要回避到哪去,想把眼珠挖出来,演变到现在能自若的视而不见,把眼珠定点在某一处虚空中,心神贯注在她交代下来的事情。 这心理素质,在礼教森严的朝代,没有经过几番淬练还真不一般!只能说能叫晓星星看中的人都不弱,强将手下无弱兵。 她还起劲的解说着,不意一只不知打哪来的大手将她瞬间从池里捞起来,她惊呼转头,一眼看见元璧并不是很认同的眼神。 “……你回来了?呃……你的眼睛近看真漂亮!”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心意相通的,她秒懂这男人眼眸里的不赞成,为了自保,她谄媚的小狗腿都出来了。 工人里有许多不曾见过城王,但并不妨碍他们见女东家与他亲密的态度,很有眼色的在小工头的暗示下离去。 是的,这小工头不是别人,正是林二,孙三以下就是他的地位最高了。 元璧将她打横抱起,水靠让她那曼妙的身姿一览无遗,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不该让任何男人看见的肌肤没有曝露半点,但是单就曲线这点他也不能忍。 美貌只能小跑步跟上。 “你这没用的奴才,你家姑娘穿成这样出来,也不会劝戒阻止!要你何用?”元璧很少对下人这么疾言厉色。 美貌可委屈了。“姑爷,我是奴婢,姑娘是主子,她坚持要这么穿奴婢拿她无法。” 元璧眯起了眼。 美貌心里抖了三抖,紧紧闭上了嘴,不动声色才真正可怕。 晓星星知道元璧恼了美貌,扳过他的脸,“你要带我去哪里?” 因为姿势的关系,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和胳膊的肌肉可以感受到元璧的强壮,这时的他全身充满男性魅力,要不是也感受到他的怒气勃发,她还真想伸出爪子过一把吃豆腐的瘾。 “换衣服,我不介意替你换。”他仍没好脸色。她明显想替小婢女开月兑,不过一个丫头,到底有什么好的? 晓星星往他偎近了一些。“你回京一去好几个月,我想你了,你可想我?” 元璧面色呆滞了下,气笑。“小狐狸,你这是转移话题吗?怕我等一下打你?还是让人打断那小奴婢的腿?” “不信就算了!”一回来就这么雷厉风行,一见面该有的温存小意,人家说的那种小别胜新婚呢?都上哪去了。 元璧充塞在胸臆的怒气忽地就那么烟消云散了大半,声音里有委屈了。“我不想你会这么急匆匆的往回赶,把一月的路程缩短成一半?” 小没良心的! 晓星星心一软,贴黏得他更紧,轻声细语,“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元璧心里也软绵绵的,不顾还在外头,便亲了一下她微凉的唇。 他一路急行,片刻就回到了四箴院,白露闻声出来,见到是元璧,赶紧朝他屈膝行了个礼。 “把你家姑娘这身水靠换下来,换一身正常的服饰衣着,还有往后不许再穿水靠下水,要是让我知道,小心你们的小命!” 元璧的声线和表情同样冷厉,不啻是道惊雷,惊得白露唯唯诺诺。 当姑娘一身水靠上身时,她就阻拦过,只是想也知道姑娘压根没把她的劝阻听进去,看起来姑娘还是需要姑爷来治才行。 白露低眉顺目的扶着晓星星进了内间,侍候她沐浴,换上一身的新衣,直到打扮妥当才把人送出来。 晓星星穿了件碧琼轻绡裙,颜色青绿如美玉,挽流云髻,簪金累丝镶宝石镂空凤簪,美得惊人,轻灵秀逸,让元璧看得目不转睛,方才的怒气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主动伸手去握住她的小手,两人并肩而坐。 “别气了,我下次让善泅的人下水就是了。”她从来不知道男人吃起醋来会这般天翻地覆。 “像那样贴身的衣服你只能穿给我看!”他脸上拉出蛮横的线条。 晓星星整个无言了。 元璧见她小意温柔,怒气其实早已经消退大半。“婚后,我想说咱们在京城住半年,回徐闻半年,你觉得这样可好?” 下个月他们就要成亲,有些事还是先说了的好。 “你在京城有亲王府吧?府里人多吗?”都要嫁给这个男人了,就算没有知根知底,好歹总要知道他王府里的情况。 “我问过侯大管家,护卫不算,府里就百多号的仆从,主子没有旁人,将来就你与我。”他顿了下,眼光变得幽深。“人是少了,只待将来星儿替我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孩子,王府也就不会太空旷了。” “就你想得美,孩子是我想要就能有的吗?”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好不好,话题怎么就让他带偏了? 他声音磁性极了,带着股诱惑,“要不,为夫的从现在就开始努力?” “不正经!”她碎他。 她要是婚前成了不自爱与人有染的女子,连他的名声也要受到连累,虽然说这样有点奇怪,明明两人有了婚约的关系,人们从来还是只会把责备的眼光放女子身上,对男人都是轻轻放下,但世道就是如此,不是她想改变就改变得了的。 元璧却喜欢她这又娇又嗔的神态,许久不见的渴望喷涌而出,将近在咫尺的伊人抱上大腿,用灼热的唇覆盖了她的樱唇。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辗转吸吮,轻捻抹挑都没有,他长驱直入,撬开她的唇齿,坚定又饥渴的攻城掠地,直到晓星星的身子从僵硬到瘫软,态度从挣扎到温驯,这才把她放倒在美人榻上再度深深的吻她,吻到么足了,用手指抹了抹她嫣红的唇瓣,坚挺的身躯还无意放过她,只想汲取这抹柔软直到永恒。 “我想你煮的菜了。” 晓星星轻点着他的鼻,双颊红润彷佛滚过露珠的蔷薇花,语气轻快像林间奔跑的小鹿。 “那我就正经熬一回粥给你吃吧。” 元璧一想就通。“原来我第一次吃你煮的粥是随便熬出来的。” “灶、菜都是跟店家借来的,你的要求也太高了。”她还记得他千方百计来讨一碗粥,只沾了唇就放下,别说什么好脸色,就绷着脸就走了。 元璧也不再忌讳什么,用手背摩拿着晓星星的脸颊,指着她的心。“我闻到那粥香,以为找到了一直以来想找的人,可是味道不对,我也感应不到你那里我给的半颗心,自然是失望而归了。” “挖心的时候……很痛吧。”她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去。 “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你好,都值得。” 抱紧这男人,晓星星伸手摩拿着元璧的眉。“不要再做那么傻气的事,我会心疼。” “好,你说的什么都好。” “孟婆汤洗去了你满身的修为,却没能洗掉你身为神明的记忆,我却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我已经不是那个能与你比肩的人了……”这样的她还有什么好?有什么资格与他站在一起? 那梦里替她撑伞、对她浅笑,令她心神俱醉的男人,要是变得可望而不可及,她该怎么办? 她就算自带灵力、能与老梧桐树相通,那也只是前世残留的神通,那点神通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你这小脑袋瓜子会不会太忙碌了,我此遭到下界来,虽然带着天界的记忆,但此身与你一样是凡人,一世有一世该做的事,要随遇而安才是。” 晓星星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这么信誓旦旦的许诺,令她情不自禁的相信。“是我狭隘了,你说的对,我们就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生死相随,且共从容。” 漫长岁月那些来不及说的再见,那些来不及好好爱的你,我们还有岁月可以重来,余生唯愿你我有岁月可以回头,永远牵着你的手,用我的深情与你共白首。 她下凡,她能理解,毕竟妖魔那场战争中她都自毁仙灵了,最后一丝魂魄也下了黄泉,后来虽然因为聚魂壶的滋养,可失去所有修为的她并没有恢复神鸟的原形,只剩下人的形体,这才入了轮回。 但是,如果是入了轮回,她应该投胎在某户人家,一路平顺的出生长大,过完凡人的一生,而不是借了“晓星星”的身体和人生,成了中途岔了进来的旁人。 她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是当初回魂的她是用聚魂壶养回来的,并不在老天的定数中,因为不受天意控制,也才会出现夺舍的意外。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你贵为上神,为天帝屡屡征战,打败魔王可是一件大功德,又为了什么会下凡?” 元璧笑得坦荡,全然不当回事。“我私自让你入轮回,威胁星君替你我造就下一世的姻缘,拔了他老人家的胡子,他气得上金殿告我的状,虽然打败六天魔王有功,功过相抵,还是少不了被罚下凡历劫。”虽为凡人,但他尚有些神通。 同为修仙者,娶妻之事,全看缘法,不可强行为之,星君嘴里叨念的都是这一套,他哪听得进去? 凤凰女与他不论谁先死,另一个都只有孤独终老直到成为虚无,又或者历劫重来,那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有她,生或死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宁可坠入人间,只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一个能与她相遇、相爱、相守的愿望。 第13页 “你这上神看起来不怎地嘛。”她嘴上调侃,心中动容。 就算不是头一遭知道他下凡与她有莫大的关系,听在耳里,心中依然汹涌澎湃,为了他那坚持的执着,就算将来灰飞湮灭也不言悔! 晓星星主动的寻到他的唇,给予他甜蜜的回应,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两人相依相偎,就算什么话都没有说,十指交缠的指,你侬我侬,不言而喻的情意任何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懂,他们的双人世界只存在着彼此。 “好啦,你回府去洗洗,再过来粥就好了。”晓星星推他。 “往后不如在别院和晓府的墙间开道门,两家往来不就更方便了。”到时候就不必分你家我家了。 “都听你的。”晓星星没什么异议。 元璧不舍的回去梳洗,晓星星则是钻进厨房,用鱼骨、老母鸡、猪大骨和海里各种的小鱼烹出高汤来,也不用旧米,而是把今年的新米掺上碧粳米,淘水洗过后倒进高汤里,用小火慢慢的煨着,另外凉拌了天葵豆干丝、水煮了羊脸肉,她又看见厨房角落有一窭那些珠民孩子打下来的雀子,放上调料,面粉一裹,放进热油锅里,炸出来喷香,最后调了沾酱。 这些弄好,陶罐里的粥也冒出了米粒的香味,端上桌之前,仅仅用盐调味,便是人间绝品的美味。 元璧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把一小锅的粥吃光,这粥这菜这味道,都是他记忆里保存久远的温馨和绵长的滋味,神仙都不换! 他带着笑,步履轻盈的从晓家出来,转身见晓家灯火摇曳,似有余香。 人生最美好的不是相逢,而是重逢。 他踩着流星大步回了几步之遥的家。 第十七章一生相守(1) 不同于徐闻这边的天晴静好,岁月无忧,千里之外的皇城却乱成了一锅粥,因为素怀王反了。 “那厮真反了?”接到汇报的元璧带着了然的站在高处的书房,冷眼看人间烟火。 他的语气不阴不阳,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嘲讽。元璧并非料事如神,但他知道狗被逼急了会跳墙。 “是的,据报已经兵临城下,王爷,咱们不回京驰援吗?”就算做做样子也好,王爷虽然贵为陛下的亲弟弟,但帝心难测,京中有难,却不回来清君侧,改天要翻起旧帐,谁吃得消? “我已经把麾下驻北的军队调回京,可护陛下无虞。” 不只这样,他甚至将最精锐的亲卫十八飞骑都给了永安帝,就为了护他一人周全,他在京里那些日子更替永安帝制定好了应对的策略,素怀王只要敢反,便是末日的到来。 汇报的属下这才发现,王爷这趟回徐闻,身旁的两员大将谛听、黄泉都不在了。 永安帝先是对华胥公主起了疑,循线追査发现,她不只私扣贡品,还把大量珍珠换来的银钱资助素怀王打造军械、招兵买马。 素怀王与华胥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姊弟,素怀王向来不忿太子,觉得父皇偏心,他自己才是该位居东宫的那个人,也就是说他早有反意。 永安帝对素怀王起了疑心,便不再信任,帝王步步逼近,处处打压,先是一把火烧光了属于素怀王的赚钱产业,暗地又派军潜伏破获了他的军械库,更趁他上朝时设计他犯错,众目睽睽在金鉴殿上就将他拿下了。 这还没完,素怀王下狱的同时,另一路人马已经直捣素怀王府,在密室里搜出他与华胥公主往来的书信、龙袍和大量叫人眼花撩乱的金银财宝。 龙袍、帝冠坐实了他的狼子野心,也让永安帝痛心疾首。 素怀王是他次于太子的孩子,对他的喜爱不亚于长子,他都还没有老到昏瞆,无法理事,身为皇子居然就妄想起这把椅子,要不是城王提点,他还以为儿子们各个兄友弟恭,互相友爱。 一旦涉及皇位,那就是帝王的逆鳞,天家那丁点的亲情根本不够看,永安帝令三司会同审理,并且夺去素怀王的爵位,随后就将素怀王押解到刑部大牢,可在押解途中,素怀王被他誓死效忠的下属救了出去,这才有了后面的举着反旗,围困皇城。 败笔在于素怀王的反旗举得过于仓促,只围困皇城两天就被元璧的北漠军和驻京的三十万大军给弭平了。 这次的素怀王之乱,史册一笔带过,反倒称赞永安帝千里决策,智慧睿智过人,可真正过人的元璧远在千里之外,一心扑在自己明日的婚礼上,对于京里的动静毫无回应。 这夜,他收到黄泉加急送回的消息,永安帝将华胥公主贬为庶人,收没全部财产,并且将两人的生母江贵妃连降三级为嫔,罚入冷宫,没有诏令不许出冷宫一步。 然而,华胥被贬为庶人的圣命才到公主府,听说驸马大笑三声,响彻府邸,还凄厉嘶喊,“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阖府下人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是夜,驸马乱刀杀了华胥,抱着她的屍身投了井。 至于失去母亲庇佑又远嫁边塞的襄阳郡主,不说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但她那性子要是不改,可想而知未来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了! 大婚这日,良辰吉日,宜嫁娶、开光、破土,万事大吉。 十里红妆不足以形容晓星星的出嫁过程,晓修罗把一半财产、徐闻的铺子、雷州的田庄都给了她,为此,丁氏十分的不高兴,虽然早有心里准备晓星星的嫁妆不会少,但是这么多的产业,她还是认为嫡女分去了儿子该得的。 为此她没少去找晓修罗麻烦,只是晓修罗的态度坚决,后来她再去书房求见便被包田仲给挡了。 不过,习俗上嫁女该由后院长辈操持的,所以当晓修罗让丁氏与墨氏一同打理晓星星的婚事事宜时,丁氏借口百出,要不是身子不爽利,要不就是头痛脑热的,一回两回,大家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幸好端氏及时出来帮衬、跑腿,才把繁琐的嫁女喜事给圆满了。 最令丁氏想不到的是,一等晓星星出嫁,晓修罗把家中的一应事宜、掌家钥匙对牌等都交给了墨氏,原本这些都是墨氏与丁氏一同管理的。 端氏并不吃味,她知道自己想要的已经不是家宅这一亩三分地的地盘,还是老爷的宠爱,而且大姑娘答应过她,只要她的厨艺精进到可以开食铺,就会出资替她开店盘铺子。 丁氏一得知大权旁落,这下真的气病了,可惜,晓修罗连哄她一哄都不愿意,更别说进她院子,她这时才明白,就算她有了儿子,她仍旧笼络不到丈夫的心,这晓星星果然是她命中的克星! 出嫁日,吉时到达新娘家的新郎官在大门处无一例外的受到了新娘族兄、族人的刁难。琴棋书画文治武功诗词歌赋能难倒新郎吗? 元璧才不和他们浪费宝贵的时间,他大手一挥,诺就把大把的红包一股脑塞进领头人的手里,厚厚的一大叠,不是铜钱,是银票,这么阔气,所以,大家意思意思的刁难了下,然后就做鸟兽散了。 新娘拜别至亲,晓修罗的心情很是复杂,女儿就要成为别人的了,但是他又宽慰自己,嫁得不远,就在隔壁,元璧那小子还承诺将来会在两家之间开道门,方便女儿回家看他这老爹,但心里终究酸楚不已,他又当爹又当娘养大的女儿啊,真是便宜了隔壁的臭小子了! 由于晓银河还小,晓星星是由族兄背她上的花轿,因为这点,晓银河还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多吃几碗饭,多长点力气。 夫家就在隔壁,可迎亲队伍穿过了大街小巷,敲锣打鼓,真真将整个县城都绕过一遍,洒喜钱喜糖的护卫撒得胳膊都酸疼不已,直到天色将暮,踩着吉时才回到王府别院。 行礼如仪的拜完堂,又遥向京城的方向躬身行礼,新郎官这才领着新娘入洞房。 不等闹洞房开始,宽阔的校场早已经摆起流水席,明晃晃的灯火一路迤周着到大街上,欢声笑语无数,比过年还要热闹。 元璧几月前就吩咐侯大管家将徐闻所有办席面的厨师请来,因为他大婚这天,要宴请县城所有的百姓,不用凭帖子,只要你服装干净整齐,有补丁也不要紧,只要你来,携家带眷都欢迎,都能入席吃上一顿饱。 宴请整个县城的人参加喜宴,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举县欢腾,县民你揪我,我揪你,就连城墙上站岗哨的官差也能轮流去吃喜酒。 因为元璧的身分,县城里也没有需要他应酬的官员,所以他在众人面前露了个脸、喝了杯酒就回新房去了。 揭了盖头的新娘已经吃过喜娘送来的小点心,从早到黄昏滴水未进的晓星星只觉得当新娘实在太折腾,幸好人生也就这么一回。 元璧踩着愉悦的步伐进来,完成撒帐后所有的人都退出新房,之前被元璧敲打过的美貌这回再也不敢造次,和白露一起默默的退到了门外。 喜床的喜被绣着百子千孙图,上面还撒上各种喜果,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含羞的晓星星香脸匀红秀眉黛,手中玉扇半遮着脸,穿着婚服的晓星星实在太美,怀着喜悦心情的元璧按照婚俗得做一首却扇诗,新娘才能把手中的玉扇放下来的。 “要我吟诗你才能放下扇子吗?” “当然,你要做不出诗来一辈子休想见到我。”晓星星明媚的眼眸里全是亮晶晶的狡黠。 元璧信手拈来道:“烛下红粉别作春,无须明镜妆来却,莫将画扇动风香,留待双眉待画人。怎样,还行不?”他笑问。 还好官媒昨日提醒过他要做一首却扇诗,否则婚就结不成了。 元璧在这一世虽是武将,可他文治武功从来都不凡,看他一眼,晓星星将手中的扇子慢慢放下。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逼得她垂下了眼睑,俏脸含春,双眸含情,别提她有多好看了,新郎官也半点不输,两人互看、又看、再看,毫不厌倦,一个眼眸秋水迷离,一个深情款款,此时,龙凤喜烛迸出并蒂火花来,这才使得两人胶着的目光分了开来。 “娘子。”元璧幸福的喟叹。 “夫君。”两人从今日便是真正的夫妻,她将从懵懂的少女成为人妇,心里紧张万分,思绪万千。 “天色已晚,咱们歇息吧?”他放下了帐幔,鲛绡轻纱上绣着傍着芦苇的鸳鸳戏水,或交颈而眠的恩爱景象。 这一夜良宵,洞房花烛,春风几度,云雨难歇。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对小夫妻正是新婚燕尔,每天除了黏在一起,还是黏在一起,要是可以的话,连片刻的分离都不愿。 两人手挽着手去了老梧桐那块大空地,把两人成亲的事情告诉了它,老梧桐十分高兴,摇曳着树枝,抖落了两人一身的梧桐花。 晓星星有个疑问。 “你当初既然是下凡历劫,那老梧桐又怎么会在这里?”属于神仙界的花草树木,又怎么下的凡? “它的元神在我这里,既然我下凡,想说它通人情,想看它能否与你有灵犀相通,毕竟凤栖梧桐,你是那凤凰,而我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他含意颇深,用心良苦。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没替你做过,不公平!”被爱的感觉满载,她心里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无法承载更多。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最公平的事。”他低语。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都不如一个你。 晓星星心旌摇曳,未识情滋味,不知情能叫人魂牵梦萦,尝到了情滋味,今生今世决计永不放手。 她对元璧的爱是春草,看似无波,但春风一吹,草波漫漫,永无尽头。 元璧在男女情事这块地上旱了二十五年,久旱逢甘霖,就像一个刚吃到糖的孩子把甜蜜的滋味刻进骨子里,对晓星星的索求几乎是无度的,因此回门那天晓星星是被用软轿抬回去的。 晓修罗是个男人,心疼女儿入骨,姑娘家从少女变成少妇,在娇女敕的行为举止里多了一丝明媚成熟的气息,他欣慰,可接下来发现女儿在某些小地方的力不从心,他就怒了。 他把元璧叫进书房,用力的敲打了一阵,骂他不知爱惜女儿,要让他发现他死性不改,别怪他要把女儿接回来“小住”一阵,让彼此好好冷静、冷静。 元璧没想到岳父大人连他的房事都管上了,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太过了,这一天在娘家用过午饭后,她那“真心悔过”的相公是把她公主抱般的抱回府。 这一夜,元璧对待妻子无比的温柔,细细呵护,他没有再像前几夜的不知力竭是什么的折腾她,他只是抱着晓星星,喃喃在她耳边说了许多,那些不曾对任何人说的过去现在,规划的未来都有她,也只要有她。 这一世,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共度余生,一起看着彼此慢慢变老,子孙满地跑。 夫妻是相濡以沫、天长地久的渗透,是一种融入了彼此之间生命中不能或缺的温暖。 他以为这一世的他们终于能够圆满了。 他以为…… 王府别院里向来没多少仆从,丫鬟这种生物更是没有,但是有了主母,加上晓星星并没有从娘家多带人过来,添加人手就变成迫切的事了。 打杂婆子、洒扫丫鬟、整理花木的工匠,晓星星还特意给老梧桐配了一个花匠,用来专门照顾它,替它除虫施肥,再加上她的灵力,老梧桐应该能活得长长久久,青春永驻。 府里添了人手,她没多要,她和元璧都不是那种非要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也都喜爱简单的生活,不喜欢过多的人情世故,有些事自己来比让人侍候有趣多了。 也就是说她身边仍旧只有两个大丫鬟,她出嫁时觉得小丫年纪太小,便没有带过来,所以别院这边二等丫鬟就要添上,低等丫鬟六个,打杂的婆子若干,元璧那边,在原有的格局和人事上她就不去动他了,倒是厨房那里,她在县城招聘了个善厨艺的厨师,管着别院的吃食。 她尝过那人的菜,出乎意外的可以,便留下来了。 至于元璧从京城王府带来的侯大管家,自然就担起了别院的总管一职,给的是双份月薪。 她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这并不妨碍养珠场的运作,孙三会按时的来向她报告那边的进度,过完十天的新婚假,元璧埋进了堆积如山的案牍公务中,她则是去了珠场。 已经挽了妇人髻的她那通身气派不可同日而语,工人纷纷给她道喜,她也喜孜孜的大发红包,乐得工人们好像过小年似的。 然而,她这次回家并没能见到晓银河,也就两日前,师嘉在参加完元璧的婚礼后便说与南方的旧友说好要一同出门游历去,这不就将晓银河给带上了。 第14页 晓银河出门前曾过来辞行,晓星星私下让白露替他缝制了一件锦袍,并且在袍子的暗袋放了一百两的银票,给他以备不时之需。 出门在外,时不时的,哪时候要用到银子都不知道,以防万一就是了。 元璧对晓星星是毫无条件的宠爱,可他对下属又是另一种态度,他的书房向来未经通报是不许随意进出的,但性子桀惊不受管束的谛听这回违背了他定下的规矩。 原本应该和黄泉留在京里的他跑来了,理由还充分的不得了—— “本神兽当初追随上神下凡,是为了还上神恩情,可不是为了那皇帝老儿,如今京城的危难解了,我瞧那皇帝老儿起码还能活个十几年,我就回来了。” 随便找个理由消失在众目睽睽下对谛听来说也不什么难事,人嘛,不就那副皮囊,把皮囊留下来就是了。 至于黄泉那个斋的还在那里犹豫该不该给王爷去信,表明自己想回徐闻的态度,切! “回来就罢了。” 元璧头也不抬,语气里并不见什么热络,可他一贯这般,谛听什么怀疑都没有。他把脚翘得老高,十分无状。 “要我说那皇帝老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你的十八飞骑都商借他多久了,我瞧他那架式是想收为己用,不还你了,还有,你那三十万北漠军权就痛快的交回去了?那可是你二十几年苦心经营出来的,不可惜? 一个个可都是精英中精英,到底你是已经无意政权这玩意,还是别有意图?”他今天的话特别多,特别唠叨。 “我算过,元神复位的日子不远了,还手握这些人间权力抓着不放做什么?”自绝于天下也不过这样而已,但是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家兄长。 谛听惊跳,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声调全变了。“你——知道了?” “你是回来送我上路的吧?”元璧终于从卷宗里抬起头,眸光凛冽犹如寒潭,令人心惊胆颤。 他虽然失去泰半修为,又成为凡夫俗子,不代表天意能随便决定他在人间的去留,毕竟他在神界的身分还在那里。 谛听顿时完全没劲了,红通通的眼简直变了个人。“论仙术绝学我比不过你,论打架我也是打不赢你,只是我不想再回六道的畸零地去,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老子受够了。” “我知道。”元璧周身气势沉寂冷肃,慑人得很。 第十七章一生相守(2) 谛听的唠叨一发不可收拾,就好像要为自己的背叛找理由般。“我也是被逼的,不过你想好了,没有我取你性命,上面还是会派别人来,你确定要应付一辈子的追杀?” 天界的追杀绝对是没完没了的,随便来个车轮战都够人喝一大壶了。 “真要打,我也没在怕。”元璧的视线像把冷漠的刀,说出来的却是自己不允许被拿走的尊严。“但是我也没有说不回去。” 他才与星儿重逢,没想到离别就近在眼前了,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后再失去更令人痛彻心腑。 她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他不要由生到死的人生路都一个人走下去。 谛听狠拍额头,指指了上头,压根没把元璧后面的那句话听进去。“你真威风,这一打下去风云变色,日月无光,你是准备不把上界闹个翻天不甘愿吗?” 六天魔王那一战,天界花了多少力气收拾出个模样来,要是再打上一场,天界干脆改头换面算了。 “那位让我不高兴了,我还怕天翻了?” 谛听一下就气馁了。“是,你有本事,谁叫你是天界最早的创世神之一,和三皇五帝平起平坐,可我只是一头小小神兽,我也有顶头上司的,我的顶头上司还有上司,玉帝要我带你回去,我真的是被逼得只能这般行事,你得原谅我!” 那个“谅”字还在谛听的唇尖上,猝然闪亮的银光幻化成无数利芒,四面八方奔向元璧面门而来,他袍袖一挥,化去无数要命的尖锐,余下的被他的劲风钉入了家具和墙面。 谛听看似火力全开,每招都向着元璧的颜面、咽喉、心口袭来,招招狠戾,凌厉的招式施展,可元璧单掌应付便绰绰有余,两人动作迅速而狠辣,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元璧不耐烦谛听的纠缠不休,最后在他胸口狠拍了一掌。 谛听一连吐了好几口鲜血,欲言又止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认败狼狈的破窗而逃。 元璧心似明镜般清澈,他知道谛听不过用上六成的功力,否则哪那么容易打发,嘴上说不放过他,手下却明明白白的留了分寸。 他在书房里站了半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天色渐暗才喊人进来收拾,人却拾阶而下,回了他与晓星星的主屋。 晓星星已经从珠场回来,闲着没事和两个大丫头拿着花链在种花。 她嫌主院的花坛太过冷清,让玉官培育了花苗过来,按着花上面贴着的标签种下,来年,等开花那天,不知会有多漂亮。 她没想过要用灵力去催花,这有什么好急的,四时赏不同的花,看见四时的美,按时浇水施肥,等花该开的那天,自然就看得见花团锦簇了。 元璧一进院子就看见晓星星忙碌的身影,她就像一只不知疲惫的小蜜蜂,应该说她是个很会打发时间的人,除了栖在他怀里的时候能让她安静下来,不然好像随时都有事可以忙。 晓星星一发现他,马上把手上的植栽交给白露,才想着起身去洗手,小手已经叫人牵着往里头去了。 “什么事呢这么急,我的手还是脏的。” 进了屋的男人直接把她带到放黄铜水盆架子的边上,挽起袖子替她把十根指头洗干净了,又为她拭干水渍,这才把人抱起带到一旁。 晓星星无言,这人还真是抱人抱上瘾了,动不动就抱,好像她脆弱得一步都迈不动了似的,但是她又无比享受他的呵护。 元璧沉默得很彻底,但手下的劲却越发坚硬。 “怎么了,你心里有事?”她对他太过熟悉,通常他十分好说话,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像今日这样从进门就肃着张脸是绝无仅有的,所以,一定有事。 见他还是不说话,晓星星很不客气的用她的九阴白骨爪在他身上招呼了一把。“是不是你在外头贪新鲜打了野食,吃腻了?还是有了孩子要让人进门?” 元璧被她的天马行空闹得啼笑皆非,心里什么烦恼愁绪都没有了。“胡说什么呢!” “既然不是桃色纠纷,莫非是京里那边又有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对感情的部分晓星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一星半点。 他艰难的开口,眼里有探寻的意味。“上面催促我的元神归位,我必须出一趟远门,回去一趟。” 出远门,说得好听,人虽然远去他乡,不管多久总有回来的一日,但是“上面”……这是不回来的意思吗? 元璧替她把鬓边的青丝撩到耳后,眼神交缠间都是情丝。“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我听。”然后再做决定。 “我们以七日为限,七天后我要是没有回来,你……就找人改嫁了。” 晓星星被气笑了,她从元璧怀里站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声都能感觉出愤怒。 元璧急急从后面一把揽住她的腰肢,苦恼的说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天界与人问时间不同,我没有办法给你碓切的回来时间。” “那所谓的七日又是什么意思?”她语调冰冷,内心却翻滚如潮,心如刀割。 “我不想你痛苦,你只要等我七天,七天过去,就把我忘了吧……”他的神通只能保七天不坏,七天后真的回不来,也只能任其腐朽了。 晓星星的情绪太多太激烈,纷涌上心头的有悲痛、有心疼、有怨恨、迷惘……那么多的情绪几乎要把她的心撑破,胀疼得如同被生生撕裂,连脸部表情都失去控制,难受的露出几许的狰狞。 这是受到真正致命的打击,连灵魂都被抽干了。 晓星星只听见自己虚无飘渺的声音在响着,“你说完了吗?那换我说,我不管你有多少神通,不管你究竟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回来,你一天不回,我等一天,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我等你一辈子,但是你如果真的都不回来,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所以,你、非、回、来、不、可,因为我会等你,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等到我自己也化为尘埃的那天。” 不曾许诺,不知诺言的重要,诺言像生命一样,一诺千金,而对他的爱,坚若金石。元璧狠狠抱住她,言语苍白。 可再多的不愿、不甘、不放手,他还是走了。 有两天时间晓星星只是守着他的身躯,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还算红润的气色,模着他还有温度的手,什么事都不做,累了就趴在床沿歇一会儿。 两个大丫头心疼如绞,该劝的劝得口水都干了,晓星星依然故我。 后来白露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夫人的身子要是撑不住倒下来,等王爷回来了可怎么办?” 晓星星这才在床边设了榻,日夜都歇在那里,寸步不离。 白露也觉悟了,对晓星星的饭菜更加的精心细致。 她长时间闭门不出,连娘家和珠场都不去了,这不是晓星星的个性,因为太过反常,元璧出事的消息这才传进晓修罗的耳中,连带的,珠场的员工也都知道姑爷出事了。 但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却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姑爷突然的昏睡过去,许多天了一直没醒来。 因为担心女儿,晓修罗也曾过府询问,晓星星没见他,只是隔着门窗告诉她爹,元璧生了怪病,为了不要传染给别人,她也不好出来见面,只要给他们时间,过些日子就能出来见人了。 谎言很蹩脚,但是对病急乱投医的老人家而言却是宁可信其有,晓修罗能体谅女儿的心焦,没多问,回了晓府也陪着忧虑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天过去了,元璧失去了活人的迹象,本来感觉得到的气息渐渐消失,肢体和手脚越发的冰冷,在在都令晓星星犹如困兽,不知如何是好。 她必须在他的身体彻底失去生机前做点什么,他迟到了不代表就回不来了,对不? 也许就差那么一步,她能做点什么? 她能做的就是保持他的身子不坏,让元璧有路可以回家,他的身躯就是他的家。 要是“家”都没了,他怎么回来? 元璧的命数是天定的,丝毫违逆不了,可她呢?她的命数是意外,所以,就算她做了什么,上面也拿她无可奈何,是吧? 她不需要谁给她答案,她想做的事向来全力以赴,绝不拖沓,她毫不迟疑取了匕首和碗,半月兑了衣裳,用刀尖在心口剜下去,取了心头血,草草包紮后,撬开元璧的嘴,喂了进去。 天天一碗心头血,刀尖在她心头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她拥有的只是凡人的身子,到后来,心头的血流不止,就连白露把府城最大医馆的大夫请来都摇头,让他们准备办后事吧。 晓星星气若游丝的躺在榻上,口不能言,四肢无法动弹,但是她知道自己的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清明过—— 元璧,你这天上地下的大混蛋,我把半颗心都还给你了,不是说欠债还钱吗?我都还上了,你再不回来,下一世就算你上山下海来找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取心头血的痛可以说痛到骨子里,但是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心绝望了,这比凌迟还要可怕。 她双目黯淡了所有的光芒,意识缓缓的飘远了。 在冬雪傲梅争繁华的隆冬雪季过去后,死紫嫣红的春光姗姗来迟的降临人间了。 四季在元府别院轮回了两遍,晓星星终于被允许可以下地行走了。 晓星星的小命是谁救回来的? 说起来不会有人相信,竟是前朝失踪多年的神医晏平生。 是他缠着和元璧下凡来的,因为实在是太难受了,知道自己的养元丸有人能炮制出来现世却见不到,太心痒难搔了。 一知道元璧回了天庭,便眼巴巴的凑上去,哪里知道无与伦比尊贵的上神为了爱和玉帝杠上,自愿卸去神格,回归浑沌,只为一世的厮守。 卸去神格,为了一个女子,开天辟地,绝无仅有。 可对元璧而言,神这种职位由天而生,天地间这种与天道抗衡的力量本就不该存在,何况天地间也不只有他一个神明,既然他已经有了选择,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已经褪去爱恨嗔痴的神仙又岂能明白他的执着与痴情,各路神仙大圣皆来劝说,但元璧充耳不闻。 最后,就连凤凰岭的族长凤鸣和君夫人都来了。 元璧贵为上神,凤鸣不敢指责他为了儿女私情不顾大体,他那私情为的可是自己的女儿,他也很为难,可受了天帝命令,不得不加入劝说的行列。 不过他也就走了个过场,连声哼哼后就让君夫人拉到一边去了。 倒是君夫人在临走前郑重的朝他行了个大礼,元璧避开了。 匆匆赶来的晏平生也没给元璧好脸色,荒唐、荒唐!连臭骂一顿都来不及。 他是老了,情爱离他太远,但是年轻人就是把那些情情爱爱当饭吃,好吧,这是个人的选择,他一个老头能说什么。 后来从元璧那里得知晓星星与自己的渊源,晏平生这才恍然大悟,绕来绕去竟是故人。 他唏嘘,说来说去他和这两个孩子缘分真是不浅,只不过他和晓星星的那一面还真谈不上简快。 “乖乖隆地咚,这小女圭女圭哪里来的胆,居然为个臭男人取自己的心头血,这是不要命了哇!” 一个失去神格也无惧,一个取了自己的心头血,两人的眼里都没有自己,只有对方,晏老神医无言了,让他再年轻一回,他也做不到万分之一。 看见只剩一息的晓星星,不说晏平生惊得手忙脚乱,就连元璧也是天崩地裂,脸上的血色瞬间尽褪,清润的眼眸目光赤红,宛如蒙上层层的阴翳。 晏平生被吓着了,他要救不回眼前这小女娃,这男女圭女圭唯恐就要入魔了。 他绞尽脑汁,用尽平生绝学,把命悬一线、历经九死一生的晓星星救了回来,将养了两个年头,终于在晏神医的点头下可以下地了。 元璧陪着她在已经焕然一新的别院里散步,那些两年前她随意种下的花苗、种子欣欣向荣,好像为了庆贺她的痊癒,每一株都争妍斗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大夫吩咐她不能走远,可晓星星记挂着老梧桐,元璧索性抱着他爱了两世的女子去了后园。 见到她,老梧桐喜极而泣,呜呜咽咽哭得不能自已,却又没胆从元璧的手中抢人,只能拼命的挥洒着落叶,表示它的激越和欣喜。 第15页 “别哭了,我没事了。” “以后还会越来越好。”元璧难得主动和老梧桐说了句话。 然后像是为了庆贺晓星星如织锦绣的未来,珠场的孙三送来百颗浑圆硕大的黑珍珠,这是珠场两年来首次采珠,成果可喜可贺。 数量不多,却是好的开始。 晓星星软软的靠在夫君的胸膛上,极目眺望天上舒卷的云彩,灿烂的笑了。 现在的她站不了那么高,看不见天下苍生,她只看见了元璧,遇见元璧,所以,她想活着,苟且偷生也要活,她想和元璧一起快乐的生活下去…… 番外那年初见 那年,她刚过完一千五百岁的生辰,陪着爹娘去参加西王母娘娘五百年一回在瑶池举办的蟠桃宴会,各路叫得上号、叫不上号的神仙都从五湖四海、各处仙居过来与会赴宴,就连九重天上的天帝、天后也都盛装参加,令向来清冷的瑶池挨挨蹭蹭,排场又大又足,盛大庄严。 他们凤凰一族,她爹是上古凤凰一族的首领,身兼一族重任,她娘出身不凡,母族也十分强大,身为他们唯一的孩子,她自然是公主,这样的场合她虽然是第一次来,却一点也不怕生,见着了人落落大方。 凤鸣领着妻女一进崑仑山大门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实在是他们三人生得姿容月兑俗,站在一起不只养眼,还让满是以天姿国色取胜的一众仙女和男仙都相形失色了。 神界和人界没什么不同,也是男人扎堆,女眷在一处,凤鸣留下妻女在女眷圈,和一干男仙去了别处。 小孩子没耐心和大人一起好好的坐着—— 没错,一千五百岁的她对鸟族人来说还是个小孩,取得她娘的同意,便和其他夫人的孩子们去了崑仑山西王母最引以为傲的花园里玩。 都是各有山头来路的孩子,凑到一处玩倒是开心,只是各家教养不同,有的小小年纪便眼高于顶,以欺压旁人为乐,攀比身世者更比比皆是,她听了听觉得乏味,他们山上没有这种事,她也不感兴趣,她见到处都是比花园还要漂亮的景致,遣走了侍女,便到处走马观花去了。 她走没多久,便看见巍峨的宫殿隐在遍布桃花的林子里,花瓣被风吹,飘飘扬扬宛如春雪,如梦似幻。 走近一看,这林子是有人看守的,她屏住气息,捏了个隐身诀,瞒过看管桃林的侍女,跑进了蟠桃园。 桃林中,一眼望不尽的桃树,有的含苞待放,半藏半露,更多是白毛茸茸微吐红点的小花苞,也有一朵紧挨着一朵、挤满整个枝栖,像一片染着胭脂的玉带河,十丈红尘匝地台,令人目不暇给。 她开心极了,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堆花堆,爬桃树,还在上头打了个盹,花瓣落满全身都不自觉,她也完全没有发现在河岸的那一边席地坐了个黑发如瀑的青年,他手上正将承露盘上的桃露倒进青琉璃盏,准备就口,却叫不知哪来的小曲声给扰了,然后就看见那个像桃子般的小姑娘了。 也不知她是哪来的,挽了个俏皮的双环髻,绒毛点翠松鼠兰花簪子,衣衫和长裙选的也是同色系的渐层柔色浅粉直到裙襦,远远看着像一团会奔跑的桃子,可爱极了。 见她一个人也玩得十分精彩,他也不作声,不过,她这是发现自己了?只是,那姿势…… 原来,她跑得太快,不慎在日积月累的花瓣泥中滑了一跤,这一滑,笔直的扑到了青年的跟前。 “原来是只傻鸟。” 嗓音清润如滴泉,格外动听。 她捏紧了拳头,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头顶上的声音继续传来,“只有两翅,不是傻鸟是什么?” 她忿忿的爬起来,也不管头顶沾着的花瓣,慌忙的往后去看她是不是不小心露出自己只有两翅的翅膀。 是啊,她都一千五百岁了,才修出一对金翅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她爹那般神气,十二金翅都长齐了? 不过这人能一眼瞧出她的真身,是谁啊?他不声不响的待在这,不会把她爬树、摔跤、摘花、吊在树上和猫头鹰说话的棋样都瞧去了吧? 她气势十足的站起来,质问还未能出口,眼眸就撞进一潭幽深如海的黑瞳和微微的含笑表情里,他素衣宽袍,磊落清贵,盛世美颜比她见过的天人还要俊美无俦,一身风月宛如浮华盛宴。 这样的笑她从来没见过,明明是很平常的笑,但是她就是觉得心怦怦跳,面颊温度上升,心中有种难言的快乐。 “我叫小棉花,你呢?”她娘说等她成人再给她取大名。 他被问倒,他从来没有和人交换姓名的习惯,再说九天上下,没有谁不认得他,哪可能莽撞的来问他的名讳? 小棉花看出他的犹豫,“你不会连小名都没有吧,好可怜。” 他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怜悯了?他生来便至高无上,哪来的小名。“你不知道这桃园不能随便进,怎么没有大人看顾就跑来玩耍了?” “前头的宴会好无聊……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还不是在这儿?”想去告状吗?他自己都没有以身作则了,要是一状告到王母那里去,他会先受责吧! 他被噎住,这性子,倒是个有趣的。 她也不见得非要他答出朵花来,自顾自的掏出方才在宴会瓜果盘上顺来的大桃子,一往他的身边坐下,“喏,这是王母的蟠桃,听说是三千年一结的那种,你尝尝。”他看着被塞进手里的蟠桃,细细密密的茸毛,颜色粉女敕,香气浓郁,可想而知果肉的甜蜜多汁。 这丫头——他还要添上一句,还真自来熟。 再看一眼大桃子上画的笑脸、眨眼,又见她不知从哪里又模出一颗,笑开怀的咬着,甜蜜的桃汁浸染她像花瓣一般的唇,十分好看……也就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 轻风有致,卷起缤纷的花瓣,刮起两人的衣袂,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都忘记自己是为了参加人家的宴会而来,只觉得在安静的桃林里,不喧闹、不张扬,特别静谧美好。 这安安静静的春天,身边坐了个不怎么个安静的团子……元璧余光转回手上的桃子,今年的春天好像不一样了。 八百年后,已经拥有六对金翅的小棉花随着父亲提刀上阵,前往狂沙河畔斩妖除魔,在那里再度见到元璧上神。 那是他们第一回的并肩作战,也是将来无数回忆的起点……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单行本庆团圆:美味仙妻(上) 庆团圆:挂名皇后 庆团圆:小鱼跃龙门(下) 庆团圆:小鱼跃龙门(上) 庆团圆:美味仙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