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独霸衣方(下)》 第1页 第八章母亲上门劝复婚(1) 高和畅觉得太憋屈了——叶明通算什么东西,不喜欢就和离,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要复婚,是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 一肚子火,然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写信命春花送去褚家,却没想到当天稍晚褚嘉言就到喜来客栈。 高和畅看到他,又喜又愁,“这叶家也不知道搞什么鬼,是不见得我好过吗?叶明通都娶妻了还想怎样?” “叶家跟兰家做海船生意赔了个血本无归,怕是见你过得风生水起,要让你回去担起家计的。”褚嘉言解释了她困惑的地方。 “我?我疯了吗,我干么回去承担家计?” “大概想着你以前好说话。” 褚嘉言讲得含蓄,但高和畅懂,叶家肯定想着她以前要死要活的争宠,现在肯定也一样爱着叶明通,只要拿出正宫之位,她这个能赚钱的傻子就会上钩。 只是叶家千算万算算不到,原主早死了,现在的高和畅对叶家只有憎恨,对叶明通更恨不得打一顿出气。 遇到这种芭乐事,高和畅实在很气,但想想当务之急还是先解释解释,“我以前糊涂……褚大爷,我对你是真心真意的,我现在也改了,我们婚后必定举案齐眉,不会没事哭闹。” 褚嘉言莞尔,“我们相处一年余,我自问还有几分看人的能耐,我从来不觉得你跟叶家的高氏是同一人,跟我打听到的太不一样了,可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高和畅被那柳媒婆气得快吐血的心突然又被安抚了。 是啊,褚嘉言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们就要成亲了,她有什么好气的,不要让垃圾占领自己有限的思绪。 想到下午听店小二说媒婆上门,一度还以为是褚家派来的……她想问问他们的婚事进行到哪里了,跟家里提了吗?家里同意了吗,还是有条件的同意,或是完全不同意? 但她不敢问,她总觉得问了是在添麻烦,相信他就好,他不会辜负自己的。 褚嘉言开口,“我跟家里提婚事了。” 他说了!高和畅能感受到自己的紧张。 褚嘉言放缓声音,“家里人不是太同意。” 高和畅想,果然,不过她有心理准备,倒没有太失望,想也知道在这保守的时代,一个当家大爷要娶一个下堂妻,那是多没面子的事情,“没关系,我能等。”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爹站我这,我不是孤立无援。” 高和畅大喜,“褚老爷同意我过门?” “爹觉得我喜欢就行,祖母跟母亲比较保守,我还要多点时间劝劝她们,不过我有把握,毕竟过了年我就二十二,耽搁不起。” 高和畅笑说:“这回倒要感谢我俩年纪都不小——我在叶家行为不端,现在想来很是后悔,对我来说,叶家是前生之事,我会谨记于心,将来必定不会重蹈覆辙。” “我只担心……”褚嘉言顺了顺她的头发,“你不够喜欢我。” “你不用担心,我喜欢你——”话说出口,高和畅这才突然醒过来自己讲了什么,太大胆了。 就见褚嘉言一脸喜色,“当真?” 高和畅低下头来,耳朵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 房间没其他人,褚嘉言拉起她的手贴紧自己脸颊,然后转过头亲吻了她的手。 只是亲吻了她的手,高和畅就整个人不受控制,胸口怦怦乱响,紧张,甜蜜,想着再跟他接近一点,但又想着毕竟是古代,自己还是得矜持。 烛光掩映下,两人影子也摇摇晃晃,此时无声胜有声,说不出的喜悦。 许久,直到郝嬷嬷端了水果拍门,两人这才赶紧分开。 褚嘉言道:“是我唐突了。” “没有。” “我——下次还敢。” 高和畅噗哧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褚嘉言一直挺喜欢过年的,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给红包,看小孩子玩烟花,总觉得十分有趣。 褚家的年夜饭自然十分丰盛,厨房一共上了京酱素丝,蛋酥白菜,鼓椒鳍片,板栗煨鸡等等二十四道菜。 吃完大菜,仆妇撤下席面,上了水果清茶,由褚老爷带头给全太君磕头,全太君每人给了一个荷包。 褚嘉言拿着那个荷包:心里温暖,他知道荷包是全太君亲手做的,里面是一锭金子,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爱。 磕完头,全太君照例问了一下,“南方的桑田棉田跟布庄的生意都还好吧?” 褚老爷迟疑了一下。 褚嘉言连忙说:“布庄很好,惠风带动了近三成的收入,最近也跟几个年轻设计师签约,明年夏天会再推出新系列。” 褚老爷这才说:“今年棉花少了两成,我打算年后去江南看看,是工人懒惰还是管事不老实,把棉花偷运走。” 褚嘉言听得父亲这样说便道:“儿子替父亲走一趟吧。” “你都这么忙了,怎么还替我去?” “断然没有儿子还在,却让做爹的千里奔波的道理,反正年后十五天不开市,我来回赶路,大概二十日就能回京,铺子也不算没人管。” 褚老爷有点犹豫,这样儿子太累了,可是自己也四十多了,实在禁不起折腾,不知道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父亲,媳妇有个主意。”褚嘉忠的妻子小汪氏开口,“不如让夫君替父亲走一趟吧,夫君也是父亲的嫡子,当然也能代表父亲,说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褚家父慈子孝,是个模范之家。” 褚太太脸色一黑,她还不知道自己媳妇打什么主意吗?还不是就想着要分铺子、分家产,但这媳妇当年可是自己力排众议娶过来的,又不能说什么,蠢媳妇总是不懂,家规就是家规,不会改,任凭她怎么花招百出,将来嘉忠就是只能拿分家银跟一些宅子地契,店铺?想都别想。 褚嘉忠瞪了小汪氏一眼,他才不要这样劳碌,他早跟几个猪朋狗友约好了,过年期间要赌两把,谁要去什么江南啊。 小汪氏冤枉了,“干么这样看我,我说错了吗?夫君跟大哥是亲兄弟,凭什么大哥能代表父亲,夫君不可以,这不是摆明欺负我们夫妻好说话吗?我可不依,祖母,孙媳妇要告状,父亲母亲处事不公平。” 全太君也很头痛,小汪氏是丧门媳妇,给祖父守过孝,有功劳,不能休,但实在是太烦人了,好像听不懂家规这两个字一样。 如果说今天嘉忠表现出色,说要铺子还有点道理,但现在看看嘉忠什么样子,低下头不说话,左闪右躲,一脸不愿意,这样也要抢铺子吗?全太君神色不善的看了褚太太一眼,“你挑的好人选。” 褚太太不敢讲话,当初褚老太爷过世,虽然是热孝中,但凭着褚家的家世还是有不少名门贵女可以考虑,可褚太太怕娶进门的媳妇会挑拨儿子跟自己疏远,所以力排众议娶了自己的娘家侄女,想着媳妇就是侄女,婆媳就是姑侄,一定妥当,没想到这个媳妇天天挑拨夫家的关系,让她实在后悔,现在面对全太君明显的责怪也不敢吭声。 褚嘉言见状,出声道:“南方的事务我熟悉,还是我去一趟吧,爹就在家休息,跟宣哥儿几个孩子玩,不要那么辛苦了。” 褚老爷知道儿子孝顺,也颇欣慰,“那你就走一趟吧。” “是。” “那几个棉田、桑田的管事都已经干二三十年了,如果拿翘就直接换了,不用留情面,我们褚家不养不懂得感恩的人。” “儿子知道。”全太君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后面康嬷嬷突然道:“老奴无礼,听说江南最近流行怪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全太君皱眉,“说清楚点。” “是,就是松柏院有个二等娘子叫做阿好,她十一月底回江南老家奔丧,回来时跟我们讲的,说是她弟弟虽然瘦,但身子很硬朗,也能下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全身开始出现疮瘢,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就走了,都是年轻人,附近村子也有人这样,老奴听得大爷要去江南,猛然想起这事。” 褚太太听了就着急,“那还是别去了,棉花少两成就少两成吧,江南有怪病呢,等到明年收获还不见起色再去也不迟。” 褚嘉言一听就摇头,“母亲,万万不可,江南风调雨顺,棉花照理只会多,不会少,但活生生少了两成,要不是工人不尽心,就是有人偷卖棉花,无论如何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不能容许留到明年解决,既然有怪病,儿子自己携带饮食干粮,都睡在车上,速去速回。” 全太君也是扛过家的人,不是褚太太那种小白花可以比,魄力还是有的,“这样挺好,那你自己小心。” “孙儿会的,祖母不用担心。” “你若不想我担心,就娶了梅儿,这样就是孝顺我。” 褚嘉言摇头道:“孙儿有心悦之人,绝对不娶梅儿,孙儿宁愿终身不娶,也不会娶个毒妇!” 褚太太闻言就慌了,“嘉言,母亲看那个牛小姐、鞠小姐、巴小姐、鲁小姐都挺好的,你不想娶梅儿,母亲可理解,那也用不着不娶啊,你看嘉忠都已经五个孩子了,母亲也打算最近帮嘉和说婚事,你身为大哥,将来还要扛起我们褚家的招牌,不娶妻子要怎么传宗接代?” 小汪氏不怕死的插嘴,“母亲不用烦恼,大哥可以过继宣哥儿,反正宣哥儿也是褚家的血脉,继承褚家也是理所当然。” 小汪氏的想法很简单,这样褚家的财产只是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她儿子手上,什么都是假的,钱银才是真的,褚嘉忠不可靠,她还是得靠儿子。 褚太太有点火大,“你是在幸灾乐祸些什么?” 小汪氏一怔,低下头,“媳妇没有。” 褚太太更生气了,“要过继也从庶子挑,没人从嫡子挑来过继的,蠢才!” 小汪氏大惊,“庶子?怎么可以,那不是便宜了姨娘的孩子了吗?要过继当然得过继嫡子啊。” “就跟你说没人从嫡子挑过继,你是不懂?” 小汪氏想到褚家的财产可能要给那几个下贱的庶子,而自己的宣哥儿却得被分家,内心就万分气愤,怎么可以这样。 全太君觉得很不像话,“安静。” 老人家,威严还是有的,简单两个字让褚太太跟小汪氏偃旗息鼓。 全太君接着说:“嘉言会有自己的嫡子,不需要过继,你们也都听着,家规不会变,别打其他的主意。” 褚嘉忠的几个姨娘都冤枉了,自己可什么都没说就被骂,纠缠不清的人不就只有小汪氏而已,要骂骂她啊。 但姨娘身分低微,她们也只能低头称是。 全太君接着又说:“嘉言,你说不娶毒妇,你凭良心说说,新婚之夜打死丈夫怀孕通房的女人是不是毒妇?” 褚嘉言没想到全太君会拿这事出来说嘴,“高小姐已经对那通房的家人做出补偿,他们也都接受了。” 全太君继续问:“接受了,事情就没发生过吗?你就不担心娶这样的人进房,以后姨娘庶子都没命活?” “孙儿喜欢高小姐,只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会有通房庶子的。” “糊涂。” “孙儿不是糊涂,孙儿只想好好过日子,安安静静的就好,不要有人跟我告状,也不要有人在我面前给谁穿小鞋。” 褚老爷心疼褚嘉言,“母亲,嘉言都二十二了,同僚膝下早就儿女成群,就他回到院子冷冷清清,那高小姐过去可能品行不好,但和离后却都是好名声,前些日子甘家布庄那不成材的儿子派人杀她,甘家的和解金有两万两,她全拿去做善事了。” “母亲,对一个女人来说两万两足以安稳余生,她都能拿出来,不贪财的人还能贪什么?何况她又有才华,每张图都获得大户小姐的喜爱,秋装甚至都穿到郡主的身上了,这样的人娶进门,就不用怕别家用更好的条件挖走她。” 全太君听到这边,有点动容,“和解金全拿去做善事?你怎么知道?” “甘老板逢人就说,虽然儿子也气甘家人不厚道,但所幸嘉言没事,想着我们凡夫俗子做事逃不过菩萨的目光,便没追究下去,母亲,我看高小姐还行,至少嘉言中意,孩子间彼此有意,可比我们喜欢来得重要。” 褚太太十分着急,“老爷,您别说瞎话,那个高氏,门户比不上牛小姐,美貌比不上鞠小姐,琴棋书画比不上巴小姐,然后鲁小姐是跟着嘉言从小认识的,随便挑一个都比高氏好,高氏那一哭二闹的性子,真的进了我们家,只怕天天鸡飞狗跳。” 全太君想了想,“这样吧,做善事这点我认同她,不过有个条件,只能当平妻,你的正妻还是得名门淑女,就算你不想娶梅儿,牛小姐、鞠小姐也都很好,从她们之中挑,挑一个满意的,今年之内一定得成亲。” 褚嘉言微笑,“多谢祖母让步,不过我喜欢一个女子,必定要大红花轿迎她进门,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不配娶她。” 第八章母亲上门劝复婚(2) 高和畅深深觉得一技之长有多重要,幸好自己会设计服装,不然过年十五天,到底要靠什么打发啊。 现在一边杀时间,这些可爱的小卷轴还能换钱呢。 她已经知道褚嘉言要下江南的事情——他派人送信来了。 信上说去年秋天的棉花少了两成,所以要下江南找出原因,另外,全太君对他们的婚事小有让步,这是好事,让她等他好消息。高和畅喜不自胜,褚嘉言不是夸张的人,他说让步,那一定就是一种进步。 所以现在最大的阻力是褚太太,最大的助力是褚老爷,至于之前激烈反对的全太君应该是在两者之间。 信上都说得很清楚,长年信佛的全太君之所以让步,是因为她把甘家的和解金拿去设立善粥棚的关系。 人世间的事情因果真的很难说,当初她只是不愿意收下那样一笔钱,没想到全太君会因为这样改变了对她的看法。 要说过年这阵子有什么事情,就是访客太多了——每天都有人上门找她。 有些想挖角她,提出了五成利润,真的很诱人,可她不是傻瓜,前世跟无数金主爸爸合作的经验让她明白,金主爸爸讲都讲得很好听,等自己交图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跟褚嘉言合作得很好,他很尊重她,说做一件的衣服就是做一件,绝对不会重版多卖,他让每一张图的成品都呈现最好的样子,这些上门想说服她的布庄不见得会有褚嘉言对衣服的用心。 有些是年轻女乃女乃,太史局丞家的孙媳妇,太学博士家的嫡媳妇,上牧监的侄孙女等等,都知道她手上金银不少,想跟她合伙做生意,她们出路子,她出钱,但高和畅经过冯雪儿一事已经怕了,不想再跟任何人做生意。 第2页 她手上的金银买了两间一进宅子,整修妥当后都租出去,两间租金合计六两,很不错。 以后就算她江郎才尽,什么都画不出来,也还是能保有固定的收入,这点很重要,有钱的女人虽然不保证幸福,但也不会太悲惨。 然后初十的时候高和畅迎来的大惊喜——褚老爷送了一盒冬瓜糖来给她。 简直太开心了,褚老爷是认同她的。 能拉一票是一票,而且褚老爷还是一家之主,他的意思绝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高和畅喜孜孜的吃着冬瓜糖,然而高兴不到半个时辰又迎来了新访客,而且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的人——高太太。 原主的亲生母亲。 高和畅跟叶家和离,照理来说应该要回高家居住,但高家嫌弃她丢人,不愿意让她入门,她这才一直住在喜来客栈。 高和畅觉得高家人这时候出现有点奇怪,但又想着好歹是原主亲生母亲,总不好做得太绝,于是让店小二请人。 没多久高太太就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高太太的女乃娘丁嬷嬷。 高和畅看过原主的一生,当然也在记忆中看过眼前美妇,还是一样维持得当,妆容精致,珠翠满头,十分体面。 高和畅屈膝,“女儿见过母亲。” 高太太欣慰,“和畅这两年辛苦了。” “也算不上什么辛苦,母亲坐吧。”高和畅亲手斟了茶。 这时丁嬷嬷才行礼,“老奴见过小姐。” “丁嬷嬷不用客气。” 高太太看着女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来的,但是女儿和离后就不联络,现在又出现,实在是不好说。 想想,先从近况开始,“我听说你跟百善织坊合作,连琴尧郡主都穿了你的衣服,可有面子了。” 高和畅虽然不知道高太太的来意,但这些话还是她爱听的,“等到春宴开始,除了琴尧郡主,还有长华郡主、有露郡主都会穿上女儿设计的衣服。” “真有本事。” 高和畅心想:那是。 只是眼见这个高太太完全没有见到女儿的喜悦,高和畅又不是不小孩子,当然知道这不是来探视她,但身为一个工作十年的社畜,高和畅有绝对的耐心可以陪着绕圈圈,她不要当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 于是母女俩聊着成衣,聊着京城最近流行的小玩意,高太太说起儿媳妇已经怀孕,脸上的笑容倒是由衷了些。 高和畅月兑口而出,“弟弟娶妻了?” “是啊,去年八月的时候,娶的吴家四小姐,媳妇也争气,这才过门三个月就怀上,肚子尖尖,母亲看是个男胎。” “是的话就太好了。”高和畅虽然没亲眼见过弟弟,但继承了原主身体的同时似乎也继承了她的情感。 高太太好不容易把话题带到成亲生子,于是趁机说:“和畅,你今年二十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有,嫁给褚嘉言,跟他过一辈子。 只是现在她在褚家只有褚老爷一票,全太君半票,距离成功还有一段路,在那之前还是保持低调得好,“我跟百善织坊合作得很好,我打算继续合作下去,得了钱就买宅子铺子出租,母亲不用担心,我过得还不错。” “女人家还是要成亲,有丈夫的女人才有底,和畅,母亲之前没伸出援手,照理说不应该在这时候又岀现,可是母亲关心你,才二十岁,怎好一个人过日子,当然是再成亲才是道理。” 高和畅心想,原来是来劝她成亲的。 只不过不知道高太太想说的人是谁?最有可能的是自己的娘家侄子。 她电视剧看很多,知道女孩子一旦有出息,很容易被亲近的人许给娘家侄子,好扶持娘家一把,但她现在可是年满十八的下堂妻,律法上已经没人可以替她作主了,真是好险。 丁嬷嬷笑着说:“小姐也别怪太太,家里又不是太太作主,只要太君老太爷不愿意,太太说什么都是白搭,太太是真心疼爱小姐,小姐可别误会了。” 高和畅是个体面人,不会去戳穿高太太看到她完全不激动这点,笑着说:“我自然懂母亲难处。” 高太太欣慰,“你能理解我就好了。” “不过我现在还没考虑到成亲之事,等我赚够钱或者再考虑考虑。” “那等到什么时候呢。”高太太有点着急着说,“女人家还是得有个丈夫才能抬头挺胸一过日子,像你姚家的表姊,被休之后全家人都被指指点点,实在没面子,母亲不想你也这一样,听母亲的话,成亲生子,孝顺公婆,伺候丈夫,在院子里当个好女人,不要再跟百善织坊的人有牵扯了。” 高和畅就有点不悦,“女儿现在靠自己的双手过活,谁管别人怎么说,日子是在自己手里,不是在别人嘴里。” “和畅糊涂,人言可畏,怎么能不管别人的想法,面子之事大于天,里子可以不要,面子不行,现在外面已经有流言说你跟褚大爷不清不楚,你还是赶紧断了联系,然后赶紧成亲,好断了这流言。” 高和畅有点好笑,“外人传言就传言,我管他那么多呢。” 高太太大为着急,“这样我们高家无法对叶家交代啊。” 高和蜴一愣,“我跟叶明通都和离一年多了,还要交代些什么?” “这,哎,丁嬷嬷,你替我说。” “是。”丁嬷嬷躬身,“叶家十二月底的时候上门,说要重新求娶小姐,太君很高兴,重娶下堂妻,那代表我们高家教女有善,两人和离是叶家德行有亏,一时糊涂,二度迎亲得敲锣打鼓,一路认错,说出去高家是很有面子的,太君当下就允许了。 “叶家开出三个条件,第一,小姐得跟百善织坊断了关系,立书再也不往来,第二,小姐过门后得持家,担起家计重担,第三,小姐得将庶子记到自己名下,当成嫡子抚养,太君为了高家能在宗亲面前抬起头,全都答应了。” 高和畅气极反笑,“那我图什么?图自己事业全毁?图自己的财产拿来养叶家?图替别人养儿子?” 高太太不解,“这样你就有男人了,女人家还是要个男人照顾才妥当。” “叶明通算什么男人,我靠他不如靠我自己,我现在月入百两,在叶家一个月只得一两,这样算什么照顾妥当?” 丁嬷嬷劝道:“小姐可别赌气,成了亲,有个丈夫,才能生儿育女,将来老了才有人奉养,不然一个人多凄凉?” “我有银子,哪里会凄凉,穷才会凄凉。” 高太太皱起眉,“和畅,你该不会真的跟那褚大爷有不可告人之事吧,女子名节极为重要,你如果跟人不清不白,母亲难辞其咎。” 高和畅简直不敢相信高太太会这样说,说她不好,她还不会生气,说褚嘉言不好,这可是大大激怒了她,“母亲是想污醱我还是想污触褚大爷?我不嫁给叶明通那是因为他是个烂人,我跟褚大爷清清白白,无不可告人之事。” “你嫁给叶大爷,这样母亲就相信你,不然你就是跟褚大爷有染。” 高和畅脑袋一热后,突然冷静下来,高太太原来是这种胡搅蛮缠的个性,讲道理讲不通,“母亲爱我吗?” “你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母亲当然爱你。” “母亲不再逼我,我就相信母亲,不然母亲就是不爱我,既然母亲不爱我,我也没必要听母亲的话。” 高太太噎住,不懂怎么事情会变成她爱不爱女儿的问题,但她今天出门,公公婆婆殷殷交代,一定要劝得和畅点头再嫁——和畅和离这一年多,他们在宗亲面前都抬不起头,只要和畅跟叶明通复婚,那高家的面子就拿回来了,至于叶家最近发生财务问题,那就看和畅自己的命了,他们管不着。 高太太不理解,“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叶明通吗?婚后几次要死要活都是为了争宠,听说叶大爷写和离书时,你都还要寻死,这些感情总不是假的吧,现在能重新嫁入叶家,不是得偿所愿?叶明通也答应了,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你房中,不会像以前一样,一步不入新房,让你独守空闺。” 高和畅简直要吐了,叶家还真当叶明通那废物是宝啊,他进房有这么了不起吗,恶心! 可更让她错愕的是,高家居然也觉得这样很好,这些是什么血缘亲戚,是仇人才这样坑人吧。 面子就那么重要,明明知道叶家已倒,还要把女儿送进去帮忙负担开支? 她觉得今天见上高太太一面也好,来日上玉佛寺给原主作法事时顺便跟原主说,不用挂念了,母亲可没替她着想,赶紧投胎个好人家才实际。 那日高太太劝了又劝,高和畅始终不答应。 后来高太太眼睛一红,哭了起来,“和畅,你答应母亲吧,做人不能只替自己想,也要替娘家的人想一想,你不管名声,可是我们还要脸,你和离之事实在令我们家没面子,只有再把你嫁入叶家,我们一家才能抬起头。” 高和畅听了一下午反反覆覆的说词,已经麻木,“我被叶家赶出来时,高家说我死了也不关他们的事情,现在我也是一般想法,高家没面子,那是高家的问题,我在京城成衣界呼风唤雨,我自己觉得有面子就行,高家嫌我丢人,福泰县主却是约我三月上王府赏桃花呢。” 那日直到天黑,再不走就快要宵禁了,高太太这才万般不得已的走了。 高和畅只觉得很累,原来亲生母亲也不一定会爱孩子。 连娘家都因为和离看不起她,想想褚嘉言还真不像古代人,他的很多思维比现代人还要进步。 今日十号,算算他已经到江南了,不知道棉花之事解决得是否顺利。 希望他快点回来,才十几天不见,她已经想他了。 第九章叶家再度使贱招(1) 高和畅知道褚嘉言从江南回来,那是一刻也等不及想去见他,但又担心他刚回京城事务多,只能在客栈等。 所以褚嘉言还是那个体贴的褚嘉言,纸条第一天就来了,说自己忙,还要跟家人交代江南棉花的事情,过两日就来看她。 高和畅捧着字条,心里喜不自胜,他这么忙,心中还想着她,真好,前生常听朋友抱怨,老公出差就像断了线,连报平安都不会,自己打电话去老公还会不耐烦——她就是听多了这种事情,所以多年单身。 她以前一直觉得单身保平安,一人饱全家饱,日子逍遥又自在,但现在想来是没遇到对的人,遇上了褚嘉言,她只想赶紧成亲。 原本只有褚老爷赞成,现在全太君也让步了一点,她只要尽力争取褚太太那一票,就能光明正大入门了。 她相信褚嘉言能说服褚太太的,他总是言出必践。 想着想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想想实在等不及,她还是去看他吧,就看一眼,不用一刻钟,她就能放心回来工作——听说江南流行起了怪病,虽然知道他会小心,但还是想亲自看一看。 高和畅是说做就做的性子,于是换了衣服,带着郝嬷嬷就出门了。 元月二十五,又是难得的大太阳,街上热闹得很,隔着马车的布幔都能听见小贩的推销声,卖糖果的、卖面人的,卖针线包、卖梳子,都是看准大家年后有压岁钱可使,喊得可卖力了。 到了百善织坊,孙掌柜自然迎了上来,“高小姐,新年快乐。” 高和畅屈膝,“孙掌柜,新年快乐,我来找褚大爷的。” 孙掌柜以为两人约好,他去年底拿了四个月的花红,现在看高和畅十分亲切,“快些进来,外面冷。” 高和畅跟着孙掌柜到了二进,又见孙掌柜敲格扇,褚嘉言亲自来开门。 她说不出当下的感觉,满腔思念拨云见日,真的,好像很久没见面,其实也才二十几天而已,但对于心心相印的两人来说真的是小别了。 孙掌柜退下了,高和畅跟着褚嘉言进入屋内。 屋内烧着炭,暖和得很,于是她把貂裘月兑下,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桌子上。 褚嘉言好笑,“拿这做什么?” “告诉自己,只跟你见一刻钟,别耽误你办正事。”高和畅很认真,“去江南一趟可顺利?” “挺顺利的,原来江南那几座棉花田的管事联合起来偷卖棉花,我报官处理,换了一批人上来,今年秋天再来看看收成。” 高和畅惊讶,“这么大胆?” “就是。”褚嘉言也觉得荒唐,“偷个一两百斤我还不会发现,一偷偷两成,帐面上就很奇怪,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大胆还是愚蠢,做坏事还留着尾巴让人抓。” 高和畅觉得好笑,“一两个管事也就罢了,怎么会大部分的管事都掺和进去?” “说是有人去劝,也没人能说清楚,总之是棉花公会上认识的,那人彷佛针对我们褚家棉花田,对着每一处的管事说着一样的话,那人话术又高,那些管事被哄得点头,就这样直接抽了我们褚家两成棉花,现在报官全抓了,我已经打点妥当,务必给予最严重的惩罚,如此才能杀鸡儆猴。” 高和畅替褚家担心,“是不是有人见不得褚家春风得意?” “那可太多了,烦恼是烦恼不完的,只不过我们褚家既然在京城屹立百年,就没有轻易倒下的道理。” 高和畅看着说这些话的褚嘉言,只觉得他闪闪发亮,那有担当的样子真的太好看了。 他也不是自大狂妄,而是真的无所畏惧。 想到往后余生都能跟这样的人朝夕相对,她简直期待得不得了,“对了,我听说江南有怪病,你可有小心些?” “我很小心了,所有的干粮跟水都是自己带去的,晚上客栈也不敢住,就睡在马车上,我有几个工人也得了那怪病,我问了当地的大夫,也说不上来,没人清楚怎么得的,但通常得病一个月左右就会死,听说官府也很头疼,想在消息传入圣上耳朵前压下来。” 高和畅想,瞒上不瞒下还真是千古定律,现在京城的普通人如她都知道了,九五之尊却一无所知。 但她也能理解江南府尹,一旦皇上知道了,第一件事情恐怕就是把府尹革职,为了保住乌纱帽,他只能隐瞒。 褚嘉言神色一敛,“江南人心惶惶,也不知道这怪病名称为何?但得了病之人会饮食不思,皮肤上出现各种溃烂,最后痛痒而亡,照顾病人的人也有一半的可能性会感染,所以江南现在得病之人,不少选择到义庄等死。” 高和畅出现怜悯神色,“怎么会这样?” “我觉得江南府尹瞒事,只会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我无上朝资格,打算将此事告知永澈县子,让秦王府那边去禀告皇上。” 高和畅连连点头,“是该这样,传染疾病之事由国家统一应对,地方医馆束手无策,不代表太医院没办法,那江南府尹恐怕也只是想趁着最后机会捞一笔,所以才不顾黎民百姓死活。” 第3页 褚嘉言喜道:“还是你知道我。” 他三天前也跟褚家人说起这事,父亲力赞他跟永澈县子提起,但全太君跟母亲却极力反对,让他别踵浑水。 这是他的国,他的家,想挽救江南百姓的命,怎么算是踵浑水。 此刻见高和畅跟自己心思相同,欣喜又高兴。 此刻桌上的沙漏已经流完,一刻钟过去。 高和畅收起沙漏,“一刻钟到,我走啦,等你忙完事务再来客栈看我。” 褚嘉言觉得有点恋恋不舍,她想他,他难道不想?但他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他管着几十家布庄,手下上千家庭,他得公事为先,“我送你上马车。” 高和畅喜道:“好。”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中庭,然后到了铺子门口,马车就停在旁边。 褚嘉言温言说:“我一定尽早去看你。” 高和畅微笑,“好,我等你。”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嘴角含笑,都有点舍不得,知道应该要告别,但谁都无法先说出再见。 就听得路上行人有人喊着,“是惠风的设计师高小姐吗?” 高和畅下意识的回头,“我是。” 突然间一个东西飞过来。 褚嘉言反应很快,立刻背脊朝外,把她护在身后。 噗的一声,是一颗鸡蛋,褚嘉言的锦绣袄子脏了一块。 高和畅意外,古代人为什么要对她丢鸡蛋?错愕过后,她很快回过神,大怒,“你在做什么?谁让你对我扔鸡蛋的?” 那人振振有词,“大女乃女乃过得好,果然不记得小人了,小人是叶大爷身边的发财,见不得大女乃女乃跟别人苟且,所以特别来给大女乃女乃教训。” 高和畅神色一凛,又是叶明通,“你小子无知,可别胡言乱语,叶明通早在两年前就与我和离,我现在是高小姐,可不是什么大女乃女乃。” “我说是大女乃女乃,就是大女乃女乃。”另一个人从旁边走出来,声音愤怒,“好久不见了,叶大女乃女乃。” 高和畅一看,不是叶明通是谁? 女乃油小白脸,一脸吃软饭的长相,举手投足一股子猥琐劲。原主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还为他要死要活多次? 褚嘉言微愠,“叶大爷既然已经和离,也另外成亲生子,何故对高小姐纠缠不休?鸡蛋之事我可以不计较,再不走,我就报官。” “去啊。”叶明通嚣张的说,“让我看看我们官府管不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你赌一两银子,官府不会来的。” 褚嘉言使个眼色,孙掌柜匆匆去了。 高和畅就觉得十分烦,这叶家到底想怎样,三番两次缠着她想再婚,她都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当傻瓜了,还不放弃。 叶明通咧嘴一笑,“褚嘉言,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褚大爷居然跟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败坏褚家门风,说出去能听吗?” 褚嘉言十分冷静,“两件事情,第一,高小姐已经和离,现在独身,不是有夫之妇,二来,我跟高小姐清清白白,日月可监,若有说谎,让我天打雷劈,若有诬赖,让你天打雷劈。” 叶明通噎住了,他总不能说自己不怕天打雷劈吧,他怕啊,但今天不管怎么样,他都要逼褚嘉言跟高和畅那贱人划清界线,贱人只有无处可去,才会回到叶家——想到娘说的,以后每逢初一十五要去贱人房中,他就很烦,但为了继绩当个逍遥大爷,也只能忍了,谁让这贱人能赚钱,“你能说,我说不过你,但日我要乡亲评评理。” 叶明通一个手势,旁边几人立刻拿出锣鼓,敲打起来。 “来喔,来看叶大女乃女乃不守妇道,跟男人私下相处。” “乡亲来看,女人成亲后不回家,住在客栈,一有空就往别的男人院子钻。” “就是高和畅啊,百善织坊的高和畅,靠着色诱褚大爷才得了这么多好处,大家来看看啊。” 百善织坊所在之处虽然是商街,却是高档之处,来往都是文人雅士,十分宁静,这一敲锣打鼓,立刻引起侧目。 高和畅更是愤怒已极,想去爆打叶明通一顿,褚嘉言却按住了她。 褚嘉言十分冷静,面对好奇的路人街坊,连连拱手,“叶家近年亏损连连,已经支撑不下去,想到昔日下堂妻高氏现在出息,所以纠缠着想让她回房,好支撑起叶家的家计,高氏不肯,是故在这边闹了起来,我已经报了官,还请各位散去吧。” 一个来买布的大娘子说:“叶大爷,这是你们家不厚道了,和离后见人家过得好,就要人家回去,哪有这道理,人又不是泥做的,能随你捏圆捏扁。” 另一个从隔壁文房四宝铺出来的读书人也说:“叶大爷,你这样是欺人太甚,身为男子汉应该自己想办法重振家声,而不是纠缠已经下堂的前妻,前妻过得好,那是前妻的本事,不代表还得听你们叶家的话。” “就是。”一个富贵老婆婆说,“若是女人跟男人过从甚密,打死不冤,但要是前妻嘛,叶大爷是不是管太多了?” 叶明通脸一阵红一阵白,妈的,这姓褚的怎么知道叶家濒临破产的事情——连遣散下人,他们用的都是“老祖宗年纪大了,想清静些”这个原因,姓褚的怎么会知道他们叶家的情况,还这样当庭广众的说出来? 不管,总之今日他就是要闹,让高氏那贱人进不了褚家,她无处可去就只能回叶家扛起家计。 母亲说族长昨天又来哭穷,她为了面子又给了三百两,现在家里只剩下一千多两了,他知道高和畅手上有三千多两,拿来填补,叶家至少能缓得一两年。 转念一想,有了!叶明通大声说:“各位乡亲有所不知,我跟高氏原本夫妻美满,夫唱妇随,谁知道认识这褚大爷后,高氏就变了一个人,不但天天往外跑,偶而还会外宿,根本不把我放在眼中,我一时愤怒,这才和离,不过母亲年纪大了,想要我家庭圆满,为了母亲我这才想让高氏回家,可不是为了银钱,我叶家很好,根本没有亏损撑不下去的事,大家不要被褚嘉言给骗了。” 高和畅大怒,“叶明通,你含血喷人,我认识褚大爷是在和离之后,要不是你们叶家连半分钱都不给我,我哪会出来自己找活计,更别说我以前在叶家,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当初弃我如敝屣,现在见我能赚钱,又要我回去养家,我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被你们叶家这样糟蹋!” 发财一脸不怀好意,“大女乃女乃果然十分喜欢褚大爷,处处维护,不惜糟蹋我们叶家,都怪叶大爷太好心,不然大女乃女乃现在就该浸猪笼喽。” 褚嘉言知道对方是想引得自己动手,但他偏不上当,说不过就动手,那是下等人的作法,他要等着官府派人来,让叶明通直接因为造谣去牢里待几日。 况且这发财身分太低,跟他直接对话反而辱没了自己。 于是对叶明通说:“叶家果然好教养,一个下人都可以骑到大爷头上发话,难怪我都报官了叶大爷还不怕,原来是无知者无畏。” 叶明通一听这讽刺,忍不住转头打了发财一个巴掌,“谁让你替我开口的,我有允许你说话吗?” 发财捣着脸,什么也不敢说。 叶明通气呼呼的,“高和畅,我就跟你说了,我可以不计较你昔日不守妇道,但你今日必须跟我回叶家。” 褚嘉言冷静说:“叶明通,你再纠缠下去,就等着吃牢饭吧。” “哈哈哈,吓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官府不会管这种小事情的,我叶家当日娶高氏可是人人亲眼所见,可是我叶家与高氏和离又有谁人所见,那和离书不过我一时糊涂,做不得数。高和畅,你东西收拾收拾跟我回家,我还给你个好脸色,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 高和畅觉得难堪,这叶明通左一句“不守妇道”右一句“跟人苟且”,讲得都十分难听,还专门戳男人的心肺,她怕褚嘉言心里添堵,却没想到褚嘉言十分维护她——虽然不合时宜,但她却觉得欣慰,自己没有喜欢错人,褚嘉言果然心胸宽大,有远见,不是叶明通那种小人可以计算的。 若是褚嘉言一时忍不住气去打了叶明通,那就是着了叶明通的道,将来上官府,理直也变成理亏。 面对叶明通各种挑衅,褚嘉言都能忍住。 很好,她未来的丈夫是用脑子做事情的人,不是用拳头做事情的人。 想到这里,高和畅觉得勇气倍增,往前一站,“叶明通,我已经跟你和离,两人又无子,在世间毫无瓜葛,你这样纠缠我,那就是纠缠良家妇女,可是要下狱的。” “哈哈哈。”叶明通大笑起来,“良家妇女,良家妇女。”他对着自己带来的人大笑,“这荡妇说自己是良家妇女,好不好笑?” 褚嘉言神色转怒,“叶明通,注意你的用词。” “我偏说她是荡妇,跟个男人在房中单独相处,不是荡妇是什么?” 高和畅眼见褚嘉言忍不住想出手的样子,连忙拉住他,“不要,不值得。” 褚嘉言力气大,但高和畅力气也不小,两人在门口拉扯起来。 “看哪,看哪。”叶明通大声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刚刚替高和畅说话的读书人道:“这位叶大爷好生狡猾,口语难听激得人生气,再来说人不守礼教。叶大爷,听我一声劝,这样闹下去最难看的是你自己,想要前妻再嫁,应该大媒下聘,红轿迎人,而不是指着对方羞辱,退后说一步,叶大爷口口声声说高氏,那叶大爷是图什么?图高氏不守妇道吗?” 叶明通傻眼,突然又愤怒起来,“关你什么事情,莫不是你跟高和畅也有一腿,这才维护她?” 那读书人皱眉,“叶大爷原来这种个性,自己不如意就诬赖别人,还振振有词,难怪叶家会衰败。” 叶明通大声说:“我说对了吧,说实话,你跟高氏好上多久了?是一两个月还是一两年——” 第九章叶家再度使贱招(2) 砰的一声,一个拳头揍上了叶明通。 叶明通就觉得自己肚子吃痛,然后往后退了好几步,定睛一看,打他的人不是褚嘉言又是谁?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褚嘉言打他?褚嘉言居然打他了? 妈的,肚子好痛,看来褚嘉言真的被那贱人迷惑得神魂颠倒,光天化日之下便打人。 褚嘉言还想追上前打,却被高和畅拦了下来,“别打,不值得。” 褚嘉言一脸怒意,“这畜生这样羞辱于你!” “你别打他,这样要坐牢的。”高和畅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她力气不小,褚嘉言被她拉得一时无法动手,“我国律法,打了人就是理亏,褚家还那么多事情要办,你可不能在这时候去蹲大牢。” 叶明通得意极了,“大家都看到了,奸夫打人,还跟婬妇拉拉扯扯,褚嘉言,我一定让你后悔为这贱人出头。” 发财一看,马上叫嚷起来,“褚嘉言打人,褚嘉言打人。” 几个叶家的奴仆受到示意,又敲锣打鼓。 “叶大爷好心来接妻子回家,却被奸夫打。” “婬妇高氏只心疼奸夫,不心疼丈夫。” “大家来看啊,我们城中的奸夫婬妇,就是百善织坊的老板跟设计师,两人不顾男女大防,单独相处啊。” 褚嘉言挣月兑了高和畅,扑上去又打了叶明通一拳。 第二拳,再一拳……叶明通连挨了好几下。 旁边一个貌美娘子笑说:“这叶大爷好生没用,挨打都不懂得还手,傻瓜似的,难怪高氏不跟他回家。” 叶明通原本是打着要告官的主意,自己还手就变成互殴,谁都站不住脚,现在听得貌美娘子这样说,突然觉得没面子,忍不住也打了褚嘉言一拳。 两人互揪领子,滚在地上殴打起来。 高和畅大急,对着叶家下人说:“赶紧分开他们哪。” 发财却是一脸不怀好意,“大女乃女乃命令我们,那我们就照办,可大女乃女乃要是执意坚称自己是高氏,那我们也不必听话。” 高和畅忍不住插手,介入两人之中。 褚嘉言心疼她,止住拳头,叶明通却不怕打到她,照样出手,高和畅很快的挨了两下,一拳在脸颊,一拳在肚子。 褚嘉言看了更是生气,把高和畅推开,又是一拳打过去。 高和畅从地上爬起,正想再介入两人之间,突然见到衙役到来,忍不住大喜过望,“差役大哥,这里,这里。” 众人错愕,孙掌柜居然带着十人一队的差役到来。 差役训练有素,褚嘉言跟叶明通不过两个普通人一下子就被分开了,两人都灰头土脸,脸上有伤,衣衫不整。 差役头儿斥道:“谁在这边闹事?” 发财没想到这种小事居然真的能请动官差,“没事,差役大哥,就是我家少爷捉奸而已,不劳烦您了。” 高和畅连忙过来,“差役大哥,我前夫带人当街羞辱于我,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语都是由他所说,诸位乡亲可为见证,我要告他妨碍名誉。” 差役头儿一脸严肃,“你俩互殴,又是什么事情?” 褚嘉言拍拍身上的尘土,“闹着玩,没事。” 叶明通不爽,但也点头,“我们就闹着玩。” 开玩笑,打人可是拘役十天起,谁想待在牢里哪。 那差役头儿见两人都承认没事,也挺满意,于是转而对高和畅说:“你前夫是谁?” 高和畅一指,“他。” 然后那头儿问了起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高和畅不便重复,但在附近看热闹的乡亲却说了起来。 差役头儿的脸色越听越严肃,既然已经休妻,嫁娶由人,人家过得好也不行?值得这样上门不要脸的吵闹? 差役头儿问叶明通,“可有此事?” 叶明通抵赖不得,“是小人一时糊涂。” 心里却十分奇怪,没死人差役通常不会出动,褚嘉言说要报官时他们都还没动手呢,只是小口角而已,差役居然来了,这褚家跟官家的关系有这样好吗?心里虽然万分不明白,但不想被拘役,只能赔不是,“各位大哥,我今日跟褚家有点误会,我这就回去。” 褚嘉言却道:“不可,这回放你回去,日后你必定继续污辱高氏,还请差役大哥秉公办理。” 旁边那个读书人气叶明通诬赖他跟高氏有染,于是忍不住落井下石一番,“辱人是拘役三天,辱女子名节拘役十五天,一共十八天,叶大爷好走。” 叶明通脸就绿了,他从小娇生惯养,怎么能下狱?发财连忙从怀中拿出荷包,“大人喝点茶,一切都是误会,误会。” 差役头儿却把那荷包推回去,“叶大爷跟我走一趟吧。” 叶明通面色如土,“拘役,我不去,要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你,一个荷包不够,我家还有很多银子,发财,回家跟太太拿一百两,不,拿两百两来。” 第4页 “不是银子的问题。”那差役头儿可怜的看着他,“褚老爷可是金声侯爷,褚大爷就是侯府世子,世袭罔替,虽然只是虚衔,那也是正二品的官位,不比老百姓,侯府世子诉案,我可不能吞案,不然来日府尹问起,不好交代。” 高和畅惊呆了,她知道褚家有个虚衔,但因为不用上朝,不领俸禄,所以她也从没去打听过到底是什么名头,没想到居然是二品侯爷。 她就看着一脸鼻青脸肿的褚嘉言,心想,天哪,难怪褚家会反对了,原来他们的差距不只是未婚男与下堂妻,还有二品门第跟普通门户。 叶明通被判拘役十八天。 一月的大冷天,牢里可不会有炭盆跟暖石,有得他受了。 活该。 高和畅挨了叶明通两下,过了七八天淤青才消。 之后叶家好一阵子没动作,她心想是不是褚嘉言的身世震慑住叶家了——虚衔是虚衔,但那也是二品门第,普通人斗不起,何况叶家已经衰败,更不可能没事去招惹官家。 这样挺好的,虽然以门第压人胜之不武,但对叶明通这种小人来说,用什么招都算光明正大。 春分时节,百善织坊正式推出“玉路”,“芳华”两个系列,加上之前的“惠风”,除了原本就有的普通成衣,另外加了三个高档路线,京城的小姐下单踊跃,除了惠风是在上市前就被一些高品小姐私定完毕,玉路跟芳华过了一个多月也全都卖完,现在京城小姐谁衣橱里没几件百善织坊的高档春装? 当然,其他家布庄也不是吃素的,照样模仿起来,但他们一来没有褚嘉言大胆,二来也没有一个穿越者利用自己的能力来帮忙,虽然也推出了限量版、合作版,但销售却是大大不如百善织坊,高门小姐又不是傻子,看到限量就买,不好看的衣服哪怕限量一件都没有吸引力。 高和畅最得意的是今年皇宫春宴,银荷郡主、福泰县主都穿了她特别设计的衣服,据说大受好评,两位贵女都很满意,预先跟她定了新的猎装,等着早夏狩猎要穿。 高和畅得意死了,开挂人生就是这么痛快,而且褚嘉言从来不乱改她的设计,这对设计师来说是很难得的,前世的金主爸爸总是意见多多,汉朝的衣服要露一点,唐朝的化妆不要那样花俏,不懂历史意见又多,每次总让她头很大。 褚嘉言从不,惠风的领口、袖口、花纹、腰带,一定全部都是她设计的样子,一点更动都不会有,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 高和畅在纸轴上落下最后一笔,十分满意。 她伸了个懒腰,舒服。 郝嬷嬷笑说:“小姐今日提早收工,要不要去街上走走,今日难得出太阳,外面摊贩不少。” 高和畅想想也好,稍微整理了头发、衣服,拿了一袋子零钱就朝外面走去,郝嬷嬷连忙跟上。 穿过大堂的饭馆,闻到一阵香味,高和畅连忙拦住店小二,“这是什么味道?” 店小二知道这是长期住在上房的贵客,笑得十分客气,是我们从西瑶国请来的新厨师,做的是西瑶菜,高小姐要不要试试?” 高和畅爱吃,听说有异域菜,于是点头,“那给我整个三菜一汤,郝嬷嬷,我们吃完再上街。” 郝嬷嬷一脸溺爱的说:“是。” 两人选了临街的桌子,厨师动作很快,不一会就煮好三菜一汤,一条鱼,一盘白菜,一盘莲子花生,满满的辣椒,又念又香,加上两碗白饭。 高和畅看着这彷佛川菜的西瑶菜,心想,她等一下还可以再吃一碗。 端起饭碗,夹起鱼肉,一闻,真的更香了,送进嘴巴,鱼肉软女敕,辣椒馨香,十分提味。 “小姐这样就是了。”郝嬷嬷欣慰的说,“不要只顾着画画,也得出来走走,现在天气好,还能去佛寺上香,多念点经,菩萨会保佑小姐的。” 高和畅穿越而来,自然相信神佛,“那倒是,等我忙完秋季的衣服再跟郝嬷嬷去上香。” 接近吃饭时间,隔壁桌有两人坐了下来,一个胖子,一个痩子,两人倒了茶就大声聊天起来。 原本高和畅也没注意,但因为听到叶明通的名字,忍不住竖起耳朵。那瘦子道:“说来那叶明通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就娶了个灾星。” 高和畅心想,罗氏真无辜,嫁给有庶子庶女的单传家庭当继室已经够倒楣,还要被说是灾星。 胖子点头,“就是,我听说那高氏手段不简单。”高和畅内心不太舒服,原来灾星是她,不是罗氏。 她都已经离开叶家快两年了,叶家到底想怎么样啊?当初她在和离书上盖章签字,叶家明明很开心。 客栈菜色上得快,隔壁桌马上有了一只白斩鸡,胖子夹了鸡肉就开口,“听说那高氏在婚前就各种引诱叶大爷,还曾经趁着宴会闯入叶大爷房中,想造成既定之事实,叶大爷年轻气盛,一时没把持住,这才着了高氏的道,逼不得已娶了高氏,高氏入门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死叶大爷怀孕的通房……三代单传啊,这高氏造孽。” 高和杨为之气结,原主是打死了绿水,这点她永远有愧,可是原主没有勾引叶明通,两人婚前一直遵守礼教。 叶家是看劝她不回,所以开始放出流言,想污辱她的名声吗?高和畅一个拍桌,正想起来,却没想到隔壁一个大娘子先出来了,“这两位大爷,可是亲眼所见?” 胖子一怔,“我是听说的。” 瘦子道:“我也是听说的。” “听说听说,就这样害了人的清白,奉劝二位别再造谣生事,否则报官处理,两位总没忘记叶大爷因为造前妻的谣被判拘役十八天之事吧。” 那瘦子一缩脖子,“大娘子饶了我们,我们也只是茶余饭后闲聊而已。” “茶余饭后闲聊怎么不说自己的隐私,要说别人的长短。”大娘子不引以为然,“不要以为当事人不在就能胡说八道。” 胖子连忙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大娘子千万不要报官。” 那胖子跟瘦子似乎很害怕大娘子不饶他们,菜都没上全就匆匆结帐走了。 高和畅走到那大娘子面前,“我就是那话题中的高氏,多谢大娘子还我清白。” 大娘子颇为意外,但还是笑了,“高小姐别客气,我是百善织坊的染娘,近日多雨,染房不开张,褚大爷让我们到各大饭馆制止说这些蠢话之人。” “是……褚大爷?” “是啊。”那大娘子笑咪咪的说,“那叶家缺德,到处乱放话,我们这群染娘就到处抓人说要报官,每天都能遇上几个。 “让我说啊,这些大男人的出息也就这样了,不懂得在工作上求表现,只会在饭馆道人长短,高小姐也别放在心上,经过我们这几天的说明,是越来越少人在讲这件事情了,刚开始时几乎各个饭馆都有人说,现在知道乱说话会有人报官,除了几个傻的之外都闭上嘴了,谣言很快会过去的。” 第十章月老庙风波(1) 寒露时节,全太君、褚太太领头,带着小汪氏、符梅儿来了月老庙,说是要求平安,但主要是想斩褚嘉言跟高氏的桃花。 褚嘉言跟叶明通大打出手之事当然没能瞒住褚家人——两人互殴,脸上都留下不少痕迹。 褚嘉言从小庄重,即使同僚都在泥中打滚他也绝对不会过去,几个夫子都说他老成得过分,这回脸上带伤回家,先说是自己不小心,不过全太君何等精明,当然一两天就打听出真相。 全太君气得要命,褚太太更是心疼,内心更讨厌高和畅了,害人精,沾上就没好事。 日子是好日子,天气是好天气,秋风高爽,月老庙满满的人,善男信女各自捻香,求的都是姻缘。 全太君领着媳妇褚太太,孙媳妇小汪氏,甥孙女符梅儿步入大殿,人太多,供桌上满是鲜花水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处可以供奉,康嬷嬷、钟嬷嬷连忙把家里带来的两篮水果放上去。 全太君拜了拜,诚心祈祷,“求月老给嘉言跟梅儿牵上一线,让梅儿有嘉言的眼缘,只要他俩能顺利成亲,信女一定杀猪谢月老。” 符梅儿闻言一喜,虽然表哥被高氏迷得晕头转向,可是姨祖母向着自己,表哥孝顺,最后一定会听姨祖母的话,娶自己为妻。 想到自己即将月兑离穷困的符家,嫁入家产丰厚的褚家,符梅儿那是心花怒放,只要成了亲,有了孩子,感情自然就来了。 符梅儿笑说:“多谢姨祖母,梅儿一定当个好主母。” “你要记得,当主母的一定得大度。”全太君殷殷交代,“千万不要像你二表嫂那样小肚鸡肠,堂堂一个主母跟个怀孕通房计较一碗鸡汤,说出去都好笑。” 小汪氏冤枉了,“太君,那可不是孙媳妇小器,那鸡汤本来就是我的,谁知道翠枝那丫头有了,她又不讲。” 全太君白了她一眼,“她不讲不就是害怕你不让她生吗?既然后来都知道她是怀孕嘴饥,怎么不把鸡汤让给她。” “那鸡汤可是主母才有的,凭什么给一个通房?” “看看,就是这样。”全太君也懒得教了,反正将来嘉忠要被分出去,也不掌褚家,自己年纪大了,还是别想这么多,“梅儿要记得,你将来是掌家主母,一定得大度,自己得生孩子,也得张罗姨娘通房,孩子越多越好,像你表婶这点就做得很好,对庶子女都有所照顾,也不会偏心,家里交给她,我很放心。” 褚太太突然被夸奖,内心一乐,“这是媳妇应该的,丈夫在外面奔波辛苦,媳妇连家里都操持不好的话,怎么跟褚家祖先交代。” 全太君笑吟吟的,“梅儿多跟你表婶学学。” 符梅儿讨好的说:“梅儿鲁钝,还请表婶多多教导。” 褚太太就噎住了——怎么搞得好像婚事已经定下一样? 她不喜欢符梅儿,小家子气又贪心,可是她架不住全太君的偏袒,全太君总想着妹妹子嗣凋零,符家第三代就剩下梅儿一人,符家又没落,深怕妹妹唯一的血脉要吃苦…可是道理不是这样的,想照顾妹妹有一百种方法,不一定要嘉言娶梅儿啊。 照褚太太说,应该娶她汪家的侄女才对,但哥哥的女儿嫁给嘉忠,并不得褚家人的心,导致她不敢再说第二个。 看着梅儿,褚太太也承认长得美,但就是脑袋空空,嘉言娶她一定不会开心的,自己又不是要求多高,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有这么难吗?鞠小姐、巴小姐那么好,儿子偏偏不喜欢。 褚太太看着月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嘉言至少还喜欢女人,听说那姬家四郎之所以迟迟不婚是喜欢男人呢,要是嘉言喜欢上男人,她想都不敢想。 月老啊月老,信女要求也不多,只要媳妇品貌端正,能生儿子,不要离间我们母子感情,识大体,心胸宽大能容人,出门能当小媳妇,关上门能当个好娘子,这样信女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高氏那样的害人精,也不要符梅儿那种笨蛋,让嘉言跟鞠小姐或者巴小姐看对眼吧。 “母亲。”小汪氏靠过来,小声说,“我上次回娘家,我爹说想把四妹嫁过来呢,给大哥当正妻,可是这符梅儿有祖母当靠山,要怎么办才好?” 褚太太来气,“那不是怪你,要不是你不得祖母的心意,我早就说了,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跟你爹交代,你自己想办法解释清楚。” “媳妇笨,还是母亲找一日带媳妇回汪家一起说吧。” “现在就承认自己笨,每次饭厅上叫你闭嘴都不听。” 小汪氏低下头,“姑母,别这样骂我。” 褚太太被小汪氏喊这一声姑母也有点心软,婆婆是什么,没血缘关系的人叫婆婆,姑母那是身上都流着汪家的血,她们都是汪家女儿。 褚太太叹息一声,“我嫁妆有几间在收租的宅子,将来嘉忠分家,自然会给嘉忠带走,你就好好相夫教子,别再惹祖母生气了,褚家铺子的事情不要再提起。” “知道了,谢谢姑母。” 全太君对月老念念有词,拜托牵上嘉言跟梅儿的红线,拜托斩断嘉言跟高氏的孽缘,今年已经接近年底,要嘉言成婚不太可能,明年,如果明年嘉言能顺利成亲,就杀十头猪来谢月老。 众人各有心思,各自祈祷,直到全太君起身,褚太太、符梅儿、小汪氏这才敢跟着从蒲团上起来。 褚太太搅着全太君,“母亲,我们去后山看看风景。” 全太君微笑,“也好,难得出来走走。” 几人从大殿走到广场,只见远处山景枫叶层层,近处则是几棵银杏树,黄色的叶子飘落,景色十分宜人。 人多的地方自然有不少摊贩,卖糖葫芦的、卖桂花定胜糕的,素三牲,鲜花水果,一摊接着一摊,十分热闹。 此时两个乞儿你追我跑的奔过来,绑小瓣子的一头撞上符梅儿,符梅儿心疼刚刚做好的新裙子,大怒之下一脚踢了那绑小瓣子的乞儿,那乞儿年幼,被踢了一下连续后退好几步,这才一跤跌在地上。 全太君皱了皱眉头。 就见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花色云织锦的小娘子扶起那乞儿,又看了看乞儿的膝盖手肘, “有没有哪里伤了?” 那乞儿十分乖觉,捣着胸口,“被踢中的心窝有点疼。” 乞儿年纪小,手段生涩,众人一眼便看出是想顺便讨几个钱。 那小娘子笑着掏出一些碎银子,“去买点糖吃,以后人多的地方别跑步,危险。” 乞儿原本只奢望能有几个铜板,没想到得到碎银子,大喜过望,“多谢小娘子,菩萨保佑小娘子顺利平安。” 那小娘子拍拍乞儿的头,笑着说:“去玩吧。” 全太君暗自点头,这样才是——多做好事,老天爷都会看在眼底,就算不赐福,至少也不会降灾。 不知道是哪家的媳妇,这样年轻,但看着衣料跟首饰,日子又似乎过得不错,旁边一个嬷嬷两个丫头也都穿得整整齐齐,丫头还戴着金钗呢。 身披云织锦,脚踩小香鞋,山水刺绣鞋面上两颗大东珠,看样子门户也不低,又都在城中,怎么自己没见过? 原本只是一个小插曲,却没想到符梅儿居然推了那穿着云织锦的女子一把。 “你什么意思?”符梅儿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那小娘子好笑,“你没头没脑的,说话能不能先考虑一下再讲出口?” “你在演什么好人,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都在心里说我狠心,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那乞丐自己撞上来,我爱惜裙子有什么不对?这件裙子花了我一两银子呢,那乞丐有本事赔我一两银子?” 第5页 全太君脸色不太好看了。 褚太太连忙说:“梅儿别闹了,这位小娘子,一切都是误会一场。” 那娘子点点头,正欲离去,符梅儿却是纠缠上去抓住她,“谁让你扶起那乞丐的,谁又准许你给他银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好心,是不是在心里暗骂我欺负孩子?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一般人,我未来的丈夫是金声侯府的世子,那可是正二品,我将来就是享有诰命的正二品夫人,这位是金声侯府老祖宗,这位是侯府太太,我们是一起来上香的。” 褚太太喝叱,“梅儿,别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符梅儿着急,自己刚刚没表现好,姨祖母肯定不太高兴,她一定要扳回一城才可以,“那乞丐撞了我,你却让那乞丐自己去玩,有没有问过我,我的裙子都脏了,你要替那乞丐赔我吗?” 众人就见那小娘子一脸错愕,然后笑了出来,“好,我赔你一两银子。郝嬷嬷,拿银子给这位小姐。” 旁边那个郝嬷嬷动作也迅速,马上放了一两银子在符梅儿的手心。 符梅儿得意洋洋收下,转身跟全太君邀功,“姨祖母看,乞儿赔不起我一两银子的裙子,原本我可找不到人赔,现在找到人出钱了,将来持家,肯定不会吃亏。” 全太君面色凝重,褚太太更是涨红了脸——众目睽睽,符梅儿刚刚又自报家门,她们可是金声侯府,就在月老庙讹一个好心的人。 褚太太歉然,“是我们家教不严,小娘子不要介意,康嬷嬷,赶紧还一两银子回去。” 康嬷嬷跟郝嬷嬷两人推拒了一下,后来还是小娘子点了头,那个郝嬷嬷才收下一两银子。 就见那小娘子稍微屈膝,领了下人要走,褚太太又开口。 “小娘子留步。” 那小娘子转过身来,“夫人有何指教?” “我想知道小娘子明明占理,何以要赔这一两银子?” “我下午与人有约,不想耽搁。” 褚太太点点头,“原来如此。” 分清楚轻重缓急,这才是处事之道,人家可不是冤大头,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才用一两换取不纠缠。 能拿出一两不心疼,也不是普通人家,人家要见的人也不会是一般人。 褚太太很不好意思,“是我家的人做事不妥当,还请小娘子不要介意,也不要因此看轻了我们金声侯府。” “不会的。”那小娘子一笑,“夫人言重了,我还与人有约,就此别过。” 褚太太就见那小娘子大步前进,从背影都看得出来干脆俐落,内心忍不住想,一身富贵,必定是名门出身,如果是未婚多好啊。 如果对方未婚,她一定会上门给嘉言说亲。 主母心软,分家银就会给得多,这样嘉忠离府时自然能拿到比较多的资产,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将来持家就不会混乱,哪像小汪氏为了一碗鸡汤闹了两天,还跟嘉忠大吵,简直蠢不可言。 符梅儿见众人都是一脸责怪,奇怪说:“我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表婶,为什么要把一两还给她啊,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赔我的,姨祖母不夸我了吗?我可没吃亏。” 褚太太张嘴想说什么,还是算了,她不想大庭广众的跟符梅儿扯皮,等回到家再找机会跟母亲说,可以帮梅儿出嫁妆,但不能娶她,这样愚蠢贪婪的人当了嘉言的妻子,轻则嘉言不快乐,严则可能会得罪贵人,他们京中人只要得罪贵人,那也等于是走到死路,褚家会毁于一旦。 然而,褚太太还没来得及跟全太君说起儿子婚事,回到家另一个消息传来——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众人都知道,新皇从太子时期就反对虚衔,认为那些有虚衔的门户不替朝廷做事,却又打着旗子说自己是官户,虚张声势,惹人厌恶。 褚老爷跟褚嘉言连忙派人去打听,几家互有来往的虚衔门户一致觉得最近低调点好,新皇本就看他们不顺眼,谁知道会有什么新政下来。 新帝结束孝期后发了一连串的命令,包含军政、朝政、税制、考试,都有新规则,而其中跟褚家最息息相关的就是责令虚衔品级要端正品行。 这话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暧暧昧昧的,让人难以揣测。 褚家为了保险,关起大门来,不外出了——所有生意上的事情都由各铺子的掌柜带帐本上褚家,南方的棉田、桑田则由大管家代为巡视。 京城那些虚衔门户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谨慎低调。 第十章月老庙风波(2) “要是你祖母问起,你可千万别点头。”褚太太跟褚嘉言叮嘱着,“母亲也不想说梅儿坏话,可是这阵子越想越不对,你就没看见梅儿扯着那小娘子要一两银的模样,太丢人了。” 褚嘉言笑说:“母亲放心,儿子对梅儿只有表兄妹情谊,既然不喜欢她,自然不会答应婚事。” “我就是怕你祖母坚持,你拗不过。” “不会的,我要娶的不会是梅儿。” 褚太太神色一凛,“但也不能是那高氏,我万万不允许你娶个下堂妻。” “母亲。”褚嘉言温言说,“此事我们母子没有共识,为了避免彼此不快,还是不要提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爹点头了,你祖母只要你娶梅儿,也同意让那高氏当平妻,可是嘉言,我可是你母亲,怀胎十月冒死生下你,难道我不能讲几句话?” 褚嘉言劝慰,“儿子感谢母亲,也尊重母亲,所以至今没有下聘,母亲放心,您一日不同意,我就一日不会让高小姐进门。” 褚太太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说儿子孝顺吗?也孝顺,至少高氏还是高氏,不是褚家的大女乃女乃。说儿子不孝嘛也真不孝,都二十二岁了还不成婚。 她只不过要一个媳妇,怎么就这样难? “不是母亲要为难你,娶个下堂妻当褚家大女乃女乃,褚家的脸往哪放?” “母亲,高小姐很好,她自食其力,广结善缘,当初大行台尚书令家的表小姐骗了她六百两,她也写了和解书,让那小姐少关了几个月,儿子以为自己以前是不擅长跟女子相处,所以总是和她们相对无言,但遇到高小姐这才知道,原来可以有说不完的话,我们既能说事业,也能说生活,儿子很感谢老天让我们认识。” 褚太太哭丧着脸,“你是被她迷住了。” “是。”褚嘉言也不反驳,“可是母亲放心,您在儿子心中永远第一位,没得到您的同意之前,儿子不会上门提亲。” 褚太太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个被叶家视为瘟神的高和畅,在儿子心中居然是一块宝。 如果是大户小姐就好了,要不然也得像前阵子在月老庙遇到的小娘子——态度落落大方,脸上一派岁月静好,面对梅儿的无礼讨银,还是保持着气量,对待弱势者也能有所怜悯,如果高氏是这样,她还能勉强接受,但高氏却不是,大喜之日打死丈夫怀孕的通房,这么狠心,怎么能当她的媳妇? 嘉言如果娶高氏为正妻,按照高氏过往风格,姨娘庶子怕不都得被弄死,这样子嗣多单薄,那可不行。 但她是一个母亲,岂会不了解儿子,嘉言虽然不会让她这个母亲伤心,但同样的也不会另娶名门淑女让高氏伤心。 还是自己退一步吧,有什么办法,自己是母亲,想抱孙。 “这样吧。”褚太太提议,“你娶鞠小姐或者巴小姐为正妻,生下儿子后,母亲允你收高氏为姨娘。” 褚嘉言不是不知道好歹,但他有他的原则,他爱的女子不用屈居人之下,“母亲,找一日我带高小姐见您可好,您若不喜欢就罢了,但儿子觉得您会喜欢她的,她态度坦然,落落大方,不是一般女子可以比较。” 褚太太来气,“母亲都已经退一步了。” “这是儿子的人生大事,儿子不能将就。” 褚太太明白,关于正妻人选,儿子不会跟全太君低头,也不会跟自己低头,他就是要娶高氏那个害人精。 褚嘉言见状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我们这些虚衔官户最近都处于谨慎期,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还不如收几个丫头,先开枝散叶,我看你身边的凤兮、凤彩都挺好的,你先让她俩肚子大起来,我就能等。” “那样儿子可对不起高小姐一片心意了。” 褚太太一阵恼怒,又是高和畅,她是会下蛊吗,嘉言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这样想来,符梅儿至少还有一个优点,是个黄花大闺女。 不是她要为难自己儿子,她真的不能接受媳妇是二嫁,她就不信了,京城那么大,挑不出一个合适的当自己媳妇? 褚家就在很想娶媳妇,但对高氏跟符梅儿都不满意的情况下迎来过年。 皇上态度没变,虚衔官户依然谨慎,年前送礼走人情都免了,关起大门来过各自的年。年夜饭时,全太君照例问起这一年的生意如何。 褚老爷支吾了一下,这才老实说因为这几个月没有亲自督促,南方工人似乎变懒,前两日收到帐本,秋季收成不如预期。 全太君沉着脸,这些工人吃褚家的,喝褚家的,一旦知道主人不方便出门,立刻拿翘偷懒,委实不像话。 商议到后来,还是决定让余管家悄悄去一趟江南,把收成不如预期的那些管事换掉——虚衔官户是不能招摇,但管家安安静静出个门还是可以的,不张扬,不嚷嚷,自然不会捅了马蜂窝。 高和畅自然知道京城的虚衔门户最近都低调度日,她想见褚嘉言,但也没上门去——就是自己画着各色服装,然后把图样送给孙掌柜。 百年大户,靠着遥控还是勉强可以经营下去的。 只是高和畅自己的快乐少了人分享,未免寂寞。 孙掌柜绝对不会用惊喜的眼光看着她的图,也不会提出建议,腰带用什么布料,袖口用什么布料,一切由她说了算,但这样的大权在握只让她心里堵堵的。 她想念褚嘉言。 年都过了,也不知道皇帝心情会不会好一点,其实只要几句话,虚衔门户就能喘口气,只是天威难测,没有哪个大臣敢建言这件事情。 话说回来,那日跟褚家女眷在月老庙偶遇,她都还没机会跟褚嘉言说起——他一直想带她见褚家长辈,她想告诉他,意外的我已经见过啦。 其实她在两年前也见过那个符梅儿,不过时隔太久,她都已经忘了,要不是符梅儿自报门户,她还真想不起来。 符梅儿虽然脑子装水,但有全太君的宠爱,十分自信。 当下高和畅其实很想说“你表哥不会娶你,因为他要娶我”,但看见全太君一脸严肃,便收起开玩笑的心思。 高和畅当然知道符梅儿是全太君心中第一人选,但是她也不担心,自己可是褚嘉言心中第一人选,最多就是再等一两年,她等得起。 褚嘉言有三分像褚太太,褚太太就是褚嘉言现在还没拿下的一票——褚老爷是同意的,全太君是有条件的同意,褚太太完全不同意。 全太君的条件也很不友好,褚嘉言要娶符梅儿为正妻,她才能当平妻入门,她明白对一个古代老太太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但她可是高和畅,从两性平权的地方穿越而来,绝对不能跟人分享夫婿。 若是褚嘉言三心两意也就罢了,但褚嘉言对自己也一心一意,那他们为什么要跟一个第三者一起生活?没道理。 高和畅放下笔。 眼前是一幅唐朝仕女图,以牡丹花为底,艳丽多彩,适合夏天。 砰砰砰,有人用力的敲门。 高和畅抬起头,就见郝嬷嬷、春花、秋月也有点错愕,她们住的喜来可是高档客栈,店小二一向很有礼貌。 “高和畅。”一个中年男声隔着门扇大吼,“我是城中衙役,有人告你杀人,随我去衙门一趟。” 郝嬷嬷连忙去开门,就见两个中年差役,手上拿着文书,“高和畅是谁?是你?过来拿文书,名字没错就跟我们走一趟。” 秋月大急,“差役大哥,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小姐没杀人。” “有没有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就是,敲登闻鼓的人也在衙门,你们两厢对质,府尹自然会做出判断。” 高和畅拿过文书,的的确确写着她的名字,爹娘的名字、籍贯,都没错。她隐隐有种不祥预感,她没杀过人,但原主有,是谁在为绿水喊冤? 天气冷,郝嬷嬷连忙给她穿上貂裘,又抓了一把银珠子塞进差役手里,“两位大哥喝点热茶。” 差役也不遮掩,平分了银珠子,态度顿时好上许多。 一般来说,差役拘人,都是上了鋳在街上示众,亏了那把银珠子,差役只是一前一后跟着她们主仆——府尹问审,闲杂人虽然不得上堂,但是在出口旁观还是可以的,郝嬷嬷跟春花秋月放心不下,自然跟来了。 喜来是京城闹区里的客栈,距离衙门不远,莫约走了两刻钟就到。 郝嬷嬷三人就停在门口,高和畅大步走了进去,就见一人站在审庭中央,不是叶明通又是谁。 高和畅看到他就一肚子气,但公堂之上也不容得放肆,乖乖站好,又等了莫约两刻钟,翁府尹这才姗姗来迟。 惊堂木一拍,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人?” “小人叶明通。”叶明通拱手,“状告前妻高和畅。” “状告何事?” “小人有一通房丫头绿水,已经怀孕,却被高氏活活打死,那绿水是我们叶家的家生子,是叶家人,跟高家无涉,高氏无缘由打死我叶家人,我要高氏做出补偿。” 翁府尹觉得很烦,小老百姓鸡毛蒜皮可真多,一个家生子而已,打死就打死了,还要来烦他,“高氏,你赔给叶家二十两,你可愿意?” 高和畅连忙跪下,“愿意。” “大人,小人另有主意。” “说。” 叶明通狡猾一笑,“小人想撤销与高氏的和离书,让高氏重新入门,如此,小人不计较打死绿水之事,不然就一命抵一命。” 高和畅简直快被叶明通烦死,一个大男人没出息时可以这样没出息,为了金钱死缠着前妻不放,什么理由都拿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替绿水找公道,她还敬他有点肩膀,现在看看,为的都是什么,还是为了要她重新入门,好扛起叶家家计。 翁府尹想都不想就问:“高氏,你可愿意重新入叶家门,前夫家如此有情有义,实在难得,如果愿意,本府尹就作个现成媒人。” 高和畅连忙回答,“民女不愿意。” 翁府尹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何不愿意?弃妇回门是多大的面子,多少下堂妻梦寐以求,现在前夫施舍与你,居然还不感恩?” 第6页 “大人有所不知,叶家不过看中民女能赚钱,想要民女的银子,民女现在过得好好的,不想再入叶家操劳家计。” 翁府尹一怔,这样的话难怪这高氏不愿意了。不管当初和离的理由为何,肯定都是对高氏有所不满,所以将人扫地出门,这高氏下堂后运气来了,能赚钱,叶家看中钱财又想要回这媳妇。 “回禀府尹。”一个差役进来,“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外面求见,说是绿水的亲生爹娘。” 翁府尹头痛,怎么又来了两个闲杂人等。 可是新皇登基后十分勤政,自己可不敢偷懒,万一传入圣上耳朵,自己的乌纱帽就不保了,于是点点头,那差役很快带了一对中年夫妻进来。 那对中年夫妇一进门就下跪,“草民黄老头(民妇郑氏),见过府尹大人。” 翁府尹觉得不耐烦,“什么事情,说吧。” 黄老头低着头说:“我女儿已经不在了,高小姐把我一家安排得很妥当,儿子有生计,孙子进学堂,我也不想追究,请官爷饶了高小姐。” 高和畅内心愧疚,自己做那些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她知道人命不能补偿,她做再多也换不回绿水,可是今天黄老头跟郑氏这样说,是不是可以解读成他们原谅了自己? 翁府尹最后判她赔偿叶家二十两银子——一个成年女子的卖身银差不多也就这价格。 高和畅松了一口气,眼见黄老头跟郑氏要走,连忙上前,“多谢黄伯,今日为我说话,我一辈子记得。” 黄老头神色很平缓,“我们也不知道,是个褚大爷派人让我们过来的,可能我的闺女要嫌我无情,可是看到儿孙都过得好,高小姐,我对你没有恨。” 高和畅内心觉得松了口气,又想起褚嘉言都因为虚衔之事没怎么出门了,还是关心着她——自己能做的就是多画图,让百善织坊在这段时间能稳住生意,惠风是他们生意上的孩子,她要这“孩子”越长越大。 第十一章未来婆婆的刁难(1) 褚嘉言觉得江南那些园子管事委实不像话——前年偷卖棉花,他已经换掉一批了,没想到新上任的也没做得多好,余管家江南一趟回来,又收拾了好几个勒索工人的园子管事,说他们要求工人得分一成月银孝敬,不然就把活计换掉,工人无奈之下不得不从,但毕竟心里不愿意,于是干起活来也懒,就这样又少了收成。 褚嘉言实在很想自己去一趟,但又没办法,现在正经官户依然歌舞昇平,但虚衔门户可是风声鹤唳,新皇什么时候心情会变好,没人知道,但在那之前大家都要谨慎过日子,可不要撞到枪口上。 “大爷。”一个小丫头在门外喊,“孙掌柜来了。” 褚嘉言奇怪,他跟孙掌柜并没约,怎么突然上门,但还是点头,让大丫头凤兮去开门。 凤兮拉开门扇,褚嘉言就看到胖敦敦的孙掌柜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俏娘子,眉眼含笑,不是高和畅又是谁? 他们两人已经几月不见,他都数不清在书房画了多少她的画像,现在看到她本人出现,岂有不惊讶之理。 褚嘉言绕过案头,压抑着心中狂喜,“孙掌柜、高小姐,怎么突然来了?” 孙掌柜笑咪咪的,“高小姐问我能不能带她进褚家一趟,我这不是想着大爷跟高小姐好久不见,就当一回好人。” 孙掌柜认识高和畅三年多,早就已经被她收服。下堂怎么了,高小姐绘得一手好图,可比那些闲在后宅的女乃女乃有本事多了,跟大爷相配得很,今天见得高和畅开口,心里想,选日不如撞日,他老孙就当一回好人。 高和畅被孙掌柜这样说,态度大方的承认,“是我求孙掌柜的,除非褚大爷不想见我。” 虽然以前她来褚府很自由,无须人带,但毕竟当初是合作伙伴,现在两人是情侣,关系不同,行事自然要谨慎些。 褚嘉言喜道:“怎会。” 高和畅闻言,抿嘴一笑,“我已经画好今年的冬装,想让你看看。” 褚嘉言知道现在孙掌柜在,她也不便说太多话,于是接过卷轴,这就打开来看。 一共二十幅仕女,或赏花或品茶,都是富贵已极,他做成衣生意许久,知道这设计绝对能引起京城的风潮——新皇即位,最晚明年一定会选秀。 送女入宫,是延续家族繁荣最快的途径,没有谁会放过。 书房中,褚嘉言、高和畅、孙掌柜,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明白这点,但因为事关皇上,也没人说破。 “这些设计很好,”褚嘉言含糊带过,“十分端庄,想必能引起官家小姐的喜爱。” 孙掌柜连连点头,“这衣服就算一百两起跳都不贵,如果场合适当,一套两百两也不在话下。” 高和畅道:“我这次还想办服装秀。” 孙掌柜皱眉,“可是现在褚家已经不方便举办宴会了。” “所以我想问问。”说起服装,高和畅有无数想法跟创意,“褚家有没有相熟的官户,平常生意上互有来往照顾的那种?” 虽然这种事情不好说白,但褚嘉言还是信任眼前人的,“我们跟秘书丞一直有来往。” “那就是了,借秘书丞的府第办事,事后给秘书丞抽个一成或两成,应该可以。” “是不难,不过这样一来进入服装秀的小姐就只剩下官户了,官户头衔虽高,但出钱能力比不上商户,这些衣服可能没办法出价太高,最多一百两吧。” “所以我们这次的衣服不限制了,只要下定,我们就做,但保证颜色材质不一样,如此一来,就算真的不巧撞衫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褚嘉言喜道:“这倒是可以。” 得到了赞同,高和畅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有信心,“而且百善织坊不是签了好几个设计师了吗?这一次不是惠风服装秀,而是百善织坊的服装秀,把其他设计师的作品一起放上舞台。” 孙掌柜连忙说,“高小姐,这样可是你吃亏啊。” 古来母鸡带小鸡,说好听是“带”,说实话就是吸血,如果放了其他设计师的作品,那肯定会有喜欢惠风的小姐变心的,高小姐这是拿自己的顾客来给其他设计师养顾客。 高和畅一笑,“不怕,我对我的作品有信心。” 褚嘉言怎么会不明白,高和畅这是为了他着想,现在这种状况,金声侯府是不方便出面了,但百善织坊的排场还是要有,她要透过在秘书丞府邸举办的服装秀告诉京城的高门大户,褚家还是成衣界的第一名。 他觉得很感动,又觉得自己幸运,高和畅眼界大,绝非一般女子可以比拟。 褚嘉言想了一下,“高小姐,如果我请你帮我经营签下来的那批设计师,指导他们,提携他们,可有办法?” “有。” “关于服装秀之事,我最多只能写信疏通,不方便出面。” “我可以。”高和畅坚毅的说,“我能替你做事。” 褚嘉言内心一阵热血翻涌,他真想让祖母跟母亲知道他喜欢的是怎样的人,那是一个天塌下来也能跟他一起承担的女子。 孙掌柜见状,心想差不多得告辞了,离去之前让褚大爷跟高小姐私下相处一会,于是转头道:“凤兮姑娘,老头子想去洗个手。” 凤兮能当到大丫头,自然是精明的,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高小姐本人,但大爷画了好多她的画像,凤兮一看到本人就认出来了。 现在孙掌柜摆明要让大爷跟高小姐独处,自己也不能太没眼色,于是笑说:“孙掌柜这边请。” 褚嘉言就看着凤兮带孙掌柜出去,格扇重新关上。 高和畅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褚嘉言反手一握,牵住她小小的手掌。 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松开。 高和畅就听见自己胸口怦怦的声音,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刚才承担了那样大的责任,但现在内心却十分甜蜜。 他是把他的事业都放在她身上了,是重担,但也是信任,信任她能做得好。 高和畅看着他笑,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有件事情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我几个月前上月老庙,遇见全太君、褚太太,还有你表妹,我可不是故意求表现,真的是刚好而已。” 于是把那天的事情说上一遍,包括符梅儿怎么大呼小叫说自己是金声侯府世子的未来妻子,讲完后一脸调侃。 褚嘉言只觉得尴尬,“那是她一厢情愿,我没答应过。”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吃醋,不过有点羡慕她的底气,全太君不知道给了多少偏爱,让她在没有你同意的情况下还能这么自信。” “表伯表伯娘看中我褚家家世,从小给她洗脑要嫁给我为妻,加上祖母的偏爱,她也就深以为如此,我虽然几度拒绝,但她却认为婚姻始终要听从父母之命,我最后一定会听从祖母的话,但我对婚姻有我自己的想法,我想娶的只有你。” 高和畅又是喜悦又是担忧,“可是全太君跟褚太太会不会以为我也是看上你的家世?毕竟我现在连娘家都没有,说起门户那可是最低的一种。” “我会消除祖母跟母亲的偏见的,你放心,我一定是八人大轿迎你入门,全家喊你一声褚女乃女乃,不会委屈到你,也不会让你低头做人。” 高和畅听了心里开心,这人真有肩膀——前世好多朋友诉苦,每次婆媳出现问题,老公只会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而褚嘉言这个古代人不是要她委屈,而是保证会争取让她能堂堂正正。 不用带着歉意,因为她没做错什么。 虽然前途还是很艰辛,可是她却很有信心,只要他们坚持,一定会有好结果。成婚以后,她也不会放弃工作,她要当京城第一个职业妇女——妻子、设计师、母亲,这三种角色她都要。 褚嘉言看着意中人脸上带笑,脸颊淡淡红晕,心生欢喜,真想马上迎她入门,可是现在褚家这种状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天威难测,也许明天禁令就解除,或也许还要几年光阴。 “和畅。”书房没外人,他就顺着自己心意喊了她的名字,“现在褚家这样,我没能给你什么保证,可是我能说我心里只有你,我的娘子也只能是你,我会对你好的。” 高和畅听了心里高兴,“我……心里也只有你。” 说完,耳朵慢慢红了。 她什么都不怕了,她现在勇气百倍。 高和畅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替无法出门的褚嘉言把百善织坊撑起来,直到褚家恢复繁华的那天。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但是只要有爱,她就觉得有希望。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这么想守候一个人,守护一件事,她有两辈子的智慧,她可以做好。 一定可以。 褚嘉言写了很多信出去,给商会的焦会长和其他会员,给各布庄的掌柜,交代的都只有一件事情——高和畅此后代表他。 高和畅首先见了百善织坊签下来的那批设计师,一共十三人,男女老少都有,高和畅先是给他们上了“客户心理”,然后上了“市场区隔”,他们是专门做高档成衣的,设计要新颖、大胆,不要怕成本高,成本再高的衣服也有人会买。 然后给他们功课,六月之前,每人绘出四套冬装,只要做得好,就有机会能登上秘书丞府的服装秀,被高门大户的小姐挑中,最实际的就是能分红。 那十三位设计师听了都十分兴奋,摩拳擦掌的表示自己一定如期交出来。 然后高和畅又拿着褚嘉言的介绍信去秘书丞府中拜访,讨论八月底在花园办服装秀之事,她十分懂人性,讲感情什么是讲不来的,直接说了当日成交无论多少银两,都给秘书丞府抽一成。 这两年京城谁不知道惠风系列,每次服装秀都是三四千两的成交价,抽一成那也是三四百两了,秘书丞一个月的月俸也才二十两,那可是大大的进项啊,秘书丞应允得很快,还叫来了夫人跟高和畅认识——他要上朝,若是高和畅有服装秀上面的事情,可以直接找他夫人,两边都不耽误赚钱。 高和畅接着又去了江南一趟,这回是跟褚家的余管家同行的——江南那边的棉田桑田还是没改善,得去看一看。 余管家说还是不太行,虽然换了管事,但工人懒啊,可以打,可以骂,但打骂之后还是懒,拿工人没办法。 高和畅心想这样不行,提出了分润概念——以后不算月银了,而是货物整批出去后,看货价分润。 每人都是小股东,收成好就赚得多,相反的收成差那就赚得少。 工人刚开始当然不愿意,但高和畅也很硬,不想做就走,她绝不留人。 余管家一看这样不行,这什么分润计划,太不像话了,赚多那是主人家的事情,凭什么分给工人,褚大爷把家业交给这女人,那是要弄垮褚家。 但高和畅却立场坚定,余管家你有意见?好,那你提出办法,你提不出办法?那就不要有意见。 余管家年纪大却得不到尊重,气得要死,但他也不想承担责任,只能告诉自己,反正日后有问题都推到高和畅身上就是,权力也是褚大爷给的,可不关他的事情,他已经尽心尽力了。 工人有人走,有人留,高和畅又招募了一批新工人,女人孩子也能应征,采棉花又不是什么重活,没道理男人可以女人孩子不行。 这下可来了一堆大娘婶子,不给现银没关系,反正供餐呢,日后卖了货物就能分上一小笔,就算这褚家赖皮,自己也吃了几个月的饭,不亏。 然后又有工人拿翘了,跟女人一起干活会倒楣,让高和畅把那些女人撞走,结果高和畅让那看不起女人的男人滚。 一时间,褚家田园的大娘子都额手称庆,摘棉花嘛,多大的事情,什么跟女人一起干活会倒楣,哪个不是女人生出来的,出生的时候不倒楣吗? 高和畅在江南住了两个多月,直到工人都安稳下来,一切上了轨道,又再三跟工人保证,只要努力、收成多,将来分到的就多,各种殷殷交代,这才回了京城。 这时已经是六月盛夏了。 天气很热,但她还是在百善织坊发家店的二进见了那十三位设计师,每人都交了七八张服装设计图。 高和畅以多次入围金钟金马最佳服装设计师的眼光审视,挑出了部分,剩下的给予修改意见,然后催促十日内改完稿送来这百善织坊。那些设计师知道这是要上服装秀了,都十分兴奋。 褚家虽然情势不大好,但百善织坊可是有钱的呢,听说眼前的高小姐这三年就赚了五千多两,自己好歹也能赚个三百两吧,那也能买间宅子了。 第7页 就这样到了秋天,秘书丞府第发出请帖,广邀名门贵女来看服装秀。 那日总共展示了一百多套衣服,下定踊跃,光是订金就收了四千多两,众人也都惊叹百善织坊的实力,那百来件冬装每件都奢华,设计更是新颖别致,褚家虽然这一年来行事低调,但人家底下有能人呢,看来京城的成衣界还是褚家领头。 高和畅让帐房记录好之后,当场分了一成利润给秘书丞夫人。 秘书丞夫人平白得了四百多两,笑得可和蔼了,“我一见高小姐就亲切,以后如果有要办理服装秀,尽量来找我。” 高和畅十分懂事,“多谢夫人给予方便。” 两人又客气一番,高和畅这才告辞。 中间有个小插曲,不知道哪个落魄门户的夫人听说高和畅单身又能赚钱,居然异想天开想让自己儿子娶她做妾,好把门户撑起来。 秘书丞夫人好笑,高和畅只是没丈夫,又不是没脑袋,她现在的身家,嫁给等待发派的进士都大有人要,何必给一个落魄官户的儿子当妾室。 第十一章未来婆婆的刁难(2) 秋季棉花收成,高和畅又央着孙掌柜带自己进褚家一趟,孙掌柜拗不过,只好又当一回好人。 之后他照例是跟凤兮说要去洗手,好让两人独处。 褚嘉言见到她,十分喜悦,“这阵子辛苦你了。” 那些事情以前都是他做的,他知道那有多劳累,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人人都知道褚家有钱,想尽办法占便宜,更别说还远去江南一趟,工人拿翘,这不肯,那不要,要安抚不知道得花多少心力。 高和畅只是微笑,“不辛苦,你的信件打点周全,我去哪里都没有被为难,相关人士都知道你把百善织坊托付于我。” 两人说完,四眼相对,都觉得该赶紧谈正事,但此刻气氛好,却又不想轻易打破——褚家的为难处境,没让谁退却,只让两人更加相思。 又对望了一会,高和畅先收回眼神,“帐本你可看了?” “看了。” “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 “都很好,虽然支出增加,不过今年收获量倒是上提了三成,总净利还是变多的,我听余管家说你改用分润,这方法挺好,乍看之下吃亏,但是如果只看总收成,足足多了一百二十几车棉花。” 高和畅不敢说那是现代常识,把话题带开,“冬季的衣服我都已经做好,也送到各家小姐府里,你之前签下的那十三位设计师,有几位特别不错,我已经让他们着手明年的夏装,至于平庸的几个就改做平价服饰,一样让他们抽成,因此倒是没人不乐意。你放心,百善织坊入京百年,不会因为褚家不方便外出,就在一两年内被人追上。” 褚嘉言皱眉,“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我已经去信永澈县子,回信上说群臣已经在劝谏,这些虚衔都是历代先皇们所封赐的,皇上这样责难虚衔门户是打祖宗的脸,几位亲王都很不满。” “真的?”高和畅一喜,她是现代人,考虑没那样多,“皇上也真是的,虚衔门户不过占了个品级,又不上朝,也无俸禄,到底碍了他哪里——” “和畅。”褚嘉言打断她,“隔墙有耳。” 高和畅缩了缩脖子,“我知道错了。” “以后可得小心点。” “因为是在你这里,我才那样的,不然平时我很谨慎。”高和畅再三保证。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 叩,叩,叩,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大爷。”凤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太过来了。” 高和畅着急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要躲哪?你的衣橱呢?我躲衣橱里面好了,还是躲在屏风后面比较好。” 褚嘉言一阵好笑,“是我母亲,又不是外人。” 高和畅心想,是你母亲,不是我母亲啊,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褚嘉言打开格扇,孙掌柜一脚进来,也是一脸紧张,“大爷,褚太太过来了,还是我先带着高小姐告辞?” “不用。”褚嘉言落落大方,“我也想让母亲见见她。” 褚太太就在这种情况下进入了儿子的院落——她当然也听闻了儿子把百善织坊交给了高和畅那害人精之事,但褚家的家规,女人不能干涉生意,连丈夫都没说话了,自己又能讲什么? 又听说那个害人精每一两个月会悄悄进褚家,于是她告诉儿子的大丫头凤彩,只要高和畅来了,一定要派人来传话,不然就把她发卖出去。 今日一得到凤彩的传话她就过来了,她一定要看看那害人精有什么本事,迷得儿子神魂颠倒,连百善织坊都交给她了。 褚太太十分不满意的踏入了花厅,就见到褚嘉言一脸自然,孙掌柜额头有汗,另一个女子想必就是高和畅了。 乍看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不就是去年在月老庙碰上的那个女子吗?让符梅儿讹了一两的那个。 她的气质很爽俐,自己不会认错的。 褚太太皱起眉,“是你。” 高和畅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点点头,“是我,见过褚太太。” “你来我家做什么?” 褚嘉言道:“儿子把百善织坊交给高小姐,高小姐今日是拿帐本过来给儿子的,已经看过了,棉花收成比去年好,倒是不用担心。” 褚太太来气,“我在问她,你回答什么?” 高和畅知道这是千古难题,虽然他们还没成亲,但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就是婆婆刁难儿媳妇,儿子想解围,结果婆婆更不满。 她也不怪褚太太,以古代来说,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媳妇人选。 褚太太在绣墩坐了下来,凤兮连忙奉上茶。 一时花厅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褚嘉言笑说:“母亲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说一声,儿子如果知道母亲今日下午过来,肯定让孙掌柜明天再拿帐本。” 褚太太越看高和畅越不顺眼,心里有气,“我过来还得先跟你说一声?” 褚嘉言也不知道母亲今日脾气怎么这样大,过了一会才说:“母亲生我养我,自然不用问过儿子,儿子只怕有客,怠慢了母亲。” 褚太太心想,这还差不多。 高和畅跟孙掌柜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都想:还是告辞吧。 孙掌柜陪笑说:“既然太太跟大爷有话说,那我就跟高小姐先走了。” 高和畅一个屈膝,“褚太太,就此告辞。” “慢着。”褚太太放下茶盏,“高小姐留下,我有话问你。” 高和畅就觉得头皮一麻,但也知道这是自己必须面对的——褚嘉言不能帮她,越帮越忙。 孙掌柜傻眼,“那……我在外面等高小姐好了,我们只有一辆车,我先回去,高小姐就回不去了。” 褚太太挥挥手,孙掌柜于是到外面去。褚太太又挥挥手,凤兮跟凤彩也退下了。 最后褚太太看着自己儿子,“我跟高小姐单独说几句话行不行?” 褚嘉言不能说不行,又见高和畅对自己轻微的点头,于是道:“儿子在外面等候。” 花厅里就只剩下两个人,褚太太与高和畅。 褚太太仔细审视高和畅的脸,不是特别美,但凭良心说是很大方的长相,眉眼都开朗,难怪儿子喜欢——可惜是个下堂妻。 褚太太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高小姐想嫁入我们褚家?” “是。” “不会觉得身分不配吗?” “会,可是我喜欢褚大爷,褚大爷也喜欢我。” 褚太太就觉得刺耳,“喜欢?什么叫做喜欢?高小姐告诉我,喜欢有什么用?你能为嘉言做什么?” “只要褚大爷能做的,我都能做,最近半年我帮忙打理百善织坊,也去了江南一趟,解决了工人偷懒的问题,今年的棉花收成比去年好上三成,另外我也在秘书丞府邸办了服装秀,扣除所有成本跟孝敬银两,总共赚了两千多两。”高和畅真心诚意的说,“褚太太,我不是只会吃饭睡觉,还能帮褚大爷的忙。” 褚太太哼的一声,“倒是挺会讲。” 高和畅知道自己主动说话就是火上浇油,于是只能静等褚太太的不满,然后再一一提出解释。 虽然两人独处有点紧张,但褚嘉言还是不在比较好——不然万一他帮自己说话,褚太太只会更生气,更不谅解自己。 两情相悦,但前面的路还很长。 可是她不怕,只要想起褚嘉言的温柔笑语,高和畅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应付。 褚太太皱着眉,“高小姐可知道我的出身?” “褚太太是七品门第内寺伯家的女儿。” “我是七品门第,嘉言的弟妹是我侄女,也是七品门第,都是名门大户,千金小姐,现在你告诉我,高家什么门第?” 高和畅依然抬头挺胸,“高家乃普通商户。” “你可是让家族驱逐的女儿?” “是。” “你可是叶家的下堂妻?” “是。” “这样的人要当我的儿媳妇,你自己不觉得太离谱吗?” 高和畅望着褚太太,不曾闪躲,“褚太太,我跟褚大爷是日久生情,我知道他的品德,他知道我的个性,我们能相处,也希望将来一辈子相处,我跟褚大爷在一起时真的很开心,难道您不希望褚大爷开心吗?” “什么叫做开心?将来他开商会,人人笑他穿破鞋,好开心吗?将来跟叶明通狭路相逢,嘉言的正室是人家的下堂妻,好开心吗?以后你生了孩子,人人都说母亲侍奉过两个丈夫,好开心吗?” 高和畅有点错愕,没想到褚太太这样讨厌她,连破鞋这么难听的称呼都讲出来了,“我不怕,褚大爷也有心理准备。” “他有心理准备,我没有,我不想人家说我的大儿媳妇拜过别人家的祖先,这样说出去很没面子,嘉言条件这么好,大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褚太太顿了顿,“高小姐,算我求你,放了嘉言吧,他大好前途不能毁在你手里。” 高和畅着急,“我能帮他,我绝对不会毁了他的,褚太太,您也替褚大爷想一想吧,他明明喜欢我,却要娶其他小姐,这样他怎会开心?” “会的,将来他就会知道长辈做的决定才是正确的,我也不是让你们分开,你就退一步,当个妾室,这样大家面子都保住了,只要你乖巧听话,不要做妖争宠,将来的褚大女乃女乃想必也不会为难你——嘉言的祖母对你也很不满,嘉言为此好几次顶撞祖母,我希望你不要成为我们家矛盾的原因。” 高和畅诚心道:“褚太太,我不与人为妾,妾室不过是个装饰的玩意,喜欢就宠,不喜欢就卖,生下来的孩子就比嫡子女低一等,我不做那样的人,我喜欢褚大爷,要跟他平起平坐。” “我这几个月为了百善织坊很是操劳,可是为了褚大爷,我甘之如饴,几个年纪大的掌柜也因为我的坚持开始对我另眼相看,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您对我有一点好感,但是在您认同我之前,我是不会跟褚大爷成亲的。” 褚太太闻言有点意外,又有点放心,“当真?” “当真,褚大爷为我着想,我又怎么能不替他着想,您不同意,那婚礼就不会举行,褚太太,我是下堂妻没错,我过去的品行也不好,但我是真心改过,真心对待褚大爷,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褚太太神色缓了缓,她就担心儿子一意孤行——丈夫已经同意,婆婆也有条件的同意,褚家只剩下自己反对,好像她是见不得儿子幸福的壊人一样,但高和畅真的不行,他们褚家还要脸,她不敢想儿子万一娶了高和畅,亲戚问起来时自己要怎么回答。 高和畅见褚太太不语,鼓起勇气说道:“褚太太,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是人的一生很长,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嘴巴里,我的老师教过我一句话,『就算是再好的人,只要有在好好努力,在某人的故事里也会变成坏人。』” “就拿褚大爷来说,他拓展百善织坊的生意,但也因此压缩到别家布庄的生存空间,所以甘家布庄那不成器的孙子才派人想杀了我们俩,我们做错事情了吗?没有,但是我们成了甘家人口中的坏人。” 高和畅顿了顿,“如果要顾虑别人的想法,那永远顾虑不完的,我想学习自己过日子,而不是看人过日子,褚太太,我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可是我真的配得上褚大爷,也请您相信儿子的眼光。” 第十二章心甘情愿对你好(1) 选秀在即,皇宫开始新的春宴——几个虚衔门户赫然在列,当然也包括二品的金声侯府。 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好讯息,一直对虚衔有意见的皇帝,总算接受了群臣的建议,京城官户不得奢侈,又禁止虚衔奢华,那京城多死寂。 春宴那日,由全太君拿着请帖,褚老爷、褚太太、褚嘉言、褚嘉忠、小汪氏全去了,其他受邀的虚衔门户也一样,十五岁上的男丁总动员。 席中热闹不用说,一派歌舞升平,主要的是皇帝一句,“以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虑了。” 等于宣告虚衔门户解禁,一时万岁声大起。 回到家里,褚家众人喜不自胜。 全太君立刻开祠堂谢祖先,众人又说起生意上的事情,却是不见褚嘉忠,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已经跑去斗鸡场了。 褚老爷为之气结,虽然次子不当家,但也不能这样不像话,才刚刚能出门呢,就跑去斗鸡场,不能多等一两天吗?更何况现在天色都黑了。 全太君脸色也不太好看。 褚太太连忙打圆场,“嘉忠是个活泼性子,忍耐一年多也很为难他,母亲、老爷不要生气。” 褚老爷哼了一声,“你惯的好孩子。” 褚太太陪笑,“是妾身不好,老爷别怪嘉忠。” 褚嘉言眼见母亲被父亲责骂,连忙转移话题,“对了父亲,既然皇上已经解禁,我想着这几日先把京城的铺子巡一下,然后找时间下江南,不知道父亲觉得如何?” 褚老爷点点头,“这样安排不错。” 虽然刚开始只有布庄给褚嘉言管,但棉田、桑田、染坊等等事务这两年也慢慢转移到褚嘉言的手上了,褚老爷原本一年有两三个月不在家,但自从江南两年前流行怪病,他爱惜生命,便也没有出门的念头了。 是,他是爱儿子,但更爱自己。众人又商谈了一番,见时间已经晚了,这才散去。 褚嘉言恭送全太君、褚老爷、褚太太离去,然后才悄悄出门——衣服也没换,他想高和畅了。 喜来客栈的一楼是十二个时辰营业的饭馆,他给了赏银,店小二很快去上房询问,然后喜孜孜的请他上去。 高和畅的上房他也来过几次,月色下见她倚在门边,心里喜悦,忍不住加快脚步。 第8页 “我都听说好消息啦,皇上春宴邀请了虚衔家族进宫。”高和畅引着他进入花厅,“皇上面色可好?” “甚好。” 高和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一年来替我忙里忙外,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替你承担事物,我很开心。”高和畅亲自给他倒了茶水,“这是我新买的白牡丹,唐家茶铺说是最好的一批,你尝尝。” 褚嘉言饮了一口,“老实说,我尝不出来。” 高和畅大惊,“你都尝不出来,莫非那唐家卖茶小子骗我?” 褚嘉言含笑,“我此刻无心饮茶。” 高和畅一怔,突然懂了,脸颊忍不住泛起红晕,他是在说现在两人独处,更甚一切,他怎么会有心思在茶叶上。 她何尝又不是? 褚家闭门避祸这一年多以来,他们也只见过两三次,她前几天已经接到他的信,说要进宫赴春宴,然后就一直想着他什么时候会来看她,没想到禁足一解,他就冒着夜色来了,足见心里有她。 这一年多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拉住他的袖子,褚嘉言反手一握,握住她的小手掌——两情相悦,小小的逾矩也不算什么。 “和畅。”褚嘉言由衷的说,“未来我会扛起我们的家,不会让你这样受累了。” “能帮你的忙,我很高兴,我不想当养在家中的无用小兔子,我想当能跟你一起前进的人。” “我可能还要忙上一阵子,各个铺子、染坊都得去看一下,多亏你的分润创意,棉田跟桑田去年的收成很好,但工人们还是会担忧,怕我们褚家会垮,我得去一趟跟他们说,我们褚家很好,让他们放心干活。” “我了解,你不是我一个人的褚嘉言,你是成百上千工人的主人家,你去江南千万要小心,那怪病在春夏盛行,一年比一年更严重——还是你别去了?我替你去一趟吧。” 褚嘉言气笑,“正因为危险,所以我才要自己去,明知道有传染病还让你去,那我算什么男人?” “那不一样,我孤身寡人,就算……那也是损失不大,可你是家族的长子嫡孙,手下还有上千工人,你要是病了,褚家就算不垮也得元气大伤。” “此事不容商议,就是我去。” “褚嘉言,我是认真的。” “和畅,我也是认真的,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我没脸说自己是男人。” 高和畅觉得有点甜,又有点酸,这古代大男人真的好有肩膀啊。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天然气管线破裂,整个社区被疏散到空地,隔壁一对小夫妻跑出来后才发现宠物狗还留在屋内,这时老公让老婆回公寓去,老婆不愿意,问老公干么不自己去,那又不是她的狗,老公振振有词的说“你没听警察说里面很危险吗”,好家伙,因为很危险所以叫老婆进去。 现在比起褚嘉言坚持自己去,高和畅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这一年多来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烛火摇曳之下,褚嘉言认真开口,“这一年多因为褚家前途未卜,所以我也不能说什么,可是现在情况明朗,等我从江南回来,一定会说服祖母跟母亲,上门提亲。” 高和畅又喜又忧,“万一长辈还是不同意怎么办?” “祖母已经软化许多。” “真的?” “真的。”褚嘉言握着她的手,“祖母原本的条件是我娶符梅儿为正妻,然后让你当平妻,梅儿一直跟祖母保证会做个好妻子,祖母也信以为真,可是就在虚衔门户的禁令下来后符家就不见人影了,祖母原本的意思是让我跟梅儿低调成婚,没想到符家却怕沾惹是非,祖母几次派人传话都各种推托,祖母自然也明白了,符家只想共富贵,不想共患难,但在这种时候你却一力承担起百善织坊的重责大任,甚至在服装秀上带领着其他十三位设计师,我们褚家人不能出门,但百善织坊还是京城成衣界的领头羊,我跟祖母说是你功劳,祖母没说话——祖母过往都会批评一下,现在没说话,代表已经不想批评你,承认你确实对褚家一心一意。” 高和畅大喜,“我本意也只是想帮帮你,没想到太君会因为这样对我改观,我明白老人家,从反对到不反对,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是啊,之前梅儿口口声声会当好妻子,会掌家,可是一旦褚家落难,她立刻跑得不见踪影,祖母对她很失望,康嬷嬷悄悄跟我说,祖母曾经讲过,幸好我没娶梅儿,不然这时候恐怕褚家不得安宁。如果说凡事都有一体两面,那我觉得褚家这回遭难最大的收获就是祖母看清楚你跟梅儿的不同,你能陪我起起落落,梅儿不行。” “那也是你对我好。”高和畅真心诚意,“京城虽然风气开放,再婚再嫁大有人在,但褚家有头有脸,娶一个下堂妻实在是没面子的事情,可是即使如此,你也一直要给我体面,从来没想过让我当妾。” “你不丢脸,我喜欢的女子,我永远不会觉得她丢脸。” 高和畅抿嘴一笑,烛光掩映下,说不出的可爱。 褚嘉言一看,只觉得心头痒痒,好像有猫爪在胸口挠着,加上这一年多来只见过两三次面的相思,一时忍不住亲了她脸颊一口,觉得她脸颊软软女敕女敕,又亲了一下。 高和畅满脸通红,害羞得不行,但又很喜悦。 褚嘉言见她这样,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下次不敢了。” “下次……” 褚嘉言不明所以,“下次?” “下次也没关系。”高和畅抬起头,但却不敢直视他的脸,声音小小的,“……我喜欢……你亲我……” 褚嘉言心花怒放,拉起她的手到嘴边一亲,“这样呢?也行吗?” “……也行。” “我真恨不得明日就大红花轿迎你过门。” “我能等的。” “我不能等。” 高和畅噗哧一笑,“我们几年的时间都等了,哪怕这几个月,只要太君心里认同我,要说服褚太太就容易得多。” 褚嘉言模模她的头,“对不起,母亲的固执让你吃苦了。” “不会,说来也奇怪,我能理解褚太太,如果我有一个出色的儿子,我一定会给他定下最门当户对的亲事。说来说去也是我不好,如果我在叶家品行端正一点,褚太太也不会对我这样反感。” “叶家可还有派人来闹事?” “没有了,永澈县子是个守信人。” 褚嘉言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了?” 高和畅佯怒,“是啊,不然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那日叶明通在衙门状告她打死绿水,以二十两结案,没想到几日后翁府尹又派人把叶明通抓去补打一顿——理由是当时高和畅已经跟他拜过堂,是叶家的正经女乃女乃,打死一个下人又算什么,何况都过去许久了,现在才来喊冤,分明是私怨,以公器报私仇,这是把翁府尹当傻瓜,打三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衙门的板子那是很结实,打完三十下,叶明通小命都去了半条。 高和畅奇怪,翁府尹怎么会对一件庶民小事这样上心,后来跟焦会长聊天时才知道,永澈县子亲自跟翁府尹打过招呼的。 永澈县子是谁?是秦王爱子,也是褚嘉言的好友。 她一想就知道这前后关系,内心也是感动的,褚嘉言自己不能出门,却没忘记给她打点大小事情。 叶明通经过那次挨打,知道高和畅背后有人,再也不敢上门闹事,去年已经卖了叶家大宅,发卖了大部分的下人,举家搬到一个小宅子,只不过还没对富贵梦死心,到处想游说亲朋好友投资他做布庄生意——如果高和畅那个草包都会做,英明如他叶明通没有做不起来的道理。 高和畅只要知道他不会来烦自己就好了,他要做什么随便他,哪怕他在百善织坊正门处设立叶家布庄,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我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我不想跟你邀功。” “你不跟我邀功,我就不会了解,那样多可惜。”高和畅认真的回答,“以后为我做了什么,一定要让我明白,我想虚荣一下,想让人知道你对我有多好,答应我。” 褚嘉言温言回答,“好。” 两人握着手,此刻心意相通,都觉得不说话也很好。 虽然安安静静,但气氛却是温暖的,两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等褚嘉言从江南回来,一定要齐心协力说服褚太太。 高和畅想着,自己已经有褚老爷一票,现在加了全太君一票,只要褚太太点头,他们就能成婚了。 想到婚后生活,她忍不住向往起来。 以后她就在他的书房另外设置一张桌子,当她的办公桌,她十天交图到百善织坊一次,顺便见那十三位设计师——经过一年多的亲自教导,已经有几个能画出比较新颖的作品,她很满意,不用着急,时光悠长得很,慢慢教导就是,她学服装设计可学了十几年,其中学问博大精深,不是一蹴可几。 百善织坊现在有惠风、玉路、芳华三个系列,说是三个系列,但都是她高和畅的心血,惠风在去年混入了其他设计师的作品,她打算把惠风做成入门款,以后设计师的作品要先在惠风展示,经过市场考验,这才能正式开发新系列。 她有好多事情想做,想成亲,想生娃,想在京城的成衣界更上层楼。 不过不着急,一切等他从江南回来再说。 褚家自己禁足了一年多,现在禁令解除,自然是要外出的——褚老爷负责看京城的布庄、染坊,褚嘉言要去江南一趟,褚嘉忠则忙着斗鸡、斗蟋蟀,一年多不能出门,闷死他了! 褚嘉言带了远志、顺风两个打小伺候的小厮,又带了余管家,一行人准备妥当就驱车南下。 江南有怪病,称为痛痒病,春夏盛行,因此一行人都十分小心。 进入江南界地后,不饮当地水,也不吃当地食物,他们自己马车上有水有干粮,勉强凑合。 进入江南第一天,首先就是去看棉田。 管事姓虞,看到少东来了,那是笑得十分亲切,“大爷好。” 褚嘉言点点头,“虞管事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虞管事笑得由衷,“去年花红拿了二十两银子,我家娘子可高兴了,全家过了个好年。” 第十二章心甘情愿对你好(2) 由虞管事带头,几人进了棉田。 漫山遍野的地,工人正忙着播种。 一个胖大娘看到虞管事带着贵人,笑着说:“虞管事你带着外人参观我们棉田,等高小姐来了我可要跟她说。” 虞管事好笑,“这位是褚大爷,我们褚家棉田真正的老板。” 胖大娘奇道:“老板不是高小姐吗?我记得虞管事去年说高小姐就代表主人家。” “那是代表,不是真的主人家,真的主人家现在来了,还不赶快过来行礼。” 胖大娘赶扯开嗓子,“老板来啦,快点过来见见。” 一声一声传出去,不一会整个山头的工人都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来跟褚嘉言行礼,脸上都是喜孜孜的。 一开始的胖大娘有点忌讳,但还是忍不住问了,“请问以后我们这棉田是褚大爷亲自打理吗?” 褚嘉言一向尊重人,胖大娘虽然只是个棉花工人,但他依然以礼相待,“是。” 工人哗的一声,一下吱吱喳喳起来。 “那这样还能分润吗?” “我听老赵说,以前褚老爷管理,一个月就是死银一两。” “这样我们不是吃亏,我去年八月过来干活,到过年时已经领了七两银子,几个老工人说,高小姐这个分润可比领死银好多了。” “这样东家赚得少,会不会觉得吃亏,想反悔?那可不行,我已经把孩子送入学堂了,现在不给分润,我哪来的钱给先生?” “这样都算好了,万一这少东迷信,觉得女人干活不吉利,这样我们都没活计了,我家那口子死得早,我又拖着五个娃,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这棉花田的工可以上,万一让我回家,我的孩子又要吃不饱了……” 工人平常做事,隔着山头喊人,已经大嗓子惯了,现在虽然是压低声音,但仍然不小,褚嘉言都听了去。 想想也有点好笑,自己觉得是来安抚工人,让工人放心,没想到工人害怕改变,看到他这个少东反倒没有太开心,倒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不过看来高和畅的分润制度真的大成功,不但他们褚家的净利变多,工人也都十分满意。 底下工人说话这样直白,虞管事面子挂不住,连忙道:“褚大爷别跟他们计较,都是一些粗人而已,说话不经过大脑,不知道能在我们褚家干活是多大的荣耀,就算恢复以前的给月银也不会有怨言的。” 刚刚说拖着五个娃的寡妇鼓起勇气,“褚大爷……您是不是只是来看看我们,高小姐制订下来的分润制度不会改对吧?求求您别改,我好不容易让家里的女圭女圭能吃饱……”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褚嘉言心生怜悯——虽然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但他懂人生疾苦,上佛寺看到乞儿也都会给一些碎银子,高和畅把甘老板赔偿的两万两拿去设善粥棚,更是十分合他心意,能帮人的时候伸出手,不会吃亏的。 褚嘉言温和的说:“大家都喜欢高小姐的分润制度吗?” 二十几个工人连忙点头。 一个高壮汉子道:“以前干活有人做得多有人爱偷懒,弄得我们这些勤快人提不起劲,我就算一天摘两车棉花,那也是一个月一两,高小姐去年说让我们分润,刚开始虽然怀疑,可是年底棉花卖出去,我们每人都得了七两银子,过了个好年,褚大爷,我们喜欢分润!” 一个瘦小汉子见状也跟着开口,“求求褚大爷别改,咱们都喜欢高小姐的分润制度,高小姐当时跟咱们解释得很清楚了,人人都是小股东,卖了棉花,人人有分红,这样干活的时候彼此督促,棉花长得可比以前好多了。” 先前说起家里有五个娃要吃饭、还在哭泣的妇人抬头,一边哭一边说:“我是寡妇,邻里嫌我不吉利,就算去应征个洗碗工客栈都不要,多亏高小姐好心,招募了一批女工,不然我带着五个娃,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褚大爷,求求您别改了高小姐留给我们的生路。” 褚嘉言突然有种骄傲,他的和畅带人带心,只不过短短一年多,这群工人就被她收服,一心向着她。 他非但不吃味,反而觉得很开心,自己没看错人。 高和畅不是缠绕大树才能生存的菟丝花,她就是参天大树。 他想跟这样有智有谋的女子一起生活,想来一定很有趣。 褚嘉言朗声道:“各位放心,高小姐去年怎么说,以后就怎么做,我这次下江南主要是想来告诉各位,不管京城如何动荡,我褚家都不会倒。” 第9页 一时间欢声雷动,工人们喜不自胜——高小姐的分润制度可太好了,一年可以拿上快二十两呢。 棉花田中此起彼落的“谢谢褚大爷”。 余管家见状倒是惭愧了——去年他阻止不成,内心还想着万一哪日出事,就推托到高和畅身上,说都是她自作主张,可是看看,人家只不过换了个给银子的方法,不但东家净利多了,连工人都死心塌地,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褚家在江南一共二十几座棉田桑田,褚嘉言花了十天走了个遍,情况也都差不多,都是以他承诺不会改变、工人欢呼做结尾。 回京城的路上也是一路疾赶,江南有怪病,不宜久留,直到进了雍州这才敢喝当地的水,吃当地餐饮。 余管家有感而发,“这个高小姐真不简单。” 这话褚嘉言爱听,微笑点头,“那是。” “一个女子怎么会这样有远见,我老佘怎么样也想不出来这分润制度,但现在想想,又十分合乎人性,能抽分红,谁不努力工作,人人努力,产量就会变多,东家自然赚钱,看似简单的道理,但我从来没想到过。” 远志附和,“那是,高小姐聪明,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 褚嘉言对高和畅情意深深,现在听余管家跟远志夸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高小姐确实难得。” 余管家想说,那应该赶快娶回家啊,万一别人家娶走了,高小姐就不会再向着褚家了。 可是他在褚家二十几年,府内的情况他也知道,一直反对的全太君虽是退了一步,但太太不愿意,大爷孝顺,太太一日不点头,高小姐就一日不能进门。 说来,太太还是太在意高小姐曾是下堂妻的事情,要他说啊,不要说下堂一次,高小姐这般人才就是下堂三次也娶得。 太太实在是太固执了。 褚嘉言回家隔天,褚家开了接风宴。 全太君心情很好——褚家入京百年,熬过了四个皇帝,还会继续熬下去,皇帝死了褚家都不会倒。 当然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只能在心里想,就算席上都是自己人她也不会说出口,平白招惹祸端。 众人入座,厨房开出二十四道大菜。 褚嘉言亲自夹了全太君最爱的糖醋鱼放在碟子上,“祖母多吃点。” 全太君笑咪咪的,“你乖。” 褚嘉忠在妻子小汪氏的示意下举起酒杯,“敬爹爹,敬大哥,多谢爹跟大哥这样辛劳,换得我们一家顺遂度日。” 褚太太安慰,“你能这样想就好了,懂事点,不会吃亏的。” 宣哥儿抓住了话尾,“什么不会吃亏?” 小汪氏点了点儿子的鼻尖,笑说:“你身为褚家的嫡子嫡孙,将来肯定荣华富贵,不会吃亏。” 褚太太心想,这侄女媳妇该不会又想借题发挥提铺子的事情吧,她因为这样被全太君骂了好多次,心想还是赶紧把话题带开为妙,于是道:“有件事情想要母亲作主。” “说吧。” “嘉孝今年十五,说亲还早,不过裘家派人来说想把女儿嫁给嘉孝。” 全太君想了一下,“裘家的女儿不是已经十七八了吗?” “是啊,不过那是坠马断腿休养这才过了年纪,也是不得已,据说是皇宫春宴那日看到嘉孝,心里挂记,裘太太疼这唯一的女儿,就派人来问我们意思,媳妇想了两日,也不敢自己作主。” 褚嘉言对这裘家当然有印象,“裘家我记得门户很好,裘小姐又是唯一的嫡女,嫁官户也都能嫁了。” 褚太太补充,“裘小姐的嫁妆不在话下,就是年纪大了些,坠马后走路有点跛,有一好没两好,媳妇想问问母亲的意思。” 全太君也很开明,“嘉孝,你怎么看?” 褚嘉孝想都不想,“孙儿愿意娶裘小姐。” 全太君点点头,“我们家的祖传规矩大家都知道,三十岁就得分出去,嘉孝你娶了裘小姐,子孙三代都不用发愁,可别误会你母亲不疼你,给你说个年纪大又跛脚的媳妇。” 褚嘉孝恭恭敬敬回答,“孙儿知道,儿子多谢母亲费心。” 褚老爷笑着说:“嘉言你呢,都二十四了,宣哥儿都已经开始启蒙,你可不能一直不娶啊,不然将来爹娘的香火谁来捧?” 褚太太抢着说:“我娘家有个侄女还不错,你们也见过的,舞儿,今年刚满十六,琴棋书画都擅长,给嘉言当媳妇最适当不过。” 褚嘉言温和的说:“母亲,儿子只想娶高小姐。” 褚太太脸色一垮,“我不同意。” “母亲,除了高小姐,儿子不会娶其他人。” “嘉言,不是母亲固执,是你太固执了。”褚太太嘴角下垂,显得很不高兴,“这些话母亲都已经说过,母亲不介意再说一次,你当初坚持不娶梅儿,是因为梅儿心狠,那母亲问你,大婚之夜打死丈夫怀孕的通房不心狠吗?你不相信梅儿会改过,你为什么就相信高氏会改过?母亲见她也不是特别漂亮,你只不过一时被她迷惑,听母亲的,娶了舞儿,孩子生下来之后自然就有感情了。” 褚嘉言恭恭敬敬回答,“儿子当舞儿是个小妹妹,只有跟高小姐说话才能感觉得到两人心意相通的喜悦。” 褚老爷忍不住开口,“儿子这都二十四了,是要耽误到什么时候,高氏我看不错,能赚钱,又有长才,过去一年多我们家什么状况不用我说,也只有高氏不怕死的每隔几个月来探望,还替我们家下江南解决工人问题,我听余管家说高氏改了个什么分润制度,我们去年光棉花就多收了一千多两,这样懂得做生意的人,你不要,人人抢着要,那是现在她对嘉言有心,一旦让她等久了,随时可能会走人。” 褚太太有点生气说:“走就走,难道我们堂堂褚家还希罕一个下堂妻?” 褚嘉言听母亲这样贬低高和畅,也有点不高兴,但他生性孝顺,还是维持着如常的面色,“是儿子希罕她。” 褚太太气得七窍生烟,转头跟全太君搬救兵,“母亲,您也不帮媳妇说说话,之前您不是也很不喜那个高氏吗?” 全太君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不喜欢她,但看看梅儿这一年多做了什么,避得远远的,连信都不敢写来,可是这高氏有情有义。是,我也不喜欢她是个下堂妻,但除了这点,我不知道该嫌弃她什么了。” 褚太太很坚持,“嘉言,你要坚持娶高氏也可以,母亲不会上门提亲,不会出席婚礼,隔日奉茶也不会出现,我永远不会见高氏,永远不会承认她是我的媳妇,你也别想着让她来感动我,我就是铁石心肠,永远嫌弃她是下堂妻。” 褚嘉言正色,“母亲,下堂是女子的不幸,但不该是女子被苛责的部分,高小姐以前在叶家是德行有亏,这儿子不否认,但认识以来,她没做错过一件事情,她已经知错,绿水的家人也接受她的道歉,这件事情虽然不会过去,但也不用一直提起——儿子以前说过,母亲是最重要的,现在还是一样,母亲不同意,我就不会对高小姐提亲,母亲生我养我,我最大的希望是母亲能快乐。” 褚太太动了动嘴巴,表情软化不少,幸好,她的儿子还不算糊涂,知道母亲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僵持下去吗?自己不让,儿子不娶,嘉言都二十四了,嘉忠膝下已经五个孩子,嘉言膝下犹虚。 褚太太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眼尖看到儿子手上一个疮瘢。 身为一个母亲,当然是着急的,“嘉言,你手腕上是什么东西?” 褚嘉言不明所以,“我手上没东西——” 他手腕上一个红色疮瘢,两个铜钱大,微微浮起。 没看到还不觉得,一看到突然觉得有点痒,他一时没忍住,抓了一下,更是奇痒入心。 褚嘉言想起江南的怪病——盛行春夏,好发年轻男性,得病者全身疮瘢,痛痒到死,只有一半的人能活下来。 他站起身,“别靠近我,去请大夫。” 第十三章染疫断情缘(1) 高和畅想不明白,褚嘉言算算应该从江南回来了,怎么没来找她? 过去一年虽然说因为新帝厌恶虚衔,导致虚衔门户闭门不出,但他可是春宴一解禁那晚就来看她了,没道理这回从江南回来却不来见她。 他不想她吗?奇怪。 叩,叩,有人敲了门。 “高小姐。”店小二的声音,“褚大爷的丫头凤兮来了,请问见不见?” 高和畅连忙说:“见。” 郝嬷嬷赏了店小二一把铜钱,店小二喜孜孜去了。 不一会,凤兮上楼,进了高和畅的院子。 凤兮手捧着一个匣子,见人行礼,“奴婢凤兮见过高小姐。” “不用客气。”高和畅开门见山,“你家大爷可回京城了?” “前天已经回来。” “那……是不是很忙?” “不忙,京城的事情有褚老爷打点,大爷回京就是休息。” 高和畅隐隐失落,不忙,也没来看她,但她是谁,她可是高和畅啊,不会轻易沮丧的,“那你家大爷什么时候会去布庄?” 凤兮陪笑,“奴婢不过下人,不敢过问大爷这些事情。” 嗷,也是,古代上下阶级明显,主人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一个丫头可以过问的。 高和畅想想又道:“你家大爷长途奔波,身子可好?” “好。”凤兮欲言又止了一下,“大爷这趟回来,对责任有了新一层的领悟,打算听太君的话成亲。” 高和畅一喜,但很快的又高兴不起来,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要娶她,怎么没提亲,褚家的人也没上门,这可于礼不合啊,于是只是看着凤兮,等她继续说。 凤兮见状,想起大爷交代,硬着头皮说:“高小姐优秀,褚家长辈固执,说来是褚家高攀不上高家,大爷打算娶符家表小姐为妻,好孝顺太君跟太太,大爷说对不起高小姐,请高小姐忘了他。” 郝嬷嬷震惊,“怎么会这样?” 春花更是红了眼眶,“就算褚大爷不娶我们家小姐,那也该亲自来讲,而不是让贴身大丫头来传话,这是多看不起人!” 高和畅却是因为错愕过度,一时间无法反应,隔了一会才说:“这趟去江南,发生了什么事情?” 凤兮一脸谨慎,“高小姐聪敏,这趟去江南,大爷深深体会到自己的责任,不只是褚家的嫡长子,还是上千工人的老板,他得有后,那些工人才能安心,可是太太不能接受高小姐,大爷又孝顺,大爷想了两日,决定当个孝顺儿子,大爷说耽误高小姐三年很抱歉,愿意把私产给高小姐当补偿。” 凤兮说着打开匣子,“这是褚大爷全部的私产了,一共十八户宅院、一座茶园,奇横山、玉名山,都是可以种植水果的肥田,只是还没开垦,另外有现银两万多两,这是银票,请高小姐收下,另外寻良人嫁了吧。” “大爷说,以后两人婚嫁各不相干,他也不想让未来的妻子堵心,所以不会再跟高小姐联络,高小姐若有事情,直接找孙掌柜,若孙掌柜没办法,可找永澈县子。”高和畅闻言,神色一暗,“那褚大爷有说惠风之事如何解决吗?” “高小姐若愿意在百善织坊继续设计,我们褚家当然欢迎,但若高小姐要自立门户,褚家也能理解,一切看高小姐的意思。” 高和畅听了只觉得无比难过,这算什么,他们过去三年多的风雨都走过来了,居然还是没能走过这一关。 褚太太就这么不喜欢她?褚嘉言就这么孝顺? 好不容易全太君从反对到认同,他们争取到了一票啊! 不对,这很不像他,他那么有肩膀有担当的人,就算要毁婚,也应该是面对面、堂堂正正看着她说,我不娶你,而不是派凤兮来打发她。 高和畅想,难不成褚太太以死威胁?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能理解,当一个母亲以自己的生命来让儿子二选一,儿子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可是褚太太会这样做吗?她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又嫁给二品门户当正房太太,全太君和蔼,褚老爷尊重,长子虽然二十四未婚,次子却已经有好几个娃,在京城大户这已经是相当如意的人生了,褚太太会拿自己的命来要求褚嘉言成婚吗? 何况那个符梅儿,褚家一关门度日她就跑得不见人影,高和畅不信这样的人能入褚太太的眼,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只要不是褚嘉言变心,她都能接受。 她可是穿越人高和畅,不是什么小白兔,她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拿着褚嘉言的私产另外嫁人,这算什么。 高和畅于是开口,“凤兮姊姊,这些地契银钱请你带回去,我不收。” 凤兮一脸为难,“奴婢只不过是个丫头,奉命传话,高小姐不收,奴婢回去无法跟大爷交代。” “你就跟他说,我不要,他是明白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高小姐,还是请您收下吧——” 那天,凤兮好说歹说,高和畅还是没收,并且表示如果凤兮不把匣子带回褚家,她就亲自上门还,凤兮不得已,捧着匣子回去了。 高和畅觉得有点月兑力,坐在绣墩上不发一言,脑子乱得很,她得好好整理一下。 郝嬷嬷连忙过来,“小姐喝点茶,顺顺气。” 秋月怒道:“这褚大爷怎么这样,之前跟小姐讲得好好的,一趟江南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之前明明自己说符家表妹不好,现在又要娶,把人当傻瓜。” 春花也很气愤,“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情应该当面说清楚,怎么派凤兮过来就想打发了,怎么,他就这样尊贵,变心了就不想见人?” “我看未必是符家小姐,搞不好江南一趟见识了温柔乡,带了清馆人回京,知道小姐容不下,所以找了个借口。” “一定是这样,说不定是自己做出什么丑事,没脸面对小姐才想出这种方法,太可恶了,躲在一个丫头后面,算什么男人,斋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骂起了褚嘉言,郝嬷嬷连连使眼色,春花跟秋月这才闭了嘴。 郝嬷嬷给高和畅揉背,“小姐也别多想,反正现在京城谁不知道惠风,谁不知道小姐名号,我们也不希罕褚家,小姐带着图去苗家、去米家、去张家,那些布庄一定都是双手欢迎小姐的。” 高和畅虽然不太相信褚嘉言会这样,但还是觉得凤兮口中那句“另嫁”很刺耳,江南又不是外太空,回来一趟就变了人?她不信。 他若对她已经无情,何必把所有资产给她?这分明是放心不下。 褚嘉言绝对不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即使褚太太真的以命相胁,而他不得已屈从,他也会跟自己面对面好好说清楚,这不像他。 第10页 高和畅霍地站起来,“我要去褚家一趟。” 郝嬷嬷错愕,过了一会才说:“小姐这又是何苦?照嬷嬷说现在赶紧派人去追凤兮,把匣子拿回来,小姐手上有这么一大笔资产,不用说往后度日,就算要自己开布庄绣坊那都绰绰有余。” 高和畅摇摇头,“我不要他的钱,我就要他跟我说清楚,只要给我一个好理由,我也不会再纠缠他。” 高和畅到了褚家,以为自己会被刁难,没想到不是,一路畅行无阻,小丫头带着她在偌大的花园绕来绕去,然后进了陌生的院子——昌盛院。 不是褚嘉言的住处,昌盛院?是谁的院子? 她被带进雕梁画栋的花厅,小丫头奉上茶水跟四色点心,茶是明前龙井,四色点心是蜜饯荔枝、苹果糖、美人红豆卷、桂花定胜糕,放在描金的黑色果盘中,简单的东西却不简单,高和畅想,这就是二品门第,即便是虚衔,那也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比拟。 不一会,内廊传来声音,高和畅连忙站起。 就见褚太太走了进来,满头珠翠但却愁眉苦脸。 高和畅连忙站起来,“见过褚太太。” 褚太太不喜欢高和畅,觉得她是狐狸精、害人精,知道儿子把所有资产给她的时候也很生气,但后来凤兮来报,高小姐没收,她又觉得复杂了,坏人没那样坏,她是要怎么继续卖? 想来想去,都是儿子着了道——自己都病了,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把私产全都给了高和畅,好给她添嫁妆……真是不像话。 褚太太坐了下来,心想终于可以逼儿子跟高氏分开,可是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高氏一定会走的,是啊,儿子得的可不就是江南的痛痒病。 早知道会这样,江南的棉田桑田宁可不要了,这几年嘉言陆续去了三趟,前两趟都没事,他们也就大意了,没想到这一趟会染上病。 褚太太心疼褚嘉言,眼见高和畅一脸健康的模样,更觉得不舒服,想想,好,我就让你主动毁婚。 高和畅虽然勇气十足,但基本礼貌还是有的,见褚太太不开口就默默等着。 半晌,褚太太终于放下茶盏,“不知道高小姐上门,所为何事?” “我来探望褚大爷。” “探望?”凤兮那死丫头说了?但他们褚家明明下了禁令,现在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嘉言得了痛痒病。 “我听说褚大爷从江南回来,想跟褚大爷讨论一下冬装的事情,我今日把设计图带过来了。”高和畅可是入境随俗的,既然是古代女子,她就不能无故上门,现在把图纸带在身边,那就有理由。 褚太太在内心哼了一下。狐狸精、害人精,看我们褚家门第好就巴着上来,好,我等一下就让你出丑,让你落荒而逃,让嘉言看看他看上什么好女人! 褚太太于是道:“你跟嘉言的婚事,我这几日想了又想,也是自己太固执了,不应该因为成见耽误儿子成亲,我现在当着你的面跟你说,我允了。” 高和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褚太太当真?” “当真。” 高和畅大喜,“多谢褚太太,我一定会好好帮褚大爷的忙,当一个贤内助。” “不急,我还有条件。”褚太太心里想,你能高兴的只有现在了,等一下知道实情,我看你怎么推托。“第一,得孝敬公婆,第二,得举案齐眉,第三,得生儿育女,这三件事情可都做得到?” 高和畅笑容满面,“可以,我会做好的。” “你不会跟梅儿一样,知道我们褚家大难临头,这就走得人影也不见了吧?” “不会的,我跟褚家休戚与共,我不会只享福,我也能吃苦。” “好一句能吃苦,你可要记得现在的话。”褚太太笑了,“好了,那我告诉你,嘉言得了痛痒病。” 高和畅一怔,“痛痒病?” “就是江南疫症,俗称痛痒病,病征就是疮瘢,得病的人会有两种结果,一种疮瘢上又再出现疮瘢,层层叠叠,就这样极痛极痒到死,七成的人会有这种下场,只有三成的人疮瘢会散去,并且痊癒。 “这痛痒病在江南已经好几年了,每年都会死上千人,还会人传人——但完全没有道理可言,有人天天照顾痛痒病的人却一点事情都没有,有人只不过跟病人待过同一个地方就得了病症。” 褚太太说着,观看着高和畅的脸色,心想,害怕了吧,后悔了吧,现在还敢不敢说自己能和嘉言举案齐眉? 痛痒病可是会传染的,现在嘉言的四个大丫头里只有凤兮敢进房,凤华甚至不管家人死活直接逃了,至于凤彩跟凤吟宁愿挨打也不愿意进房伺候嘉言的生活,都怕染病,都怕会死——连她这个母亲也都没有进房。 她也想自己照顾儿子,可母亲不允许。 全太君说:“你是当家太太,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这病征来得很快,接风那天才出现的疮瘢,凤兮说现在已经整个上半身都是了,而且又痒又痛,食不下咽。 褚太太以为说出这些高和畅会害怕,会赶紧找理由告辞,是啊,为什么不呢,这可是江南疫症,会死人的。 却没想到高和畅一脸关心,“可请大夫了,褚太太,我能去看一下褚大爷吗?” 褚太太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你……要去看嘉言?” “既然褚太太允了我们的婚事,那我们就是未婚夫妻,也不用那样遵守规矩,我想去见他,想去照顾他。” “你、你要去照顾他?你是不是不知道这病会传染?每年江南疫病都死上千人,大夫也束手无策,只因为不是大规模的传染,所以一直没上报朝廷。” “褚太太,我能一起享福,也能一起吃苦,他既然得了这痛痒病,想必更需要人贴身照顾,我可以,请您相信我。” 高和畅是现代人,有智慧,不会轻易冒进,首先让褚家人拿太阳晒过的白布过来,蒙了头脸,这才进房。 就见褚嘉言在床上睡着,手放在薄被外,两边手背、脖子,已经出现层层叠叠的溃烂疮瘢,一看就是很痛很痒。 高和畅心里怜惜,又想着褚嘉言大傻瓜——觉得自己得了急症要死,就把财产给她,让她赶紧嫁出去,她如果脑袋这么空,还值得他喜欢吗? 又看了一下,打开了窗扇,古代人不知道什么毛病,不管得什么病都要关窗密闭,根据她这现代人的观念,初春天暖,开窗让空气流通才是正道。 第十三章染疫断情缘(2) 又看了一会褚嘉言,高和畅这才出得房门。 凤兮在廊下熬药,见到她出来连忙劝着,“高小姐也看到了,大爷这不过两天疮瘢就冒得半个身子都是,大夫说了,疮瘢冒得快,那就不乐观,那些幸运活下来的人,疮瘢都出现得很慢,高小姐现在走还来得及。” 高和畅好笑,“为什么一直要赶我走?” “大爷对奴婢全家有恩,奴婢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凤兮一脸真诚,“大爷最放心不下高小姐,奴婢想让大爷放心。” 高和畅听了这话,心里复杂,褚嘉言得了疫病却还想着要照顾她,她应该要感动,可是现在看他躺在床上只是昏睡,好好一个人就变成这样,她也高兴不起来,“你家大爷用的是什么药?怎么大白天的还没睁眼。” 凤兮恭恭敬敬回答,“就是加倍的宁神汤,大夫说了,江南疫病无药可医,病人就是得忍受极痒极痛,与其醒着忍受这些,不如让病人睡着,所以这两日都是早晚宁神汤,大爷睡着也就不用那样难受了。” 高和畅点点头,“就是早晚一碗?” “对,两倍药材,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奴婢现在熬的是晚上要喝的,大爷现在不醒,汤药得放凉了才能喂。” 高和畅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记得褚大爷有四个大丫头,四个粗使婆子,怎么只剩下你?其他人呢?院子一地落叶也没人扫?” 凤兮苦笑,“这病症可能会传染,谁也不敢伺候大爷,若不是大爷对奴婢全家恩重如山,奴婢也不敢,太太答应了给我两个弟弟安排进入布庄做管事,为了弟弟的前程,奴婢这才冒死在这里伺候。” 原来是这样,“等我回客栈收拾点东西过来,就能跟你轮班,你就不用这样累了。” 凤兮惶恐,“奴婢不累,高小姐,您听奴婢的劝,还是快点回去,用药草洗洗身,忘了大爷吧,大爷病症来势汹汹,大夫说了要好起来除非有奇蹟,大爷放心不下高小姐,高小姐若真的对大爷好,趁着大爷还在的时候赶紧成亲,好让大爷放心。” 高和畅真的要被凤兮这古代人气笑,“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我回客栈收拾收拾,今晚就过来,褚大爷这屋子有两间耳房,你一个人住不了两间,我就住空的那间。” 高和畅说到做到,回喜来客栈收拾了一箱春装,就在郝嬷嬷春花秋月的哭泣中回到了褚家——虽然放心不下自家小姐,但是她们只是普通人,怕传染,怕死,褚嘉言得了病,她们并不想进入褚家。 高和畅理解她们,反正卖身契早早还了她们,又给了一人三百两,足以让她们日后生活无虞。 高和畅一个人来到古代,现在又一个人提着箱笼站在褚家大门前。 这回进来,她的心态完全不一样,说不理智就不理智吧,但如果褚嘉言病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还是会好好的活着,但可能往后余生都不会开心了。 褚嘉言,你若爱我,就得醒过来。进入褚家言的院子,带路进来的婆子赶紧关上大门,一溜烟的跑了。 高和畅也不怪她,古代医学不发达,会传染的病症本来就吓人,她是对褚嘉言有爱这才愿意冒险,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她也照样躲得远远的。 在耳房放置好东西,高和畅问了凤兮干净的床单被单放在哪,就取了出来,下午太阳大,是消毒杀菌的好时机。 凤兮不解,“高小姐,大爷的用品我们一向洗干净了才收起来,这几天也不下雨,并不潮湿的。” “我不是因为潮湿,是因为想让这些床单被单晒晒太阳,大夫不是也都鼓励病人多晒太阳吗?阳光中有好东西,可以把脏东西晒干净。”高和畅换了一种解释方法,“等晒够太阳,晚上我们再给褚大爷换上,以后天天这样,就比较能保证他周身没有脏东西。” 凤兮不是很理解,但太太说了,让她遵从高小姐的话,她身为一个丫头,当然也不会顶嘴,“一切依照高小姐意思。” “对了,有没有烈酒?取几缸来给我。” “高小姐想饮酒?我们春天刚进了一批桃子酿,我让守门婆子取来。” “不是我要喝,我要消毒。” 凤兮不解,“消毒?” “是啊,人会得病症,就是因为有脏东西,太阳能晒干净脏东西,微风能吹干净脏东西,但是喝药用的碗、汤匙、桌子椅子却没办法搬出去晒太阳,用烈酒擦一擦,也能有去除脏东西的效果。” 凤兮不是很懂这些,但她知道高小姐聪慧,照着做准没错,“那奴婢去命人准备。” 现在褚嘉言的院子有两个守门婆子在听命拿东西,内院就凤兮作主,褚太太早晚会派人过来问状况,但全太君说了不准进院子——家里嫡子长孙得了江南疫病已经够让人心痛,绝对不允许有第二人得病。 烈酒很快取来,高和畅跟凤兮两人合力把沉睡中的褚嘉言搬到榻上,然后用烈酒擦拭过床铺跟栏杆,接着取下太阳晒了一下午的床单被单换上,最后再使尽吃女乃力气把人搬回床上,擦了药膏,再盖上太阳晒过的被子。 换下的被褥就先收在箱笼里,等隔天早上再拿出去晒太阳。 高和畅就这样在褚家待了下来。 早上晒被子,消毒环境,下午给褚嘉言擦澡、按摩四肢、擦药膏。 褚嘉言偶而清醒二呙和畅都跟他说:“你在作梦,早点睡。” 褚嘉言也不疑有他,闭上眼睛就又睡去。 她要什么东西就去门口跟守门婆子说,过一两个时辰再打开大门,东西就会放在门前的地上。 褚嘉言的院子完全被隔绝了。 就这样经过春天,进入夏日,太阳更猛烈了。 高和畅甚喜,消毒效果更好。 她这阵子也看了不少关于江南疫病的论述,知道盛行于春夏之际,好发于年轻男性,七成死,三成活,主要症状是溃烂疮瘢,病症冒发得快者,死亡机率大,病症冒发慢者,死亡机率小,通常拖不过一个月。 但看看,褚嘉言已经进入第四十五天——虽然凤兮说大爷的病症来得非常快,不过第二天就蔓延了半身,但相信是她这个现代人的常识奏效,利用太阳跟酒精消毒,只要病菌无法生存,病人就能活下来。 而且不只太阳跟酒精,她还教会厨娘怎么榨蔬菜汁跟肉汁,稀饭要怎么煮才会软烂好吞食,褚嘉言虽然半梦半醒,但还是能喂东西的,一顿饭得花上半个时辰,躺床四十五天,除了身上的疮瘢之外,气色可算得不错了,倒是高和畅自己跟凤兮都瘦了一大圈。 褚嘉言觉得周身很不舒服,又痒又痛,他昏昏沉沉,有点想醒来,但又无法睁眼。 对了,自己得了江南疫病,俗称痛痒病,现在是在病中——据说得病的人七成会在一个月内死亡,自己是第几天了? 第三天?第四天? 他记得自己刚从江南回来的接风宴上出现第一个疮瘢,不过才第二天就半个身子都是,很痒,很痛,难受得很。 想动动手脚却又办不到,全身僵硬,但自己还活着。 不知道高和畅有没有收下他让凤兮送去的私产,此病凶猛,他很有可能会在数日内咽气,自己是个俗气的生意人,以后他不能照顾她了,就让银子照顾她。 还有与他交好的永澈县子,他也写信去了,若将来高和畅上门求助,请永澈县子看在与他的交情上帮她一把。 褚嘉言以往对死没这样大的领悟,但现在却觉得万分舍不得,他真想娶高和畅,真想跟她生孩子。 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他只希望高和畅忘了他,再嫁良人——虽然说是这样希望,但他也明白若高和畅若真的忘了自己,自己死了也会觉得遗憾,希望她快乐,但也希望她偶而能想起自己。 褚嘉言,你真是个俗人。 “今日的肉汤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 褚嘉言觉得自己是太想高和畅了,所以才会听到她的声音。 这可是褚家,她怎么进得来。 话说回来,自己最近总是梦到她,梦见她忙里忙外,梦见她给自己喂汤喂饭,然后她都会笑着说“你在作梦”。 是啊,当然是作梦,他都已经让凤兮去说“大爷准备娶符家表小姐,以尽孝道”,高和畅是该对他死心的。 第11页 可是他真的好想她…… 她笑起来那样飒爽,真的好看极了。 “是鲈鱼跟猪肉蒸出来的。”凤兮的声音,“是太君打听到的偏方,听说对病人很好,就让厨房试了。” 褚嘉言就觉得有人掀开了自己薄薄的被单,然后把自己扶坐了起来。 淡淡的皂角香味,还有太阳的味道。 自己被照顾得很好啊,天气热,可是他的感觉却是清爽的。 自己的嘴巴被捏开了,放入了汤匙,滑入一口肉汤,鲈鱼的鲜美跟猪肉的清甜在嘴中散开。 他好几天没洗漱了吧,是谁帮他用盐根柳枝清洁? 是凤兮还是凤华?他要是痊癒了,就放这两丫头出去嫁人。 “你家大爷可真是好病人。”高和畅带笑着声音道,“刚开始还不太吃东西的,最近越发好喂了,这气色可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啊。” “还不是高小姐细心,洗漱、松筋散骨一样都不落,大爷才能维持如常,奴婢是褚家的家生子,生死本就是主人家说了算,高小姐却不一样,奴婢打从心里钦佩高小姐。” 高和畅笑了起来,“你再说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对了凤兮,你觉不觉得你家大爷身上的疮瘢少了些?” 凤兮有点迟疑,“奴婢有点感觉,但又怕是错觉,说出来让高小姐空欢喜,所以不敢主动讲出来。” “对吧。”高和畅的声音兴奋起来,“我今早帮他擦澡时就觉得好像没之前那样密集了,之前长了两三层疮瘢的地方也只剩下一两层,总体来说好了一些,我记得看那些病症的书说,疮瘢消了,人会慢慢好起来。” 褚嘉言有点震惊,这是在作梦吗?但这梦也太真实了,他只是没办法睁眼,但知觉却是鲜明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夏天的风,窗外的蝉鸣鸟叫,还有高和畅身上的香气,她说话传入他的耳朵中产生的鸣动。 可是她刚刚说了什么,她给自己擦澡? 她不只给他洗漱,还给他擦澡? 她可是他的心上人,怎么可以做这种操劳的事情? 对了,夏天的风……他病倒时明明是春天,现在是夏天了吗?他病了多久?空气中有种闷热感,是夏天没错,这是几个月过去了啊? 老天,他的身体还是很痛很痒,想抓但手没力,越想越痒,越想越痛,那痛痒钻入骨髓,让他忍不住申吟起来。 就听见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高和畅焦急道:“怎么啦,突然这样?你等等。” 感觉冷毛巾敷上他的脸,登时觉得好了很多。 冷毛巾印了印,然后又听到水揉声,接着冷毛巾又敷上他的脖子。 痒感确实缓解很多,痛还能忍,痒真的无法忍。 衣襟被掀开了,冷毛巾敷上胸口。 褚嘉言不好意思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疮瘢全身都是,因为全身都在痒,这样下去可不就要解裤子了? 怎么能让高和畅替他做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高和畅还在专心擦拭他的手臂。 褚嘉言死死盯着她,总觉得才几天不见,但从夏日分外炎热的天气他知道,他们已经数月不见。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居然真的在这里? 高和畅终于感受到他的目光了,就见她抬头一笑,“睡吧,你在作梦。” 褚嘉言就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发热,原来之前他的“梦境”都是真的。 高和畅真的在他身边。 尾声共患难的好媳妇 夏天进入尾声,高和畅明显有感觉,褚嘉言身上的疮瘢真的少了许多——春天她刚进褚家时他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有些疮瘢甚至发作在疮瘢之上,层层叠叠的,看起来触目惊心,现在那些不但消下去,也可以看到不少原来的皮肤。 高和畅写信画图去给大夫,大夫回信说是痊癒的征兆。 她很欢喜,心里觉得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他们两人都尽力为善,也不为非作歹,凡事给人留余地,甘家布庄的孙子派人杀他们,他们也出具了和解书,老天爷怜惜了他们一回。 褚嘉言病症发作那日请来大夫,确定是江南疫病后大夫就再也不进门,开药都是靠高和畅写下病人状况给医馆,大夫隔空写药单,就这样经历几个月,这回也不例外,隔空指示,照顾的方向全对,春夏怎么照顾,现在就继续。 高和畅也不怪大夫,虽然江南疫病好发年轻男子,但也不是说老人家就免疫,她是爱褚嘉言这才自愿以身犯险,不然给她多少银两她也不愿意这么做。 褚嘉言申吟起来。 高和畅连忙走到床边,知道他躺久了身体不舒服,于是给他翻了身,又弓起手掌给他拍背拍大腿,然后就让他侧躺了,双臂跟双腿中夹了个大枕头——病人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好,两小时得翻身拍背一次,不然会有褥疮,高和畅又担心他肌肉萎缩,天天给他按摩。 褚嘉言虽然倒下四个多月,但现在神色一如往常,没有消瘦,除了脸上出现的疮瘢,其他都好得很。 高和畅都忍不住要夸自己很会照顾。 “高小姐,太君来了。”凤兮的声音。 高和畅连忙起身。 就看到全太君健步如飞进的院子,仪态全失,“大夫说嘉言好转了,可是真的?”语气十分焦急。 高和畅笑说:“是真的,疮瘢都好上许多。” “我亲自看看。”全太君一边说,一边朝卧房走。 褚嘉言刚好被高和畅翻身向外,很清楚可以看到整张脸——还有一些疮瘢,一些结痂后的疤,但更多的是原本的皮肤。 全太君一脸喜悦,“看样子是好了不少。” “我之前都会画图给大夫,大夫说比对了之前的图像,好了五六成,继续养下去,痊癒指日可待。” 全太君又看着孙子,满脸慈爱,“我天天在菩萨面前祈求,若我们褚家要交出一条命,那就收回我的吧,嘉言还年轻,还没怎么体会过人生,只要嘉言能好起来,我就算死了也甘愿。” 高和畅安慰,“太君不要这么说,褚大爷会好起来,您也要好好的。” 全太君看了孙子一眼,又转头看向高和畅,“你也辛苦了。” 嘉言这次大病,真的让他们褚家大大改观——那个被他们以为是狐狸精的高和畅,居然冒险进府照顾。 不是做做样子,一待几个月,守门婆子说经常看到高小姐在洗被单、晒被单,天气合适的话大爷也会被抬到院子晒太阳。 然后因为没有哪个大夫敢进院子,高和畅只好学着跟大夫笔谈,她写症状,大夫开药、做药膏。 院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家生子凤兮在帮忙,想也知道高和畅会有多少事情要做。 全太君真的对她改观了,这个下堂妻不简单,她也许以前不好,在叶家有做错事情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改过,一心向着嘉言。 不管过往如何,高氏都是一个可以共患难的女子。 她配得上嘉言! 全太君拍了拍爱孙的背,“嘉言,你可得赶快好起来,你爹这几个月好像老了十几岁,你娘整天都在哭,你爹娘也想亲自来照顾你,是祖母下了命令不允许——褚家不能倒,不能一个传一个,你爹娘每天都到你的院子外面打转,跟守门婆子探听里面的消息,是因为祖母有命,他们不得不遵从,这才不敢进来探你,别误会你爹娘了。孩子,你若孝顺,就快点痊癒,我们褚家也不要什么富贵,能一家人团圆在一起那就是最好的了。” 高和畅觉得很感动,全太君不允许儿子媳妇进来,是因为怕传染,但自己今天却进来了,心里有多疼爱这个孙子,不言而喻。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就在全太君说完这些话,褚嘉言动了动。 全太君是目睹丈夫死掉的人,知道人病死前会有多消瘦,但看爱孙都倒下四五个月,却面色如常,想都知道照顾的人费了多大心力。 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会觉得符梅儿是好人选呢,当他们褚家因为虚衔之事而闭门不出,符家就全家不见了,连信都不敢写来,不像高氏,明知道嘉言身染重病,却在这种时候进府共患难,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当他们褚家的媳妇。 全太君现在对着高和畅,那是怎么看怎么满意——之前嘉言状况还不明朗时,全太君就跟儿子媳妇说起,高和畅这孙媳妇她要定了,如果嘉言痊癒,就张灯结彩让他们成亲,如果嘉言不幸没熬过,就让他们冥婚,让高和畅过继嘉忠的庶子为嗣子,一样可以在他们褚家过完这辈子。 一直反对高和畅进门的大儿媳妇这回没有反对——高和畅都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你也别怪嘉言的爹娘不来,是我不让他们来的,江南疫病可怕,我不想孙子得病后儿子媳妇也倒下,我已经老了,嘉忠又扶持不起来,我们褚家不能没人当家,不得已,只好让所有的人不得进入,嘉言的爹已经上报秦王了,你照顾嘉言的方法自然一并附上,朝廷正在着手处理,我希望嘉言是最后一个得到江南疫病的人。”全太君拍了拍爱孙,“说来还是菩萨开眼,我们褚家年年为善,总算有了好回报。” 讲到菩萨,高和畅是相信的,不然她就不会穿越到这里,“是,菩萨都看在眼里。” 全太君现在看高和畅,脸上也出现一丝慈爱,“孩子,等嘉言痊癒,祖母就给你们办亲事,我们褚家长子嫡孙的正房太太,一定是乐仪吹打,八人大轿,让你风风光光的过门,将来给嘉言生儿育女,好好扶持褚家。” 高和畅听到全太君这么说,内心高兴,但也不太敢表现出来,“多谢太君。” 床上的褚嘉言申吟了一下。 全太君大惊,“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今天中午喝药了吗?” “太君别着急,褚大爷常常这样的,拍拍就好。”高和畅弓起手掌,在褚嘉言被上轻拍起来。 正常来说,他会停止申吟,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睁开眼睛。 高和畅这几个月也见过好多次了,笑说:“睡吧,在作梦呢。” 过往褚嘉言总是哼哼几声,然后又闭眼睡去,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眼睛反而睁得更大。 高和畅内心奇怪,这是真醒了吗?早上明明喂了加倍的宁神汤啊,大夫说自己下的剂量重,包管褚嘉言睡得不知道痛痒。 “祖……母……”褚嘉言沙哑着嗓子开口。 全太君眼睛一亮,“是祖母,是祖母啊,嘉言你认得祖母?” “认……认得……”褚嘉言又转向高和畅,“和……和畅……” 高和畅心疼,他现在醒了,代表知觉恢复,肯定痛痒难当,“褚大爷快点闭上眼睛,想办法睡觉吧,醒着难受。” 褚嘉言摇摇头,“水……” 高和畅连忙去倒了水,全太君接过,亲自喂了爱孙。 褚嘉言口干,连喝了两杯水,这才解了渴,“我这阵子隐隐有清醒的感觉,但总无法真的醒过来,我……我这是睡上多久了?” 太君连忙说:“再几天就处暑。” 褚嘉言脸上出现惊讶神色,“那不是四五个月了?” “是啊,你这不孝的孩子,爹娘在,祖母在,居然病了四五个月,你娘现在瘦得跟皮包骨一样,你总算睁眼了。”全太君拿起帕子印了印眼角,喜悦之情掩藏不住,“不过你现在醒了,那就什么都好。” “太君,孙儿会快点好起来的。” “这样才乖。”全太君笑吟吟的,“等你全好了,祖母作主,让你跟高小姐成亲——经过这场磨难,你母亲已经不再反对,不用担心。” 褚嘉言脸上喜色难掩,“母亲真的不再反对?” “高小姐这么好的媳妇,还有什么好反对,成亲是求夫妻同心,富贵时同心容易,遭病时同心困难,高小姐能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祖母这把年纪都没看过几个年轻姑娘有这种勇气。” 褚嘉言道:“多谢祖母。” 高和畅也很欢喜,“多谢太君。” 全太君离去前,高和畅再三叮嘱,回院子就马上沐浴更衣,今日穿的衣服都要立刻用皂角洗过,并且晒太阳。 褚嘉言病况大好的消息在短时间内传遍了褚家。 褚老爷跟褚太太首先忍不了了——虽然全太君有命不能探视,但知道儿子睁眼,怎么能不心急? 那天入夜,褚老爷先悄悄到来。 褚嘉言神智恢复,宁愿忍受痛痒,不愿意喝宁神汤昏睡,跟着褚老爷说了许多生意上的事情。 玉路跟芳华系列销售持平,惠风依然一枝独秀,好多人在问秋天办不办服装秀,但高和畅这几个月在照顾他,无暇打理生意上的事情,褚老爷主要心力在桑田棉田,不太懂服装秀的流程跟销售方式,褚嘉忠更不可能了,他什么都不会,褚老爷跟孙掌柜商讨,决定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惠风将停售新品,品牌作起来不容易,要倒只是一夕之间,宁缺勿滥,要维持住惠风的招牌形象。 高和畅就在旁边给褚嘉言拍腿拍背,两父子也没避着她,高和畅偶而提点一些现代的观点,让两人都惊喜了一番。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才远远传来鸡啼,门板又响起,褚太太趁着大家还没起床来探视儿子。 褚嘉言没喝宁神汤,有人进房自然醒来,母子一番叙话,褚嘉言见母亲形销骨立,知道也是自己病倒的原因,大为内疚,不断劝母亲要多吃东西,自己也会好起来。 褚太太又哭又笑,说只要他好起来,愿意一辈子吃素念经报答菩萨。 褚太太见小榻上被褥凌乱,知道高和畅就睡在那上面,又见她此刻伺候茶水,内心也是感触很多,很多人想享褚家的富贵,可是褚家遭遇这样的事情,只有高和畅愿意共患难。是,她是下堂妻,她是嫌弃高和畅配不上儿子,可是经过这四五个月的磨难,自己现在已经讨厌不起来。 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秋日,除去了夏日烦闷,风转凉,但太阳依然高照。 高和畅没丝毫松懈,照样每天狂晒各种被单床单衣服,褚嘉言的被褥天天换,都是大太阳晒过的。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他的疮瘢好了九成,现在只剩下一点点。 疮瘢退去的疤痕很多,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淡去,但高和畅不是很在意,命保住了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从竹竿上收起太阳消毒过的床单被单,高和畅捧的满手进入房间,看到褚嘉言在写信,笑着直接走到床边,给他的寝具换上新晒的被单。 永澈县子写信给褚嘉言,说皇上知道江南疫病已有数年,却今年才上报,十分生气,一口气革了江南十几个官员,又派太医院院使率人南下,秦王另外把高和畅的治病方式告诉太医院院使以做参考——高氏既然有办法救治重症的褚大爷,她的方法或许有效。 第12页 高和畅见褚嘉言放下笔,知道他已经写好信,连忙到案边扶他起来——他已经四五个月没自己走路,肌肉退化,现在还需要人扶。 褚嘉言没有自怨自艾说自己是废人啥的,拖累她啥的,他总是含笑看她。 高和畅是个俗人,他一看她,她就觉得全身充满力气。 高和畅跟太阳被褥奋斗了一整个夏天,现在又黑又壮,褚嘉言养了一整个夏天,现在又白又瘦,虽然外型很不配,但她觉得他们是两心相知的最高境界,他懂她,她也懂他,他们历经生死一回,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陪伴是最好的热爱。 高和畅双手拉着褚嘉言的手,他正走,她倒退,两人慢慢的走出房间,走到院子中。 褚太太命人搬来好几盆菊花——下人还是怕,不敢进来,菊花全堆在门口,是高和畅跟凤兮一盆一盆搬进来的。 褚老爷跟褚太太那日来偷看褚嘉言,还是让全太君知道了,两人都被骂了一顿,又去祠堂跪了祖先,至于全太君自己来看的事情当然不用计较,她是这个家庭的最高位阶,她可以犯规,别人不行。 褚嘉言走了一小段,这才停下来休息。 高和畅喜道:“比昨天走得远了。” “我今日感觉比昨天好,晚上再来走一回。”褚嘉言微笑。 高和畅就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只要这样微笑,她马上就不累了——虽然有凤兮作帮手,但事情实在太多了,光是清洗被单跟消毒家具就要耗上小半天,喂食三餐,汤水药品,这些都要时间。 累,怎么不累,但值得。 只要褚嘉言能好起来,自己做牛做马都愿意。 高和畅扶着他走向凉亭,找个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坐下,经历高和畅的教学,褚嘉言已经知道太阳能杀死病症,所以早晚也会自己出来晒一晒——高和畅虽然不是医女出身,但她确实医好自己了,江南疫病好发年轻男性,致死率七成,急症的致死率甚至达到九成,而自己又是年轻男性又是急症,居然能存活下来,这不是菩萨保佑,这是高和畅的功劳。 褚嘉言内心的温柔情绪满溢,高和畅不只是他的心悦之人,还是他的福星。 晒着秋日下午的阳光,整个人觉得很舒服,虽然身上还有些疮瘢痛痒难当,但已经好上很多了,他宁愿忍受那样的痛痒,也不想再喝药昏睡。 他现在每天都在写信,跟爹、跟娘、跟孙掌柜、余管家、虞管事……还有那些百年绣坊的掌柜们。 他们只知道褚大爷生病,但具体状况不知道,内心也都担忧褚家的前程,现在见褚大爷亲笔来信,真是大喜过望——褚老爷会老,褚二爷又是扶不起的阿斗,褚家还是得褚大爷来当,他们这群下人才能安心。 褚嘉言此刻不方便见外人,但他威望在,靠着书信也掌握了生意脉络。 时序已经秋天,做春服是太赶了,但拼一拼还是可以,如此他们褚家也只落下了这个冬季没推出高档服饰,还是能维持住一定的热度。他要的不是钱,而是百善织坊领衔的名声。 永澈县子写信给他,当然不忘调侃他——褚嘉言发病时以为自己会死,求了永澈县子照拂高和畅,结果他想照拂的女子进府照顾他了。 永澈县子信上说,此女有情有义,十分难得,来日他们成婚,自己必当出席,亲眼见识高小姐。 祖母、父亲、母亲的信上也说,高和畅很好。 他的心悦之人从人人不待见,到人人觉得他们很合适,褚嘉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和畅见状,“什么事情这样高兴?” “我在想,我们婚事就在春天举行吧。” “春天,这样会不会太赶?现在都九月了。” “过年我就二十五,我可等不及了。”褚嘉言看着她,此刻两人身边四周无人,也就没那样遵守礼教,“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不早点嫁给我?我心里难安。” 高和畅噗哧一笑——褚嘉言醒来后知道都是自己给他擦澡,脸色万念俱灰,就别说多好笑了。 但其实她也没什么邪念,当时他身上都是溃烂疮瘢,她只有心疼而已,也从来不曾趁机吃他豆腐。 擦澡嘛,有什么大不了。 她这个现代人不是很在意,褚嘉言那个古代人却显得十分别扭,反应太可爱了,她都忍不住想调戏一下。 醒来后,他坚持不再服药昏睡,坚持自己擦澡。 高和畅每天拧好十条干净的布巾,放入床沿,放下山水刺绣帐子,让他一个人在床上把自己擦干净,接着他说“好了”,她才能把帐子掀起,将用过的布巾拿去外面用热水烫过,再晒太阳。 直到这几天,他路走得越来越好,这才第一次进了澡间。 乍听之下好像很不卫生,但没办法,生病呢,古代又没干洗澡,她已经尽量了,被单被褥天天洗晒,他又不出汗,其实很干净的。 高和畅突然想起一事,“我一直忘了跟你讲——就是以后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直接告诉我,我想跟你一起努力,而不是被安排。” “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大夫说我这是急症,也不过就剩下几天时间。” 高和畅啧的一声,“把私产给我,让我嫁人,那算什么好方法,还好我有点脑袋懂得上门问清楚,万一我只会哭,一时赌气嫁了人,那可怎么办?日后知道实情,不就后悔得肠子发青?” 褚嘉言歉然,“以后不会了。” “不要小看我。” “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若有重要变故,一定跟你说实情。”褚嘉言想想也有点后怕,万一自己病好了,高和畅却嫁人了,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他将来只怕再也遇不上这样跟自己心心相印的女子了。 高和畅见他认错,也不再揪着不放,“褚嘉言,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当然要个儿子。” “这么重男轻女?女娃不好吗?” “男娃女娃都很好,但我除了是个父亲,还是一个当家,一个当家一定要有人继承家业——我们褚家不是一个单纯的家族,我要有儿子,从小教他,养他,让他将来大了成为一个有肩膀的人,要他对成百上千的工人负责。” 高和畅想想,这样好像也对。 他毕竟是古代人,现代人都还一定要生儿子呢,何况古代,他能说“男娃女娃都很好”,已经不容易了。 要儿子也没说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是为了那上千个工人着想。 她这阵子也稍微能懂一些,褚嘉言病中,孙掌柜、余管家等人好像失了魂,以前他们能作主的事情,突然都做不了决定,没了主心骨似的,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跟新帝继位,朝臣就喊着立太子一样,有了太子,才能安人心。 高和畅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生男生女,可是男方的染色体决定啊,可是东瑞国都会觉得是女生的肚皮决定的,肚皮争气生男,肚皮不争气生女,她以前也遇过演艺圈同事家中八姊妹,就为了生儿子,拼命生,后来养不起只好停生。 万一自己也只生女孩怎么办?招赘吗?那褚老爷跟褚太太肯定不同意把财产给外姓女婿,何况招赘女婿三代还宗时有所闻,实在也不保险,她也不希望褚家织坊过了几代被改成黄家织坊,柳家织坊。 想着想着,她又问:“如果我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褚嘉言笑,“一定生得出来的。” “我是说如果嘛,我的女乃娘郝嬷嬷这辈子也是生了四个女儿。” 褚嘉言见她认真烦恼,遂也收起笑脸,“如果我们没儿子,那我就收嘉忠出色的庶子过继到膝下,和畅你放心,我以前跟你说过不会有姨娘通房,现在还是一般心意,我这条命已经是捡来的,有孩子很好,没孩子就过继。” “过继来了,这样生下孩子的姨娘会不会很失落?我们也不应该因为自己没儿子就抢人家儿子……” 褚嘉言莞尔,“那姨娘求都求不来,当我们的嗣子,等于提前宣告会当褚家的当家,多好的机运,我弟妹之前还一直想把自己的宣哥儿过继到我这房当嫡长子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可不会丧心病狂到去抢人家儿子。”褚嘉言笑说,“但我觉得我们好事做得不少,老天爷应该不会这样对我们。” 高和畅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她穿越而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菩萨,人好人坏,菩萨都看在眼中。 忧的是自己虽然没有为非作歹,但好事做得好像也不够多,这样吧,反正她自己已经很有钱了,只要菩萨给她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就把自己的私房全拿来开善粥棚——菩萨一定不会介意跟她先谈条件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微笑,对的,好人会有好报的。高和畅想起命运都有安排,忍不住有点底气,“我一定能生的,会给你生很多孩子。” 褚嘉言笑得温暖,“好。” “我要生儿子,也要生女儿,不只儿女双全,我要各两个,双双全。” 褚嘉言笑了出来。 秋风吹拂,天朗气清,阳光融融洒在身上,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他迫不及待希望明年春天赶快到来。 能跟高和畅成亲、生子,组成一个家,那想必是很美好的事情。 他万分期待。 番外圆满故事永流传 谷雨。 喜来客栈迎来了开业十几年来最奇怪的事情——第一次有人从客栈出嫁。他们也觉得莫名其妙,但人家银子给得大方,大家倒是忙碌得很开心。 一大早就有媒婆跟全福夫人来。 吉时到,放鞭炮,众人就见到八人大轿从转角出现,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的新郎官,不是褚家的大爷还有谁。 只见他鲜衣怒马,志得意满。 乐仪吹吹打打,声音远远的传出去,一听就知道有人家在娶新娘,跟随的嬷嬷不断在路上洒着铜钱,引来大人小孩争抢。 客栈一个吃饭的北方商人很是奇怪,“这新娘子怎么从客栈出嫁?” 声音大了些,被旁边正在休息的说书人听到,连忙回话,“这新娘子已经二十三岁,又是下堂妻,娘家管不了她,所以从客栈出嫁。” 北方商人知道规矩,于是给了一些碎银子,“跟我说清楚些。” 说书人领了赏,那是十分积极,“新娘子姓高,之前夫家姓叶,三年无子后和离,高氏想回娘家,娘家却嫌她丢人,不让她入门,她便自己住在客栈,高氏看似无依靠,但谁知道在服装上有长才,设计出来的衣服得到百善织坊的赏识,不但专出高价品,还入了琴尧郡主、长华郡主、有露郡主的眼。” 北方商人大惊,“不是内务府,就是一般民间布庄?” “是啊,大爷您说说这高氏是不是不简单?百善织坊是百年布庄,得了这么个金鸡母,那还不等着发财吗?现在每年春秋两季都举办服装秀,那些高门大户的千金买起来可是不手软,百善织坊不但趁势推出惠风系列,还推出了玉路、芳华系列,现在京城的高门小姐,谁的衣橱没一两件百善织坊的衣服,这高氏光是赚这条路子就赚得盆满钵满,因为太富有了,前夫家叶家还想着让她回去掌家呢。” 北方商人颇为不屑,“这么不要脸?” “大爷您说得对极了,就是这么不要脸,叶家当年无子和离,十分无情,后来也是老天开眼,叶家生意上赔了不少银子,家道中落,这时见高氏又有钱,于是打着主意让高氏回去扛家计,高氏又不傻,干么当这冤大头呢,叶家可没把她当人看啊,自己还巴巴回去,图什么?” 北方商人好奇,“那高氏这回嫁的是谁?” 说书人轻拍桌子,“嫁的便是百善织坊的褚大爷了,两人合作赚钱,日久生情,这就定下了三生的缘分。” 此时说书人附近已经有不少人竖起耳朵,毕竟在客栈婚嫁这太少见了,故事又有点离奇,想不好奇都难。 北方商人出现不可思议的神色,“这褚大爷可是娶续弦?” “不是,褚大爷第一次成婚。” “那褚家怎么肯,如果我大儿子说要娶个下堂妻,拼着父子断绝往来我也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哎,这就要说起高氏了——去年褚大爷得了疫病,高氏不但没有躲远,反而入门照顾,您想想,这连褚家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高氏做到了,褚家人要是再反对,那真是猪狗不如了! “说起来也是高氏有心,这疫病不好医,连大夫都不愿意进院子,这高氏偏偏与天搏命,硬是把褚大爷救下来了,她有情有义,这才给自己换得美好姻缘,说来是自己给自己积福报。” 就听得楼梯头一阵热闹。 众人看着新郎一脸春风的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下楼——不是在娘家出嫁的女子,自然没那样多讲究。 看看这褚大爷眉眼都是得意之色,想必是对高氏满意得很了。 说书人继续说:“我听说褚家跟高氏亲事定下来后,高家还想让女儿回府呢——不想要这丢脸的女儿,但想要褚大爷这出婿,大伙说说好笑不好笑,这高氏也不知道哪门子运气,娘家跟前夫家都这样现实,她落难时翻脸不认人,她出息了,又千方百计要她回去。” 众人听了,有错愕的,也有理解高氏的。 就见走在前面一身红衣的媒婆又洒了一把铜钱,口中吆喝着,“褚高联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花开并蒂。” 说书人其实已经无料可说,但眼见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赏钱也多了不少,便硬着头皮编了一些桥段出来,例如褚大爷得疫病时如何危险,高氏如何温柔安慰,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一样。 众人一边听说书人的精彩故事,一边看着褚大爷牵着高氏上了那八人大轿,高氏坐稳起轿后,媒婆洒了一把银珠子,路边看热闹的人都抢疯了。 乐仪队继续演奏,一路吹吹打打,就见迎娶的大队人马远远的去了。 那说书人讲了一段真经历,一段假情节,居然得了不少赏赐,此后就在喜来客栈说褚大爷跟高氏的爱情故事,尤其有太太女乃女乃在的时候,他每每加油添醋其中山盟海誓的情节,赏银就更多了。 直到高氏产下长子,一年后又产女二这说书先生就更有得讲了,渐渐的居然也传出了名声。 有次褚大爷跟高氏带着四个孩子上喜来客栈吃饭,说书人不知道当事人就在席下,照样说得天花乱坠,直到高氏去敲打他别编造得太过,这才稍微收敛,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