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心食堂(下)》 第1页 第八章不敢承认对她动心(1) 夏羽柔姊弟一连四天的日常都与过去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沉思的时间变多了,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瞪着汤绍玄留下的墨宝。 当姊姊的看出弟弟是喜欢汤绍玄的字,对字面上的涵意也是心动的,只是他不开口,显然是纠结,纠结的一定是钱,找老师要花钱,何况还是单独教导。 她也纠结,她手边真的没钱,食堂生意再好,也只是一上午,扣掉食材人事成本,盈余就那么一点点,足够平日开销,没什么积蓄。 但弟弟的愿望,就算再困难,她这当姊姊的也要帮他完成。 于是这一日,算算时间,应该是午憩结束了,夏羽柔便循着记忆里的印象步行到采石场,打算跟汤绍玄谈一谈。 山峦叠嶂,采石场不如儿时记忆的风沙大,但数十个工人在光秃秃的石场敲敲打打,扛着装满石块的担子在石阶上上下下,刺目的阳光下,每个工人都是汗流浃背。 工人们都认识她,知道她来找汤绍玄,表情很多,知情者带笑、带着鼓励,不知情者,带着探究好奇与了然,他们都知道汤绍玄的早膳都是在夏家食堂打发,而夏羽柔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看上俊美冷漠的汤绍玄不意外。 夏羽柔没管这些目光,不见吴奕等较熟的那一帮人,她真接问工人,才知是帮忙搬石头去了,另一名也熟识旳刘工头便带着她往另一边林荫下的屋舍群走,两人一路来到一栋大院子前,刘工头道:“汤爷就在里面。” 夏羽柔向他道谢,突然有些紧张,这还是她跟汤绍玄相识这么久,她第一次来到他的办公处。 院子的两扇木门大敞,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居中的屋子,而汤绍玄就坐在窗边,正在跟人说话,此时阳光灿烂,他完美精致的侧脸一清二楚的落在她眼里。 屋里在做报告的是采石场西区的管事沈谅。 他是台面上的管事,实则是汤绍玄身后暗卫的头儿。 两人在外人面前,看似在处理讨论采石场的事务,实则是在汇报由京城及其他城池的琢玉坊送过来的所有消息。 夏羽柔自是不知这些,刘工头送她到这里就先走了,她正要往里走,就听到女子哭声,她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屋子左侧凉亭里的一对主仆。 很巧,是熟人。 可能是亭柱的角度问题,她看到她们,她们却没看到她。 忽然,骆玉玫走出凉亭,脸上还有泪痕,一副娇弱动人样。 小翠还在愤愤不平,“汤爷太过分了,小姐亲手熬的汤啊,为熬这汤手都烫伤了,汤爷竟连喝也不喝一口。” “不许你说汤爷,怪我没有吸引他的厨艺。” “小姐,你回去要骂大总管的婆娘,说什么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汤爷根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不许你这么说汤爷,是我的错,他不是普通的男人,我怎么能用普通的方法来表示我对他的爱。” 小翠一直愤愤说着,骆玉玫虽然嘴上驳斥,可是却一直给她使眼色,目光还见赞许,夏羽柔这才看出来,这对主仆在唱双簧,难怪两人说话都这么大声。 夏羽柔的目光落到坐在窗后的汤绍玄,即使一张俊颜冷冰冰的,但举手投足仍给人一种优雅从容的贵公子气息,也难怪不少姑娘春心萌动,连她都看花了眼。 骆玉玫主仆此时也看到她了,她们能进到采石场是塞了银子的,也听到不少小道消息,知道这个弃妇贿赂不少采石场的工人替她说好话,想要博得汤绍玄的好感。 骆玉玫不禁打量起她,衣着朴素,梳了妇人发髻,可偏偏那张脸白皙娇女敕,一双水翦明眸好似会说话,她身上还有一股俐落爽朗的气质,能让人轻易的放下心防。 不得不说,夏羽柔的确是个有姿色的女子,难怪不少人私下说,青雪镇上三朵花不如夏家食堂的夏娘子。 “夏娘子是来见汤爷的?”骆玉玫口气不好。 “是。”夏羽柔感到敌意扑面而来。 她脸色更难看,“你们什么关系?” “这似乎与骆小姐无关。” “那你找他做什么?”骆玉玫咄咄逼人。 “干你什么事?” “你不说我不让你进去!” “请问你是汤爷的谁?”夏羽柔觉得可笑。 “我是他未来的媳妇儿!” 蓦地,脚步声陡起,就见本来与汤绍玄在说话的沈谅走出来,看着唇枪舌剑的两人,方正的脸上似笑非笑,“汤爷嫌两位姑娘吵,说是要吵架到别的地方去吵,另外,”他再看向夏羽柔,眼底多了抹兴味,“汤爷说夏娘子若有事找他就进屋子说,不然就快快走人。” 夏羽柔一愣,连忙向他点个头,快步越过他,进屋去了。 骆玉玫也紧跟着,但沈谅一个箭步挡住她的去路,指着另一个方向,“骆姑娘,大门在另一边。” 骆玉玫抬头看着沈谅,本想撒泼,见他神情越发冷戾,她顿时不敢再闹,跺跺脚,带着小翠气呼呼的往大门方向走。 她一边走一边骂,“凭什么?一个下堂妇而已,汤爷为什么要听她说话?” 小翠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她不敢说,夏羽柔仅着布衣,素面朝天,与打扮得贵气十足的主子相较却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分,男人都是爱好美色的,汤绍玄又怎能不对她另眼看待? 另一边,夏羽柔一进到屋里,就见到坐在案桌后方的汤绍玄,他一身靛蓝色长衫,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册子。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又落在册上,“有事就说。” 夏羽柔已经习惯求人不若求己,此刻要破例,她还真的有些扭捏。 她硬着头皮张了张唇,还是吐不出话来,她咬咬下唇,在心里告诉自己,汤绍玄的学识绝对能够胜任夫子之职,只是,他分明是她为保小命小心讨好的对象,如今要得寸进尺的请他教弟弟功课,会不会被他揍? 但他留下的那幅字,意思应该就是提议由他来教阿晨…… 犹豫再三,她还是厚着脸皮开口,“汤爷,我想请你,咳——请你给阿晨指导课业!他基础扎实,肯读又聪明,你可以考校看看!我愿意付学费的,只是不会很多,不知……不知我帮你做的那些衣服鞋袜,能不能抵一些?呃——还没做好,要做得很完美,所以慢工出细活!”说到后来,她又扭捏起来,她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得来求这个差点一手掐死她的男人。 汤绍玄也看出她的不自在,倒没刁难,他本就是特意显露才学并留下那幅字的,“我跟阿晨谈谈,看看他本身的意愿。” 夏羽柔眼睛瞬间一亮,“他在家里,我马上找他来。” 她没让他跟着,是怕汤绍玄拒绝,让他难堪。 “不用了,我跟你走一趟。” “吴伯伯他们说的对,汤爷真是个大好人。”这马屁她是拍得心甘情愿。 汤绍玄见她又一副狗腿状,低头一笑,与她一起离开办公处,派人准备马车。 两个地方的距离不远,马车速度又快,两人很快回到夏家,夏羽柔兴高采烈的拉着他就往弟弟的房里带。 夏羽晨正瞪着那幅字看,一见姊姊拉着汤绍玄进来,先是愣了,但眼睛马上就亮了,“汤爷怎么么来了?” “让我们单独谈吧。”他看向多余的第三者,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夏羽柔愣了愣,指着自己,见他点头,只能乖乖出去,但一出去,她立刻闪身靠壁偷听,再从窗口偷偷瞄。 房内,一大一小开始论起文章,你来我往,她就见弟弟的目光愈来愈亮,点头如捣蒜,到最后,躬身深深一礼,“请汤爷教导。” 汤绍玄伸手虚扶,“很好。”他突然看向门口,“听够了?可以进来了。” 夏羽柔心虚的开门进去。 汤绍玄只瞥她一眼,就看着夏羽晨问:“寒窗读书为求功名,你认为你能站到什么位置?” 夏羽柔看着认真思考的弟弟,突然想到人渣前夫,乡试是地方考试,当年郑凯中了亚元,隔年的会试却名落孙山,可见科举一途多么艰难…… 夏羽晨接着说的话,差点令她软脚。 “弟子要连中三元、三元及第,要成为我朝上史上第一人也是最年轻的状元郎。”夏羽晨说的郑重。 夏羽柔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要开心还是要泼弟弟冷水,她没想到这孩子志向如此远大,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弟啊,口气会不会太大? 没想到汤绍玄竟认真的点头,“很好。” 夏羽柔愕然地瞪大了眼,还没开口,就见大面瘫跟小面瘫正经八百的讨论着日后的上课计划,画面莫名有喜感,她也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待他们谈完,夏羽柔憋着一肚子笑,也郑重的行个礼,“日后麻烦汤爷了。” “阿晨请汤夫子指教。”夏羽晨认认真真的又给汤绍玄作个揖。 “日后叫我汤大哥就行。”汤绍玄大方受礼,但要他改口。 夏羽柔眼睛一亮,“那阿柔也……” “汤爷。”汤某人俊脸上波澜不兴。 夏羽柔本想跟着套关系,被直接拒绝,她莫名有种被嫌弃的感觉,愤愤的生起闷气,“是,汤爷。” 夫子跟学生达成共识,汤绍玄每天下午过来一趟,上课时间约一个时辰,但夏羽柔听了有意见—— “还是傍晚上课吧,汤爷上完课顺便用完晚膳再回去?”这是她的良心建议,他来上课她送一顿晚饭,一方面是趁机让彼此的交情再上一层楼,人情愈多,她脑袋愈牢,另一方面是,聊到现在都没谈到束修,用晚餐抵束修,她比较划得来。 汤绍玄想到自己一人用晚膳的情景,点头应了。 “那就从明天开始上课,现在离晚膳时分不远,汤爷留下用餐再走,阿晨,带着你的『汤大哥』去咱们家里四处逛逛。”夏羽柔特别加重那三个字,小小的发泄她的不满。 汤绍玄怎会不知她的小心思,嘴角微勾,跟着夏羽晨走了。 夏羽晨的心情也很好,再来的日子,不必去书院浪费时间,跟着汤绍玄,他可以学得更多,他一直都清楚,唯有他入朝为官,才能改变家里境况,还有姊姊,一旦他成为高官,不管姊姊有没有嫁过人,有没有再嫁人,外人都不敢看轻或欺侮她——像是前姊夫家。 因前程有望,小面瘫心绪飞扬,眉眼带笑的带着汤绍玄在自家逛起来。 其实,上次夏羽柔醉酒,汤绍玄已进过后院,不过,那日情形混乱,他并未仔细打量。 夏羽晨带他先往后院走,右边空地以栅栏圈了一个鸡窝,还用渔网围住,避免鸡飞乱跑,居中有一口水井,一旁有三畦绿油油的菜地,另一边有几棵果树,葡萄架下已有两串小葡萄,架子下设了石桌、石凳,左边还有一个鱼池。 汤绍玄又想到她日日到山林采些野菜,不禁觉得她精明,伙食费可省不少。 大厨房内,她准备的干货不说,盐、辣椒、米粮、面粉、酱油、米、醋等井然有序的排列或堆在架上,竟还设了小冰窖,里面有不少肉类,猪、鸡、鸭、鱼皆有。 夏羽晨跟他说:“姊姊都是一次购足大量食材,等缺了,自己去补或叫店家送来。” 两人绕了好大一圈回到大厨房的后方,那里有一座简单烤炉,夏羽柔正在那里忙活。 在两人去逛后,她就开始揉面皮,这时站在烤炉前,先揭开烤炉前的挡板,再将烤饼放进去,见两人绕回来,她又赶两人先到食堂稍坐。 烤炉里香味飘出,她将烤饼拿出来,又回到厨房里,简单做了几道菜跟汤品,再加上香喷喷的烤饼,就是今天的晚餐。 汤绍玄胃口极好,烤饼微咸,看似松软实则紮实,他连吃五块再加爽口好吃的小菜,最后有点吃撑了,夏羽柔姊弟目送他离去。 “姊,汤大哥知识渊博,比书院任何一个夫子的学识都要厉害。” 小面瘫还是小面瘫,但从他发亮的瞳眸,夏羽柔还是感觉到他打从心底的喜悦,心头一片温软。 “那你更要好好用功了。”她笑说。 姊弟俩说笑着回了屋里,收拾碗盘,可没多久,夏家食堂大门被人敲响,夏羽柔开了门,一看到对方,大吃一惊。 “你是谁啊?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你也被打得太惨了,我这儿可不是医馆。” 夏羽晨也一脸困惑,但再仔细看,就认出人了,“你是靳——” “我是靳工头。” 夏羽柔错愕,竟是雇用弟弟的刻薄工头? 也难怪夏羽晨认不太出来,靳工头鼻青脸肿,也不知被谁揍成猪头,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工人,一人手里拿着簿子,一人手里拿着钱袋子。 “你的工钱。”靳工头因身上的伤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挤出善意的笑,殊不知在他人眼里,有些狰狞。 “怎么回事?靳工头你怎么找到这里?”夏羽晨皱眉,看着手上的银子还有些不知所以。 靳工头疼得眉头都要打结,连理都没理,回头问了另一名翻看簿子的工人,“还有人吗?” 该名工人点头,“有,昌明街的许二牛,然后是采青巷的严家兄弟,还有……” “行了,先去昌明街。”靳工头烦躁的挥手。 三人呼啦啦的又上马车走人。 夏家姊弟一脸困惑,但消息灵通的邻居立刻走过来,兴致勃勃的问:“阿晨,你也去给靳工头搬过货?” “是啊,林婶子。” “可是没拿到钱,还被打了一顿?”林婶子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接着就把她今天午后在港口看到的奇事给说了。 原来,靳工头也不知得罪那一号大人物,光天化日之下被掳走不说,还让人狠狠打了一顿丢回码头,更令人错愕的是,靳工头顾不得一身伤,开始拿着钱跟册子寻人了,说要将过去积欠苛扣雇工的工钱一一归还。 夏羽柔姊弟对看一眼,又惊又喜。 “我跟你们说,我还听到码头的人说,掳走他的人说了句狠话,说他若没有把欠下的薪资还给雇工,会让他家里的人一天一个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难怪了,那么恶劣的突然转性给钱了?只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夏羽柔突然想到汤绍玄,但旋即又否决了,不可能吧,他生性冷漠,怎么会去管这种闲事?但不管如何?弟弟总算没有白做工。 夏羽晨坚持把一两银给她,这是他人生赚的第一笔钱。 夏羽柔推辞不过,便说:“行,姊替你存下来,日后给你讨妻子。” 小面瘫又恼又羞,“不用,这是我给姊姊存的第一笔嫁妆!” “姊才不嫁。” “我一定让姊嫁。” “嫁谁?” “汤大哥。” 夏羽柔真是无言以对。 第八章不敢承认对她动心(2) 第2页 雨季结束,天气转睛变热,采石场的工人又打着赤膊干活儿,在烈日下,个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举着铁敲一记记敲打坚硬山石,匡匡作响,汗流浃背,风又热呼呼的吹,让人更添几股火气。 吴奕等几个小管事会做人,在休息的几处工疗都备有凉水、巾帕及凉茶,让工人们得以喘口气儿再上工。 蝉声唧唧,绿荫大树傍着的屋舍内,汤绍玄跟何忠正在说话,屋外暗卫紧紧盯着外围,不让任何人靠近。 “上一批玉料借着石材的掩护,顺利运送到贵州、成州、槐城,又分别送到江南几家琢玉坊,让工匠们雕刻,不过出了件事,工匠们不敢也不能动工了。”何忠叹了口气。 汤绍玄眉头拢起。 何忠也没卖关子,“朝廷在几大州贴公告,说皇上要建造宫殿及陵寝,需要购入大量玉料,要制作大型的陈设玉器。” “京城那边来消息,说国库日渐匮乏,今上倒是一样的铺张浪费。”汤绍玄冷嗤。 何忠叹息,“这笔官家生意太大,大块玉料没那么容易采买,琢玉坊是我朝最大的玉石珠宝铺,各地大人一接到必须上缴玉石的命令,将目光都放到琢玉坊上了。” 琢玉坊遍布大魏朝,但世人皆不知琢玉坊背后的东家是谁。 传言很多,版本也多,有传说是他国的皇室贵族所开,也有传是宫中贵人,另一个传闻是与一些高官贵族交好的皇商,势力非凡。 不管哪个版本,这名神秘人都是不好惹的,平时自然不会有人招惹他们,可如今下令的是皇帝,那些官吏恐怕就不会顾忌。 的确麻烦!汤绍玄眉头一拢,就他所知,目前大概只有东北这处私矿才有办法供给那么多大量的玉料,其他明面上的玉矿都已挖掘大半,难怪各地官府都盯上琢玉坊。 “这事得好好处理,绝不能将世人的目光吸引到这里。”何忠难掩忧心。 汤绍玄明白他的忧虑,一旦吸引到世人目光,有心人就会循线找到这里,其中难保不会遇上熟人。 采石场位处武陵山脉,前半座山凿打石材,后山却是上好的玉矿,玉矿都由何忠信得过的亲信负责开凿运送。 与刻意给外人看的前山采石场不同,玉矿若是被发现,很多事都会被挖出来,包括他们和皇后太子的图谋。 他眼神一凛,“忠叔,请你吩咐琢玉坊的所有大掌柜,主动将库存的玉料送出去。” “是了,有这份人情,那些拿到好处的大人不会不识相的追究玉料来源。”何忠颔首。 何忠得了指示,先行离去,而事后得到的消息,也如汤绍玄所预料,那些大人们拿到好处交差,没再提其他事。 同时,汤绍玄的教学生活也持续进行着。 每一日,他在夏家食堂用完早膳,到采石场工作,处理文书帐务或巡视采石场,或听工头汇报出货清单,偶而还得去一趟码头,待下工后,他便来到夏家食堂,替夏羽晨上课。 下课后,夏羽柔已备好晚膳,三人一起用餐,偶而课上得快,汤绍玄会安排功课,让夏羽晨写策论,他则往厨房去。 “这道菜使用的醋,酸中带着微甜,若以陈醋,味道会更好。” “这道鱼料理,虽然新鲜,但以活鱼烹饪更佳。” “这道炖肉的肥瘦比例不对,肥肉再多一分,口感更细腻滑顺。” 汤绍玄说起吃的,头头是道,是吃货里的大行家。 “这道茶鹅使用的茶叶用碧螺春更好,夏娘子,一分钱一分货,食材好再利用食材本身的特色烹调才是真正的美味,当然,你这价格与食材都是为了迎合大众需求,但也可以思考,有部分人对食材的要求高,你开的价格也能跟着调高,或许赚进口袋里的比几十文的收入要来得多、来得更快。” “夏娘子,这新鲜现采的蘑菇先拿一部分去晒干,明日再做这道汤品,别有一番滋味。” 夏羽柔一日日听着汤某人愈来愈多的“批评指教”是有些小不爽的,就像前一段日子,她总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对菜肴做调整。 事实胜于雄辩,有些人一张嘴生来就厉害,不必动手,动嘴尝尝就能指导厨子,却让她备感矛盾,明明厨艺大跃进,又觉得技不如他,怎么想都胸闷。 老天爷真不公平,汤绍玄一个男人长得帅、有学识、有身分也有钱,那栋山中别院可是他们这一带最豪华最坚固的宅第;而她,什么都不如人,唯一且自豪的厨艺还输他,总是不舒服。 其实呢,对于夏羽柔,汤绍玄指导起来已经是手下留情,面对夏羽晨,汤绍玄才真正是个严师,他这个夫子将他练字作文的时间拉长不说,过来授课时,一定先考校他前一天交代的功课,夏羽晨若是有答不好的,他手上的戒尺就啪啪打响。 夏羽柔当然心疼,但严师出高徒,她还是明白的,何况她私下问过弟弟,他对汤绍玄的惩罚,竟是心服口服。 夏羽晨说:“我想不明白的疑惑,汤大哥都能轻易的为我解惑,还会旁征博引,延伸探讨相关的问题,给我更大的启发,上汤大哥的课收获良多,不怕姊笑,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上课时间了。” 夏羽柔看见弟弟眼里的喜悦,不由得反思自己,觉得她的心态不好,汤绍玄免费指导他们姊弟俩,她没感激,还有些不爽,要改。 第二日,汤绍玄来食堂用膳,发现招待的私房菜又增添两样,都是偏辣的菜色。 “汤爷慢用,若觉得哪里要改进,下午再跟我说。”她笑咪咪说。 汤绍玄薄唇微扬,觉得入口的菜更美味了。 这段日子,他上午来,黄昏时也过来,众人好奇一问,他也并不隐瞒,于是他成为夏羽晨夫子一事就传开了。 沈铭、吴奕等人更觉得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吃小俩口的喜酒了。 因为汤绍玄变了。 不只沈铭等人,还有叶嬷嬷、夏羽柔姊弟都发现汤绍玄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势淡了些,让人更容易亲近。 夏羽柔知道大伙儿都认为是她的功劳,到底是不是?她也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愈来愈喜欢这样的日常,平凡却幸福,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 这一日,汤绍玄用完晚膳便踏着夜色,提着灯笼,沿着林间小径回到山中别院。 他先让小厮伺候沐浴更衣,一身常服的回到书房,他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采石场的事都已上轨道,贾家抢码头的事也已落幕,各地琢玉坊收过来的情报,他一一看过再丢进香炉里烧毁,再依次下指令给沈谅。 沈谅一一应下,就见少爷开始拟定夏羽晨的课业进度。 那小子是天才,过目不忘,思绪敏捷,能够举一反三,少爷便更上心了,四书五经一一拟定授课进度,无比认真。 沈谅虽是暗卫头儿,但两人在京城时就是熟人,平常也能说上几句话,不过,在那件变故发生后,少爷变得寡言,难以亲近,他也仅守暗卫身分,从不多言。 但也因是贴身陪伴,他也发现,少爷身上的气质渐渐恢复成原来的温润儒雅。 思绪至此,他小心询问:“少爷为阿晨如此用心,莫不是看上夏娘……” “事关女子清誉,慎言。”汤绍玄打断他的话。 “沈谅胡言,请少爷惩罚。”沈谅低头。 “罢,出去吧。” 沈谅拱手退了出去。 灯火下,汤绍玄独坐案桌后,望着窗外。 月上树稍,四周一片静谧,偶而传出几声虫声唧唧。 他嘴角嘲讽一勾,对夏羽晨的课业如此上心,还派暗卫去教训靳工头等事,这当中真没有夏羽柔的原因? 他眸光微闪,不愿再去深究,就怕自欺欺人。 家族要雪冤,但至今朝堂的风向未明,朝中形势仍是贾家一派独大,而太子沉潜,只能以静制动,翻身之日遥遥无期,而他身负重责,又怎能谈儿女私情? 沈谅趁夜来到另一栋豪华宅院里,与何忠下棋,两人都是汤绍玄的心月复及亲信,随着白子、黑子落在棋盘上,两人也谈了很多。 他们知道少爷心里有多大的怨恨不平,只是他逼自己不去想,从进到青雪镇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殚精竭虑地为家族的未来、为太子筹谋,不让自己停下来,好似唯有如此才能够活下去,他活得太抑郁,他们无法劝说,担忧不已。 幸老天爷垂怜,让少爷遇上夏娘子。 这段日子,少爷不再那么冷漠,脸上线条不再紧绷,偶而想起什么,俊脸上还会露出一抹笑容,即使很淡,但他们仍看得出那是由内散发而出的愉悦,对这种变化乐见其成。 时间流逝,直到结束这场不分上下的棋局,沈谅才坦承地说:“稍早前,我多嘴一问,惹得少爷不快,忠叔可别步我后尘,在少爷面前提及夏娘子。” “夏娘子是个好的,我明白。” 沈谅离开后,何忠走到一座书柜前,拿出其中一本厚厚的砖块书,打开封面,其实是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封信。 这是从遥远京城捎来的信,他已阅读多遍,本以为没有机会用得上,但如今看来他可以放手去做。 摊开信纸,最后一段便是他的依仗—— “……经此大难,我祈望老天爷垂怜,让他能遇上一个善良的好姑娘陪伴在侧,若老天爷真应我心中祈求,忠叔便搭把手推上一把,他心思重,责任重,我不愿看他一人孤军奋斗,有个小姑娘在乎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知心知情,若是还能生个娃儿,延续子嗣,那便更好,至于大仇能不能得报?我相信苍天有眼……” 翌日,何忠在夏家食堂关门后,登门了。 夏羽柔看着眼前年已六旬,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又看看他身后两名小厮,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关店了。” 何忠虽然是采石场大总管,但为人低调,除了采石场的工人,鲜少有人见过他,更别提离开青雪镇多年的夏羽柔,她没见过他,以为他是新客人。 “我知道,我是为了绍玄来的。”他是掐准时间过来,就是不想与少爷打照面。 片刻之后,两名小厮被留在门外,两人在食堂内坐下,夏羽柔为彼此倒了茶。 夏羽柔在听完何忠的自我介绍后,才知道他的身分,但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因为汤绍玄来找自己。 何忠开始娓娓道来汤绍玄的过往,而这个版本,夏羽柔……不,应该是对汤绍玄关注过的人都听过。 因为镇上三朵花加骆玉玫都想嫁给他,家里长辈便派人去查汤绍玄,这有人查,就有人说,一来一往,老百姓都听了不少内容。 何忠说,汤绍玄原本是一名京城衙役,他奉令跟其他官差押解一批流放女犯,与领头官差起了冲突,还不止一次,于是领头官差最后将他解职,不必回京了。 大略说完这一段,何忠又说起汤绍玄的身世,“绍玄其实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因是庶子,爹不疼,当家主母厌恶,姨娘早逝,自然不被看重,为了生活,他只能去当个衙役。” 她恍然大悟,难怪,他长了一张贵气的脸蛋,气质同样贵重。可惜了,是妾的孩子,一定被打压得很惨,才得自己挣钱。 夏羽柔有一段时间很迷看话本子,马上想像一些庶子被嫡母、嫡兄弟姊妹虐待的画面,她的心一疼,难怪他总摆着一张冷漠的面瘫脸。 “这些事都是绍玄找上我时,跟我交代的家世背景。”何忠说。 她愣了愣,“他找上你?” “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稍一打探,知道这镇上除了港口的工作机会最多,再来就是采石场,他要求见我,要求一份工作,我年纪大了,识人无数,问了几句,知道他是个有才气、有能力的人,事实证明,我也没看走眼,现在他住的那栋山中别院,可是他从我这里赚走的。” 他笑了笑,“不瞒夏娘子,从他接手采石场,短短几月,采石场的营利比往年都要高上一倍,这是我们间的赌约,他办到了,那栋别院归他。” 何忠愈说愈自豪,这身世背景虽有虚假,但利润这事可是铁打的事实。 夏羽柔也是听说过这件事的,但从何忠口里说出来,那就是事实,她听了也很开心,但听着听着,还是不明白他跟她说这些是为何? “绍玄是个很好的男子。”何忠笑笑的给了总结。 她眨眨眼,呃——老人家刻意跑来对她一个女子说汤绍玄很好,不会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老夫老家有句俗谚,『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夏娘子,老夫不太会说话,也冒昧叨扰了,不担误你休息了。” 直到何忠走了,她还呆坐着。 直到叶嬷嬷进来喊她一声,她才回了神,眨眨眼,何总管这就走了?他是要她抓住汤绍玄?先是弟弟要让她嫁他,再来是何总管,他们就这么看好她? 话说她先前明明听到汤绍玄的名字就怕小命不保,怎么现在她心里却乐得很,嘴角上扬压不下来,这是心花怒放? “阿柔啊,你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染上风寒发烧吧?”叶嬷嬷着急了。 完了!夏羽柔双手摀着发烫脸颊,不会真的动春心了? “我没事。” 天,这么娇嗲嗓音不是她发出的?她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了! 叶嬷嬷一只略微粗糙但温暖的手突然模上她的额头,“没烧啊,怎么怪怪的?” 夏羽柔连忙拉下她的手,羞涩说:“我真的没事,嬷嬷怎么又回来了?”她已经下工好一会儿。 “我要去顾婆子那里拿东西,经过就见你门没关,这才进来的。” 夏羽柔要她快去拿,就怕她追问,送走叶嬷嬷后,她继续呆坐,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又搥搥额头。 没错,她要把自己打醒。 她是疯了吗?还真想跟汤绍玄怎么样?她忘了秤秤自己的斤两了! 第九章关心则乱出马救人(1) 爱情来得太快,夏羽柔就算把自己额头打肿了,也不能否认这个残酷事实,只好很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汤绍玄不知道就好了,她喜欢上他,他也不会少块肉,不过是坐实她先前追他的事情罢了。 她去厨房做了小点心,提着点心就去了沈家。 再过几天,沈阿莲就要当新娘了。 沈阿莲还没嫁人,心思却已偏往婆家,早早请她这名厨艺高手为喜宴掌厨。 阿春家境不好不坏,虽吃得饱、穿得暖,但要日日吃肉定然是不行,所以夏羽柔这一趟也是来确定当日菜单,方便阿春家照单买食材。 两方说好,一方出手艺,一方出食材,夏羽柔不拿工钱,这份厨艺就是她送给最好朋友的贺礼。 因沈阿莲不识字,夏羽柔解释并念了菜单。 第3页 沈阿莲对菜单很满意,她吃着小甜糕,看着夏羽柔,觉得她有些不一样,这是来自手帕交的直觉,“你怎么了?我听我阿爹说,汤爷做了阿晨的夫子,跟你也很好,阿晨前阵子打零工的钱也拿到了,你还有什么烦心事?” 夏羽柔扪心自问,还真没有,但她心里闷,正要开口说话——窗户突然响起叩叩两声。 沈阿莲粉脸一红,娇嗔道:“怎么这时候来,这木头!” 夏羽柔是在沈阿莲的闺房里窝着,自然坐没坐相,听到这句话,她立即坐正了,但更令她惊愕的是,原本关上的窗户被打开,就见沈阿莲从椅子起身冲过去要阻止,但阿春的身手更快,跳进来了。 “这——这——阿柔,你没看到,不是,你不可以说出去,阿春他——我爹娘拘得太紧,可是我们想见面,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说成亲前三个月是不能见面的。” 夏羽柔看着又羞又怒的沈阿莲,必须说,此时的她是认识以来,最漂亮的样子。 她脸泛桃花,娇羞可人,看着呆站一旁手足无措的阿春,她左手搥他胸部,右手又是捏他腰的,尽现女儿娇态。 再看阿春,他面对沈阿莲的双手频往他身上招呼只是呵呵傻笑,然后目光看向她,尴尬点头,算是打招呼,想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的模头道:“我们成亲那日要麻烦夏娘子了。” “什么夏娘子,她是我姊妹,你要喊她阿柔姊。”沈阿莲又瞪他一眼。 “阿柔姊好,呃——拜托你了。” 阿春虽然还年少,可是五官长得极好,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黝黑,很适合沈阿莲,让她得以小鸟依人。 两人都不忘拜托她不能说出他翻窗的事。 “不会的,我发誓。”她再三保证,煞有其事的举起右手。 “其实阿春是觉得不好,他怕我阿爹会以为他不庄重也不尊重我,但他拗不过我啦,我就是想见他,想见他,真的很想见他……” 沈阿莲看着憨笑的良人,羞答答的说着,笑得好甜。 面对这样幸福的两人,夏羽柔心底的某根弦也被勾动了,这一幕,居然久久挥之不去。 回到夏家食堂后方的大厨房,夏羽柔挽起衣袖准备晚膳,但老是失神,最后还是逼自己不去理会脑袋的某个声音,卯足劲做了烤鸭二吃。 鸭皮烧烤色泽鲜亮,鸭肉鲜女敕多汁,肥而不腻,一部分热炒,一部分削成片片带皮薄肉,裹在薄薄饼皮卷上青葱段,一看就好吃。 四个大灶分别或炖或煮汤,夏羽柔走到一个木架前,取了腊肉,再从小冰窖里,拿出从沈阿莲那边回来时,特别绕到最近的肉摊子买的猪绞肉,另外再从水缸里捞一尾活鱼。 她俐落剖鱼时,另一个灶上锅里已冒出热气,饭菜香丝丝袅袅的飘了出去。 “阿柔,我来了。” 是叶嬷嬷,沈阿莲的喜宴,叶嬷嬷要当她的帮手,所以这几日备晚膳,她都会过来帮忙,也一起用膳,先练练喜宴菜色。 今天的烤鸭二吃就是其中一道,所以鸭肉切片,她只切一小部分,其余让叶嬷嬷练习。 夏羽柔边忙碌边注意时间,汤绍玄已过来上课,她得加快动作,她回头看桌上的菜色,还有汤没做,她开始调馅,要包猪肉馄饨。 正忙着,汤绍玄竟然走进厨房。 这些日子,他虽然会对她的菜毫不客气的批评指教,可那是在用餐时,地点也在饭厅,他曾说:“君子远庖厨。” 但现下她可不敢吐槽,她心绪复杂,连看都不敢看他,因为从沈家离开后,她的脑海一直不停的回绕着沈阿莲的那句话—— “我就是想见他,想见他,真的很想见他……” 这让她回家的一路上,无法抑制心里的冲动,频频往采石场的方向看。 她知道她的心正强烈的鼓噪着,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每一次的心跳,伴随的都是这些渴望见他的声音。 但这是不对的,她总是个下堂妻。 所以今天汤绍玄来上课,她破天荒的避开他的目光,开门让他进来,就往厨房里钻,不似过往还陪着他一路到弟弟的房间,说个没完没了。 夏羽柔不知道,就是她这个破天荒,让汤绍玄进了厨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察觉夏羽柔躲避着他,他上课无法专心,甚至烦躁,他还问夏羽晨,“夏娘子今天怎么了?” “姊怎么了吗?” 夏羽晨茫然的表情,莫名让他发火,自己的姊姊不对劲,当弟弟的竟然毫无所觉?于是,他迁怒似的出了一大堆作业给他,自己来到厨房。 “你不舒服?”他问。 心都没了,能舒服吗?她哀怨的瞪着偷心的男人。 过去她百般讨好,耍赖卖乖,让吴奕、沈铭等人把她跟汤绍玄凑成堆,她也满不在乎,觉得反正也不可能成真,就算成真也是她赚到,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先把自己的一颗心送出去,这买卖太不划算了。 “我惹你了?”汤绍玄蹙眉又问。 当然是你,不是你还有谁?偷心贼!还装无辜,我鄙视你!夏羽柔在心里愤愤骂道。 汤绍玄眉头拢得更紧,“阴阳怪气,你怎么回事?” 他脸色陡地一沉,她才恍然回神,要死,她是疯了?忘了他是谁? 求生欲极强的她立即回魂,狗腿子上身,“没没没,这不是事情多,想出神了吗,汤爷,呃——你怎进来了?饿了吗?我这馄饨包好下锅,晚膳就好了,再等一会儿。” 叶嬷嬷笑咪咪的看着两人,都没插话,旁观者清,汤绍玄这是关心起夏羽柔,不然哪会进来这烟燻火燎的厨房。 天色愈黑了,叶嬷嬷也加入包馄饨的行列,夏羽柔也加快动作,但汤某人没动手,只看着她们包,叶嬷嬷对两个年轻人同处一室的状态很开心,话就多了。 “要我说啊,这道馄饨也可以在阿莲成亲那天的喜宴亮亮相,我吃过几回,真是好吃啊,”她边说动作也没停,“我打小就爱吃这玩意儿,我娘也说了,这调馅的肉都要当日新鲜宰杀的猪肉最好,皮要……” “薄透弹牙。”汤绍玄跟夏羽柔异口同声道,一个会吃,一个会煮,这阵子在吃食上有来有往,还真的心有灵犀了。 “呵呵呵,真没想到阿柔与汤爷这么有默契。”叶嬷嬷笑说。 “可不是吗?”夏羽柔笑得骄傲,但一想到何忠的话,她又脸红了,她跟他心灵相通呢……不,不对,她又忘了自己是下堂妇了! 汤绍玄见她神情变了又变,“怎么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事啊,就是跟汤爷有默契,开心的,哈哈。”莫名的窘迫,让她不小心一用力,将皮弄破了,她又嘀咕起来,“我在干啥?呃——八成汤爷长得太好看,靠这么近,我就紧张了,你要不要先出去?我犯花痴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她想也没想的就摀住自己的嘴,却忘了手上沾着黏糊的生肉馅,她急忙跑到水槽前去吐掉。 汤绍玄低低一笑。 叶嬷嬷也笑出来,来回看着两人,频频点头。 怎么一直出糗,她要疯了,夏羽柔漱漱口,又想到汤绍玄最近笑容渐多—— 扪心自问,他开心,她就真的开心,所以,他偷走她的心,她的厨艺抓住他的胃,再来就能抓住他的心吗?不行,她又胡思乱想了。 终于,一颗颗饱满馄饨下锅,不一会儿汤就“咕噜咕噜”翻滚着,飘出令人垂涎三尺的味道。 “汤爷,您先试。”夏羽柔先舀一小碗给他,“小心烫。” “不错。”他喝了一口。 “我也喝看看。”她也喝了一汤匙。 两人相视一笑,叶嬷嬷在一边看得眼弯弯。 三人一起将晚膳端到饭厅,一直到用完膳,汤绍玄先行离开后,叶嬷嬷兴奋的跟夏羽柔说:“我觉得你跟汤爷有戏,你们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愈来愈融洽呢。” “真、真的吗?”她心里有些窃喜,下意识的模模脖子,不错,头身分家的机会愈来愈小,而且如果她也能偷走他的心,这样是不是你心似我心,不亏了? 这一日,夏风暖暖、落日霞光下,沈阿莲出嫁了,娘家、婆家距离不远,两家人都纯朴,没什么繁杂的迎娶仪式,一顶红轿子伴着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及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一身红色喜袍的阿春抱着下轿的新娘子过火盆,就算进门了。 阿春家的大院子已摆满桌椅,贺客们纷纷上门道贺。 后院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夏羽柔、叶嬷嬷跟几个热心邻里正为喜宴菜色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前面是嬉闹声不断,偶而还响起几声鞭炮。 夏羽柔很忙,稍早前,她先去看了新娘子。 喜气洋洋的新房里,沈阿莲竟然哭到眼睛肿,问了原因,才知道是跪拜父母那会儿,想到自己要当别人家的媳妇,她泪水哗啦啦的就落不停,到了阿春家,愈想愈难过,竟然开口说不嫁了。 阿春好说歹说,急得又拜托夏羽柔去劝,这才让她熄了念头。 沈铭夫妻听说也哭得淅沥哗啦,掌上明珠就这么送人了,舍不得啊。 但两家离得近,算算步伐,绝没超过百步,让夏羽柔是好气又好笑。 夏羽柔的厨艺是方圆百里公认的好,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也不为过,一些山中摘来的野菜野菇也能让她料理成不输大酒楼的山珍海味。 今日写的菜单,食材都平价,但她料理出不少令人垂涎三尺的丰富佳肴,让阿春家宴请的亲朋好友都赞不绝口。 阿春家跟汤绍玄不熟,婚宴又以男方为主,所以虽然沈铭跟他不错,但也不好越过主家邀请,因而,汤绍玄并没有受邀。 喜宴终了是宾主尽欢,阿春的娘还给夏羽柔等在厨房忙碌的众人一小袋红鸡蛋,算是谢谢他们,一场婚宴花费下来,其实也真的没能力给更好的谢礼。 夏羽柔等人都明白,道谢后,各自回家。 当夏羽柔跟叶嬷嬷上了邻家骡车回到住家巷口时,就见一名清秀少年快步跑来,夏羽柔认识他,他是弟弟在武陵书院为数不多算谈得来的同学,立马跳下骡车。 “赵昇,怎么了?是我弟弟……” 赵昇用力点头,焦急的道:“阿晨被几个富家少爷堵了,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我听到他们叫嚣着要叫更多人让阿晨好看。” “他们在哪里?”她焦急的拉住他的手。 “在书院旁的山径,我一看不对,就赶快跑来找夏姊姊了。” 夏羽柔急急的看向叶嬷嬷,“麻烦……” 叶嬷嬷二话不说地道:“你快去!我马上去找汤爷帮忙。” 她本想开口说去找吴奕等人,但一想到汤绍玄现在是弟弟的夫子,她就闭口了,何况,那堆富少叫来的也不知是什么人,汤绍玄有一身好功夫,的确可靠多了。 于是叶嬷嬷借了邻家骡车继续朝汤绍玄住的山中别院去,夏羽柔则在向有胆来找她但没胆跟着去,怕被报复的赵昇谢谢后,自己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冲了。 武陵书院所在虽然偏僻些,但还算顾门面,大门及四周都挂上灯笼,让她不致在一片黑暗中找人。 书院后方的山坡有争执声传来,其中一个就是她弟弟的声音。 她急忙跑去,一看,竟然不少人,大约二十人,几名小厮都提了灯笼,照得这片山林不输白日,她一眼就看清楚,不止杜仲飞那群恶少,竟然还有魏宗佑,这些不学无术的混蛋果真是同类相聚,一群纨裤败类。 看来已经打过一场,他弟弟嘴角渗血,她四处看看,抄起一旁树下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气急败坏的冲上前,“谁打我弟弟!” “姊!”夏羽晨错愕的看向她。 其他人也同时转头,见她已冲过来,挥着树枝,见人就打! 被打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马上反击,其中不少人在她拳头下吃过亏,此刻也不管是不是以多欺少,招呼小厮们围起来就对她拳打脚踢。 但在一片失控的混乱中,她也没有吃太多亏,她又打又踹,拼命往那几个该死看戏的富少打过去,所以几个富少身上也多了好几个脚印,中了好几拳,跟着骂骂咧咧的,什么臭婊子都出口了。 魏宗佑倒很会躲,他让两个会武功的小厮护在他身前,像在看戏似,双手环胸的盯着边打边护着弟弟的夏羽柔。 他这阵子过得实在无趣,子孙根没事了,但青楼女子一股风尘味,不好玩,绣坊的绣娘不能动,镇上女人除了那三朵花,其他都长得很伤眼。 但他也不会去动三朵花,三家都有势力,他若动了就得娶,他可不愿意。 没女人好玩,他才无聊的跟镇上这批纨裤混在一起,没想到这几个少年很会玩,暗中掳个什么村的孤女过来,还义气的找他过来,让他先玩。 只是,那孤女竟然咬舌自尽了,几个富少派人要将孤女拖去掩埋时,竟遇到沿着山径走来的夏羽晨。 这小子机灵,一看到那具衣衫不整的女尸就往书院这边跑,他们怎么能让他离开,追上去堵住了,对他们来说,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 没想到,小子难缠,不会打,很会说。 “汤爷现在可是我的夫子,我出事,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夏羽晨会过来,其实是想到他放在树洞里的包袱,姊姊要去做喜宴,原本要他一起去,但他跟沈阿莲不熟,姊姊的帮厨人数也够,他便没去,又想到自己放在这儿的包袱一直没拿,现在也不需要去码头干活了,就打算今晚过来拿,免得姊姊知道又念他,没想到会撞见这些人渣。 他一人肯定打不过他们,也许会被打死随便埋了,他不想死,只能抬出汤绍玄。 汤绍玄在青雪镇是个名人,也是传奇,还真的让这些人起了点小内讧,为夏羽晨争取到一点时间,他知道赵昇看到他了。 杜仲飞等人一阵争执过后,最终还是决定杀了夏羽晨,没想到夏羽柔来得这么快,而且,更难缠。 但夏羽柔在魏宗佑眼里却是惊喜,是熟人啊,本来他也想要玩玩她的,只是有刺,不好下手,再后来新来一批流放女犯,还有范梓璃,他倒把这朵带刺玫瑰忘了! 他愈看愈有兴趣,这女人是只母老虎,功夫好,那纤细身段也够柔软,一动一扭,让他愈看愈是心痒,尤其她那双发狠的明眸,动人心魄,就不知在他身下申吟时,那双眼睛又会是什么样子? 色胚!夏羽柔即使在打斗中,都能感觉魏宗佑那欲念露骨得让人作呕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在这边,老爷。” “老爷,在这里。” 杜仲飞几个富少家里的人也被惊动,纷纷赶过来,一看自家孩子被夏羽柔当沙包狠揍,气急败坏的叫家中小厮,“还愣着干什么?上去给我打,用力的打!” 第4页 “阿晨,你给我待在那里别动!”夏羽柔边打还不忘要弟弟闪得远远的。 夏羽晨怎么可能让姊姊单打独斗,一开始是怕给姊姊扯后腿,但眼看愈来愈多人围攻姊姊,他怎么可能站得住? 他火气上来,不管不顾的加入战局,殊不知就是因为他的加入,夏羽柔下手更重,她要速战速决。 其实,赶过来的几位大老爷都曾对美丽的夏羽柔动念,想娶她当续弦或纳做小妾,私下找媒婆上门被拒绝了,双方也不曾再有交集,这会儿她跟自家孩子打架,见宝贝儿子受伤,当爹的哪里还想着风花雪月? 双拳难敌四手,夏羽柔身上又多挨几拳几脚,但她一脸倔强,愈打愈凶狠。 陷入混战的几名护院小厮也是如此,口中的咒骂声愈大,这臭婆娘真的不是好惹的,这么耐打,都不痛? 夏羽柔纵使痛,也是硬扛着,一双澄澈明眸冷戾得惊人,有几个小厮还是被她那双眼眸吓到不敢再动手。 第九章关心则乱出马救人(2) 当汤绍玄赶过来时,现场仍是一片混乱,下场打架的每人脸上都带伤,其中最惨就是夏羽晨,他脸上有好几处瘀青,隐隐渗血,至于夏羽柔,倒出乎他意料,那张脸竟没半点伤,但一向整齐盘起的发丝垂落散乱,衣服因被拉扯打斗而破损,再看两眼,才知她不愧是打架能手,就算出拳也会护住小脸。 汤绍玄过来时还带着两名小厮,但他无法再看夏家姊弟挨打下去,飞身而入,两手一拉,夏家姊弟就被他拉出重围,随即被他护在身后。 他冷峻的眼神,凌厉慑人的气息,令原本喧闹吵嚷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武陵书院的张院长及几名夫子也跟着走过来,表情多样,尴尬愧疚多。 打这么久,他们怎么可能不知这里发生打斗,只是他们管不得,也不能管,撇开那几个为了自家儿孙能在书院就读,拼命捐款的富商,光是一个魏宗佑,他们就得罪不起。 汤绍玄这一站,恶少们不敢吭声,但家里长辈有意见了,也不问缘由,就对夏羽柔骂了起来,“你弟弟是宝贝疙瘩,别人的孩子不是宝贝?” “他们几个殴打我弟,还不让我这当姊姊的动手?”夏羽柔也回呛。 “你把他们的手都打伤了,他们以后是要中举当官的,你赔得来吗?” “他们?如果肯上进也许有机会,但依现在这废物的程度,作梦吧。” 剑拔弩张,张院长赶紧出面打圆场,但没人愿意听他的,还是夏羽晨吼了句—— “他们杀人了,人还在那边树下。” 这一吼,四周瞬间静了,汤绍玄让小厮过去看,还真的拖回一具少女尸体。 “她自愿卖身的,我们给了钱,她临时又要扮烈女,才自尽的。”杜仲飞急着解释,其他同伙也作证,将少女的身分提了提。 本就是孤女独住,现在死了,也无人替她发声,汤绍玄看了一下小厮,小厮对他点头,证明少女的确是咬舌自尽,只是前因是否如这群少年所言,仍待查证。 但这些人都有靠山背景,走一趟衙门恐怕也没用。 夏羽柔觉得不公平,想开口,但汤绍玄朝她摇头,再看向几个老爷,冷冷道:“这事就这么扯平了,两方都受了伤。” “不行,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白白被她打?”有人大声抗议。 “好,那便将此事闹大,你们让孩子读书是为求功名,一旦声名不佳,求取功名便无望了,各位想让你们儿孙自毁前程,我不介意陪同上衙门。”汤绍玄冷声道。 他们哪里想要闹上衙门?在这里就将夏羽柔打死,他们才能解恨。 “汤爷是外乡人,虽然现在任采石场的副总管,但对本地的人事还不够了解,奉劝你,不要轻易插手的好。”魏宗佑突然懒懒的开了口。 汤绍玄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若不是怕杀了他这废物,引来魏大伟的愤怒,继而穷追不舍的缉凶,在他胆敢染指范梓璃时,他就杀死他,哪容得他在这里说话? “我的确是外乡人,但我刚好也认识一些还算有地位的人,今晚这事,你们若是不愿善了,我只好拜托那几个有身分地位的朋友来办这件杀人案。” 他是京城人,认识有身分地位还能办案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几位富商顿时打了退堂鼓,不想追究了。 但魏宗佑有底气,他冷笑一声,“我可不是被吓大的,我也不是没闹过事,又如何?小爷后台够硬,那些跟我作对的人到后来非死即伤,落不得好。” “我听说,魏家好像有几件人命官司还躺在县衙大人那里没结案,我想我那些有地位的友人,应该有兴趣帮忙审一审。”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魏宗佑脸色一变。 汤绍玄提的事,其实是魏家旁支搞出的烂事,没本事却到赌坊豪赌被催债,竟反派人把赌坊砸烂,说是诈赌,双方互砍,死了不少人。 旁支求到他爷爷那里,爷爷护短,认为就算旁支也是自家人,而且还是帮爷爷做些台面下见不得光的事的人,爷爷于是出手将这事压下来,没想到汤绍玄也知道。 若闹开了,爷爷肯定会找他算帐,他这一次已经惹怒爷爷,若是再惹一次,恐怕真的要被爷爷放弃了。 他咬咬牙,很不甘愿,但也只能让步,可是……他不舍的看夏羽柔一眼,她发丝虽乱,脸上干净,就嘴角微微渗一点血,却显得分外诱人。 他一看就觉得欲火上身,他阅女无数,夏羽柔一看就是处子,他看着那一丁点血,就想到他占有她时,落在床上的红花。 无妨,他看上的女人除了范梓璃,不会再有人破例逃过,夏羽柔能逃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邪魅一笑,带着小厮离开,几名富商见夏家姊弟有汤绍玄罩着,一时之间也不能如何,只能愤愤的甩袖离开。 张院长看着夏家姊弟,“回去吧,少跟他们接触,看到就避得远远的。” 夏羽柔姊弟面无表情。 张院长带着书院众人也返回书院,汤绍玄命一名小厮将那具女尸好好找个地方葬了,这才护送夏家姊弟回家。 柔柔月光下,夏家姊弟走在一起,汤绍玄落在二人身后,静静听着夏羽柔低声斥责弟弟的声音,说他不会保护自己,还敢管闲事等等。 汤绍玄的目光落在她纤细背影上,她比高个儿的弟弟还要矮上一大截,只到他肩膀,她头发重新盘起,上面连个发钗也没有,只系一条深紫色缎带,脚步虽轻快,但后背还有两、三个脚印,恐怕是强自再忍痛。 突然,一辆马车行驶过来,随即停在三人旁,汤绍玄看向转过身来的夏家姊弟,“上去,这是我的车。” 两人还真的没什么力气,便不再客气了,上了车,见里面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很面生,顿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是大夫,汤爷让我替你们把把脉。” 因为汤绍玄与车夫坐外面,姊弟俩也不知该对他的周道说什么,乖乖的伸出手。 马车还是快多了,没一会儿功夫,就来到夏家食堂的门口。 姊弟俩下车,双双向汤绍玄致谢,而下车的中年男子亦向汤绍玄拱手一揖,“夏家姊弟都无大碍,均是皮肉伤,给了药膏及两瓶药,外敷内服,很快就好。” 汤绍玄点头,中年男子即上车,马车答答走了。 夏家姊弟还有点儿回不了神,汤绍玄就看着夏羽柔道:“还不开门?” 她愣了愣,拿钥匙开门,再进屋点烛火,汤绍玄也跟着走进来,很自来熟的将门带上,“去烧个水,沐浴好上药。” “喔——好。” 夏羽柔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怎么呆呆傻傻,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是他看自己的目光太温柔吧?她莫名有点想哭。 夏羽晨开口,“我去,姊身上的伤比我多。” “没有,姊是谁,看看我的脸,一点伤都没有。” 夏羽晨垂头丧气,“姊,对不起……” “没事,这也是让他们知道,你就是姊的逆鳞,谁敢伤害你,姊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会护着你。”她豪气说完,率性的大拍胸口一下,顿时“噢”了声,痛得弯下腰,见弟弟要上来扶,她赶紧站直腰,挤出笑容,“没事,你陪汤爷一下,我去烧水。” 她快快走人,痛死她了。 夏羽晨转头看着汤绍玄,就见他凝睇着姊姊的背影久久,直到姊姊的身影都看不到了,还是维持原样。 “汤大哥?”他只好唤他一声。 “阿晨去帮你姊,也把自己收拾一下。” 姊弟俩被打伤,他不放心,将姑母特地为他安排的大夫叫来,那可是多少人捧着大把黄金也请不到的隐世神医。 他也是被扰了心神,关心则乱。 夏羽晨点头,捧着装了药膏药丸的盒子迅速离开。 估计姊弟俩都在忙着处理伤口,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后院走。 今晚,月色明亮,他看到夏羽柔正好从夏羽晨的屋子走出来,一看到他,她愣了一下,“我以为汤爷回去了。” “阿晨的伤势如何?” 她点点头,“没事,大夫给的药很好用,阿晨吃了药又涂了药,就说不怎么痛了。” 看来,她是先将弟弟伤势都处理好,也不顾自己。 他不禁催促,“你自己也去处理一下。” 她吐口浊气,转身走到葡萄架下的矮凳坐下,“让我先喘喘,你不知道打架也是个体力活。” 汤绍玄蹙眉,往大厨房走去,再出来时,手上端盆温水,将水盆放桌上,拧了帕子就要替她擦脸。 这一连串动作,不,该说从他端水盆出来时就吓到她了,所以直到湿帕子轻轻碰上她的脸,她才恍然回神,结巴的说:“我、我自己来。” “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他手上动作轻柔。 她粉脸微红,心跳加速,动都不敢动,都忘了有多久没有人替她洗脸了? 他替她擦完脸,仔细看,竟然真的没半点伤,倒是衣袖在打斗中被撕破,再看向她的手,有瘀血及擦伤,“你也挺能打,只有一些皮肉伤,脸上都护得好。” “那当然,我是靠脸吃饭的。”她月兑口而出。 他低头一笑。 夏羽柔好糗,轻拍自己的嘴,尴尬解释,“我意思是护住脸是打架的人都知道的,谁不要脸,被打得鼻青脸肿,走出去多难看?” “这是你从小打到大的心得?” “对,你怎么知……咳,”她嘴又太快,算了,“是,我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鬼,爹娘特别疼宠,虽会念我,但只是念,我胆子愈练愈大,爬墙爬树几乎成了日常,气得我爹,一个斯文儒雅的人想吼又吼不出,压着声音念我念到喉咙都伤了,要他打闺女更是舍不得,气得我娘念我爹说:『养不教,父之过。』”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今天,若是她晚到一会,或是汤绍玄没到,他们姊弟也许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届时,她哪有脸去见爹娘? “我以为你不会哭。”他突然开口。 她眼中已泛泪光,却揉揉眼睛,“谁哭了?沙子被风吹进我眼里了,女人黏黏糊糊的乱哭一通最是难看,我才不哭。” “倔强!” “才不是,汤爷不懂,有些人欺人太甚,有些人只看热闹不插手,反正事不关己,我只能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弟弟。”她说得云淡风轻,却是她从血泪中得到的教训。 两人说着话,就见夏羽晨走出房间,去了大厨房,接着提了桶热水看过来,“姊快进屋里洗洗,你很难看。” 他在屋里看好久了,月光下,汤大哥白衣墨发,俊美儒雅,如同一道风景,但姊姊头发虽然重新盘过,却还是乱糟糟,衣服皱巴巴,像个疯婆子,破坏这风景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她的伤口还没处理。 “知道了。”夏羽柔瞪弟弟一眼,连句好话也不会说,什么叫她难看,还在她心上人面前……想到“心上人”三个字,她又不敢看向汤绍玄了。 “我回房了,今天谢谢。”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快步跑进房里,夏羽晨已经将热水倒进她屋内一角的浴桶,又把那装药的木盒拿过来。 “你送汤大哥出去。”她说。 夏羽晨点点头就出去了。 她将门关上再插好门栓,月兑掉衣服跳进浴桶,抓着木瓢一勺水一勺水的往身上泼,再用皂角涂抹身子,因为一些伤口刺痛,她龇牙咧嘴的嗯嗯申吟。 真的太痛了,她又忍不住爆粗口,“该死的,这些人下手都不看的,怎么说我也是个美人儿,这么用力,几个下流胚子,净往这两颗小肉包打,还是我出拳快,脚也快,踢他们的子孙根先,痛死他们!” 她边说边洗,洗完了擦干身子上药,穿好衣服拉开房门,正要将洗澡水泼出去时,就见门口站了个大活人,她吓了大一跳,一开口就结巴,“汤、汤爷,你怎么还在?” 老天爷,她刚刚说的话,他没听到吧?她有放低音量吗?好像没有啊啊啊—— 汤绍玄的表情很奇怪,想笑……不,应该是很努力的要憋住笑,她敢发誓这个男人刚刚很快的扫过她胸前的两颗小肉包。 夏羽柔闭上眼睛,非礼勿听是君子,但她能开这口吗? 她头低到不能再低,“汤爷,还有事吗?” “咳咳……”他真的很努力要忍住笑,但真的很难,只能咳个几声掩饰,“你身上可……咳咳,可还有其他伤?药膏可够,要不要我再……” “够了,谢谢,汤爷可以走了。”她真的想要他快走,地上怎么没洞啊。 汤绍玄忍着笑,看着她那想钻洞的糗样,不再逗弄她了,“好,我去跟阿晨说几句话就走,你回房休息吧。” “好。”她立即退回房间,迅速关门上栓,咚咚咚的奔到床上,抓了被子把自己包成肉粽,呜呜呜——太丢人了。 汤绍玄这才往夏羽晨的屋子走去,但原本带笑的俊颜已转为严肃。 屋内,夏羽晨抿紧薄唇,直视着汤绍玄。 虽然汤绍玄什么都没跟他说,但他就是知道他生气了,所以他现在又过来,他已经猜出汤绍玄有话要说。 “汤大哥。” 汤绍玄语气严肃,“你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日后要如何保护你姊姊?” 夏羽晨低头,“姊姊不让我习武,要我专心课业。” “她不让你跷课,怎么你就阳奉阴违的跷课了?” 一针见血,他憋闷不语。 汤绍玄抿抿唇,“罢了,练武要先强身,你这单薄身子学不了。” 他眼睛倏地一亮,抬头问:“汤大哥愿意教我?” “每天先紮马步一个时辰,其他再说。” 此时,外头突然有了动静,两人走出去,就见一名清秀的小厮走过来,拱手行礼,“汤爷……”他犹豫的看了夏羽晨一眼。 第5页 “说。” “是,书院斗殴一事不知怎么的惊动衙门,几家人都被找了去,也有衙役正往这边过来要带走夏家姊弟。”小厮其实是汤绍玄的暗卫之一。 汤绍玄垂下视线,再看向夏羽晨,“我去处理。” “这恐怕太麻烦汤大哥……” “还是你想自己处理?” 少年的面瘫脸裂了缝,尴尬涨红,他明白汤绍玄的意思,眼下他没有能力,过多的客套就显得虚伪。 汤绍玄交代他跟夏羽柔都留在家里不要出去,说完,还看了夏羽柔房间的窗户,夏羽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无言了,一个明晃晃的剪影,姊偷听的技术也太烂了。 汤绍玄带着小厮上了马车离开夏家食堂,刚过巷子,就见两名衙役提着灯笼迎面而来,汤绍玄拉开帘子,交代驾车的小厮几句。 小厮下了马车,走近两名衙役,不着痕迹的将手中钱袋塞给两人,“我们汤爷说这是给两位喝茶的,让你们跑这一趟,他会亲自过去跟你们大人说明白的。” 两人互看一眼,握握颇重的钱袋,笑了笑,朝马车方向拱手,转身离去。 第十章登徒子终于吃苦头(1) 汤绍玄虽说去处理,但他并没有现身,仅坐在马车里。 衙门后门,有人扛进去两大箱白银,还跟衙门里的大人说了话。 没多久,就有衙役去跟大堂里的一些人说:“没事了,都处理好了,大人要大家回去了。” 这些人都是今晚斗殴少年家里的人,他们被莫名其妙的请来,现在又莫名其妙的被请回去,但没事就好,他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大。 车内的汤绍玄,看着从衙门鱼贯走出的众人,神情并未松懈,又过了好一会儿,就见镇长跟一名衙役笑着拱手点头,然后离开。 他唇一抿,果然不管在哪里,有钱的就是大爷,书院斗殴要完全瞒住根本不可能,太多人参与其中,不过会这么快就传到衙门,是有人想趁机捞上一笔。 那些不想将事情闹大的富商等人,一定会塞钱解决,再者,到的人中并未有魏家人,代表衙门或镇长都忌惮魏家,不敢往魏家捞钱。 然后是夏家姊弟,夏家没钱,但夏羽柔的长相还有下堂妻的身分,让很多坏心思的男人都想占占便宜。 一个似朵娇花盛开的美人带着一个弟弟生活,疏远亲戚,身后没靠山,纵有父亲留下的丁点声名,或有一些父亲的门生关照,但留下来的这些人本身就没啥能耐本领,根本帮不了夏家姊弟。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这次出面用银子解决了,下一回呢? 就怕有人食髓知味,他得想法子让那些对夏羽柔有坏心思的人,不敢再对她动邪念。 思忖间,马车已到夏家食堂。 夏羽柔、夏羽晨都担心的坐在食堂等消息,一听到门外的马车声,急急开门奔出,一见汤绍玄从马车下来,尚不及开口,就听他说:“没事,都解决了。” 夏家姊弟再一次行礼感谢。 “只是举手之劳。”他说。 夏羽柔本想追问自己该如何报答,但弟弟突然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他知道姊姊想问什么,但不管是用钱或人情,他们姊弟此时此刻都还不起,问了又如何? 夏羽柔也想通这一点,只好再说一句,“多谢汤爷替我们姊弟周旋,日后,我们姊弟有能耐,一定会倾力报答。” 汤绍玄不怎么在意的点头,本想离开了,但一想到魏宗佑离去时那如蛇蠍般瞟她的一眼,还是提醒道:“你最近小心些,若是出门最好有伴同行,晚上关好门窗,阿晨也是,那些富家子家里的人定会拘着不让他们再闹事,但魏宗佑无法无天惯了,我担心他还会来找你们麻烦。” “我们会小心的。”两人都应下了,他们麻烦他太多事,自然得乖点。 汤绍玄思索一下又说了,“明日一早,我要出门,最快三天,最长也要十天,这些日子,你们自己多注意。” “汤爷要去哪里?”夏羽柔忍不住问。 “一批交货的石材出点状况,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们进屋休息吧。”他不欲多说,转身就离去了。 夏羽柔姊弟目送他坐上马车离开,这才关门回到后院。 万籁俱寂,这一天太漫长了,姊弟俩早就疲倦了,各自回房睡去。 蓦地,两个黑色人影翻墙而入,轻手轻脚的在后院来回,确定夏羽柔的房间位置后,拿起一根竹管插入纸窗,吹了一下。 一会儿后,那名黑衣人轻轻推窗跃入,接着把夏羽柔包在薄被中送出来,另一名黑衣人接手,随即扛着她翻墙出去,起先进屋的黑衣人也跟着出去。 两名黑衣人在夜幕掩护下,一路疾奔到另一座宅院,再扛着人进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内,将夏羽柔丢在床上,随即退出去。 夏羽柔中了迷香,浑身无力又被一路扛着走,这会儿又被粗鲁扔下,她头昏眼花,再加上先前跟人大打一架,浑身酸痛,都还没回神,便有人突然抽走她身上的被褥,她滚了一圈,让她滚懵了。 眼前有个黑影罩下,她眨眨眼一看,靠!俯身看着她的男人不是魏宗佑是谁? “开不开心?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他得意的笑说。 “竟然是你,忘了汤爷……”她全身软趴趴,连说话都有点困难。 “忘记汤爷的威胁?我记得,那又如何?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奈我何?我可是你的男人了。”他邪魅的模着她滑腻脸颊,见她瞪大眼,“对,小爷准备纳你当妾,我准备这么对外说,我是派人抬了轿子将你从小门抬进府的,你房里还有我送去的一小箱白银,那是聘金,小爷纳妾都是按着礼数来,旁人也挑不出毛病,你就乖乖从了我。” 魏宗佑很兴奋,范梓璃不能碰,而夏羽柔身后没靠山,还是个下堂弃妇,他有何惧?汤绍玄也不是她的谁,还能挡她嫁谁? 夏羽柔浑身发软却不甘就这么受辱,对他贴靠上来的举动,她奋力挣扎,殊不知,她这不痛不痒又无力的推拒让他更兴奋,欲火更沸腾,恨不得马上将她占为己有。 他舌忝舌忝唇,狭长眼眸色迷迷的落在她粉女敕诱人的红唇。 一见他往她的唇贴过来,她努力别开脸避过,她觉得恶心,她不要被他玷污了,她宁愿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是汤绍玄,至少是偷她心的男人! 魏宗佑对她的闪避感到有趣,容易屈服的女人太无聊,他勾起唇角一笑,一手往下用力去拉扯她的衣裙。 她想伸手阻挡他作恶的手,但她没有力气,她想咬舌自尽,可是弟弟怎么办?她舍不得,可是就任这色胚凌辱,她也不愿意! 魏宗佑恶心湿热的唇舌在她脖颈胡乱舌忝吻,她羞恼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滚落眼眶,不行,她受不了! 她的手模索着腰下的缀珠,对不起,娘,我没办法—— 就在她要用力咬舌时,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旋即,她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拥抱,与方才令她作呕的怀抱不同,这个拥抱温暖又安全,还有她熟悉的气息,她紧紧贴在他胸口,害怕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泪水却落得更急。 “汤爷,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呜呜呜,怎么才来嘛。” 汤绍玄拥着突然号啕大哭的她,心都痛了,“对不起……” 他轻轻拍抚她背部,一直到她抽抽噎噎,渐渐停止哭泣。 这一哭完,夏羽柔觉得力气也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了想不放心,带人去你家,本想跟你提,留个人保护你,没想到房间没人,却有迷香味,桌上也多了一小箱白银,我去看阿晨,他睡得很熟,显然不知道你被掳走,我猜是魏宗佑带走你,派人去找就找到这里来,这里是他爷爷送他的院子,平常他就会带女人来这里,好在来得及。” 她点点头,这一动作才发觉自己还在他的怀里,她吓得急忙从他怀里跳开,又见他胸前湿漉漉一片,她又急着上前想用袖子替他擦。 汤绍玄握住她的手腕,“不碍事,先擦你的脸。” 他放开她的手,从袖里拿出一条帕子要替她擦,她脸红红的接了手帕,胡乱擦拭涕泗纵横的小脸,目光不经意往下看,就见自己被扯开衣襟,露出肚兜和一小片肌肤,难怪他的目光都不曾往下。 夏羽柔心里咒骂魏宗佑,一手急忙揪紧衣襟。 “我背过身,你整理一下。”汤绍玄也觉得尴尬,随即背对着她。 她连忙整理身上的衣服,也抓抓头发顺了顺,确定自己没问题才开口,“好了。” 汤绍玄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她。 她吐了一口长气,试着对他露出微笑,但眼眶还是红了,“谢谢。” “你受委屈了。”他蹙眉,看她如此脆弱,他很想再次将她拥入怀里安慰,但心里有太多顾忌,他还是忍住。 “那个人渣呢?”她问。 汤绍玄往门外一看,就有一名黑衣人拖着五花大绑的魏宗佑进来,他被蒙了双眼,嘴里也塞块布,看来是昏过去了。 夏羽柔用力踢踹魏宗佑,他痛醒了,但看不到施暴人也喊不出声,无法惊动外面的人,这让他害怕极了,他只能拼命扭动身子,看能否弄出些动静来。 夏羽柔见了更是怒火中烧,朝他拼命踢拼命踹,还用力往他胯下踹。 汤绍玄是要她出气,但这种方式——他别开脸不去看。 另一个暗卫却眉头紧皱,突然看向汤绍玄,眼里有忧虑,汤绍玄冷冷睨他一眼,他吓得立马低头。 等夏羽柔出完气,站在原地喘着气儿,魏宗佑也不动了,看得她一惊,这家伙不会死了吧? “还没死,只是痛昏过去了。”汤绍玄说。 她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成为杀人犯。 “这事怎么收拾?”理智回笼,魏家在青雪镇足以只手遮天,别说镇长,就连县令大人也得靠边站,她突然有些害怕。 “我会处理,我先带你回去。” 她想了一下又说:“这事别让阿晨知道,我怕他会找魏人渣算帐。” “好。” 两人上了停在后巷的一辆马车,回家路上,她忍不住跟汤绍玄说话。 “其实我被休回到青雪镇后,魏人渣那双色眼就黏在我身上,还找媒婆上门要纳我当妾。” 汤绍玄黑眸一眯,原来他那么早就觊觎过她,他刚刚下的指令好像太轻了。 “后来我一打听,知道这人渣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想说我惹不起,躲还不成?所以我也极少往港口去,听说他常在码头跟临港大街游荡。” 她说到这里又忧心起来,“他一定猜到是汤爷出手,一定也恨上我了,我弟弟怎么办?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但阿晨一定不能出事,他是夏家的希望。” “不用担心魏家。”他口气极冷。 她皱眉,“为什么?魏宗佑一定不会善罢干休。” “不过,没有魏家,日后也许还有陈家、林家、周家,甚至你的亲戚。” 说什么呢?她怎么听不懂。 夏羽柔迷茫的看他,汤绍玄却开始跟她说起一个人—— 司马博彦,在先帝时任刑部尚书,身分贵重,其独子与媳妇一回带着孩子出游却出了意外,马车失控坠崖,仅有孙女司马湘芸幸存,因此司马博彦极为疼宠这个孙女,不过,也导致司马湘芸成了小霸王,有一回,一名没长眼的登徒子对她出言调戏,当天就被抓到牢里,活活受刑而死。 司马家有百年的世家底蕴,司马博彦虽然致仕多年,可嫡支旁系在朝中为官不少,加上司马家很聪明,从不参与任何党派,也因而更得君心。 如此烜赫人家,上赶着巴结的人很多,连在青雪镇上一手遮天的魏家都不敢得罪。 “司马老太爷不喜与外人接触,孙女脾气也相同,一老一小都不好结交,不过,若是她与他们有了交情……” 所有的担心都能迎刃而解! 夏羽柔眼睛一亮,这是教她抱大腿找靠山,如果魏家——不,不止,任何有权势的人家还不长眼的要欺侮她或抓她当小妾,总得掂量掂量司马家对她的态度。 “我懂了,借势抬高自己的身价,让他人有所顾忌。”她明白的点头。 马车辘辘而行,车内的气氛愈形融洽。 与此同时,魏宗佑的别院之中,他倒在血泊里,眼睛被划了一刀,喉头被砍中一刀,手筋脚筋被挑断,子孙根也被切了,两名平常贴身保护他的随从却像疯了似,拿刀互砍彼此,神情疯癫。 其他奴仆闻声过来,一见这血腥一面,吓得赶紧派人去找老爷跟老太爷,其他护院则试着抓住两个随从,但两人根本疯了,见人就砍,最后,两人都死了,他们也伤痕累累。 魏大伟跟魏良匆匆赶至时,魏宗佑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稍后,几名大夫一起过来看诊,一阵忙碌,算是救得及时,魏宗佑人是活了,但废了,瞎了,哑了,瘫了。 魏大伟父子俩震怒,当晚就杀了不少奴仆,因为他们查出魏宗佑身上所有的刀伤,都是两名发疯随从手上的刀刃所致。 魏宗佑是他们娇宠着长大的,虽然无法无天惯了,可这两个随从也跟随魏宗佑多年,怎么会无故痛下毒手?但再怎么严刑拷打别院奴仆,没人说得出原因。 这事在青雪镇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魏宗佑玩女人玩到两个随从家的妻子才会被砍的那么惨,也有传言,两名随从是中邪了。 但魏家怎会容许自家憾事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话题?派出多人教训长舌多话者,不过两天,街头巷尾,再无人议论魏宗佑的事。 魏家最后是将魏宗佑送到一处庄园,不曾再出现在人前。 夏羽柔也终于明白,汤绍玄为什么会说“不用担心魏家”。 汤绍玄在那一夜救了夏羽柔后就离开青雪镇。 但他离开的时间比他预计的都久,一个月余才回来,夏羽柔姊弟身上的伤都好了,汤绍玄派人转交给夏羽晨的书本及课业,夏羽晨也做完了,读了个滚瓜烂熟。 这一日,阳光灿烂,当他挺拔的身影再度踏进夏家食堂时,夏羽柔又惊又喜的看着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男人,差点扔下手上的托盘,扑上前去拥抱他。 但她忍住冲动了,也是不得不忍住,食堂里一群熟客如吴奕、曾大山等人饿虎扑羊似的冲得比她快,与他勾肩搭背诉说想念,只差没流泪呢。 这些人这个月也出了一趟远门,随船运送石材到珠港,见识更多,回来没几天一直叨念着汤兄弟对他们多好又多好,这才一见到汤绍玄,直往他身上扑,差点叠罗汉。 其实,她也想混在中间表达一下想念的,她真的好想他,天知道她居然明白了何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6页 她真的很想他,很想见他,尤其嫁人后的沈阿莲来串门子,说阿春对她多好又有多好,那幸福模样真的让人羡慕。 夏羽晨也是极想汤绍玄这个夫子,但他不会表达,只是一直看着他。 汤绍玄也没什么特别表情,维持原本的作风,一样用完早膳就走,近傍晚时,又过来教夏羽晨,接着一起用晚膳。 姊弟俩很好奇他这一个月去做了什么,但又不好问。 还是汤绍玄看出他们的心思,避重就轻的回答,“石材运送出问题,必须跟别的船长商量借船,但有的船长并非东家,只好再联系东家,这等来等去,时间就耗长了。” 贾家船队先前遭难,就急着要购船,不过他们仗着朝中势力,几乎可说是用抢的,仅花少少银两就把其他家的船占了,其中也有范家的船,告官的船家不少,但地方官不敢得罪贾家,只压下案子择日再审。 他这一次去,是将事情刻意闹得更大,贾家占了哪艘船,哪艘船就失火。 如此,不仅贾家无船可用,其他船家也没有船,玉料运不到京城,皇上岂能不火? 京城还有更大的官,大官震怒,小官遭殃,不得不将实情上报,朝廷最毒舌的御史就上场了,贾家位高权重的老相爷被皇上狠狠训斥,丢了一次大脸,不久,管贾家船运的贾家子孙就换了一批新人,为了息事宁人,贾家也吐出不少赔罪的银两。 这些细节,都不是夏家姊弟该知道的。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临港大街,阿晨在家读书。”汤绍玄又说。 她一愣,“一早,我的食堂怎么办?” “想不想认识司马家的人?”他又说。 夏羽柔是跟夏羽晨提过这事的,因魏宗佑成了废人,她也就没隐瞒那晚的事。 闻言,姊弟俩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又互看一眼,达成共识,他们想过魏宗佑的事,应该是汤绍玄出的手,但他不主动说,他们就不提了,不必为一个人渣浪费时间。 于是,翌日一早,夏家食堂张贴休息公告。 第十章登徒子终于吃苦头(2) 夏羽柔直到坐上马车,汤绍玄才告诉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不禁愕然,“要我再开一家店?” 汤绍玄淡淡点头,简单说起他的打算。 马车答答而行,很快的来到临港大街,夏羽柔拉开车帘,先看看码头,再看看大街,尤其特别注意客栈、食肆、饭馆其至摊贩这些卖吃食的店家,还真不少,不过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两旁行人也不少,摩肩接踵的,一副热闹景象。 突然间,马车停了,就听他说:“到了。” 这是直接来到铺面吗? 车夫掀开车帘,也备好矮凳,夏羽柔却直接跳下马车,汤绍玄则优雅的踏着矮凳下车,见他如此,夏羽柔吐吐舌头,汤绍玄也没说什么,示意她跟着他走。 夏羽柔最近两回来这里都没逛过,因而眼睛很忙,东看西看,心里想着,若在这里开店,的确比她现在的食堂要好。 “这里。”汤绍玄突然站定。 她眨眨眼,先看看他站的店铺门口,再看看对面,眼睛倏地瞪大,竟然是赫赫有名的琢玉坊,天啊,这是临港大街最热闹的地方吧,她的店竟要开在琢玉坊的对面? 汤绍玄看她杏眼圆睁的瞪着琢玉坊的招牌,“你知道琢玉坊?” 她居然嫌弃的瞪他一眼,“拜托,谁不识琢玉坊,它可是咱们大魏朝首屈一指的玉器坊,专卖玉石所做的各种首饰配件家饰,分店最多。” 她赞叹一声,又说:“对了,还有独卖美玉公子的山子雕作品,听说美玉公子的玉雕图纹雕工皆是雅致,价值连城,可惜,巿面上流传极少,万金难求。” “那便是美玉公子的杰作。”汤绍玄指了指琢玉坊。 琢玉坊是两层楼建筑,写着琢玉楼的匾额就高挂大门上方,而双开的大门正中央,有一幅玉石与刺绣的山水画屏,刺绣精致,但玉石雕刻的技巧更好,有浮雕也有镂空,山水人物、亭台楼阁及花树都栩栩如生,相当精致。 “那是每一家琢玉坊都会有的镇店之宝,虽然都是画屏,却是独一无二,由东家找绣娘与美玉公子合作的成品,自然也是非卖品。” 虽然隔了一条街,但她仍是看直了眼,“难怪四周还摆放盆栽,左右都有人看守,怕被碰坏吧。” “嗯,一瑰玉石的质、色及形状决定了玉的价格,一个好的工匠赋予它灵魂,这个工匠又是美玉公子,价值自是不菲。”他淡淡的说。 “这么懂,原来你也是行家,这倒也正常,你看起来就不是泛泛之辈……”她嘴巴嘀嘀咕咕,但眼睛还是黏在那座画屏上不放。 见她这么喜欢,他想到那只羊脂玉小狗,月兑口而出,“我有收藏美玉公子的一个小物件,可以给你。” 她先是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摇摇头,“不了,我就是个俗人,这种附庸风雅之事,与我无关,还是别了吧。” 何况,小东西就没价值吗? 美玉公子的山子雕可是愈小件愈昂贵,因为玉件愈小愈考验雕工,当她傻傻分不清楚,瞧不起人。 汤绍玄瞧见她眼神中的愤愤,莫名的想笑,不过,想到自己将玉雕小狗送她一事,虽然一开口他也错愕,但送给她,他也没丝毫的不舍。 汤绍玄不再多想,示意她进新店铺。 同样也是两层楼建筑,还是间窗明几净、格局方正的店铺,夏羽柔愈看愈喜欢,忍不住就碎念起来,“这间店铺真给我开店,不付租金?” 这是在车内,他告诉她的,她还以为是个偏僻没人租的地方。 “铺面空置也没用,想着你有一手好厨艺,倒不如开家店,我有银钱,跑堂及掌柜的人我来找,后厨的事交给你。” 帮她忙还这么客气,她笑咪咪的拍拍他的手,“难怪吴伯伯他们都说汤爷人最好了。” “是吗?看着我,不再怕脑袋不保?”他反问。 她一噎,模模挺俏的鼻子,“过去是阿柔眼睛不好,现在可好了,亮得很,看得很清楚,汤爷是好人,不会跟我这种小娘子计较的。” 看她这副狗腿样,汤绍玄不禁笑了。 两人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又往后逛了一圈,一边讨论开店事宜。 她强调开店一定要有气势,所以一开店就要一鸣惊人! 汤绍玄已有想法,他会找工匠来修缮布置铺面,整体走低调奢华风,二楼设有雅间,专门招待一些有钱有势或要求隐私的的客人。 另外,开店就是要赚钱,除了她的一手好厨艺外,食材新鲜、价格实惠也是吸引客人的手段,因此要找几家能长期配合并提供新鲜食材的铺子,他也已有名单,交给她,让她自己找时间去谈谈。 他是神人吧,什么都想到了。 听他仔细说明,夏羽柔双眸亮晶晶,闪动着佩服,有他筹谋,她觉得自己大有可为,前途大亮。 汤绍玄看她乐不可支又崇拜的小模样,心情分外的好。 两人看完店铺,再度上马车,在车里各喝口茶,再行进一会儿,马车又停了,两人再度下车,夏羽柔发现他们竟然站在一家座无虚席的豪华酒楼门口。 “汤爷,这——你要请客?”她忐忑的轻声问。 不是她不知感恩,但他在临港大街最热闹的地点有空铺面,手头肯定没她紧,这种豪华酒楼的饭钱只能他来付了。要她请客是可以,她自己煮,何必在这一看就贵死人的地方? 他看她一眼,似笑非笑,越过她进入酒楼,伶俐的伙计已经快步上来招呼,没想到,柜台后方像弥勒佛的胖掌柜一看到汤绍玄竟立刻出来,比伙计更快地迎上。 “汤爷,这么早就来了。” 夏羽柔困惑的看着胖掌柜笑咪咪的带着他往后厨的方向走,但汤绍玄一个眼光也没回给她,她也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跟在后头走。 后厨里几个灶火烧得正旺,甫一进来,都能感觉到一波波热浪袭来。 几个厨子,有的执杓子翻炒菜肴,有的端菜出去,也有的大声吆喝,嘱咐哪道菜怎么还没上?吵吵嚷嚷的,但他们似乎很习惯胖掌柜带人进厨房,仅专注于手边的活儿,连给他们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胖掌柜带着他们到最里头的一座无人使用的小灶,说是小灶也有三个炉,一旁架子上,井然有序的摆放了各式干料及生鲜食材等调味料,锅具炒锅则在另一边。 “那就麻烦夏娘子了,一个时辰后,务必要准时上菜。”慈眉善目的胖掌柜向夏羽柔笑了笑,转身出去。 她完全傻眼,再看向一旁神定气闲坐下的汤绍玄,“汤爷什么意思?是把我卖来这里当大厨吗?”那胖子认识她,但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卖,刑掌柜还不敢买呢,何况,你还不值钱。” 他一回答,她才惊觉她把心里话吐出来了,但什么叫她不值钱,看不起人,她毫无悬念的瞪着他。 “酒楼东家欠我一个人情,我便用这个人情换你一次机会,一个可以让你自己的厨艺发光的机会,所以,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我浪费那个人情。” “所以,你早安排好的?”她说。 “时间不等人,备一桌宴客菜,别想着大菜,那里——”他看向在另一边干活儿的大厨们,“真心话,任何一个都比你厉害,但你要备的一桌宴客菜,只给两个客人吃,一个老人,一个姑娘——”他细细道来二人的吃食喜好及要避开的食材等等。 她大概猜出两个客人是谁,但听完,她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埋怨,“这么重要的机会,你不提早跟我说,都火烧眉毛了,不会说太慢吗?” “我提早跟你说,你无非是去想一些宴客大菜,但这些,司马老太爷跟司马姑娘已吃到厌,所以,迫在眉睫,你只能煮你脑袋里会的东西。” 她看着他,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了解她,若是给她更多的时间,她只会窝在自己的厨房里拼命试菜,到最后也不知哪样比较适合? 只是,没时间让她准备,她还是很不安。 不过,再怎么不安,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脑海捋了捋自己的拿手菜,接着撸起袖子,拿了一旁干净挂着的围裙穿上,正要开始忙碌—— 一名俐落的少年突然走进来,他身着悦香楼伙计的深蓝色制服,先跟汤绍玄行个礼,再看向她,“夏娘子,小子晓华,邢掌柜吩咐进来给夏娘子打下手,有什么小子可以效劳。” “好,这个菜麻烦你洗一洗……” 晓华与其说是来帮忙,倒不如说是来闲聊的。 当然,他是一边做事一边说的,他说司马爷爷是吃货,也是宠孙狂魔,所以,为了满足一样好吃的孙女,他砸大钱将大江南北的名厨请到家里供着,几人轮着煮,但嘴刁就是个病,司马湘芸的嘴愈来愈挑剔,常常一桌子山珍海味,她嫌腻,换上清粥小菜,又埋怨味同嚼蜡,毫无胃口。 找来的厨子满足不了孙女,司马博彦开始带着孙女四处吃,但久了也累了,于是,司马博彦找上悦香楼。 悦香楼是青雪镇,甚至是邻县都出名的大酒楼,这里的厨师个个厨艺了得,但轮了几轮,孙女又吃厌了,但也不想为找吃的四处走,于是司马博彦租下这个小炉灶,每个月有五天,他们祖孙会来这里用餐,悦香楼的厨子必须做出两道新鲜菜色,或是外聘厨子来烹煮都行,只要有新意就行。 听来很容易,实际上不简单,大厨们一开始还磨刀霍霍,日子久了,肠枯思竭,东家只好对外招募,有私房菜方或会烹煮其他地方特色菜肴的人,都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每到这五天,总有自诩厨艺过人的厨师过来,偶而还得先打场擂台赛,看谁胜出。 这也是悦香楼自家的大厨见到汤绍玄、夏羽柔进来,看都不看的原因。 至此,夏羽柔才知道自己也能一心三用——可以听八卦,可以动作熟练的做菜,还可以瞄瞄一直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的汤某人。 她备的菜色都是食堂最受欢迎的家常菜,还有汤绍玄指导过的几道私房菜,其中一道,以鲜鱼剁碎加芹菜作馅包成的馄饨,要做辣汤,也是汤绍玄爱吃的一道。 终于汗流浃背的完成了,晓华帮忙将所有菜色都送出后,她疲累的瘫坐在椅上,一杯微凉的茶塞到她手上。 她喝了两口,舒服多了,再看着汤某人老神在在,慢条斯理的拿起瓷杯啜茶,她忍不住问:“汤爷对我很有信心,都不担心的?” “我对你没信心,只是也不能如何,何必担心。” 夏羽柔一噎,聊不下去了,他怎能这么讨人厌! 但她就是嘴贱,忍不住又问:“如果吃的人不满意,汤爷还是会让我开酒楼吧?” 汤绍玄放下手中的茶盅,定定的看着她也不说话,看到她头皮都炸起来了,他才开口,“我不知你这般缺乏自信、妄自菲薄,原来是我高估你。” 她一愣一想,懂了,这是反话,他相信她的能力。 她顿时笑得眼儿弯弯,“谁妄自菲薄?阿柔只是跟汤爷开个玩笑,放心,我这食肆一开张,肯定就轰动,肯定能赚得金银满盆,让汤爷你娶老婆时,聘金送出几牛车……” 她愈说愈小声,因为汤某人脸色愈来愈难看。 汤绍玄冷着脸转开话题,“言归正传,有件事很重要,司马老太爷的七十大寿,若是你有机会办这场寿宴,不仅名声能更上一层楼,重要的是那日客似云来,宾客还绝对是数一数二非富即贵的人物,对你大有好处。” 夏羽柔聪慧,一听便懂了,这些参加的宾客吃了寿宴,一旦喜欢,便是她日后开店的客人,但是…… “老太爷过大寿,司马家肯定十分重视,不是会在几个月前就先定好厨师或酒楼?我怎么可能有机会……” “掌厨者尚未决定,虽是老太爷过寿,但做决定的是司马湘芸,这段日子,祖孙俩都没少尝过镇上或县里各大酒楼餐馆的菜肴,可是他们嘴早被养刁了,没一个满意,才迟迟未决定。” 夏羽柔又有新的问题,“是喔,可大户人家办宴席有什么讲究?我不是很懂,万一出差错怎么办?” “这方面我会帮你的。”他说。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晓华突然跑过来,笑道:“夏娘子,老太爷说非常满意今日的菜肴,要见你呢。” 她笑逐颜开,但想到什么,脸色又一变,“我这样行吗?我头发有没有乱?汤爷。” 她紧张地模模头发,又看看身上衣裙,再模模脸,汤绍玄突然伸出手,温柔的将她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她脸颊两边。 她粉脸涨红,手足无措,站在一边的晓华一双大眼骨碌碌的看着两人,抿嘴偷笑。 第7页 汤绍玄这才发现自己逾矩了,“咳——这样可以了。” 她脸红红的避开他的视线,“谢谢。” “大方沉着即可,来日方长,眼界要宽。”他突然又说。 打什么哑谜?夏羽柔不是很懂,但还是跟他点头,随即跟着晓华经由另一道楼梯避开一楼客人,直接来到二楼。 上等雅间的门前,胖掌柜已经等着,晓华随即下楼。 “我们进去吧。”他说,然后又提点了一句,“里头的客人,身分贵重,得罪不来,你少言多听即可。” 夏羽柔暗暗做个深呼吸,点点头。 两人走进宽敞雅间,映入眼帘是一半透明的山水屏风,越过屏风,就见一张大圆桌边坐着两个人,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姑娘端着茶碗喝茶,她相貌秀丽,气质极好,在她对面坐着的是一名年约七旬的老者,身上有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他正以茶盖拂了拂茶碗里的茶叶,见她进来,仅瞥她一眼就低头喝茶。 “这位便是掌厨的娘子,夏姑娘。”胖掌柜将夏羽柔介绍给司马博彦祖孙。 祖孙俩同时搁下茶碗,齐齐的望着她。 从厨房过来的路上,晓华已告知二人的身分,因此,夏羽柔大方的上前一福,“妾身阿柔,见过司马老太爷,司马姑娘。”她的目光很快的掠过桌面。 圆桌上的菜色基本上都扫光了,每一道菜虽只做两人份,但菜色共有十二道,荤素皆有,可见一老一小,都挺能吃的。 对一个厨师最好的赞美,就是将她煮的菜肴吃光光,所以,夏羽柔笑了。 她打量桌子时,一老一少也看着她,他们没想到掌厨的娘子如此年轻,而且还是个肤若凝脂的美人儿,再见她没有掩饰的盎然笑意,祖孙俩相视一笑,胖掌柜在一旁也看得清楚,知道夏羽柔这是入了祖孙俩的眼。 他与这对祖孙来往这么久,也知道这对祖孙的脾性,若巴结阿谀、唯唯诺诺、虚伪自傲,得到赞美却谦卑的直道“不敢、不敢”,祖孙俩就挥挥手让人出去,而像小娘子这么大方表现真实情绪,就有赏了,他们就喜欢这份直白。 “手艺不错,有赏。”司马博彦一发话,一旁等着伺候的小厮就走上前,将手上一只荷包给夏羽柔。 “多谢司马老太爷,司马姑娘。”她大方致谢,不过心里却有点儿犹豫,要不要自荐为寿宴掌厨一事? 但又想到汤绍玄刚刚说的“大方沉着”,她心里有底,没有再多说,一福身便离开了。 司马博彦祖孙见她谢过就走,反而意外,诧异的看向对方。 寿宴厨师未定一事,不管在青岳县或青雪镇的各大茶坊、酒楼等地都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东家都透过各种管道人脉前来争取由自家名厨出任,若成功了,自家酒楼沾光,还能吸引更多客人,好处说不尽,而厨师身价也会因此水涨船高,然而这夏娘子不卑不亢不说,竟连毛遂自荐都没有? “挺有趣的,这个夏娘子。”司马湘芸笑说。 “喜欢就聘回家当厨子。” 司马博彦宠孙女,只要看到孙女吃什么东西都不香,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他就心疼,因此,只要遇到她喜欢的厨师,都聘请回家,如今府里已养二十多个名厨。 司马博彦发话,自然有人跑腿。 因此夏羽柔还没回到厨房又被叫回来了,一听到司马博彦开了天价要将她请回家当厨子,她愣了一愣。 “夏娘子一手家常菜,我孙女很喜欢,在老夫家当厨也很自由,我孙女点名时,你才需进厨房,不会太辛苦。”司马博彦真的很疼孙女,此时为游说她,收敛那种慑人气势,看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爷爷。 条件真的诱人,尤其是事少钱多,有了钱,她就可以送弟弟去无涯学府就读……夏羽柔正想答应,脑海突然闪过汤绍玄说的话——“来日方长,眼界要宽。” 她深吸口气,握握缀珠,行了个礼,“我已与人合伙开酒楼,人相交贵在诚信,我只能谢谢二位的厚爱,不过,等酒楼开幕,欢迎二位光临。” 司马湘芸挑眉,“你胆子挺大的,你既然知道我和我爷爷的身分,还敢这么直接地拒绝?莫非你没听过我的事蹟?” “这……听是听过的,知道两位是不能得罪的主。”她轻咬下唇,回答得很诚实。 还真的有趣!司马湘芸差点笑出来,却绷着脸说:“你既然知道,那你说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的,我要听实话。” 夏羽柔有些纠结,“可是忠言逆耳,实话难听,司马姑娘若生气对我……” “说!我保证不会对你如何。”她努力绷着一张俏脸。 夏羽柔点点头,免死金牌到手就好,“嚣张跋扈、刁蛮任性、脾气暴躁、无法无天,我行我素,目中无人……”她扳着手指头,认真的将在厨房时,晓华说的对于小霸王的批评一一道来,“说完了,我只记得这二十个。” 司马湘芸又好气又好笑,这女子哪来的,人家说要听实话,她还真的半点不做假。 司马博彦也憋不住的笑了,“是个老实的。” 喜欢夏羽柔的性情,司马博彦开了更优渥的条件,但夏羽柔仍面带尴尬的拒绝。 司马博彦气得吹胡子瞪眼,还要继续加酬劳,没想到,乖孙女居然出声帮她婉拒,“爷爷,人各有志,我看你开再多条件,夏娘子也是不会允的,你别为难人家了。” “真是不识抬举的蠢丫头。”司马博彦撇嘴嫌弃。 夏羽柔此时大大的松了口气。 祖孙俩同时看着她,“怎么松口气了?” 夏羽柔认真回答,“我怕老太爷条件再开下去,我维持不了初衷,投降了可怎么办。” 如此坦率,祖孙忍俊不住的皆笑了出来。 最终,司马博彦没执着的让她走了,左右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开的酒楼,届时,他整家店包下来,成为孙女的专属饭馆都行。 祖孙俩回到青岳县的司马府,眼见寿宴一日日逼近,再不决定厨子不成,但让府里的名厨或外头的酒楼试做一桌,宝贝孙女都不点头,司马博彦也头疼了。 他看着孙女,“芸儿,你真的没有一个中意的?” “有,夏娘子啊。”司马湘芸对她的印象极好,至于她有没有能力办妥司马博彦的寿宴,她不在乎,用这个人,纯粹是她喜欢她。 司马博彦也是爱孙无原则,孙女喜欢,他就点头,吩咐府里的戴总管去办这件事。 “可是夏娘子做的是家常菜,这可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戴总管想劝。 “大鱼大肉吃腻了,换青菜豆腐怎么了?”司马湘芸怒了。 行,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大小姐喜欢就行。 戴总管连忙低头,“小的多嘴了。” “行了,快去问问那丫头,有没有兴趣接一单生意?”司马博彦催道。 第十一章获赏识酒楼开门红(1) 汤绍玄竟然代她答应去司马府为寿宴掌厨? 戴管事都走了好一会儿,夏羽柔还有点晕头转向,她当然开心,但她更紧张,她还有好多事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只办过沈阿莲跟阿春的喜宴,不到十桌,司马博彦的寿诞筵席,要筹备及处理的大小事,不知是那场喜宴的几倍! 办这种大宴,她完全没经验…… 然而夏羽柔天生就有不服输的韧性,很快就振作精神,她不可以也不能妄自菲薄,只要她做好,新店就成功一半,她就可以让弟弟去上更好的书院,有好的师资,也有好同学——没错,她一定要成功! 汤绍玄不是没有看出她的忐忑,但看着她鼓励自己,不让自己因为不安而打退堂鼓,这样坚韧的神态,他十分满意。 有这样的态度就行,他微微勾起嘴角,“开始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夏羽柔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后悔不已。 汤绍玄说的、教的都很多,她几乎没有说不的机会,只能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如陀螺的转啊转,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内,汤绍玄对这种大宴很熟悉,流程的掌握,甚至菜单设计,连菜肴要配合使用哪些绘有富贵吉祥等花样的碗盘瓷碟,他都设想周全。 “寿桃这道甜点是一定要上的,我做得小巧好入口,好吃吗?”夏羽柔试探地问。 司马湘芸吃着小寿桃拼命点头。 打从接下司马家寿宴掌厨的活,夏羽柔就在门上贴了休息十日的公告,理由是接了一户人家的寿宴,必须准备新菜色,并未多说雇主是哪家。 老客人和邻居们虽然好奇,却也没多打探,然而横看竖看都有着千金贵气的司马湘芸天天造访,依然引起了注意。 司马湘芸说是要看夏羽柔准备了哪些菜色,试吃合不合格,可其实她是每天无所事事,一找到新鲜人事物就想凑近,夏羽柔就像她找到的新玩具,这才天天过来。 夏羽柔本身好玩,说话实在,一手厨艺精湛,弟弟是怎么逗都不笑的小面瘫,还有不知让镇上及县上多少姑娘追捧的美男子汤绍玄,时不时也来这里给夏羽柔的厨艺做指导——她来这里有美食吃、美男看、小面瘫逗,多好啊。 但也因为她的频频到访,无形中替夏羽柔挡掉许多麻烦。 司马家办寿宴的肥缺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夏羽柔接下活计没多久,消息就传出来了。 司马博彦祖孙的嘴刁是出名的,有多少大厨诚惶诚恐、卯足劲的讨好,只为拿下寿宴掌厨的名额,结果却冒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妇人截了胡。 一个被休弃的小妇人哪可能有傲人厨艺?司马家是不是糊涂了?找这么不可靠的? 落马的厨师们愤愤不平,但之后知道是司马湘芸亲自举荐,又天天纡尊降贵的去见夏羽柔,瞧她琢磨新菜色,还以姊妹相称,他们也没胆抗议了。 只能说,人跟人的缘分没理由,夏羽柔就是合了司马湘芸的眼缘,再加上她身为吃货一枚,对能煮出合自己心意的百款佳肴的夏羽柔,更是崇拜。 好奇她年纪小小就有这样的精湛厨艺,司马湘芸又多问几句,夏羽柔也大方说出自己的过往,没有自卑只有感恩。 她的态度让司马湘芸更喜欢她了,有那样辛苦的过往,但她依然乐观坚强,“你真的太不容易了,我打从心底佩服你。” “没什么,总归我是我弟弟唯一的依靠,我不自立自强成吗?被休又如何,我没做错事,只有我昂首挺胸的做人,出息了,别人才会高看我们姊弟一眼,总之,我不颓然丧志,我一定要为我弟弟挣一个锦锈前程。” 在司马湘芸崇拜目光下,夏羽柔愈说愈生出凌云壮志。 “好姊姊,好姑娘,”司马湘芸用力拍拍手,再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日后,你我就以姊妹相称,谁敢欺负你,先问过我腰上的这条鞭子,话说,你那汤到底好了没?” 她馋了,美眸越过夏羽柔,落在灶上一锅微滚的热汤,正飘着浓浓香气,很勾人。 夏羽柔忍不住的噗哧笑出来,司马湘芸一开始看来冷冷的不好相处,但一卸下心防,才知道是个善良直率的人,“好了。” 她拿了汤勺,舀上一碗送上桌。 司马湘芸坐下来,闻着香味四溢的热汤,迫不及待的拿起汤勺喝上一口,再吃块肉,“嗯,烫、烫,好吃,等会儿盛一碗,不,两碗,我带给爷爷吃。” 司马博彦疼孙女也是值了,吃到好吃的都会想到他,虽然他觉得如果能过来一起吃就更好,但孙女不让,说姑娘们聊天中间插个老爷爷怎么聊? 她边喝汤边看着夏羽柔站在灶前忙东忙西,她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努力的人,而且精力十足。 “好姊姊,你能不能停一停,休息一下?” “我不累,再说了,我若没办好这次的大宴,害你丢脸不说,也会让人笑话司马府找了我这个下堂……” “谁敢笑姊姊,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不过,姊姊不用担心,你以实力辗压众人的质疑就行。”司马湘芸也听到外面那些杂音跟批评。 “也是,何况我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军师,我相信有了他,我肯定没问题。”夏羽柔笑容自信,语气充满崇拜。 那骄傲状是啥意思? 司马湘芸暗笑,这些日子她耳朵听得快长茧了,十句里有九句汤某人,虽然当事人见到她也是面瘫,跟夏羽柔说完话就走,但她还是瞧出端倪来。 她故意调侃,“汤爷这个军师对你可真好。” “嗯,你知道,我们要在临港大街合开酒楼,他说了,只要这次办妥你爷爷的寿宴,他也是得利者。” “只是为利,没有其他?”司马湘芸喝完一碗,再要一碗,一旁娇俏的丫头要开口,司马湘芸瞪她一眼道:“我有节制。” 她第一次来这里吃太撑,回府闹了肚疼,司马博彦就要伺候的丫头盯着点。 夏羽柔也笑了,“这汤不燥,喝两碗还行的。”说完,才回答司马湘芸的问题,“汤爷是这么说的。” 夏羽柔当局者迷,还有点迟钝,可她这个旁观者清,汤某人这般殷勤,绝不只是为利,她可是看出什么的! 司马湘芸思忖着喝口汤,“好吧,我看他跟你说得差不多,连帮厨也找齐了,我还在想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现在便算了。” “有件事还真需要你帮忙,你帮我确定一下菜单?” 夏羽柔开出的菜单已先跟汤绍玄讨论过,只是为了更慎重,请她再过目。 司马湘芸接过手,频频点头,品项丰富不说,连爷爷的喜好的海鲜都顾及,每道菜名也取得极为吉祥如意。 她顿了一下,“汤军师帮忙拟的?” 夏羽柔猛点头,笑得好甜。 她摇摇头,这笨姊姊,根本沦陷了嘛。 “说来,这事儿能成,包括你我能成姊妹,汤军师还真的出了不少力,”她笑咪咪的看着她,表情暧昧,“这么天大的恩情,要不,姊姊以身相许来报答?” “胡说什么。”她粉脸暴红,手足无措,但眼睛亮晶晶的。 司马湘抱着肚子大笑,“我看姊姊真是乐意,好,妹妹就等着吃你的喜酒。” “不是,不是,真没有啊,我跟汤爷……我没有啊——” 夏羽柔粉脸烧得都要冒烟了,耳尖也红,但她心花朵朵盛开,真没半点不乐意啊。 为举办司马博彦的七十大寿,一个月前,司马府就布置一新,里里外外是富丽堂皇,处处喜气洋洋。 寿宴前一天,夏羽柔特别到司马府的后厨巡了一回,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这一天,食材都该备齐了,还有帮厨们明日天未亮就要进厨房做各项准备,因此今天都会住在司马府中。 原本司马湘芸也想让夏羽柔留下跟自己睡,但汤绍玄阻止了,理由竟然只有一个字—— 第8页 “吵。” 哈,这是嫌她话多呢,但两个姑娘睡一张床上怎么可能不说话? 可是想到隔日不仅仅是爷爷的大日子,也是夏羽柔一鸣惊人的日子,司马湘芸便歇了心思,反正有汤军师在,夏羽柔不会有问题。 夏羽柔其实也想回家睡,虽然来回有一大段路,但她不想弟弟一个人在家。 汤绍玄很了解她,也很贴心,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马车跟车夫,马车赶得稳又快,寿宴前的最后几日,她家里、司马府两地跑,有了他雇的马车,来回时间竟比坐司马府的马车要少上一大半。 这一天忙碌下来,已是天黑,她步出司马府,熟悉的马车跟车夫已在门口,她喊了车夫,“罗叔,麻烦你了。” 她上了车,罗坤扯动缰绳,马车答答而行。 今夜,车内多了一人。 夏羽柔揉揉疲惫的眉眼,“汤爷怎么特地来了?” 不是她不领情,是有人说她该独当一面,有够无良的,让她一人独自忙活,这几日天天早起晚睡。 “一切都没问题吧?”汤绍玄语气淡淡的问。 “嗯。” 这会儿,她又累又困,随着马车平稳行进,她眼皮愈来愈重,慢慢地贴着车壁,慢慢倾斜,碰到可以倚靠的枕头,嗯,软硬适中,她满意微笑,沉沉的睡了。 汤绍玄低头看着靠着他肩膀熟睡的容颜,她的呼吸深而绵长,红唇微启,是真的熟睡了,他拿了一旁的薄被盖在她身上,灯光下,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唇上。 回到夏家食堂,夏羽柔才被叫醒了,进屋见到还等着她的弟弟,挥挥手,要他赶紧上床睡了,这几天,她若不在,都是麻烦叶嬷嬷煮给他吃的。 夏羽晨对送姊姊回来的汤绍玄道谢,再看着马车离去,他有一种很好的感觉,“汤大哥对姊姊不一样了。” “没错,因为他,姊累死了。”夏羽柔只想到床上睡大觉,没力气想弟弟的弦外之音。 终于,到了司马博彦大寿的日子。 一大早,整个司马家就忙碌起来,司马家族亲来帮忙招待的也早早到了,稍晚,宾客马车迎来了一辆又一辆,客似云来,恭贺声不断。 夏羽柔也是天还擦黑时就来到后厨,与配合几回的帮厨及小厮、丫鬟忙碌起来,照汤绍玄所说的,这些人日后都是他们新店的帮厨及伙计。 司马湘芸知道不少大厨对她选了夏羽柔掌厨,心生不满,特别给了这些大厨帖子,让这些大厨坐一桌,亲自品尝夏羽柔的手艺。 夏羽柔的手艺在汤绍玄指导下大幅提升,再加上高档食材,这场寿宴果真一炮而红,客人们个个吃得满嘴油光,纷纷询问掌厨人,让司马家极有面子。 司马湘芸早早就吩咐下去,一定要告知客人,这次掌厨的夏娘子二十日后在临港大街有新店开张,菜单可不止宴客这几道,更好吃的是私房小菜。 民以食为天,吃货更是多,宴会上的菜色令人惊艳,宾客们闻言,已经有多人相约要去新馆子尝鲜。 名厨们坐的这一桌,表情各异,但随着一道道菜肴上桌品尝,他们脸上的不平与傲气不见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夏羽柔厨艺确实不输他们这些经验老道的厨师,尤其一道道带着福禄寿寓意的菜品名称,色香味俱全,他们不得不甘拜下风。 这一场争议十足的寿宴在最后一道甜而不腻的寿桃与宾客的满足声中圆满结束。 寿宴替夏羽柔即将开业的夏家酒楼大大宣扬一番,加上新地点就在琢玉坊对面,属热门地段,更是备受嘱目。 夏家姊弟的家底大多数人还是知道的,因此很多人都猜跟汤绍玄有关,毕竟两人同进同出好几回。 所以汤绍玄喜欢上夏羽柔,并为她开一家酒楼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但没多久,司马湘芸就跳出来了,那店可是她跟夏姊姊合开的,店铺是她的。 于是,镇上三朵花跟骆玉玫原本想堵夏羽柔,便不了了之。 事后,在筹备中的新店铺里,司马湘芸边吃着酸菜鸭肉,边看着试煮新汤的夏羽柔说:“你的汤军师对你真好,我一跳出来,那些花痴就不找你麻烦了,看来,真的很疼你呢。” 夏羽柔心里甜滋滋的,一不小心,就将糖当成盐倒人汤里,让她低呼,“完了,成甜汤了。” 司马湘芸翻了个白眼,“夏姊姊,你够了喔,这几天甜品甜汤还不够多,我喜欢咸的。” 她模模鼻子,羞涩一笑,她也不知怎么的,特别想煮甜的。 “小姐,苏小姐她们到了。”云霓是司马湘芸的大丫鬟,急急跑进厨房禀报。 司马湘芸连忙起身,拉着夏羽柔就往外走,“夏姊姊,快,我们别让那几只蝗虫进来,店没开张,她们就要把你吃垮了。” “哪那么夸张,什么蝗虫。”她噗哧笑了。 司马湘芸才不管,拉着她就到店门口堵人,她几个闺中好友听家中长辈赞美那日寿宴的菜色如何如何好吃,竟集体发难,要她带她们吃上一吃,不然,多年友情一笔勾消。 没想到,一吃成主顾——不是,成蝗虫,夏羽柔煮什么都被她们扫光,这不是蝗虫过境是什么? “夏姊姊。” 酒楼门口已站着几名大家闺秀,她们全是司马湘芸从小到大的姊妹淘,身分家世都是一等一,但一样是吃货,同样崇拜夏羽柔的厨艺,跟着司马湘芸一口口的叫着“夏姊姊”,好不亲热。 夏羽柔也很喜欢她们,或许是同类相聚,这些千金女率性坦荡,很快就赢得她的好感,而且,她只有一个面瘫弟弟,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妹妹,可高兴坏了。 “我刚熬了……唔!” 司马湘芸立即摀住她的唇,只要她一说,这群姊妹就呼啦啦的往里冲,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全不见,扫光食物的速度让人惊叹。 苏姑娘等几个聪慧着呢,正要往后面冲,却见杜仲飞那几个不学无术的恶少走过来,她们便站定,一字排开的站在夏羽柔身前,端起大小姐的架子,冷冷的看着他们。 经过司马湘芸的转述,她们脑袋里都有一张欺负夏羽柔的恶人清单,说好了一定要当夏羽柔的靠山,让这些人远远看到她,就自己绕路走。 夏羽柔其实跟她们说过,她有功夫的,但这些妹妹总是忽略,然而看到她们的举动,她还是很感动的。 杜仲飞其实是听说夏羽柔要开店的事,想说在码头闲晃无聊,过来看看,哪晓得是这种阵仗,尤其是看到司马湘芸,几个恶少就后退一步。 忘了多久以前,他们还不识得她,见她生得好,也想调戏,哪知她解了腰间长鞭“啪”地一声就打了过来,吓得他们立刻就跑。 还有苏家三娘竟然是个蛇蠍美人,他们不过说了句荤话,当天全身发痒,家里找了大夫来看,说是中毒。 这些姑娘们一个个都战绩彪炳,杜仲飞不敢再逗留,转身要跑—— 没想到,其中的杨家大小姐飞身过来,脚一踢,就将他踢回司马湘芸面前。 呜呜呜,他这次什么都没做好吗? “你们几个给我听清楚了,谁瞎了眼,敢欺负夏姊姊,我马上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司马湘芸冷睨着他,再看向他后面几个发抖的恶少。 “还有我们。”几个闺秀也拍着胸脯,动作很一致。 杜仲飞连连点头,跟着几名友人飞快逃离,他们再也不来临港大街,太恐怖了。 第十一章获赏识酒楼开门红(2) 山中别院,汤绍玄听完暗卫报告夏家酒楼发生的事,嘴角一勾,乘马车来到临港大街。 夏羽柔看到他无疑是开心的,但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忙完寿宴,就只有新店的事要忙,可是汤绍玄,得去采石场工作,给弟弟上课,还得拨时间忙新店铺的事。 汤绍玄要她跟他走。 她表情甜滋滋,“好,跟汤爷到天涯海角都行。” 他低低一笑,“不必到天涯海角。” 地点很近,竟然步行几步而已,是与酒楼仅有一墙之隔的小院。 说是小院,也有八间房,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有,相当精致,再说了,与酒楼相邻,她上下工都方便,她边逛还边想着等她赚大钱,看能不能买下。 汤绍玄是在带她逛完这院子后才告诉她,她就是屋主,虽然从侧门出入也方便,但为了更方便她进出酒楼,他已安排工匠再开个门。 她看着汤绍玄,还是有些晕眩,真相太美好,她想再确定一次,“这真是我们姊弟要住的院子?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他嘴角微扬,“如果你没有通过寿宴的考验,这院子就先封起来,等你自己有能力,再买下来。” 她眼睛倏地一亮,“那我通过考验就要送我?” 他冷冷看她一眼,“不是,只是更放心借你银两,这房子我先代你买下,你现在有名声、有厨艺,我不怕要不回债。” “好吧,债多不愁,而且我脸皮也没那么厚,若汤爷白白送我,我还担心汤爷有什么企图——”说到这里,她突然狡黠一笑,“我知道,汤爷不事先说,是怕我更紧张发挥不了水准吧?可是,先是店铺,又是这宅子,阿柔欠汤爷的债愈来愈多,债台高筑,万一阿柔这辈子还不完怎么办?” “下辈子继续还。”他完全不考虑的说。 她眼角眉稍都染上笑意,“好啊,下辈子继续。”相遇相知。 接下来几日,夏家酒楼的开店事宜事仍紧锣密鼓的进行,相邻的小院,夏羽柔姊弟倾向简洁舒服就好,何况,这里里外外都比夏家食堂好太多,不须做任何整修。 夏羽柔姊弟要开酒楼并挪地方住的事也已经传开,叶嬷嬷、吴奕、曾大虎等人,还有怀孕的沈阿莲都替他们高兴,不过,采石场工人包括吴奕等人也多一点难过情绪,往后除非采石场休息,不然要再吃到夏羽柔的手艺没那么容易。 后来,叶嬷嬷跟家里人商议,再跟夏羽柔深谈,决定买下夏家食堂,维持早食生意。 夏羽柔觉得夏家食堂有人接手,后院的鱼池、田地、果树也都有人照顾,也是好的,何况叶嬷嬷也帮她许多忙,便以比巿面低三成的价格卖了。 她跟弟弟在搬家前一日,也是夏家食堂营业的最后一天煮了很多私房菜,请了所有的熟客,谢谢他们的照顾。 孕妇沈阿莲的泪腺太发达,还是阿春耐着性子哄着,“夏姊姊还在镇上开店,你想她了,我们坐骡车去看她,好不好?” “嗯,阿柔,我生小孩,你要来看我喔。” 夏羽柔笑着点头,“一定。” “你跟汤爷成亲,一定要请我喔。” 夏羽柔又一次无言以对,但却红了脸。 夏羽柔姊弟搬家了。 从临港大道弯进儒水巷,眼前这座宅院的门前挂上“夏宅”的门牌,走进阳光暖暖的庭院,夏羽柔突然觉得自己有了真正的家,虽然还欠着债,但汤绍玄几天前就将宅子的所有地契文书都拿给她,原本她坚持宅子要记弟弟的名字,但汤绍玄反对。 “阿晨不是废人。”他说了这话就走人。 夏羽晨也拒绝,“我日后能靠自己的力量买更大的宅院给姊姊当嫁妆。” “我不嫁,用不上!”她瞪他一眼。 “汤大哥也不嫁?”他说。 她噎了下,又瞪弟弟一眼,“好在汤爷走了,乱说话。” “我不相信姊姊没这么想过。” 小面瘫一点都不可爱,这种话放在心底就好,干啥说出来,人家也是会害羞的。 虽然说是搬家,但汤绍玄派了很多帮手,再加上他们姊弟东西不多,很快就定位,整理完毕。 稍后,汤绍玄也过来了,稍微看了下,点点头,接着又带来一批人。 原来是汤绍玄替她张罗的人,一个和蔼可亲的斯文汉子,年约四十,担任过酒楼掌柜达五年之久,另外还有三名外表打理干净的年轻男子,个个都舌灿莲花,勤快会看眼色,将担任店小二的工作,再有就是帮厨,这几人已经在寿宴合作愉快。 但还有三位面生的,汤绍玄只让她们姊弟见见,便要这些人都去熟悉环境,也让夏羽晨去做功课,窗明几净的店铺里,只有他跟夏羽柔面对面坐着。 夏羽柔倒了两杯茶,看着他。 他喝了口茶,才说:“那三人是厨子。” 见她一脸错愕,他再解释,这是她的店铺,她是东家,不是来当厨娘的,所以另外找了三名厨子,这三人,他都找人调查过身分背景,品性各方面都佳,不过她的私房菜里有几样调味料算是独家秘方,她可先行做好,必须握在手里。 夏羽柔有点不安,但看着他深邃的黑眸,突然有了信心,点点头。 “你帮我这么多,想要什么谢礼?” “你还欠我东西。”他说。 夏羽柔粉脸一红,知道他说的是各两套的衣裤鞋袜,“这不是事情太多,没时间吗?先跳过好不好?那个——我是想,还是汤爷干脆就坐实合伙这事,咱们分红?” “我已经说过不用,对外,你我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 “可汤爷分明没收房租……好,不提。” 见他脸色渐冷,她住了口,她知道他想帮他们,但这么分文不取,又替他们做那么多事,她怎么能不感激动容——是她脸皮薄说不出口,不然,要她以身相许,她也是愿意的。 汤绍玄见她沮丧低头,本想说什么,还是没说,毕竟他的身分若是不小心被揭露,她与他的合伙将成为她的灾难。 不想让她再纠结这事,他提了另一件事,“接下来,你也是一家饭馆的女当家,身边该有两名丫鬟伺候。” 她一愣,印象中,她小时候爹爹还在当官时,她身边是有个嬷嬷随侍,只是,她像只小拧≠子东闯西跑,嬷嬷疲于奔命便辞了,父母本想再买个小丫头,她坚决不要有条小尾巴,父母才歇了心思。 而后来爹娘离世,她更没有当千金小姐让人伺候的机会,现在忽然听到说要买丫鬟,还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思绪飘得太远,回神看汤绍玄还在等她回答,她不禁赧然道:“可是我习惯凡事自己来。” “习惯可以改变。” 好吧,面对强势的他,她就坚持不了,只能点头。 汤绍玄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带了两名九岁的丫头到她面前。 她诧异的看向汤绍玄,一双明眸发出疑问,不会太小? 两人长相清秀,叫小星的皮肤较黑,眼睛圆圆的,是个爱笑的孩子,另一个叫小月,皮肤白皙,文静害羞,两人都梳着丫髻,收拾得很干净。 除了她们,还有一名男孩何洵,看来约八、九岁,头好壮壮。 “他给阿晨当伴读,日后阿晨到书院就读,何洵也可同行。” 夏羽柔点头如捣蒜,他脑袋到底怎么长的?事事周全,让人会忍不住想依赖。 第9页 汤绍玄选的三人极好,本分勤快,很快就融入她跟弟弟的生活,若说还有什么不习惯,就是起床都有人帮忙洗漱,伺候穿衣。 她将心得说给汤绍玄听,试探的问:“还是让她们来酒楼帮忙?” 汤绍玄突然将她从上到下的打量,“先天不错,不过气势不足,需要她们帮衬,还有,你少说话,气质好一点。” 他说话直白就算了,这后半句不会太刻薄? 待司马湘芸等闺秀过来时,她气呼呼的转述这些话给她们听。 没想到,司马湘芸竟然点头,“这话说得对,你一说话就显得爽朗,过于亲和,外表年纪看来也比实际年龄小,身后多两个丫鬟是多了些气势。” 苏姑娘等其他闺秀也点头附和,力挺汤绍玄不说,还起了改造她的念头。 接下来,夏羽柔的衣着打扮被这群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先是围着她转圈圈批评一番,再合计如何改变,从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全讨论了,还叫丫鬟直接去采购衣裙首饰。 “你们别忙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然而她抗议无效,对面就是琢玉坊,可以买钗环,再过去两家就是知名的成衣铺,丫鬟们很快就完成吩咐回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在雅间给她打扮,上点淡妆。 夏羽柔原本就是个大美人,只要收敛一下豪爽的男儿英气,稍加打扮,与她们这些大家闺秀站在一起,半点不逊色。 夏羽柔看着镜里的自己,也是有点不敢置信。 当汤绍玄跟夏羽晨过来店里时,一群姑娘急急的将夏羽柔拉到他们面前,一脸求表扬的神情,笑眼眯眯。 汤绍玄跟夏羽晨乍见到改造过后的夏羽柔,着实愣上一愣。 夏羽柔的头发一部分披散着,其余用一支雅致珍珠发钗簪起,戴着同款耳环,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一袭鹅黄华贵裙服,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美得如梦似幻。 见两人都怔怔看着她,夏羽柔反而慌张起来,“这是芸儿她们硬要帮我打扮的,我——不会总穿这样,这样不能做事。” “很好看。”汤绍玄突然开口。 她粉脸涨得更红,眼睛熠熠发亮,连弟弟说了很好看,她也没听见,脑袋里一直回荡着那三个字。 汤绍玄带着夏羽晨回到后面的小院,司马湘芸等人调皮的重覆说着“很好看”,让夏羽柔又羞又喜,只能躲回厨房煮东西,才躲过这几个小姑娘的调侃。 女为悦己者容,因为汤绍玄说好看,夏羽柔不再盘发,也舍弃平时为了好做事着束袖的裙装,再加上身后两个丫鬟,她看来还真的跟大家闺秀没两样。 连吴奕、沈阿莲这些较熟悉她的人看到,都啧啧称奇,吴奕还拍了拍汤绍玄说:“汤兄弟,你把阿柔变美了。” 汤绍玄没说话,但那天特地坐了马车来看新店铺的几人都看到他俊美的脸上露出温润笑意,包括大肚婆沈阿莲。 “阿柔,你跟汤爷成亲的日子一定不能跟我生孩子同一天喔,我要参加。” “小声点。” 夏羽柔羞涩的看了跟吴奕等人说话的汤绍玄,看他并没有看过来,应该是没听到,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有点可惜,不知他听到了会是什么表情? 汤绍玄其实听到了,但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不能随心所欲…… 这一日,阳光暖暖,夏家酒楼开张了,鞭炮声响彻云霄,还有舞龙舞狮,相当热闹。 一辆辆马车来了又走,下车的都是镇上的熟面孔,就算是生面孔,但从衣着也可看出非富即贵。 司马博彦、司马湘芸及她的姊妹淘全到了,就连吴奕、沈铭等采石场工人也向汤绍玄请了假,专程来冲人气。 镇上三朵花跟骆玉玫也来了,她们自然不是为了夏羽柔而来,而是知道汤绍玄也常往这里来,虽然她们也知道他是夏羽晨的夫子,姊弟俩搬来这里,他自然也要来这里上课,但近来有传言说,汤绍玄是喜欢上夏羽柔,才当夏羽晨的夫子。 不管传言是真是假,她们都来堵过好几回,但次次都跟他错过,今日酒楼开张,她们就不信还见不到他。 然而结果是令她们失望的,她们派丫鬟去找人,但汤绍玄真没来,再见夏羽柔衣着华贵,气质不同以往,沉静自信的与来客寒暄,她们不敢找碴,毕竟如今的夏羽柔,身后不仅有汤绍玄,还有司马湘芸。 司马湘芸的跋扈,她们不只耳闻,更亲眼见过她如何拿鞭子教训人,所以尽管因夏羽柔跟汤绍玄的传言嫉妒,她们也不敢欺她半分。 夏羽柔完全不知道骆玉玫等人的心思,她也没心情注意,因为客人出乎意料地多。 一楼接散客,二楼全设雅间,没多久就都座无虚席,好在汤绍玄找来的伙计、掌柜和厨子都俐落,虽然有点忙乱,但大致都顺利。 酒楼开门红,夏羽柔是开心的,只是有点小遗憾,汤绍玄并没有来。 虽然他早早就告诉她,今日采石场有事,无法到场,但她还是希望他也能在此,分享她的喜悦。 其实汤绍玄是刻意不去夏家酒楼的,开张的第一天,他出现就太惹眼,他已经为她建好舞台,今日,她就是主角,她身后也有靠山,可以安生的过日子。 他能做的只到这里。 至于,范梓璃——他仍有深深的愧疚,很想为她做得更多,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让她继续当只笼中鸟。 他吩咐,“去官家绣坊。” 罗坤驾车前往绣坊后巷,依过去一样,去敲开后门,守门老汉也收了他的钱袋,但门再度打开,并不见范梓璃。 老汉开口,“里面正忙,走不开身,叫下回再来。” “呃——好吧,谢谢大哥。” 后门关上,罗坤快步走回马车旁,转述老汉的话。 这种情形过去不是没有过,汤绍玄只能离去。 此时,绣坊的西院房间内,范梓璃看着镜子,她左脸颊红肿、嘴角渗血,巴掌印仍然清晰,她苦笑,这样的她怎么去见汤绍玄? 此时,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她起身走去开门,竟然是住隔壁的女犯。 “果然很惨,高于婷也有病,夏家酒楼头一天开张,二管事不带她去,她不敢对他说什么,倒把火气往你这里撒,不就一家小酒楼,就算司马老尚书赞不绝口,会比京城的大厨厉害?喏,”她从袖里拿出一瓶药膏,“给你,是我家人送来给我的,那个高于婷,你到底怎么惹到她的?” 范梓璃没说话。 “她也真厉害,魏宗佑出事,魏家人都不怎么往这里来,就让二管事全权处理,高于婷马上把自己送给这只猴子,也亏她受得了。”她嗤笑一声,二管事长得丑,小眼塌鼻厚唇。 见范梓璃仍不说话,她继续说:“高于婷巴上二管事,仍然吃香喝辣不必干活儿,也一样可以找你泄泄火气,但我很好奇,二管事那双色眼也没离开过你身上,怎么居然不敢碰你?镇国公府也只剩……” “如果你送我药是为了说这些,可以走了。”范梓璃面无表情的把药也塞回她手里,在这里,独善其身有,只想安身立命也有,像她这种想探人隐私的自然也有。 “你——摆什么谱,高于婷说得对,你以为自己还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哼。”她转身就走,“砰”地一声,将门甩上。 范梓璃咬紧下唇,抬起头,不让盈眶泪水滚落。 第十二章原来他另有心上人(1) 夏家酒楼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火红,且因定期推出新菜色,以满足挑剔老饕的口月复之欲,备受好评。 也由于临近港口,鱼货甚多,酒楼在鱼料理上下了功夫,酸甜咸辣、蒸煮炒炸任君选择,各式烹调都吃到鱼的鲜美,不见半点鱼腥味,让人齿颊留香。 而且,夏天炎热,酒楼还贴心的摆放冰盆,让客人一进来就觉得暑气消散不少。 夏羽柔也让不少人刮目相看,她展现惊人的决断力和魄力,让酒楼雇工各司其职外,也适时的放权,她愈做愈有东家样,不过两个月,就将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 她的生活也有变化,平时她偶而才进到后厨,指点一下厨子,不过只要是司马博彦、司马湘芸及苏姑娘那群好友来,她一定亲自下厨。 当然,最特别的客人——汤绍玄若过来用餐,她更不在乎外面的眼光,直接将他带到相邻的小院,自己掌厨,自己招待。 几次下来,汤绍玄也没从酒楼正门进了,而是从巷子直接进到小院。 随着酒楼收益日增,夏羽柔又雇了一位小厮,专门守门,方便汤绍玄过来。 这一日,汤绍玄也过来用膳,她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色,另外烤了芝麻烧饼,两人就在厨房里边吃边聊,谈夏羽晨到无涯学府读书的事。 夏家经济状况好转,汤绍玄已安排夏羽晨参加下个月的学府考校,只要通过,就可顺利入学。 两人又聊到这两个月生活的变化,夏羽柔是真心感谢他,她的人生因他而变得精彩、幸福、快乐。 “汤爷帮我这么多,我十分感恩,不能没有表示。” “好,看你怎么表示。”他不怎么在意的说。 怎么口气很敷衍? 她伸手拿了一块芝麻烧饼,想了想后问:“汤爷没有暗示?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吃的、穿的——穿的跳过,用的也行。”她没忘记自己还欠他东西,她也不是没做,但进度超慢,缝了几针就傻笑啊。 “只要我说得出来?” “嗯嗯,上山下海,使命必达,”她边说边咬了一口芝麻烧饼。 汤绍玄见两三粒芝麻就黏在她粉女敕唇瓣,想也没想的就伸出手,“这么大的人吃东西还……” 他略微粗糙的手指碰到她柔女敕的唇瓣,一怔,目光对上她眼眸,她的心一阵扑通乱跳,脸红如霞,连眨眼都不敢。 他望着那双清澈又带着娇羞的明眸,缓缓的倾身靠近。 周围的气息变得旖旎悱恻,夏羽柔浑身发热,呼吸也不顺畅,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却完全没有闪避的意思,还有着隐约的期待。 然而在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唇瓣的一瞬间,他却突然放开她。 “抱歉。” 她愣了愣,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走开,她眨眨眼,伸手抚模唇瓣。 差那么一点点……夏羽柔大大的吐一口长气,有点儿遗憾,怎么就退缩了? 另一边的汤绍玄一出夏宅,坐上马车后,低头看着碰触夏羽柔唇瓣的右手,缓缓握拳,苦笑一声。 情不自禁,心不由己,但她值得更好的人…… 他松开拳头,该放手的,一切都此为止。 从险些亲吻那天开始,汤绍玄没再来过夏家酒楼。 他有派人过来说最近采石场事情多,无法过来,为此他还另外安排一名中年男子来为夏羽晨上课,但夏羽柔就是知道他在避不见面。 她知道一定是因为那一个险些发生的吻,让他决定避开她。 这态度很清楚,他不要她。 她不是没有难过落寞,可是她不愿意让自己沉溺在伤心中,她告诉自己,好,她夏羽柔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她会舍弃这份心动。 只是白天时她办得到,入夜上床,她辗转反侧,心里想的都是他。 夏羽晨等人看到她的熊猫眼,都以为她为了酒楼思虑过重,夏羽晨还安慰道:“生意已经上轨道,姊要放宽心。” 夏羽柔也任由他们误会,不然,她还真不好解释她睡不好的原因。 不过夏羽晨毕竟是亲弟,又观察几天,再想到这几日汤绍玄都没过来,便有所猜测。 以为夏羽柔是想念汤绍玄,他提议道:“姊,我们如今过得顺遂,都是汤大哥帮的忙,你是不是该郑重的买个东西去谢谢他?”他没有提衣服鞋袜等事,这段日子姊姊太忙,做针线也伤眼。 她想了想,点点头,受人点滴,该涌泉以报,他不喜欢她与他给的恩情是两回事,她分得清楚。 于是这日午后酒楼休息时间,她带着小星、小月就往对面的琢玉坊去。 对门做生意,琢玉坊里上下也成了夏家酒楼的熟客,夏羽柔会做人,偶而还会做些私房小菜招待,敦亲睦邻,因此她上门挑礼物,老掌柜是笑呵呵的亲自招待。 在他的推荐及打趣下,她脸红红的买了个玉钗给弟弟,另外挑了块寓意如意的羊脂玉佩给汤绍玄,这价格很贵,但她一点也不心疼。 接着主仆三人再往老字号的欧阳布庄走去,这里的布料品质好,价格合理,种类也多。 夏羽柔看上天青色跟月白色的布匹,她还是为了汤绍玄而买,先前没做完的衣服,当时手头没钱,布料太差,她想换好的再替他做。 另外,她又买了两匹布要替弟弟缝新衣,自己则买了成衣,方便就好。 这一买多,夏羽柔让小星先跟着店家的马车送布回去,她自己跟着小月继续在街上逛,想着再添些什么好,毕竟一块玉佩太寒酸,做衣服要时间。 不管怎样,答应的就要做到,她这么跟自己说。 不经意的晃过一条街,目睹到意外的东西,夏羽柔不由得退后两步,眨眨眼,那不是汤绍玄的马车?前阵子来回司马府与夏家食堂时,她坐的就是这辆马车,可怎么停在巷子里?罗坤人呢? 她不禁走过去,就见树影下有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正是汤绍玄。 夏羽柔眼睛一亮,正要喊出口,却见一名姑娘从宅院后门走出来,罗坤也走在她身后,虽然那姑娘带着帷帽,但走动间步步生莲,嫋嫋娜娜。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敢靠过去。 小月也看到汤绍玄,正要开口,她赶紧一把摀住小月的嘴,跟她摇摇头。 眼看汤绍玄跟那姑娘不知说了什么,拿个东西给那姑娘,夏羽柔眼睛刺痛,她站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他的神情,不同于平日的冷漠难接近,而是温润和煦,眼神甚至带着宠溺。 这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态……那姑娘是谁?为何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吹起姑娘帷帽垂下的帽纱,明眸皓齿,肤若凝脂,端的是花容月貌,更见贵气。 那女子带着怅然地一笑,身子一福,转身又走进院子,汤绍玄仍伫立原地好一会儿,才坐上马车离开。 夏羽柔跟小月早早就避到另一边,待马车驶远了,夏羽柔缓步走到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看了看后门,再沿着墙走到正门,发现竟然是官家绣坊? 所以,他私下给绣坊的姑娘送东西? 夏羽柔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庙会那一日,他的目光就落在绣坊所在,凝睇好久,好久…… 夏羽柔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布庄送来布匹,她看了看却意兴阑珊,也没力气动针线。 她躺在床上,无法不去想那姑娘是谁、那东西又是什么?那姑娘明显不喜欢。但最让她在乎的是汤绍玄看那姑娘时为何那么温柔,他很喜欢她? 第10页 官家绣坊也是夏家酒楼的客户之一,里头常有人来叫菜,近日掌柜固定请伙计过去点菜,待备好再送过去,帐单月结。 还是换她去送餐?这样可以见见那姑娘,但见了她要说什么或问什么?她又不是汤绍玄的谁……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夏羽柔脑里频窜出,她想不想都不行。 这一日,辗转反侧,她真到天亮才睡去,睡没一会儿又让丫头叫醒,洗漱完就与弟弟一起用早餐。 夏羽晨见她又是熊猫眼,不禁说:“姊今天去见汤大哥吧。” “你好好读你的书。”她努力的笑,不想让弟弟发现她的难过。 两人用完早膳,夏羽晨回书房,晚一会儿,先生就会过来,为无涯学府的入学考再加强课业,夏羽柔则前去酒楼。 又是一天忙碌的开始,她将所有心思都收起,等到闲下来时才发现已过午,今天汤绍玄还是没来。 她忍不住想,这些日子汤绍玄难道天天都是去看那姑娘? 是又如何?她又不是他的谁。 简单用完午膳,她回相邻的宅院,本应该要小憩的,但却没有睡意,还是在想着汤绍玄,想着若那姑娘真是汤绍玄的心上人,自己该怎么办? 光这样想她的心就痛,她以为彼此都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房门外,突然传来小月兴奋的声音—— “姑娘,汤爷来了。” 夏羽柔连忙起身,“好,请他坐一下,我马上出去。” 因为要午睡,她只着中衣,她急急套上一件水蓝色裙装,但又想到昨天那姑娘穿的粉色衣裙,不禁咬着下唇,换了一身粉色衣裙,再看看铜镜里的自己,倾身想抹个胭脂,却忽然愣了愣,理智突然回笼。 夏羽柔苦笑,她在做什么?她想赢过谁?她也太不自量力。 “叩叩——”敲门声刚起,小星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小星进来帮姑娘梳妆。” 小星手巧梳发特别好,向来都是她负责梳妆的,没等夏羽柔回应就进屋了。 见夏羽柔已经穿好衣服,小星笑道:“姑娘这是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她跟小月年纪小,但因生活困苦较早熟,夏羽柔对汤绍玄的情意,她们可是早早看在眼里,刚刚小月还偷偷跟她说昨天在街上撞见汤绍玄跟个姑娘见面的事,要她好好替夏羽柔打扮,赢过那姑娘。 夏羽柔却在此时再度月兑上衣裙又换上水蓝色那套,简单的将长发编了发辫就走出去了,她愣了一下,连忙跟出去。 厅堂内,汤绍玄正坐着喝茶。 过去两人说话时,他就不喜丫鬟、小厮在身边伺候,因而夏羽柔也让小星、小月退出去,两人独坐。 灿烂阳光从窗外洒入,落在汤绍玄的身上,他就像在发光。 夏羽柔无法不去想昨日的他,对于那位姑娘羡慕嫉妒都有,但她理智,不会因此就讨厌那个姑娘。 她压了压情绪,一如往常地笑说:“汤爷忙好了?好久没来了。” “嗯,我……我想请教你一些事,就……女孩子需要些什么东西,且送了会让她开心?”汤绍玄也是没辙,范梓璃一直闷闷不乐,现况又无法改变,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开心点?与他交往最多的就是个性爽朗的夏羽柔,他只能向她求教。 然而夏羽柔听了,心一阵阵抽疼,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想讨好谁。 还以为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动心,真的是她太自以为是,一厢情愿了,也是自己寂莫太久,胡思乱想吧…… 她眨眨眼,压下酸涩,挤出笑容,“首饰吧,没有姑娘家不爱美的。” 他蹙眉,看着打扮简朴,身上没有一件首饰的她。 看出他的怀疑,她解释道:“我本来就像男人,不准啦,反正听我的准没错。” 汤绍玄虽然看出夏羽柔在强颜欢笑,但既已决定放手,就不能再心软,便没关心她,道谢后就离开了。 出乎夏羽柔意料,汤绍玄第二日又来了,也在意料之内,是为那姑娘而来。 汤绍玄说:“她说仅止一次,不要我再破费,她也不是很需要。” “女子爱美是天性,怎会不需要?”夏羽柔突然住了口,她想到绣坊的绣娘大部分是流放的女犯,想来也无法多加打扮,“也许她跟我一样,习惯简单……不喜欢首饰的话,可能喜欢——甜品或小零嘴,不过姑娘家的胃口都不大,可以买的品项多,但分量要少。” “好,我再试试。” 果然很上心,夏羽柔咽下哽在喉间的苦涩。 真难相信,此时认真思考要送什么讨女子欢心的男人正是几个月前差点掐死她的男子,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将从未交出的真心给了他,老天爷真会玩弄人呢。 直到汤绍玄告辞离去,她还有些回不了神。 她喝口茶,认真的想了想,叫来小星,吩咐她去一趟酒楼问一些事情。 小星回来禀报,“有的,姑娘,今天中午还是要送食盒过去。” 夏羽柔点点头,她决定走一趟官家绣坊,若可能的话,见见那位姑娘,替汤绍玄探探她的喜好。 他为她跟弟弟做的太多,如果可以替他赢得那姑娘的欢心—— 虽然心有点痛,但人不能太自私,他不爱她,没关系,他幸福了,她也会替他开心的。 打定主意,夏羽柔便亲自去跟老掌柜说中午由她送食盒去官家绣坊,让老掌柜听得吓了一跳,忙问是他们哪里没做好吗? 夏羽柔笑了笑,安抚道:“没有,绣坊也是我们的大客户,我这当东家的,走一趟去谢谢也是应该的。” 老掌柜这才放下心来。 中午时分,夏羽柔乘坐马车,带着小星、小月去送餐了,谁知来到绣坊,主事的二管事不在,而她又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无法打探。 正想着改天再过来,要离开时,夏羽柔就见两个小姑娘在花园一角说话,一个耀武扬威,另一个气质沉静,气质沉静那个竟然就是跟汤绍玄见面的姑娘。 她眼睛一亮,举步走过去就见那名趾高气扬的姑娘一脸怒容猛推那位姑娘一把,那位姑娘跌坐地上,而推人的姑娘还不解恨,竟然还上前怒踹她两脚。 夏羽柔看不过去,要开口喝止,送她们主仆三人出去的小厮便开口挡了。 “姑娘别过去,曾经有人看不过去,仗义执言,高姑娘心生不满,当下没怎样,回头又去折磨范姑娘了。” 夏羽柔不解,小星跟小月异口同声的道:“那个高姑娘怎么那么坏?” 小厮压低声音告诉她们,高于婷与范梓璃都是流放到此的女犯,但高于婷轮流巴上魏宗佑、二管事,向来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尤其爱欺负范梓璃,也不知道她哪里得罪她? 又说范梓璃沉稳大度,对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也客气,要知道,流放至此的女犯以前可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哪个没有骄纵脾气。 夏羽柔暗叹口气,听小厮满口的称赞,难怪汤绍玄一心系着她,就连自己听了都无法不喜欢她……可是,自己的心就是苦苦涩涩的。 第十二章原来他另有心上人(2) 夏羽柔带着两个丫鬟离开,在车上想了很多。 范梓璃是汤绍玄在乎且放在心上的姑娘,他帮自己那么多,她又怎能对这姑娘的遭遇袖手旁观? “姑娘也认识那位范姑娘?”小月那天也看到范梓璃的脸,所以这么猜测。 “嗯,所以我想帮忙。”她随口扯谎。 她猜想汤绍玄肯定不知道范梓璃在绣坊里的处境,不然,他定会插手……还是,事情棘手到连他都无法处理? 不管了,既然她知道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小星想了想,帮着出主意,“官家绣坊是魏家在管的没错,但魏家现在都没心思管,不然也不会让二管事来作主,所以,姑娘只要找个连魏家都不敢得罪的人出面——像是司马姑娘,二管事就不敢动范姑娘了,更甭提同是女犯的高姑娘了。” 对啊!她现在也是有靠山的人,将这座山移半座给范梓璃就够了。 夏羽柔眼睛闪闪发亮,看着小星道:“姑娘我给你加月银,喔,小月也一样,但今天的事,都不可以跟阿晨或汤爷说,知道吗?” 两人点头如捣蒜,她们本来就是姑娘的人,当然要听姑娘的话。 夏羽柔先回酒楼,做了几样好吃的,接着就坐马车直奔司马府。 “今天得闲了,居然主动来找我?还带这么多吃食?有事求我喔。” 司马湘芸可不是讽刺,这段日子夏家酒楼有多火红,她跟姊妹们去光顾好几回,虽然夏羽柔次次都亲自掌厨招待,但她责任心重,时不时就得去巡酒楼,瞧她来回忙碌,她们就暂时不过去,免得她累坏了。 但这个姊姊暖心,她们没过去,她却只要有新鲜吃食,就派人送过来一份,可这次她自己过来,要说没事找她,她可不信。 夏羽柔跟她也不客气,将范梓璃的事解释一回,恳切地道:“妹妹能不能帮忙?说真的,听到她的遭遇,我就想到我自己,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不舍,所以……” “你啊,太心软了。”她其实不是那么爱管闲事的人,天底下可怜人多的是,她会帮夏羽柔一开始只是看上她的厨艺,进而发现她的脾气很对自己的胃口,才发展成好友的。 夏羽柔也知道她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管闲事,但一想到她是汤绍玄在乎的姑娘,在想像汤绍玄会因为这样而多么难受,她就不愿意袖手旁观。 “咱们都是女人,我还有个弟弟,我问过绣坊里的人,范姑娘无亲无戚,我实在想帮她一把。” 司马湘芸心里老早就答应了,毕竟这个姊姊从没求过她什么事。 但要她纡尊降贵的去一趟官家绣坊,她可不愿意,魏家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甭提现在真正管理的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二管事。 她先送夏羽柔离开,再派府里的大总管走一趟官家绣坊,把二管事带来府里,二管事感觉莫名其妙,却又不敢不来,“司马府”他一个小管事可得罪不起。 司马湘芸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她早听说这个二管事长得奇丑无比,没想到传言也有真话! 她撇撇嘴角,“真伤眼睛。” 二管事想吐血,一见面就攻击他的外貌,但他不敢抗议。 司马湘芸不想虐待自己的眼睛太久,将系在腰间的鞭子解下,“啪”地一声打到地上再抽回来,但鞭梢极贴近二管事的脸颊,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被毁容了。 这一下,让他心惊胆颤,抖抖抖的伏在地上。 司马湘芸直接提了范梓璃,“她呀,是我干姊姊的朋友,也是我要罩的人,我会派人不定时的探望,只要她身上少了一根寒毛,你这个职位做到头不说,我手上的鞭子没抽个几百下是不会停的。” 二管事面色如土,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司马姑娘放心,小的一定会让她毫发无伤,请姑娘放一百二十个心。” 范梓璃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二管事,过去那双色眸时不时就黏在她身上,但某一日开始,他竟然看到她就闪避目光,还有高于婷,看她的目光充满怨恨,但再也没有靠近她,更没动过手。 这样的平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高于婷现在可不敢惹你了,你可以安生过日子了。”说话是住在对面的沈艳娘。 沈艳娘从来不管闲事也不跟人说话,独来独往,其实跟范梓璃很像,范梓璃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跟她说话。 沈艳娘看着逆光站立的范梓璃,不得不说,贵女的气势还是很慑人,尽管换了身布衣。 她勾起嘴角一笑,“你撞大运了。” 沈艳娘将那日经过二管事屋外,听到二管事警告高于婷的话转述给范梓璃听—— “范梓璃是夏家酒楼东家夏羽柔的朋友,而夏羽柔是司马湘芸的干姊姊,司马湘芸撂下话说范梓璃也是她罩的,要是她身上少一根寒毛,她就杀了我,高于婷,我可警告你,你再去找她麻烦,我会先杀了你。” 难怪!范梓璃明白缘由,但又不明白为何夏羽柔此人会帮她,夏家酒楼的东家?她并不认识她,更没有交情可言。 “我多嘴,只是看不得你这副困惑的呆样。”沈艳娘丢下这话就回房了。 范梓璃回到房内想了很久,决定去见见夏羽柔,她想知道为什么素昧平生的她会这么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而等范梓璃找上二管事,告知他自己想外出去见夏羽柔时,二管事连连点头。 “行,范姑娘原本一个月就有两日可以外出。你要找夏姑娘,小的便安排马车,直接送姑娘到夏宅,夏姑娘住的地方就在酒楼后方的小院。” 范梓璃这外出要求,在二管事看来,刚好证实她跟夏羽柔真的认识,态度更是诚惶诚恐了。 无巧不成书。 翌日上午,当范梓璃从马车下来,看着院门边挂着的“夏宅”门牌,再看看手上的谢礼,正要敲门时,大门却在此时打开,汤绍玄走了出来。 范梓璃愣了一愣,一脸的无法置信。 汤绍玄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璃儿?” “汤公子怎么会在这里?”范梓璃回过神来,一脸惊讶。 屋里的夏羽柔是目送汤绍玄出门的,见他站在门口不动,顿时不解的走过来,讶然地看见了范梓璃。 “范姑娘,你怎么会来的?” 她傻眼,再看向怔住的汤绍玄,想到在绣坊后见到的那一幕,心里微酸,但她很快回神,含笑招呼。 “范姑娘请进来坐,汤爷也别急着走,都进来坐。”说完,她莫名有点慌乱,但慌什么?她自己都不明白。 汤绍玄看着范梓璃好一会儿才点头,再看向手足无措的夏羽柔,“打扰了。” 三人回到屋里坐下,气氛有点尴尬,夏羽柔先替两人送上茶,自己才落坐,目光小心地瞥着也不说话的两人。 她真不明白范梓璃怎么会来找她……不对,她们根本不认识,所以她应该是来找汤绍玄的?那她消息也很灵通,汤绍玄今日会来,还是昨日弟弟拜托教他的先生转达,说他有些事情想问汤绍玄,是私事,所以汤绍玄才过来。 她去偷听,才知道弟弟发觉她这几日心情低落,刻意找他来,要他找她聊聊。 这是要当红娘呢,吓得她赶紧现身,跟弟弟说她只是累而已,汤爷事情那么多,他还烦他,二话不说地就拉着汤绍玄要把他送出门,没想到就碰上范梓璃。 夏羽柔再看看相视无言的二人,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终究起身,“呃——我还有事要忙,你们随意。” 范梓璃一见她要离开,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阻止,“等一等,夏姑娘,我是专程来谢谢你的。” 夏羽柔一愣,“谢我?喔,你说那个啊,没事,只是说句话的事,真的没什么。” 第11页 原来她猜错了?真的是来找她的?大概是司马湘芸派去绣坊的人说了什么吧,不然,范梓璃怎么会知道她? “怎么回事?”汤绍玄的口气突然严厉起来。 夏羽柔吓了一跳,看向他,天,他那张俊脸表情好吓人,关心则乱吧,可见他有多么在乎范梓璃。 范梓璃在话语月兑口而出的瞬间就后悔了,原本对汤绍玄刻意隐瞒,如今却说了出来。 “你隐瞒了我什么?为什么要谢夏娘子?”他口气更冷。 范梓璃咬着下唇,低头不语。 夏羽柔蹙眉,见他一张脸气得铁青,又见范梓璃泫然欲泣,连忙道:“我说,我那日送食盒过去,撞见有人欺侮范姑娘,问了人,才知道她天天被同一个绣娘欺侮,在绣坊过的是水深火热的日子,我就想,人要有靠山,所以就找司马妹妹,让范姑娘在绣坊也有靠山,这没什么,只是借别人的势,这是你教会我的嘛。” 她不敢说她会帮忙,大半以上是因为他对范梓璃的感情。 但汤绍玄定定的看着头低低的范梓璃,“夏娘子,我想跟范姑娘单独说些话。” “呃——好。” 果然自己就是多余的,他连一个目光都没看向她。 她黯然走出厅堂,偷偷用眼角余光瞄过去,正好见到范梓璃扑进他怀里,两人的对话隐约传入她耳中—— “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更怕你因此出事,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呜呜呜——” 他叹了一声,轻轻的拍抚她的背,“是我做的不够,让你受委屈了。” 范梓璃摇摇头,“你做得很好了,是我自己太没用。” “别这么说,我舍不得。” 夏羽柔听得眼眶微红,她应该要走开,也不应再看,但她动不了,心很痛,好痛—— 她看到他轻轻的拭去范梓璃的泪水,再将范梓璃落在额间的发丝,轻轻的拨到耳后,她眼眶盈聚泪水,手握着缀珠,逼自己离开。 不要哭,夏羽柔,本来就是你不自量力,汤绍玄怎么会喜欢上一个下堂妻?这样很好,早看清楚早放弃——她在心里一直反覆的告诉自己。 厅堂这里,范梓璃已经冷静下来,将高于婷的事简略提了,说指使她找麻烦的是京城庆安伯府的嫡二小姐,嫡二小姐的夫婿周承轩心悦范梓璃是京城众所周知的事情,曾经向镇国公府求娶范梓璃,但因范梓璃无意,此事便作罢。 后来周家向庆安伯府嫡二小姐提亲,但因为是长辈作主,两人婚后并不和睦,嫡二小姐便怨上范梓璃,她被判流放,还不忘找人修理她。 高于婷也心悦周承轩,庆安伯府嫡二小姐给她画了很大的饼,许她回到京城后可以纳她为妾,所以她就执行的很彻底。 汤绍玄怒火中烧,庆安伯府在京城可算不上什么人物,竟然敢欺侮璃儿? “汤公子不必再做什么,高于婷不敢动我了。”她叮咛着,就怕他会出手教训。 汤绍玄也明白,如今京城那里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他这里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等夏羽柔整理好思绪,洗把脸,双手再揉揉僵硬的脸颊,露出自然的笑意,回到厅堂时,见两人已各坐一方,汤绍玄温柔的跟范梓璃说话。 “日后,你有什么事都不能隐瞒我。” “好。” 夏羽柔努力维持脸上的笑意,听着他又叮咛东叮咛西,心中感慨,真难得,跟范梓璃说话口气这么温柔,是真爱。 这之后汤绍玄跟范梓璃都觉得打扰夏羽柔太久,双双起身,范梓璃再次跟她道谢,三人一起走到门口。 小巷里停了两辆马车,汤绍玄送范梓璃上了第一辆马车,才转身就见夏羽柔跟在他身后,她还轻轻拍拍他的手,小声说:“你送范姑娘回去啊,这里到绣坊也有一段路,刚好可以再聊聊,她出来也不容易呢。” 汤绍玄蹙眉,“不用。” “什么不用?难怪你追不到她……”她住口,他刚刚可是温香软玉在怀,“总之,汤爷对姑娘家要体贴懂不懂?上去啦。” 范梓璃的马车还未走,隔着车帘,她听到两人的交谈,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掀开帘子,果然见汤绍玄站在马车旁,却是看向另一边,她探头看去,正好看到夏羽柔跑进院子的背影。 她目光回到汤绍玄身上,“汤公子喜欢夏娘子?” “没有。”他立即否认。 她眼中闪动笑意,“我怎么觉得汤公子口是心非?” 他抿唇不语,他是一个可能得在采石场隐姓埋名过一生的人,甚至一不小心也许就得逃亡,谈何儿女私情?更何况,夏羽柔有个聪慧的弟弟,往后是有盼头的,若跟了他,不——他根本不该奢想,他什么也不能给她。 范梓璃是懂他的,见他这样神态,就知道他是真的遇见心动的人,却不敢随心所欲。 “如果夏娘子对汤公子亦有意?”她再问。 他心中一震,想到他跟夏羽柔这么长时间相处的一幕幕—— “我在干啥?呃——八成汤爷长得太好看,靠这么近,我就紧张了,你要不要先出去?我犯花痴呢。” “汤爷,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呜呜呜,怎么才来嘛。” “好,跟汤爷到天涯海角都行。” “好啊,下辈子继续。” 某些无法分辨的情绪顿时变得清楚,汤绍玄赫然发现,她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充满光彩……竟是两情相悦吗? 这个认知让他的一颗心顿时火热,但另一个声音又敲醒了他—— 他根本没有资格拥有她! “汤公子——” “不要说了,走吧。” 他示意车夫驾车离去,自己则上了另一辆马车,拿起桌上未看完的帐册,不敢再去想夏羽柔的事。 第十三章亲戚前夫轮番上阵(1) 时序入秋,武陵山脉的树木或黄或红,漫山遍野,县城街道上凉风拂来,落叶满地。 “夏家的!夏家的——” 这一天,夏家族亲住的拥挤老宅,被一名中年妇人用力的敲开大门。 这栋大宅内,夏家四房分院而居,因并非富豪或有底蕴之家,任一角看过去都显得破旧颓败,这样的宅子也无声的对应了夏家人的成就。 唯一出色的只有二房的夏羽柔父亲,进了仕途,后来当了书院夫子,但并未替这个家族带来富贵荣华,还早早离世。 其余三房各自生活,交集有限,但今日邻居蔡氏带来的重大消息,让三房人齐聚大房院子,或坐或站挤得满满,算了算,竟有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 “这真的吗?别只是传言而已。” “不是传言,也没瞎说,二房那野丫头是真的发达了!” 蔡氏将夏羽柔如今在青雪镇的火红日子再重覆说一次,她说得口沫横飞,夏羽柔那些叔伯婶子是愈听眼睛愈亮,他们如今都靠着几亩田过活,但儿孙一个个冒出来,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艰难,这听夏羽柔发达了,就像是天上掉馅饼了。 “再怎么说阿柔跟我们也是一家子,身边没个长辈怎么行?万一被什么有心人骗去,可怎么得了?” “没错,再说,酒楼两层楼啊,跑堂的、掌柜的、还有后厨的人,哪个不用花钱雇用?不如用咱们自家人,咱们月银好说,能让她省一笔银子呢。” “对啊,到时候大家又能在一起,也能照顾那对可怜的姊弟。” “就是,没个长辈在身边,想想就让人难过,真舍不得啊。”夏三婶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夏四婶也语带哽咽,“没错,是该去看看,大家凑个时间吧。” 夏大伯母点头道:“这事不能慢,光想到他们无依无靠,我这心就跟着疼,蔡婶子你也说了,要跟阿柔说亲的一天比一天多,这嫁人的事可不能胡来。” “就是,就是,已经嫁错一次,名声都败坏了,可得替她掌掌眼,找个会疼人的。” 夏家的男男女女,个个说到心疼、眼眶红,有小孩子看着大人们愈说愈激动,不解的模模头儿,问着旁边的小姊姊,“怎么了这是?跟我那天在庙口看的戏一样,说哭就哭的,好会演呢。” 青雪镇上,到夏宅的媒婆还真的多到要把门槛踩平了。 虽说夏羽柔是个下堂妻,但她身后有好几座靠山,有美貌、有赚钱的厨艺,有日进斗金的酒楼,再加上她的弟弟进了无涯学府,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于是来说媒的不要说如雨后春笋、如过江之鲫,但真的多。 除了媒人,还有一些过去食堂的熟客,也是受人之托的上门来说亲。 什么东门哪个亲戚的孩子勤劳又上进?哪个远亲家的三公子知书达礼、哪个富商的儿子温文儒雅等等,简直都要让人挑花眼。 夏羽柔从来没想过自己有这么受欢迎的一天,但她心里有个人,自然全数拒绝,而且态度坚定。 众人见她如此,不得不歇了心思,没想到,她才松了口气,就又有人来找不痛快。 这日,酒楼大门前,夏羽柔看着从骡车下来的大伯父、大伯母及三叔、三婶,瞧他们个个贪婪的看着酒楼,她抿紧唇。 再见这些恶劣亲戚,说心里没怨是骗人,所以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我跟弟弟窝在采石场附近的小院那么久,也没看过你们这些亲人过来关切,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四人也知道她怨气未消,但一皮天下无难事,他们压根不羞惭。 夏大伯母眼圈泛红,“还不是想你们了,那么久没有关心你们,内疚啊,这不就过来看你们了。” 夏羽柔冷冷道:“好,看完了,我跟弟弟没缺胳臂少条腿,你们可以走了。” 这死丫头,开了豪华酒楼,居然连杯茶也没打算上?听说这里日进斗金,食材用得极好,味道更是令人垂涎三尺…… 夏大伯母想到这里,又要说话,夏羽柔又送一道逐客令。 “抱歉,正忙呢,没空招待闲杂人等,快走吧。” 夏大伯等人全看往热闹无比的店内,生意正火热,大堂座无虚席,但他们听说二楼有雅间,总不可能也坐满了吧? 夏三婶连忙笑了笑,“阿柔说这说什么话?咱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哪是什么闲杂人等……” “送客!”夏羽柔眼神极冷,口气更冷。 夏大伯母知道她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得赶紧将今日过来的目的说了,便接口道:“阿柔,你一个女人守着弟弟,无依无靠的,也是让人不放心,我和你伯父便托人给你说媒,说的可是……” “不需要,我现在很好。”她很不客气的再次打断。 哈,她如今钱多,也有一些人脉,老宅这些人就黏上来了,尤其大伯父跟大伯母,他们生性贪婪,早想攀富贵,说媒说的八成是他们的亲戚,只是为了把银子往他们家里捞。 但贪婪的夏家人哪可能因她一句话就回去,几个人轮番开口,苦口婆心的劝说她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什么的,他们是为她好。 这里的动静太大,酒楼里的客人慢慢静下来,竖直耳朵听起来,街上的老百姓也开始围观,夏大伯母觉得难堪,想进酒楼,但夏羽柔要小星、小月,还有几个伙计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影响客人用餐。 她也知道会丢脸,但面对这种无赖又贪婪的人,必须一次就让他们不敢再过来奢想不属于他们的任何东西,才能彻底甩掉这些人。 夏羽晨今天正好放假,他从马车下来,就见到酒楼外围了一圈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挤身过来,有些热心的老百姓把刚刚的对话快速的跟他说,他顿时火冒三丈。 他气呼呼的走到姊姊身边,瞪着这些曾经虐待过他的亲戚,“你们快走,我姊姊的婚事不必你们费心。” “是阿晨啊,不是,你总得想想姊姊以后的幸福,你会娶妻生子,你姊呢?她要嫁人生个孩子才有盼头,咱们一家骨肉至亲,一笔写不出个夏字,难道我们还会害她?” 夏羽晨更怒了,“你们给我滚开!姊姊的婚事我们自己决定,我姊姊宁缺勿滥,才不需……” “我可以答应。”夏羽柔突然打断弟弟的话。 他错愕的看着姊姊,夏大伯等人却是一脸兴奋。 夏羽柔继续说下去,“你们先帮我把外面欠的债还清,我就听任你们的安排。” “什么债?不是赚大钱吗?”夏大伯等人都有点懵了。 “现在是赚了些,但之前我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哪来的银两可以开这酒楼?当然是借来的,不过我没什么家世背景,就得请有家世背景的帮忙,请人家帮忙,总得送礼送钱,这一来二去,愈借愈多,外表看似风光,内里——” 她叹了一声,摇摇头,“既然伯父伯母叔叔婶婶这么关心我和阿晨,我也就不推辞了,有族里的人帮忙分摊,我那笔债算来也不多,今天你们来了四人,每个人一千两,我这债就还清了。” 被点名的四人面色都绷不住了,别说一千两,他们连一百两都凑不出来,就算有,谁要给这死丫头?没分到一杯羹,还得吐出四千两?作梦呢! 夏羽柔看他们个个脸色难看,心情很爽,她早就预料到这些人会有的反应,才故意说这么一番话。 她又开口,“对了,我怎么忘了,大伯父不是说将我除名了,说我丢家族的脸,被个举人休弃,怕影响族里姑娘婚嫁,还连同我弟弟这个拖油瓶都一起除名了,这样……我也不好占族里的便宜,让你们帮忙还钱了。” 她虽然对族人原本就没任何期待,但那一日知道她跟弟弟被除族,仍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往四肢蔓延开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弟弟离开夏家祠堂的。 这字字句句的都拍在夏大伯四人脸上,四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继续语塞。 围观的民众却纷纷议论起来,这事他们还真听说过,但那时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夏羽柔当众说出来,自然是真的了,夏家族人这行为也太令人心寒,姊弟两人都无依无靠了,族里不帮衬不说还除族,这心是有多狠。 现在,姊弟俩有能耐,咸鱼大翻身,又硬凑上来,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旁观人的议论声,多是不屑鄙夷之词,骂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血亲骨肉,背地里龌龊不堪,夏大伯窘迫得脸皮紫涨,忙给老妻一个眼神。 夏大伯母便突然大哭出声,“不是啊,这事是老太太硬逼我们做的,我们要是不做就是不孝,老太太年纪都大了,我们怎么敢不顺她的心?呜呜呜,我们也是心如刀割,但孝道……” 夏羽柔不耐的再度打断夏大伯母的话,“别再哭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家里死了不少人。” 第12页 夏大伯母脸色大变,呛了一下,气得大吼,“呸呸呸!你家才死人呢。” “是,我爹娘都死了,死很久了。”她冷冷的回答。 夏大伯母食指颤抖的指着她,气得心肝都疼了。 围观的群众对夏家四人更是指指点点,吐出的话都是不屑夏家为人,四人纵使再不要脸,如今老底都被掀光了,也扯不出什么来?只能丢下几句不识好人心等话,气呼呼的上了骡车走人。 无戏可看,围观众人渐渐散去。 夏羽柔进到酒楼,让掌柜吩咐后厨送两道小菜免费给客人,抱歉影响他们用餐,随即就回了家去。 夏羽晨自然是跟着她的,小星、小月及何洵对夏家四人都很生气,但他们没吭半句,因为两位主子的脸色都难看。 夏羽柔坐在厅堂,夏羽晨让小星他们都下去,自己倒了杯茶给姊姊,“大伯父这些贪心的亲戚都来了,我看人渣前姊夫……” “别诅咒我。”夏羽柔刚刚战一场,头都疼了,再来郑凯——饶了她吧。 夏羽晨欲言又止,姊姊可能不知道,他现在的同学里有一个跟前姊夫家住得近,郑家如今也是缺钱——难保不会同大伯父他们一样。 见姊姊闷闷的喝茶,他也喝茶,突然想到,“汤大哥怎么没来?他应该知道我今天书院休息的。” “可能采石场事多吧。” 夏羽柔一直没有跟弟弟说范梓璃的事,那是汤绍玄的私事,她没资格也不该多嘴,而且两人一看就是郎有情、妹有意,如今恐怕是因为范梓璃是罪臣之女无法在一起,但这件事情汤绍玄一定会想到方法解决,那还有她什么机会? 在夏羽柔心底,汤绍玄就是无所不能的人。 见姊姊脸色落寞,又想到这段日子有多少人来提亲,可汤绍玄始终不见人影,夏羽晨忍不住问:“姊姊是不是有做什么惹怒汤大哥?” 这是亲弟吗?她没好气反问,“为什么一定是我做什么?” “汤大哥很沉稳,也很宽容,其实,自从汤大哥不来这里,到要我有事找他他才过来后,我就怀疑是姊姊惹恼了他。” 夏羽柔气笑了,“你直接问汤爷,看他怎么说!”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面,“好,我问。” 她回头一看,被何洵领进来的不就是高大挺拔的汤绍玄,再看看旁边的小星,瞧她呱啦呱啦,就是在说刚刚那些恶劣亲戚闹旳事。 自从范梓璃在这里撞见汤绍玄的那天开始,夏羽柔跟他见面次数寥寥无几,就算见了,也是点头而已,基本上他就是来看弟弟的功课。 所以,今天她也是胡乱跟他点个头就走了,顺带将小星、小月也带走。 汤绍玄看着她的背影,抿紧唇,一收回目光,就看到夏羽晨定定的看着他,眸中带着不悦,但他没说话,直接往夏羽晨的书房走去。 夏羽晨忍下满肚子的疑问,跟上前去。 他知道这个汤绍玄的脾气,先将这段时日学府教的东西及功课说了遍,再将自己仍有些疑惑的地方提出。 因为他天资聪慧,过目不忘,学府夫子对他的期待及要求也愈高,给的东西更多,功课对他来说是有点吃力的,但他不敢喊苦,他知道要达成自己的目标,要学的更多。 只是他并未受过正规教学,底子不够紮实,有些东西是需要解说的,而如今的老师们已经习惯教优秀的学生,都未给予足够的说明,所以,他只能回过头来求教汤夫子。 汤绍玄会考校他的功课,直言见识是要时间与机会累积,夏羽晨的年纪摆在那里,暂时做不到,但汤绍玄会说些各地的风土民情,朝政民生,甚至一些奇人奇事,仔细掰开来再分析给他听,借此多少补充一点他不足的部分,开阔他的眼界。 愈是跟汤绍玄相处,愈听他分析事务,夏羽晨有种感觉,这个屈居在采石场当副总管的男子,该是不少顶尖人物全力教养出的才子。 两人谈论学问到一个段落后,汤绍玄喝了茶,就见夏羽晨欲言又止。 接触到汤绍玄的眼神,夏羽晨还是开口了,“汤大哥对我姊姊真的无意吗?” “她要你问的?” “没有,我自己想知道的。” “好好读你的书。” 他起身就要离开,但夏羽晨的问话又传过来。 “我姊姊惹你不开心吗?” 其实,连吴奕那些人都私下忧心忡忡地来找过他,说他们都劝汤绍玄要加快动作,赶快找人提亲,但汤绍玄只说他们想太多了。 就连司马姊姊她们都当着他的面问姊姊—— “你的汤爷在干什么?找媒人很难吗?” “我们之间真没有什么,你们就是不信。” 姊姊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但他看得出来,她其实是难过的。 如果姊姊跟汤大哥之间没有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本来那么要好的他们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夏羽晨定定的看着对他倾囊相授的汤绍玄。 “没有,我跟你姊什么事都没有,去做功课。” 夏羽晨无言,学府夫子出的功课真的很多,他今天都可能要熬夜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啊! 他还想继续问,可是久违的杀人眼神出现了,明明白白地显示出他今天是不可能问出答案的,他只能恹恹的闭嘴。 汤绍玄迅速走出书房,就看到小星在探头探脑,一看到他走出来,小星马上走上前来。 “汤爷好,姑娘备了一桌菜,谢谢汤爷特别为少爷过来。” 汤绍玄想到这些日子两人的疏离,心里虽有些难过,但理智告诉自己,这才是对的,纵使想留下,还是打算拒绝。 “我还有事,谢……” “还有范姑娘喔,汤爷进书房不久,我家姑娘就让人去接她过来了呢。”小星又说。 汤绍玄要离去的步伐一顿,想了一下,“好。” 小星听到他的答案,有点不开心,姑娘说若汤爷要拒绝,只要再说范姑娘也在,他就会应了,没想到真的如此,这样不就代表汤爷更看重范姑娘吗? 第十三章亲戚前夫轮番上阵(2) 虽然在心底为自家姑娘义愤填膺,但小星还是得引领着汤绍玄往饭厅去。 果然,范梓璃也在。 夏羽柔一看到他,刻意挤出笑容,“好了,都到齐了,坐,汤爷,我这次有几道新菜,你跟范姑娘尝尝,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汤绍玄看着她,又看向范梓璃,见她气色极好,可见绣坊真的没人敢为难她了,顿时安心了许多,神情也略微温和下来。 “放心,现在啊,只要是夏姑娘派车去绣坊接我出来,二管事没有不让的。”范梓璃看出他在想什么,含笑说。 “这不是你第一次过来这边吃饭?”汤绍玄听出了其他的讯息。 “嗯,夏姊姊人好,怕我没朋友,找我过来吃饭,上回司马姑娘、苏姑娘等几位姑娘过来,她也让我来了,她们都是好姑娘,我很喜欢她们。”范梓璃又说。 夏羽柔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又发觉他看过来的探询目光,便解释道:“我跟范姑娘投缘,我很喜欢她。” 其实她是想制造范梓璃跟汤绍玄相处的机会,但有时候找范梓璃过来时,汤绍玄已离开。不过,总是他喜欢的姑娘,她多照看些也是应该的,这叫爱屋及乌吧。 “快吃吧,菜会凉的。” 夏羽柔正招呼着两人用餐,小星去而复返。 “姑娘,掌柜派人来说,东和杂粮行来人说,跟你约好要去看一批货。” “有吗?”她刻意的皱起眉头,再突然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懊恼道:“真的,我怎么忘了?这——不好意思,那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先过去了。” 她先是朝范梓璃道歉,再偷偷地瞄向汤绍玄,就见他正盯着她看,她心一惊,本能的回了一个粲笑,再快步离开,不敢停留,怕被他们看出她这是在扮红娘,故意找借口。 但一走出饭厅,她就直往房间走,打发小星去做其他事,最后躺在床上,泪水缓缓溢出眼眶。 难过什么?原本就是她安排的……她闭上眼睛,咽下哽在喉间的苦涩。 夏羽柔,你就是个口是心非的笨蛋,不是要帮助这对有情人?心痛什么?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又不差,只是还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你这么善良,老天爷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大堆鼓励的话,但夏羽柔鼻子还是酸酸的,还特别的想哭—— 对,去切洋葱,她跳下床,又往厨房走去,抱起一箩筐的洋葱,她一边切一边流泪一边擤鼻涕,哭得眼红鼻子红,好不狼狈。 饭厅这里,很安静。 没有夏羽柔以为的风花雪月,事实上,气氛还有些凝重,汤绍玄跟范梓璃的目光全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色,没人开口,也没人举筷。 两人确实从夏羽柔的言行举止看出来她在扮红娘。 范梓璃看着汤绍玄,询问地道:“她误会了,汤公子去找她,把这误会解了。” 汤绍玄蹙眉,“不用,如今这样,对她较好。” “你是考虑到目前的身分吗?”范梓璃正色道:“我觉得不该由你自行判断对她好或不好,而该由她自己选择。” 他依然沉默。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好好把握当下的幸福,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她微微顿一下,眼睛变得蒙胧,“我们过去曾经拥有外人称羡的风光,不过那并不是最让我眷恋的,我相信你也有一样的想法,你我不舍与眷恋的是与亲人相处的温馨岁月,”她哽咽,眼中闪动着泪光,“至少我们曾经拥有,才能在落难后,在这样没有盼头的余生里,可以支撑意志,熬过苦日。” “我不想让她涉入。”他开口。 “可我认为,你应该让夏姊姊自己选择,我认真的相信,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范梓璃对夏羽柔是真的有信心,自从她流放到这里,她便不喜跟人来往,因为她心里藏了太多哀伤,振作不起精神,旁人说她孤僻,她不在乎,那些人冷眼看着她被欺负,只在事后说些虚伪无用的安慰词,她更厌恶。 但夏羽柔不同。 她私底下曾问过夏羽柔,她们素昧平生,夏羽柔怎么会帮她?才知道原来她曾撞见她跟汤绍玄见面,又碰巧得知她在绣坊的遭遇,便伸了援手,但她更相信夏羽柔是爱屋及乌。 想到这里,她认真的看着沉默的汤绍玄,“我知道是夏姊姊帮了我后,才特别问了他人有关她的事,我发现比起她来,我太懦弱没用,她的亲人靠不住,之后遇人不淑被休离,但我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怨怼、愤恨,甚至是沧桑,认真说,她看来更像个未曾出嫁的姑娘,外貌或神情相较之下都比我年轻。” “你说的太过,你不过十六岁。”他轻声否定,但不可否认,璃儿虽还是一张花容月貌,但眉眼间总带着抑郁轻愁,不见青春神采。 “与年纪何干?夏姊姊比我年长,却活得比我有朝气,她独立坚韧,我是真的喜欢她,她知道我的情况,总鼓励我,命运操纵在自己手上,就算我现在日子过得不够自由,但吃住无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到这里,她突然笑开了,“夏姊姊还说,她听过有些被流放的大人物沉冤得雪,后来风光离开。她竟然告诉我,她会看面相,一看我就是个好命的,还说我一定也有风光回京的一日。” “她说的没错,一定有这么一天的。”汤绍玄口气转为坚定。 只是那一天不知道还有多遥远?会不会到她垂垂老矣,或是咽下最后一口气时? 范梓璃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在喉间的酸涩,甩掉这悲观的想法,勉强一笑,“我相信汤公子,也请你不要放弃夏姊姊这样的好女人,好不好?” 话题又再一次拉回夏羽柔身上,他依然沉默。 范梓璃却再也无法淡定,“我可听说了,夏姊姊炙手可热,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阿晨如今更是博得多位夫子一致好评,前途大好……” “不必说了。” “为什么不说?听到夏姊姊被那么多人求娶,你不担心不难过?你什么都不做,你舍得就这么将她拱手让人?” 她不敢说自己变得世情练达,但从天上摔落人间,她成熟许多,也看清更多,有些幸福是要紧抓在手里的,待失去时,再懊悔也是罔然。 稍后,汤绍玄坐上马车,靠着车壁,疲累的闭上眼睛。 璃儿的话仍在盘旋不去,但如今的他,家破人亡,还是一个换了身分才能活下去的罪人,他凭什么拥有夏羽柔? 他有自知之明,也无法自私,他想守护她的心是真的,因为要守护她,所以不能跨越那一道线,他怕一旦越线,他就无法让自己死心。 “少爷,到了。” 汤绍玄回到山中别院,沈谅交给他一封京城送来的密信。 他展信,指尖轻捻过一张张信纸,最后,再将纸张丢入暖炉烧成灰烬。 他手指一下一下的轻叩书桌,对沈谅道:“太子趁着皇帝自满而不废他之际,已暗地壮大势力,无论京城或其他地方都有忠心于他的下属。” 信里表明如今形势大好,而且龙体似乎出现状况。 沈谅安静听着,最后领了他的命令离去。 汤绍玄沉默地坐在椅上,彷佛在沉思,又彷佛什么都没在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小厮忽然禀报—— “少爷,忠叔过来了。” 汤绍玄一声吩咐,何忠便进了书房。 何忠也是来送信的,只是这封信到他手上很久了。 “希望少爷别放弃夏娘子,少爷的姑母一直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这些日子少爷的落寞与对夏娘子刻意的冷淡他都看在眼中,他明白少爷的心结是什么,眼看这阵子上门求娶夏娘子的人无数,要等少爷自己想通还不知要等多久,夏娘子恐怕已经被其他懂得把握的人娶走了,他不得不推上一把。 何忠将信留下就离开了。 汤绍玄展开泛黄的信纸,一直看到最后一段—— “……经此大难,我祈望老天爷垂怜,让他能遇上一个善良的好姑娘陪伴在侧,若老天爷真应我心中祈求,忠叔便搭把手推上一把,他心思重,责任重,我不愿看他一人孤军奋斗,有个小姑娘在乎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知心知情,若是还能生个娃儿,延续子嗣,那便更好,至于大仇能不能得报?我相信苍天有眼……” 这一日,夏家酒楼又有好戏看了,酒楼内人多,酒楼外人更多。 也不知哪个人吃饱撑着,一路大喊着“夏娘子的前夫家来人了”奔向酒楼,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当夏羽柔站在酒楼门口,已是黑压压的人潮。 有些人真的不能叨念,夏羽晨那个乌鸦嘴! 第13页 夏羽柔都要被气笑了,怎么,她现在有钱了,这些过去嫌她嫌到不行的就都赶着来跟他重修旧好了? “怎么?我这下堂妻变抢手了,你们就眼红了,怕被外人说眼瞎脑残不识货,赶快过来表态?认为我一个下堂妻,现在要将我娶回去是给我很大的面子?不对…… 可能还不是娶,是纳?毕竟,郑人渣你现在的妻子可不像我那么好拿捏,当年看在人家的爹有钱有势,把我这恩人之子、糟糠之妻有多远甩多远了。” 郑凯一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虽还没开口,但他们的心态的确与她说得无异,只是他们没想到她话这么直,不觉得丢脸? 大魏朝民风开放,对女子一向宽容,也允许女子再嫁,平常老百姓娶个二嫁之女也是有的,但一些有身分地位的人家,就只会纳为妾。 郑家虽不到阮囊羞涩,但他还在准备会试,凭着官府给的银米和其他收入,是不可能支撑一大家子的日常开销—— 没错,他太能生了,短短的时间,一连添了五个嫡庶子女,子嗣颇丰,可开销也大。 至于妻子娘家柳家这两年大走楣运,一家店一家店的倒闭,这也是柳氏默许丈夫跟婆婆回头再纳夏羽柔这名下堂妇的主因,他们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郑家人怎么不说话?到底来干什么的?” “是啊,到底要干么。” 周遭看戏的老百姓等太久,耐不住性子的嚷叫了。 郑凯却似无感,直勾勾的看着夏羽柔,她好像变得更美了,他有些看痴了。 其实他是喜欢她的,两人也算青梅竹马,在他动不动就生病的岁月里,她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她拿了东西给他吃,拿一些新奇玩意儿给他玩…… 随着家境好转,母亲却不喜她了,尤其在他中了秀才后,就想换媳妇儿。 后来,夏大伯来逼娶让爹娘更加不喜,对她弟弟忽视怠慢,毁了两人的洞房花烛夜,再也没机会在一起。后来母亲的怒骂,她的疏离,让他怒不可遏,再来是休妻另娶,本以为此生无缘,母亲却改了心意。 “总是被休的女子,不好说婆家,再说了,一女不事二夫,再回头当你的女人,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夏羽柔更会心存感激,你还愿意要她。” 母亲的话,他没有多想,妻子柳氏也点头,他太高兴了,他也知道夏羽柔现在的状况,她有赚钱的酒楼,他可以人财两得。 他带着这样的念想与欢喜,带着母亲一起来找她,她却字字戳心。 孙氏拉了拉儿子的袖子,“跟她说些话啊。”孙氏这两年多过得不顺遂,整个人看起来更老一些,也添了刻薄颜色。 郑凯被母亲一提醒,含情脉脉的看着夏羽柔道:“阿柔,我是真心的,你回到我身边,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抱歉,对回到你身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还有,你读着圣贤书就该说人话,别忘了,你我早恩断义绝,什么狗屁真心,你有这种东西吗?” 旁观老百姓居然默契一致的大喊,“没有。” 没办法,夏家与郑家的事,连三岁小儿都听说过。 孙氏脸色难看,郑凯更是恼羞成怒,尤其夏羽柔一脸的不屑更是激怒他,他厉声道:“夏羽柔,我这是给你脸——” 夏羽柔哼声道:“我不要脸不行吗?” 老百姓们又是哈哈大笑,大喊,“可以。” “谢谢!谢谢乡亲父老们的支持。”夏羽柔笑咪咪的朝大家拱手。 郑凯恨恨的道:“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是下堂妇……” “我有什么好后悔?是,我后悔我当年的年少无知;后悔我爹娘对我的心软疼宠,应了你的亲事;更后悔我娘将你视为半子,天天炖补药给你喝,我爹更是花更多心力为你上课,你现在的成就跟好的身体,我们夏家不是没有功劳,但你们郑家没有人感念,对我跟弟弟不曾关心,冷漠无情的令人心寒。” 她的指责没有丝毫夸大,只要镇里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当年那些事,看孙氏母子的脸色就充满鄙视。 孙氏却忍不住驳斥,“那时嫁进我家,你可是目无尊长,不事夫君,巧舌如簧,不知礼数!” “是,只要没有任你们郑家人搓圆捏扁,我便是不孝,便是不知天高地厚,可笑的是,那些规矩只有我这外姓人要遵从。”夏羽柔嗤之以鼻。 郑凯知道孙氏对夏羽柔的种种挑剔,但他毕竟是男儿,又要科考,自是以读书为重,婆媳间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他是不管也不想听。何况,与她相处时日愈久,愈明白她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柔弱女子,他更是没想过她会委屈,需要有人支持。 “不会的,母亲她会改的,我也会护着你的,阿柔。”郑凯说。 夏羽柔依然语气冷漠,“抱歉,你再改也没用,我对你还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郑凯有点受伤,他自诩生得不错,却不知这段时日一半沉溺,一半生活不顺遂,让他整个人身上都带着郁气,硬是让那张曾经俊秀的脸显得浮肿。 此时,夏羽柔的眼角余光看到汤某人也往这里挤过来了。 “还有,我身边如今有个大美男在关注我,与你相较,你是长得比较伤眼睛。” 她很故意的指指汤绍玄的方向,于是众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一致的喊—— “汤爷。” 又有人接着说:“伤眼睛还说得太客气了,跟汤爷比,郑举人这叫丑。” 郑凯身形单薄,面色略黄,那双本该好看的凤眸多了算计,少了清明,再看看汤绍玄,高俊挺拔,一袭玄色袍服更衬得他俊逸不凡,甫一现身就有好多姑娘、媳妇儿将眼睛黏到他身上。 郑凯的自信也被打碎,与汤绍玄一比,他彻底明白何为云泥之别。 汤绍玄全身散发着慑人的冷漠气质,眼神再一扫——那幽深眼眸如泛着寒光的利刃,能震慑他的灵魂。 由于汤绍玄登场,孙氏、郑凯的勇气全消,很快的走人。 第十四章两情相悦迎接新婚(1) 人潮不散,原因就在汤绍玄,世人爱八卦嘛。 所以夏羽柔很有魄力的直接拉着他进入酒楼,再到小院,才一脸抱歉的对着他道:“拿汤爷来当挡箭牌,只是为应付郑人渣,希望你别生气。” 汤绍玄沉默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就觉心虚,明知他心悦范梓璃,她却当众说那些话,也难怪他不满。 “我去忙了!”她转身就走,他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住她,她忐忑不安的看着他,“汤爷还有事吩咐?” “我有事跟你说。”他神情严肃。 是要跟她算帐?怪她不该拿他当挡箭牌?还是要提醒自己,他有心上人,要她不要有任何妄想?不管是哪一个,她都不想听…… 她难过伤心,她只想去找棵大树,把自己完完全全藏起来。 夏羽柔咬咬下唇,干笑一声,“那个——我很清楚你的感情,我不会去破坏……” “我是心悦于你。”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爱的是……”她震惊的抬头,“等等,你你你说什么?” 汤绍玄深深的看着她,“我说我心悦于你。” 幸福来得太快,夏羽柔有点晕眩,就算汤绍玄带她上马车一路回到他住的山中别院,她还是觉得踩在云海上,没有半分踏实感。 但她记得他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夏羽柔坐在榻上,喝了杯茶,理智回笼了些,眼睛更清亮,但莫名的,她觉得氛围有些沉重,他坐在案桌前,喝了一杯茶,看着她时,黑眸中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怒、有苦、有痛、有遗憾——闲杂人等都退出了屋子,唯有几名暗卫暗中守护,她静静的陪坐一旁,良久,听见他低哑着声音说起有关他的一切。 “后宫原就暗潮汹涌,一日,皇后一派被陷害有谋反夺位之心,皇后娘家,也就是镇国公府全府遭罪,一夕间血流成河,仅有我与妹妹在外,没赶得及与家人共赴黄泉,但也避不开被捕的命运……” 她难掩错愕,“所以……” “我被打入死牢,姑母——皇后暗中安排,拿一名死囚与我交换,代替我被押赴刑场,而我再与一名姑母安排的衙役换装,成功逃离牢狱,接着成为一名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一路护送被流放的妹妹,一行十名衙差里,两名是知我身分的人,但其他的不是。” 他顿了一下,又道:“原本姑母已经提前买通押送的官差,但与姑母不和的容妃使了计,塞人进来想要解决我妹妹,她跟姑母从当姑娘时就一路竞争,进了宫也在争宠,对姑母怨恨极深,镇国公府毁灭,她仍觉得不够,她要将我妹妹除掉,让姑母痛苦自责。” “你这一路跟妹妹流放一定很辛苦。”听到这里,她已经知道范梓璃的身分了。 汤绍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原本是锦衣华服、骄傲自信的国公府世子,必须低头垮肩,易容伪装,假装怯懦,从此只能远离京城,他尝到的,并不仅仅是上的痛苦而已。 “大魏朝幅员辽阔,地广物博,其实在姑母向皇上请求将妹妹的流放之地从极西贫瘠荒凉之地改为东北偏远却不失繁荣的青雪镇开始,姑母与太子表哥就开始了我们范家的复仇大计。青雪镇的矿山、码头及船队,都是祖父留给姑母的私产,姑母贵为后宫之首,做事严谨周密,前后动用的人脉都是亲信,所有的人事物都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的身分任何人来查也查不出问题,我是取代那个人,借用了他的身分,一路护送妹妹跋山涉水的来到这背山临海的城镇,依姑母的计划到采石场工作。” 汤绍玄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过程绝对是心惊胆颤,凶险非常。 他眉心笼上一层阴云,“但再怎么想保护妹妹,我跟她不可能住一起,只能找机会去看看她,得知有登徒子欺侮她,也只能在背后教训,为她出气。”他说来仍感愧疚,“我一直都不知道绣坊里有人欺负她,她也不想我出面,若是被什么人认出来,姑母为我们苦心安排的一切都成空不说,一旦我存活的消息被捅到皇帝面前,姑母跟太子的下场……” 夏羽柔在心底接话,肯定是不好的,今上多疑,连老百姓都听说过。 “皇帝对外说,姑母生病需要静养,实则是被软禁了,就连太子也被软禁在东宫,而皇帝没有废除两人的头衔跟情谊无关,纯粹是疑心病发作,他不想太早给他的宠妃及儿子们机会,他自大的认为自己还能当很久的皇帝。” 夜风拂来,桌上晃动的烛火,为垂眸的他,在后方墙面上晃出一道深邃的黑影。 汤绍玄抬眼凝视着她,严肃地说:“阿晨日后一定成材,或许再过几年,你就是状元的姊姊,而我极可能在采石场待一辈子,为太子的大业谋略,身分不得暴露……” 汤绍玄接连被妹妹还有姑母的信推了一把,今天目睹郑凯和孙氏施恩似的态度更让她下定了决心——她不应该被人这样糟蹋。 既然要坦白心意,自然该说的事就都说给她听,让她知道他的现在及未来都有一定的风险,她愿不愿意与他同舟共济? 夏羽柔眨眨眼,惊吓的是他背后有如此强大的人脉,即使他的真实身分不能对外透露,惊喜是他对她有情,这让她欢喜得要疯了。 但汤绍玄还没说完。 他将自己从进到采石场后,先从小管事做起,再到后面的副总管,这其实都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事告知她。 这座采石场明面上是采造桥铺路的石材,其实也是一座玉石矿山,他们运送石材同时掩护玉石的出货。玉石送到几处明面上的玉市,再运至各地的琢玉坊雕琢成饰品,赚来的所有银两,存入钱庄,由太子使用,用来收买人心、养私兵、买兵器,日后若是情势不好,这些都将是反制今上的筹码,也许迫不得已时会逼宫。 汤绍玄说完后,室内跌入一片静谧。 “你有什么要说的?”他该说的都告知了,就只能等待她的回应。 夏羽柔深吸口气,“一家有女百家求,我有一手好厨艺,相貌佳,本来该是万人迷的,但就是二嫁,让我的行情落了不少,不过,我也不觉得自己非嫁人不可。” 见他眉头拢起,她在心里窃笑,又一脸不在乎地说:“你知道的,我跟我弟弟过,也过得有滋有味,我的原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回……唔!” 这男人怎么就亲上了?但他吻得太温柔,她竟舍不得打断这个吻…… 汤绍玄愈吻愈深,她眼神迷离,瘫软在他怀里。 他目光留恋的看着她,“如今,我冒犯了你,你要做些什么反击?” 夏羽柔瞪着他,在心底尖叫,调戏,这是妥妥的调戏,这男人占了便宜还卖乖。 汤绍玄见她白皙脸庞染上一层动人绯红,低哑道:“你若不做什么?那我继续……” “什么?唔。” 这次,是一个火辣辣的舌吻,两人呼吸交缠,直到这吻结束,她都能感觉到彼此衣衫都挡不住的炽热体温。 他眸中的灼热教她莫名觉得口干,不自觉的要舌忝唇,见他目光又往下移到她的唇瓣,她手足无措,脸红红的。 他沙哑着声音说:“我会开始筹备婚事。” 她似嗔似怒的看他一眼,“我答应嫁了?流氓。” 她一双眼波光潋灩,汤绍玄心被勾动,将她拥得更紧,压抑着更进一步的沸腾,“你沾染上我的气味,不嫁也得嫁。” “汤爷这是要硬来?我可是会武功的。” “我知道,你是文武双全,更是一个美丽剔透的琉璃人儿。” “你在赞美我?”夏羽柔讶异得瞪大眼睛。 “是,赞美你仗义有胆识,眼界及心胸不让须眉,坚强、善良、体贴、包容、脾气好,资质聪颖,待人和善……”汤绍玄可是将夏羽晨跟吴奕说她的种种好一一道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原来他的求生欲也很强,吃她豆腐还会说好话?但她爱听。 这一夜,夏羽柔回到家,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月牙儿,甜甜的入梦。 接下来的日子,对两人来说是愉悦且幸福的。 汤绍玄为办婚事更忙了,但就算再忙,他也总会拨出时间来见夏羽柔。 吉日选在一个月后,连夏羽柔都感觉出汤某人不太满意这个日期,但面瘫弟弟很坚持,这是他花钱让人算出最好的吉日,即使对象是他最敬重的夫子,也不妥协。 汤绍玄的报复很直接,派人送了一车书籍,规定他要在什么时间看完写多少篇策论出来——要知道无涯学府的功课已经很重,再加上他出的功课,小面瘫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第14页 夜色深沉,夏宅,夏羽柔的屋子里。 她坐在椅上,汤绍玄的双手撑着扶手,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亲吻她柔软的唇。 稍后,两人甜蜜相依,汤绍玄低声抱怨,“婚期还是太晚了。” 她嘴唇微弯,“阿晨今天才说婚期太快了。” 他知道,夏羽晨希望等他当上状元夏羽柔再下嫁,还私下找他商量,他当然说不。 夏羽柔娇柔的依偎在他怀里,忽然想起阿春跳窗而入见沈阿莲的一幕,今晚,汤绍玄也做了一样的事。 对有情的未婚夫妻来说,都有一刻也舍不得分开的相思。 第十四章两情相悦迎接新婚(2) 由于两方都无长辈,司马湘芸很大方的借出自己的爷爷,苏姑娘直接借出她的爹娘,充当女方家的长辈,何忠则很心虚的成了汤绍玄的长辈。 总之,成亲当日,两方都有青雪镇的大人物坐镇。 这一日,初雪到来,天气开始变凉,视线所及,远山屋檐街道都被白雪层层覆盖,雪花下了一阵又一阵,直到午后,出现冬阳。 汤绍玄一身新郎红袍高坐马上,带领迎亲的队伍从山中别院出发,沿途不少老百姓夹道挥手道喜,当然,也有人泪洒现场,像是镇上三朵花跟骆玉玫等人。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来到夏宅。 当夏羽晨背着夏羽柔走出来时,他低声说:“姊姊,你一定要幸福。” 她心头突然一阵酸涩,“嗯,你一个人一定要顾好自己。” 旁边跟着的小星跟小月,有点困惑的互看一眼,小星小声问:“少爷不是也要跟姑娘一起搬到山中别院吗?” “是啊,少爷说要娶一送一,他要看着姑娘,不让姑娘被汤爷欺负。”小月也小声说。 但再小声,两人就在夏羽柔姊弟身边,姊弟俩还是听见了,突然就一起笑了。 汤绍玄微笑的看着夏羽晨将夏羽柔背进喜轿里。 夏羽柔坐在喜轿里,随着队伍摇摇晃晃的前行,她知道汤绍玄就在她前面,她也知道,从今而后,她将与他一起迎接人生风雨,祸福与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迎亲队伍来到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山中别院,何忠亲自招待所有的宾客,司马博彦、司马湘芸及苏姑娘那群姑娘和家人,吴奕、曾大虎等采石场的管事工人,叶嬷嬷、沈铭、大月复便便的沈阿莲、阿春等都参加这场婚宴,就连范梓璃也在何忠秘密安排下,在一个房间观看这场婚礼。 在众人的见证下,汤绍玄与夏羽柔拜堂成亲,送入新房。 汤绍玄在外面招待宾客不久,很快就回到新房,但喝多的吴奕等人叫着要闹洞房,最后还是被何忠派人拉走的。 汤绍玄一进来,扫了小星、小月一眼,两人急急退出去。 看着坐在床上的新娘,他走过去,拿起喜秤掀起红盖头,露出夏羽柔张绝丽月兑俗的容颜,她微微抬头,甜美而羞涩。 汤绍玄拿起交杯酒,两人共饮。 “你好美。” 听着他的赞美,接触到他如同燃起两簇火焰的眼神,她的心怦怦狂跳,又羞涩又紧张,感觉手上的杯子被拿走,头上的凤冠被摘下,发丝洒落。 他的唇缓缓落在她的唇瓣,慢慢的、好好的疼爱她。 占有的那一刻来临时,他温柔的吻住她的低泣…… 第二日,温暖的冬阳洒进新房。 红罗帐内,鸳鸯喜被里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玉手,正好遮住胸前风光,夏羽柔有些迷糊的张开眼睛,就看到近在咫尺的汤绍玄,想起夜里的颠鸾倒凤,粉脸涨红。 汤绍玄支起手肘,侧看着娇羞无比的妻子,以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道:“早安。” “早。” 汤绍玄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的在她额际留下一个吻。 他脸上那股满足幸福的笑容,让她看了一笑,却也忍不住的又打个呵欠。 他昨晚稍微没有节制,见状心疼的说:“再睡会儿。” “嗯。” 嫁给他很美好,晨昏定省、立规矩什么问题都省了,夏羽柔迷迷糊糊的又睡过去。 再醒起来时,他已一身绸缎袍服,清俊迷人。 小星小月进来伺候她梳洗,两人一起用早膳,汤绍玄突然拿出一个首饰盒。 她有些不解的打开,眼睛倏地一亮,一整套以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雕饰的精美首饰,造型典雅,一看就知是昂贵的东西—— “这套首饰不能在外面戴,至少,在外人看来,我财力还不能买这一套首饰给你前,你只能戴给我看。” “这是……” “京城里的人都知,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文韬武略精通,才貌双全,智勇兼备,但只有亲近的家人及贴身侍卫知道,他从小就醉心于玉雕,还寻求名师教授,练得一手好雕工,镂空雕技相当厉害,雕山水人物都引人入胜。” 见她惊讶的瞪大眼,他笑了。 “他曾亲手雕刻一座七层玲珑玉塔,该物不见瑕疵,塔身雪白,见者无不赞叹连连,只是他赠送给祖母作为寿礼时,说是他辗转从一名低调珍藏美玉公子山子雕作品的收藏家,花天价及人情才割爱而来。那座玉塔就算寿宴结束,也成了老百姓闲聊的话题,而天子更是眼馋,前往镇国公府赏玩几回,堂堂天子不好拉下面子讨要,虽然镇国公老夫人愿意割爱,但传出去总是难听,天子还是婉拒了。” “天啊,不要告诉我,我想的正是你要说的。”她想尖叫了。 “世人不知美玉公子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也就是你的夫君。” 她可以昏倒吗? 不,这么好的事,她应该尖叫,她都不知道他这么有才! “夫君,我这算不算是捡到宝?你人帅、文武兼备、还有一手好雕工——妥当了,我这是抓到一棵摇钱树啊。” 汤绍玄看她一副财迷样,也笑开了。 他再从袖里拿出一只玉雕小狗,夏羽柔几乎是一眼就爱上了,“好可爱,而且,它的眼睛好像我!” “我是依你的眼睛雕的,就在那一天之后……” 汤绍玄在她耳畔轻轻诉说她酒醉那一日的举措,一边把她带回床上,他的唇沿着她的唇慢慢移往颈边,一路往下—— 新婚夫妻,一晌贪欢。 事后,汤绍玄命人备热水,小星、小月脸红红的伺候夏羽柔沐浴。 热气氤氲,她舒服的靠在浴桶边缘,感觉温柔的水抚模着身体各处,昏昏欲睡,就连小星、小月离开,她也不知道,直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 “玄……” 她粉脸羞红,像只红虾子被他抱在怀里,回到床上。 他用软布替她一点点的擦拭头发,前方的铜镜中映出此时的画面,男人坐在女子后方,表情温柔,女子雪肤乌发,头半低垂,娇羞可见,那坦露的身体更是美丽。 男子擦拭后,手就不太安分,她可没敢再看向铜镜,低低申吟出声。 除夕夜,阖家团圆,雪花飘飘,翌日一早,院里外都是一片厚实的白雪,鞭炮声响再起,夹杂着孩童快乐的嘻闹笑声,一家家张灯结彩贺新年,喜气洋洋。 汤绍玄坐在书案前,看着坐在另一边为他缝衣服的夏羽柔,想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京城那边快变天了。 皇帝入冬后,身体就不好,如今更显虚弱。 容妃及贾相那一派野心勃勃,急着想劝皇上废太子立新储,但几位朝臣联名请奏国事改由太子操劳,让皇帝好好养身体。 皇帝无法明确下达旨意,太子就势监国,趁机扫清障碍。 容妃与其他皇子们个个心急如焚,他们其中有人筹谋多年,好不容拉下镇国公府,令皇后与太子被软禁,如今皇帝缠绵病榻,仍由太子主政,叫他们怎么甘心? 但太子羽翼丰满,登帝位再适合不过,朝中重臣都拥护太子登基,直到那时,容妃及贾相一派等人才发现太子早已暗地壮大,他们太轻忽了。 一个月后,太子承继大统。 新皇登基,即重审当年镇国公府谋逆一案,有新事证及人证,镇国公府平反,贾氏一族诬陷罪坐实,且暴露的罪行愈来愈多,各地入狱的贾氏族人更多,罪名多是敛财、搜括民脂民膏。 再一个月后,新皇派人到青雪镇,打算要给汤绍玄恢复身分,继承镇国公的爵位。 但汤绍玄拒绝了,他不想当年换囚的事再被牵扯出来,原来的范靖渊已死,他对汤绍玄这个身分很满意。 同年,范梓璃离开官家绣坊,风风光光回到京城,做回镇国公府的嫡大小姐。 夏羽晨在多年后,三元及第,成为大魏朝上史上第一位最年轻的状元郎,那时的汤绍玄和夏羽柔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娘。 夏羽柔有个状元弟弟,两个可爱孩子,一个隐藏版的镇国公夫君,还有他身后的皇帝、太后,嫁给靖王的王妃小姑——她表示自己幸福又美满,她谢天、谢地、谢谢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