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来镇宅(下)》 第1页 第八章哇,我当妈了!(1) 盛暑到来,李福熙果然带着卫盈到避暑山庄——卫娥,卫梨等人十分嫉妒羡慕,但只能怪自己的母亲不是公主。 是,其华公主是出身太常博士府,但帝后既然收之为女,上了玉牒,那就是皇家人,什么皇家活动都有分。 卫盈何时见过这种风光,又是山中骑马,又是打猎涉溪,晚上露营就跟嫡母睡在一个帐子,耳边听得鸟叫虫鸣,说不出的惬意。 太子妃几次喊卫盈过去自己身边,皇太孙虽然才九岁,也知道卫盈是骠骑大将军的嫡女,十分给面子。卫盈展示的几道菜都吃了几口——即使大将军之女琴棋书画都不行,也不懂唱歌跳舞,但小小年纪却已经做得一手好菜,枸橼鸡腿排,枸橼煎鱼,红烧茄子,虾米炒佛手瓜,美食当前,其他官家女儿的才艺也就不算什么了。 太子妃很是喜欢卫盈,卫盈不过分美丽,胆子又小,这样的人入宫不会作妖——皇太孙九岁,但他是未来的储君,身边的人已经得打算起来。 避暑十日,卫盈回到家中时,感觉又自信了不少。两日后太子妃的赏赐下来,卫娥更是嫉妒的对生母柳氏一阵吼叫,喊着祖母明明拿了六百两,为什么不愿意给她五十两当嫁妆,于媒婆说了,薛进士家的要求就是嫁妆五十两! 柳氏心疼女儿,又去跟卫老夫人吵,说卫老夫人卖祖产,照说应该平分给大房跟二房,怎么现在只顾着看宅子给几个爷们,不管二房的嫡女。 卫俊杰跟卫志铭知道了,赶紧又去跟卫老夫人表现孝顺,说儿子才是家族的根,将来拿香的人,女儿算什么东西,也想要五十两银子,巷子里随便找户人家嫁了就是,还想嫁给薛进士,想太多了! 李福熙就看着卫家人发癫,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美得很。 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已经是她的了,她招募了几个力气大的汉子,让平安带队去山头锄杂草,让咖啡树长得更好一点。 平安知道公主把春来许给自己,现在公主不过交代小小事情,当然尽心尽力去办。 李福熙看完了帐本,想想今日八月十日,自己的癸水足足晚了半个月,这回总应该是有了吧? 不知道这身体是怎么样的,已经是第三次癸水晚到,她前两次都白白高兴,这回不敢了,不断告诉自己,平常心,平常心。 拜托这身子可千万不要有问题啊,卫东风跟张香娘成亲两个多月就有了卫盈,可见他没毛病,他们婚后几乎天天滚床单,现在还没好消息,她的责任比较大一点。 可是半个月耶…… 李福熙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想着反正也没事,不如去看一下大夫——如果请大夫入府诊治,红包至少要二两,她肉痛,宁愿自己去医馆。反正又不是多忙的人,来回一趟要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带了春来出门。 卫家虽然不大,但地点不差,走出胡同就是热闹的市集,天气好,小贩排得满满都是。 喊的都是“冰糖葫芦,好吃消暑的冰糖葫芦”,“针线包啊,我们的针线包最紮实,童叟无欺”,“小娘子要不要看看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水粉”。 李福熙心想,南巢国真是一派和平,这一切都归功于卫东风。想到自己成了大将军的夫人,偶尔都还会觉得彷佛在梦中。 卫东风完全符合她这个宅宅对男朋友的向往,不耍嘴皮子,凡事有计划,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以前她跟赵如玉最烦班上那种只出一张嘴的人,对报告很多意见,要他帮忙修改,就说自己接家教没空。又或者必须整组出游做实地考察,要所有人配合他的时间,原因无他,因为大少爷早上起不来。 他们班上有一个小气鬼,有一次李福熙买手摇饮,小气鬼说他也口渴,两人就一起去买手摇饮,一杯四十,第二杯五折,只要二十,等于两杯六十,正常人会掏出三十元吧,可是小气鬼不是,他掏出二十元,说:“我买的是第二杯,所以二十。” 李福熙愕然,心想算了,跟这种人没办法吵,就有人为了十块钱没脸没皮,能拿他怎么样,厚脸皮的人就赢了啊。 更妙的在后面,圣诞节快到的时候,小气鬼约她看恋爱电影,那部电影的宣传就是“约心仪的对象一起来,看完会变成情侣”,李福熙连生气都懒了,赵如玉是怎么评论的?她说“没见过拗人还想追人的”。 小气鬼被拒绝后一本正经问她,“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坏坏的男生,我妈说我这种老实人很难追到女孩子。” 李福熙后来跟赵如,土说起这个,赵如玉一脸嫌弃,“我承认我欣赏郭国柱,段光宗那种男生,但人家是讲话得体,有幽默感,那不叫坏坏的男生。很多白日的人都自诩为老实,拜托,老实跟白目是两回事!” 李福熙对同龄人没有过恋爱的感觉,她这阿宅只喜欢二次元,因为二次元没有缺点,《spyxfamily间谍家家酒》中的黄昏机敏勇敢,《咒术回战》的虎杖悠仁毅力过人,二次元的人物都很完美,李福熙多年来沉溺在纸片人的完美中——然后一个意外,她嫁给了二次元人物。 李福熙想着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的地契,脸上忍不住笑意,原来自己在想什么,他都有放在心上。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现在生活可太愉快了,模模自己穿着的裙子,可是手工真丝——以前还会想着有朝一日回到现代,一定要跟讲师说,古代建筑不是那么一回事,书传百年,很多都错了。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会去想,如果回到现代的事情了。 她应该就是穿书了,要在这边过上一辈子。 “公主。”是春来喜悦的声音,“到了!” 李福熙抬起头,就看到横匾上三个字,济世堂。 前两次癸水延迟,她想看大夫的时候,癸水就来了。这是她第一次上门诊脉,内心很是紧张,拜托菩萨,这身体可千万要健康哪! 李福熙喜孜孜的等着卫东风回家——她有喜啦! 大夫说了,阴搏阳别,谓之有子。 中医真的好神奇,居然把脉就知道女子月复中有无胎儿。是个小淘气,还是小棉袄呢?都好! 有喜,有喜,哈哈哈,超级喜悦! 可是卫东风中午没回来吃——宫中来人传话,太子留了卫东风在东宫讲授天下局势,要晚点才能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怀孕,马上起了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昨天没睡饱,李福熙觉得一阵倦意。 春来笑着说:“公主睡一下吧,太子留人,每次都到酉时才放大将军出宫,公主还有得等呢。” 李福熙要当娘,真想马上宣之于口,“怎么这样刚好。” “这就是好事多磨。”春来脸上也是恭喜的样子,“公主成亲数月怀孕,说来运气算好了。” 李福熙模模肚子,微笑起来。是啊,能怀上都是不错了,之前想着有孩子就好,现在又祈求孩子健康。 她打了一个呵欠。 春来又劝了一下,李福熙这才躺上美人榻。 李福熙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半梦半醒,睡得不踏实,耳边嗡嗡翁的没断过,被吵得睡不着,睁开眼睛,发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还贴着夜光星星——这是她的寝室。 原本还觉得有睡意的一下全醒了。 宿舍! 她一下坐了起来,看看四周,是她跟赵如玉的宿舍没错。她们两个宅宅把宿舍布置得很梦幻,满是星星跟月亮,还有小天使。 她们都觉得寝室是疗癒之场所,一定要自己喜欢才行,李福熙很喜欢自己的寝室——可她不想回来啊! 她刚刚有了孩子,孩子还在肚子里吗?还是在那个世界了? 不敢置信又错愕,李福熙倒回床上,想着赶紧睡着就能回到《卫东风传》,可是越这么想,心跳就越急促,身体不断发热,周身紧张,越发有精神。 然后门开了。 李福熙不由自主睁开眼睛,进来的是赵如玉。 赵如玉连忙走到床前,“你醒啦?” 李福熙不由自主的喊,“春来,你也过来了?” “什么春来,我是赵如玉。”赵如玉大惊,“你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啊?还是要去看医生?你已经睡一整天了……哎喑!我的妈,福熙你怎么哭了?” 李福熙心想,好久没听到有人喊她福熙了,她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可她不想当李福熙,她想当其华公主。 她还没跟卫东风说,自己有多喜欢他。 这是梦吗?还是她真的穿书了一回? 李福熙模着肚子,心想这里面有没有卫东风的孩子? 她企盼已久的宝宝……李福熙哭了起来,她不想回到现代,一点都不想,她想在书中过完一辈子。 她想跟卫东风一起变老,等两人成了老公公老婆婆,一起含饴弄孙…… “公主,公主。”卫东风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醒醒!” 李福熙睁眼,就看到卫东风一脸关心神色。 她心里一阵混乱,这是幻境,还是真实? 刚刚是梦吗? 还是说她真的短暂回去了一下子? 李福熙一时竟无法分辨。 卫东风俯体,抱住妻子,温柔说:“公主作恶梦了?” “我梦见去了很远的地方。”李福熙想起寝室,想起赵如玉,还是觉得心慌,“我不想离开大将军身边。” 卫东风搂住她,“我不会让公主离开的。” “大将军。”李福熙把脸颊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听过一个故事,我跟你说好不好?” “好。” “有个女子悠闲度日,就这样日复一日。有一天她看话本,书中故事惊心动魄,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就穿越书中,成了书中人物,并跟男主角成亲生子,日子过得幸福美满不说,还十分充实。可是那女子惶惶不安,她知道自己是穿书而来,总怕一日又回到现实。”李福熙低声说:“早上看了这奇异的故事,下午不知怎么的自己就成了书中人物,倒也不是我爱哭,我怕离开了大将军。” 卫东风奇道:“我今年三十岁了,也读书十余载,偶尔看一些话本,却没想过有进入书中这种奇事。” “大将军,如果,我说我也是穿书而来,哪一日也许会不由自主回到原本的世界,大将军可会想我?”李福熙的声音即将要哭出声了。 卫东风莞尔,在他心中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听十五岁的小妻子带着哭腔诉说,心想男子汉大丈夫,安慰安慰妻子还不成吗?于是笑说:“那我必定翻天覆地,也要找到出书的方法,跟公主在另一个世界长相斯守。” 李福熙闻言大喜,“大将军不骗我?”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李福熙更紧的抱住他,“日后若是这等离奇之事发生在我身上,大将军务必记得今日言论,一定要找到我!” 卫东风听妻子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后怕。于是拍拍她的背脊,安抚起来,“我们已经成亲,除非阎王带人,不然我一定要跟公主白头偕老。” 李福熙放下心来。 卫东风如此本事,就算自己哪一天回到原本的世界,他也一定有办法来找自己的——想到这边,稍稍安了心。 又想,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二年,穿书不过数月,居然已经完全适应了书中生活,也是神奇。她真的没想过手机电脑什么的,苦等更新的韩剧陆剧也不重要了,现在肚子有了新生命,更加不会想那些了。 夫妻两人相拥,宁静温馨。 李福熙的心情慢慢稳定下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将军。” 卫东风亲亲她的发际,“我听着。” “我今日去看大夫,大夫说我有孕了。” 卫东风一怔,双手扶住李福熙的肩膀把她的身子后挪,两人四目相对。 李福熙就看卫东风黝黑的脸上满是高兴——他是那样的开心,李福熙不由自主的轻快起来。 卫东风满脸喜色,“那可太好了!” 虽然想要男丁,但女儿也挺好的。他卫东风的孩子,就算是闺女,那也比别人家的儿子要强! 他又要当爹了。 当年因为战事,张香娘怀孕时他都不在身边。后来张香娘月中过世,他常感愧疚,他绝对不允许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会好好照顾公主,陪伴公主。 他这十五年来,为国征战,现在四海安定,他该开始过起普通人的生活。 第八章哇,我当妈了!(2) 隔日一早,送了卫东风上朝,又是去卫老夫人房中听她废话的时间——李福熙知道,古代这叫做“尽孝”。至于为什么孝顺是媳妇的事情,就是亚洲特有的父权思想了,儿子把孝顺外包给老婆,自己无事一身轻。 她就不懂了,卫东风要上朝,那是正当理由,卫东雄不过是去斗鸡,卫东厚整日游湖,这算什么屁事。 不过算了,古代有古代的规矩,不是一个现代人能打破,卫东风听到她说“如果我是生女儿”时,依然一脸温柔笑意,已经很好,想到柳氏因为连生六女,被周姨娘骑在头上,她就觉得很惨。 李福熙也纳闷,这卫东厚是有什么爵位要传承吗?明明软烂人一个,三十几岁还靠弟弟养,但即使没用至此,他也想要生儿子。 李福熙模模平坦的小月复:心想,宝宝啊宝宝,不管你性别为何,爹娘都一般爱你,也不求你聪明伶俐,只要健健康康就好。娘有银子,肯定能保你百岁无忧……无忧?倒是不错,她决定了,不管男娃女娃,都叫做卫无忧。第二胎要叫做卫有余,三宝叫做卫有闲,她喜欢孩子,至少想生三个。 开心之余,李福熙内心又紧张了一下——始终分不清楚昨日下午是真的短暂回到了现代,还只是梦。 她很是不安,晚饭后拉着卫东风去佛堂上香,内心念念有词。 菩萨啊菩萨,信女这生没有为非作歹,在这书中过得安乐,不想回去了。 因为迷信,她不敢掷筊,只是在心头不断复诵,烛光掩映下,见佛像慈祥,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胡思乱想中,花厅的人逐渐变多。汪氏跟柳氏带着姨娘跟几个嫡女庶女,小小的地方一下拥挤起来。 李福熙就觉得卫老夫人真的很好笑,普通人出身就过普通人的日子吧,干么变成一品就要开始立规矩,卫家又没什么大事,每天都讲一样的话。 不过李福熙有观察到,汪氏,柳氏,卫娥等几个年轻小辈,在卫老夫人卖了祖传土地后,对这个长辈都亲热许多,很是现实。 她自己当然不会去讨好卫老夫人,一来老人家对她也没多好。二来,自己有银子,不求人。她跟卫老夫人的关系就是勉强维持,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了。 第2页 “老夫人来了!”一个嬷嬷的声音宣道。 李福熙忍笑。真的,卫家就是只有好名声,没有银子,到底为什么要摆这种派头啦!虽然内心觉得荒谬,她还是如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屈膝迎接。 卫老夫人进得花厅,在最中央坐下,满意的看着媳妇孙女行礼,“都乖,都乖。” 接下来就是卫老夫人的屁话时间——什么要尊敬丈夫,爱护子女,尤其大媳妇跟二媳妇都有庶子女,得把庶子女当成亲生的云云。 李福熙好笑,卫老夫人都没能把卫东风当亲生儿子,倒是会要求汪氏跟柳氏要大度。 卫老夫人口沫横飞,对晚辈各种交代,讲来讲去,都是一些连她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直讲了两刻钟,这才终于停歇,“媳妇们有什么事情要说?” “婆婆,您吩咐我问的事情,媳妇已经去问了。”汪氏喜孜孜的,“蔡家跟牛家都同意,媳妇看蔡彩娘跟牛九娘也是好生养,过门后肯定很快会给我们卫家添丁,媳妇恭喜婆婆,要抱曾孙了。” 卫老夫人露出笑意,“这样挺好,今年内就把俊杰跟志铭的婚事办起来,他俩不娶媳妇,我将来见到卫家的列祖列宗,也无法交代。” 汪氏连忙哄了起来,“婆婆说什么呢,您是我们卫家的主心骨,脊梁柱,肯定要长命百岁的。” 就见柳氏一脸忿忿。 卫娥,卫梨等几个大龄姑娘也是一脸埋怨——老夫人有钱了,但打算拿四百两买下隔壁的宅子,然后打通墙壁给卫家的第三代当新房使用。 女儿们一两银子都沾不到好处,卫老夫人说了,五两嫁妆已经很多,汪氏跟柳氏当初还带两卷布就嫁过来了呢。 汪氏跟柳氏那个冤啊!当年卫老太爷生病,到处借钱,到处打欠条,欠了不知道多少银子。她们在这种情形下嫁到卫家,不是应该说她们不容易吗,怎么现在有钱了,反倒怪她们没嫁妆,拜托,卫家也没聘金好吗! 但汪氏现在心情好,儿子有新房了,她不计较老夫人说什么。就算说她是一头猪,她也不介意。 柳氏就怒了。知道家里进了一笔大钱,二房却沾不上边,现在老夫人还嫌弃她嫁妆少,哪有这道理! 想跟老夫人吵,但又想着自己没儿子,终究要在卫家终老,不可能分家出去单过,于是忍了下来。 卫老夫人最是重男轻女,对生有儿子的汪氏脸色明显好得多,“我也知道委屈俊杰跟志铭了,更别说他们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谁让我们大将军清高,不肯收孝敬呢!宁愿全家受苦,也不准别人送点好处。说来是我这当祖母的没用,不然他们早两年就能当爹。” 李福熙心想,没见识!收好处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对,现在是皇帝没有要查,一旦哪天皇帝想起来了,开始彻査,那些收好处的官员一家都别想活。 身在没有人权的时代,本来就要步步谨慎。皇帝现在看重卫东风,但要说翻脸,可能也只是转瞬之间。 卫老夫人见李福熙没有忐忑之样,内心更加不悦。这三媳妇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油盐不进,说什么她都不会不安。哪像柳氏,讽刺个几句,马上出现烦恼神色。 卫老夫人一下子没了兴致,“没事的话就各自回房吧。” “婆婆。”李福熙往前一步,“媳妇有事情要禀告。” “哦?堂堂公主居然有事情要禀告我这个老太婆。”卫老夫人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说吧,老太婆谨听。” 李福熙不去理会她的嘲弄,笑说:“媳妇有喜了。” 就见站在后头的毛姨娘的脸一下开出了花,甚至还笑出声音,被卫老夫人一瞪,这才赶紧低下头。 李福熙心想真好,这大宅子牛鬼蛇神极多,但只要有几人真心替她的宝宝感到开心,一切就值得了。 卫盈喜道:“母亲,盈儿要有弟弟了?” 卫娥冷笑,“弟弟哪这么容易生呢,说不定是妹妹。” 大房的卫琳拍手欢笑,“大从姊说的没错,像二叔娘,不就连生六女吗?生儿子这种好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卫娥脸一黑,柳氏更是恼怒,可是卫琳说的又是实话,也反驳不得。只能你瞪我,我瞪你,小小的花厅一下剑拔弩张。 李福熙牵起卫盈的手,“盈儿要记得,女孩男孩一样好,不管性别,都是爹娘的好孩子。弟弟也好,妹妹也好,爹娘一般期待。” 卫盈有点喜悦,“女孩也好吗?” “女孩好啊,是个贴心小棉袄,盈儿喜不喜欢跟母亲在厨房学做菜的时间?” 卫盈用力点头,“盈儿喜欢,也谢谢母亲把私房菜教给盈儿。” “那避暑的时候呢,跟母亲一起住在帐子里,头顶上就是星星月亮,耳边是鸟叫虫鸣,以后每年夏天,都能去一次。” 卫盈小脸发光,“避暑真的太好玩了!盈儿跟胡姊姊,倪姊姊,汤姊姊都当了朋友,汤姊姊还说了年底生日,要请盈儿过府!” 李福熙见她受教,内心也高兴,“盈儿,世道都说男子为天,女子为地,此言大错特错。若无女子辛苦怀孕十月,何来男子?每一个男子都是由女子所生,凭什么女子要不如男子?” “你爹有赫赫战功,都说了男娃女娃一样好,此言你要谨记在心,至于那些庸俗普通男人的言语,不听也罢。” 卫盈用力点头,“盈儿听母亲的话。” 李福熙微微一笑,女儿当自强啊,不管在哪里,性别应该是共生,平等,而不是男人就了不起,女人就卑微。 当然,她也想过入境随俗,先把自己姿态放低。但毕竟是现代人,装个一两次还可以,装了几个月有点装不下去,即使卫无忧,卫有余,卫有闲都是女娃,她李福熙的孩子一定也可以在古代闯出一番天下。 花厅上一片静默——南巢国重男轻女,众女子也打小觉得自己就是赔钱货,女子一生的天职就是服侍男子,给男子传宗接代,有儿子的女人才有依靠,没想到其华公主会在厅上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乍听之下觉得反骨,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尤其生了六女的柳氏,内心感触更无法言语。 卫老夫人第一个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居然有所动摇,觉得不太愉快,“好了,没事就各自散了吧。” 汪氏连忙跟上去,“媳妇陪婆婆回房,毛姨娘你就不用忙了。” 一来是讨好老夫人——虽然老夫人说要买下隔壁宅子,可是还没买呢,俊杰跟志铭一日没成亲,她就一日得跟婆婆伏低做小。 二来也是给毛姨娘卖个好,其华公主怀孕了,毛姨娘肯定有事情要交代,现在让毛姨娘不用扶婆婆回房,毛姨娘就能跟其华公主说上几句话。 李福熙也知道毛姨娘一定想问自己事情,于是没急着走,牵着卫盈的手,笑咪咪的等着花厅众人散去。 毛姨娘果然很快过来,喜色难掩,“公主这是几个月了?” “已经快两个月。”李福熙笑说:“大夫说孩子很健康,脉象很好。日后每十天去找他诊一次平安脉。” “老奴恭喜公主!”毛姨娘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老奴不才,但也伺候过大夫人跟二夫人几次怀孕。公主想吃什么交代下来,老奴一定准备好!不是老奴自夸,这鸦儿胡同要找比老奴更会熬鸡汤的人,恐怕是找不出来了!” 李福熙心里温暖,“好,到时候就劳烦毛姨娘了。” “公主第一次怀胎,可得多多休息。老奴不识字,不会抄经。但从三爷从军起,老奴就开始吃素了,也天天到佛堂上香,三爷跟老奴都不是做坏事的人,菩萨肯定会保佑公主顺产,生出个儿子。” 李福熙敢跟卫东风提生女儿,却是不敢跟毛姨娘提——染色体这种事情无法解释啊,一切都是机率,“毛姨娘,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给大将军生个健康的孩子。我自己很喜欢娃儿,一定会生好多个。我们卫家人手不足,春来,紫珠,玉竹也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到时候毛姨娘可要帮帮我。” 毛姨娘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连说:“只要是为了三爷跟公主的孩子,老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公主不用担心,老奴虽然只生得三爷一个孩子,但几个少爷小姐都是老奴照顾月子中的,老奴肯定会把娃儿照顾得白白胖胖!” 李福熙就这样养起身子来。 每天喝中药,鱼汤,鸡汤,小跨院天天飘出食物的香味。 汪氏跟柳氏嫉妒得要死,她们怀孕时可没这样好的待遇。可怎么办呢,那可是卫东风自己出钱的,要怪只能怪卫东雄跟卫东厚没出息。 李福熙怀孕四个月时,肚子已经开始明显,她很欣喜。卫东风看到她肚子逐渐大起来,也觉得很稀奇,难免要模上一模。想起自己的孩子就在里面,对李福熙更是百般温柔。 秋天时,平安来说,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都整理好了,现在只剩下红果树,杂草跟以前留下的数千株枯果都已经连根创除,他又在山下搭了几间屋子,让请来的那七八个工人住,交代他们每天去巡山。 李福熙虽然想发财,但现在孩子最重要,她不想舟车劳顿,凡是会动到胎气的事情她都不想做。 反正咖啡树已经长了根,不会跑,等她明春生完孩子,再来捣鼓也不迟。 又想着春来九月过了生日,这就十九岁了,于是找了个好日子让她与平安成亲,此后白天来小跨院,晚上跟平安回后罩房。 李福熙又跟紫珠还有玉竹说,自己睁大眼睛,要是府中有合适的人,尽可以跟她说,紫珠跟玉竹连忙磕头,十分感恩。 时序入冬,李福熙的肚子更大了些,开始感受到怀孕的各种不方便,所幸卫东风很体贴——真想不到一个大男人居然对孕妇的身体变化了如指掌,连李福熙自己都不太能适应的事情,卫东风却能讲出个道理。 李福熙很是安慰。这样就对了,不是讲话大声就是大男人,让女人有安全感的才叫大男人。 年末时,卫老夫人终于把隔壁宅子买了下来,只花几天打通墙壁,此后鸦儿胡同第一间第二间宅子就都是卫家了。 卫俊杰娶了蔡彩娘,卫志铭娶了牛九娘,按照卫东雄跟汪氏,卫东厚跟柳氏的意思,要分两次请,大举宴客,不管朝上九等,还是流外九等,都要请来作客——不收孝敬,收礼金总可以吧,两房都梦想着靠卫东风的人脉,收个几百两礼金应该不成问题。 奈何卫东风不愿发帖。他不发帖,官员就不用赏脸,没有官员,没有礼金,那他们租下饭馆,摆几百张桌子干么,便宜乡下的穷亲戚吗?无奈之下,只能从大宴变成小宴,几张桌子,亲戚吃顿饭也就是了。 当然难免又埋怨了卫东风一遍。 李福熙心想,跟蠢妇愚夫真的很难沟通,伴君如伴虎,皇帝翻脸没得准的,低调一点总不会有错。历史上纪载汪由敦因为早餐吃了四个鸡蛋,被干隆斥骂,卫家如果真的为了第三代席开百桌,说不定就惹得皇帝不快。 退后一步说,她这个嫡公主入卫家都只开了十八桌,卫家两个第三代娶平民妻,居然如此奢华,那是打帝后的脸啊! 总之,卫家总算在年前完成了第三代的婚事,原本是想着新宅子让新婚夫妻居住,但卫老夫人想了想,怕孙子搬离主宅后鞭长莫及,听得孙媳妇的话,会变得不孝顺。结果是把卫家的女儿全部挪到新宅子,卫家这栋皇帝赐宅就留下儿子,一人一间,卫盈也跟着十几个从姊妹搬过去了。 转眼间,立春到来,卫家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年。李福熙真服了卫家人,一地鸡毛,幸好自己是庶媳,如果自己是嫡长媳,肯定烦都烦死。 时间过得很快,雨水,惊蛰,春分。 入春后的一日,李福熙肚子开始阵痛,直痛了两日,这才在立夏生了一对龙凤胎,哥哥先出来,然后才是妹妹。 卫东风很欢喜,两手抱着龙凤胎,舍不得放下——每到立夏,他就想起与西库一役死了上万人,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坦然面对这个日子,立夏是有好事的。 卫东风亲了亲李福熙的额头,“公主,辛苦了。” 第九章呸,小姨退位!(1) 李福熙坐完月子,卫东风也把两女圭女圭的名字上了族谱,哥哥卫无忧,妹妹卫有余。 如果按照古代的习惯,那就是忧哥儿,余姐儿,听起来都有一种很衰的感觉,于是李福熙坚持叫大宝二宝,卫东风也顺着她。 出得月子,那宝宝就是自己带了,李福熙对大宝二宝神魂颠倒。小婴儿白白软软,香香绵绵——两个女圭女圭都长得像卫东风,基因真神奇,才四斤多的小东西,也看得出来长得像爹。 毛姨娘为了这两个小家伙,天天到小跨院,风雨无阻。 李福熙现在什么都好,就是怀孕胖了一圈,月子又吃太补,瘦不下来,卫东风晚上捏着她腰间的肉,笑说:“挺好。” 李福熙就打他,两人嬉闹一阵,然后相拥而眠。 李福熙也觉得日子好极了。 卫家没有办洗三,也没有办满月,就是庶子多了一对孩子,宅子众人还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 小暑到来,天气转夏。 一日,李福熙正在解释包屁衣给毛姨娘听——她不会针线,做不出来,只能期待毛姨娘的一双巧手。 现在天气热还好,等到秋天,孩子换尿布时有了包屁衣,才不会着凉。 “公主。”玉竹进来说:“有一位张太太来找,说是大将军张家的岳母。” 李福熙想了起来,莫不是张香娘的母亲?去年他们回稻丰村是有遇到的,还有张香娘的幼妹张招弟。 说来,她是续弦,张香娘是姊姊,按照《卫东风传》中的礼制,虽然不用喊张太太母亲,但也是要尊敬为长辈。 李福熙点点头,“快请。” 张太太很快的进来,身边带着一个大姑娘,李福熙觉得有点面熟,想了一下才想起是张招弟。 青春期的女孩子,一年就差很多了,现在张招弟不只身高拉长,五官也跟去年不太一样。 张太太跟张招弟准备行礼,李福熙连忙阻止,“您是香娘姊姊的母亲,说来是我的长辈,怎可向我行礼。” 张太太笑了,露出一颗缺牙,“多谢公主。” 众人坐下,紫珠上了茶水,然后站到旁边静静等着。 李福熙就见张太太有点忐忑,主动开口,“不知道张太太这次来京,所为何事?” “俺就是来京城吃喜酒,想着盈儿,过来看看,毕竟也是香娘唯一的孩子,总归来说,喊俺一声外婆。” 李福熙转头交代,“紫珠,去隔壁院子请九小姐,说外婆跟小姨到了。” 第3页 紫珠连忙下去。 不多时,卫盈到来。 张招弟开口,“盈儿,我是小姨。” 卫盈睁大眼睛,“小姨?” “是啊,跟你写信的小姨,快点过来!”张招弟笑得讨好,“见你过得好,小姨比什么都开心!” 李福熙内心警铃逼哩逼哩响起——写信? 卫盈进官学也不过这一两年的事情,所以张招弟跟卫盈写信的时间不会太久,多年没有联络,却在卫盈九岁这年开始写信? 张招弟一个乡下女孩,不可能进私塾,写信读信都得花钱请人,她怎么舍得拿出这个钱? 卫盈近乡情怯,“外婆,小姨。” 张太太见到孙女,黝黑的脸上一片感怀,很快湿了眼眶。 卫盈见状,走上前几步给张太太擦了眼泪,“外婆不哭。” 张太太笑中带泪,“外婆见到盈儿,太高兴了!” 不得不说,无知者有无知者的勇猛,当着李福熙的面,张太太就问起,母亲对你好不好,爹有没有因为新弟弟新妹妹就疏远你。 毛姨娘一脸不以为然,紫珠跟玉竹更是面色不善。 倒是李福熙一脸坦然,她自问对得起卫盈,也不怕人当面说。 张太太握着卫盈的手问了一顿,见卫盈护着嫡母,内心又是感怀又是复杂,说来说去,都是香娘死得早。 张太太叹息一声,“今日来除了看看盈儿,还有件事情想求公主。” 李福熙含笑,“我能做的自然尽量,不过张太太得知道我的出身,公主不过虚名,恐怕力有未逮。” 张招弟连忙说:“这事是小事,公主点头即可,绝对不会为难。” 张太太点头,“是啊,公主先答应我们吧!” 李福熙还是没把话说死,“先答应了,万一我又做不到,岂不是失信于人。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总得给孩子立榜样。” 就见卫盈笑咪咪的说:“母亲,小姨想进卫家陪我,母亲答应了吧!” 李福熙一个激灵,“陪你?” “是啊。”卫盈心无城府的说:“小姨在信上说,想进府陪我。女乃娘也觉得这样很好,反正我们卫家不差一个人吃饭,母亲就答应了吧!” 李福熙顿时一阵恼怒,原来张招弟跟卫盈通信,是在怂恿她这个!卫盈不过九岁,当然不知道张招弟心思。 陪卫盈?想当卫东风的姨娘才是真! 张招弟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 不只李福熙,毛姨娘跟紫珠,玉竹,当然也都明白。 毛姨娘心里愿意,多几个人给三爷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好,但见公主没点头,她也不敢多嘴。 李福熙笑笑说:“当然不行,盈儿,小姨入府跟你作伴,那可是耽误了青春,小姨还是跟着外婆回稻丰村嫁人才是正经。” 张招弟大急——去年在稻丰村见到多年不见的大姊夫卫东风,英朗飒爽,风度翩翩,是邻居包三郎,鲁丰收那些人都比不上,一时间竟芳心暗许,回到家就跟母亲打听起卫家的一切。 她先是花钱请人写信入卫家给卫盈——卫盈,是她跟卫东风最大的羁绊。 卫盈的信很快回来,张招弟很欣喜,开始在信中教唆,嫡母有自己的孩子,不会对你好了,只有小姨过门给爹当姨娘,你才有靠山。等小姨给你生下弟弟,你日后就算老了,也有娘家可以回。 小姨是自己人,嫡母是外人。 卫盈才九岁,本就不自信,好怂恿得很。当下在信上答应说,只要小姨到京城,自己一定会帮忙说服嫡母。 得到卫盈这回覆,张招弟这才说服母亲张太太上京。 张太太想着,如果招弟能给卫东风当姨娘,将来自己老了也有个保障。万一老了庶子不奉养她,她就来投靠这个大户姨娘。 张招弟见卫盈替自己说话,原本还喜孜孜,却没想到其华公主笑咪咪的反驳了。 想起卫东风威武过人的样貌,想起卫家的品级,想起乡下的苦日子,张招弟那是勇气百倍,“公主,我不只想入府陪卫盈,我还能伺候大将军,求公主点头。” 玉竹一脸惊讶,怎么有人这么厚的脸皮,就算是先夫人的家人,也不能这么无礼吧,对着公主自称“我”,好大的胆子。 她跟紫珠对看一眼,两人面面相觑,但公主没发话,自己也不得逾礼。 李福熙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谁让卫东风是个香饽饽,谁看了都想咬一口,“张姑娘哪里来,哪里去吧。本公主心胸狭窄,容不下姨娘庶子。” 张招弟挤出两滴眼泪,“公主,求求公主答应吧,我绝对不会争宠的,也会乖乖听话。我身强体壮,能生孩子,公主膝下如果有庶子女,不也是大度的象征吗?” 李福熙心想,哟,这张招弟不简单,会挤对人了,“我和颜悦色,是看在香娘姊姊的分上,张姑娘可不要高估了自己,不知道好歹。” 张招弟跪了下来,还拉着张太太一起,“我们母女给公主磕头,求公主答应,不过小事情一件,公主何必这样为难于我?” 李福熙都被气笑,这张招弟大戏看太多了,她可不吃这一套,要跪就跪,她倒是想看看张招弟膝盖什么时候痛。 卫盈一脸无措,想到小姨信上说嫡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照顾她了,有点担心。可是嫡母真的对自己很好,会因为无忧跟有余到来,就跟自己疏远吗?女乃娘说,小姨是自己人,还是要自己人才靠得住。 卫盈想想,拉了拉李福熙的袖子,“母亲,您答应小姨吧,盈儿也想小姨为伴。” 李福熙可以不理会张太太跟张招弟,但不能不理会卫盈。她心里想着张招弟跟卫盈通信的事情,“春来,去九小姐房中,把张姑娘写的信都拿过来。” 春来巴不得公主发威,很快的去了。 就见张招弟着急,“那也没什么,就是我跟盈儿叙叙感情,不劳烦公主看。” 李福熙皮笑肉不笑,“既然没什么,就更不用怕我看了。” 春来很快把信取来,厚厚一叠,二十几封,信封上的字迹都不同,看来张招弟找了不同的写字先生。 李福熙打开第一封,然后第二封,第三封。 夏日静谧的午后,小跨院安安静静,李福熙看着信。 刚刚开始只是问候,叙情,寄一些土产,然后张招弟开始说着自己多想张香娘这个长姊,多想跟卫盈朝夕相处,接着话锋一转,说起其华公主怀孕之事,公主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不会再对盈儿好了。 双胞胎出生后,张招弟信上说,卫无忧的姊妹只有卫有余,盈儿可是香娘姊姊生的,不是同个母亲,终究是外人,小姨才贴心。 等小姨进府,给爹爹生下儿子,盈儿就有弟弟了,这个弟弟才是亲弟弟,将来父亲老了走了,盈儿也有娘家,不用怕。 李福熙气得浑身发抖,盈儿自从去了官学,去年又跟自己去避暑山庄后,认识了不少人,跟那些小姐都有往来。她想着孩子再小也有隐私,没去查她的信,可万万想不到被张招弟钻了空子! 旋即又觉得有点挫败,血缘那么重要吗?她照顾卫盈这一年多,还比不上一个没见过面的小姨? 不,李福熙,你不要沮丧,你要加油。卫盈是好孩子,缠着自己一起午睡,放学后急着把功课拿来给自己看,那些感情都是真的。但九岁太小了,又没人教她后宅之道,自然是耳根软的。 卫盈惴惴不安,“母亲是不是不喜欢盈儿跟小姨写信?母亲不喜欢的话,盈儿以后不写了。” 李福熙不会去问卫盈“母亲跟小姨喜欢谁”这种话,她相信人心肉做的,她总能把卫盈焙热,于是露出微笑,“盈儿想要小姨入府,是怕将来没依靠吗?” 卫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李福熙耐心的说:“小姨跟你开玩笑呢。你是无忧的姊姊,都是爹爹的好孩子,将来爹娘百年,无忧会当盈儿的依靠,卫家一日不倒,盈儿就有娘家。” 卫盈踮惦脚尖,她想要小姨入府,但也知道嫡母不乐意——她喜欢嫡母,嫡母入府前,家里除了毛姨娘跟女乃娘没人管她。但毛姨娘跟女乃娘只管吃喝,也不能教会她什么。去年春天嫡母入府,首先就劝了爹爹让自己去官学。 官学可好玩了,好多朋友,虽然一开始课业跟不上,但慢慢的也能写字,念书,懂得一些道理。 嫡母还教了自己好多私房菜,自己虽然琴棋书画都不行,好歹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毛姨娘说,嫡母可好了,让自己乖乖听话。 卫盈想起过去一年多,她虽然不是嫡母生的,可是能感受到嫡母的爱。言老师有说过,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 如果小姨入府,让嫡母不开心,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卫盈拉了拉李福熙的袖子,“盈儿希望母亲开心。” 李福熙忽然就觉得值得了。小妞儿还是有良心的,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于是笑了,“母亲跟外婆,小姨还有事情要商量,盈儿先回房间吧,明日要背诵《女诫》第九章,可背起来了?” 卫盈缩了缩脖子,“还没。” “那趁着天黑前快点背,不然晚上点烛火伤眼。” 卫盈有点犹豫——虽然喜欢母亲,但内心还是想要小姨入府,只是她能感受到母亲的不乐意。 春来劝着,“奴婢送九小姐回房。” 谁不知道春来是李福熙的得力助手,卫盈虽然有点无措,但还是顺从的跟着春来走了。 李福熙见孩子离开,这才板起脸,“张太太,张姑娘,要跪随意,我还是那句话,绝对不同意喝张姑娘的茶。” 张招弟原本想得很简单,邻里好多人都是妹妹过门当姨娘。姊妹共事一夫在乡下并不罕见,以为自己端出香娘姊姊的名字,也会很容易就入府,却没想到其华公主心眼这样小,大将军堂堂男子汉,身边居然只得一个正妻,多没面子。 而且公主说不管她们,还真的就不管她们了,好渴,膝盖好痛。张招弟都不知道跪了多久,后来终于无奈离开。 李福熙脸色这才好上一些。 玉竹一脸不敢相信,“怎么有人脸皮这样厚,上门说要当姨娘!大将军可是堂堂一品官,就算要找人,也得是官户子女,怎么会是一个乡下人可以高攀的!” “就是。”紫珠跟着说:“九小姐也是耳根子软,居然就这样信了没见过面的小姨,幸好后来说了『希望母亲开心』,不然奴婢都要为公主不值得了。” 第九章呸,小姨退位!(2) 当天卫东风回来,李福熙立刻跟他提了,当然,她知道柔能克刚的道理,所以不是气呼呼的控诉张家,而是撒娇的说:“我心眼狭小,可容不得他人。大将军男子汉大丈夫,让我一回吧。” 卫东风刚刚跟大宝二宝亲热完,心情好得很,见小妻子这样软声软语,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我本来就没有要姨娘的意思,公主产下无忧跟有余,着实辛苦。我膝下儿女双全,何必还需要姨娘开枝散叶。” 李福熙大喜,“我产后恢复得慢,大将军别嫌我胖。” “胖胖也挺好的,模起来舒服。” “我会瘦下来的。” 卫东风莞尔,“让你吃了十个月,又坐了一个月的月子,会胖也不奇怪。放心吧,我不会嫌你的,吃了十一个月要马上瘦下来,哪这么容易。” 李福熙心里喜孜孜,卫东风真好,伸手搂住他,“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嫁给大将军,第二开心是生下无忧跟有余。” 卫东风很是受用,虽然他生平最高兴的是捷报,而不是娶了其华公主,但不妨碍他心情好。 两夫妻说了一番体己话,都觉得温馨。 李福熙原本以为张招弟一事只是个插曲,没想到还有后续——张招弟居然带着张太太跪在卫家大门,身前挂着牌子,说其华公主容不得人。 卫家处在热闹的胡同转角,张招弟这一跪,引得众人侧目。 李福熙对这种赖皮鬼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愿让张招弟入府,但跪在大门口也确实难看。她是现代人,不在乎别人眼光,可是总要替卫东风想。 卫东风却意外的十分开明,说腿长在她们身上,要跪要走,别人无法控制。要是下跪就能如愿,那要法律做什么。 李福熙这才想到,卫东风位居高位,卫家亲戚势必有人上门求事情,哭求,跪求,撒泼滚求,卫东风应该对这种手段厌恶至极。 她心里想,卫东风都不介意了,自己当然不用管。 京圈人人知道其华公主产下龙凤胎,身体一时无法恢复,但即使这样,也不收姨娘——一些原本打算送女儿进来的商户,都打消了心思。 毛姨娘针线果然上手,经过李福熙一般讲解,就把包屁衣做了出来。众人见这神奇的小衣服,啧啧称奇。 毛姨娘喜道:“这等天气变凉,小少爷跟小小姐也不怕换尿布时冷了肚子。” 李福熙拿着小衣服,笑咪咪的,“毛姨娘可真厉害,没图也能做出来。” 众人欣赏了一番——天冷给小娃换尿布,最怕着凉,有了这包屁衣,那就不用担心小娃儿露肚子。 春来看得最是专心,她也怀孕了,看着这包屁衣,想着还没出生的孩子,忍不住开口央求,“公主,奴婢生孩子时,能不能也用这包屁衣?” 李福熙大大方方回覆,“当然可以。” 春来大喜过望,“多谢公主。” 毛姨娘觉得下人的孩子怎么配跟卫无忧,卫有余穿一样,但这阵子相处也知道其华公主最没架子,她都说可以了,自己不过一个老奴婢,还是别多嘴。 紫珠跟玉竹羡慕的看着春来——她们都是齐皇后派来的陪嫁,现在春来有好归宿,两人为她高兴,但也着急自己的亲事,年纪都不小了。 其华公主虽然让她们睁大眼睛看,只要自己喜欢都能提。可是卫家下人不多,这阵子怎么看,也都看不到合适的。 格扇被人推开。 “其华公主。”平安的声音由远而近。 平安跟着卫东风多年,很是稳重。但今日却没听得回应就迳自推开格扇,显得十分无礼。 春来见丈夫失态,第一个不同意,“平安你怎么这样大胆,这可是公主住的跨院,没等回应就开门。” “公主见谅!”平安一脸着急,“朝政有变,大瑞国不遵守两国和平协议,派兵攻打我们北边土地,宁远将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经战死。现在北边由昭伍校尉守着,勉强扛住,连夜六百里加急快报入京,早朝时皇帝堪堪收到战报,已经命卫将军整兵出征。” 众人安静下来。 李福熙最是关心,“大将军去校场了?” “是。”平安恭恭敬敬的回覆,“下午就要整装出发,大将军交代小人跟公主禀告,请公主保重自己。卫家老小懂事的不多,还请公主费心。” 第4页 毛姨娘一听大瑞国起兵就气了,“这大瑞国怎么说话不算话!定下不开战合约也才几年,如今就偷偷派兵来攻打!” 春来脸色同样不好看。平安虽然回来这一趟,但他想必只是回来传话,交代完毕,也是要回校场的,她心里担心丈夫,但这时候哪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平安。”李福熙勉强开口,“回去禀告大将军,让他放心,我定会护住卫家上下。请他凡事想着我跟三个孩子,一定要保重自己。” “小人晓得,小人还要回校场,这就退下了。” 李福熙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跟春来外头说几句话再走。” 平安没想到公主这样大度,大喜过望,牵了春来的手就到外边檐廊下交代事情。他二十几岁才当爹,也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 屋内,毛姨娘愁容满面,“三爷这才安顿下来没两年,又要出征。” 李福熙安慰道:“大将军一定能打赢,我们等着他凯旋归来便是。” 紫珠也跟着说:“是啊,毛姨娘。大将军征战十六年,定住了我们南巢国的繁荣,这回定也一样的。” 李福熙心里不安,但她不能显露出来。 穿到《卫东风传》的最后一页,原以为就此承平,从此陪夫君,养孩子,却没想到大瑞国出尔反尔,签约都没几年呢,马上派兵攻打。 战争总是会死人的,李福熙这时候突然明白毛姨娘长年茹素的原因,她想着自己也开始吃素好了,给卫东风积点阴德,只要菩萨保佑他一点,也许就能让他在战场上逃过一劫。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离死亡近。 看书时,觉得战争刺激,壮烈,精采绝伦,舍不得翻页。现在只觉得静不下来,又是担忧,又是烦恼,希望快点过去。 大瑞国的皇帝真的不要脸,希望老天一道雷下来,劈死他。 耳房内突然传出一阵嘤嘤声,很快的变成二重奏,也不知道是无忧吵醒了有余,还是有余吵醒了无忧。 李福熙跟毛姨娘迅速了进了耳房。 楚嬷嬷手忙脚乱,见两人进来一阵苦笑,“小少爷跟小小姐同时醒,老奴都不知道哄哪一个。” 毛姨娘冲向前,一下抱起卫无忧,李福熙便抱起卫有余,模模,没湿,也还没到喂女乃的时间,这便哄了起来。 毛姨娘抱着男孙,万般怜爱,“老奴看这肯定是跟三爷心有灵犀,小少爷知道三爷要出征了,这才哭了起来。” 李福熙知道小宝宝醒来没道理,哄着就是。 亲亲有余,别哭,爹爹要上战场,娘还在呢! 娘一定会护着你,护着哥哥姊姊,护着卫家。 只要有她李福熙在,卫家上下都会好好的。 卫无忧跟卫有余哭了一下,见有人来哄,哭声渐停。李福熙跟毛姨娘便把孩子放在锦绣床上,孩子只要看着有人,就不会哭。 李福熙第一次当娘,觉得小孩子真神奇。这么小的小东西,话都不会说,已经懂得撒娇了。有余还会假哭呢,明明没眼泪,就是嚎得很可怜。 模模包着孩子的锦被,李福熙内心又是柔软,又是刚强。虽然古代女子诸多限制,但她是卫东风的老婆,他扛起国,她就扛起家,如此才不愧为他的妻子。 哄了一番,两娃又闭上眼睛,先后睡去。 毛姨娘小声说:“睡着就好,小孩子多睡觉也会长大。” 李福熙知道卫东风又上战场,此刻对毛姨娘那是拉近了几分——整个南巢国,真的替卫东风担心的,也就是她们两个加上卫盈了。 过了一个时辰,卫老夫人来喊人,李福熙便去卫老夫人的房里。 卫老夫人并不爱卫东风,但也知道这个家是靠他撑起来,万一他死在战场,那谁来每个月给自己二十两?谁来给卫东雄,卫东厚零用?基于卫家上下的生计,卫老夫人还是希望这个庶子能旗开得胜。 但她也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万一卫东风死了,这个家能靠的只有其华公主了。 卫老夫人最是现实不过,因为内心有所求,所以对李福熙露出前所未有的好脸色,说了一些类似齐心度过,共同祈福之类的。 这也是李福熙第一次觉得这位嫡婆婆像正常人,内心有所图也不要紧,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最后卫老夫人终于说出了目的,“这个家不能倒,若老三有个万一,还请公主不要抛弃我们卫家。” 李福熙从没有这样坚定过,“大将军一定会回来的!” 别问她怎么知道,她一定要这样想啊,不然日子怎么过下去?她穿越一回,可不是为了跟卫东风当两年夫妻就守寡。他们要白首偕老,要儿孙满堂,过去十几年各种艰难的状况,卫东风都活下来了,没道理这回不行。 卫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李福熙打断,“婆婆别说不吉利的话,会被牛鬼蛇神听去的。现在开始,我们卫家上下都吃素,给大将军祈福。婆婆就当是给自己儿子求晚年,对菩萨诚心点,菩萨有灵,自然会保佑大将军。” 卫老夫人沉默,她当然不愿意为了庶子吃素,可是如果庶子死了,她的两个儿子又靠谁养? 其华公主到时候一定会自请出府的,她也只会带走卫盈和龙凤胎。到时候卫家就是空壳,这宅子皇帝所赐又不能卖,能拿来干什么? 李福熙见卫老夫人不说话,心里知道她已经同意,于是也愿意退一步,“大将军不在府中,媳妇自然会帮忙家中事务,婆婆就不用太担心了。” 下午卫盈放学回来,第一时间冲到小跨院,什么都没说,就是抱住李福熙。 李福熙拥她入怀,揉了一番,“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相信爹爹,相信母亲,相信毛姨娘,这样就好。” “他们说这次大瑞国派了五十万兵马。”卫盈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南巢国根本没这么多人可以抵抗。” “你爹可是大将军,世人都称为战神。以前打赢过大瑞国,这次也行。” 卫盈吸着鼻子,“他们还说,这次战事危急,母亲会带着无忧跟有余回宫中,不管卫家了。” 李福熙心想,官学里的都是什么人啊,这样跟小孩子胡说八道!卫盈耳根子软,什么话都当真。 “盈儿,母亲既然已经嫁入卫家,那就不会离开。你爹最记挂卫家上下,他不在府中,母亲会为他撑起这个家——记得母亲跟你说过的话,女子可顶半边天,盈儿睁大眼睛看母亲怎么照顾卫家。” 卫盈被哄了一阵,总算比较安心。 李福熙见卫盈被哄住了,模着她的头发,内心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张太太跟张招弟还在外头跪着。 都已经十几天了,还不放弃,身前的板子写着“其华公主容不得人”,想败坏她的名声。只是她的丈夫不介意,那她当然更不介意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你怎么看我,那是你的事,不关我的事”。身为现代人,李福熙一直奉为圭臬,真的要在意每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岂不被烦死。 李福熙知道卫东风要再次出征,心情已经不好,又被卫老夫人卢了一阵,情绪更低,突然想起张招弟,倒是想捉弄她一番。 于是牵着卫盈的手笑说:“母亲给你看个东西。” 卫盈不明所以,但她喜欢母亲,还是点头说好。 李福熙牵着卫盈的手走过两个穿堂,直到了门外。 大门一开,就见到张太太跟张招弟一脸狼狈的跪着——李福熙真服了她们,夏日的太阳,这么禁得起晒。 张招弟见到李福熙,那是见到了希望。想着对方一定是被自己逼得没办法了,大戏上都是这样演的,只要下跪,有钱人要面子,就只能退让。 想起嫁给卫东风当姨娘,从此吃香喝辣,张招弟脸色都亮了。 卫盈怯怯的喊了一声,“外婆,小姨。” 李福熙笑着开口,“既然张姑娘如此诚意,那我也只能点头了。” 张招弟大喜过望,“多谢公主,我一定好好伺候公主。” “只不过……” 李福熙还没说完,外面大街传来敲锣的声音,“快报,快报!大瑞国来袭,战争再起!要囤米囤油的,赶紧啊!家里有十五六岁的孩子,也别挑了,赶紧成亲才是重要!不然战事一起,什么都不好说呀!” 一个老妇怒喝,“大瑞国又来了?不是说不打我们了吗?那俺们怎么办,这好日子才没两年呢!” “卫将军已经上校场点兵,不用怕!卫将军英明神武,肯定能保我们南巢平安。只是朝廷又要征银,大家把裤袋勒紧了,米面油盐都会涨价,还是赶紧多买一点。蜡烛什么的,也都得省起来。” 几人交谈传入耳中。 张招弟脸色一变,“卫将军又上战场了?” 李福熙点头,“我要讲的就是这个,卫将军已经上战场,归期未知。张姑娘若有诚意,可以先进府中等候。” 就见张招弟一下站起来,然后跌倒,又站起来,扶着自己的老母亲,两人转身就跑。 卫盈愕然。 李福熙笑着喊,“张姑娘不入府吗?” 张招弟脚麻,跑不快,明明有听到,依旧头也不回的去了——她以为天下太平,这才愿意当将军姨娘,以为从此就是在一品门第舒舒服服过日子。此刻将军要上战场,那就可能会死,她才不想还没生孩子就守寡! 李福熙给卫盈来了个机会教育,“盈儿,你看,你小姨说着多有诚意,一旦知道爹爹要上战场,那就不愿意了。你的人生还很长,日后遇到什么事情也难说,但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共富贵容易,共患难艰难。诚意不是嘴上说说,得用心评断。” 第十章晕,又战争了!(1) 卫家关上大门,开始深居简出的日子。过了十余日,平安又回来了,带了卫东风的家书。 上面只写了“战事吃紧,日后不再写信。公主保重,卫家还请公主多多承担”,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但李福熙知道这是卫东风的字。 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能报个信息已经算不错。 李福熙拿了信去毛姨娘房中念给她听。 毛姨娘不识字,但捧着信的样子就是一脸慈爱跟关切,“公主,这信上就写这样?” “是,毛姨娘也看了,信上字不多。” “三爷还是记挂卫家的。”毛姨娘感叹,“虽然卫家人对他不亲热,可是三爷始终没忘记自己的出身。” 李福熙附和,“三爷堂堂男儿,自然不会是薄情之辈。” 京城里,薄情的人多着去了。有人苦读中了进士,有了功名,这就把乡下的一切都抛弃,亲戚找来,也推说没空,就是不愿意相认。 哪像卫东风,自己过上好日子就接了全家来住,一点也不介意卫老夫人,卫东雄,卫东厚对他并不亲切。 李福熙跟毛姨娘说了一阵,这才回到小跨院。平安跟春来正在檐廊下说话,两人见到她,连忙行礼,“公主。” “没事,春来怀孕不容易,你们多说上几句不碍事。” “公主,小人这次不回前线了。”平安恭谨的说:“大将军担心公主要跑外务没个使唤的人,命小人留在府中听差遣。小人跟着大将军多年,各项事务都熟悉,公主若是需要个帮手,多少也能尽得上力。” 春来一听大喜过望,但想起大将军在前线危险,马上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她现在为人妻,即将为人母,也稍稍懂一点公主的心思,公主想必十分烦恼——但是平安不用回前线,真的太好了……春来,你不该这样想,不该。 平安又说:“小人此后就留在府中听公主差遣,公主不用担心。大将军从上兵当起,至今已经十六年,征战无数,这回肯定也能打败大瑞国。小的在卫家,也会尽力帮公主的忙。” 李福熙很矛盾,一方面觉得大瑞国今非昔比,一方面又想相信自己的丈夫。 卫东风上次打大瑞国,是有几分运气在的。不然两方兵力悬殊,哪这么容易旗开得胜,可是大瑞国也不是不长记性,这几年一定是励精图治,有一定的把握这才南攻。 相对的,南巢国皇帝太仰赖卫东风的名声,连续两年减少兵部预算,原本当兵能养家,兵源充足,后来当兵不能养家了,很多人就宁愿回家种田。 这种情况下,到底能征召到多少人,而这些人拿着少少的军饷,愿不愿意给国家卖命,都不好说。 战争有输有赢,你来我往。总体来说,卫东风都能获得最后胜利——二十册的《卫东风传》是这样的,但李福熙不知道延续下来的故事,是不是也这样。 秦穆公靠着孟明视成为春秋五霸,但孟明视曾经三战三败,多亏秦穆公大度,这才创造了盛世。 然而南巢皇帝并没有秦穆公的胸怀,他是一个小器皇帝,连虚衔亲王封号都不愿意给的人。 李福熙不是悲观的人,她是真的觉得战事难说,大瑞国比南巢大了五六倍不只,又位处中原,物产丰饶,国力鼎盛,这样的国家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公主别烦恼。”紫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大将军不过离家数月,一定能跟过去几年一样,斩了对方领兵人的人头回来。” 玉竹也同意,“光是卫家军的名号,已经足以让那些大瑞国的上兵腿软。奴婢就不明白了,大瑞国上一仗死了上万人,这还不怕,当时……”玉竹没再说下去。 李福熙却是知道的,要不是当时的周国丈拖住军粮,使得南巢士兵无法北上,说不定卫东风就顺手灭了大瑞国。 周皇后被废,周家已经倾覆,但不知道齐皇后的娘家是怎么想的。 话说回来,也是皇帝昏庸无能,军粮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交给兵部,怎么会交给周国丈,周国丈那人品不发国难财就奇怪了。 战事果然拉长——以前卫东风大败大瑞国只花了两个多月,现在都三个月了,边境还在苦战。 齐国丈比较正常一点,发派下来的军饷都有如期运送,只是大瑞国有准备,打起来自然没那样顺手。 这几个月,卫东风的俸禄都是直接到李福熙这里。她是卫东风的正房妻子,自然有权利代理他的一切。 李福熙照样分二十两给卫老夫人,好笑的是汪氏跟柳氏又过来讨钱。李福熙就不懂了,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吗? 什么叫“大嫂也不是要占你便宜,大嫂一定会还的,有钱就还你”,有钱就还,没钱就不还,这什么道理。她想到以前交作业给了一个随身碟,被班代弄丢了。 报告嘛,笔电再拷贝一份就好,可是那个随身碟要四百多,班代回她“我找到就还你”,啊,那是找不到就不用还吗?李福熙至今仍不懂这个逻辑。 汪氏也妙,她的理由是“反正公主一个人也用不到这么多银子,借大嫂一点就当作好事”。李福熙真的满头问号,哪怕世界首富马斯克都不会嫌钱多,何况她一个普通人,二十两是不少,但也没多到烫手啊。 第5页 立冬的时候,朝廷下了新政,每人得缴一两安家银。 每人,指南巢国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大官,还是农村,总之只要是南巢人,就得缴这一两。 战事显然不乐观,朝廷没钱了,直接跟老百姓索要。 李福熙知道卫老夫人拿不出四十几两,她自然担起这分支出——卫家当然没人感谢她,只觉得你有钱,你应该的。 李福熙有一个优点,我怎么对你,那是我的事情,不会要求你感谢。她记得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对对方好,却要求对方反馈,这样的付出是要经过对方允许的”。 卫老夫人虽然对毛姨娘摆主母派头,到现在还要毛姨娘伺候早餐,但比起京城其他大户,卫老夫人已经算菩萨转世了。毛姨娘有自己的房间,做刺绣能存私房,还能天天到小跨院看孙儿,在其他门户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看在这点的分上,李福熙不介意对卫老夫人好一点——她是不疼爱卫东风,但也没跟卫东风对着干。 四品中书侍郎征了几个进士到门下,有幸入门的赵进士就很倒楣,他的嫡母以为这庶子发达了,内心记恨亲生儿子没考上,天天发疯让赵进士难堪。后来中书侍郎跟太子推荐抄书人选时,赵进士就没有在名单上。 不安定的家人,对于官路也是影响。人家会想你一家子鸡飞狗跳,怎么有资格为皇帝分忧,卫老夫人虽然没有加分作用,但也不至于扣分。 看在这点上,李福熙不介意照顾她——等卫老夫人来求她是满有趣的,不过她知道卫东风肯定不会喜欢这样。他很古板,嫡母怎么样都是嫡母,不可以捉弄。 就这样,时序入冬。 听说南巢跟大瑞边界下起大雪,上回边界大雪是三十几年前了——南巢国的士兵都禁不起冷,反而中原国家大瑞很能适应,连续两次突袭得手,南巢死伤上千。 此讯六百里加级快报入京,皇帝面如死灰。 小雪时,卫东风退了十里地。 平安来告诉李福熙这消息,李福熙意外镇定——她有一种感觉,她的穿书生活现在才要开始。 是苦乐参半,是必须拿出力气跟勇气才能前进,是真正的人生。 早上问安时,卫老夫人照例一番废话,最后说:“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说,没有就各自回房吧。” 李福熙往前一步,“婆婆,媳妇有事情要说。” 卫老夫人面对这公主庶媳,实在喜欢不起来。但老实说战事再起的这几个月,公主又确实把卫家照顾得很好,想到亲儿子亲孙子,卫老夫人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感谢她的。 “公主有事情就说吧,老太婆听着。” 李福熙知道卫老夫人说自己是老太婆无非就是想让她局促,但她听多了,也麻痹了。现在正事要紧,“婆婆,我们卫家人口太多了。卫娥,卫琳,卫梨,卫荷都是嫁人的年纪,反正最近无事,我们就把这四个姑娘嫁出去吧。” 卫娥,卫琳,卫梨,卫荷,有的是大房的,有的是二房的,相同的都是年纪偏大,但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婚。 此时四个女孩一听公主提起婚事,都有点期待。公主有的是钱,只要愿意出嫁妆,自己就能嫁上不错的人家。 柳氏最是关心,卫娥,卫梨都是她的。虽然是女儿,但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担心,“公主这可是要帮我家娥儿跟梨儿张罗婚事?先说好,我家娥儿跟梨儿只嫁读书人,商户那些是不嫁的。” 李福熙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卫娥跟卫梨条件又不好,还挑呢,嫁妆才五两银子想上天吗?等待发派的进士跟举子挑妻子,也会挑员外的女儿好吧,这样才有助力,但她懒得跟柳氏解释了。 “卫家的嫁妆是五两银子,我再给四个侄女添五两,我的想法是嫁给做生意的人家,顶级富贵我们是攀不上,嫁给一般门户,普普通通过日子也挺好。” “那怎么行!”柳氏尖叫起来,“我的女儿肯定要荣华富贵,嫁给一般门户太委屈了,我们可是一品门第。” “我们是没钱的一品门第。”李福熙无情戳破她,“现在战事吃紧,皇帝肯定对卫家各种看不顺眼,我们得减少人口,不只大姑娘们得出嫁,小姑娘们也都得过继到宗亲门下,从家人变亲戚。 “接着二房分出,只剩下大房的八子,以及我们三房的一子两女,如此人口减少三分之二,就不会惹人闲话。” 一番言语,厅上众人大惊失色。汪氏还好,自己没被分出去,全家还能寄生在卫东风这支上,但柳氏却是不愿意。卫东厚没出息,她自己又连生六女,分出去是要靠什么过活?庶子才不会孝顺她! 卫娥听到自己要嫁入普通门户,爹娘还得分出来,那自己以后就不是一品门第的小姐了,这样丈夫如何尊敬自己,想想也来气,“公主说要把适婚年龄的女儿嫁出去,年纪小的就分给宗族,那为什么卫盈跟卫有余不用?” 李福熙觉得好笑,“卫家支出靠的是大将军的俸禄,大将军养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却没听说养侄子侄女天经地义的。” 柳氏急吼吼的说:“总之我不同意!婆婆您也别同意,要是我们分家,我们这一房就等着饿死了!” 李福熙奇怪,“入京前不就过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分家就会死?为何以前二哥能干活,现在就不能干活?二嫂膝下的宝山,国强,来富年纪也都不小,可以让他们出去找活计了。” “不管!”柳氏撒泼,“除非一个月给我们十两,不然我们不分家!” 汪氏阴阳怪气,“哎哟!不下蛋说话倒挺大声,三弟一个月也才拿二十两回家,弟妹一个人就要十两,那我们整个卫宅靠十两,有这道理吗?” 卫老夫人难得沉吟起来——这几个月她也有派人出去打听消息,都是战事不乐观,老三不知道怎么了,这次很个顺利。 她也想过,老三可能打不赢。方娘子说,大瑞国可有南巢的好几倍大,人人身强体壮,上次老三打赢恐怕只是运气好,没人次次好运的。 她当然希望安享晚年,但也不是没想过老三战败。她看大戏上战败的家族都很惨,轻的话就是革官,重的话甚至全家下大牢。 她这阵子睡不好,都在想这件事情,一方面埋怨老三没用,不能快点打赢回来。一方面又觉得该做最坏的准备。方娘子说了,二十几年前忠武将军连退三十里地,然后投降西瑶国,皇帝把忠武将军全家都砍了。 如果他们卫家也被不争气的老三连累,如果老三那没用的家伙为了惜命投降,那他们卫家就没人捧香了。 卫老夫人这阵子也在想这件事情,但总下不了决心。卫东雄是手心,卫东厚是手背,她都舍不得,可是万一老三那边真的出意外,她总不能让卫家断了根。 想了想,卫老夫人慎重开口,“二媳妇,老婆子看公主这回说得对,你们那房就分出去吧。” 柳氏大惊,“婆婆!不要,我们可没做错什么事情!我们又没银子,我们能去哪里,婆婆,别赶我们出去!” 卫娥更是恨,“祖母总是偏心大伯!” 卫老夫人却是想起忠武将军的惨剧,下定决心,“我会给你两百两,你晚上跟东厚商量,找个宅子,全家搬过去吧。老婆子会让宗主写分家谱,从此我们两家当亲戚,不当家人。” 柳氏原本要哭嚎,一听有两百两,顿时停住眼泪,“两百两?” 汪氏眼睛一亮,“婆婆,您有两百两?二房拿两百两也太多了,不如我们一房分一百两还差不多!” 卫俊杰的妻子蔡彩娘已经怀孕,在卫老夫人面前能说上几句话。此时肚子一挺就往前,“太婆婆,俊杰才是我们卫家的长子嫡孙,照说有银子应该给俊杰哪!” 汪氏连忙点头,“就是,古来只有长子嫡孙能拿多,没有给二房的道理。” 卫志铭的妻子牛九娘不满了,“太婆婆,志铭也是您的嫡亲孙子,何况读书又比大哥好多了,要给也应该给他。” 柳氏大叫起来,“那是我们二房的,谁都不准动!” 李福熙就看厅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为了谁能分那两百两吵得不可开交——卫老夫人也挺厉害啊,天天哭穷,一出手就是两百两。 总之,多亏了这两百两,卫东厚跟柳氏这一房对搬出去都没有什么意见,不过七八天就找到合适的宅子搬过去了。 二房九子,六女,两姨娘,搬出去卫家一下少了一大半。 然后大房的卫琳跟卫荷也嫁出去了,嫁妆一共十两,嫁的都是做小生意的人家——皇帝气卫东风迟迟不凯旋归来,但见卫家女低嫁至此,又不好责备了。 大房另外有四个庶女,都分给了卫家亲戚。当然是有银子的,也定好契约,等于请亲戚代养,没让那四个庶女吃亏。 至此,卫家大宅剩下卫老夫人,大房十二人,三房五人。 第十章晕,又战争了!(2) 卫家过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年——高兴不起来,热闹不起来。 随着战事紧张,卫家众人害怕被连累,只有卫东雄喝酒后大声了几句,蔡彩娘跟牛九娘第一次看到公公发酒疯,两个新媳妇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元宵,朝廷再度下令要百姓缴银子,这回不是一人一两,是一人三两,缴不出银子的杖责十板,下牢直到缴清为止。百姓苦不堪言,但也只能乖乖上贡,从此卫东风名声在民间一落千丈,都说他不会打仗也不放权,害得百姓一直缴军饷。 卫盈因为这样,不去官学了。李福熙也不想勉强她,同学整日说你爹没用,谁都不想去学校。 于是亲自教导卫盈读书写字,她堂堂国立大学的学生,当年国文学测顶标,教个小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卫盈只跟母亲学过做菜,没想到母亲也会古诗词,这下更崇拜母亲了,看着李福熙的眼神总是闪闪发亮。 春来笑着说:“恭喜公主,终于收服了九小姐。” 李福熙看着春来的大肚子,“这一两个月就要生了吧。” “大夫说是下个月。” 李福熙是很喜欢春来的,才生产过,也能理解孕妇的辛劳,“都跟你说肚子大了,不用到小跨院伺候,怎么也讲不听。” 紫珠笑说:“春来姊姊怕闷呢。后罩房都是年纪大的婆子,也说不上几句,还不如到小跨院来。” 春来没说话,也没否认——她是大着肚子,做事不方便了,但陪公主解解闷还行。何况大将军让平安不用上前线,她心生感激,更觉得要好好伺候公主,报答大将军。 就这样冬天过去,进入了春天。 春雨下个没完,潮湿多润。李福熙身为台湾人,都觉得南巢太潮湿,她觉得自己需要除湿机。 这阵子如果有什么好,就是卫无忧跟卫有余长牙了。 小宝宝长牙,许是不舒服,两人整天流口水。 卫有余本就爱撒娇,这下更黏人了,睁眼就要见到李福熙,不然就哭。 虽然知道女儿是假嚎,但李福熙还是吃这一套——大抵为人母都无法抵抗自己的孩子,她现在跟毛姨娘更亲了,也稍微能懂卫老夫人的偏心。自己的女圭女圭,没有不偏袒的,哪怕再没出息,都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 等卫东风凯旋回来看到这两个宝宝,肯定要吓一跳。他这都去了几个月,小娃儿几个月已经变化很多。 李福熙庆幸自己亲力亲为的照顾,孩子黏她,不是黏嬷嬷。 “公主!”格扇一下被推开,楚嬷嬷慌慌张张进来,“快点准备,宫中来人传话,圣旨一个时辰后到。” 战事胶着,这时候的圣旨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福熙心眼一转,“紫珠,玉竹,把那套红宝头面拿出来,我要十二件全戴身上。还有把银票缝入无忧跟有余的锦被,针脚不用细,看不出来就好。你们如果有私房的,记得都带在身上。” 又想着春来还在坐月子,连忙让楚嬷嬷去后罩房传话,主要也只有一样,打包细软——圣旨到来,除非死了,都是要出去迎接,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月子。 紫珠收拾好了,李福熙又让紫珠去卫老夫人跟大房那边通气,主要还是让他们把身外之物带好。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李福熙牵着卫盈,紫珠抱着卫无忧,玉竹抱着卫有余,平安扶着春来母子,几人到了卫家狭窄的前庭。 李福熙就看卫老夫人一身华贵,珠宝满身,腰间鼓鼓的,显然是塞了银票。大房众人也是如此,人人打扮得如入宫一样慎重,看到这些人还肯听自己的话,李福熙觉得还算安慰。 前庭已经摆好香案,等圣旨到来,由卫老夫人带头,下跪迎接。 那内侍打开黄澄澄的卷轴,念了几句文言文,李福熙国文程度不错,还能懂,意思就是卫东风无用,不能给皇帝分忧。 中间就是皇帝自吹自擂有多仁德,所以没有降罪。 最后八个字才是重点,打回白身,即刻出门。 李福熙心一凛,幸好自己有感觉,不然真的即刻出门,身上又没银两,是要去哪里。他们一家二十几口人,有老有小,在这春雨连绵的季节,可没地方去啊! 卫老夫人最是心急,接过圣旨后连忙问卫东雄,“这圣旨上说什么?” 卫东雄一脸为难,“老三的品级被拔了,皇帝命令我们马上离开,不能耽搁。” 内侍已经五十几岁,什么情况都看多了。今日卫家落魄,但人生难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倾倒的家族随时可能再起,于是说话也客气,“各位这就出府吧,老奴还要清点宅子的东西。” 蔡彩娘跟牛九娘那是青天霹雳,她们才过门几个月,想着到一品门第过好日子,没想到屋子狭小,人口多,上面两层婆婆,现在居然还要被驱逐出去? 蔡彩娘当下就不乐意了,“这位公公,可不可以请您跟皇帝说,要赶就赶三房,让大房继续住着。说来说去,三房是庶出,跟我们大房关系不大。何况我跟二弟妹还怀孕,实在是不宜奔波,请皇帝别这样对我们。” 牛九娘跟着附和,“公公明监,我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不想搬。三叔打不赢确实有错,那让三叔娘带着一家出去吧,就算是皇帝那也得讲道理,我们大房又没做错事情,凭什么要我们出去?” 那内侍饶是历经大风大浪,听到这么愚蠢无知又大不敬的话还是忍不住错愕。 卫将军他见过几次,如此英明神武的一个人,怎么家人都这副德性?皇帝没把卫家众人都下大牢,已经是看在卫将军过去十六年军功的分上了。 汪氏想到要离开京城,又烦又气,“老三做事自己担,把三房赶出去就是了,赶我们做什么,我们可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第6页 卫俊杰读了几年书,脑子比较清楚,于是跟母亲汪氏解释,“母亲,这宅子是皇帝赐给三叔的,三叔都不能住了,我们自然不能住。” 汪氏忍不住又抱怨起来,“老三怎么这样没用,连累我们一家。” 李福熙心里不乐意了,“大嫂要是抱怨我们三房,我们出了这个门就去请宗主写分家谱,从此当亲戚也行。” 汪氏噎住,她可没忘记朝廷两次征军饷,一次每人一两,第二次每人三两,都是其华公主拿出来的。看来公主还有好多钱,不缠着她,难道还要想办法自己赚吗? 汪氏于是陪笑,“我也不是那意思,终究是一家人,这种时候还是在一起比较好。” 李福熙不理会汪氏,转身面对那位内侍,摘下了手中的红宝镯子就塞了过去。卫东风此战不顺,已经胶着八九个月,皇帝怎会突然发疯,“请问大人,皇帝怎么会这样临时发圣旨?” 那位内侍就觉得不愧是公主,喊他一声“大人”,听在耳中就舒服,哪像前面两个愚妇,居然喊他“公公”。 内侍收下镯子,“皇帝昨晚收到六百里加急文件,大瑞国连同西库残兵一起攻打,我们南巢士兵溃散,六万人马一夕之间不知所踪。皇帝大怒,连夜就招了各位大人进御书房商谈,原本皇帝是打算让卫家下大牢的,多亏得唐太尉,段太保,马司空三人力保,皇帝这才退了一步,公主还是好好打算将来的日子吧。” 卫家众人都大受打击——虽然不满卫东风,但不用干活就有饭吃的日子实在舒服,现在这样,肯定得自己想办法了。 卫东雄对卫东风还有几分兄弟之情,“大人,卫将军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那内侍摇摇头,“信还是仁武副尉写过来的,仁武副尉不过九品,已经可以主事,由此得知上面几位将军都不在了。” 战场上的“不在”,涵义很多,可能逃了,降了,也可能死了。 不管哪一样,对卫家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毛姨娘急得眼眶发红,“公主,那三爷还会回来吗?” 内侍同情的看着毛姨娘,“卫将军不回来,卫家还有活路。一旦卫将军现身,那势必就是要担上不忠的名义,那卫家上下,也不会好过的。” 毛姨娘眼泪流了下来,“大人,您说明白点,老奴没读书,听不懂您说什么。” 李福熙却是懂的,她的丈夫从万人敬仰,变成人人喊打。 卫东风死了吗?她不信。 逃了?不可能。 降了?他不会这么做的。 南巢国军溃散,但她相信卫东风还活着——她喜欢他,尊敬他,他现在不管处境为何,她都愿意为他承担起责任。 她李福熙不是傻白甜,她是刚勇健。 她要身体力行“女子可顶半边天”给卫盈看,将来卫有余长大,她也能跟有余说,母亲当年多勇猛。 李福熙带着卫家众人先在客栈落脚——所幸钱财都收在身上,想着身边有钱,众人也稍微镇定了一点。 按照卫老夫人的说法,应该去投靠卫东厚,虽然分家,都是卫家人,现在卫家出事了,二房自然该收留他们。 卫东雄亲自去了一趟,卫东厚跟柳氏把大门关得紧紧的。卫老夫人不相信二儿子如此狠心,冒着大雨又赶过去,卫东厚这次把门开了,说得也明白,自己既然分家了,那跟卫老夫人就只是亲戚关系,断断没有亲戚养亲戚的道理。 卫老夫人大受打击,回到客栈这就倒下了,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汪氏喊毛姨娘过去伺候,李福熙说不用——卫老夫人不过做戏给卫东雄看,他们三房不踵这浑水。 再者,现在是她李福熙主家,就不可能再让卫老夫人拿捏,让毛姨娘去伺候卫老夫人。 但她也知道毛姨娘老实,不过去会心不安,于是把卫无忧往毛姨娘手上一塞,笑说:“还是自己人抱着,我才安心。” 毛姨娘抱着白胖的小孙子,卫老夫人顿时也就不再那样重要了,“小少爷跟小小姐都是有福的。这几日住在客栈,没家里舒服,两人还好吃好睡,小娃儿这样就对了。乖乖长大,那就是顶天的孝顺。” 李福熙笑着说:“毛姨娘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在外面,处处不方便,毛姨娘别去管卫老夫人了,多管管无忧跟有余。” 卫盈走了过来,小小的面孔,满满的不安,“母亲,我们是不是要出京了?” 李福熙拉过卫盈,微笑说:“是。” “那我们要去哪?” “回稻丰村,那里是我们卫家的根,以后没了你爹的月俸,我们就在那边务农过日子。” 卫盈伸手抱住李福熙的腰,“母亲,我想爹爹了。” 李福熙抚模卫盈的头发,安慰说:“爹爹一定平安无事的,他会寻求最好的方法回到我们身边。” “盈儿不怕被同学笑,只要爹爹回来,他们怎么笑都没关系。” 李福熙心里安慰,卫盈内心也慢慢坚强起来。等卫东风凯旋,她会对他说,我这个母亲当得可好了。 这个春季,雨连下了十几天,直到谷雨,这才放晴。 李福熙带着卫家二十几口人,分乘五辆马车朝着稻丰村去了。 第十一章绝,公主教!(1) 李福熙带着卫家众人回到了稻丰村。 旧宅还在,只是多年没人住,十分脏乱。几个女眷卷起袖子收拾了一番,李福熙就真的佩服古代人,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男尊女卑,卫老夫人不让家中男丁碰水桶抹布,说那不是大男人应该干的事情。 李福熙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手脚加速收拾,虽然紫珠,玉竹都劝她不要,但这种状况还摆派头就太好笑了,她总不能让卫盈看到这样——家境窘迫了,嫡母还端着架子,现在能放段,将来才能直起腰身。 倒是蔡彩娘,牛九娘怀着孕,还有春来还在坐月子,被李福熙命令不准帮忙——卫家乱得很,卫东雄没肩膀,卫老夫人还处在卫东厚不愿意让她入门的伤心中,李福熙身为公主,又两次负担起卫家军饷捐,她来说话,分量十足,众人皆遵循。 到了晚上,已经打点妥当,老宅七间房,勉强分配一下,还是能住的。 众人打扫一天都累了,晚饭草草吃了玉竹买回来的包子跟清水,和衣就睡。 李福熙半夜起来喂了卫无忧跟卫有余一次,拍嗝,哄睡,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迷迷糊糊倒回床上,都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后听见鸡啼,破了一个洞的窗纸透出光,天亮了。 李福熙梳洗完毕,看了看卫无忧跟卫有余,小家伙睡得熟,卫有余的牙长得快,已经四颗,身为母亲怎么看自己孩子怎么可爱,忍不住亲了亲他俩的小手,这才到大厅。 说是大厅,也只是泥土房,窄窄的,神桌上放着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卫家列祖列宗,以及那块“天丰十八年,四月节战士亡灵”的牌位——卫东风放在心上的,她李福熙就放在心上,托那红宝手镯的福,当天宣旨的内侍同意他们去佛堂取出。 也不知道卫东风现在怎么样了?生?死?若是生,好歹要回来见见他们。若是死,书中人物死了那该怎么办? 李福熙不知道自己穿书这一回,未来会是怎么样的走向。 但不管如何,夫妻一场,自己总要好好替丈夫照顾家人,更别说她现在还有卫盈,卫无忧,卫有余要养大。 喜欢一个人,是能成为他的后盾,而不是他的拖累。 她总觉得卫东风一定还在,她等着他回来那日。 她告诉自己,李福熙,不用慌,也不要胡思乱想。如果卫东风能大杀四方十五年,没道理撑不过第十六年。 毛姨娘看到她,连忙招呼,“公主,老奴买了蒸面跟豆浆,快点趁热用。” “毛姨娘怎么起这这样早?”李福熙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醒来的。 “老奴在农村出生,农村长大,回到了这片土地,四更就醒了。想着我们昨天才回来,米面都没有,去村口老余那边买了蒸面跟豆浆。”毛姨娘不是不感伤,但她这辈子命很苦,只能学会往前看。幸好现在公主生了男孙,自己内心有依托,不然想到亲生儿子生死未卜,那是真的很想死。 李福熙双手合十,对着牌位拜了拜,这才坐下来,“毛姨娘吃过了吗?” “老奴等几位爷吃饱了,这才吃。” 李福熙好笑,“毛姨娘,我们卫家都这样了,不用那样讲规矩。” 毛姨娘是老实人,一下出现不安的神色,“不行的,老奴只是姨娘身分,总不能越过主人家。” 李福熙实在没办法,她肚子饿,只能先端起豆浆喝,没有糖,满满豆香,然后拿起筷子夹蒸面——卫家当年入京,锅碗瓢盆都没带,但也没扔,现在倒是派上用场。虽然不太趁手,但勉强能使用。 卫家众人陆续入厅,这阵子遭逢家变,然后几日舟车劳顿,昨天又是一顿大扫除,晚上睡土炕,四更鸡叫此起彼落,人人脸上挂着黑眼圈。 卫东雄跟汪氏,嫡庶子八人,大媳妇蔡彩娘,二媳妇牛九娘,卫盈,以及玉竹,紫珠都到了,卫老夫人还在房间躺着。 李福熙懒得理她,老人家不是真的吃喝不下,只不过想作态给卫东雄看而已,看看,弟弟这样对待老娘,让老娘有多伤心,你千万不要这样。 李福熙等大家都吃完蒸面,主动开口,“虽然我们出门时有收拾细软,但毕竟不能这样过一辈子,还是得找个生计,这才应当。” 卫东雄十分害怕,以前务农,那真是苦,到了京城后整天斗鸡,斗蟋蟀,每个月五百文已经足够,过了几年逍遥生活,实在不想在大太阳底下工作,于是道:“公主,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但我年纪都快四十了,真的不行,干活的事情还是交给孩子吧。” “俊杰跟志铭都已经这样大了,建宏也不小,应该能担当起我们家。” 卫俊杰连忙开口,“我还想考试呢!公丰,虽然稻丰村是乡下地方,可也有私塾,侄子不才,还请公主替侄子出学费,侄子想考状元。” 牛九娘肚子一挺,底气十足,“公主,志铭也想继续读书,出一个人的学费跟出两人学费差不多,不如一起给了,说不定私塾还给打折呢。我看公主接旨那天戴的头面很是值钱,拿去当铺换金银,肯定可以负担得起学费。” 汪氏笑咪咪的,“对了,就是要这样。老三不行,还有我们大房,俊杰跟志铭以后有了功名,公主这个叔娘不也能沾光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心协力度过难关,我们卫家总有男人能把家里撑起来的。” 这是汪氏昨天跟两个儿子媳妇商量的结果——其华公主有钱,有嫁妆,有私房,我们靠着她就行。 五人商量妥当,早上一出大戏。 紫珠跟玉竹面面相觑,知道卫家的人脸皮厚,没想到能这么厚!那卫俊杰跟卫志铭比公主年纪还要大呢,居然伸手跟公主要钱? 李福熙不意外,卫家一门奇葩,本就只有卫东风是正常人。她只是奇怪,她在卫家人眼中到底有多傻?她是有银子,但她也有三个孩子要养,拿私房给卫俊杰跟卫志铭交束修,这算什么道理? 李福熙就看着大房的八个嫡庶子,人人接触到她的眼光,都把头低下来。 有用,真有肩膀,这就是卫家的男人。 汪氏讨好的开口,“公主有钱,就帮助几个孩子圆梦吧。也不是让公主把金银都拿出来,只要负担学费,一个月再给他们五百文花用就好。将来俊杰志铭再次入朝,公主不也能回京了吗?” 李福熙心想,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自己还是开门见山吧。 正想开口拒绝,平安进门,“公主,小的去巡过了,两座山头的红果树都长得好好的,工人们很尽心看管,一点杂草都没有。” 李福熙大喜,“两座山头都是一般?” 平安点头,“都是一般,这两年细心照顾,红果树结果茂盛。” 李福熙心想,还是有好消息的,她的咖啡树长得这样好,她就要来做咖啡,摘豆,烘豆,磨豆,发咖啡财。 汪氏爱计较,一听马上开口,“什么两座山头?当初卖给远房伯父伯母那两座吗?” 李福熙不想生事,随口回了句,“伯父伯母仁厚,知道我们如今的处境,暂时将两座山头租赁给我们,总归肚子是饿不着了。” 汪氏也是稻丰村出身,奇怪的问:“租赁!那红果树又不值钱,能做什么啊?” 李福熙心情好,不跟她计较。“租赁的银两又不用你出,急什么。总之,日后我会负担起厨房开销,我在的一日,大家就有饭吃。除此之外,十四岁以下每个月有两百文零用,十四岁以上得自己赚取,我打算开茶水铺子,愿意来帮忙的,就有例银可以领。” 蔡彩娘一听大为着急,“公主,那我没有零用吗?我可怀着孩子。” 李福熙反问:“你怀的是我的孩子吗?” 蔡彩娘一愣,这才回答,“不是。” “那为什么找我要零用?”蔡彩娘这才讷讷闭嘴。 卫俊杰不死心,“公主,我上学之事……” 李福熙朗声,“要束修,找自己爹娘去。总之卫家厨房会有米有肉,新衣服秋冬会发下去,不愁吃穿,但零用我不会给。尤其几位爷年纪都不小,应该自己赚取生活费了,我有银子,可我也不养废人,我的茶水铺子一个月给八百文,想来帮忙的都能过来。” 汪氏看看卫东雄,卫东雄很快的移开眼神,汪氏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夫君你倒是应承公主啊,一个月八百文呢!” 卫东雄看着地上,“我不用零用,反正公主说了厨房有米有肉,饿不死就好,我这辈子再也不干活了。” 汪氏气结。 牛九娘想了想,“公主,那我如果生了孩子,孩子是不是也一个月两百文,孩子也没满十四岁呢。” 李福熙点头,“那有,只要未满十四岁就有。” 牛九娘不死心,“那卫盈是不是也一个月两百文?” 李福熙都要气笑,“你说呢?” 钱是公家的,那要公平,但现在钱是她李福熙的,她何必公平?卫盈可是她的女儿,不要说零用钱,将来嫁妆都会多上一点。 卫志铭一个巴掌呼过去,“愚蠢妇人。”又转对李福熙说:“请公主不要介意。” 短短时间,卫志铭已经想得很清楚,这个家还是得靠其华公主。反正自己也不是真心喜欢读书,说要进私塾,只不过不想下田。他小时候种过田,很热,很苦,卖茶水应该满轻松的,一个月八百文还比在京城拿的多,在京城一个月只有五百文。 李福熙又做了一些安排——卫家未满十四岁的,都去村里陆秀才处读书写字,也不求他们将来中桂榜,但多认得一些道理,将来就少吃一点苦。 第7页 十四岁以上可以选择自己找活计,或者去她的茶水铺子帮忙。 如果像卫东雄那样什么都不愿意的,厨房随时有吃的,也饿不死他们。 卫志铭跟卫建宏第一时间表明要跟着公主,卫俊杰在家里赖了几天,禁不起母亲汪氏催促,终于也跟着李福熙出门。 李福熙又聘了几个农妇帮忙摘豆,人人稀奇,这红果树的果实并不好吃,他们都试过了,但此刻有钱拿,倒是没人有意见,反正做了就是。 中间李福熙因为一股子气没地方发,于是找了一日上张香娘的家——卫家已经回来一个多月,稻丰村消息都传遍了。 李福熙对着张招弟好声好气,“虽然卫将军生死未卜,但妹妹还是可以先过门,我们姊妹齐心,一起度过这危机。” 张招弟一听,十分害怕,“没有荣华富贵,谁要进卫家?” 李福熙有意捉弄张招弟,露出惊讶神情,“原来张姑娘只是看中卫家的优渥生活?我以为张姑娘对卫将军一往情深。” 张招弟呸的一声,“什么一往情深,没用的卖国贼!外面的人都说卫东风坑了皇帝,那是我们稻丰村人好,这才没赶你们出去。要是换个地方,看看你们能不能安生!我姊姊已经死了,我们张家跟卫家也没关系,你不要再来。” 李福熙看她丑态毕露,觉得好笑,但笑完,又忍不住叹口气。李福熙啊,你太无聊了,有时间睡一觉不好吗?跑来这边吓张招弟干么呢!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夏天太阳大,晒豆子最好。经过几天干燥,又用杆面棍把豆子磨碎,铺上棉纱,热水滤过,就是一杯浓纯咖啡。 当然,她卖的不是稻丰村的人,卫东风跟她说过自己其实有在做生意,京城隐密的商人“大商贾”就是他。他把南巢的东西运往大瑞,把大瑞的东西运往北夷,再把北夷的东西运往西瑶,只不过都是派平安出面。 于是她把冲泡咖啡的手法交给平安,让他把几车的咖啡豆运往海外异域——几国战乱,并不适宜做生意。 秋天时,平安回来了,上缴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说异域商会中,商人们对咖啡大为惊叹,直出价到这边,这才没人上加。 李福熙不是守死银的人,有了进帐,当然要让日子好过一点,马上请了工人在卫家宅子后面多盖几间瓦屋。 秋日干燥,泥土屋定型得很快,卫家又重新分配了一次,现在八个少爷连同各自太太都有自己的房间,紫珠玉竹一间,就连毛姨娘都有一间房,家具棉被全部换新一次。 十五岁的卫建宏期期艾艾跟她说,自己跟裘大妞看对眼。李福熙知道汪氏不会替庶子打算,于是亲自出马上裘家提亲,裘家要求聘金三两,李福熙出了。 八月十五,卫建宏娶了裘大妞。 李福熙有时候又想,卫东风要是做生意时有存银子多好,现在自己就能轻松许多,偏偏他都拿去做善事,或者帮助阵亡将士的家属——可是这样的卫东风,才是她喜欢的卫东风。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李福熙虽然在乡下,却十分关心战争消息,雇了裘大妞的弟弟裘有顺专门帮她跑腿,每天去邻村热闹的市集打探。裘有顺为了拿打赏,那是十分勤快,风雨无阻——他天生只有一只手,无法务农,现在能赚这零用,裘家都替他高兴。 时序入深秋,卫东风转眼也出征一年多了,各种消息都有,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降了,更有人说死了,说现在前线是五品的游骑将军负责。 一日,李福熙正在家中看帐,裘有顺砰砰砰的跑进来,“公主!好消息,俺听梅花镇上的人说打赢了!” 李福熙一下站了起来,“赢了?” “是啊。”裘有顺小脸上都是光,“俺特别去镇长家跟守门婆子问的,守门婆子打包票,早上亲眼见到敲喜锣的人,大概明后天就到我们稻丰村了。” 李福熙从小兜里掏出一个碎银子,“有顺,你帮我跑一趟白河山头,让平安快点回来,我有事情吩咐。” 裘有顺出生以来第一次拿到碎银子,大喜过望,“俺马上去,公主等着咧!” 说毕,转身就跑了。 第十一章绝,公主教!(2) 李福熙坐回椅子,内心还怦怦跳。 赢了? 这一年多的艰苦,终于赢了? 即使卫东风生死未卜,赢了战争总归是好事。房内,小娃哭声响起。 李福熙听得是卫有余,匆匆忙忙进了房间,就看到毛姨娘在床上给卫有余换尿布。 “怎么这样爱哭?”李福熙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祖母照顾着,还有哪里不满意?” 毛姨娘听得自己是“祖母”,内心喜悦,但不敢表现出来,“尿湿了当然不舒服,小娃儿女敕,是要常常换的。” “毛姨娘。”李福熙喜色难掩,“刚传来消息,我们南巢打赢了。” 毛姨娘一怔,眼泪立刻流了下来,伸手抹了抹,却越抹越多。想问自己儿子的事情,又不敢问,卫东风已经不在前线,到底死了伤了也没人知道,没消息还能抱持着希望,一旦有了消息,那就是确定生死。 “毛姨娘,开心点。”李福熙给她擦眼泪,“大将军有我们,还有三个孩子,这样大的挂念,一定不会抛下我们的。” “是,公主吉言。”毛姨娘含着眼泪,看着床铺上健壮的的龙凤胎孙子,又想起可爱的卫盈,谁都舍不得死。 卫有余身上干爽,立刻不哭。 李福熙觉得好笑,“这是随了谁,大将军跟我都不娇贵,有余却是一点点不舒服都不能忍。” 毛姨娘看着孙女,十分慈爱,“小孩子,娇一点无妨。” 李福熙突然又想,是啊,她的女儿,娇一点又怎么了?她有钱,将来给有余丰厚的嫁妆,给她嫁户好人家,就这样娇一辈子。 卫无忧见到母亲,奋力站起来,往李福熙身上扑。 李福熙接住儿子,亲了亲,“娘的儿子有没有乖乖听话啊,爹不在,娘要看帐本还要顾点,你俩可得听祖母的话。” 毛姨娘欣慰,公主身分高,但没看不起她——皇帝是革了卫东风的品级,但其华公主还是其华公主,并没有被夺封号。每逢过年跟三节,景宜宫还是会发派礼物,菜肴鲜果,一样不缺。 多亏得公主之名震慑,稻丰村没人找他们卫家麻烦——齐皇后那边还记得这假公主呢,可不要轻易得罪了。 “公主。”外头声音响起,“我是平安。” 李福熙起身,“毛姨娘,我去外面交代平安几句,这两个不懂事的小东西,还请毛姨娘多多照顾。” “是老奴荣幸。”毛姨娘可是真心真意,“只要小少爷跟小小姐健康长大,老奴做什么都愿意。公主尽管去忙,老奴一定把孩子照顾得妥妥当当。” 李福熙到了外堂。 平安额头上有点汗,可见是一路跑过来的。 李福熙觉得平安也不容易,主人家落魄,他还忠心耿耿,卫东风没看错人,“平安,你快马帮我跑一趟京城,打听一下前线怎么了。” 平安一脸惊喜,“有消息了?” “有顺说梅花镇敲了喜锣,不过他人小,我也不确定他打听到的是否正确,还是你帮我走一趟,我才放心。” 平安一个拍胸,“公主放心,小的去收拾两件衣服,马上出发。” 平安是跑惯了的人,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李福熙心里不定,给祖宗牌位上了香,口中念念有词,卫东风可是卫家最正常的人了,列祖列宗可千万保佑他。 又喝了两杯水,看看外面时间差不多,就去茶水铺子。 她开这茶水铺子并不赚钱,主要是想让卫家的人有事情做——整天在家吃饱没事,你看我,我看你,实在太不像话了。 现在卫家十四岁以下去陆秀才处读书算数。蔡彩娘,牛九娘在家带孩子,紫珠跟玉竹负责厨房十二时辰都有东西可以吃。卫老夫人还躺在床上,整天痛骂卫东厚的不孝顺,中气十足,喊得震天价响。 卫俊杰,卫志铭,卫建宏三人都在茶水铺,虽然算不上勤劳,但好歹有事情做。李福熙想教导他们,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人会永远养他们,他们总要学会自立,都成亲了,已经不是小孩子。 中间有个插曲,汪氏跟李福熙讨玉竹,说想给卫俊杰当姨娘。 李福熙就惊了,玉竹可是宫中秀女出身,当个商户太太都行,何必给卫俊杰这废人当姨娘?图什么?图他没用,图他懒,还是图他穷? 李福熙不同意。 汪氏就闹了,“给主人家当姨娘,多大的光荣!我又不是玉竹跟紫珠两个都要,我现在就要玉竹一个,给我又怎么了?” 李福熙懒得跟汪氏扯皮,直接说:“卫俊杰想要姨娘,大伯母可以出银子帮她买。玉竹跟紫珠是我的人,我万万不会让她们嫁给家都养不起的没用丈夫。” 汪氏恼羞成怒,“公主怎么这样说话,俊杰好歹喊你一声三叔娘。” 李福熙没说话,低头继续算帐,却没想到晚一点蔡彩娘来了,说自己孕中不能伺候丈夫,还请公主大度,把玉竹给了她。 李福熙心想,封建遗毒真可怕,女人怀孕还得给丈夫张罗姨娘。 又想起卫东风,自己怀孕时,他可什么都没说。 他如果愿意,京城有很多门户愿意送女上门。可是他说不用,你怀着孩子这样辛苦,我却跟个姨娘同床共寝,这算什么男人。 唉,她的丈夫真完美。 卫东风,我想你了,你人在哪里? 李福熙叹口气,起身准备到茶水铺去巡视,内心却突然怦怦跳了起来。 怦怦,怦怦。 一声又一声,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一样。 她倒了水,一口气喝干了两杯,还是无法镇定。她有种奇怪的预感,好像什么事情就要来临。 算了,今日不去茶水铺也不会怎么样,反正本来就不赚钱。 她坐了下来,等着内心的骚动渐渐平息。 裘有顺说梅花镇响起了喜锣,会不会不用过两天,而是下午就到了稻丰村? 盈儿,无忧,有余都是孩子,一年变化很大,卫东风看了一定吓一跳——对了,得装扮一下才好。 她不会无故心跳,一定是有好事快要发生。 李福熙正想往内厅去,却远远听到嗟唾萨的声音,急促的马蹄。 稻丰村人口稀少,务农为生,有牛有鸡,没有马。 李福熙跨出院子,围篱前有条泥巴路,远远延伸,此刻有个人影正快马而来。 她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内心激动得无法平息。 有一种预感告诉她,那是卫东风。 他回来了。 就见那马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卫家前面停住,马儿翘起前脚,一声长鸣。 马上的人俐落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李福熙双眼已经模糊,泪水止不住,是卫东风!真是卫东风! 她想问他好不好,怎么这样久没有消息,可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一直哭泣。泪眼婆娑中,她看见卫东风对着她微笑。 “公主。”卫东风唤她。 好像在作梦,终于又听见他的声音,终于又看见他的人。 “公主,这一年多来辛苦了。”卫东风声音低沉,却十分温暖,“四海承平,天下底定,此后我再也不走了。” 李福熙也不管在门外可能被人看去,伸手就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卫东风连忙后退,“我急着回家,几日没洗澡……” “不管!”李福熙觉得脏算什么,他可是她的丈夫,“怎么这样久没跟我通消息,我跟毛姨娘,卫盈,天天念着!” “我不想你们担心。”卫东风忍不住伸手模了模她的头发,“我面圣完毕,立刻就快马奔来,也是想早点看到你们。” 李福熙抬起头,看着卫东风这短短一年多,气质又不一样了,想是战事烦忧,他给人的感觉像刀尖一样锐利。 李福熙哽咽,“之前听说战事大败,骠骑大将军下落不明,毛姨娘连哭了好几日,饭也不肯好好吃,说要念佛,求佛祖保佑。” 卫东风听得生母这样为自己担忧,十分内疚,“战事总得使计,等我回头好好跟姨娘说,告诉她我很好。” 李福熙闻到卫东风身上尘土的味道,可是她却觉得很安慰。京城到稻丰村,马车也要两日,他来得比报喜锣还快,想必也是十分挂念他们了。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在家的人多想他,他就多想他们。 李福熙抬起头,“那败退是怎么回事?” 卫东风看着妻子的脸,即使过去战事激烈,几次生死交关,现在想来也都不算什么了,“大瑞国召集了西库残兵合作,我们又听说西瑶国也打算出兵,这样一来,我们南巢肯定抵挡不了。所以先佯败,引敌军深入,拉长他们的粮草线,再联合南图国一起反攻。” “南图国怎么肯?”李福熙意外,南图国跟大瑞国中间还隔着一条湍急的大河,战事根本打不到他们那边。 “唇亡齿寒,今日大瑞攻打南巢,明日就会想办法过河攻打南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征。” 李福熙知道战争旷日费时,像大宋跟金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二十五年。卫东风从军十六年,也不是次次顺利,短则数月,长则三五载,这次耗费一年两个月,不算多。只是她太想他,所以觉得度日如年。 她又想起一件事情,“这回大瑞降了?可是他们说话不算话啊,跟我们签订五十年不动武,也只是短短几年前而已。” 卫东风点了点她的鼻子,“公主聪慧,此次我们不定合约,而是令他们岁贡三十万金,并撤销兵部。一个国家只要没钱没兵,即使国土广大,那也无法作妖。” 李福熙一想,果然有道理。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国防部,那当然什么都不用说了,再加上年贡三十万金,有得大瑞国头疼。 活该!谁让他们说话不算话,大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得搞得民不聊生! 虽然她看《卫东风传》时最爱看激烈的战争,可是真正活入书中,这才体会战争残酷,刀剑无眼,离别无期,苦,真苦。 幸好卫东风回来了。 如果回来的是一块军牌,李福熙想都不敢想自己要有多伤心。 她两世为人,唯一爱过的人,她还想牵着他的手看花开花谢,潮起潮落,还想一起欢欢喜喜送卫盈出嫁,给无忧娶媳妇,为有余挑夫婿。 感谢命运,卫东风回来了。 “我带着大军凯旋,皇帝听了我布军过程,很是高兴,封我为异姓王爷,兼任一品骠骑大将军,赐号『敬』。可是我说天下既然已经底定,就不需要我了,我想卸下军职,回乡务农过日子,皇帝恩准。” 李福熙大喜,“那我们不用回京城了?”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乡间生活,青山绿水,鸡啼蛙鸣,整个稻丰村都是她的花园,想去哪就去哪。乡下人又纯朴,比起京城的人好相处多了,哪像以前在鸦儿胡同,卫家有够小,走几步路就到墙壁。 第8页 而且因为门户陡降,卫家三个成婚的小爷总算有了一点男人的样子,知道要工作换取工资,而不是年纪到了还死赖着让人养。李福熙的终极目标是训练他们担家,没田她可以买,只要他们愿意下地,什么都好说。 “以后我只是一个虚位王爷,不用上朝,当然也不用入京。我们就在这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悠闲过日。”卫东风讨好的看着她,“公主说好不好?” “三、三爷?”毛姨娘惊喜中带着哭腔忽然出现,“老奴在里面,听得好像三爷的声音,真的是您回来了?” 李福熙抹抹眼泪,推了卫东风一把,“这一年多来,毛姨娘日日念经,大将军跟毛姨娘说几句话。” 卫东风看着自己的生母,这一年多来老了不少,想必是过度烦忧的缘故,心里愧疚,“姨娘,我回来了。” 毛姨娘颤着声音,“三爷,平安回来就好……一定是我们卫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保佑!”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十二章呜,一家团圆!(1) 晚上卫家的人都知道卫东风回来了,人人大喜过望,想着这样就能回京城过那懒散日子,后听得卫东风说起他只是虚位,不用上朝,以后卫家就在稻丰村定居,又忍不住失望。 卫东雄最是反对,“老三,你这样就不对了!打下大瑞国,被封为异姓王爷,在京城过日子怎么了,我以前听说王爷的府邸可有一个村落大,走上一圈得耗费半个时辰,住那样的宅子不好吗?” 卫东风虽然看不起这大哥,但两人好歹兄弟,又想着大哥膝下八个儿子,总不好在孩子前让他难堪,于是回答,“我十五岁从军起,到现在已经奔波十六年,跟家人聚少离多,这次战争几番凶险,内心都害怕见不了家人一面。我不过一介普通人,最希望的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简单度日,已经心满意足。” 说完,又微笑着看了李福熙一眼。 李福熙当然知道他,他们的皇帝这回是迫于无奈才封了这异姓王爷,卫东风要是真的当朝,那肯定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迟早有一天会找理由责罚,轻则降职,重则连累全家。 范蠡与文种一路扶持句践,乃至句践复国,范蠡辞官,经商致富,富贵而终,文种却因为功高震主,被句践赐死。 李福熙当然愿意卫东风当那长命范蠡,而不是短命文种。 卫家遭逢剧变以来,李福熙为了镇住这一屋子奇葩,始终没让他们改称呼。自己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其华公主,称呼不同,自然有几番尊敬。 “公主”跟“老三媳妇”可是两码子事——景宜宫一日承认她的身分,她就一日是皇家人。 此刻见丈夫说话,她这个一品公主自然开口帮腔,“大将军说得对。反正京城也没什么好玩,住过了,就当开开眼界,这稻丰村才是我们卫家的根。能在这边生活,我觉得挺好,也踏实。” 卫老夫人不同意了——在床上装了几个月,知道庶子回来,卫家就要恢复昔日荣景,哪还能装。 “老三,皇帝好不容易这次封了你王爷的称号,我们当然要回京!我听说王爷有封地的,每个月都有上千两收入,拿来过日子不是挺好的吗?大戏里都是这样说,王爷府一个人有一个院子,大到可以在里面骑马,这稻丰村的日子有什么好过,你还是跟皇帝说要在京城住,请皇帝赐个宅子吧!” 汪氏眼神闪亮亮,“是啊!三弟,婆婆跟你大哥说得都有道理,这王爷的头衔可是你辛苦打下来的,凭什么不能捞点好处。换个大宅子,大家住得也舒服是不是?” “当然,我不是说公主不好,公主也给我们盖了瓦屋,几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大房间,我也感谢,可是怎么样都比不上一人一个院子啊,对不对,卫盈?” 卫盈没想到大伯母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才回答,“盈儿跟着父亲母亲,父亲母亲在哪,盈儿就在哪。” 李福熙爱怜的模模她的头发,“爹爹回来了,以后不走了。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盈儿说好不好?” 卫盈点头,“盈儿不求富贵,只求一家人相守。” 卫东风露出欣慰神色,从军多年,他一直没怎么教导这个女儿,却没想到她能这样懂事。 吃好点,穿好点,都比不上能一家人吃饭,能日日看到毛姨娘,公主,三个孩子,对他来说可比住榆木大屋来得好。 只是他也知道卫家人说不通,他天生有一点古板——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既然如此,就不说两家话,“我不上朝,没实权,不过封地还是有的。以后每年会有一千两的进项,每年十二月由朝廷拨下……” 卫家众人睁大眼睛,一年一千两? 卫东雄最是心急,马上打断他,“老三,那你可要跟以前一样,拿一半出来养家,大哥要求也不多,一个月给我三两银子,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君说什么笑话呢!”汪氏笑咪咪的,“有一千两,一个月三两哪够,以后我们大人一个月十两,俊杰志铭他们几个一个月八两,未满十四岁的孩子一个月四两,当然都是由母亲收着,等将来长大了,给他们娶亲用。” 蔡彩娘,牛九娘,裘大妞都露出企盼神色。一个月八两,以前辛苦下田,一年也没八两银子啊! 卫老夫人总算露出笑意,“这样还可以,老三,没问题吧!” 卫东风恭谨的说:“回母亲,这一千两儿子已经答应用在战死战士的家人照拂上,一两银子也不会拿回卫家。” 卫家众人好像作了一场梦,由云端到了地狱。 卫东雄顿时大声起来,“老三糊涂!那些人战死了关我们什么事情,上了战场就要有死亡的准备,凭什么拿我们卫家的钱去给他们补贴。不行!你今晚马上回京,跟皇帝说那些银子我们卫家另有用处。” 卫老夫人也恼怒,这庶子真的白养了,有钱也不知道拿回来孝敬,在外面装什么好人,“老太婆不同意,这钱得拿回来!给俊杰盖大院子,给志铭也盖大院子!大将军清高,不用这银子,我老太婆庸俗,我用可不可以?” 卫东风知道嫡母只要说自己老太婆,那就是发飙的前兆,但他还有一件事情没坦白——等过两日皇后懿旨到了,毛姨娘就能除奴籍,恢复自由之身,自己再也不用让卫老夫人拿捏。 多年来,卫家就靠着毛姨娘对他指手画脚,为了母亲不要遭罪,他只能退让一步,现在不同了,他说出自己要隐居乡野后,皇帝大喜,亲自允诺会交代皇后去办这件事情。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卫东风耐着性子,“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我们卫家若真的年拿一千两银子,恐怕也不是福报。母亲可有听说过富不过三代,儿子不拿,主要还是想让俊杰,志铭,还有已经成亲的建宏承担起这个家。母亲在京城里,难道没少听说过那些落魄的富贵户吗?” 卫老夫人怔住,她当然听说过,在京城她没事就爱看戏,戏中都这样演。有钱人没世代富贵的,一旦变穷,那可是再没翻身的可能性。祖父是员外,孙子是乞丐,这种事情在京城比比皆是。 但想想一千两银子又有点肉痛,“一千两太多,拿一半也行啊!”卫老夫人忿忿不平的说。 卫东风为了毛姨娘这两日好过点,耐着性子解释,“儿子哪能在朝堂上跟皇帝讨价还价,既然要给,那就一次给个干净。因为这场征战,我们南巢国国库已空,这种时候还坚持领赏,就是对国家不忠,儿子可不是那不忠之人。” 饶是愚蠢如卫老夫人,也不敢说皇帝不是,只能哼的一声。 卫俊杰这几个月靠着去茶水铺子帮忙,每个月拿八百文,虽然不多,但跟以往伸手感觉却不同,于是道:“祖母也不用难过,我看现在日子也挺好的。京城是太复杂了,孙子以往只是去书苑都觉得压力大,晚上不好睡。这一年以来都能一觉到天亮,白天精神也好得多。” 蔡彩娘一想,还真的是。 丈夫以往晚上都要翻来翻去,还常常作恶梦惊醒,一旦睡眠不好,丈夫的脾气就大得很,现在倒不会,丈夫也好几个月没跟她发脾气了。 这样一比较,又觉得现在日子也还行,不然以前卫俊杰心情不好就甩脸色。虽然是读书人,但却难伺候得很。这几个月来倒是有一点相敬如宾的味道,于是跟着说:“是啊,祖母,孙媳妇看夫君回到这稻丰村,脸色都好上很多。我们住过京城,当个经历也就好了,不用一定要回去的。” 李福熙十分欣慰,至少这一年多来的苦心没白费,卫俊杰跟蔡彩娘都比较像正常人了,假以时日,她李福熙一定要让卫家一半都变成正常人。 裘大妞也说:“太婆婆,俺也觉得在乡下好。俺看戏上都说京城人心隔肚皮,可没像咱们村子里善良,俺娘家蒸了馒头粽子还会送过来,京城可没这样好事。”她在农村土生土长,要去京城自然觉得害怕。听到三叔说要定居在这里,登时就赞成了。 卫建宏是庶子,生他的姨娘早早被卖了,因此也比较独立,“祖母,三叔说的也没错,反正我们在京城也没多开心,还不如现在呢!每天去茶水铺子帮帮忙,跟来往客人聊天,晚上回家一起吃,而且老实说公主对我们也不差,桌上有鸡有鸭,餐餐丰盛,孙儿觉得稻丰村也没什么不好。” 李福熙心想,以后卫建宏跟裘大妞如果要分家,自己是一定会帮忙的,人助自助嘛!汪氏对自己亲生的卫俊杰跟卫志铭还有点好脸色,对庶出的卫建宏跟裘大妞,那是一点面子也没管,“是!三少爷跟三少女乃女乃清高,我庸俗!只想着吃香喝辣,绫罗绸缎,您是天上,我是地下,不能比!” 裘大妞一下就忐忑起来,“婆婆,媳妇不是那意思。” “是啊,母亲,大妞不会说话,您大人大量。”卫建宏连忙护妻。 李福熙看不下去,汪氏把一肚子气出在庶子庶媳身上,看着这对不安的小夫妻,她忍不住说:“大嫂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没人逼大嫂开口。此事已定,就不要再多说了,大将军归来,但日后规矩不变,十四岁以上干活,十四岁以下读书。” “娶妻嫁人我会张罗聘金跟嫁妆,今年秋天等咖啡再卖出去,有了收入,我会另外买地盖屋,到时候建宏跟大妞就分出去吧,看要耕田种菜,还是养鸡养鸭,都能商量。从此以后当走动的亲戚就好,不用当一家人了。” 卫建宏跟裘大妞大喜,连忙说:“多谢公主!” 汪氏脸色铁青,“我还没同意。” 李福熙笑着说:“到时候建宏跟大妞的房间就空出来了……” 蔡彩娘立刻抢上,“那可以给康哥儿!康哥儿虽然小,但男孩子还是要有自己的房间才妥当。婆婆,您就答应了吧!建宏夫妻分出去,挺好的啊!我们卫家人多,总不可能一直住在一起,夫君你说对不对?” 卫东风微笑着看着李福熙——堂堂一品其华公主,也是他卫东风的妻子。原来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是这样训练卫家人的。 他发现卫盈吃饭时,会挺起腰杆,面对长辈询问也不再半声不吭。 卫俊杰卫志铭知道了自立的重要,卫建宏愿意用劳力养家,这些都是他以前不敢想的。 他还以为自己要养卫家一辈子,没想到公主能让他们改变。 尤其是卫俊杰,是他们卫家的长子嫡孙,日后要捧香的人,早一点成长,对卫家有好无坏。至于大哥卫东雄就算了,已经要四十岁,还能怎么要求,不要吃喝嫖赌就好,懒散就随他。反正只要把卫俊杰培养起来,卫东雄以后就饿不死。 其华公主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他的一品官衔虽然被拔除,但她的公主称号仍在,大可以带着无忧跟有余回景宜宫,齐皇后碍于面子,也不可能不让她回去。再不济,她也有太常博士这个娘家的退路。 但是她没选择留在京城,而是跟着整个卫家下放,卫家食指浩繁,都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了。 卫东风知道卫家人多懒惰,没想到居然让公主训练起来,卫俊杰卫志铭已经知道了好歹,卫建宏甚至愿意承担起一个家。 又想起毛姨娘,虽然头发花白,但却没有瘦,想必公主也是花了心力。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他何其有幸?他何德何能? 他的“大商贾”生意还是会继续做,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都能轮流收到他不记名寄去的银子,包括敬王俸禄一千两,他一毛钱都不会要。 别人笑他是傻瓜,可是公主说,大将军重情重义,妾身佩服。 日后他就陪伴妻子,陪伴孩子,一个月出门几天做生意——对他来说,卫家还是他的家,只要家人不太过分,他还是会选择住在一起。等哪日嫡母远行,他才会请宗主分家。 他今年三十一岁,奔波半生,是该过过几年安逸的日子了。 他想风风光光把盈儿跟有余嫁出去,要是女婿敢对她们不好,他上门打断女婿的腿,然后要给无忧娶个贤妻。 如果无忧问,怎么样算是贤妻? 他就会说,能一起共度困难,成为男人背后的助力的,像你母亲那样,她就做得很好。 卫东风从军十六年,此刻退伍,但他不觉得失落,对于未来的生活,他充满期待。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李福熙卖咖啡赚的钱养家,卫东风担任大商贾的钱,以及敬王的俸禄,全数拿去照顾阵亡家属。 李福熙也不是死守钱银的人,赚了钱,就过起好日子。 卫家的厨房鸡鸭鱼肉都有,棉被枕头也都换了一轮新品,请了几个婆子来帮忙洗衣服跟煮饭,日子也过得算清幽。 卫俊杰跟她商量要去梅花村摆包子铺,她也同意了,先送卫俊杰跟蔡彩娘去学手艺。 等师傅点头,李福熙又给三十两银子去张罗,两夫妻把康哥儿给汪氏照顾,天天早出晚归,从刚开始收入平平,过几个月已经可以每个月盈余三四两。 李福熙觉得很好,告诉夫妻俩,以后帐本不用给她看了,好好经营便是,两人大喜过望。 毛姨娘月兑了奴籍,现在是毛氏,当然没人去说她没名没分的问题,她儿子可是卫家的主心骨,住在卫家怎么了? 唯一不满的是卫老夫人,每天在家喊腿疼,李福熙的解决方法是雇两个年轻媳妇过来伺候她,每次给十文,两个年轻媳妇高兴坏了,每天都笑咪咪。 其中有两个插曲,第一是张招弟又出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那只是一场误会,公主当初既然说要让她进门,现在就该遵守约定,不然她就要去跳河。 第9页 卫家没人理她,她又埋伏在卫家的竹篱笆外,等卫盈要出门散步时冲出来,抱住卫盈双腿,要她给小姨求情。 卫盈吓得惊声尖叫,当时卫东风不在,李福熙听得声音赶紧出门,看到又是张招弟,气得月兑下鞋子就打她一顿! 张招弟闹了半个月,直到卫东风从京城回来,上张家找里正说了一番,张里正当夜就把张招弟送往亲戚家了。 安宁的日子没过多久,因为卫娥联合已经出嫁的卫梨一起回来,理由也都是听到卫家状况转好,希望回来拿一些钱。 卫娥说,五两的嫁妆真的太少了,家里现在既然过得好,就该把嫁妆补给她们。 饶是已经跟卫家打交道三年多,李福熙还是常常感到惊讶。卫东厚都分出去了,当初不管卫家死活,卫老夫人直到现在都还在骂。现在卫东风情况转好,二房的卫娥跟卫梨又出现了。 汪氏一听要拿钱,老大不乐意,拿着扫把就赶,“要钱找你爹去!都分家了还想着回来沾好处,苍蝇吗?” 牛九娘见婆婆这样,赶紧也跟着一起赶,“二叔早跟我们不往来了,大姑二姑就别想这么多!我们卫家有银子,那是等着给自己人用的,外人可拿不得,对不对,公主?” 李福熙没上当,她要是说对,那以后银子就得跟大房共用,她才不要。 第十二章呜,一家团圆!(2) 岁月就在这些琐碎中过去。 日出日落。 日落日出。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转眼间到了春节。 跟去年不同,卫家今年热热闹闹的,卫东风已经恢复名誉,亲戚来往又频繁了。谁不知道卫东风现在可是敬王,卫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对卫老夫人各种讨好,老人家觉得很舒畅,美中不足的是给她争光的不是亲生儿子。 卫东风作主,把卫建宏跟裘大妞分出去。给两百两分家银,都已经是大人了,屋子什么的自己张罗,等春天就搬。 卫建宏跟裘大妞喜形于色,能自己当家可比什么都强,不然汪氏一天到晚找碴,老夫人又整天躺在床上骂卫东风不孝顺,麻烦得很。 卫建宏底下还有卫家豪,卫柏汉,卫国恩,卫明雄,卫忠仁,现在都还在陆秀才处读书,看到三叔给哥哥嫂嫂两百两的分家银,眼睛都亮了。 中间还有一个插曲,卫东雄看到自己庶子有两百两可以拿,眼红,跟卫东风伸手也要两百两当压岁钱。 李福熙就觉得很无奈,卫建宏那是要分家给的分家银,卫东雄现在是干么,他也要分家吗? 卫东风当然没给,他有银子,但也不是这样乱花的。 大年初十,临镇的高秀才上门,想求娶玉竹——他是读书人,想要举案齐眉,想要相敬如宾,所以二十来岁还没成亲。 一日到稻丰村办事,偶遇玉竹,知道她是秀女出身后,一直念念不忘,趁着过年大好日子,鼓起勇气上门。 李福熙对这高秀才还是有印象的,人品不错。平常帮人写信读信,若是清贫者,都没收钱,便问了玉竹的意思。 玉竹涨红脸,“凭公主作主。” 这就是肯了,于是趁着元宵好日,将玉竹嫁了出去,又给她两百两私房,跟她说卫家也算她的娘家,若是有事情就回来找,不用顾虑太多。接着又告诉紫珠,眼睛睁大点,要是有合适的人选都能跟自己说。 这一两年,紫珠心态也变了很多,刚出宫时想成亲生子,现在反而觉得单身不错。公婆小姑太难伺候,自己不嫁人,就永远不用伺候那些人。 过年就在这样的大事小事中过去。 元宵时,毛氏说想去梅花镇上香礼佛,南巢的习俗,元宵得去庙中求平安——稻丰村太穷了,连座庙都没有。卫家今非昔比,也不可能有佛堂,毛氏想跟菩萨说说话。 卫东风跟李福熙自然陪伴,卫东风又想着自己回来后忙着生意上的事情,没好好陪孩子,于是把卫盈,卫无忧,卫有余都带上了。 春来,平安,紫珠当然也跟着,一群人分乘两辆车子,浩浩荡荡往梅花镇前进。 车上,毛氏紧紧抱着卫无忧,满脸笑意,“我要跟菩萨说,保佑孩子们都平安长大,等无忧十五岁,我就要给他娶妻生子。” 李福熙知道老人家重男轻女,也没办法,日后自己多疼盈儿跟有余一点就是。又想起卫东风,身为古代人却一般爱惜儿女,真不容易。 无忧一岁多,正是调皮的年纪,哪坐得住,一下坐,一下站,虎头鞋在毛氏的大腿上踩来踩去,毛氏笑咪咪的,“无忧长得可真壮!” 有余睁大眼睛,乖乖依偎在李福熙怀中。 李福熙忍不住想,果然是小棉袄,黏得很,忍不住亲了女儿头发一下。真可爱,娘的乖乖宝贝,可得平安长大。 卫东风突然想起一事,“盈儿今年也十岁了吧?” 卫盈乖巧回答,“是。” 卫东风露出一丝笑意,“也快是大人了。” 李福熙笑说:“孩子长大只不过眨眼,我到卫家时,她才八岁呢。现在已经是堂堂大小姐了。” 卫盈笑着靠在嫡母身边,“盈儿真高兴母亲来到我们家。” 李福熙心里安慰,她对卫盈好,是因为喜欢卫东风。卫盈能在感情上有所反馈,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肯定。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稻丰村,又经过几里泥地,这才进入梅花镇的范围。 梅花镇就大多了,有市集,有客栈,寺庙在城外山坡的悬崖上——李福熙曾远远看过,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把建材挑上去的,居然有本事在那种地方盖庙,只能说对宗教的诚心促使人类发挥极限吧。 马车上了山路,开始颠簸,这要是早些时节,李福熙已经头晕,但现在她已经穿书几年,习惯了这种轮子,泥地?小意思啦! 花了半个时辰上山坡,终于在广场前停下。 元宵可是好日子,寺庙虽然在半山腰,却是满满的香客。 香烟缭绕,寺庙都不知道多少年岁月了,梁柱已经被香烟燻黑。远处传来钟声,在林间回荡,颇有几番诗中情景的意味。 虽然是冬天,但太阳融融,照在身上阵阵暖意。 “素三牲,太太买点素三牲供菩萨,菩萨会高兴的。” “卖长寿花,供佛最诚心。” “老爷夫人买点水果,又能拜拜,还能带回家,买了水果才不浪费!” 小贩卖力的叫着。 毛氏信佛,当然不是空手来的,在家煮了四道素菜,连香烛都准备万全,但此刻听得小贩叫卖,又心猿意马起来。 李福熙笑说:“婆婆,我们买点长寿花吧。” 小贩一听,马上转过头来,“老夫人,太太,我的长寿花又大又好,供佛最诚心了!长寿花代表着大吉大利,长命百岁,菩萨最喜欢!” 毛氏心念一动,自己儿子长年杀戮,很需要长命百岁,于是点头,“那来一盆吧。” 小贩喜孜孜的蹲子,“给您挑个大红的,看着喜庆。” 卫东风付了钱——母亲去除奴籍后,总是百般不自在,自称“奴婢”,称呼他们为“三爷”,“公主”,他说了好几次,母亲这才勉强改过来,现在喊他们“东风”,“东风媳妇”,此刻能主动买东西而不询问他的意思,是好现象。 母亲一生太苦,他希望母亲能舒舒服服的度过晚年。 一行人进了大殿,找个蒲团,这就跪下来。 李福熙抱着卫有余,心里念念有词。菩萨啊菩萨,自从大将军两年前回军队后,信女就一直吃素,现在也会吃素下去,求您保佑大将军跟几个孩子都平安健康。 菩萨样貌慈祥,李福熙看着神像,觉得内心宁静。 毛氏抱着卫无忧过来,“东风媳妇许了什么愿望?” 李福熙笑着回答,“求菩萨让我们一家平安。” “就这样?” 李福熙点头,“媳妇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毛氏压低声音,“我听说这里的菩萨很灵,无忧跟有余都快两岁,媳妇可以再怀上孩子了。” 李福熙红了脸,她跟卫东风的感情是很好,不过孩子这种事情也不是说有就有。她成亲后日日滚床单,滚了几个月,这才滚来无忧跟有余。她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可能不容易受孕,幸好已经生了一男一女,宗亲也比较没话说。 卫东风听觉敏锐,一下子靠过来,笑着安慰,“母亲别着急,我跟公主还年轻,一定会再生的。” 毛氏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想管你们房中之事,就是无忧可爱,想给他添几个弟妹,孩子还是要多生几个比较妥当。” 李福熙脸颊热潮未退,听得婆婆这样说,连忙点头,“媳妇喜欢孩子,以后还要生,婆婆可得帮我照顾。” “那是当然。”毛氏听得媳妇这样说,已经十分满意,“人家说多子多孙多福气,孩子多,家里热闹,自然就有人气,那些坏东西就不会来了。” 李福熙知道她的心病,安慰道:“婆婆,大将军励兵秣马,那是为了保卫我们南巢国,南巢国人之所以能安居乐业,都是大将军的功劳,菩萨不会怪罪的。我们卫家只会有正气,不会有坏东西!” 卫东风虽然问心无愧,但看母亲这样替自己担忧,也觉得不孝,“母亲,儿子日后当多行善事,母亲不用为我担心。” 看着儿子跟媳妇这样劝慰自己,毛氏又不好意思了,“看我,以前老爷总说我没念书,不懂事,你俩跟我不同,别跟我计较这些。” 李福熙知道这时候有个百试百灵的招数,笑着捏捏卫无忧的下巴,“婆婆您看无忧的下巴,好肥。” 毛氏马上说:“小孩子胖点好,长大就瘦了。” 后面一个大婶靠了过来,一脸“别瞒我了”的样子,“我在后头都听到了,是稻丰村的大将军家里是吧?” 毛氏老实,忍不住点头,“您是?” “我就一介普通人,不过老太太您说得不对,忍不住讲几句。我听我儿子说,天下四海都在打仗,人民生不如死,可我这十几二十年来还过得挺舒坦,都是大将军的功劳!” “这样老太太都要吃素,那我们怎么好意思吃肉啊!我的外甥也是从军的,即使受伤回来,从此变成跛子,不过他可骄傲了,说自己护卫了国家!” “而且每年京城还有秘密商人给家里送银子,我外甥虽然赚得少,但也能养家。老太太,大将军做的是保家卫国的事情,菩萨都知道的,老太太家里肯定六畜兴旺。” 毛氏听了心里十分欢喜,“那就多谢大婶了。” “老太太不是我说你,儿子媳妇孝顺,又抱着女圭女圭,享福就是了,不用想这么多……” 那妇人突然一愣,转而对卫东风说:“这样您不就是大将军了?唉哟,我这回去可以炫耀了!居然跟骠骑大将军一起拜拜,我这什么福气啊!” 婶子太兴奋,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 寺庙本就人多,此刻人人看过来,几个胆子大的都过来多谢大将军。 梅花镇是大市集,跟外界联络多,也知道四海不平稳,能安居乐业多亏一品骠骑大将军威震天下。 胆子小的也在窃窃私语,脸上都有光,十分兴奋。 毛氏哪曾想过这番光景,突然觉得自己儿子好像真的是在做好事,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而不光只是杀人。 李福熙抱着卫有余,笑咪咪的,心里得意死了——看,她的夫君就是这样! 在国难时出头,在承平时勇退。 不管哪一项,都需要大智慧,大勇气。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尊敬他,崇拜他。这样的爱会很稳固,她还想给他生两个孩子,四个恰恰好,然后等无忧长大,给他娶个喜欢的姑娘,给有余嫁个读书人丈夫,日子会一天天过去,他们也会慢慢老去。 在这个过程,更相爱,更了解,更接近,她相信轮回,下一辈子他们还会在一起。 卫东风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都是在表达感谢之词。 李福熙对卫有余说:“有余,看到没,爹爹这样厉害。我们有余长大了,也要成为女英雄,这样好不好?” 耳边突然有人吹气,说了一声,“好啊!” 陌生的嗓音。 李福熙心一凛,还来不及回头,已经觉得自己被人抓住,拖着往后面去了。 绑架?复仇? 她连忙放开卫有余,却见一个胖子往前一步,把卫有余捞了起来。 李福熙大叫,“放下她!快点放下她,不然我跟你拼命!” 第十三章危,妻女遇难!(1) 李福熙想起电影《警察故事续集》中,阿美对陈家驹说:“你是警察,当然有仇人,当一个警察没仇人时,那就代表他捉不到贼。” 李福熙很确定自己没跟人结仇,最恨她的汪氏都还要靠着他们三房过活,乡下出身也干不了这种事情,那就是卫东风的仇人了。 他的仇人遍及天下,到底是谁? 抓住她的人力气好大,扛了就往殿后跑,有余只嚎了一声,就被搞住嘴巴。 卫东风被那二三十个乡亲围着,人多嘴杂,个个说话大声,带孩子的也不在少数,十分吵闹,不知道他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听见她的声音。 李福熙害怕有余受伤,又想着,卫东风还是别追来了,日后好好照顾毛氏,盈儿跟无忧。至于自己跟有余,就看命运怎么安排。 有余啊,娘的亲亲宝贝,不是娘不爱你,是总不能把一家子的命赔上。 想到这里,李福熙反而坦然了。 这群匪人怎么虐她,她不怕,只希望他们放过有余——她听说过一个故事,把一只幼猫放到豺狼堆中,豺狼不但没有吃幼猫,反而会将它视为自己的一分子,扶养长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她可以死,有余还要长命百岁。 李福熙只觉得自己被扛着往殿后冲去,脑中胡思乱想,不断跟菩萨祈求,发誓,只要有余无恙,自己轮回地狱也不怕。 突然听得一声大叫——“公主!” 是卫东风的声音。 扛着她的人明显一顿,“快点!被发现了!” “跑快一点!” “俺扛着一个大人怎么快,你行你来!” “朱老三,你吃一身肥肉还没力气,要你做什么?” 后来说话的人显然位阶比较高,因为那个朱老三没再顶嘴了,只是把李福熙往上抛了抛,然后继续小跑步。 寺庙后是一片竹林,没有路,几人就在林间穿梭。 李福熙一下希望卫东风快点来救她们,一方面又不希望他赶上——这群匪人数十名,双拳难敌四掌,他一个人要怎么跟十几人打? 万一匪人拿着她跟有余的命逼他自残呢? 他是从,还是不从? 也可能虐得他生不如死,最后还是把他们一家三口杀了——卫束风从戎十六年,这天下多得是恨他的人。 几人又跑了一阵。 第10页 “不好!前面是悬崖,吴大人,我们没路了!” “没用的家伙!怎么之前不先找路,我们辛辛苦苦守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抓到他的婆娘,没路我们是要去哪?” “大人,不如我们往回走吧。这竹林茂密,他未必能看到我们在哪。” “抓他女儿的注意点。”疑似是主使人吩咐,“别搞死了,万一他不顾婆娘,至少女儿还在我们手上。” “都是闵老六没用,要抓就抓儿子,抓女儿做什么!” 闵老六冤枉,“他儿子被三四十个人围在中间看,这是要怎么抓,我们在山上埋伏了半个多月,那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再等,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能抓到这婆娘跟女儿都亏了我机警,沈老七,你不要以为兵部解散了,你还能在大人面前搬弄我的是非!” 李福熙脑筋动得快,兵部解散? 所以是大瑞国的人,因为一夕之间没了去处,所以来找卫东风出气? 南巢国的元宵是要上寺庙拜拜的,稻丰村无庙,最近的就是梅花镇这座,所以这群贼人就守在这边——他们如果入村,那就太明显了。不要小看农村人,有外来的一律会被打出去。 但他们躲在在热闹市集的寺庙,人潮来往,游人如织,谁也不知道,就这样等他们到来,等到合适的机会出手。 这样想来,一开始大声嚷嚷的胖娘子或许是他们的安排,就是要引起众人瞩目,好把他们分开,当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卫东风身上时,抓走他的亲人,就不太会被注意到了。 李福熙叹了一声,他们夫妻都是喜欢过小日子的人,觉得问心无愧,所以没起高墙,没聘护院,出门也没想过要找护卫,就这样平平淡淡一天又一天,却没想到他们光明磊落,反而成了别人复仇的好机会。 漫画家绪城真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就算是再好的人,只要有好好努力,在某人的故事里也会变成坏人。 尤其在战争中,胜国的英雄,就是败国的魔鬼。 南巢人有多爱卫东风,大瑞人就多恨卫东风。 她要死了吗? 有过夫君,有过孩子,她觉得很圆满,可是,她还没活够。 李福熙不禁恨起自己平日不锻链,如果穿书以来就日日习武,现在应该可以抢回女儿后逃跑,可惜她没想过这一天。 李福熙被放了下来。 一个主使模样的人蹲了下来,“其华公主果然像人说的那样貌美无双,难怪卫东风甘愿放弃京城的荣华富贵,跟公主归隐农村。” 李福熙慌乱已经过去,现在镇定下来,听声音知道他就是那个吴大人,“把我女儿还给我。” “当然不行!”吴大人伸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我杀不了卫东风,但杀了他女儿也一样,好歹出口气对不对?” 李福熙强迫自己冷静,“他又不疼爱女儿,你杀女儿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有钱,可以给你们所有的银子,我在这边对天发誓,一旦平安,绝对不声张的把所有资产交予吴大人,后续也不予追究,否则叫我天诛地灭。” 吴大人笑笑,又是一个耳光下来,“发誓我听得多了,我现在也可以发誓,我吴治祥要是有欺负弱小,叫我马上天打雷劈。”他嘿嘿一笑,“其华公主你看,雷没有下来呢,天气好得很。” 李福熙就看着卫有余被捣着嘴巴,小脸通红,眼泪一直流,又嚎不出声,那得有多难过呀! 她心疼至极,“要怎么样才肯放我女儿?女孩子家就是赔钱货,就算杀了她,卫家人也不会可惜的。” 吴治祥哈哈一笑,“可是我听说卫东风最疼妻女,只要在家,就亲自送大女儿上学,还会去市集给小女儿挑被子,天下谁又不知道卫东风没有妾室通房,对待公主那可是一心一意,公主也不用自贬,我没这么好骗。” 李福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人怎么不上当啊,“既然吴大人知道大将军疼惜妻女,那更应该放了我女儿。她年纪小,什么也不懂,不怕刀,不怕剑,还会一路哭,不如抓我就好,我最爱惜自己,肯定好好配合……” 话还没说完,听到一声大喊——“其华公主!” 卫东风! 李福熙很想让他别过来,危险,但又想着他不过来,有余怎么办?自己是此生无憾,可是有余还没体会过人生。 及至看到卫东风由远而近的身影,李福熙这才开始想哭。 怎么办,要不要叫他走,可是有余还在匪人手中,她不怕死,但她舍不得有余死。 “吴治祥!”卫东风怒斥,“放了我的妻女!” 吴治祥阴森森的笑了,“卫大将军,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废话少说!”卫东风怒气冲冲,“今日你不放了她们,就算我已经解甲,我也有办法把吴家人全部找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吴治祥捣着胸口,“我好怕啊,哈哈哈哈哈!” 闵老六大声说:“因为战败,吴家上上下下都被斩了,小皇帝留下吴将军一条命,说要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吴治祥一脸无所畏惧,“没关系,我身上有钱,以后还能找个丫头给我生孩子,照样子孙满堂。只不过重新开始前,总得把旧帐清一清。卫东风,你害我全家,我只抓了你的婆娘跟女儿,算是便宜你了!” 李福熙心想,原来吴治祥已经抄家,难怪无所畏惧。看了看女儿,她知道今天跟有余要死在这里了,真舍不得,好想看着有余长大,出嫁,想看着有余大肚子,回头还跟她撒娇说,娘,女儿怀孕身体不舒服,您给我揉揉背。 有余最爱撒娇,喜欢人家给她揉背,以后自己都不能这样做了。 “大将军。”李福熙忍着眼泪开口,“请大将军回去吧,请调队伍,务必把贼人绞杀,此后好好过日子,一定要让盈儿风光出嫁,给无忧娶个他喜欢的女孩。我跟有余死后,把我们合葬一棺,让我抱着她!” 卫东风怒骂,“公主胡说什么!我早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公主白头偕老。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孩子的婚事还要公主张罗。” 李福熙也想啊,可是她知道不可能了,这群亡命之徒的恶意太大,他们不杀人不会罢手,自己跟有余死了,是对卫家最好的结果。 有余,亲亲小宝贝,跟着娘,不要怕,娘就算死了也护着你。 “哈哈哈哈哈!”吴治祥拍着手,表情狰狞,“好感人啊!怎么会这样深情,卫东风,其华公主虽然美,但更好看,更知书达礼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你怎么死守着公主呢?”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她身分高。说来你们的皇帝也奇怪,居然没拔除这个假公主的品级,甚至直到现在都还对她不错。你是不是想着将来还要归朝,留着其华公主这条路好当回京的借口?” 卫东风冷冷开口,“废话少说,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爽快!”吴治祥露出满意表情,“我要你从这万丈深渊跳下去,你死了,我气也出了,自然放了她们母女。” 李福熙大喊,“不可以!” 卫东风却在同一时间开口,“你说话要算话。” “大将军不可以!”李福熙叫嚷起来,“这人绝对不会放过我跟有余,大将军别白死了。听我的话,回去先调兵遣将把残兵一网打尽,然后好好过日子!大将军别一时意气,家里还有婆婆,盈儿跟无忧等着你回去。” 就在这时候,平安跟紫珠追上了。 两人气喘吁吁,看着眼前的景色都十分错愕。 紫珠是大宅闺秀,何曾亲眼看过刀剑,只觉得一阵腿软,扶着竹子软了下去。 卫东风朗声,“吴治祥,照你说的,不过先把我妻子还回来!” “好。”吴治祥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我想想还是留着公主保险点,女儿嘛,以后要生几个有几个,可是其华公主只有一个,我要抵押,不如抵押公主保险点。卫大将军派个人过来抱孩子吧。” “注意点,不要耍花招,不然我杀了公主。反正我已经完蛋了,要死一起死也是痛快!” 平安连忙说:“小的过去。” 吴治祥反对,“不行,让那女的过来。” 紫珠勉强站起身子,摇摇晃晃的往前,心里害怕,走路就慢得许多。 李福熙看着心急,“紫珠,振作点。” 紫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才站直一些,两边对峙中,走到一个魁梧汉子前面,伸手抱过卫有余。 嘴巴一没人捣着,卫有余立刻大哭起来,“爹爹!娘!我要爹爹,我要娘!” 李福熙听着女儿哭嚎,只觉得心痛如绞。 她一直有种感觉,今天要死在这里了。真可惜,没能再见无忧最后一面,早知道这样,早上帮他穿袜子时,就多亲他几下。 感觉很奇怪,她此生无憾,不怕死,但牵挂太多,又舍不得。 紫珠抱着哭闹的卫有余回到了卫东风的后面。 卫东风没有接过女儿,反而交代紫珠,“快马回卫家,在我床头柜上取军牌,走官道入京,去找段太保,段大人会做安排。平安,你跟着去张罗!” 平安跟紫珠都不是愚昧的人,知道这时候保住卫家的根比什么都重要,紫珠抱着卫有余,平安护着两人,很快去了。 李福熙恋恋看着女儿,卫有余还在哭,耳边彷佛仍能听见她喊爹娘的声音,但她也知道,没人永远好运气。 她看着卫东风,泪眼相劝,“大将军别管我了,快点走吧。” 卫东风却十分固执,“我绝不会放公主一人在此。” “真深情,真动人,哈哈哈。”朱老三笑了出来,“卫东风啊卫东风,你在战场上可是一等一的男子汉,怎么会到家变成这样婆妈的个性。虽然你留下来,我们才能出一口气,可我真也不懂了,女人嘛,多得是。其华公主没了,皇帝肯定会再赐给你公主,而且搞不好这回是赐给真公主,何必为了个女人把命搭进去?” 吴治祥一个巴掌就下来,“蠢货!你现在是想劝卫东风抛下这婆娘跑了吗?不想想原本我们日子过得多好,偏偏这厮要求撤兵部,这才导致我们无处可去。不弄死他,我吴治祥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卫东风一脸坦然,“吴治祥,我们说好的。我死了你就得放过我的妻子,在你的下属前面,希望你说话算话。” 吴治祥哼了一声,“当然算,我又不是你们的狗皇帝,前脚封你当异姓王爷,后脚驱逐你出京,放心,你死她活。” 李福熙眼泪不停,“大将军,不要!我生性懒惰,养儿育女这么大的责任,我可不想一个人承担,大将军对我好的话,就担起这责任,让我轻松点……” 话没说完,突然背后一凛,一种抽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视线逐渐模糊,从深渊谷底出现一道粲然金光。 李福熙觉得头好晕,那抽离的感觉越来越鲜明——她是在哪里有过这种感觉……对了,图书馆? 当时她在看《卫东风传》,看到最后一页时就是这样,然后穿书。 她这是要回去了? 李福熙大惊,抬起头,看到眼前景色突然心如明镜,这悬崖,这竹林,这不就是文化史教授办公室的那幅画吗? 男子在竹林侧,女子在悬崖边,有个粗汉子手上还抱着一个婴儿。 卫东风跟文化史教授长得那样相像…… 她的文化史教授很神奇,可以肉眼监古董,不用仪器,不用放大镜,他看一眼,就知道年代真伪。 听说,他有个白月光。 他办公室墙上那幅画,谁动了他都会生气。 悬崖边风大,李福熙的衣袖翻飞,她突然间明白了卫东风跟文化史教授为什么长得这样像,他们是同一人,他们就是同一人! 抽离感越来越重。 李福熙大喊,“大将军!我来自他处,现在要回去了!大将军记得来找我,我们重逢时,若我不认得大将军,请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认出您的!在那之前,大将军可千万要等着我!” 卫东风不明白,“公主在说些什么?” “总之,我要走了。”李福熙想到自己即将回到原本的世界,想把所有的言语都说出来,可是她快不能支撑自己了,只能选择重要的,“大将军,我不是真的其华公主,我叫做李福熙,是圣保大学的学生,您要记得,我叫做李福熙!” 第十三章危,妻女遇难!(2) “福熙,你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谁在叫她? 她当了四年的其华公主,地位比她高的叫她其华,地位平等的称她公主,地位低的根本不敢喊她,李福熙?她好久好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福熙,醒了啦!妈啊,你怎么睡得跟猪崽一样?” 李福熙感觉有人摇晃她的肩膀,睁眼时只觉得一阵手麻,脚麻,慢慢抬起身子。 图书馆的落地窗映入了阳光,窗外树影摇曳,风很好,太阳很好,图书馆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看了看眼前,停在《卫东风传》的最后一页,帝许女嫁之。 抬起头,看到摇晃自己的人,李福熙月兑口而出,“春来?” “什么春来,我赵如玉啊。”赵如玉一脸奇怪,“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什么了? 李福熙反问自己,是幻境,还是真的穿书了一回? 梦中好像在弥补她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继父继母对她不亲,她就生了黏人精双胞胎,同龄男生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她就对大自己一截的中年人神魂颠倒,觉得同学都很普通,卫家一家子神经病。 太着迷了,所以进入了自己想像出来的世界……是这样吗? 人家说潜意识会受到生活影响,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那一切好真实,她连从宫中出嫁那日的喜服触感都还记得,更别提无忧跟有余白胖的小脸蛋。 卫东风的声音很低,喊她公主时总是带着笑意——古板人一个,他从来没问她叫什么名字,一直以来都规规矩矩喊她公主。 她看了看春来……赵如玉,一时彷佛又在那个世界。 是啊,是梦吧,穿越都是假的,何况穿书呢。 她模模自己的腰,二十五寸,这哪里会是生过孩子的人……可是无忧甜甜的笑,有余软软的撒娇,都只存在自己脑海中? 她这几年来的风风雨雨,原来不过是图书馆中的两小时? 她以前看桃花源记,总是会想一件事情,那个武陵人是真的到了桃花源,或者那只是他的幻境? 若真有那样一个地方,为什么后来这么多人倾其心力,都不复得路? 也许那只存在武陵人的口中,这世间根本没有桃花源。 李福熙低头看着纸上印着“全书完”。 是啊,书都完了,怎么还会有后续,一定是她太喜欢这套书,人舍不得完结,所以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第11页 李福熙突然有点想哭,刚刚穿书时,她是喜欢文字上的卫东风,所以对于成亲并不抗拒。可是这几年来,已经足以让她爱上这个人了。 她忘了《卫东风传》,忘了卫东风跟文化史教授长得很像,她甚至完全不留恋现实生活,只想好好跟他在稻丰村过日子,但她像个武陵人,再也找不到入口。 她的大将军,她的无忧,她的有余,可爱的盈儿,慈祥的毛氏,一地鸡毛的卫家人,都变成一个名词。 胸口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翻搅,会痛。 李福熙知道自己是回来了,因为她的皮肤可以感觉到阳光,可以感觉到风,耳边听到好多人敲打笔电的声音,手机就放在眼前的桌子上,通讯软体不断的响着——接近期中,每一个科目都要交报告。 她不用看帐本,不用面对卫老夫人跟汪氏那种奇葩,可是她也没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在稻丰村过一辈子。 她现在如果马上趴着睡,会不会再次回去? “福熙。”赵如玉小声的说:“怎么突然哭了,来擦擦眼泪。” 李福熙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却发现眼泪越抹越多。她小时候失去亲生的爸爸妈妈,现在又失去了丈夫孩子——虽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存在过,但她的感情是真的,心痛也是真的,她三个寒暑,怎么会是一场虚无? 不行,她要去见文化史教授。她总得弄清楚是自己睡着前见了他,看了那幅画,这才在脑海拼凑出《卫东风传》的续集,还是卫东风真的也穿越了,从书中的世界穿越到现实来。 没有不可能,什么都是可能的。 李福熙擦了擦眼泪,马上拿起手机查询学校官网,查询到文化史教授——薛一文,原来他叫做薛一文。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对了,星期四。星期四下午,薛一文有两堂通识课,在经国楼二0三。 李福熙看了看时间,才刚刚打钟,还要四十分钟才下课。她站起身子——没关系,她去二0三等他。 赵如玉被李福熙吓了一跳,赶忙拉住她,“福熙你怎么了,表情这样凶狠,你是要去找人算帐吗,羽球社那个王八又找你麻烦了?” 羽球社那个王八?对了,那王八有一次给李福熙坏的球拍,一打就断,然后要求李福熙照价赔偿。 可是赵如玉,你不知道那不算什么,我给了晚辈两百两分家银,我的大伯卫东雄也伸手跟我讨,还有我的嫡婆婆,每天躺在床上中气十足的说我丈夫不孝顺,她不如一头撞死。我的大嫂总想跟我借钱,我不会借她,因为那是肉包子打狗。 还有,我丈夫前妻的妹妹想过来当姨娘,跪在大门口引人注意不说,胸口还挂着牌子,说我容不得她,可是卫家一旦遭难,她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赔偿一支羽球拍?小意思。 李福熙想念卫东风,想念卫无忧,卫有余,卫盈,毛氏,想念卫家上上下下一屋子不正常的人。 只是这样,李福熙就觉得眼泪又快要流下来。 薛一文教授,经国楼的二0三。 她要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要……万一,这一切都只存在她脑海中怎么办? 如果她去问教授,“你是不是卫东风?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其华公主,你的妻子。” 假设教授露出同情的神色,然后摇头,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看医生——假设是这样,她能接受吗? 李福熙颓然坐回原位,她想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知道答案。 “赵如玉。”她还是有点不习惯,这是春来的脸,可是她穿着小背心跟牛仔短裤,她不会是那个保守的春来,“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去确认?” 赵如玉一脸担心,“什么事啊,福熙,要不要陪你去行天宫拜拜,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 李福熙又是一阵委屈,她的美满人生被偷走了,虽然不知道被偷去了哪里,可是那些都不见了,“我想去找文化史教授问一件事情,可是如果他否认了,我会被打击到无法上课,无法生活,我想知道答案,可我害怕……” “福熙,不要。”赵如玉摇晃她的肩膀,“你想跟他告白对不对?没有好结果的!你记不记得我们大一时有个学姊叫做焦美凤,那可不只是圣保校花,那可以当台北市花了。 “连她去跟薛一文示爱,结果薛一文都只要她好好念书。那个原本应该很感人的直播变成焦美凤黑历史,以后她的每一任男朋友都会在youtube上看到她跟薛一文的告白,然后被拒绝,永远有备分,永远删不完!” 李福熙怔了怔。是啊,她已经离开南巢国,现在在台北,这个年代两性平等,是个女生也可以主动说爱的时代。 焦美凤,她当然记得。焦美凤条件非常好,漂亮,聪慧,读书前三名,还是学校的女篮成员,但是薛一文没接受她。 自己的条件有焦美凤好吗? 可是不一样,她不是李福熙,她是其华公主,她是卫盈,卫无忧,卫有余的娘,他们共有一个家——这样跟他说,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神经病? 赵如玉一脸慎重,“绝对不要跟他告白,你会被甩的。而且办公室是老建筑,隔音不良,搞不好被隔壁正在做研究的学生听去,你就会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同学!”前面一个女生转过头来,十分生气,“要聊天可以出去吗?这里是图书馆,不是星巴克!” “抱歉、抱歉。”赵如玉一脸不好意思,“我们马上走。” 李福熙觉得自己还没想好要去哪,但赵如玉已经把她的东西都塞进包包——包括那本第二十集的《卫东风传》。 两人走出图书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太阳很暖,风很好。 大树传来虫鸣鸟叫,还有风吹树梢的声音。 李福熙又想哭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是现在只要想到卫东风,想到孩子,她就想回到那个世界。 她在那里有牵挂,在这里没有。 李福熙深呼吸了几口气,“赵如玉,我得去问清楚。” “不要啊,姊姊!”赵如玉连忙劝她,“学长都说他心中有个白月光。在国外,还有人看过教授抽屉的画像,说是个大美人,谁也比不上。老实说吧,我觉得白月光也总归是个人,能打败的。” “可是根据我的分析,他应该是同志,有着良好的外型,良好的工作,不近,还健身,我觉得他男朋友在国外,不是我的成见,很多人这样觉得。总之我觉得你去示爱,也只是徒增伤悲,还不如保持着师生的距离,你好,他也好。” 李福熙心想,不,我一点都不好。 就算被认为神经病,她也要去问上一问,教授认得其华公主吗? 她要去办公室等他,还是去经国楼的二0三堵他? 不行,她等不及了,她要去经国楼二0三。 拿出手机看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才下课,通识课,不会满堂,她可以从后门溜进去找个位置坐下来。 对,李福熙,就这样,你可以先观察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肢体语言像不像卫东风。 李福熙在心里给自己喊了加油,别怕。 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经国楼而去。 尾声爱,有你有我! 李福熙忐忑得很。 期待见到薛一文,又害怕见到薛一文。 但她不信那三年的相守只存在自己脑海——虽然没有证据。 经国楼是老旧建筑,没有电梯,她双腿灌铅似的爬上二楼,写着二0三的斑驳牌子就在眼前…… 后门关着,她的手停留在门把上,能感觉到心跳剧烈。等着她的是两人的团圆,还是教授怜悯的神情? 她要知道答案。 李福熙深吸几口气,轻轻推开后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薛一文站在投影萤幕前面,解说着上面的照片,“商朝,是青铜器工艺鼎盛的时代,投影片上的是杜岭方鼎,同学可以看到上面的花纹……” 李福熙从不是爱哭的人,可是此刻听到跟卫东风一样的声音,她就忍不住,太像了。 以前上课,她没仔细看过薛一文教授,可是此刻觉得他跟卫东风就是同一人。那样刀尖般锐利的眼神,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她的无忧后来怎么了? 她的小棉袄有余后来怎么了? 盈儿可有嫁到好人家,毛氏可有长命百岁? 大将军,虽然那悬崖的一幕好像才刚发生,可是我总觉得过了好久…… 李福熙泪眼婆娑。 大将军,你是我的大将军吗? 阶梯教室很大,她在最后一排低低的哭泣。 前面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给了她一包面纸。 李福熙说了谢谢,擦了眼泪,又捋了鼻涕。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丑,可是她等不及,她一定要马上知道答案。早知如此,她今天出门时会穿上那件淡黄色的碎花洋装,卫东风说过她穿淡黄色好看。 台上薛一文拿着麦克风,还在解释二里冈文化对整个华夏代表的意思,声音低沉,好听,坚定,跟卫东风相同。 几次忍住了哭泣,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一下想着以前,内心有好多问题,可是又害怕这一切终究只是自己的想像,没人能告诉她卫家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如果真是这样,她要怎么办? 分秒都是挣扎,分秒都是煎熬。 李福熙内心辗转,一下想走,把自己整理得漂漂亮亮再去找薛一文。如果重逢,她要他看到自己好看的样子,可是又觉得这件事情没个说法,她什么也不想做,虽然她今天穿着工人装,但如果真是卫东风,他不会介意的。 他从不是一个看重的人。 李福熙不断深呼吸,心里有千百种想法。初春的好时节,她觉得背后有汗水,而且整个人紧张到极致。 当——当—— 下课了。 她握了握拳,很好,她终于要知道答案。 “今天上到这边为止。”薛一文一边整理投影机一边回答,“期中就是选一个商周的青铜器做介绍,十二页,引用的部分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一个男生大声哀嚎起来,“教授,十很少耶!” “教授,拜托,三十啦,十真的很少!”一个女生哭丧着脸,“青铜器时代的资料也不是很好找。” 薛一文含笑,“教授跟你们保证,青铜器的资料相当多,所以你们要好好研究。好了,教授话说在前面,外国的文献我大抵都有读过,不准偷懒用翻译,被抓到一律零分计算。” 学生群中又是一阵讨价还价,最后还是一样,百分之十。 李福熙等人群散去,这才从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走下来。又期待,又紧张,混合着一丝害怕与不安,心里七上八下。 李福熙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的开口,“教授,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福熙研究薛一文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的容貌没变,依然跟穿书时一样,他看到她,心里没有起波澜吗? 她的期待度降低了,害怕度升高了,可是她还是要问清楚——凭着一股勇气而来,但现在真的独处了,却不知道要怎么询问。 她太害怕那一切只是一场梦,这样她真的会崩溃的。 想了想,从包包拿出那第二十册的《卫东风传》,“教授看过这本书吗?” 就见他神色温和,然后露出微笑。 李福熙内心怦怦,是卫东风的笑容。 怦怦,怦怦。 心里跳得厉害,他还没说话,但李福熙认出来了,那是卫东风看着其华公主的温度。 真是他? 太顺利,反而不像真的…… 怦怦,怦怦。 李福熙怔怔的看着他,那个眼神,她不会看错——那是她相濡以沫的丈夫,他们有三个孩子。 李福熙泪意涌上,很快的模糊了视线。 耳边听得一阵熟悉的呼唤—— “公主。” 公主!是他,真的是他! 李福熙也不管这是教室,这是下课时间走廊有人,伸手就抱住卫东风,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想说点什么,又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开口。 感觉有人抱住自己,“公主想起我来了?” 李福熙哽咽,“我想起来了。” “我等了公主好久。” 卫东风拍拍她,后退了几步,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含笑审视她的脸,“公主入学以来,我因为怕给公主过多的负担,从不敢多看公主的模样。现在公主居然想起来,让我好好看一看。” 李福熙又哭又笑,“我入学时你就认出我了?” “我想着公主,年年都在看新生手册,可我也记得公主说过,重逢时不会第一时间认出我,让我耐着性子等。” 李福熙心想,自己午睡醒来到现在,也不过一两个小时,内心已经万分煎熬,这卫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越出书,成了薛一文,她一定要好好问上一问。 正想说些什么,教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福熙想起来,卫东风是接连四堂通识——师生独处,女生还在哭,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赶紧擦了眼泪。 卫东风放低声音跟她说:“去办公室等我,抽屉里有给公主的东西。” 李福熙现在幸福无比,虽然还是忍不住哭,但心情却快要上天! 怕被进来的学生看到泪痕,李福熙低着头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忍不住就跳了起来——嘿,太开心了! 不少擦身而过的学生都对她投以诧异的眼光,又哭又笑,的确很奇怪。但现在除了这样,李福熙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 她就真的很欢喜啊! 好像从地狱到了天堂,三年相守太短了,何况这三年中有一年半他在打仗,严格说来他们只生活了一年半。 现在就不一样了,按照台湾人平均年纪,男子活八十岁,女子活八十八,他们还能相处五十年呢! 五十年,很够了。他们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花谢花开,生几个孩子……不知道卫盈,卫无忧,卫有余怎么样了? 卫东风来了,那孩子们呢? 李福熙突然又轻松不起来了,想到三个撒娇宝贝,心里一下子抽疼。 没关系,等卫东风下了课,她就能知道答案。 胡思乱想中,到了通识大楼办公室,找到挂着“薛一文”的小隔间——她上回来,还是为了交报告。 老旧建筑,打开门的时候还传出不小的声响。 他的办公室东西非常多,但却井然有序,她又看到墙壁上那张画,悬崖边的男子与女子,还有个糙汉抱着一个婴儿——梅花镇外的佛寺后山。 如果她没看过这幅画,她在当时不可能福至心灵,说来他是故意放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又故意说没收到她的邮件吧,这样她一定要来办公室一趟,就会看到画了。 李福熙打开抽屉,东西都放得好好的,只有在左边最下面放了一个资料夹,上头贴着“其华公主”四字,她知道这就是给她的东西了。 第12页 打开,赫然发现是稻丰村的风景图。 村子的入口处,泥路,卫家,泥土屋旁的大树,他们散养在院子的鸡鸭,她那个不赚钱的茶水铺子,就这样一页一页,都是她熟悉的景物。 最后一页,上面六个人,是他们一家六口,十一岁的卫盈,快两岁的卫无忧,卫有余,毛氏十分慈祥,她跟卫东风一脸平和。 李福熙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有生以来的眼泪加起来,都没今天下午多。 接下来就是等。 等打上课钟,等打下课钟,他还有三堂课,有得等。就这样分秒煎熬,直到下午四点十分,办公室的门才又被推开。 李福熙一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见推门而入的是个圆脸男。 圆脸男一脸奇怪,“同学,这是薛一文教授的办公室对吧?” 李福熙连忙回答,“对。” “我来拿卷轴的。”圆脸男走进来,在办公室椅后面寻了一阵,抽出两个卷轴,又奇怪的看着她,“你也是来拿图的吗?” “不是,我找教授有事情。” 圆脸男好心跟他说:“要期中了,同学问题很多,教授没这么快月兑身。” “我知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办公室门又阖上了。 李福熙坐了下来,看着墙壁上那幅画,心思百转。原来她的大将军早认出她了,只是为了不打扰她,所以一直没来跟她相认。 真好。 如果一开学,就有个三十岁的中年男人过来说“公主,你可还记得我”,自己肯定会被吓死,这是遇到神经病了吧。 可是她的丈夫就跟打仗一样,十分耐心,耐心让她享受大学生活,耐心等着她有朝一日来相认。 李福熙突然庆幸自己没有谈恋爱,不然看在卫东风眼中,那有多扎眼。而且如果现实生活中有男朋友,她一定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自己是个只跟二次元人物恋爱的宅宅真的太好了,自己跟卫东风之前没有不忠实,没有谁伤害谁,真的太好了。 她现在想起来,流川枫没那么帅了,《spyxfamily间谍家家酒》中的黄昏也差上一些…… 门又被推开。 李福熙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卫东风。 他刚关好门,李福熙就冲上去抱住他。 感觉到他亲了亲自己的头发,“我很想公主。” 简单几个字,李福熙一下模糊了视线——卫东风刚看到她入学时,是不是也很想相认,是不是也很忐忑,然后每一天都在想着,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她经历过几个小时,已经很想死,可他熬了两年多…… 李福熙紧紧的,紧紧的抱着他,像是想要融入自己的骨血一般,“我再也不要跟大将军分开了!” “不会的,我来了,打算一直在这里生活。”卫东风像以前一样亲亲她的耳朵,“原来你叫李福熙。” 两人都情绪翻涌,虽然卫东风一向沉稳,但此刻抱着她的双手隐隐发颤,李福熙知道他也处在重逢的狂喜。 能这样再次见面,真的太好了。 李福熙情绪激动,无法发泄,想冲去淡水河边跑三圈。她想主动亲亲卫东风,可是没办法,因为他抱着她,亲个没完。 直到情绪过去,两人慢慢平静,这才相视而笑。 李福熙吸吸鼻子,“你怎么会来?” “那日谷底一道粲然金光,眼看公主要被吸下去,我伸手去拉,反而进入一条金色隧道,隧道两边都是我没看过的景物,然后在医院醒来——原主薛一文是个二十岁少年,车祸脑死,我顶替了他。我一直记得公主跟我说要去圣保大学,所以来到这里。” 李福熙一脸爱怜,“大将军可辛苦了。” 她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都吓得半死,何况古代人穿越到现代,电视,电脑,轿车,随便一项都能让他吃惊。 二十岁少年到现在,他一个人过了十二年。 当年她守护卫家一年半,他足足等了她十二年。 虽然说他本就不是重的人,可是李福熙还是很感动,“十二年”不过三个字,但要熬起来得多久? 一个人三餐四季,得多寂寞。 他又不爱交朋友,他在南巢就没朋友了,何况现代。 他说了,牛羊才成群,猛兽总是独行。 卫东风一脸笑意,“自然是各种惊吓,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是书中人物,我不存在过去,就是从书中而来,然后穿书而出。我觉得这很没道理,但想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每件事情都有道理。 “很多星星非得在晚上才能用天文望远镜看见,可是克卜勒星在白天肉眼就能发现,有道理吗?没有,想到这点就释怀了。” 李福熙靠着卫东风:心里很高兴,但内心还是有一半空空的,“我想念无忧,有余,想念盈儿跟婆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我弄清楚自己的出身后,也想知道,所以我上网查了。公主是看书才认得我对不对,这原本是连载在『论坛文学』的,那作者写了后续。” 李福熙眼睛一亮,“后续?” 她是看实体书,不是看论坛连载,居然有后续。 卫东风马上开了电脑,登录,找了一下书签,把电脑前的位置让位给她。 李福熙就看着《卫东风传》还有延伸故事《卫盈入宅门》。 标签是宅斗。 写着卫盈嫁给了一个叫做封报国的商人,封家一屋子牛鬼蛇神。卫盈斗小妾,斗嫡长,斗两层婆婆,屡屡化险为夷。 李福熙有点安慰,那个小兔子似的卫盈,终于懂得扞卫自己。 最严重的一次是小妾流产,诬陷是卫盈害的,卫盈的胞弟卫无忧上门给姊姊撑腰,书中说——那卫无忧承袭了父亲的封号,现在可是敬郡王,食邑一千户。朝中多人尊敬卫将军当年护国,对年纪轻轻的卫无忧多番照顾。太子妃还许了娘家侄女给卫无忧为妻,夫妻和睦,羡煞他人。 李福熙心想,她的无忧后来娶了太子妃的娘家侄女,这样也很好,有岳家的助力,在朝在野,都不会有人欺负他。 卫无忧对卫盈说:“姊姊只生四女,因而被小妾欺侮,封家人又无担当,姊姊不如带女儿回卫家,给弟弟养。” 卫盈拒绝了。 接下来就是卫无忧镇住封家老小,看卫盈怎么揭穿那奸恶小妾的毒计。 李福熙目不转睛,这部《卫盈入宅门》一共十万字,但她知道自己关心的问题能得到答案,所以想一次看完。 在卫盈三十岁左右,妹妹卫有余上门拜访——卫有余的夫婿打算移居海外异域,卫有余自然跟着丈夫,此去相会无期,特别来见姊姊一面。 李福熙恋恋不舍的看着文字,卫有余生了两子一女,卫无忧又把爹娘的资产全给了这妹妹,卫有余手上有钱,日子过得喜孜孜。 书中的卫盈也老了。 想爹,想娘。 这才带出卫东风因为征战多年,旧疾复发,很早就走了。公主妻子因为伤心过度,也跟着离去。 卫家老的老,小的小,靠着平安,春来,紫珠,三人忠心耿耿,这才把小主子扶养长大,又把资产完整无缺的交到他们手上。平安跟春来一直服侍着卫无忧,紫珠则是自梳,跟着卫有余一起过门。 六十岁的卫盈坐在椅子上,想起这一生,想着爹爹,想着嫡母,沉沉睡去。 全书完。 李福熙心想,盈儿这样也还过得去,古代的门户只要有点银子,那就是一地鸡毛。虽然不是相敬如宾,好歹也没缺了什么,她的无忧跟有余也成亲生子了。 她忍不住又把这作者的文章列表看了一遍,想看有没有《卫无忧传》,或者《卫有余传》,也有读者在催,可是作者说再写下去没完没了,这《卫盈入宅门》是唯一的延伸,不会再写卫东风相关了。 李福熙看着孩子们都有还算可以的结局,给作者送了颗霸王龙炸弹,贡献了一下。 耳边听得卫东风笑说:“我打赏她好多回了。” 李福熙拉着他的袖子,抬头看他,“我们明天就去结婚,我今天晚上就要搬进你的屋子。我要把盈儿,无忧,有余都再生出来!” 卫东风笑说:“好。” 李福熙看着穿越而来的丈夫,心中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化成了一个拥抱。 只有触碰他,她才能感觉到真实。 命运对她很好,他们夫妻都有奇遇。 至于谁先遇见谁,两厢人生的际遇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已经不重要了。再厉害的动物学家也无法告诉世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李福熙想不通是自己影响卫东风的人生,还是卫东风影响了自己的人生,但她从来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只要结果好,那就够了。 她先穿书,影响了卫东风? 卫东风先穿到现实,影响了她? 都可以,她现在快乐得可以飞上天,根本不会去想这轮回宇宙的问题。 从书中世界回来,她最挂念的就是卫东风了。跟他相认已经足以让她的人生幸福,何况,她还知道了三个孩子的人生。 她也不怪卫盈傻,古代女子皆是如此。卫东厚的妻子柳氏连生六女,也没带女儿回娘家,因为如此一来,就便宜生了儿子的姨娘了。何况回娘家的女子,将来也不能入祖坟,无人拿香,就不能到佛祖身边。 李福熙是现代人,当然不信这个。可是卫盈信,总不能强迫她回娘家,然后一辈子不安吧——商户人家吵吵闹闹都不算大事,总比入宫好,她记得皇太孙跟卫盈差不多年纪,太子妃原本有那意思的。 卫盈的个性,入宫只怕活不过二十岁,不如在商户平安到老。 无忧跟有余在这外传中虽然只是插花出现,但已经让她心满意足,知道无忧承袭了爵位,承袭了资产,儿女成群,书上说“娘家这辈子都是卫盈最大的依靠”,足以知道无忧一定成为一个有肩膀的当家人。 至于爱撒娇的有余,也是个小好命。她去跟卫盈告辞时,只带了两子一女——通常来说,如果有庶子女也会一起带上的,即使没有血缘关系,面子也要维持,从此可以合理的推算,有余的夫婿并没有姨娘。 李福熙觉得还算可以,虽然遗憾没能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可是这结局也不坏。 卫东风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是不是稍微放心了?” 李福熙连连点头,“我刚从图书馆睡醒时,心很痛,现在觉得好一些。”想着卫东风早来了十二年,心里疼,“大将军这些年辛苦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大将军。” 卫东风莞尔,“不怕,来日方长。” 李福熙就知道,他一直是很有耐性的,不管在哪个世代都一样。 以前,她觉得自己命不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幸福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她觉得自己就是后者。她不缺吃穿,但感情匮乏,继父继母永远不会给她一个拥抱,表现再好,也不会跟她说福熙你好棒。 李福熙的成长过程,十分寂寞。 因为没感受到爱,也不知道怎么付出,跟同学间维持着距离,没有比较玩得来的朋友,这种情况一直到了国中,才比较好一点。 她因为《灌篮高手》开始喜欢看漫画,喜欢二次元人物,在论坛上也交到能说话的人,慢慢打开心扉,交到几个知己。看似慢慢开始往正确的方向发展,可是不然,因为她对爱情还是很排斥。 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有小男生对她示好,可是她都没有感觉,《灌篮高手》中,湘北对陵南一役,她看得热血澎湃。但收到同龄人约看电影的简讯,她只觉得很烦。 李福熙也怀疑这样是不是有问题,在论坛上匿名发问,很多人觉得她是因为缺爱,所以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也尝试过跟男生相处,但就是觉得很无趣,一点都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终究要这样缺憾下去,却没想到真能爱上一个人。 他先是书中人,后来变成了现实人。 太好了,她不是不能爱人,只是还没遇到。 卫东风也好,薛一文也好,她明天就要跟他去登记,她一刻也等不及。 “大将军。”李福熙撒娇,“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去海外旅行可好?我有好多地方想跟大将军去。” 卫东风深深的看着她,目光深深,“好。” 李福熙还想说什么,想想又算了,日子长得很,不急于一时,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将来,他们现在可以先恋爱——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旅行。 日本的寿司,韩国的年糕,泰国的椰子水。 她喜欢开罗,喜欢吴哥窟,每一个地方都会因为有他在身边变得不一样。 对了,她要找他一起去拍艺术照。 她很期待。 抬起头,跟卫东风四目相对,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饱含笑意。 李福熙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想起孙燕姿的《克卜勒》歌词——“一闪一闪亮晶晶,好像你的身体,藏在众多孤星之中,还是找得到你”。 藏在人海茫茫之中,我终于找到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