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贵妾(上)》 第1页 序言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这个故事是这么开始的,男女主角的相遇,始于一场香艳又危险的意外,宋知剑受了伤,被甄妍的父亲推进女儿的闺房,将她托付给他,他也负责任的纳她为妾照顾她后半辈子。 在回府的路途上,甄妍照顾宋知剑,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很快爱上才华出众的他,只是回府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交集,因为这时宋知剑尚未爱上甄妍,只希望她在府里能过得自在,不要受拘束,所以没有去见她。 不过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在面对原本排斥她的勇国公府众人时,她以自己出色的能力得到大家的尊重,这点是宋知剑没想到的,不用他特别关注,她的消息就会由各个管道传入他耳中,令他对她益发好奇,她那怡然自得的生活态度也很让他激赏,两人因此有了越发密切的互动与快速增长的感情。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吗,甄妍并不是有现代女性主义想法的穿越女,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原住民,但她即便喜欢上一个人,也没有因此失去自我,反而行止有度的用自己的人格魅力赢得众人真心的喜爱,也赢得自己的感情与幸福,虽然遭遇困境,但她却没有变得尖锐激烈, 而是随遇而安的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并在她能力范围内关心照顾宋知剑,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这种平静的智慧是很难得的,君不见许许多多社会案件都是因为无法控制情绪造成的,尤其是感情事更是容易让人疯狂。 所以比起甄妍国色天香的外貌,这样冷静理智又不失温柔婉约的个性更让小编大为惊艳,如果小编是男人的话,她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啊! 电影《天外奇迹》里说:“幸福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大鱼大肉,不是权倾朝野,幸福是每一个微小的生活愿望达成,当你想吃的时候有得吃,想被爱的时候有人来爱你。” 由此看来甄妍是幸福的,无论是微小的生活愿望或是再大的生命危险,都有人体贴的为她想好了每一步,让她能一直幸福每一天,也希望正在阅读本书的你也能在微小的生活愿望中找到自己的幸福。 楔子浴桶里的娇客 江宁西倚长江,水道蜿蜒于城镇之中,两岸植满杨柳,轻风拂过摇曳生姿,风采娟秀,偶有小船划过,船头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闲情逸致,溢满风流才情。 曲径流水入了人家,穿屋而过,成了江南充满趣味的风景。江宁名士甄平的住家就这么坐落在水道之上,比起殷实人家宅第的雕梁画栋,甄府显得小巧精致,清雅幽静,足以令行经的船客们频频回首,心生向往。 时人皆以牡丹为美,但甄平的花园却不种牡丹,而是植满了各式茶花。春日红英覆树,花色妍丽如锦,繁盛不下牡丹,茶树夹杂在玲珑多姿的奇石假山之中,风格独特,凸显出了主人不愿媚俗却也不落人后的心气。 然今日的甄府却不宁静,主人心气再高也全压抑了下来。 因为王朝的皇帝微服南巡,居然看上了甄平的宅子,领着诸位随行官员不请自来入内赏景。 一行人除了皇帝,还包含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梁祥,六部的重要官员,还有皇帝面前的红人、御史大夫宋知剑等等,吓得主人都失却平时的冷静,连忙命人送上好茶好菜,殷勤接待。 下人们端着各式瓜果点心,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水岸边的薮春舫,如今已是春天,庭院郁郁葱葱,却没人有心思多看一眼美景,全低着头赶路,连声音都不敢大些。 所谓舫,就是建在园林水面上的船型建筑,又称为不系舟,供人设宴观景,一眼望去犹如处在船上,身临水中,余波荡漾。甄平府中伸入流水而建的薮春舫便是一座以茶花为名的两层楼房,不仅风光明媚,空气里甚至隐约能闻到茶花的香气。 舫后一块赤红奇石,嵌入了舫尾之中,恰恰像行船的尾舵般,奇趣盎然。坐在薮春舫二楼的主位,皇帝李康睿享受着春风美景,想像自己真坐在船上随波摇曳,对自己突发奇想转道甄府满意极了。 此时负责巡视四周的侍卫亲兵进门,与相爷梁祥耳语一番,其后梁祥朝着皇帝拱手,微微点了头,示意四周安全无虞,皇帝的笑容便展了开来。 “呵呵呵,甄平,你毋须立在那儿,一起坐下吧!”李康睿展现了亲和力,笑吟吟地觑着甄平。 “草民不敢。”甄平躬着身拜下,声音都有些抖了。 “有什么不敢的?朕叫你坐,你就坐,否则岂不落实了朕这喧宾夺主之名?”李康睿自嘲道。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甄平只好告罪坐下,不过背脊挺得老直,也只敢坐在椅沿前段,表情别扭,浑身僵硬。 李康睿倒是怡然自得地享用起甄平提供的小点心,说是自家女儿做的,一入口那个馥郁的香气还有甜而不腻的口感令他赞不绝口。 御史大夫宋知剑观察到了甄平的背几乎都被冷汗打湿,不由瞳眸一缩,轻声道:“甄先生,你似乎过度紧张了?” 这么一开口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还想打个圆场的梁祥都默默地将话吞回肚里。 宋知剑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随便一句话便是气势凛然,让这批在官场里浸婬许久的老狐狸们都不敢插口,认真地听着,似是在推敲其中弦外之音,又似被其威严所震慑。 因为宋知剑可是当朝新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城府更是深沉,一言一语都有其深意。御史大夫平时监察百官,可谓皇帝御用的宝剑,指向谁就斩谁,谁又敢在其面前多说一句废话?没看到就连皇帝都不发一语,一副看戏的样子,在等着宋知剑自由发挥吗? “草民……”甄平深吸了口气,勉强说道:“有幸得见天颜,惊喜交加,故有些失态,望宋御史见谅。” “我才开个口,甄先生就知道我是谁了?”宋知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甄平却像是没那么紧张了,有条有理地回道:“能跟随在陛边,又如此年轻的,非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宋御史您莫属了。” 宋知剑的确是王朝一个史无前例的人物——出身武将世家,大将军勇国公的么子,却走了文人的路。十岁中童生,十七中举人,十八岁便成了王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而后入翰林为皇帝起草诏书,只花了三年便入了御史台,再两年成为御史大夫,深受皇帝宠信。 也因此,并不会因为甄平合理的回答,宋知剑就会忽略自己发现的一些疑点。 他没有继续在甄平身上挑刺,反像是顾左右而言他,“庄子云:『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故而这不系之舟,含有文人隐逸、不问政事之意。”他定定地望向甄平。“甄先生在府上也盖了薮春舫这么一座不系之舟,不知是否仕途失意,不满现状而心生隐意?” “不……草民没那么多想法,纯粹是附庸风雅罢了。”甄平神情古怪地解释。 “那真是可惜了。”宋知剑目光有些冷,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遗憾至极。“陛下南巡来到江宁,问起当地名宿何者学问最佳?十有八九都推荐了甄先生。听闻去年南京府乡试解元岑生年纪不大,便是向甄先生你学习策论,像你这般栋梁之材,隐身在此确是埋没了。” 此话一出,在场官员都微微变了色,可是并非为了甄平有所疑义的来历,而是为宋知剑消息灵通而惊讶。他们才进到这甄府……一个时辰左右吧?宋知剑居然已经把甄平的底模得一清二楚,连甄平的学生姓岑,是乡试解元都知道。 有几个官员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人在朝中没少做几回偷鸡模狗的事,会不会宋知剑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因为某些缘故,还没对他们下手? 而宋知剑对甄平的寒暄,仔细想想可是字字诛心。要知王朝正当兴盛,朝廷鼓励各方有才之士积极出仕,可说只要有能力,便不太可能有怀才不遇之事。甄平受到众人推崇,还教出了个年轻的举人,才学无庸置疑,但自身却归隐在江南,暗喻着自己对政事心灰意冷,个中涵意就值得探讨了。 不过已经没时间让他们细思分明了。众人目光刷刷刷地锁定了甄平,后者原显得有些为难,但后来不知怎么表情变得惊恐,让众人心中都闪过了一丝异样。 在甄平目光所及之处,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枝利箭,咻一声地射中了某个官员的顶戴,那名官员都还来不及惊叫,已然变得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而那枝箭将顶戴狠狠地射飞钉至窗棂之上,尾羽还一颤一颤地摇晃着。 “刺刺刺刺刺……刺客!” 光天化日之下,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四散奔逃。混乱之中,下一枝利箭再次飞来,快速又犀利地直直对准了皇帝,显然这才是射箭者真正的目的。 “护驾!” 侍卫们来不及合拢保护皇帝,那枝利箭似乎就要得逞,李康睿惊骇得无法动弹,脸都刷白了,此时坐得离皇帝最近的宋知剑突然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而那枝箭便深深刺入了宋知剑的背…… “宋卿——” 甄府后院是眷属家居之处,而甄平的眷属也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甄妍。 甄妍平时养在深闺里,并不常出门走动,所以在地人只知有这么一个人,见过她的到底不多。 虽然众人都认为依甄平的家教,那甄妍必然是个大家闺秀,但仔细算算她已年满十七,却没有谈过婚事,所以无不私下议论甄妍只怕有什么隐疾,抑或貌不惊人,久了也没人对她有兴趣了。 甄妍居住的院落被一丛茂盛的竹林包围着,很是隐密,大片如碧玉般的莹绿青翠将这方小天地与外头隔绝,春阳之下洒落一地的浓荫,居在其中令人神清气爽。 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甄妍正悠闲地泡在浴桶之中,享受一室的静谧,浴桶里洒着她亲自采集的香料,没有花香那么浓郁腻人,闻来却是沁人心脾,是一种属于女儿家的、低调婉约的清香。 她背靠着桶沿,阖着眼却也看得出眉如翠羽,琼鼻朱唇,动人的美貌之下是如白雪般无瑕剔透的肌肤,减之太瘦,增之太肥,似乎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或许这便是甄平将她深藏起来的原因,像她这般倾城的丽色,若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只怕会招来恶意的觊觎。 突然间,她的眼睛倏地睁开,柳眉微蹙,屏息听着外头隐约的喧闹声。 她这里一向安静,父亲没事并不会来寻,所以这般的嘈杂扰得她有些心绪不宁,那灵动有神的美眸不知是否因为桶中热气,还是因为不安,竟浮起氤氲水光,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柔美。 “春草。”她唤着自己的丫鬟,“外面怎么了?” 那名唤春草的丫鬟也才十三、四岁,顶着一头双螺髻,看起来仍是稚气,亦是一脸不解地走进了内室,“听说今日府里有贵客,会不会是那些贵客闹起来了?” “闹到这里来,这动静也太大了……”甄妍摇了摇头,“扶我出来吧。” 她伸出一只白皙娇女敕的柔荑,扶着桶沿站了起来,窈窕娇躯上泛着沐浴过后的微红,美颜更是娇艳欲滴,饶是春草日日盯着,也不由看得痴了。 甄妍有些啼笑皆非。“好看吗?” “好看。”春草呆呆地点头。 “再好看也要穿上衣服呢,你说是不是?”甄妍半开玩笑地觑着她。 春草居然认真起来。“小姐说的是,总不能白白让人看去。” 甄妍差点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丫头傻里傻气的,服侍人说真的也不是很周全,但忠心是无庸置疑的。当初她就是挑中春草的单纯执着,否则只怕这傻丫头还不知会被卖到哪里去。 就在春草去取布巾的时候,外头那喧闹的声音突然就进到了院子里来,而且似乎是直冲着甄妍的房间门口,这下原本还有闲情逸致鬼扯的主仆两人紧张了,急急忙忙就要穿上衣服,但春草的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这紧要关头居然越弄越糟,底裤拿成了外裤,肚兜还掉进了浴桶里。 那声音已来到大门前,甄妍只听到自己的父亲不知在对谁说着话,音量大到让里头的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御史,请你要相信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寒舍刺杀陛下……草民也是无妄之灾啊!如今事情既已发生,草民心知无法幸免,只求宋御史为草民查清真相,在草民死后照顾我唯一的女儿,也不枉草民辛苦地救你这一回。” 接着,甄妍就听到房门被打开,甄平似乎将一个东西扔了进来,然后大声地朝着她喊道—— “妍儿,爹此次蒙受不白之冤,必死无疑,能为爹洗刷清白的只有这位宋御史。宋御史如今重伤,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说完,又是砰地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甄妍听得心中一紧,心知发生了大事,听父亲之言带有死志,她又如何能看着自己父亲白白去死? 这下也顾不得自己赤身,她自个儿由浴桶爬了出来,也来不及拭乾身上水滴,就要春草快些帮忙她直接套上外衣,然而她衣服才穿了一臂,突然内室之外出现了一个身染鲜血的年轻人,直接进了屏风之内,那年轻人很是清俊,可怖的伤势并没有稍减他高华淡然的气质,他的背上甚至还插着一枝箭。 宋知剑被甄平推进门后,辛苦地倚着墙站立,模到了内室,本能的往屏风后钻,想找个掩蔽处,想也想不到自己看到的竟是如此旖旎的风景。他一时忘了开口,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穠纤合度的美人,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冰清玉洁的气质…… 好吧,被他看了这么一眼之后,或许不那么冰清玉洁了,但他敢说这是他这辈子看过最美丽的女子,没有之一。 眼看女子就要尖叫出声,宋知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气若游丝地说道:“别叫!你应该是甄妍……在下宋知剑,情况紧急有所冒犯……但我们还处在危险之中……随时有人会再闯进来……” 方才在甄府前院,宋知剑代皇帝受了一箭,皇帝在亲兵及其余官员的保护下离开了甄府,留下来的护卫及亲兵们则抵抗着来势汹汹的刺客们,但宋知剑伤重,已走不了多远,被甄平趁隙救下,送到了后院来。 如果说方才他还对甄平救他的动机有所怀疑,但现在一看到衣衫不整的甄妍也渐渐开始相信了甄平几分,因为甄平救他归救他,没必要让自己的女儿吃这么大的亏。 第2页 何况甄平应该根本不晓得甄妍正在沐浴,所以直接将他送到女儿身边,是真的认为自己必死,想将女儿托付给他。甄平其实可以自己逃跑的,但他没有,以生命来证实自己的清白,由不得宋知剑不信。 在短短的电光石火间,甄妍不知道宋知剑已经想了那么多,她只知眼前这个男人将自己看了个精光,但她爹似乎要她一定要救这男人。 压抑下了尖叫的冲动及困窘的情绪,甄妍顾不得眼前摇摇欲坠的宋知剑,连忙与春草七手八脚地先将衣服穿上,横竖已经被看了去,再多看几眼结果也是一样的。 好不容易大致穿好了衣服,但甄妍却来不及与宋知剑好好地说一句话,因为她又听到外头刀兵交击之声,似乎又有人要闯进来了。 方才这宋知剑说……他们还处在危险之中? 甄妍急了,春草也急了,左顾右盼想找地方把宋知剑藏起来,但这房里就算是最大的衣箱也决计藏不了宋知剑这么一个大男人。 情急之下,甄妍灵机一动,竟招呼了春草一起趋前扶住宋知剑,接着在他傻眼的表情之中,将他推进了浴桶,纤手还顺便在他脑门按下,将他整个人淹进水里。 砰!这时候,房门又被踢开。 甄妍眼尖,拉着春草往前走了几步,直接站在宋知剑方才站的地方,脚下踩着他滴落的血迹。 这回闯进门的人是两名蒙面的黑衣人,他们直进到内室,见到这内室屏风后居然有两名女子,不由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人,着白色长衫的?” 甄妍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一脸害怕,至于春草,那根本不用装,早已吓得涕泪直流,说不出话。 甄妍支支吾吾地说道:“什么……什么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我甄府……” 其中一人见甄妍国色天香,衣着凌乱双颊绯红,头发还湿漉漉地,显然方才出浴,似乎起了邪念,但另一个黑衣人较为谨慎,语出警告地提醒伙伴,“抓人比较要紧!”主人有吩咐,若能趁机除去宋知剑,可免除后患。 那起了色心的黑衣人闻言不得不放弃,临走前还出气般踢了衣箱一脚,见翻出的都是些衣物,才与同伙悻然飞奔离去。 只怕他们死也想不到,他们找了半天的人,会被一个弱女子藏在她刚刚才用过的浴桶内。 直到脚步声远了,甄妍与春草才又匆匆回到浴桶边,将里头奄奄一息的男人给捞出来。 而宋知剑显然只剩一口气了,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吐出了一句话,接着就潇洒地昏了过去。 “送我……回京……我……会对你负责。” 两个姑娘一起傻了,而甄妍的小肚兜儿甚至还挂在宋知剑的头顶上。 第一章国公府的冷待(1) 王朝当今的皇帝李康睿,皇位其实是夺嫡而来。 先皇有三位嫡子,原本的太子是嫡长子,李康睿是嫡次子,是为靖王,还有一个弟弟李康福,受封齐王,齐王一向低调不问政事,认真经营着自己的领地,而李康睿野心勃勃,看不下太子兄长的温吞守礼,于是在先皇病重时发动政变挟持太子,强迫先皇改遗诏立他为帝。 李康睿即位之后,先太子被幽禁于皇宫外原本的太子府之中,李康睿为表大度,并不想杀死先太子,想不到先太子一家却神秘地被灭门,还查不到凶手。 即使李康睿再震怒也无济于事,此事成了悬案,而官员及百姓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觉得肯定是李康睿干的,他无端背了这个黑锅,给世人留下残忍暴虐的印象,成了他一个难解的心结。 幸好李康睿确有大才,算是个明君,在他的治理下,王朝国祚蒸蒸日上,百姓其实不在意谁当皇帝,只要能让他们丰衣足食,他们就支持谁,然而在这样的盛世之下,竟仍发生了皇帝南巡被刺一事,令人不得不联想此事恐与先太子有关。 若刺杀事件闹大了,不仅皇帝面子上不好看,彷佛在质疑他治理天下失职,同时也再提醒黎民百姓一次,皇帝的帝位来得不是太正当,所以李康睿决定此事密而不宣,交由大理寺私下调查。 既然不能说,那么宋知剑受伤自然也必须向众人隐瞒,故而重伤的他只能默默地被抬回了勇国公府,还被警告不准声张。 不过他才一回府府里就炸了锅,这炸锅的原因可不是因为他重伤,而是因为一向处世淡然、冷情寡欲的宋知剑,居然陪皇帝一次南巡,就纳了一个妾室回来! 按王朝律例,纳妾需妻子同意,若无妻则需父母同意。然而在勇国公府,宋知剑几乎是横着走的,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这事便要从勇国公府特殊的家风说起。 宋家先祖代代为将,是典型的武将世家,直到宋振邦这一代才受封国公。他的妻子徐氏是他在驻守边疆时结识的知县之女,出身虽不高但能与宋振邦情投意合,性格必然称不上文雅温柔,能挽起大刀耍弄几下更是必要条件。 而宋振邦这个武痴生的三个孩子,也分别以武器为名。长子宋知枪,娶妻震北大将军之女何芳,这个何芳也是骁勇善战,夫妇两人一起长驻塞北,抵御外族。次子宋知弩,看名字就知道箭法一流,官拜金吾卫将军,负责京城防卫,尚南平公主,南平公主也是个喜欢舞刀弄剑的皇室异类。 也就是说,勇国公府一家子,几乎都流着道道地地武人的血液,性格也大多奔放豪迈,不拘小节。 偏偏如此特别的家族,却出了三子宋知剑这么一个奇葩——聪明过人,城府深沉,教他武功不好好学,吟诗作对却是信手拈来。宋振邦苦心栽培么子想成为杰出将领,但这小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回头随便考个科举,竟也让他混到了个状元。 更不用说宋知剑的官途根本是平步青云,在翰林受到皇帝赏识,没几年就入了御史台,之后更是成了百官望而生畏的御史大夫,时不时参你一本,连宋振邦这个当爹的都要忌惮三分。 宋知剑那深沉淡漠的性格,在人人行事作风都像炮仗的勇国公府就是个异类,身上一股不怒自威的矜贵气质也不知打哪来的,即使父母兄嫂都疼爱这个么子,却也每个人都拿他没办法,有时还得看着他的脸色做事,谁叫人家在皇帝面前红呢? 所以纵使他莫名其妙纳了个妾,谁敢管啊? 他不想说,勇国公府的人只好各方面的去查,最后只查到宋知剑此次重伤便是被甄妍的父亲所救。 可想而知,勇国公府的诸人开始发挥惊人的想像力,认为甄妍就是挟她父亲的恩情,要求做他们家三爷的妾室,毕竟宋知剑不仅才高八斗,外貌更是玉树临风,招女孩儿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这甄妍的手段也忒卑鄙了些,不过是个乡下土包子,徒有美貌就想一步登天。 勇国公府的人越想越不甘心,索性在宋知剑回府养伤这段期间,拒绝了她的求见,将她晾在一旁,虽说衣食上没有亏待她,但这些日子的冷落,也应该足以让她明白府里人对她的不满了。 “姨娘,这勇国公府的人真是过分啊,整整一个月了,居然都不让你见大人。”春草想恶狠狠的骂一阵,但她骂人的辞汇有限,性格又不够凶狠,所以只能把这些怨念在口中嚼着,不甘心地又吞了回去,低头闷闷地替甄妍整理起衣服。 时序入夏,春天那些半臂襦裙穿着有些热了,于是整理起来收进木箱里,再将勇国公府新发的绢布和丝绸拿出来挑拣着,准备裁制新衣。 虽说这府里的人不待见甄妍,但该给姨娘的月例并没有少,每季发给的布料也不亏缺,甄妍看着那些上好的布料,若有所思地说道:“大人是清醒回府的,代表着这府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所以我们求见不得,除了府中人作梗,大人只怕也是默许的。” 春草挑着布的小手猛地停了下来,一脸呆滞地看着甄妍。“大人为什么不见姨娘?我们救了他呀!” 甄妍苦笑摇了摇头。“春草,你想岔了。大人为什么受伤?因为我爹他涉嫌刺杀皇帝啊!虽然我们都相信爹的清白,但也要大人查出证据才行,否则我们都是罪人亲眷,没被以共犯论处已经不错了,大人还隐藏了我们的身分来历,更是为了保护我们。” 她模了模那匹新绸,入手滑腻,却是冰冷,让她的心冷不防抽了一下。“而我们对大人所谓的救命之恩,那也让爹拿来交换条件了。大人愿意照顾我一生,所以他不是纳了我为妾吗?此后两不相欠,他没有落井下石,许我们丰衣足食,有片屋顶能遮风避雨,已经算是情重了,我们又能要求什么?做人不能不知足。” 甄妍一口气说完这些,心也有些沉,但她确实看得很开,也能接受这样的生活,虽说不能见到宋知剑,她真的很遗憾……更有些失落。 她犹记得,从江宁回京的途中,都是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反覆高烧的宋知剑,这样的忙碌让她暂时缓和了父死的悲伤。然而在他第十日清醒过来后,她放下心中大石,也终于忍不住悲恸哭泣,那一阵情绪低落的时期,却是他陪着她度过的。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她流泪时递上手巾,听她叨叨絮絮父亲对她的教诲及期许。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听众,从不会面露不耐,即使她误了他喝药的时间,没注意到他伤口又痛了,他也不曾打断她,甚或有任何动气。 然后他说,她没了父亲依靠,那么他给她一个夫婿,照顾她的一生。 甄妍知道那是他对两人那尴尬的初遇负责任,或许也有圆了父亲遗愿的意思,以她的心气与骄傲,她应该拒绝的,但当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她竟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没有少女不怀春,尤其宋知剑这等才华洋溢又外貌出众的郎君,更令人求之不得。两人在马车上独处了一个月,他或许对她始终疏淡有礼,但她对他却是切切实实的心生倾慕了。 她后来知道了,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保持距离,冷淡自持,可是其他人与他无亲,她却成了他的妾。 她父亲虽是江宁名士,但说穿了就是个平民百姓,女儿嫁给一个从三品的皇帝宠臣为妾,并不辱没,她也不敢奢望能做他的正妻,所以如今这样,甚好。 春草知道甄妍的性子,虽然她总是一副恬淡自如的模样,心里却不快乐,忍不住月兑口说道:“但你们还没圆房啊!” 甄妍差点没失手把手上的新绸给撕了,她面上一热,羞窘地望着春草。“敢情我方才都白说了。大人与我……并没有感情,如何圆房?” “可是姨娘你这么漂亮,不用太可惜了……”春草讷讷地道。 “那你还不快去请大人享用?”甄妍无奈地瞅着她,这丫头还能傻到什么程度? 春草还真想去,但一想到宋知剑那冷漠又凛冽的气势,不由抖了一下,缩了缩肩。“我看还是算了,姨娘的漂亮,咱们自己收着就好,别给人看了。” 就在甄妍哭笑不得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一道洪亮的童稚之声。 “不行不行,甄姨娘你的漂亮可别收着,宝儿还要看呢!” 一个年约七岁的男童,紮着条小辫子,蹦蹦跳跳地直入甄妍屋中。此时午时刚过,正是他的午睡时间,他可是瞒着女乃娘与丫鬟偷偷模模地溜过来的。 甄妍一见他,不由笑了起来,方才的几丝善感也抛诸脑后。“宝儿又来听故事了?” 这孩童名叫宋英杰,是勇国公大爷宋知枪的儿子,宝儿是他的乳名,观其名也能明白府里对他的期待。由于父母都远驻北方,战事频仍,为安全之故便将孩子留在了京城,由勇国公抚养。 虽然人人娇惯着,但宋英杰可不任性,依旧天真可爱,只不过偶尔的顽皮也是令人伤透脑筋,从三岁府里就请了京城有名的夫子来为他启蒙,教他读经,但他对这种刻板严肃的教育兴致缺缺,老是逃课与夫子玩捉迷藏,后来他听说三叔纳了一个姨娘,心生好奇的偷偷来看,被这姨娘惊人的美色迷住,结果一下就被甄妍逮个正着。 听到宋英杰自承逃课来看美人,甄妍哭笑不得,便说了一个经书上的故事想教育他,想不到他并不想悔改,反而被她生动的故事给迷住了,此后每当得空,或是宋英杰不想上课时,便悄悄来找甄妍,让甄妍给他讲故事。 甄妍劝不回他,又不好强迫,就这样一个故事接着一个同他说,没几天光景,居然也把一本诗经说得七七八八了。 “宝儿今天不是来听故事的,是特地来找甄姨娘的。”他那原本笑意盈然的小脸蛋突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吟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甄姨娘,宝儿心里苦哇……” 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可让甄妍心疼了,不过她也知这孩儿机灵,此番装模作样必有所求,便也忍住了将其搂在怀里疼惜的想法,镇静如常地回道:“〈黍离〉说的是王朝东迁,沉痛于故国的残破,你才七岁,哪有这么大的忧虑?” 宋英杰的脸蛋儿更苦了。“甄姨娘,你教我读经,这不是现学现卖吗?宝儿这回真的惨了,只怕这事不解决,宝儿的会被鞭子打得开花。” 这府里谁舍得打他呢?甄妍瞧他说得越来越不着调,不由好气又好笑。“你勇国公府的嫡长孙宋英杰都无法解决的事,我区区一个小女子,又如何帮得上忙。” “就算帮不上,让宝儿诉诉苦也是好的。”不知为什么,宋英杰对她就是有种莫名的亲近,就算只是说几句话也令他心中欢喜。“昨日夫子派给宝儿的功课,是临摹书圣的字帖,夫子仿书圣的字给宝儿写了字帖,可是……可是宝儿今早临摹时不小心睡着了,口水流在了字帖上,夫子那仿书圣的字就糊开了,我本想擦擦,但越擦越糟……” 听到竟是这般滑稽的事,甄妍有些好笑,但忍住了笑意,倒是春草抖了一下,别过头去,免得自己真的笑出来。 “你把字帖拿出来我看看。”甄妍说道。 第一章国公府的冷待(2) 宋英杰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纸皱巴巴的字帖。 甄妍见状先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孩子是多么排斥写这东西,居然揉成了这个样子,对一个背负着整个勇国公府期待的孩子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3页 她将字帖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摊平,仔细一看,确实是一篇临摹书圣的手抄〈乐毅论〉起始几句,而宋英杰夫子的字在她看来,确有书圣之形,字体美观工整,不过意却是差了一点。 不知怎么地,甄妍就觉得自己能临摹出更神似书圣字迹的字帖,虽然她十二岁以前的记忆都不在了,但就书法而言,她有自信不落人后,而〈乐毅论〉的内容她也早已娴熟于心,毕竟这是习书法的稚龄髫儿们必学的入门之作。 “我再替你写一帖新字吧,这次切莫再弄污了,除非你的小真想讨打。” 甄妍命春草备好纸笔,裁成宋英杰所用字帖的大小,执起狼毫小楷,正襟危坐地开始临摹起〈乐毅论〉。她运笔一气呵成,书圣的气魄与严谨似乎也在这短短的篇幅之中展露无遗。 “甄姨娘,我怎么看你写得比夫子还好啊!”宋英杰赞叹着,不知是否因为人美,他看甄妍写字也美,比起那留着一把山羊胡的夫子,光是姿态就胜过十万八千里。 甄妍微微一哂,娓娓说起乐毅的故事,那清脆如雨落窗棂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住宋英杰的注意,连春草都听得入迷。 “乐毅是旧时燕国的大将军,他好兵法,武功高强,领兵有道,在政事上也很有自己的见解,就像你爷爷在咱们王朝的地位一般受人敬重。他最大的成就就是成功地合纵了秦、韩、赵、魏及燕五国,出兵伐齐,大败齐军于济西。他之后留居齐地,接连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却偏偏没有拿下莒及即墨两城,之后反被人施了反间计,丢官流亡,这件事成了他人生的污点,后世人大加议论。而这篇乐毅论就是在替他平反,说他不攻下莒及即墨两城,是为了大局着想,可不是战略错误。” “怎么说呢?”宋英杰瞪大了眼问。 连一边的春草都点点头,极想知道这个原因。 甄妍续道:“因为乐毅想做的,不是兼并齐鲁,而是想推行仁道啊!他对城池围而不攻,没有动武,便是想将这样的仁慈之心传递给百姓,同时影响其他诸侯一同推行仁道,这么做的目的,是对于一统天下的高瞻远瞩。” “这么说起来,乐毅倒是个大丈夫了?”宋英杰若有所思地说道。 甄妍却是没有附和,手也没有停下。“乐毅此人在后世也是褒贬不一的,他的理想或许高远,但他的行事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所以宝儿,以你的出身,以后很可能位居高位,千万要记着每件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不能随波逐流,要有自己的见解,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好了!” 话声至此,她的〈乐毅论〉也告了一个段落,恰恰写到夫子停下的那一句。若有人能拿来书圣的真迹比对,一定会发现无论是笔迹或神韵,都极为相似,一个摹本能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出类拔萃了。 “哇!我就说来找甄姨娘准没错!不仅故事说得好,连书法都难不倒啊!”宋英杰顶着可爱的笑脸,赞叹地看着上头的字,怎么看都觉得比夫子的好。 甄妍还没说话,春草却是得意地一笑。“那可不!我们姨娘会得可多了,琴棋书画都难不倒她,还饱读群书,见识不凡,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呼叫声,却是宋英杰的女乃娘在找人了。 之前多次让女乃娘在这里逮到他,所以这回午睡人不见,女乃娘第一个就是往甄妍这里找。 宋英杰还想抬杠,但听到女乃娘的声音,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栽倒,幸好甄妍眼明手快地扶住了。 “甄姨娘,我要走了,下回再来找你听故事!”语毕,他伸手往桌上一抽,就要把字帖收起来,但一看上面墨迹未乾,甄妍的字他也舍不得乱揉,索性一手抓着纸的一角,就这么晾着,匆匆忙忙地准备爬窗逃跑。 “宝儿,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啊!”甄妍突然不疾不徐地道。 宋英杰一脚都快跨上窗了,猛地停下,小脸上出现了犹豫,最后居然像个壮士般,带着悲壮的神情,转头向着大门,抬头挺胸地朝着女乃娘的方向去了。 春草见状,这回真的笑了出来。“姨娘,还是你对这宝贝少爷有办法啊!” 入夏之后,气候就热得快了,记得春天的衣服才收起来没几日,这天儿就热得令人直冒汗,就连外头的蛙叫蝉鸣听起来都那么令人烦躁。 偏偏勇国公夫人徐氏心宽体胖,最是苦夏,已经命两个婢子在后头不断搧风了,面上流下的汗水却几乎糊了她的妆,那黏糊糊的感觉并不好受,令徐氏更加不耐烦。 她知道自己不是被那些炎热或虫鸣给扰了心情,而是眼前负责教导宋英杰的李夫子叨叨絮絮个不停,让她越听越闷。屋子里风吹不进,若非接待李夫子这等人物非在正厅不成体统,她都想问问能不能将整个阵容搬到院子的那棵重阳木下,至少还凉快些。 “……一旬的正课,令孙就逃课了三次,若是国公夫人认为老夫教得不好,那么老夫可以自请离去,绝不与国公夫人为难。”李夫子余怒未消地道。 突然间话就说到这个分上,脾气大的徐氏差点没拍桌,想把宋英杰那兔崽子抓来揍一顿,但多年来位居国公夫人的高位,也让她培养出了几许气度。 “夫子何出此言?我们从没嫌弃你教得不好啊!”徐氏连忙安抚着。 讵料李夫子却是摇了摇头,这回表情却成了沮丧。“以令孙在老夫这里的学习情况,按理说应是什么都没学到,顶多会几个大字罢了,可是令老夫惊讶的是,令孙习经却是熟读强记,已远超过老夫所教授的,甚至问他问题还能举一反三,要知道他才七岁啊!” 李夫子露出了个不知道是惭愧还是不满的神情。“令孙固然天姿聪颖,但据老夫观察,他却不是会主动读书的类型,只怕是府里替他请来了新的夫子,才让他学有所获。既然如此,老夫也当知情识趣,卸下这夫子的职位。” 徐氏知道这是李夫子埋怨府里嫌他教不好了,不过她却是越听越迷糊。“李先生,别的我不敢说,但府里是当真没有替宝儿另聘夫子,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李夫子坚决地道:“老夫绝无可能搞错。夫人请看——”他由袖里取出了一张纸,在徐氏面前摊了开来。“前几日,老夫写了一帖书圣的〈乐毅论〉让令孙回去临摹,之后他交上来的摹本却是比老夫想像得好了太多,却叫老夫内心生疑……” “这有什么不好的?”徐氏纳闷,心里头也月复诽着这老头说话自相矛盾,不乾不脆,好或不好都让他说完了,偏偏还说不清楚。 李夫子自然不知徐氏所想,他只顾自己汗颜,说话也显得拖沓。“如果令孙是依着老夫的字帖,是决计写不出那么好的字,老夫由令孙手上取回字帖,却发现……这根本不是老夫的手笔!” “什么?”一番话,说得徐氏也懵了。 “这字帖上的字,一样是仿书圣字体,但写得却比老夫好得太多,笔力刚健,神韵十足,老夫自叹不如。”李夫子叹了口气。“若是令孙另有明师,老夫也无颜尸位素餐,今日便挂冠而去。” “等等等一下,夫子你也别开口闭口就要走,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徐氏已自认属于没有耐心那类人,这李夫子倒是比她还性急,而且还是急着把一顶无能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她真有点迟疑是否还要让这迂腐的夫子继续教自个的爱孙,怕不被教坏了脑袋。 徐氏望向了宋英杰的女乃娘。“宝儿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他真的像夫子说的那样……呃,去和别人学习了?” 女乃娘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啊!孙少爷和以往一般作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倒是他最近时常趁着午憩时间,偷偷溜到三爷那新纳姨娘的院子……” “啊!”女乃娘突然叫了一声,让徐氏与李夫子都吓了一跳,她察觉自己此举不妥,尴尬地告了罪,才急忙说道:“奴婢想起来了!夫子拿的那张字帖,好像就是从甄姨娘那里拿来的!那日奴婢见孙少爷不在房里午睡,连忙到甄姨娘那里去寻,果然就见孙少爷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张刚写好的字,墨迹都还没乾透呢!奴婢觑到了上头写着乐毅、即墨什么的,现在看见,八成就是夫子手上的字帖了!” “会是她?”那个乡下土包子?说实话,徐氏是不信的。她想像中的甄妍,除了那张脸还有点看头,其余都不值一提。“叫宝儿过来,我来问问。” 而李夫子一听到寻到了写字之人,眼睛先是一亮,有心想求见讨教一番,但听到对方居然是个女眷,那就不方便如此冒然求见了,火热的心不由凉了一半。 女乃娘立刻下去,不一会儿便将宋英杰带到正厅之中。 宋英杰原还以为祖母寻他是有什么好处,笑嘻嘻地小跑进来,但一看到严肃的夫子也在场,那张可爱的笑脸立刻垮了一半,心忖八成没好事了。 “宝儿你过来。”徐氏见孙子不开心,对李夫子就更有意见了。她唤来宋英杰先是亲昵地搂了搂,也不嫌热,这才步入正题。“宝儿,你告诉祖母,这张字帖你从哪里得来的?” 宋英杰看着徐氏向他摊开的字帖,心里想的却是东窗事发自个儿要遭罪了,便低下头忏悔道:“是宝儿不小心弄糊了夫子写的字帖,才去求甄姨娘帮忙重新写一张的!但夫子派发的作业,宝儿都完成了,只不过字帖换了,祖母可不要骂宝儿。” 还真是她!徐氏讶异地看着宋英杰,讷讷说道:“甄妍……那甄姨娘很会写字吗?” “何止会写字啊!她还很会说故事呢!就是甄姨娘跟我说了很多诗经上的故事,我才能把诗背起来的。”提到这个,宋英杰居然得意地扬起小脸,好像夸的是自己媳妇似的。 徐氏却是皱起了眉,那甄妍如果只是会写字就罢了,居然教起了宝贝孙儿读诗经,这孩子一张白纸似的,万一让个乡下土包子……好吧,会写字的乡下土包子给教坏了,那还了得? 于是徐氏心中有了计较,难得严厉地对宋英杰说道:“以后乖乖的和夫子学习,不许你去找甄妍了!天知道她都教了你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甄姨娘有什么不好?”宋英杰气鼓鼓地反问。 有什么不好?徐氏一下子被问住了,她根本不太认识甄妍这个人,又哪里知道她好不好了?对这人的印象也不过出于成见罢了。 “甄妍来历不明,谁知是忠是奸呢……反正你要听大人的话,这是为你好。”徐氏端起了祖母的架子,但听起来却很有耍赖的成分。 “祖母,你觉得三叔可能让一个坏人进我们勇国公府吗?”这下倒是换成宋英杰用一种看呆子的眼光看着自己祖母。 徐氏再一次哑口无言。要说这府里城府最深、最有心计的,就是她的三儿子宋知剑了,她身为母亲都觉得这儿子的心思深不见底,如此深谋远虑的人,会放一个祸害在自己家里? 连她都说服不了自己。 宋英杰的聪颖本就超过一般孩童,尤其遇到他坚持的事,可是什么理由都能搬出来。他见祖母辞穷,居然摇头晃脑地掉起了书袋子,“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祖母啊,你一定是听了他人的谗言,君子必须怒言遏止,才能很快的制止祸乱。所以府里有人散布甄姨娘的坏话,肯定是要祸乱咱们国公府,这件事必须让三叔知道,宝儿去也。” 说完,他眼底闪过一丝淘气,抽走祖母手上的字帖飞也似地跑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徐氏,最后只能无奈地望向了李夫子,像是在埋怨他教的都是什么东西。 李夫子却是苦笑了起来。“夫人,这《诗经.小雅.巧言》,已超过老夫教的进度了啊……” 第二章这妾纳得还不错(1) 宋知剑才刚下朝,回到府中朝服都还没换下,就看到自家宝贝侄子急匆匆地找了来。 如果要说这勇国公府里还有一个人不怕他的,大概就是宋英杰了。虽然宋知剑因性格稳重,故表情并不慈蔼,甚至还能称得上冷漠,偏偏这宋英杰就是不怕他,天生就对他这三叔有种亲近感。 而宋知剑也当真打从内心疼爱这个内侄,便不拒绝宋英杰的亲近。从小到大,这小顽皮可不止一次闯了祸就躲到宋知剑这里来,但是只要无伤大雅,宋知剑往往护着他,让府里的人也是无可奈何。 便如今日,这小家伙的样子一看就是又来逃难的,待到他气喘吁吁地穿过了庭院跨进大门,停在了自己身前,宋知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问:“宝儿,你又闯了什么祸?” “三叔,这回宝儿没闯祸。”宋英杰可不服了,忍不住嘀咕了起来。“何况我有那么常闯祸吗?” “噢,是吗?但那李夫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宋知剑依旧是那么淡淡的。“一旬内的课你可以逃掉三次,能学到什么道理,这不叫闯祸吗?” 他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宋英杰的教育,但对这孩子在李夫子那儿的学习情况可是了若指掌,免得这鬼灵精怪的孩子仗着他的宠爱,哪天就糊弄起他来。 “三叔啊,你千万不能被李夫子给迷惑了,他上课令人昏昏欲睡,不知所云,宝儿要继续跟着他上课,才是蹉跎时光呢!旧时燕国有个大将军乐毅,他打下了齐国所有的城池,偏偏莒城与即墨他不打下来,引人非议,但后世的〈乐毅论〉就替他平反啦!说他不攻那两城是眼光长远,推行仁政呢!所以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人云亦云,啧啧啧……三叔,不能李夫子说什么你就听啊,你要有自己的见解才行!其实宝儿也没有那么不听话,偶尔也是很乖巧的。”宋英杰居然挺起了胸,煞有其事地评论起来。 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教训起大人来了?宋知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表面上仍不着痕迹地道:“你又知道乐毅了?那不就是夫子那里学来的学问?既然如此,你如何说跟着夫子蹉跎时光?” “当然不是夫子教的啊!”宋英杰眼睛一亮,终于可以带到正题,他将手上的字帖呈给了宋知剑。“三叔三叔你先看看这个!” 宋知剑接过字帖一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但也只有一丝。“好字!李夫子果然不同凡响。” “那也不是李夫子写的。”宋英杰瘪了瘪嘴,“是甄姨娘写的。” 第4页 “甄姨娘?”他隔壁院子那个?宋知剑虽有些讶异,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甄平是江宁一带名士,教出来的女儿精通书法也在情理之中。 “是啊!”宋英杰这下真要开始诉苦了。“三叔,宝儿就是因为这事来找你的!甄姨娘会帮宝儿写这字帖,就是因为上次宝儿污了夫子写的字帖,只好去找甄姨娘帮忙……” 于是他从自己常去找甄姨娘听故事学读经,请她帮忙写字帖,边写还边和他说乐毅的故事,一直说到徐氏不准他去找甄姨娘,说得是万分委屈,灵动的大眼都像有眼泪要滴出来。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宋知剑定定地望着宋英杰,突然说道:“你既学经,就应知道『他山之石,可以为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什么意思?” “甄姨娘教过我,这句话是要我们广纳善言,习他人之长,改自己之短,这是大臣写来劝诫周宣王的句子。”宋英杰很快就想了起来。 “所以你不断批评李夫子,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宋知剑好整以暇地道。 宋英杰愣着,皱起小脸儿思索了一番,突然沮丧地低下头来。“宝儿知道了。宝儿没有看到李夫子的好处,一味的排斥他,也没有把他的教诲听进去,根本没有意会到他山之石,可以为错的道理。” 这孩子果真聪明至极,宋知剑轻嗯了一声。 宋英杰本以为他这番教训是为了逼退自己,没想到他接着又道:“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可以继续去找甄姨娘了,有人阻你,就说我同意的。至于李夫子的课你仍要继续上,他虽然迂腐了点,教学方式也古板,肚子里却是真有学问的,至于要怎么挖出来,就靠你的本事了。” 听到宋知剑的话,宋英杰的小脸儿都亮了起来,马上扬起了笑容。“谢谢三叔!那宝儿去找甄姨娘了!” 接着这孩子便一溜烟不见了人影,倒让宋知剑好气又好笑。 宋英杰走后,宋知剑眼中难得露出的一点情感也收敛了起来,对着身边的随从慎悟淡淡说道:“我不在的时候,甄妍倒是做了不少事,竟连宝儿也收服了。” 慎悟跟在宋知剑身边久了,知道主子其实是个明理的人,不若外界所想那般阴沉易怒,所以说话也比较大胆,甚至面对宋知剑如此冷淡的语气,他也能笑吟地回答,“不是奴才要说,甄姨娘生得美若天仙,能让一个七岁娃儿亲近,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替宋知剑更换朝服时,慎悟还特地让他仔细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饰物,“三爷既然不见甄姨娘,那么她自得其乐也没什么不好,关在府里横竖只能闲着,能做的事可比三爷想像得多了。” 宋知剑看着原本挂在自己身上的金鱼袋,什么时候竟换了绳结都不知道,而且这编法显然比原本那个更复杂更华美,却也适切地搭配着他的朝服,不显得小气。 “还有这个,这些个剑套、剑穗、鞋套、钱囊……” 慎悟又取出了宋知剑没有佩带的长剑,已换了新的剑套,剑把上还装了剑穗,装饰性更强;还有雨日用的鞋套,平时装银两的钱囊……不知不觉地放满了他的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小饰品绣功一流,针脚细密,没有一定的功夫及美感是做不出来的。 最后慎悟指向宋知剑的头顶。“连三爷头上的玉环都换了一个,三爷没注意吗?这些玩意儿,府里那些大手大脚的婆娘们,哪有那样细心注意着帮您换。” 宋知剑取下了束发的玉环,却是发现原本普通的碧玉被换成了黄龙玉,触感柔和色调温润,更衬他身上紫色的朝服。 那女人,倒是用了心啊…… 目光微沉,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又问慎悟道:“自伤癒后,我每日下朝倒是都有补汤可喝,日日变着花样,想必也是甄妍的杰作?” 慎悟认真说道:“确实是如此呢!三爷也知道,咱们国公府的厨子、绣娘还有下人什么的,很多都是以前军中阵亡弟兄的遗眷,国公见其孤苦无依,才收入府中做事,他们做出来的食物只求填饱肚子,遑论美味;做出来衣服只求能穿得上,细微处是没法儿讲究的,更别说是绣花了。如今来了个甄姨娘倒是个好的,绣功厨艺都出众,光是三爷那补汤,香得奴才都想偷喝呢!三爷虽没见她,却也没说她送的东西要拒绝,属下见东西好,便都收了。” 这已经不是慎悟第一次强调他不见她了,宋知剑想也知道八成又是一个以貌取人的结果。不过他必须承认,在第一次见到甄妍时,他的惊艳也是紮紮实实的。 虽然那光景,着实香艳了点…… 宋知剑微微失了神,虽然很快就恢复过来,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不由没好气地朝着慎悟说道:“我不是不见她,而是不必特别见。我答应她父亲照顾她一生,如今带她进府,给她一个归宿,这也够了。” “是奴才僭越。”慎悟心一惊,连忙告罪。他身为宋知剑亲随,怎么也不该站在别人那边,尤其宋知剑似乎对甄妍不太上心,他再多嘴就失了本分了。 “无妨。反正我平时也不太在乎这院子里的小事,如今有个女人来打理,似乎还打理得不错……”纳这个妾,不仅没有他想像中烦人,被他冷落迄今也不哭不闹,里里外外皆没有可挑剔之处,周全得令他无话可说。 “三爷的意思是……”慎悟眼睛一亮。 宋知剑拿起那黄龙玉的玉环,在手上磨蹭了几下,缓缓说道:“就由着她折腾吧!” “今晚的鲜鱼汤,大人喝了吗?” “喝了喝了,而且喝得一滴不剩呢!” “那就好,夏日炎炎,我特地加了冬瓜与莲子清火,炖了三个时辰呢,幸好他喜欢。” “姨娘,慎悟还说,姨娘送去大人房里的东西他都不排斥,以后按着你的心意做就好,大人不会拒绝。” 春草一从宋知剑那儿回来,甄妍连忙打听他的情况,如今一听这般喜人的结果,她竟是坐在原地呆呆地傻笑,姣美的脸蛋儿也出现了红晕,心里头一阵阵奔腾的欣然。 “姨娘?”春草用手在甄妍面前挥了挥,却没得到反应,不由吃吃笑了起来。“姨娘,春天已经过了啊,现在都入夏了……” “什么春天过了?”甄妍一愣,随即不依地将手上的帕子朝着春草扔过去,笑骂道:“臭丫头居然调侃起我了!你才思春呢!” “想自己夫婿有什么好害羞的?”春草瞧甄妍双颊飞红的娇俏模样,都忍不住怦然心动,“要我是大人,看到姨娘你现在的样子都会被迷昏了!” “我不想迷昏他啊,我只是……”希望他能来看自己一眼而已。甄妍并未把话说完,只是按下心头闪过的那一丝压抑,抿着唇笑道:“听起来大人并不讨厌我做的东西,那我们是不是能放开手来做了呢?” 平时她只敢绣点小东西,或是做些绳结什么的送到他房里,怕做得太过会引他反感。即使如此,那些小东西也是寄托着她的心意,希望他随身携带时能想起还有她这个人。 不管是不是奏效,至少他想起她来了不是?甄妍带着笑意,旋身便来到衣箱前翻找,“上次收起了一件藏青色的绸布,可以替大人做一件缀锦圆领袍衫,下面加上秋香色的镶边如何?” 在春草的帮忙下,布料很快找了出来,她们甚至还翻出了一些绫罗还有织锦什么的,就这么将布摊开,带着雀跃地对着布料指指点点。 “大人该有这么高吧?”春草将绸布举起,想像了下宋知剑的身高。 “不不不,大人还要再高一些,我站在他身边,也才到他的肩膀而已。”想到自己曾经与他极为亲近,在赶着马车回京城那一个月,她几乎是贴身照顾他,直到他清醒,即使两人言语交流不多,对她而言都是美好回忆。 “那得裁多大?这么宽够吗?”春草又偏着头想,比了一个大小。 “大人哪里有这么瘦?再宽一些……”甄妍回想着当初替行动不便的宋知剑更衣,虽然只是替他穿上外衣,不过也足够让她洞悉他的身形了。“大人身材看起来瘦,事实上很是精壮,必须得做得刚好,穿起来才挺拔……等等,这阵子他天天喝咱们的补汤,应当是长些肉了,还是再放宽一点点……” 见她举棋不定,春草贼兮兮地看着她。“要不要我带姨娘去偷瞧一眼?” 一时间,甄妍还真有点心动,然而转念一想,如此巴巴的去偷瞧,还不被人看扁了去,“不成不成,反正只是外袍,抓个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啐了一声微恼地觑了春草一眼,甄妍继续将注意力摆在眼前的衣服。“要不要顺便做一条腰带呢,才好搭配新的衣服?” “姨娘,大人应该有不少腰带了……” “我做的不一样。”以甄妍的绣功,勇国公府的成衣不过尔尔。她随口应了声,只顾着对眼前布料左看右看,忽又觉得颜色太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花蝴蝶似地转到柜前,甄妍取出了一些金线银线。“还是再绣点花样?可是这样会不会太突兀?藏青色的底布,用青灰色的绣线就好,他的性子内敛,应该适合……”不待春草回应,她又自顾自地说着,“绣些什么好呢?松柏太老气,祥云也平淡无奇,不如绣些竹子,也能衬托他的风雅。” 春草看她走来走去,一下找柜子,翻个身又来到妆奁前,取出了小橱子里的剪刀,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她家娇滴滴的小姐啊,绣花一向是随着性子,反正绣什么都出色,在江宁一带可是抢手货,何曾像现在这样一般瞻前顾后的? 看来,小姐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大人了……怀着这种感慨,春草的笑容也柔和起来,小姐的前半生不知发生了什么惨事,十二岁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希望她此后真的能得到幸福啊! “哎,看我找到了什么!”甄妍突然一脸喜色,由衣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匹天净纱。 天净纱轻薄透气,最适合做里衣。春草一看竟是这东西引得甄妍大喜,不由好笑道:“姨娘可是想替大人做件穿在里头的里衣?” “是啊!最近天气渐热,用这料子做出来的里衣比较能穿得住。”甄妍轻模着纱布细滑的质感,越看越满意,伸手就要去拿剪子裁布。“这么多布料,应该可以连亵裤一起做了?” 春草一呆,差点没大笑出来。甄妍老说她傻,但遇到了大人,小姐的傻也不输给她嘛! “要做里衣和亵裤,这大小可就不能将就了。”春草提醒着她。 “是啊,”甄妍像被泼了盆冷水,也跟着苦恼起来。“穿在外头的我们还可以抓个大概的大小,但我们要怎么知道大人穿在里头的衣物大小?” “不如我去偷一套大人的里衣和亵裤?从洗衣妇那里顺手牵羊,不会很难的。”春草异想天开地道。 “不行!”甄妍心头一颤,光想像就羞人,右手上的剪子竟是不小心往左手一划,随即便见了血。 “唉呀!姨娘你受伤了!” 春草马上忘了调侃甄妍,急急忙忙抓了布就想盖在甄妍手上,但顺手一抓,竟是甄妍方才翻出来的天净纱,又慌张扔在一边,跟着随便往旁边一抽,却又是那要做成袍衫的绸布,也不能用,一下子主仆都乱了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外头突然跑进来了宋英杰,他原是喜气洋洋的要来找甄妍,而且还来得光明正大,毕竟他现在有宋知剑在后头撑腰,可是他一进门就看到甄妍满手的血,春草像只无头苍蝇般窜来窜去,吓得整个人都呆了,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叫。 “快来人啊!甄姨娘要死掉啦——” 这下,换成屋子里的两个女人傻眼了,她们很快听到几道仓促的脚步声,朝着院子里奔跑而来,似乎被惊动的人还不止一两个。 “春……春草,你看我要不要先昏倒一下,免得宝儿失望?”甄妍有些尴尬地道。 若是可以,她真想一翻眼人事不知的昏过去,被宋英杰这么嚎一嗓子,还让人以为她故意闹事呢! 春草听着外头的动静,也只能傻傻地点头。“姨娘昏了也好,孙少爷搞出的这阵仗,好像有些大啊……” 第二章这妾纳得还不错(2) 这时候勇国公府的内堂乱着,但外堂可也不平静。 王朝的文臣与武将隐隐对立,如果说武将的头头就是如今的勇国公宋振邦,那么文臣的领袖便是尚书左仆射,也就是实质上的首席宰相梁祥。 如今四方平定,只有北方异族偶尔作乱,有勇国公府大爷宋知枪与何芳夫妇镇守北疆,勇国公等于闲置京师,也没那么被人看重了,所以文臣的气焰反而嚣张起来,要不是还有宋知剑受皇帝器重,随便一句冷冷的话就能让人噤若寒蝉,还不知道梁相那一嘴皮子不饶人的官员会怎么编派勇国公。 即便如此,宋振邦对朝政的影响力的确是大大不如梁祥,然而梁祥却也没有就此对宋振邦做出什么太过分的打击,原因就出在梁祥的独生女儿梁秋莲身上。 说到这梁秋莲,在京城里有着才貌双全的美名,在相府全力栽培下,不仅外表出众,更是精通琴棋书画,不过也因为梁祥的宠溺,梁秋莲的眼光高不可攀,性格也骄傲刁蛮,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比如她一见钟情的对象一一宋知剑。 打从两年前十四岁的梁秋莲跟着父亲入宫参加宫宴,看到了立在一群言官之间,犹如鹤立鸡群、玉树临风的宋知剑,她就移不开目光了,此后她寻人打听,所有关于宋知剑的消息都说明了他有多杰出,连她父亲身为宋知剑政坛上的对手也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好,于是梁秋莲更是情根深种,一心想嫁给宋知剑。 而这样的想法也影响了梁祥夫妇,相爷夫人刘氏就一头热的将宋知剑视为囊中之物,尤其宋知剑多年来一向洁身自好,连个丫头通房都没有,更是令刘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孰料这回宋知剑陪皇帝南巡,居然就出了岔子,她相中的未来女婿纳了个妾回来。虽然这件事在宋知剑的低调下并没有广为周知,却也没有特地隐满,所以真正对他动了心思的人又如何能不知情? 因此,相府的梁秋连就翻桌了,哭哭啼啼地到母亲面前哭诉,刘氏一听也心生不满,宋知剑只能娶她家的宝贝女儿,凭什么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可以先进门? 抱着这种想法,刘氏得到消息后没几日便号召了一群文官的妻妾虚张声势,带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浩浩荡荡地前往勇国公准备给那个狐媚子好看。 第5页 特别是梁秋莲,心中存着对宋知剑那妾室的鄙夷,打定主意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让对方看清她有多么配不上宋知剑! 而在勇国公府这一头,因为刘氏刻意的运作,徐氏在收到拜帖时刘氏等人已经走到半路了,根本没留给徐氏搬救兵的机会,急得她连忙叫人去隔壁公主府将南平公主叫来,多多少少希望那群女人能看在公主的分上,说话客气一点。 勇国公的次子宋知弩尚南平公主,而南平公主也是个喜欢舞刀弄剑的,夫妻一拍即合,所以在修建公主府时刻意选了与勇国公府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两府之间甚至还开个大大的月洞门,说起来跟一个府邸也差不多。 不多时,南平公主便提着裙摆急匆匆地来了,走路姿态大步流星,看不出一丝皇家子女的优雅,却是带着英风飒飒,这样的仪态也只有勇国公府受得了了。 果然,徐氏对她的粗鲁视而不见,反而忧心忡忡地道:“相府的刘氏不知道又来做什么,明明两家没什么交情,不时就要找个理由来拜访,这拜访也就罢了,说话没一句中听的,要不是看在梁相的面子上,我早把她轰出去了。” “全京城有谁不知道,相府家的女儿暗恋咱们国公府的三爷啊!”南平公主更是毫不在乎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也不想想咱家三爷谪仙般的人才,哪里是那个装模作样的梁秋莲可以染指的。” “可是现在三爷尚未下朝,我就不明白她们的来意了。”徐氏纳闷不已。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虽不能拒不见客,但她们同样不能太过分。”虽是这么说,南平公主也是皱着眉。 婆媳两人才聊着,门房已来到了跟前,同样愁眉苦脸地禀报刘氏一群人已然带到花厅,正在批评着府里的茶不好喝呢! 徐氏无奈,带着南平公主及几名丫鬟,也没特别打扮,就这么到了花厅。 勇国公府的花厅里,刘氏拉长了脖子,像只骄傲的大鹅,端坐在客座的首位。今日她特地穿了件红色绣金银花的大袖衫,袖长几乎及地,就像她的人一般张扬。 她可不在乎在场还有其它四品以上官员的妻女,直接将女儿带在身边坐着,彷佛这个场子她最大。 直到徐氏都进到花厅正中央了,刘氏才像是不小心看到人,夸张地叫了一声。“唉哟!这主人终于出现了,想我堂堂相府夫人,到哪里不是主人出来亲迎呢,也只有在这勇国公府待遇不同,倒是叫客人好等啊。” 出身矜贵的文臣世家,刘氏是打心里瞧不起徐氏的,认为武将家就是粗俗,而徐氏更是个小官千金,自然言语上也不会对她太客气。 一旁一名妇人用帕子掩唇笑着,那是中书侍郎的夫人,附和着刘氏说道,“这是武夫的府邸嘛,夫人就多担待些。” 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就是武人不识礼数,兼之待客不周。 徐氏听了觉得刺耳,却也无可奈何。 “嘻嘻,我看咱们也是太瞧得起某些人了,才会穿得这么隆重前来,你们看看,人家国公夫人可是只穿着常服呢,不知道是不是睡到方才才醒?”另一个长史夫人见徐氏只敢气在心里,也刺了两句。 其实徐氏的衣服虽称不上隆重,倒也不失礼,一件黄色的及胸襦裙,算是比较轻松的日常穿着,可待客是绝无问题的,何况在场也没有男眷,只是比起那些特地来争奇斗艳的夫人们,徐氏就显得很不出色。 “勇国公府里好像什么瓜果点心都没有,就只能一直喝茶,偏偏这茶呀,也不是什么好茶……”司农卿的二夫人也嘻嘻笑着凑热闹搭了句话。 徐氏气得浑息都发抖了。 南平公主则是压根听不去,板起脸拍桌道:“今日是你们突然上门,谁来得及准备东西?还嫌没东西吃?嫌我们穿得不够降重?你们个个平时自命清高,今天难不成是集结来蹭饭吃的?还有本公主穿的也是常服啊,要不要去和我父皇告状?” 一干官员之妻全闭上了嘴,只有刘氏在心里冷笑着,还能笑兮兮的开口道,“公主不必动气,否则到时候皇上要怪罪的可不是你的穿着,而是你的脾气了。” “你们今天到国公府来到底想做什么,就直说吧,也就是你们这些文官家的才会这么拐弯抹角、别别扭扭的,本夫人听了都累了。”徐乐到底是压抑下了怒气,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至此,刘氏才放下了架子,说起来意。“听说宋御史春日时陪皇上南巡,回府后就带了个妾室回来。” 相爷梁祥虽然也是陪同者之一,但当时皇帝遇刺,他也随着皇帝跑了,倒是与受重伤的宋知剑不同路回京,因此他几乎是与刘氏同时知道宋知剑纳妾的消息,对内情也不明所以。 “是啊。”徐氏与南平公主相视一眼,原来是为了这事,那么今日相爷夫人摆出这等阵仗就不奇怪了。 这下马威,更多是摆给甄妍看的啊! “咱们相府家的嫡女秋莲生得是闭月羞花,才气纵横,要说这京里比得上她的女子,还真说不出来第二个。”刘氏自夸地说着。 一旁的梁秋莲竟也没有一丝害羞之色,好像这些溢美之词就应该要用在她身上。 “这和三弟纳妾有什么关系?”南平公主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梁秋莲再美再好,她也是看不顺眼的。 刘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己女儿阻止了,梁秋莲缓缓开了口,那声音犹如金玉交击般清脆,“宋御史与秋莲自小相识,青梅竹马,一直认为宋御史该是眼高于顶,一般庸脂俗粉进不了他的眼,想不到如今正妻未娶,倒是先纳妾,这个妾室应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不知可否让秋莲见见?” 谁和你青梅竹马了?打小根本没见过面,长大你才一直贴上来的好吗!徐氏忍住揭短的冲动,面无表情道,“我家三郎的妾室姓甄,和一般人一样没什么特别,也没有什么好见的。” “若是平凡无奇,宋御史又如何会动心纳妾?”话倒是比她母亲说得漂亮,但梁秋莲就快压抑不住肚子里的那股酸意了。 中书侍郎的夫人趁机拍了记马屁上去。“那也是因为梁小姐你在这里,任何人与仙姿玉貌的梁小姐比起来都犹加云泥之别了,区区一个国公府三爷的小妾,自然远不及你。” “是啊是啊,咱们秋莲才貌出众,怕是会吓得人家不敢出来见一见呢!”刘氏一副大度的模样挥了挥手,“无妨无妨,再怎么貌丑我们也不会笑她的,横竖是个妾罢,叫出来吧!” 些话一出,徐氏与南平公主的表情同时变得古怪起来。如果说要甄妍出来献艺,她们还有些惴惴,因为除了知道甄妍书法高明之外,其余才华也是不抱希望的,但要说到容貌,她们这辈子就没看过比甄妍标致的人,即便是已称得上眉清目秀的梁秋莲,与甄妍站在一起,在美色上也只能望尘莫及。 徐氏唤来了自己的大丫鬟。“芽儿,你去请甄妍过来。” 待芽儿一去,徐氏与南平公主看着趾高气扬的一干文官妻女,不由在心底偷笑了起来。这回总该可以出气了呀…… 第三章刘氏母女被打脸(1) 不一会儿,众人便看到芽儿领着穿着一袭湖水绿襦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那姿势及仪态,连准备鸡蛋里挑骨头的刘氏都挑不出一根刺,而当人真正走到面前时,那女王惊世的美貌又引得众人一呆,久久说不上话。 这便是甄妍。 众人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眼嫉妒到快发狂的梁秋莲,都忍不住在心里点头,的确是云泥之别啊,只不过甄妍是天上美丽耀眼的云彩,那梁秋莲自诩的美貌,在她面前也只能称得上一滩烂泥。 因为刘氏有诰命在身,甄妍行了个礼,也不知她哪里学的,竟是标准的宫礼,梁秋莲都不敢说自己能做得比她标准,这个认知简直又是一次重重的打击。 就算要找碴也要有个由头,至少甄妍的出场方式是无慨可击的,而刘氏等人反应也让徐氏与南平公主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对于甄妍这个一向瞧不起的小妾,好像也没觉得那么碍眼了。 “真美啊……”长史夫人终是忍不住赞叹,一下子都忘了自己站哪边的。 刘氏冷声一哼,长史夫人马上清醒过来,不敢再多言。 刘氏假意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再移回自己身上,才酸溜溜地道,“长得漂亮又如何?这秀外也要慧中啊!” 是了!妒火中烧的梁秋莲被这么一提醒,马上接着道,“没错!咱们王朝可不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尤其宋御史是本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才高八斗,就算只是他的侍妄也不能胸无点墨,则如何配得上他?” “你……”梁秋连瞪着甄妍,“会弹琴吗?” 琴棋书画四艺,其中棋书画都太花时间了,眼下难以拿来比较,梁秋莲自幼学,对琴艺颇有自信,既然美貌输了,便想在这方面压甄妍一头。 甄妍想都没想便点点头。“会一些。” “想必也是乡里巴人,上不了台面。”梁秋莲自以为是地转向徐氏说道,“秋莲今日前来国公府,也是想趁机向国公夫人进献一段琴艺,顺便教教宋御史新纳的小妾,让她琴艺多少精进些。秋莲等会弹一曲,她也弹一曲,大家一听就明白了。” 徐氏及南平公主听得直皱眉,这梁秋莲又凭什么说教人就教人?还要甄妍也弹,分明就是想借机羞辱人,就算甄妍只是个小妾,也是国公府的人,可不是随便能让人轻侮的。 讵料徐氏还没想到话替甄妍挡掉,甄妍已先是一脸平静地问道,“不知梁小姐为什么要妾身向你学琴呢?” 梁秋莲满口讥诮的话差点没噎着自己,表情微微变色,总不能明说因为本小姐要抢你夫婿,所以要先压得你抬不起头吧? 她思绪一转,便是带着傲气说道:“便是要让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土包子知道,京城人的水平,省得有一点姿色就以为高人一等,其实你们和真正的大家闺秀还差得远,末了只怕要出糗,连带也会害本御史丢脸呢!” 她这话却是说得长史夫人和中书侍郎的夫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因她们两人也是外地嫁入京城的,这不把她们也骂进去了? 但梁秋莲可没这种觉悟,刘氏也并不在意她们心生芥蒂,反正他们几家总是要巴结着相爷的。 于是梁秋莲命人取琴来,这琴倒是她自己带的,桐木为面,杉木为底,上等丝弦,琴身圆润光滑,通体朱漆,琴足用的是翡翠,由琴身上仿古蛇月复断纹可知。应是由制琴名家雷氏求来的名琴。 这把看起来时常在弹,足见梁秋莲学琴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徐氏与南平公主皆不由面浮忧色,倒是甄妍依旧心若止水,侧坐一旁显得娟秀娴静,这副模样比起梁秋莲那掩饰不仼的跋扈,更像大家闺秀。 这番姿态,竟是异样地安了徐氏与南平公主的心。 这时候,铮铮纵纵的琴声响起,梁秋莲已开始弹秦,是,一曲《凤来凰》,这种求偶的情感是十分热烈缠绵的,琴音道出了梁秋莲对宋知剑的痴恋,只不过徐氏与南王公主听不出来,只觉琴声流畅清亮,是首好曲,而且琴艺不凡,唯独某些对琴艺也有研究的文官妻女们听出了点门道。 一曲弹毕,众女同时赞叹起来,中书侍郎的夫人甚至直接评论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梁秋莲自是得意非凡,居高临下地瞥视了甄妍一眼。“你也试试吧!可不能用我的琴,我的琴不能让凡夫俗子玷污了,不过这国公府如果连把琴都找不出来就贻笑大方了。” 徐氏和南王公主真的紧张起来了,梁秋莲表现得越好,她们脸色就越难看,何况这一群武人的府里,哪里会有琴?连宋知剑也是不弹的,一下子竟是不知该怎么办。 想不到,甄妍竟像是不以为意,微微地一哂。“梁小姐说笑了,国公府自是有琴的,只是妾身平时弹着玩的,却没有小姐的琴那么名贵。” 她让春草去房里将琴取来,在这段期间,她微微撩起袖子,面带歉意地道:“妾身方才在房里裁缝时不小心被剪子弄伤了,若是影响了等会儿的演奏,妾身先向诸位夫人小姐们致歉。” 看着甄妍手上的绷带还染着点血,梁秋莲冷冷一笑,“倒是先找好了借口。”不过这句指控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毕竟谁知道梁秋莲会前来,还想用琴艺羞辱甄妍?所以即使是跟着刘氏来的人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幸灾乐祸,甄妍本来就不怎么样的琴艺,只怕更难端上台面了。 春草很快将琴送来了,平凡无奇的一把,通体漆黑,弦也是普通,只是看得出弹琴者十分珍惜这琴,时时抚模,琴身弯折处都显得光亮。 看到这把琴,梁秋莲先是不屑地笑,等着甄妍出糗。 甄妍在琴前坐定,纤手轻放于琴面,一手捻弦一手弹,美人抚琴的画面就先引人入胜了,待琴音泛出,彷佛由幽冥响起,瞬间便勾住了人的心神,众人眼前就像出现了数个画面一一弹到虚无飘渺处,有高远巍峨的山峦,弹到混混沄沄处,又像有汹涌湍急的河水。琴意借着乐音精湛地传了出来,令人听了心神开阔,徜徉其中,全身都为之舒畅起来。 终于,琴声缓缓下落,停止,在场之人却是鸡雀无声,还沉浸在那种让人如痴如醉的心境之中,好半晌众人才回过神来。 只是一把最普通的琴,手还伤了一只,却是弹得如此出神入化,相形之下,前一曲凤求凰匠气十足,又沾了名琴的光,甄妍与梁秋莲的琴艺孰高孰低,不言可喻。 终于,长史夫人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甄姨娘不只礼仪周到,更是琴艺高超,好一曲《高山流水》,当年伯牙弹奏此曲,樵夫钟子期领会了其中『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的意境,被伯牙奉为知音,在其死后摔琴绝弦,不再弹奏。”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甄妍。 “今日得听甄姨娘一曲,妾身不敢自称子期,但其余琴声却是再也听不下了。” 说完,她突然起身向众人告辞,带着侍女离开了国公府,显然摆明了态度,不想再站在相府那边,与国公府再对立下去。 而长史夫人的话也不免影响了几名女眷,毕竟能做到官夫人的,都是经过精心教导的,琴艺自也不差。有了长史夫人的前例,稍微比较有自尊的也坐不去了,纷纷告辞离去。 第6页 想拿才艺压人,想连人家的边儿都模不上,这个脸,她们可丢不起。横竖刘氏语出刻薄,对她们也是瞧不起的,她们又何必帮着刘氏做这个恶人?所以走得一点负担也没有。末了,刘氏庞大的阵容只剩一半,她与梁秋连的憎恨与不甘几乎扭曲了她们的脸。 徐氏却是觉得大快人心,率先喝采道,“不愧是我们国公府的人,随便弹弹都不同凡响。我想这谁该向谁学习,应该不用再多说了吧?” 南平公主也咯咯地笑了出声。“就是说啊!咱们甄姨娘已经够谦虚了,让一只手都赢,唉,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要不下回叫她双手绑着弹琴,说不定梁小姐还有点胜算。” “哼!”刘氏重重地拍案而起,再也说不出任何讽刺的话,也没脸再待下去。“咱们走着瞧!” 说完,领着梁秋莲便匆匆忙忙地离去,差点连梁秋莲的琴都忘了带走。 待诸女离开,徐氏与南平公主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笑得连一旁娴静的甄妍都微微弯起了唇。 “妍儿,我倒是小看你了,想不到你不仅会写字,琴也弹得这么好。”徐氏终于正眼看向这个她一向瞧不起的小妾,不过如今的目光却是带着欣赏,也不再连名带姓地叫她甄妍,反而有些亲热地叫起了妍儿。 “咱们勇国公府的人因为胸无点墨,每次遇到那些文官,往往都只有被讽刺的分,如今你也算替咱们国公府出一口气了。”南平公主更是开心,都想拿公主府里的好玩意儿赏她了。 甄妍却是不居功,微微一福说道,“妾身不敢当。身为府里的一份子,妾身只是略尽棉薄之力,哪里比得上夫人及公主,寥寥几句便让相府的人无功而返,真正让国公府面上有光的,该是夫人及公主才是。” 这几句恭维听得两人舒服极了,都说国公府的人胸无点墨了,又有谁这么会说话?而且这两个称得上巾帼英雄的女人心眼也大得很,自然认同甄妍所说,国公府这回占了上凤。她们也是居功至伟,毕竟她俩嘴皮子也动了不少。 于是婆媳几人可谓和乐融融,甄妍甚至被留了下来,多弹两曲让这两个难得沾染文人之气的女人也风雅那么一回。 至少徐氏与南平公主看甄妍的眼神已不再是以往的轻蔑,而是大大的满意了。 “三叔,你都不知道今天府里来了那个梁小姐,还带来一大堆人,说咱们甄姨娘貌丑,上不了台面什么的,要叫她出来见见。”宋英杰比手划脚,几乎重现刘氏一群人前来勇国公府踢馆的原貌。“结果甄姨娘一出来,那些人就全闭上嘴了。” 天晓得从甄妍被叫到前厅去时,宋英杰就在后头偷偷跟着,把事情看了个全,于是宋知剑下朝回府后他立即就来告状了。 宋知剑想不到在自己上朝时府里还上演了这么一出戏,不由看向一旁的慎悟。 由于宋知剑上朝时从不带亲随,毕竟亲随又进不了皇宫大殿,让人在外头等有时可能要花好几个时辰,所以慎悟通常留在府里,替宋知剑留意府里的动静。 当慎悟接到主子递来的纳闷眼神时,也有些好笑地附和,“孙少爷说的是,那梁家小姐自认貌美,这次应该是听了三爷纳妾,所以赶着来和甄姨娘比美呢!谁知道这东施遇到西施,也算是自取其辱。” 对于梁秋莲长得如何,对他又有什么情愫,宋知剑态度漠然,但他知道依梁秋莲的性子,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慎悟帮宋知剑换好外衫,奉上了一杯茶,后者捧着莲瓣白瓷茶杯,才像是不经意地问道,“甄妍出来见了那些人后,做了些什么?” “甄姨娘就是对那些女人行了个礼。”宋英杰抢了话说,兴致勃勃地。“后来我听到二婶问甄姨娘礼节是在哪里学的,那可是完整的宫礼,连二婶都常忘了细节,甄姨娘怎么能做得如此完美。甄姨娘说应是小时候学的,但她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宋知剑再次看向慎悟,慎悟只是慎重地点了个头,代表宋英杰的叙述无误。 宫礼吗?那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学到的,毕竟平民百姓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进宫,不会和皇家扯上关系……宋知剑沉吟了,甄平只是个地方士绅,还是个不不得志的,让女儿学习宫礼做什么?他又是哪里来的门道让女儿学习? 然而宋英杰说得眉飞色舞,几乎不想停下,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大快人心了!“然后,那个梁小姐没有我们甄姨娘漂亮,好像就生气了,逼着甄姨娘和她比琴呢!” “比琴?梁秋莲倒真有脸,她自小习琴,还有一把雷氏的名琴,居然巴巴的跑来逼迫我的妾?”宋知剑也是个护短的,表情微冷了下来。 他虽对甄妍没有夫妻之情,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欺到她头上的。 对于琴艺,他对甄妍着实没什么把握,毕竟南方小门小户的平民之女,与京城高官权贵的千金小姐,能受到的栽培绝无法相提并论。梁秋莲显然就是想给甄妍重重的一巴掌,让她明白彼此间的差距。 “对对对,梁小姐有一把好漂亮的琴,而且她弹得也真好听。”宋英杰点头如捣蒜,“要不是甄姨娘自己后来也拿出了一把,说她会弹,宝儿都差点冲进去捣乱,免得甄姨娘被欺负了。” 第三章刘氏母女被打脸(2) “她也懂?”宋知剑眉梢微挑。 “甄姨娘的确是会弹琴的,而且琴艺不差。”慎悟补充说道。 “何止不差啊!”宋英杰急急忙忙插口,这故事最精采的地方当然要由他来说,“二叔你不知道,那个梁小姐可嚣张了,放话说甄姨娘弹出来的琴音一定是乡里巴人的粗俗之音。可是甄姨娘只是拿出一把普通的琴,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但是她一开始弹,宝儿简直……简直……” 杰宋英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居然想不到一句适切的话来形容甄妍空灵动人的琴音,好半晌才讷讷地道,“宝儿这一辈子就没听过那么好听、那么美丽的曲子,整个人都听到痴了呀……” 宋知剑一派平静望着他,心中却有些好笑。“你这一辈子也才几年,能做数吗?何况你对梁秋莲有成见,又岂能分出琴音的好坏。” “宝儿分得出!”宋英杰可不服气了。 慎悟此时也帮腔道:“三爷,这回孙少爷没有夸大,甄姨娘与梁小姐琴艺的差距,就算是个稚龄孩童也能听得出来。何况甄姨娘弹毕后,与相爷夫人一同前来的长史夫人和司衣卿的二夫人等人都认为听完姨娘的一曲,她们再听不下其它的琴音,当便离去,人都走了大半,相爷夫人与小姐的脸都黑了。” 这下宋知剑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却是益发深沉。 “长史夫人也是琴艺大家,司农卿的二夫人似乎曾向太乐署名师习琴,所以她们的话是做得了准的,那甄妍的琴艺应是非凡……”他对甄妍当真是益发好奇,书法卓然成家、精擅礼仪,连琴技都高人一等,他估计棋与画应该也难不倒她,那甄平到底如何能教出这样一个女儿?就算比起京城的公主只怕也不遑多让。 然而宋英杰完全没察觉宋知剑复杂的心思,只是回想着当时,笑声连连。 “相府的人离开那当下,宝儿看得真是心旷神怡,大快人心啊!连祖母与二婶都笑得好大声,之后还让甄姨娘多弹了两曲让她们欣赏呢!” “想不到娘亲和二嫂竟也欣赏起文人的高雅了?”想到那画面,宋知剑觉得有趣,眼底浮现几丝笑意。 “可惜甄姨娘的手伤了,否则还能多弹几曲。”慎悟突然说道。 “手伤了?为什么……”宋知剑问完随即抿唇不语,这问题真是傻了,慎悟又怎么会知道甄妍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脑海里不由浮现甄妍那身欺霜赛雪的无瑕肌肤,要是留下什么疤痕那可就不好了…… 心猛地跳了一下,宋知剑微微皱眉,自己似乎对那个女人的兴趣有些太过了。于是宋知剑捧起桌面上的莲瓣白瓷茶杯,轻啜了一口,平静了下心湖的微微波动。 可是慎悟不知道甄妍手伤的原因,不代表宋英杰不知道,他立刻邀功般说道,“我有看到!是甄姨娘和春草姊姊在说三叔的事情时不小被剪子伤了手,还是我叫人来救她的呢!” 原来当时府内造成的骚动就是你这家伙搞出来的!慎悟有些哭笑不得地望了宋英杰一眼,却是好心没有告他的状。 “我有什么事好说的。”宋知剑淡然地摇了摇头,把心思放到了品茶之上。 宋英杰想是嘻嘻地笑了出来,说真的他也只听到一半,不过这一半已经够了。“甄姨娘想替三叔做一套穿在里头的里衣和亵裤,但又不知道三叔里衣的大小,所以和春草讨论要去偷一套呢!许是讨论得太兴奋,所以不小心用剪子剪了自己的手……” 宋知剑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原想收敛的情绪竟一下子没控制好,让他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旁边的慎悟更是直接哂笑出声,后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放肆,便别过头去,但那肩膀抖得可厉害了。 “怎么了吗?”宋英杰不明所以,大眼不停眨着,看着两个大人奇怪的反应。 “没事。”宋知剑很快恢复了过来,他很不想去回想宋英杰说的事,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就是很在意。 “宝儿。”他突然看着宋英杰,神色古怪地道,“明日,帮我送几样东西到甄姨娘房里。” 隔日,宋英杰忍耐了一整个早上李夫子的课,又用完午膳,好不容易等到下午时分,他不顾女乃娘的劝阻,兴高采烈地直奔甄妍的院落去了。 七岁的宋英杰脸上仍有些肥腮,身上穿着枣红绣金纹对襟衣衫,这一路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倒像菩萨座前的金童一般,很是讨喜,待他来到甄妍的院子时,恰好看到她们主仆两人正在画布样,更是意气风发地走了进去。 “甄姨娘,宝儿来了!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甄妍一看到他那可爱模样就笑了,她今日一袭胭脂色的百褶棉裙,搭上素白色窄袖无领斜衫,素雅清丽,这么一笑倾城,简直像仙女一样,宋英杰一呆,一下子忘了自已接下来要说什么。 春草自己也常看甄妍看到呆了,所以宋英杰这傻样一落入眼中,马上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好心地替他解围道,“孙少爷带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宋英杰回过神来,傻兮兮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杓,便在手里一个小包袱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盒子里的是玉肤膏,由太医精制的,宫里的皇后娘娘们才用得到精品,说是大半个月的才得几盒而已,在宫里都供不应求。”宋英杰对这东西可熟了,口沫横飞地介绍着。 “玉肤膏能除皱去斑,对于消除疤纹更是有奇效,祖母和二婶偶尔拿到了一盒,都稀罕地用着呢!”他将小盒子递向甄妍。“甄姨娘,这个就给你了。” 甄妍意外地不肯收。“宝儿,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会给我呢?” 宋英杰见甄妍拒绝,小脸垮了下来。“甄姨娘你可别拒绝,这不是宝儿给的,这是三叔要给你的。” “他怎么会……”甄妍更惊讶了,小心肝儿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三叔知道你伤了手,就叫宝儿送药来啦!”宋英杰笑道。 甄妍终是接过了那一小盒玉肤膏,鋈金的盒面上还有着精细的菱纹雕刻,拿在手上触感冰凉,但她的感觉却益发火热。 他应该……比她所想象的更在意她一点吧?否则皇宫里娘娘们用的东西,怎么也轮不到她用。 想到这里,那个小小的盒子被她按在了胸口,彷佛她想用自己的心跳,感受那个男人余留在这盒子上的一点点体温。这或许包含着他对她的些许关心,就算只有那么一点,她都舍不得用啊。 春草明白自家小姐痴恋大人的心思,瞧甄妍如此宝贝那个小盒子,不由提醒道:“姨娘,大人把这玉肤膏给了你,也是不希望你的伤口留疤的吧,我这就帮你敷上,说不准哪天大人然来了,看到姨娘手上还有痕迹,怕是会不高兴的。” 听到春草这么说,甄妍即使再不舍,也只能把玉肤膏交给了春草。毕竟她也希望他会来,更希望他看到的是完美的她。 “三叔还让宝儿拿来另一样东西。” 只见宋英杰神秘兮兮地将包袱放在了桌上,慢慢摊开,然后拿起里头雪白的衣裳,往两女眼前一晾一一“登登!三叔的里衣是也。”只见那里衣在宋英杰手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儿还以为是大将军举着旌旗呢!只差举着上战场杀敌了。“包袱里的另一件就是三叔的亵裤了,甄姨娘是不是很惊喜?” 何止惊喜?简直是惊吓啊!甄妍的脸蛋儿一下子涨得通红,觉得自己浑身发烫到头发都快烧起来了。 而春草更是倒抽了口气,想用手捂口,却差点没把手上的玉肤膏给吞了下去。 “怎……怎么会让你送这个来?”甄妍绯红着脸,硬着头皮问。 宋英杰不明所以,径自嘻嘻笑着,“宝儿知道甄姨娘想替三叔做里衣,但不知道大小,还说要去偷呢,就好心地帮你转告三叔啦。”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甄妍与春草同时哀嚎起来,纷纷捂脸,觉得自己从此再也无法见人了。 宋英杰可不管她们在纠结什么,反正他今天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所以他必须完完整整的交代过程,然后圆满完成。 “甄姨娘,三叔把这套衣服拿给宝儿时,还交代宝儿转告你一句话。”宋英杰最后学着宋知剑那张冷脸,压低了声音,摆了个玉树临风的姿势说道,“下回她想做什么,派个婢女来问慎悟拿就好。” 甄妍低头抚额,不由心想,宋知剑不来找她也好,要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她面前,她是先一头撞死好还是投井逃避现实比较快? “甄姨娘,东西宝儿也送到了,那宝儿的奖赏呢?”宋英杰突然巴巴地看着甄妍,小脸尽是讨好。 原来他忙了这么一通,为了就是最后这一句话。 “奖赏?你想要什么?”甄妍苦笑起来,自己的心情简直大起太落,呼吸都不好了,自己这身家只比两袖清风好一些,有什么能让这个养尊处优,从小镶金嵌玉的宝贝少爷看得上的? “三叔说,甄姨娘很会做点心,能不能帮宝儿做些?三叔去南方时曾经吃过姨娘做的点心,说是连皇上吃了都赞不绝口的!”宋英杰无法想象连宋知剑那么淡漠的人都说好吃的东西,究竟会有多好吃,水都快从嘴角流下。 第7页 “他竟注意到了这件事……”甄妍再次被宋知剑的细心惊讶了!自己居然也有这么一个小优点被他惦记着,那种甜甜的感觉马上又充斥她整个心房。 “说的是啊!咱们小姐的手艺,连南方首屈一指的甜点铺师父吃过小姐的手艺都甘拜下风呢!”春草都不好意思说,跟着甄妍吃习惯了,那些手艺高超精致美味的东西,这国公府的膳食点心简直就跟猪食没两样啊! 想不到宋英杰跟她想的是同一回事,转眼就抱怨起来。“春草姊姊,咱们国公府的厨子厨艺实在不怎么样,宝儿很不喜欢吃府里的点心,我知道祖母她们也都是不喜欢的,只是不好直说罢了。如果甄姨娘会做,那真是太好了呀。” 是这样吗……甄妍看了眼可怜兮兮的宝儿,心里突然有了打算。 宋知剑对她算是仁至义尽了吧?而且放权让她能做很多事,还顾及她的伤口让宝儿送药来……就她这情况而言,已经是极尽优待了。 他既待她这么好,她若不加倍对他好,如何能报答他的恩情?即使宋知剑外表冷漠,但她知道他其实对国公府的每个人都暗自关心着,那么自己身为他的妾,对这府里的人也该多上点心才是。 思及此,她不由对着宋英杰微笑了起来。“没问题。宝儿,等大人休沐那日就做,而且不只帮你做,我还要给大家做!” 第四章甄姨娘好抢手(1) 勇国公府里的厨子都是曾经跟过勇国公上战场的那些阵亡将士的遗眷。 一般会选择从军的,无论后来官做到多高,一开始大多也都是出身平民百姓,家境通常不会太好,所以在吃食上就显得粗糙随意,重点是要能填饱肚子。 勇国公府用着这些百姓当厨子,即使他们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毕竟见识及手艺就摆在那里,做出来的食物顶多可以糊口,精致却是说不上了。 在勇国公府掌中馈的徐氏又是个不讲究的,毕竟她自己出身也不高,要求便没那么严格,而勇国公府一门武将,也不好去嫌弃旧部的家眷,顶多真的嘴馋时就到外头花银子吃,就算是宋知剑也是不挑的,唯一只有南平公主真心吃不惯,不过她自已的公主府也有灶房,想吃时回公主府就好。 甄妍进国公府这几个月也大概知道了府里的膳食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不偏食,食量也不大,所以也是不以为意地吃着,真的难吃到不行的时候,她会加一些自己秘制的调料,让味道好些。 如今这天儿已经很热了,今年夏季的太阳像是发了怒似的,连续数日艳阳高照,每日都热得令人不想出门,在阳光下稍站一会都觉得头晕目眩。 徐氏心宽体胖,最是苦夏,衣衫都已经轻薄到只剩一件罩衫,露出大半个胸口了,还是觉得汗大滴小滴地往下流,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让春草去打听了府里人的喜好后,甄妍挑了日子,请慎悟帮忙备好了食材,她亲自到了灶房之中。 夏日炎炎,刚用过午膳,连灶房里的人都懒洋洋不想动,看到甄妍来了,虽然还是上前招呼了,不过心里却月复诽着这个三爷的小妾,该不会哪根筋不对了特地来找灶房麻烦吧? 由于徐氏一开始看不起甄妍,这种态度多多少少影响了下人对甄妍的看法,即使后来甄妍让徐氏在相府的人面前出了一口气,这事也仅限于她们几个主子知道而已,下人之间仍是不太看得起这个妾室的,只是毕竟众人极为敬畏宋知剑,对甄妍有意见也不敢轻视不见,万一做得太过人家计较起来,可就变成他们以下犯上了。 甄妍见她们敷衍也不在意,客气地拒绝了她们帮忙,说要亲自做几道点心给府里人吃。 既然如此,厨娘们也乐得轻松,歇在了一旁懒得理会在灶前捣鼓不停的甄妍与春草主仆两个。 先净了手,甄妍将揶肉、糖、蛋黄及少许桔皮及柠皮和成了馅,在旁放凉。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比例,一股清甜香气扑而来,原本还抱着有笑话心态的几个厨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接看她把油酥面团来来回回地打折摊平,反复十数次,捏成小块擀圆包馅,用刀子在上头对切了几道,下锅油炸。 看看那面团受热渐渐地开成花型,犹如池面上的荷花绽放,厨娘们都瞪大了眼,她们即使手艺普通,也知道这炸的功夫可不简单,而且还得一边炸一边调整花开的幅度。这个清丽婉约的甄姨娘,动作流畅优雅,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连做菜都优美得如一幅画,一点不沾凡尘油烟之气。 终于荷花酥炸好,捞在一旁沥油,那种浓郁的甜香令人食指大动,甚至甄妍还在上头加了一点干桂花,更压过那一丝的油腻味儿,让整个荷花酥气的层次又提了一提。 在等着荷花酥放凉时,甄妍又拿出了前一晚泡好的豌豆,而且还是春草精挑细选的京城大豆,接着用栀子花泡出的水将豆子煮烂,再加入糖和椰女乃拌匀,放到锅里拌炒成糊,然后用细筛子滤了好几次,直到那豆沙柔滑得几乎要泛出光了,她才将它放到了模子里,压成一块一块的豌豆黄。 之后,红豆凉糕、千层糕、松仁糖……主仆两人花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做出五花八门的点心。 看着看着,厨娘们也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这些点心有的是京里卖着的,有的看都没看过,不过看过的她们也不会做,就算做出来也不好吃,如今有人示范,她们才明白个中窍门在哪里,下回或许她们也可以试着做做看,讨主子欢心。 很显然的,甄妍一步一步慢慢来,就是刻意让她们学的,虽然她嘴上不说,厨娘们却是都很领情,对待甄妍的态度也不一样了。 有人替她倒水,有人替她拿来精致的食盒,还有人自告奋勇地拿起扇子,将那些点心搧凉,灶房内益发热闹滚滚。 今日天热,徐氏与南平公主午膳都用得不多,到这个时间肚子也饿了,走在院子里,一直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引发肚内馋虫,居然不约而同的寻到了灶房来,当婆媳两人在灶房边碰着面时,还讶异着那阵香气是不是对方叫厨娘弄出来的。 “二郎媳妇,是你吩咐灶下做了点心?”徐氏深吸了口甜香。“这味儿当真不错,应是非常可口。” “不是我,我要做也会让公主府的人去做,怎会用到国公府的厨子?”南平公主也吞了口口水,“这香气太诱人了,我还以为是娘交代的,特地来想讨口吃的呢!” 那会是谁?婆媳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出现了一样的茫然,因为这个味道闻起来就是很高雅的甜食,勇国公府的灶房似乎是做不出来的。 “咱们进去看看!”她们索性相偕进入灶房探个究竟,才走到洞开的大门外,就看到甄妍那苗条美好的背影正在将各色不同的糕点装到精致的食盒里。 “是她!”徐氏与南平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们看见有看起来入口即化的豌豆黄、还有白红相间、一夹起来就微微抖动的红豆凉糕,还有那一层一层乳黄夹色的不知什么糕点,看起来就很好吃,还有放在正中央的几束花形糕点,那手艺简直绝了。 听里头的谈话,似乎这些糕点全是甄妍做的,而那些平时大刺刺的厨娘正一口一个姨娘,恭敬地在请教做法呢! 如果是甄妍做的,那她们就不好拿来吃了,有谁看过身为婆婆和嫂嫂的,去向儿子和弟弟的一个小妾讨要甜点? 两人同时出现了遗憾之色,但目光却无法从点心上移开,眼睁睁看着连里头的厨娘们都能试吃那些看起来极为可口的甜点,每个人吃得眉开眼笑赞声连连,徐氏及南平公主简直馋得胃都疼了。 “甄姨娘,这几盒点心要替你搬回你的院子吗?”一个厨娘殷勤地想帮忙。 “不。一盒送到孙少爷那里,其它替我拿到后院吧!这时夫人和公主应该正在府后乘凉,我瞧这两日天气热,她们胃口都不好,就送过去给她们,希望这些点心能让她们开开胃。” 外头的两人听得眼睛都亮了。婆媳对看一眼,脑海里似乎想到了一样的事,不由同时退了几步,离开了灶房门口。 “那个二郎媳妇,我有些事,就先走了。”徐氏没有再提点心的事,居然转头就要走。 “我也有事情忙呢!娘慢走。”南平公主更是急得抓起自己的裙摆,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一眨眼,婆媳居然转头往不同的方向去了,瞧那脚步之匆忙,像是怕被厨房里的甄妍逮到一般…… 当甄妍与春草领着几名厨娘手里提着几个食盒到后院时,看到的阵容之整齐,有些出乎她们的意料。 平时这时辰,徐氏都会与南平公主在府里后院水池边的凉亭中,让南风替她们消消暑气,男人们则是各自有事忙着,然而今日的凉亭里除了那两婆媳,勇国公及宋知弩居然也在场,而且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 “怎么?不是说有好吃的?在哪里在哪里?”宋知弩原本在练箭,被南平公主由公主府里拉来,已经等了一会,都快不耐烦了。 同样被徐氏从午睡里吵醒的宋振邦却是皱起眉。“有些耐心,毛毛躁躁地像什么样子!” 话虽是这么说,他自己却又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这已经是短时间之内喝下的第五杯了。 原来徐氏与南平公主一听到甄妍要送点心,心中齐齐想着这么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拉家里那口子来抢啊!所以在甄妍到达前,都忙不迭地将自家夫君给带来了。 甄妍没料到会看到自己的公公与二伯,不过幸好她甜点做得多,也不怕人吃,便笑吟吟地奉上了点心。 有了先前气走相府来人的经历,如今众人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甄妍,特别是她送上来的甜点颜色缤纷,卖相精致,惹得人食指大动。 徐氏贪吃,忍不住就先拈起了一个豌豆黄,一口吃下。 然而点心才入了口,就见她双眼发直,呆怔当场,原本也想跟着伸手的众人冷不防停下了手,心中齐齐打了个突,该不会这甜点…… 徐氏终于动了,却是咂了咂嘴,接着眼中放出光芒。“太一一好吃了!” “娘你这是吓唬谁呢……”宋知弩好笑地损了母亲一句,心忖再好吃也不必这么夸张。 也学着母亲拿着块糕点咬了一口,这回他挑的是红豆凉糕,入口那种清凉沁甜的味道与弹性的口感也让他不由愣住,原本只是咬一小口,却忍不住整块糕点都塞进了嘴里。 “怎么连你也傻了?”南平公主用肘顶了他一下。 “太一一好吃了!”宋知弩终于明白母亲的感觉,什么话都形容不出这甜点的美味,末了也只能用俗气的“太好吃”三个字来打发了。 回过神来后,他连忙转向公主,也拿了一块塞进她嘴里。“快吃!否则等一下怕没机会……” “什么不肖子,居然没先招呼为父!”宋振邦一手直接从宋弩后脑杓拍下,另一手也拿了块荷花酥吃。 那外皮香酥的丰富层次感,还有桂花的清香伴随些许的桔酸,让内馅甜而不腻,勇国公当下明白自己妻儿失态的原因,一下子也顾不得打儿子了,另一手又抓起了千层酥往嘴里放。 “臭老头,那一块是老娘的!”徐氏什么仪态都不顾了,直接与丈夫开抢。 于是四个人的吃相狼吞虎咽,最后居然还用上武功,为了最后一块豌豆黄在那里过招,让甄妍与春草看得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甄妍不断地想着自己究竟是嫁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看来她对勇国公府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啊! 此时后院的一团乱也传到了别的地方,今日正值宋知剑休沐,他的书房离后院并不远,听到院子里似乎有什么骚动,他放了手上的公事,带着悟慎循声而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混乱的画面。 “咳咳。”他清咳了两声,淡然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就这么平淡一句话,热烈抢食的众人就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每个人都停下了自己动作,本能的觉得在宋知剑眼前这么放肆,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 但转念一想,这个是三郎啊!家里最小的儿子啊!除宋英杰外就教他最小,怕他个鬼啊! 有了这番觉悟,大伙儿又放松起来,一身傻胆的宋知弩巴巴地看着食盒里的最后一块豌豆贡,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眼捷手快地捞起来吃掉。 随即,后脑杓又得到宋振邦一巴掌。“老子看很久了,要你来抢!” “我们只是吃点心啊。三郎,要不要来一块?”徐氏笑着拍掉手上和衣服上的饼屑,但一看到桌上食盒全空了,也忍不住往宋知弩的头上拍下去。 “还打!再打就变傻了!”宋知弩抗议道。 “反正你也没聪明过。”南平公主白了他一眼,她也记恨相公没把最后一块留给她呢! 而进府多久就有多久没看到宋知剑的甄妍更是彻彻底底的呆了,明媚的眼波在宋知剑身上流转,再装不下其它人。 “府里的点心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宋知剑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样子,目光不由扫过了甄妍,怡好与她直视他的眼神相交。 等了这么久,终于遇到他了,甄妍只觉得这院子里的阳光似乎间变得更加明亮,耀眼得都快令她睁不开眼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他送去给她的那一套里衣,她又忍不住别开了目光,脸上有些烧烫烫的。不过与他对话的勇气还是有的,为掩饰自己的羞涩,她转身拿过春草手上的个大食盒,献到他眼前。“大人,这是妾身做的点心,只是一点小心意,你……你要吃吗?” 看到宋知剑那个显然比后院凉亭里任何一个都大的食盒,方才狼吞虎咽的勇国公等四人都直勾幻盯着那个盒子,心中又羡又妒。 宋知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直到她几乎快打退堂鼓了,他才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拈了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接着眉角一挑。 甄妍屏息,期待着他的反应,不过宋知剑并没有任何评论,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喜好在众人面前展现,只是又慢悠悠地阖起了盒盖。 相较于甄妍的失望,勇国公府其它人却是表现出惊喜。宋知剑不喜欢甜食,不就代表着他们有机会多吃一些了? 讵料,宋知剑只是表情平淡地缓缓开口,“慎悟,将食盒送到我房里。” 甄妍笑了,笑容是那么甜蜜。 宋知剑似乎感染到她的喜悦,内心也因为她这么一记甜笑而有些浮动起来。 人美就是吃香,尤其甄妍的美还不一般,夏日的夕阳洒落红光,映照在她娇媚的脸蛋上,晚风微扬发梢,令她飘然若仙,更增添了几许迷离之美,这般丽色,让宋知剑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8页 “你这个不肖子啊!居然整盒都霸占了!” “小弟,你熟读圣贤书,知不知道什么叫兄友弟恭啊?” “还有嫂子如母啊……” 因为宋知剑能吃到一整盒的甜点,已经尝过那种美味的其它人瞬间炸锅了,纷纷指责起他的不是,根本也不管这是人家小妾特地留给他的。 至于宋知剑则是彻彻底底将这些噪音给忽略了,他默默转身离开,但心版上想不免刻划下了夕阳那一抹绝美的微笑。 才多久的时间,甄妍已整个勇国公府的人对她刮目相看,但她自己却不在意,仍是怡然自得地过着她的小日子。 她性子原就恬静,勇国公府的风气又不拘束,所以她生活在其中,颇为如鱼得水。 而最令甄妍满意的就是她与宋知剑的接触也越来越频繁了,到最后甚至就如同一般夫妻般日日相见,共处一室,即使并非如胶似漆的恩爱缠绵,但彼此相敬如宾,甄妍也相当珍惜。 第四章甄姨娘好抢手(2) 王朝四海升平,三日一朝,十日一沐,不朝的日子臣子们可以选择在衙门处理公务,或就在自家里办公,因此臣子们若是喜欢,其实有很多时间可以待在家中。 可宋知剑却时常待在皇宫,偶尔甚至就宿在宫中,当然皇帝信赖他,交办的事情多是原因之一,但他带回家做也无所谓,问题就在勇国公府的风气,那是个英勇彪悍,院子里景致也是充满武将之家的院落,而非南方庭园的秀雅精致。 最重要的是,府里下人用的多是武夫,要他们磨墨简直比磨刀还难,洗笔都能像洗箭。但宋知剑一来不想用婢女,免得让对方有成为通房的遐想,另一方面他的心月复慎悟有太多他交办的事要做,无法一直守在身边,所以宋知剑宁可待在宫里,那些在宫里衙当差的小太监可比家里的下人要好用多了。 然而当宋知剑发现甄妍的好处之后,事情就有了变化。 甄妍琴棋书画皆通,又心思剔透,品味高超。先不说她将自己居住的院落做了一些改动,巨石上摆了春草,看来倒像假山,少了苍劲多了灵巧,混土小径被她铺上白石,绕成别致的曲径,雨日走在上头又不沾土。 又比如那些看来硬邦邦的铁树植栽被她换成了槐树,不仅女敕叶可以做成可口的凉菜,如今盛夏正是槐花盛放的时节,白色花丛由树梢垂落,犹如一串精致的风铃,也像姑娘们戴着的白玉步摇,妸娜多姿,风一吹来暗香飘动,满院飘香。 而院内种植的一些松柏也让她移植到了外头,原本的位置就改种一些香花,夏季牡丹芍药盛开,万紫千红,等到秋季,估计换成那些芙蓉木槿杭菊怒放争妍,四李都有花可赏,巧思十足。 因此当宋知剑看到她的院子如此精美,观之锦绣、意蕴缠绵,倒是很愿意往这里来了。偶尔他会在她的书房办公,她便替他磨墨,遇到他思路受阻,她还能提供一两句意见让他参详,一副夫唱妇随的光景。 没那么忙的时候,宋知剑也愿意在她院子里读读书,她则在一旁薰香抚琴,琴声幽远,陶情适性,令人心平气和。 就他的想法,绿衣捧砚,红袖添香,这府里因为一个甄妍,变得舒适风雅了许多,也更符合他心意,能用他干么不用? 过去他不见甄妍倒也不是讨厌她,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毕竟两人几个月前还是不认识的,骤然成了夫妻关系,还是在那种尴尬的情况,宋知剑不想她太过拘谨,就尽量少与她接触。 不过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甄妍竟也在勇国公府这样特殊的地方用自己的能力得到大家的尊重,倒是令他意想不到,不用他特别关注,她的消息就会由各个管道传入他耳中,令他对她越发好奇,她那怡然自得的生活态度相当令他激赏。 宋知剑竟隐隐浮现一个想法,他不希望有任何人来破坏她的宁静恬淡。 可能是因为已经成了他的妾,她在他面前并没有显露多太拘束,所以他也不再刻意避着她,想不到之后相处起来,除了偶尔她看他看得呆了,被发现时会露出一点羞怯,其余大多时候她的态度都是落落大方,行止得宜,挑不出一丝错处,看着她只觉得处处皆美,令人心旷神怡。宋知剑知道放太多心神在一个女人身上有违他一向的行事作风,不过时日一久,这个疙瘩他也越发不在意了,有美相伴的日子过得益发舒心,除了偶尔还是会有不识相的人冒出来打扰他的宁静。 就在这一日,宋知剑忙里偷闲,边用着甄妍做的豌豆黄,边喝着近日刚送到的顾渚紫笋贡茶,手里捧着书,耳中听着她悠远的琴声,只觉真是人生至高的享受,但是她一曲琴音才开始没多久,就被进入院子通报的慎悟打断。 “三爷,夫人那里派人求见。”慎悟脸上有些无奈。“来的是芽儿姑姑,奴才无法拒绝。” 芽儿是徐氏跟前的大丫鬟,虽说是丫鬟也有些年纪了,出嫁后仍坚持跟在徐氏身边成为她最信任的下人,所以她亲自出马,必是有重要之事,慎悟也不敢拦着。 宋知剑微微颔首,慎悟便去领了人进来,芽儿的神情倒不严肃,可见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芽儿先朝宋知剑见了礼,才缓缓说道,“三爷,夫人让奴婢来,是想向甄姨娘讨些甜点,不知道今日有没有做?还有昨日甄姨娘送到夫人那里的蜜饯很是不错,夫人也想多要点。” “就为了这点事?”这点小事却派了大丫鬟来?宋知剑平静地问。 “是啊。”芽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三爷也知道,甄姨娘做的点心竞争者众,万一来的人不够伶俐,只怕出了您这院子,点心就被劫走了……” 宋知剑无语,淡淡地看了甄妍一眼。 甄妍一听芽儿来意,绽出一个春花般的笑,“妾身早知夫人喜欢甜点,已经做好在厨房放凉了,今日做的是蜜豆酥饼,芽儿姑姑可以径自去取。至于蜜钱,等会儿我让春草送去。” 芽儿一喜,“那敢情好,我得快点去取,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了。”说完,她匆匆向宋知剑告退,迅速地转身离开了。 待芽儿一走,甄妍朝宋知剑微微点头致意,抬起手又要抚琴,宋知剑却在这时候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一一“今日你做了蜜豆酥饼,怎地我这里没有?” 甄妍笑答,“上回夫君的食盒里,单单留下了红豆凉糕,我猜想夫君不喜欢红豆,所以蜜豆酥饼便没有做夫君的份。” 宋知剑微微抿唇,他是留下了红豆凉糕,但也只留了两个,那是想让慎悟也尝尝她的手艺,想不到造成了她的误解。 “其实……”宋知剑若无其事地道,“……红豆我也不排斥。” 甄妍轻啊了一声,面露歉意。“妾身明白了,只是这次妾身的确没有做大人的份,下回一定补上。” 下回……宋知剑的表情微微一沉。 然而此时才送走芽儿的慎悟又回头进了院子,这回他苦笑道,“三爷,勇伯求见。” 勇伯是以前宋振邦征战沙场时就在他身边服侍的小兵,之后一路服侍了数十年,待宋振邦将兵权交给自己大儿子宋知枪,自己闲居京城时,勇伯也跟进京城国公府服侍,虽说是个下人,那分量可不容小觑。 这等人物,宋知剑自然不可能不见,于是慎悟又带了勇伯进来。 勇伯年约四十许,近年养得容光焕发,大月复便便,笑起来如弥勒佛那般和善,但他今日的表情看起来倒有些和善过头了…… “今日奴才是来找甄姨娘的,恰好三爷也在,否则还见不着。”虽说勇伯身分不同,但男性总不好随便见府内女眷,他觉得自己实在幸运,笑得益发开朗。“后日国子监潘祭酒寿辰,文人的礼本就难送,国公爷头疼了很久,近来听闻潘祭酒最爱书圣墨,所以想向甄姨娘求一件书圣摹本墨宝,至于哪一篇适合,国公爷对此道也不擅长,由姨娘决定即可。” 书圣墨宝虽是仿品,但从勇国公手上送出那就不一样,何况真品大多收藏在皇宫之中,总不能和皇帝去抢,能有一幅仿得极为真实的仿品,那也足以让名家珍藏了。 甄姨正想应下,一旁的宋知剑却阴阳怪气地问道,“父亲想要墨宝,为何不找我要?” 怎么?一家子武将,还忘了有他这个文人代表存在了? 勇伯理直气壮地回答,“三爷一手好字人尽皆知,可是你写的不像书圣啊!” 宋知剑再次哑然,甄妍虽觉得好笑,却也顺势接下话,不让宋知剑失了面子。“请勇伯转达国公爷,妾身今晚便写好,明早让人送到国公爷房里。” “那先谢过甄姨娘了。”本以为没事了,但勇伯突又来了一句,“国公爷顺便想问,今日可有甜点?” 甄妍的笑容更灿烂了。“有的,是蜜豆酥饼,已经做好在灶房里放凉,勇伯可顺道去取。” 于是勇伯也心满意足走了。 人才一走,脚步声都还没传远,宋知剑就开口了,话声有些冷。 “我以为你不久前才说,要做给我的衣服已经做好了,不是今晚拿给我吗?”他暗示着她,你哪还有时间替国公临墓什么鬼书圣墨宝? 闻言,甄妍却是掩唇一笑。“大人,那是里衣啊!而且是照你送来的尺寸做的,大小不会有问题,送给你之后,应该就没妾身的事了。” 也就是说,除非他试时愿意让她看光光,否则她晚上留在他身边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还不如回去写墨宝于是宋知剑眼中又蒙上了一层阴霾,连他都不明白这种心情的转变是为什么。 勇伯也走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午后的惬意时光了,才这么想着,慎悟再一次进门,脸上已是完完全全的哭笑不得。 “这次又是谁?”宋知剑冷着脸问。 “是公主府的钱嬷嬷……”一个个都是挡不住的,慎悟不由打内心钦佩起这群勇国公府大刺刺的大爷和大娘,也是学得越来越精了啊! 钱嬷嬷是南平公主的教养嬷嬷,从小跟着她,直到她成亲出宫亦是一路相伴,慎悟自是不敢得罪。 因此钱嬷嬷也通行无阻地进了院里,行了该行的礼后,同样也是立刻将宋知剑抛在了脑后,转向甄妍,“上回甄姨娘送了公主一条绣帕,那绣功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公主想向姨娘讨些绣品,下回带进宫里让皇后赏玩。” 横竖是些钱囊、帕子之类的小玩意儿,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要讨皇后欢心,式样再注意点就好,贵不贵重倒是其次。甄妍笑着应下,并没多大勉强。 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要说些什么,这次宋知剑却难得的抢了话头,声音淡漠,语气却有些冲地道,“甜点在灶上,蜜豆酥饼,自已去拿。” 镃嬷嬷挑起了眉,面露讶异。“三爷怎么知道老奴要说什么?” 他没好气地望着她。“你是今天第三个问的。” 第三个?钱嬷嬷一听,差点没跳起来。“那老奴得快去拿了,否则不被人抢光!” 她赶忙福了福身,飞也似地转身离去,那身手真看不出已经是有岁数的人了,令人发噱。 “看来你越出众,在这府里就越无法安生啊。”宋知剑看着钱嬷嬷的背影,语重心长地对甄妍说道。 “是大家瞧得起妾身。”甄妍谦让了一句。 “可你是我宋知剑的妾室,忙活的倒都是别人的事……”他若有所思转头直视着她,没发现自己口气中微微的酸意。 这话让甄妍的心头有些异样,她当然不敢想他会有多重视她,只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扰,任谁都要发火啊!不由带着内疚回道,“是妾身疏忽了!下同妾身会回绝的……” “你回绝不了。”宋知剑明白府里的人没有恶意,也是真心欣赏甄妍的才华,才会有诸多请求,但他们定然也有甄妍不敢拒绝要求的小心思在,看看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知道了。 “要让你的心思只在我一个人身上,似乎只有我亲自出马了……”他低语思忖,不禁想起了前两天皇帝交代的那件事。 他那沉沉的醇厚嗓音却是勾动了甄妍心中绷细的那根弦,令她心湖颤动不已。 这个男人,难道不知道自己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她有诸多遐想吗?他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甄妍有些气自己的窝囊,却又不受控制地想入非非,面上发热。 宋知剑目光扫过,倒是察觉了她的窘态,那模样与以往的娇美温柔不同,有种生动的俏皮,他不知怎么的手有点痒,不受控制的抬起,在她脸上轻捏了一把。 不错,跟想象中一般柔滑细致,而且充满弹性,倒是有些让人爱不释手了。他凝目看她,表情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她却倏地倒抽口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瞅着他。 “你……”她面红耳热,欲言又止。 宋知剑没有为自己的轻薄解释什么,何况名义上他是她的夫,又何需解释?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应了那么多事,也需要时间完成。”微微敛目,他由院子里的石椅起身,就要离开。 甄妍见他不打算替刚才的行为说些什么,有意留人,但就算想问却又问不出口,只能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头小鹿乱撞,不知所措。 突然间,原以为正准备离开的宋知剑一个回头,再次伸出手,在她惊愕的神情中又捏了她水女敕的脸蛋儿一把。 这次她整个人都僵硬了,樱桃小口还怔怔地微开着,带着傻气。 宋知剑转身轻笑而去。 不知怎么地,那笑声令她有些气恼。 第五章听她的表白(1) 隔了几日,徐氏的蜜饯又吃光了,嚷着要新口味,勇国公又派人来向甄妍求墨宝,这次是要送去给他在北方的好友辽东指挥使,南平公主拿了绣品很是开心,这次居然吵着要和甄妍学。 这一回,派来的人全没能见到甄妍,都被宋知剑给拒绝了。 下人们一一回复,国公夫妇与南平公主就不满了,亲自上门对宋知剑提出抗议,徐氏更是大怒指他不孝,居然阻挠亲母满足口月复之欲。 然而宋知剑只是气定神闲地说了句话,就让众人闭上了嘴。 “这是皇上旨意,你们有意见,去找皇上。” 原来,上次皇帝南巡被刺,大理寺调查没结果,皇帝不相信其它人,只好另外派了宋知剑直接到江宁调查。 原本宋知剑准备择日就要启程,但发现甄妍在府里居然这么抢手后,他突然不想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过去几个月,他里衣全换成新的,新的头巾新的腰带,甚至一些装饰品,玉环扇坠腰佩皆换了一轮,在在衬托出他的儒雅,再加上有美相陪,红袖添香,乐音陶冶,连皇帝都说他最近看起来没那么锋芒毕露了。 第9页 可是她被家中其它事情缠住的时候,能见他的时间少了,说要替他新纳的鞋面也拖了两天,偶尔想听琴薰香,她都正忙着,显然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况。 于是他告诉宋振邦及徐氏等人,他最近要启程前往江宁调查,甄妍是当地人,应该可以协助他找出一些外地人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他决定带她一起去。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勇国公府的人即使无奈,也只能接受。不过一个个交代着让他早点把人带回来,对于甄妍的离去,竟比他离去还要不舍,令他颇为无语。 然而对于甄妍而言,听到宋知剑要带她去江宁,虽然尚不清楚理由是什么,可是她自动将其解释为有机会与宋知剑独处同游了啊! “春草!春草!快将我那套鹅黄色的襦裙拿出来!那件红色镶金边的对襟半臂也找出来!”还有两日才出发,但甄妍已经迫不及待整理行囊了。 妆奁上的铜镜前,她站在那儿弯着腰,连坐都坐不住,右手拿着鎏金菊纹金钗,左手是缠枝梅花蝶纹步摇,不住地比画着。“戴哪支好呢……步摇会不会太花俏了……” 春草笑道,“都带去好了。” 想了一想,甄妍还是摇头,收起了步摇,金钗也换成一支朴素的玉钗。“太人这回是秘密出行,所以要低调行事,应该不会希望太招摇的。春草,红色的衣服也别带了,选些素净的颜色。” 边说着话,甄妍已经来到鞋箱旁,“既然如此,鞋子也不能太鲜艳,还得带一些耐走的……啊!” 甄妍突然低叫一声,让春草颤了一下。“姨娘怎么了?” “我险些忘了,上回说要替大人纳新鞋,都做好了,却忘了送去。”她懊恼地叹了一声,“唉,瞧我这脑子。” 春草却是有些暖昧地嘻笑起来,“姨娘不如现在送去?大人应该回来不久,恰好也替大人整理一下要出行的衣物?” 甄妍不由面上一亮,这真是个去找他的好理由。“是了!身为他的妾,去替他准备那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何况新鞋还能让他带着上路换穿。” 说完她又急急忙忙的出了房间,留春草一个人在房中拾掇着。 其实宋知剑的院子与甄妍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但中间有道门,两头也可算是一个院子,只是她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做些改造,却不敢动他的院子一枝花草。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宋知剑喜欢她院子里融入的江南风格,所以近也常来她这里走动,但她到他那里还算是第一回,在穿过那道相连的门时,内心都不由自于紫张起来。 才进到他的院子,机警的慎悟便含笑行了过来,“甄姨娘可是要找三爷?这里请。” 在这个院子里,慎悟主持着一切,他这么轻易的让她过去,就代表着宋知剑应该也不排斥她前来。甄妍如此安慰着自己,暂时压下了心中忐忑。 进到了书房肉,她见到的是宋知剑立在窗边的背影。窗外阳光射入,在他的身上环了一圈白光,背影显得有点悠远,有点距离。 “什么事?”他回过头,声音微冷。 背着光的他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好不容易才压抑下的不安又躁动起来,他一如往常的平淡态度,让她满怀勇气来找他的冲动瞬间缩减了一半。 甄妍顿了一下,方才硬着头皮说道,“大人,妾身……妾身替你送鞋子来……” 终于还是想起来了?宋知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甄妍手足无措地立在当场,在他的寡言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他又问,同样是那平静的声调。 来了就是豁出去了,她何必羞怯,不说出来意?何况他性子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见得是针对她。于是甄妍袖子下的小手微微紧握,却在脸上展露了一个微笑。“妾身只是想,两日后就要出发至江宁,那里天气更热,也颇多蚊虫,或许妾身应该替大人整理一下行囊,挑选适合带去的衣物鞋袜什么的……” “不用了。”宋知剑回绝得斩钉截铁,连句废话都不多说。 甄妍脸色一白,不得不说这个拒绝切切实实的打击了她的自尊心,或许他这里真有什么秘密不能让她触碰,但他应该知道她不会任意窥探,纯粹只是想尽个妾室的责任。 她一直以为这阵子两人相处得甚为愉快,他已经将她视为自己人了,想不到他仍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这种认知令她非常、非常的难受,喉头里像梗着什么似的,不吐不快。 “你……是不是在提防我?”情绪一来,连妾身的自称都给忘了,甚至更忘了尊称他,她只想平等的与他对话一次。“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当初你可以不必理会我父亲的话,不用照顾我一辈子,甚至……甚至还纳我为妾。你能带我来京城,让我不必被父亲的事所牵连,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说得很缓和,不带一点火气,因为这不是抱怨,而是真实情感的抒发,让他知道她的立场与感受,她想帮他,就纯粹只是想他,不让那些锁事绊了他做大事的脚步,绝非想利用他的权势或贪图什么享受才巴着非要他当的妾。 当然,这更是女人对男人的心意,她却是不好说。 “我纳你为妾,并非因为你父亲的遗言。”他终于由窗前走向了她,看着她的眼认真说道,“而是因为我看了你。” 看了什么无须赘言,那香艳的一幕相信在两人心中都是挥之不去的记忆。如果说方才宋知剑拒绝她帮他整理行囊,甄妍只是感受到打击,那么现在她已然来到了被击溃的边缘。 他看了她的身子,所以纳她为妾。 明明是铁打的事实,如此被摊开了来说,甄妍想很难接受。 她宁可他自私一点,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两个人就这么算了,也不要因为负责而纳她为妾,这会让她对他的感情,显得多余而无用。 不知怎么着,这里屋子突然给她一种阴暗的感觉,明明是大白天,明明外头太阳那么烈,她却觉得有点寒意。 宋知剑看出了她的低落,微微皱眉,又继续说道,“我没有提防着你,我纳你入门,是希望你活得自在,不是让你来侍候人的。” 甄妍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不敢期待自己竟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解释。 他当然可以不用和她说明什么,仍是开口了。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这是他的安抚,让心情落入地狱的她瞬间又飙升到天上,这一来一往的情感波动令她有些难受,心几乎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鼓动着一种莫名的情愫,这种本能的激越令她冲口而出说道:“但我喜欢侍候你!” 她一说就后悔了,螓首也低垂了来。这和同他表白有什么不一样?只是说得比较隐晦而已。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她的情感所羁绊因扰。 但宋知剑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神情有些异样地反问道,“你喜欢侍候我,是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夫君,还是有其它的因素?” 这问题尖锐而刁钻,她看到了他眼神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流转,只是看不出那是什么情绪。 一股不服输的意气顿生,她清清楚楚地回道,“那自然是……有其它的因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夫君,喜欢亲近自己的夫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宋知剑没料到她敢直视他的眼,说出这样大胆的话,偏偏这话说进了他的心坎,令他非常受用。 他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似乎不再那么淡然了,“你回去吧,养好精神,接下来到江宁,不会太安宁,还有,我似乎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纳你为妾,是因为看了你……”望着她带着微倔强的丽颜,他若有似无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其实我一直觉得满好看的。” 也就是说,他纳她为妾,压根不是因为什么负责……就是一个男人的色欲啊! 刚刚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又像个登徒子一般,甄妍觉得自己简直像在沸水中煮了一回,之后被加了冷水,但很快又沸腾了一回,浑身热得简直快熟透了。他他他……说话如此轻佻,可是在调戏她? 可是一个男人调戏自己的妾室,又有什么不对? 堂堂御史大夫,监察百官,时时需于庙堂之上高谈雄辩,舌战群儒,随便几句撩拔,竟就那么令人招架不住。 甄妍咬着下唇,娇羞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回击不了什么,只能啐了一声,一跺脚转身走了。 而那难得展现一次放荡不羁的男人,看看她的裙摆飞旋,不由唇角微勾,双眼都眯了起来。 夏季南方水患,造成灾民无数,梁祥等人上疏开仓发放赈粮,重建灾区,如今夏季都过了,皇帝便派御史大夫宋知剑到南方视察重建一事。 此次公出,宋知剑只低调地带了几名侍卫、两辆马车,选于休沐日的一大清早启程,一路往东,欲由板城的渚口换成水路,自运河南下直达江宁,而这也是皇帝当初南巡时走的路线。 一辆马车里坐的只有甄妍与春草,另一辆马车载运行李,其余侍卫骑马护送,甚至连宋知剑也是坐在马背上,只是与其它人比起来和马车离得近些,毕竟里头是他的小妾。 楠木的马车漆上灰褐色,看上去相当不起眼,但马却是上好的枣色骝马,由京城到板城行车只需约五日,车厢里铺上厚厚的织锦,还有小格子放着茶点零食,是为了让里头的人坐得较舒适。 春草与甄妍不是第一次坐长程马车,但先前是护送伤重的宋知剑回京,所以无暇欣赏沿路景色,如今心情上不一样了,也才有闲情逸致不时偷偷掀开车帘,由窗棂观看外头,只不过时间一长,外头单调的草木及道路看久也麻木了。 其实甄妍的目光大多在马上那个英姿焕发的宋知剑身上,但一想起他的若即若离,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中午阳光渐烈,春草放下车帘,转头看到甄妍若有所思地出着神,不由关心地问道,“姨娘可有不适?要不要和大人说停下来歇息下?” 甄妍回过神来,朝着春草勉强一笑。“无须为我改变行程,继续前行就是,该停时自会停的,我没有不适只是……心里头有些事罢了。” 春草一听就懂,“可是为了大人?” “连你也看出来了?”甄妍不好意思地问。 春草笑了起来。“姨娘方才一直偷瞧着大人呢!怎么大人待姨娘不好吗?瞧姨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别胡说,大人对我很好。”甄妍略微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吐起苦水。“我只是……模不清大人在想什么。” 这马车是由寻常马车改建,虽然里头做了些加强,但毕竟壁薄,兼宋知剑耳聪目明,马在马车旁,竟是将她主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虽说偷听并非君子之风,但她们提到了他,就由不得他不听了。 春草对甄妍的苦恼却是一脸胡涂。“模得清大人在想什么的人,这王朝里应该没有几个吧?” 第五章听她的表白(2) 这话差点没让甄妍笑出来。倒也没错。宋知剑是出了名的冷峻淡漠,又城府深沉不喜多言,许多人见他老绷着一张脸,忌惮的人多不愿与他亲近,愿意亲近他的人又多别有居心,只有京城里的芳华少女们欣赏他仪表堂堂才华出众,对他吹捧奉承,但事实上真的了解他在想什么的又有几个人? “我是他的妾,自然会想多了解他,才能真正满足他的需求。”甄妍叹气,眼中透出迷惘,“每回觉得自己好像快接近他了,但事实上当真想触碰他时,才明白自己离得很远。” “姨娘,或许当局者迷,可我觉得大人待你的确不同啊!除了慎悟,他从不让别人近身的,却愿意让你进屋,吃你做的东西,还听你弹琴。”春草客观地说着自己的观察。 甄妍摇了摇头。“我本也是这么想,可是当我想更进一步时,却发现他和我说话的语气与和别人说话也没什么不同,他对待我跟对待别人都一样,所以我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但其实根本不是。” 外头的宋知剑垂眸沉思起来,她……原来是这么想?看来,虽然明知她在他心中有着特别的地位,他却由着自己的脾气行事,忽略了她的感受。 这么说起来他倒不是个好夫婿了,宋知剑在心中自嘲着。 “那姨娘你希望的是什么呢?”春草突然问道。 宋知剑眉头微挑,这个傻丫鬟倒是问了他想问的。 “我只希望……能走进他的心。”踌躇了许久,甄妍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里有着幽怨,却又荡漾着少女的情思。“春草,你知道吗,这京城里恋慕大人的女孩们太多了,我不祈求他能喜欢我,也不认为自已有那么大的能耐,但至少我希望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会妨碍到他的生活。所以我想知道,我做什么是他希望看到的,是真正能帮到他的,而不是胆战心惊的想接近他,却又怕碍了他的事、拂了他的意。” 春草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但却又立刻摇头起来,“大人一表人才,那是真的没话说,才会那么招女孩儿喜欢,不过我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他,若大人没吩咐,我也不敢靠近,就算他没生气,但光那气势就吓人啊,哪里像姨娘还想接近他呢!” 喜欢上这么一个难以接近的男人,春草都有些同情甄妍了。“姨娘你真的那么喜欢三爷啊?” 马车里沉默了下来,像是等了有上千年那么久,宋知剑才听到马车里传来细微却坚定的回答。 “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宋知剑的马儿停了来,和他瞬间空白的脑袋一起停了几息,直到离了马车几步远才又提缰赶上。 对于甄妍的青睐,他或多或少有感觉,但如此明确的表白他却是第一次听到,虽然不是正面对着他说的。 身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让他觉得很爽,非常的爽。 很想继续维持表情的平淡,但宋知剑的唇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一向冷凛的目光竟柔和得不可思议,可惜没人看到他如此反常的一面。 或许是因为多说无益,只是徒然自寻烦恼,马车里的主仆二人已不再讨论他的事情了。宋知剑思索着方才甄妍所说的话,若有所悟。 此时在前头探路的一名侍卫忽然折返回来,到了宋知剑面前。 “三爷,前面正好有个茶棚,一旁还有溪水,要先在那里停车稍作歇息,避开正午吗?” 这个前来禀报的人名叫方楮,是勇国公府特地挑选出来做为宋知剑的保护兼随从。因为慎悟被留在了府里,宋知剑身边没人侍候很不方便,宋振邦便挑了方楮服侍他。 第10页 方楮是个浑人,长得像头熊,办事能力未知,但打架肯定是一流的,不过宋知剑也不期待他有多善解人意,只是在心绪纷乱的此时有个人能来和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没有理会方楮的提问,宋知剑只是凝目望向远方,幽幽一叹。“方楮,你觉得本官看起来很近,但其实离得很远吗?” “啊?御史你说的那是齐天大圣吧?”方楮挠了挠头,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完全没体会到宋知剑的百感交集。 “竟把本官比成猴子?”就算有什么动容的情猪,现在也都没了,宋知剑不由气笑了。“你知不知刚刚还有人说本官一表人才……” 方楮嘿嘿地笑了起来,突觉这主子不若传说那么冰冷难缠,其实挺风趣的嘛!“那是,要跟我比起来,三爷何止一表人才,十表人才都有啊!” “你……”本官需要和你比? 宋知剑一时无语,他怎么就带了这么个傻大个而将聪明伶俐的慎悟留在了府里?宋知剑今日才叫后悔,那张冷脸都有些快撑不住了。 决意不再提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宋知剑回到正事上。“算了,前方茶棚停车歇息吧,未正再起行。” “是。”方楮应了一声,但也看得出宋知剑的脸色不对,“对了,三爷,那个……” 方楮心想自己方才一定说错了什么,让长官不高兴了,如今诚心想挽救,但即便绞尽他所剩无几的脑汁也讲不出什么好话,末了,他眼睛一亮,恭维地道,“三爷,你放心吧,就算你是猴子,肯定也是最一表人才的那只。” 说完,他志得意满的走了,却没料到这句回马枪差点又让猴子里最一表人才的宋知剑从马上栽下来。 就算时序入秋了,北冷南热,越往南秋老虎却是益发狂肆。 马车停在了一处树荫下,甄妍在春草协助下下了车,看到侍卫们皆是满头大汗,晒得脸都红了,该是午膳的时间,他们带的多是干粮馒头,即使坐在茶棚下仍是热得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猛灌着水。 她拉着春草来到溪边,用手探了探水的凉度,而后便唤来方楮,让方楮找几个人将另一辆马车里的两颗大西瓜泡到水里,等会分食让众人消消暑。 而在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西瓜的时候,她居然和茶棚子的老板交谈了两句,便与春草拎着个箱子走到他的灶前,从箱子里取出了面条。 “这是……”方楮纳闷地问着,他不明白这么热的天,这位美若天仙的甄姨娘居然还要煮面。 甄妍笑而不语。 春草瞧方楮傻乎乎的,调皮地卖起了天子。“你等着看看就知道了!” 宋知剑静静地注意着这头的动静,也不发话,同样好奇着甄妍究竟想做什么。 她取出的面是青绿色的,而且依那柔软的程度,面条做好不会超过一天,就看到她将面扔进沸水之后,煮的期间加了数次冷水,增加面的劲道,最后当面捞起时,还腾腾地冒着白烟,她竟将面放在了携来的井水之中降温。 宋知剑似乎有些明白她想做什么了,不由为她的巧思而赞赏。不过今日可是一大清早天未亮就出发离京,她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 果然接下来,她又取出了早已配制好的酱料,淋在面上,甚至现切了黄瓜丝做为配料,再淋上浇头,不多时,一碗碗冷面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大伙儿原本毫无食欲,但冷面传来含着酸味的香气,勾动了心中馋虫,再者面碗里青丝黄丝放在深绿色的面条上,酱汁透着深褐色,看来十分美味,众人都不由得吞起口水。 方楮眼热地问道,“甄姨娘,这可是给我们的?” 甄妍笑道,“是啊!我早想到这么热的天赶路,大家应该都食不下咽,就先准备了冷面的材料,到时候只要烧个水做起来也方便,就麻烦你让大家来拿吧。” “不麻烦不麻烦。”方楮先取了送到宋知剑面前,自已也忙不迭地唤来了众人,一一取了面吃起来。 宋知剑淡地品了一口,味道出乎他意料的清爽又美味,偏偏材料如此简单,口感爽脆的配料加上具有弹性的面条,在他吃过的冷淘之中绝对属于上品。 “好吃吗?”甄妍迎了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他,“面里我加了槐叶,增添香气,而且酱料里我用的不是醋而是酸桔,有助提升食欲,就怕大人吃不惯……” “很好吃。”他言简意赅地道。原本依他平常的习惯,这么说一句已经是特别响应了,但看着她面露忐忑,再想到她在马车上说的话,他又加了一句。“你有心了。” 一句体贴的关心让甄妍眉开眼笑,今日她只是素衣襦裙,头上也只插了支玉簪,朴素的打扮却比平时有起来都要美上几分。 “大人喜欢就好。”甄妍喜孜孜地转开,继续下新的面条。 原本冷淘只是提起了大家兴趣,倒不是真的那么饿,但这一入口的美味皆令众人瞪大了眼,只觉越吃越好吃,胃口大开,居然三两下就吃掉了一碗,还有不少人伸手来拿第二碗。 “不要急不要急,还有呢!”春草早知会是这种结果,底气十足地自得说道,“姨娘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这冷淘只是开始而已,这一路就便宜你们了!” 众人向甄妍谢过,在吃完冷淘后还主动洗了碗,然后切开那泡凉的西瓜,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原本该是难熬的一顿午膳,在甄妍的精心准备下竟成了难得的享受。 宋知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思绪敏捷,能想到天热而替众人做好准备,行事也井井有条,细心入微,指挥起那些侍卫并不凌厉,却能让他们乖乖听命,这些都不像是一般闺阁女子的作风。 如此多才多艺、落落大方又自带贵气的女子,立刻让她掌勇国公府的中馈都是没有问题的,他又忍不住再一次怀疑,甄平区区一介地方士绅,如何教养得出这样的女儿?简直比宫里的公主都出色。 纳她为妾,他简直赚大了。 未正过后,马车再次前行,在天黑之前入了华州城。 来到了驿馆之中,宋知剑久久等不到甄妍下马,上前去掀开车帘一看,却与一脸无奈的春草对上眼,而甄妍却是靠在了车壁上睡得香甜。 这倒好,众人忙着赶路,就她一个睡得安稳,宋知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春草见到宋知剑的冷脸,魂都差点吓飞了,连忙解释道,“大人,姨娘不是贪懒,只是她昨夜一晚没睡,就在准备这些出行时的吃食用物,这才会小憩片刻……我马上叫醒她。” 一夜没睡?原来如此,宋知剑表情一贯平淡,却是阻止了春草的动作。“不用叫醒她了。” “可是……” 春草还想说什么,却见宋知剑倾身入了马车,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而后竟是把她由车里抱了出来,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抱进了驿馆。 “姨娘要是知道自己今晚怎么进的驿馆,不知道会是高兴还是难过?”好半晌,目瞪口呆的春草才抚着胸口喃喃自语。 第六章身世很可疑(1) 都是亥时了,也不知几刻,甄妍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辗转难眠。 她只记得自己上了马车之后,实在支撑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竟睡着了,而且这一觉睡得可熟了,怎么抵达驿馆的都不知道,甚至当醒过来了之后,看到自己躺在床上,一旁的春草正在传膳,她更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想不到,春草接下来和她说的话更是惊人。 “姨娘你醒了,”春草看着她,表情还带着一些促狭。“马车到驿馆的时候,姨娘睡得太熟了,我本想叫醒你,可是大人却不让我叫,而是亲自将姨娘你抱了起来,直接抱进房里,就连这身被子也是他替你盖的呢!”说着说着,春草居然窃笑起来,“可就没看过大人待人那么温柔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永远只有一个表情呢!” 甄妍听得面红耳赤,暗恼着自己的不中用,居然让宋知剑抱着进来,但更气恼的是,他那么温柔的一面,她居然睡过去了没有亲眼看到。 她只能幽怨地望着春草,这傻丫头怎么就不叫醒她啊!就算偷偷摇醒也好,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被自己的夫君抱着是什么感觉。 横竖都错过了,甄妍草草用过膳、梳洗过后便让春草去休息,但这会儿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了一阵后,她叹了口气起身。原本窝在被子里不怕受凉,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掩着胸的肚兜,不过秋夜不比夏夜,风吹来令人微颤,她抓了件丝绸罩袍披在身上,行至桌边将油灯点亮,随手挽了个髻,便坐着琢磨起这次在华州城是否只停留一晚,该不该在这华州城里置办些什么,好在路上用。 才一天的功夫,她可是明白了宋知剑带着的那些国公府护卫是一群兵痞子大老粗,根本是把出行当成行军了,吃喝衣行全部从简,要不是顾虑着女眷,还能住驿馆,只怕她和春草得露宿荒野。以前没有她的时候,真不知道宋知剑这等讲究的文人在这大而化之的勇国公府是怎么捱过来的。 华州虽称为州,但因为前朝曾经废弃过其建制,如今的华州城是重新改建的,规模不小,听说白天景色秀丽,山峦壮阔,晚上看出去只是一片黑,这么大的城池置办一些日常用品与干果食材是绝对没问题的,要考虑的只是时间够不够她派人来回一趟。 在甄妍偏头思索着时,房门突然悄悄地被推开,她只当是春草进来了,抬头一看,却与宋知剑惊艳的表情对个正着。 没想到会是他,甄妍子愣住,忘了自己衣衫不整。 宋知剑倒是大饱眼福,眼前美人如画,月白色的外衫半掩着,露出那抹翠绿色的肚兜,白女敕的胸倒是丰满,一身雪肤擦得线条起伏,更突显了杨柳细腰,松松的发髻落下了几根发丝,看起来意韵风流,媚态横生,他真没看过这样的她。 他承认,基于男人本能,他身体有些异样。 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甄妍倒抽口气拉紧了罩衫,却是涨红着脸瞪着他,不发一语。 “你是我的妾室。”他想了想,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他原意是想解释自己不告而入的原因,但甄妍听了却浮想联翩。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男人进了妾室的房里,而这个妾室又恰好酥胸半掩,春色撩人,那么这个男人是想做什么? 想到接下来很可能发生的缠绵悱恻,甄妍有些呼吸急促起来,心里挣扎着是要接受,还是要推开呢…… 宋知剑只当她听懂了,大步来到桌前目不斜视地坐下,像是没有看到她这副媚态撩人的样子,径自说道,“虽说带你出来是不想让你顾着忙活府里的人与事,但到江宁,我当真需要你的帮忙。” 瞧他说得正经八百,甄妍的脸色微僵,她似乎误会了,幸好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则她还不一头撞死来得干脆。 甄妍极力平静了气息,问道,“帮什么忙?” “我这回南巡,是为了查皇上被刺的事。”这件事她也经历了,某种程度说起来,她更算是被害者之一,父亲因此身亡,自己还差点失身,所以他直言不违,倒没在她面前隐瞒什么。“虽查不到你父亲牵涉此案的原因,但就他留下来的几句话,我相信他知道些什么。” “我爹他是清白的。”甄妍微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也希望他是清白的,但也要查到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不是?”宋知剑出言安抚着她。“所以我希望你回想一下,你爹生前与什么人过从甚密,或许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甄妍无言地点点头。 宋知剑静静地盯着她,直到她被盯得不自在了,他突然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甄妍抓着衣襟的手用力到都泛白了。“什么事?” “能不能不要叫我大人?”宋知剑其实一直想提这件事很久了,原本他不以为意,但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渐渐不同了,再继续让她这么尊称他,听了相当别扭。 原来是这件事……甄妍的手松了松,心忖自己这样一惊一乍的,究竟在紧张什么。可是在这种时简单独与他相处,真的无法不叫她紧张。 “那妾身要叫你什么?”各种称谓在她心头掠过,叫夫君?但她不是正妻,这样叫似乎不适合。或者叫他宋郎?可她怕以后在府里这么一叫整个国公府的男人都回头了。干脆叫他剑郎?说实在的不太好听……最后她挣扎了半晌,才试探性地唤道,“三爷?” 宋知剑微微皱眉,对这个称谓其实是不满意的,这跟府里下人叫他有什么不同?她虽是侍妾,他可从来没有看低过她。 “叫三郎吧。”他的声音微沉。 她可以这么亲密的唤他?甄妍挣扎了半晌,数度张口无言,终是微红着脸,低声轻唤,“三郎!” 声音娇脆细致,挠得他的心里有些痒,听起来果然顺耳,宋知剑微微笑了。在她面前,他很容易就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情。“既然都叫我三郎了,那么我们今晚就……” “你要睡在这里?”甄妍深吸口气,杏眼圆睁。 “我是说,我们今晚就各自好好休息,明日便离开华州城。”宋知剑语里含着微妙的笑意。“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甄妍大窘,平低下头不敢看他,简直欲盖弥彰。 “今夜你这模样……其实我很喜欢。”宋知剑大胆地打量起她。他虽是文人,可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君子。“如果你要我留下来,我也不介意……” “没有!我我我……我还没准备好……”甄妍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孰料宋知剑却是微微挑眉。“难道我留下来就一定要做什么?”单纯睡觉不可以吗? “你!”这当真是轻薄了,哪里还有文人的君子风范?甄妍猛地抬起头想瞪他,一下子忘了把衣服抓好,丝绸的质料滑下了一边肩膀。 宋知剑看得心头一紧,不由伸手替她拉起衣服,却顺手模了她香肩一把。 温热的大手抚过自己赤果的肩,甄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幸好是坐着的,否则还不倒在地上。 末了,她只能扶住桌子,欲怒还羞的看着他。 “你好好休息吧!”他转身,含笑离去,心中不住想着,原来这便是女子可爱之处,而她尤其可爱。 直到他走远了,甄妍犹自觉得自个儿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热,她即便羞恼,却也骗不了自己其实不讨厌这样,只能忸怩地扯着袖子,一边却又不禁酸溜溜地想着这个男人表面正派,其实根本一肚子坏水,居然撩拨姑娘这么有一手,她总不能每次挨打都无法反击吧…… 第11页 马车离丹华州城,花了几天来到板城渚口,换成了水路。 众人乘上两层楼高的大型官船,顺运河南下,直达盱眙。 宋知剑假作关心水患,在盱眙停留数日,还叫来了盱眙县令参详,之后号称视察,继续上船,船经山阳渎至京口,最后换成陆路,整个路程花费了一个半月,终于来到江宁县城。 才离开数月,但江宁山川秀美,林木森森的风光,在甄妍眼中竟有些陌生了。 或许是近乡情怯,她总觉得眼前来来去去那些穿着士子服的文人、胸口包得紧紧的仕女们,还有连常服都带着儒风的百姓,他们说话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腔调,动作也没有京城的人那么大,这一切太熟悉到不真实的场景,让她恍如置身梦中。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她在父亲身边,如今却是在她的夫婿身边,景色依旧,人事全非。 “走吧。”宋知剑来到她身边,轻声在她耳畔说话,将她拉出了胡思乱想,“今日我的身分就是个普通商贾,姓宋,在家行三,来自晋境,专门在两地走货行商,贩卖布匹瓷器。去看娶了丧父的你为妻,今日回来祭拜岳父,顺道拜访故人,所以你……”他若无其事地看了她一眼。“放轻松。” 或许这是要她演也得演像一点,但甄妍突然感受到这就是他的体贴,不让她沉溺在那种感伤的情绪之中,不由微微一笑,轻唤了一声,“是,三郎。” 这声三郎又甜又糯,宋知剑心弦微震,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只是甜笑不语,便放弃了她或许是在撩拨他的想法。 然后,甄妍笑得更甜了。 两人连袂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口,门上挂着禇府的门匾。 这禇府的主人名叫禇春雄,与甄平是故交,两人平时常相约喝茶清谈,有时甚至小酌两杯,甄平喝醉了还会直接宿在禇府,足见两人交情颇深。 宋知剑上前叩动门环,开门的门房知道他们的背景及来意后,没多久便来了个管事客气地领了人进去。 这褚府,一眼望去并不气派,比以前的甄府还要小点,不过内部的庭院布置也是颇用了心思,石砖白墙,木杆灰檐,都是些素雅的颜色,但院子里却穿插着各色菊花,凸显出层次与奇趣,还有一棵大大的丹桂正是花期,树梢白花点点,恰好占据了廊道的一半,而廊枯居然依着桂树锯成不规则形状,走在廊中暗香飘动,引人入胜。 那领路的管事见两人看得入神,笑道,“这桂树可有上百年了,当初建廊道的时候,其实可以不必碰到桂树的,不过老爷说桂树如此雅致,不看可惜,需得好好利用一番,这廊道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走过去的人都必须看它一眼,还得避身让路呢!” 一听就知道这禇春雄是个风趣的人,而甄平生前也并不严肃,难怪两人能成为好友了。 不一会儿管事已将两人带到花厅,里头禇春雄早已在等着两人。他是见过甄妍的,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生得这么美貌的女儿家要忘可是很难,何况甄平还是他好友,所以他对宋知剑商贾的身分并没有任何怀疑,等到他们坐定,寒喧几句后,褚春雄才问起来意。 虽然认迟禇春雄的是甄妍,但宋知剑如今是甄妍的当家,自然是由他答话。“褚世伯,岳父视世伯为至交好友,知道世伯最爱彩瓷。兵父生前收藏着一支釉下彩鹤纹壶,在他不省人事时还挂着褚世伯,让我们在他故后将此壶送来,说是只有世伯才知道此物的价值。” 对外,甄平的死只说是急病去世,因为他在邻近也算是小有才名,所以还盖了墓。 禇春雄接过宋知剑命人抬进来的箱子开箱察看,果然看到一支约有手臂长的鹤纹长颈彩壶,上头的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果然是珍品。 禇春雄当然不会知道这壶是宋知剑按着甄平的喜好挑选的,甄家以前根本没这玩意,他只是感慨着好友对自己的牵挂,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甄兄是我见过最才华洋溢的人,怎么就这么去了呢?想不到不只是我悼念着他,他也念着我,竟还记得我最爱这东西。” “岳父的风采小侄也是仰慕不已,只可惜他当时病重,急急将内子交托给我后就往生了,没有机会多瞻仰。”宋知剑表面唏嘘,却是不动声色地打听着。 一旁的甄妍也做出黯然的神情,但却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思念起父亲,不过倒是显得极为配合宋知剑的话。 禇春雄也是一脸遥思。“甄兄之才无须多言,人格之清高也让我很感佩的。他收养了甄姑娘后怕继母待她不好,竟然就一世不娶,此种慈父胸襟着实令人激赏。” 此话一出,不仅宋知剑震惊,甄妍更是当场白了脸,表情呆滞久久无法反应。 他从来没想过甄妍竟不是甄王亲生的,甚至连甄妍自己都不知道。 “你们……”这对夫妻的异状落入了禇春雄眼中,令他也吓了一跳,试探性地问道,“难道你们也不知道?” 这时候,他真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了。 宋知剑半真半假地道,“确实不知。不过兴许是岳父收养内子时内子年幼,所以没有什么印象,就认为是亲父了,不过无论如何,岳父疼爱内子,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何妨?” 后面这句话倒是说给甄妍听的,她虽然还没缓过劲来,但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不由暗自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禇春雄点了点头。“也是。不过甄兄是什么时候收养女儿的我也着实不知,他是五年前才搬到江宁,之前隐约听他提过自己是从京师那边来的,但准确是哪里我也不晓得。” 宋知剑看了甄妍一眼,若有所思,无怪乎他听甄妍说话并未带有南方口音,原以为她是想入境随俗,故意改的,如此看来或许她小时候就是住在北地。 不过究竟是北地的哪里?真的是京师?宋知剑发现,除了这五年在江宁的生活,甄平的过去竟是无人知晓,连带甄妍也是来历不明,纵使如褚春雄这般知交都了解得不多。 今日前来褚府得到的讯息比想象中多太多了,宋知剑顺着禇春雄的话长吁短叹了一阵,便借口告辞,带着甄妍离去。 第六章身世很可疑(2) 宋知剑与甄妍坐上了马车,离开褚府。 这辆马车就是从京城带出的那一辆,因为属于勇国公府的财产,又是特别布置过的,相当防震,外头找不到,所以当初也是一起上了船。幸亏运河的官船够大,放三五辆马车不成问题。 马车里一种诡异的沉默,今日得到的消息或许对大局没有帮助,但对甄妍个人也够惊吓了。 宋知剑不想让她一直处在这种沉重的气氛当中胡思乱想,索性开口问道,“你……对于自已的身世,当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甄妍还有些恍神,“其实我脑子里根本没有十二岁以前的记忆。”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苦笑道,“听我爹说,十二岁以前我得了场病,高烧几日后醒来,小时候的事就不记得了,一直到现在五年多了,还是连一点片段都想不起来。” “所以你爹没有告诉你,你其实非他亲生?” “他从没说过。”甄妍如今仔细回想与父亲相处的印象,还真的只有这五年多的记忆,“我其实也纳问过为什么我没有母亲,更怀疑过自己身世,但爹从来不提,我只当母亲早逝,怕触动他的伤心事所以不多问。” 这也是她很快从自己不是甄平亲生女儿的打击回过神来的原因,对于这个可能性,她也曾猜测过,因为对于甄平,她有敬有爱,却总觉缺少一种血浓于水的亲近。 当年在询问过父亲关于自己身世未果后,就本能的忽略了它,一心认为或许是自己错觉,如今再被提起,冲击自然是有,却不会比一开始就没有心理准备来得难受。 “所以若能查明你的身世,或许能更明白你爹的蹊跷。”宋知剑倒是有点可惜。 “我的身世,也不是一点线索没有。”甄妍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俏脸泛红,解开了胸前盘扣,掏出了一块颜色丰富多样、质地柔滑圆顺的玉石。“这块玉听我父亲说是我人小戴着长大的,或许跟我的身世有关。” 虽说身上的肚兜他看过,连没穿时都被他见过一回,但要在他面前解开扣子,即使只有一、两颗,还是觉得有些羞涩。 宋知剑只瞥了眼那玉一眼,问的问题却风马牛不相干。“我上回晚上找你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挂着这玉?” 上回晚上找她?甄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忽然想到他说的莫不是在华州城驿馆他闯入她房内一事?那时她的确是衣衫不整。 想不到他倒是比她以为的看得还清楚。 甄妍娇羞地白了他一眼,随手扣好了盘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假扮他正妻,在他面前越来越随意了。“晚上这玉会拿起来的,戴在身上硌着怎么睡呢?” 想象了下她丰满的本钱,中间卡了块玉确实不好睡。宋知剑领会了过来,连连颔首。 “的确,女子毕竟与男子构造不同,我就不会有这种困扰……” “你胡说什么呢!”她被他逗得想笑,却又不好意思到了极点,当真是拿他没办法。她越来越相信自已的感觉是对的。这个庄重严肃的宋御史,骨子里根本是个风流坏胚子! 她羞得一股脑儿将玉塞到他手上。“现在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让你去查清楚!” 宋知剑瞧她娇嗔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喜欢逗她,看她生气的娇态,总觉得这时候的她持别妩媚、神态特别动人,这种情趣比书上写的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要来得有趣。真正的夫妻不该是那么呆板制式的,反而若是真的恩爱,卿卿我我、打情骂俏,才是符合真实人性的相处之道啊。 他顺水推舟接过了玉,这玉上还留有她的体温,甚至还传来一股她独特的芳香,他的大手在上头摩挲着,很是爱不释手。 甄妍看着他把玩玉的动作,想到这块玉方才还挂在她胸前,就像他在抚模着她似的,整个娇躯都热了起来,甚至胸口都不明地涨痛着。 宋知剑似乎把玩出了什么门口道,缓缓说道:“此玉颜色赤黄红白棕多色相间,光泽内敛,质地如蜡,近似于寿山玉及和闇玉,是为南海玉种。而南海玉中原并不产,只有南海藩国进贡时会捎带那么几块,就算在当地也是珍稀之物。” “你的意思是……”他的言下之意令甄妍吓了一跳。 宋知剑突然贴近她耳边,用他那极具蛊惑性的嗓音低声说道:“宫中才有这种玉。” 甄妍被他说得耳朵发痒,心中发颤,他非得离那么近吗? 一种不服输的感觉骤然升起,她也贴近了宋知剑,几乎要偎进他怀里,学着方才他的样子,同样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你不必这么近,我听得到的。” 明知她是故意的,但宋知剑仍是不由自主的中招了。美人投怀送抱,那种充满女人味的芳香与体温,让他甚种蠢蠢欲动起来。 温柔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啊! 不过在每次两个人的交锋中,宋知剑可是一直占上风的,这次也不例处。 他依旧是那么神秘兮兮的,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会这么小心翼翼,你或许不知道原因……” 她抬起头,美眸中闪着不解。 宋知剑淡淡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壁。 果然,他这么轻轻一敲,方楮的声音立刻从外头传来。“三爷可有事交代?” “没事。”宋知剑仍是笑着,但笑容里却是满满的不怀好意。 马车壁薄,所以他是怕声音透出去……甄妍原本还没反应过来,但一想到随便一敲,外头就听得一清二楚,那么上回她与春草在马车里说的话…… “啊!”甄妍低呼一声,用力地推开宋知剑,自己却缩到了马车的另一角,头还不小心撞了一下。 哐的一声,外面的方楮又说话了。“甄姨娘可有事交代?” “没事!”甄妍涨红着脸看着宋知剑,几乎要尖叫出来,连头上撞的那一下都顾不得痛了。 可是她的反应,却是让外头的方楮一头雾水。甄姨娘这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没事啊…… 褚春雄这里线索断了,只知道甄平来历不明,甄妍身世有疑,而甄平生前在江宁虽小有名气,与他深交的人还真不多,当真落实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 于是他们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带着甄妍回到甄府,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当初皇帝遇刺后,宋知剑重伤,甄妍与春草只收拾了简单的细软便带着他草草离开,根本无暇理会这府邸最后究竟怎么了,后来皇帝指示大理寺私底下调查行刺一案,甄府原则上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如今已是一座空屋。 来到了甄府门口,甄妍反而没有像一开始进到江宁城那般惆怅了,当然这不是因为她确认了甄平不是她亲生父亲,故心生隔阂,而是因为她知道了这府邸也是甄平五年前才报进来,并非什么祖宅之类具有意的地方,既然破落了,那就这样吧。 不过从稚女蜕变成为少女的青涩时期,甄妍是在这里度过的,虽不感伤,感慨仍是有的。 “这棵断树也是株丹桂,如果没有被刀斩断,现在应该和伯伯家中的桂树一般满树飘香吧?” 甄妍像是地主,领着宋知剑参观甄府,宋知剑是见过甄府全盛时期的,所以见到如今眼前一副断垣残壁的景象也是心有戚戚焉。 转了个弯,眼前是碧波荡漾的水面,粼粼映着月光,当初甄府被皇帝选中暂留,也就是因为这开进府中的水道,过去是静谧之中显得清新,如却是破败之下徒剩凄凉。 “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回廊尽头的薮春舫,一整排种的都是茶树,夏日花开繁盛,万紫千红,现在没人整理,树的枝干都纠结在一起了。”甄妍有些怀念地说道。 “时人以牡丹为美,甚至种植出异色牡丹皇室还会予以嘉奖,你有没有问过你父亲为什么不种牡丹?”宋知剑其实当时就想问甄平,因为王朝上自皇帝下至平民百姓,最爱的就是牡丹,文人更是竞相种植,这么大的院子,一朵牡丹花都没有,在王朝算是很罕见的事。 其实甄妍也曾疑惑过这件事,还因此问过甄平。“因为爹说牡丹太惹眼,易招祸事,换成茶花却能显得低调不争,但一样锦绣繁荣。” 宋知剑不由心想,这样低调不争,还不是祸从天降了? 甄妍接着带宋知剑来到甄平的书房,书房里几乎被清空了,剩寥寥几张桌椅东倒西歪,可见当初大理寺在搜查时找得有多么彻底。 第12页 最后两人来到了薮春舫中,当初祸事就是在这里发生,地上还有着几滩深色的痕迹,或许是侍卫与刺客相搏流下的鲜血,宋知剑以为她会忌讳或害怕,想不到甄妍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一直来到舫尾。 她缅怀地抚着这块舫尾的奇石。“如果说这府里有什么最值钱的,其实是这块碧石。听我爹说,这块碧石是他千里迢迢由北方运来的,花了他不少银子,偏偏我父亲不是个石痴,却总是看他不时的在这石头上摩挲,爱不释手的样子。” 宋知剑也上前来,模了模这块赤红石。“此石呈赤红泛紫,纹理不多,表面光滑,的确是北方的碧石。不过这块石头只胜在造型奇特,顶多值点银子,却不是价值连城。” 他顺手敲了敲,却发现里头是空心的,两人都听出了异样,不由面面相觑。 宋知剑又继续在这块石头上敲敲打打,终于在底部发现了个向上的缺口,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弯伸手进去掏了掏,却模不到什么东西。 甄妍想了想,说道,“让我来,我父亲都是这个样子坐在这里的。” 她回忆着甄平的模样在石头旁坐下,以某个奇异的角度将手探入石头缺口,果然一阵掏弄后,被她抓出了一捆绑起来的信件。 找到了!宋知剑心情复杂地拿着信件,总觉得里头有着天大的秘密。“你爹果然是个奇人,当初一群高官权贵甚至是皇帝都坐在这舫内,众目睽睽之下,却没有人发现这块奇右的蹊跷。可叹大理寺的人几乎掘地三尺,今日若不是有你在,相信我也会无功而返,大隐隐于市,你爹算是把这句话利用得淋漓尽致了。” “拆开看看吧!就这些信件,也不知能不能找出证明我爹清白的东西。”藏得如此隐密,甄妍总觉得这些信给她一种不安的感觉。 为防风吹,两人进到薮春舫中,宋知剑将信件小心翼翼的一封一封拆开,仔细的阅读里头文字。 而甄妍在一旁跟着浏览,他也没有阻止。 花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他们才将信件看完,两人却默默相视无语,尤其是甄妍,花容月貌惨白得都令人心疼了。 “想不到……”宋知剑表情复杂地看着甄妍。“甄平竟曾经是先太子的谋士!” 与甄妍身世有关的玉是皇宫里才有的东西,而甄平的身分是先太子谋士,却领养了甄妍……这说明了什么? 难怪甄平会觉得牡丹太惹眼,易招祸事,反而种了一样繁盛却低调不争的茶花。在他心中,甄妍便是如同茶花般的存在吧? 甄妍也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娇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她看向了宋知剑,很想和他说自己不会受影响,很想和他说这一切不是真的,可是她努力了半晌,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眼眶反而渐渐红了。 她只能低着头,不让自己的无措与失态展露在他面前,可她眼前的地面,一滴、一滴,被沾湿了。 无助的她连哭都不敢出一点声音。 小小纤柔的手突然抓住了宋知剑的衣袖,终于,甄妍哽咽地说出了一句话。“让我拉……一下……一下就好。” 因为这个时候的她真的需要一个依靠,让她能慢慢接受一些她根本不想接受的事。 宋知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天性凉薄,注定一辈子冰冷无情,但眼前脆弱的她却让他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疼。 他伸出了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却不敢太用力,现在的她太过纤细,太过荏弱,好像只消轻轻一握就能将她捏碎了。 他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让她哭着,发泄情绪,直到她哭得累了,眼泪止住,发现自己居然毫无顾忌地瘫在他怀里,不由尴尬地轻挣开他,坐直了身子。 他轻轻说道,“你可能的身分……若是曝露出来,只怕后果会很惨。” “我知道。”她黯然说道。 “可是……”看看她红肿的眼,他蓦地摇摇头。“可是现在都还没曝露,你就哭得这么丑,那不是更惨。” 甄妍没想到在这个骨眼他竟这样打趣她,冷不防的就被他逗笑了。 宋知剑见她好受了些,也收起玩笑的情绪,郑重地道,“你放心吧,无论如何都有我呢!” “你不在意我的身分很有可能……”甄妍欲言又止。 如果这猜想是真的,那她可是比罪民之女还严重多了,藏匿她的下场可能会被陛下砍掉脑袋。 “不是还没证实吗?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宋知剑不以为意的说。 “与父亲通信的那个人也知道。”甄妍提醒着他。 宋知剑却淡淡地笑了。“那就让他以后都不知道好了……” 第七章赐婚危机(1) 与甄平通信的那个人并没有署名,但由信件上看来,那人与皇宫应该关系匪浅,若不是出自宫里,就一定是能接触到极为高层的大官显贵。 但是那个笔迹宋知剑不认得,不过由信件的年分看起来,那人应该从十年前在皇宫里就是很有地位的人。 看信件来往的内容,大多是因先太子的遭遇而埋怨当今皇帝,比较像是失意政客的长吁短叹,并没有提到要行刺事,所以甄平似乎是真的没有涉入刺杀一事。 初时皇帝南巡会至甄平住处,只是见其精美随兴而为,乍看之下是不太可能遇刺,然而当天的情况显然是刺客早已埋伏在甄平住处等着,足见主谋者相当了解甄平住处的布置,还瞒过甄平这个主人。 这个主谋者,宋知剑有理由相信就是与甄王通信的那个人。 同时,主谋者还能不着痕迹地把皇帝引至甄平住处,知道皇帝会对那里产生兴趣,所以他必然是跟随在皇帝身边,非常了解皇帝的人物。当天跟在皇帝身边的官员不少,不过能做到这些的却不多,如此过滤起来,有嫌疑的人便大大减少。 如果那个主谋者知道只凭这几封信宋知剑就能推断这么多,那人应该会惊异于宋知剑思绪之缜密,也会后悔自己竟留了这么多破绽。 有了头绪,此次密赴江宁查案的宋知剑已算达成任务,择日即可回京。 在启程的前夕,宋知剑特地带甄妍来到甄平的墓前。 皇帝被刺不可宣扬,但甄平死去总要有个由头,宋知剑既纳了甄妍为妾,当初回京后便做主让人在江宁城南寻了块风水宝地,以甄妍的名义替他立了坟。 甄妍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父亲还有坟,而且可以入土为安还是宋知剑出了大力帮忙,对他除了恋慕之外又多了几分感激。 “……如今女儿有三郎照顾,望爹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甄妍喃喃地将这阵子发生的事向父亲叙述了一遍,包括对宋知剑的倾心,连宋知剑在场她都毫不介意地侃侃而谈,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就甄妍的立场而言,反正该不该听到的他全听到了,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知道她更多的秘密,她对他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甄妍献上三炷清香,看着袅袅青烟,此次来到江宁,告别的不只是父亲,还有以前那个单纯无愁的自己。 夫妻两人就要离开时,坟茔附近忽然来了一名身着靛色长衫的男子,做着文士打扮,书生之气甚浓。 那男子左顾右盼像在寻找什么,抬头看到宋知剑等人时忽然眼前一亮。 “甄姑娘!”男子快步地走过来,表情又惊又喜。 甄妍看了看来人,也有礼地福了福身,回道:“岑公子!” 竟是认识的?宋知剑不语。 那男子朝着甄妍颔首示意,像没有看到宋知剑一般,眼光在她娇美的脸上流连不去,虽然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这么久才有机会再遇见她,他真的控制不住。 宋知剑微微皱起了眉,不过仍是按兵不动,看看这个姓岑的究竟想搞什么鬼。 岑明书目光看到了她身旁的墓碑,忽然一脸哀感地叹道,“此次岑某赴京赶考,幸运中得状元。岑某父母早亡,只有老师是最牵挂的,前些日子同乡前来拜访,带来老师往生的噩耗,岑某便不顾留京等候分发官职,连夜赶来江宁,至少将高中的消息让老师知晓,以慰他在天之灵。” 甄妍客气地回道,“岑公子有心了,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也为公子开心。” “只是我方才先去了甄府,却见里头破败空无一人,不知甄姑娘如今所居何处?”岑明书语气相当诚恳,不带一丝亵渎地道,“岑某蒙恩师栽培,如今终有点成就,姑娘失去父亲,独身一人只怕生活不易。如果甄姑娘不弃,岑某希望……希望可以照顾甄姑娘,带甄姑娘上京。” 他话说得含蓄,但孤男寡女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同住一起?那叫无媒苟合,言下之意就是有意求娶了。 甄妍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余光瞥了眼仍然面无表情的宋知剑,微微退后一步,朝岑明书敛衽道,“多谢岑公子照顾,不过甄妍已有去处,不便打扰岑公子。” “你一个柔弱女子,能去哪里呢?”岑明书似乎有些急了。 甄妍还想说什么,但一旁宋知剑的声音却冷冷地传了过来。 “岑明书,去年南京府乡试解元,今年春闱中第,殿试一甲第一,此等之士该是出类拔萃之辈,怎地眼光如此短浅,竟连甄妍梳着妇人髻都看不出来吗?” “什么?”岑明书被这么一打岔,才正视起宋知剑的存在。“你是谁?” “我是她夫君。”宋知剑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一股气势却是油然而生。 岑明书这才惊觉甄妍的变化,他方才乍见她太过兴奋,确实是没有注意她的妇人装束。 “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只是她父亲教过两年策论的学生,与她或许有数面之缘,如何就觉得自己能管她的事了?”宋知剑虽然不凶,但话中的意思可是万分凌厉。 甄妍却听出宋知剑是真的不高兴了,芳心里居然有一点窃喜,但又有些不安。不知道他这难得的情绪表露,是不喜欢自己妻子被人觊觎,还是纯粹为了他身为人夫的尊严问题? “我尊敬老师,对于甄姑娘自然……自然敬她如妹。”岑明书也知道自己立场单薄,但他有他文人的傲气,宋知剑如此不留余地的指控,令他不悦,也就本能顶回去。 “你既来祭悼你的老师,那么敬意就要用在对的人身上。”宋知剑可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不过依两人目前的身分地位,他也不需要多忌惮就是了。 于是他带着甄妍,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离去。 被轻视至此,岑明书真的动怒了,他对着宋知剑的背影大声问道,“敢问阁下是谁,凭与老师的情谊,我也该明白自己视为妹妹的姑娘所嫁何人?” “京城宋知剑。”倒是没有一点隐瞒,宋知剑抛下了自己的名字,带着甄妍大摇大摆的离去。 宋知剑?好熟的名字……岑明书皱眉苦思,他虽是今科状元,毕竟仍在等待分发官位,尚未真正出仕,所以认不出在百姓面前十分低调的御史大夫也是情有可愿。 岑明书不得不承认宋知剑的气势不凡,仪表出众,而且那人方才还一口气就说出自己的背景,代表他对京城消息很是通晓,同时言语犀利,绝非什么平民百姓。 他很认真的去回想京城里姓宋的有几个大户人家,还得养得出那么杰出的后辈,突然想到某个一家彪悍的武将世家,似乎出了个才子,他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另一头已经离开的宋知剑夫妻之间的气氛却是有些诡异。 宋知剑自从见过岑明书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他平时就很沉默,但是甄妍很明显的感受到这次不一样,他的情绪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知道,是她该开口的时候了,而且她也有种预感,他在等她说些什么让他消气。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认真地解释道,“你不必在意岑明书的,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甚至称不上熟识。” “但他却很在意你,甚至有意求娶。”宋知剑也止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余怒未消,只是在他脸上却是化成一片冰冷。 “我也不知道他竟有那种想法啊。”甄妍也觉得自己很无辜。“若是有意求亲,当初他总该和我父亲提过,可是我从没听过父亲提到这方面的事。” 就算岑明书真的表示过什么,依甄妍可能的身分,甄平也不可能让她随便嫁出去,不让她知道也很正常的。宋知剑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很可惜?” “可惜什么?”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可惜自己错过了新科状元。”宋知剑努力让语气变得平静,可是他语里那种酸溜溜的意味却是清楚地传到了甄妍心里。 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突然领悟到这种内敛的男人别扭起来只会猛钻牛角尖,要是不好好开解,以后处理起来可能会麻烦十数倍。 她突然噗嗤一笑,态度变得撒娇,亲昵地拉着他的袖子。“我的夫君可是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人称神童宋三爷,官拜三品御史大,还是皇帝面前的大宠臣,我会去在意今年状元是谁?在今日以前,我连岑明书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这招拍马屁很显然地奏效了,宋知剑原本犀利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了一点,甚至还含着毫不掩饰的自得。 瞧着他得意的样子,她笑得更甜蜜了,甚至大胆地踮起脚尖,在他脸颊旁印下一吻,说出了她以前一定会羞死,现在却豁出去的告白,“你应该知道我的眼中只有你一个人,方才岑明书认出我之前,我还认不出他呢。” 不过大胆的行动之后,甄妍又有些后悔,她突然想起来他不太喜欢别人碰他,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把两人好不容易拉近一点的距离又推远了些。 但宋知剑只是静静地看看她,蓦地丢了一句让甄妍的心差点化了的话。 “你只能是我的。”说完他竟牵起了她的手,继续前行。 不管她的身分究竟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已经放不开她了,既然如此,那就紧紧抓住吧! 正当宋知剑与甄妍的感情在江宁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勇国公府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好了不好了!”勇伯拿着一封信匆匆忙忙的来到正厅。 此时宋振邦正与徐氏在喝茶谈话,同时抱怨着少了甄妍的点心,这茶喝起来都少了点滋味。 幸好甄妍多多少少教了厨娘做一些简单的食物点心,让府里的膳食改善不少,否则她和宋知剑一去江宁就是好几个月,可不让勇国公府里尝过她手艺的人嗷嗷待哺等着她回来? 宋振邦很少看到勇伯如此慌张,记得上一次好像是十几年前征战北方的时候,有枝冷箭朝着他射过来,勇伯如今的表情跟那个时候也差不多了。 第13页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宋振邦皱眉,心中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反正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也不忌讳徐氏在场,勇伯将信件交到了宋振邦手上,面色忿忿地道,“宫里传来的,说皇上他……唉,国公爷自己看吧!” 宋振邦看他气得说不下去的样子,连忙看起手上的信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是当他看完,竟也气得满脸通红,直接手拍在了茶几上,茶杯倒了,几角都被他打裂了一块。“可恶!竟敢如此算计我宋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气成那副样子。”徐氏摇了摇头,觉得宋振邦都位居勇国公了却那么沉不住气,还不如他们家三郎的稳重。 她从丈夫手上抽过那封信,仔细一瞧,想不到越看表情越狰狞,最后竟是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直接把眼前桌子给翻了。“混账东西!皇上凭什么这么做?咱们家三郎还在为他交办的事奔波,他回头就把咱们三爷给卖了。” 三个人义愤填膺地咒骂起皇帝,什么昏庸无能、忘恩负义全都冒出来了,要是被外头的人听到,只怕治他们一家叛国都有可能。 原来,密信里写得很简单,梁祥上书救灾、指挥安排有功,由于他已是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皇帝索性直接问他想要什么封赏,想不到梁祥请求皇帝为女儿梁秋莲赐婚,对象便是御史大夫宋知剑。 皇帝也听过梁秋莲才貌双全的传闻,加上宋知剑都二十四岁了还是光棍,以为这是一桩好姻缘,便大方的许诺了” 如今只差一道圣旨这件事就成了定局,再也无法改变。 勇国公在皇宫也是有眼线的,陛下许诺梁祥的当天立刻就有消息悄悄的从宫中送到了勇国公府” “这皇上也忒胡涂!他要赐婚,难道都不用问过我们?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没听说过?”徐氏气急败坏。 “梁祥那张嘴,死的都能让他说成活的,尤其他还是挟功邀赏,皇上让他自己选,难道他选了,皇上还能反悔!”宋振邦太了解文臣那一套了,急得直叹气,“而且说实话,也只有我们知道那梁秋莲有多任性跋扈,她在京城的名声可好着,光听那些传言,加上她家门第,配我们家三郎也是匹配得过。” “难道三郎真的要栽在那嚣张的丫头手上!”徐氏想到梁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就气得想吐血,那样的人要成为她的儿媳妇,进门后能对她这个有多尊敬?“和梁家那个装模作样的女儿比起来,咱们妍儿还更像个大家闺秀呢!” “国公爷,梁祥能够挟功邀赏,难道咱们三爷不行吗?”在旁着急的勇伯,突然插了一句话。“三爷还救过皇上的命呢!” 宋振邦先是眼睛一亮,但仔细一想,却是沉着脸摇头。“不成不成,三郎舍命救皇上这是个秘密,要拿来邀功是不成的。” “那要怎么办才好?”徐氏真的慌得无计可施了。 “不能让皇上知道我们先得到了消息。”否则皇帝还不得猜到他在皇宫布了眼线?宋振邦急着起身要回房去换官服,“我先进宫找件事拖着陛下十日八日的,在三郎回来之前,务必让陛下无法下旨。” 他才走到门口,又急忙回头对着勇伯道,“你快去发信告诉三郎这件事,让他立刻回来!” “知道了,你快去快去!”徐氏一掌将他劈出了门外,平常嫌他吃饭走路都太快,随时都像在急行军似的,但现在她又嫌他实在太慢了。 看着手上的飞鸽传书一脸沉思好半晌。宋知剑才将信一揉,放在烛火下烧了。 他们已在回京城的半路上,船停在宋州,他们便在县城里歇息一夜。 原本他还想忙里偷闲,明儿个白天带着她逛一逛县城,这里的绢布十分有名,色泽亮丽、柔滑细致,他原想让她挑个几匹回去做衣服,想不到因为这份传书要落空了。 甄妍原是在房里与他闲聊,直到方才被送信来的方楮打断,他看完信后便陷入了沉思,她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趁机欣赏着他俊美的五官。 他的睫毛比她想象得还要长,鼻子又高又挺,唇微抿起来,带出了脸颊上的两个不明显的酒涡,原来他这么个严肃的性子,竟有如此可爱的特征。 看着看着,甄妍都不舍得将目光收回了。 “怎么?为夫长得可还入得了娘子的眼?”宋知剑烧定了信,没有特别看向她,口中却冒出了这一句,显然一直在注意看她。 甄妍收回了目光,很是不好意思,可是被他捉到太多次,连她都有些麻木了。反正他早就知道她对他的爱慕,她多看两眼也是正常。 她只当没听到他的打趣,不过也不敢再看他就是了。 “已经过了亥时了,三郎可需要妾身协助你更衣就寝?如果不需要,妾身这就离去。”现在她叫三郎已经叫得很顺口,因为知道方楮那个大老粗根本不会服侍人,最近一些简单的服侍都是由她来做的。 毕竟太粗重的工作,他也不会让她做。 然而宋知剑反应却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她。“不,你今晚留下。” 甄妍没听出他的暗示,犹自傻傻地问道,“留下来做什么?现在都入冬了,应该不需要搧风,难道三郎要妾身替你抓蚊子?” “我要你和我一起睡。”他说得气定神闲。 “一起睡?”她还是一脸懵懂。“要我替你守夜吗?睡在外间?我怕我翻身会吵到你……” “我知道你会很吵。”他直视着她,眼瞳变得深遂。“因为,我不会让你安静下来。” “为什么我……”终于,甄妍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当下低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眼。“我我我我我,你要和我……那个……睡觉?” “很奇怪吗?”他的声音似乎更加低沉了。“我以为迟早会发生的。” “可是……可是……”甄妍开始坐立不安了,红霞蒙上了脸。“怎么这么突然?我以为你不想……” “所以就是你想了。”他坏心地低笑一声,突然站了起来,将她打横抱起。“那咱们也不需要浪费时间了。” 他轻轻地将她放到了床榻上,看着她羞涩地滚到了里边,却也不敢真的拒他于千里之外,那股欲语还羞的风情,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 他方才说这件事迟早会发生是认真的,原本还想给彼此多一点时间慢慢适应,徐徐图之,总会水到渠成,可是在他方才看过那封传信之后,他改变主意了。 他要让这件事今晚就发生! 横竖他已经认定了她是他的人,而且只会是他的人,不管她会是什么身分,也不管拦在两人前面的会是多大的阻碍,他宋知剑还没有怕过什么。 然而看了她如此撩人的一面,挠得他心头火热,他才发现这件事其实该发生了,原来什么徐徐图之的打算,都是道貌岸然的错,那把火一日燃起来就再也无法压抑,他就是想要她,非常非常的想。 他深沉地看着紧张的她,伸出了手开始解她的衣扣,然后拉开她的衣襟,露出了胸前一片春光,还有一抹白色的肚兜。 他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试探,而是大大方方的轻抚起她的脸蛋,然后慢慢往下到了锁骨,再伸进她的肚兜之中。 甄妍妍觉得自己快疯了,她没有任何推开他的理由,可是他的触碰令她几乎要尖叫起来,他碰过的地方一片烁热,还有种蚂蚁爬过似的痒,让她整个人都瘫软了。 “其实,我第一次看到时就想模了,如今算不算如愿以偿?” 他的手在她的肚兜里使坏,已经让她呼吸都不稳了,但他的话却更激起她的情潮,让她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他解开了她的肚兜,甄妍终于受不了了,捂住自己的胸前翻过身去。 可是宋知剑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很有耐心的慢慢腿下她的衣服,充满的眼却象在欣赏什么上好的白瓷。 “我曾经怀疑过,这么细的腰肢,会不会一碰就断了。”每一句话都带着浓浓的撩拨。 “还有这么修长的腿,缠着我的话是什么感觉……” 甄妍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接,跟市井流氓没什么两样,又惊讶地转过脸来看着他,但一望着他的眼,她就迷失了,只能看着他的俊脸越来越靠近。 第一个吻,落在她的眼睫上。 “你的眼神虽然温柔,却带着一种坚强,会让人很想欺负你,看你的眼中会不会变得湿漉漉的,像一头无辜的小鹿那样……” 第二个吻,落在她的唇上。 “你的声音总有种天然的娇媚,我一直很喜欢……”他几乎将赤果的她困在怀中了,也感觉到她的动情。“……我想等一下我会更喜欢。” 甄妍已经完全放弃抵抗了,她也没想要抵抗,他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一种就要突破她胸口的快感,令她沉浸在他的气息之中,不可自拔。 一句一句的勾引,简直快崩溃她所有的矜持,她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说道,“你……你这坏男人,说这些浑话,一点文人的涵养都没有……” “我姓宋啊……”姓宋的,骨子里流的是彪悍与武勇的血啊! 他低笑起来,深吻住她。 甄妍完全迷糊了起来,接着她只觉得自己被卷入了的浪涛之中,一回又一回起伏荡漾,载浮载沉。 良宵苦短,到最后她突然也觉得,这件迟早该发生的事,早该发生了。 第七章赐婚危机(2) 接下来两人的行程匆匆,半个月的时间,宋知剑已带着甄妍顺利地回到京城。 不过这一整路的恩爱缠绵,夜夜春宵,倒是让下人都有些惊讶,尤其是方楮,他何曾有过他家三爷如此温柔的时候?一度都怀疑自己若非脑子坏了就是眼睛坏了。 即便两情缱绻,又岂能朝朝暮暮,一回到府里,宋知剑连勇国公府都没有进,半路便换马直接入了宫,而马车则是带着甄妍主婢两人回到深深后院之中。 宋知剑一回京,相府马上得到消息,梁秋莲上回在甄妍面前丢了面子,早恨得牙痒痒的,后来宋知剑奉旨南下,居然还带着妾室去,气得她三日都食不下咽。 于是她在相府里哭着闹关,几乎把府里值钱的古玩珍品砸个稀烂,刘氏见女儿憔悴心伤,心生不舍,便压着梁祥想办法。 梁祥被闹得没办法了,再加上他也不是对与勇国公府联姻一点想法也没有,再者又真的疼惜女儿,于是便有了接功向皇帝要求赐婚一事。 现在听闻甄妍回来了,梁秋莲隔日便急忙前往勇国公府。 这次她连刘氏都没有惊动,就是想以未来三女乃女乃的身分到这粗俗的勇国公府好好展现威风,务必压得甄妍抬不起头,也让徐氏那帮人知道,她嫁给宋知剑,还是他们这个武将家族高攀了她。 此时徐氏与南平公主正在后院凉亭喝茶,享用着甄妍做的点心。原本这么悠闲美好的午后,却听到门房禀报梁秋莲前来拜访,还指名要甄妍作陪一事。 “她来做什么?”徐氏先皱起了眉头。 南平公主虽然也是直率之辈,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心思仍是比徐氏细腻了些。她看了一旁添茶不语的甄妍,直言道,“应该是觉得陛下要替她与三弟赐婚,特地来向甄妍耍威风的。” 徐氏不悦地道,“那怎么行?我们出去看看!” “夫人,梁小姐怎么说都是晚辈,岂有让夫人与公主出去迎接的理?让妾身去看看就行了。”甄妍突然开口,虽然知道梁秋莲是冲着她来的,她的笑容仍是那么温和,彷佛一点也不忌惮。 皇帝想给宋知剑与梁秋莲赐婚,宋知剑在回府前告诉她了,也要她小心梁秋莲,甄妍并不是完全不介意,但她更相信宋知剑,他说不会让那件事发生那就不会发生。 “可是你……”徐氏瞧她一副柔弱的样子,就怕她被欺负了。 “妾身不怕的,梁小姐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女儿家,总不能动手动脚,这里是勇国公府,妾身又有何惧?倒是梁小姐说话不怎么好听,夫人与公主没必要去受那个气。”甄妍婉言道。 南平公主也觉得不妥,不过见甄妍似乎真的不以为意,她与徐氏商量了,便应了下来,反正有她们婆媳在后头看着,万一梁秋莲真想做什么,她们再出面就好了。 于是甄妍暂时离开了凉亭,而前头梁秋莲正由管事领了进门,才刚刚走到后院。 勇国公府花园的植栽偏刚硬,其实甄妍也是不习惯的,所以她把自己住的小院改造得美轮美奂,但仅限于自己居住的那一小块地方,甚至在做这些动作之前也先询问过管事。国公府的其余地方,她仍尊重着众人的习惯,未曾随意插手,因为她知道院子会弄成这个样子,必然有其原因。 然而梁秋莲可不管那么多,以前她来勇国公做客时,一眼望去都是些硬邦邦的树木,她已经觉得很不顺眼了,今天她抱着自己是女主人的心情来,自然越看越觉得心里不舒坦。 “这府里如此辽阔,光种一些僵硬无趣的松柏铁木,光看就令人心生压抑。”即使管事在身边,她亦直言不讳,“如果说不着边际地种些万紫千红那叫低下俗艳的话,国公府里这千篇一律的树木就叫槁木死灰。” 管事自然不会动气,也不可能与相府小姐计较,他只是垂手客气道,“梁小姐言重了,国公爷以武起家,府里人多会武,种的花草太娇女敕,很容易就碰坏了,所以才会种些坚硬的树木。” 还有他没说的是,这府中下人会打架的很多,但擅长园艺一个也没有,所以最后只好种这些松柏铢树等植物,不用怎么侍弄自己就会长得很好。 管事的说明梁秋莲可不怎么满意。 “这里以后可是我当家,岂可如此不堪入目?”她折了一枝松枝,不屑地扔在了地上。 “这些松树和铁木尤其刺眼,以后都给我砍了,还有那栏杆怎么会漆成朱色?多俗气啊!黑色才显得大气,也要全部重漆……” 她不知道,她所说的话,可是让隔着一道树丛、还坐在凉亭里的徐氏与南平公主听得一清二楚。 那死丫头还没嫁过来就把自己当女主人了?还当家呢!她可还没死呢!徐氏气得牙痒痒的,差点没过树丛给梁秋莲一掌,幸好南平公主拉住了她。 “娘息怒,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咱们让她作作白日梦就算了。”南平公主也很不悦,这梁秋莲如此跋扈无礼,她在京里流传的美名究竟是相府花了多少钱买的? 梁秋莲继续前行,旁边有一道月洞门,这门大刺刺地开在了围墙的中央,两边的庭院景色很是不同,显得相当突仄,于是她又问了,“这扇门是通往哪里的?” 第14页 “这是连接公主府的。”管事老实地道。 “这扇门开得丑死了,一点美感也没有。”梁秋莲完全无法苟同,更重要的,她并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家和公主府连在一块儿。 毕竟她看到公主必须行礼,但南平公主那粗鲁的女人,如何担得起她的礼?“哼!公主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来当家,可不想还有个人在我头上指手画脚的,以后这扇门就给我封起来。” 封起来?公主怎么了?是碍着她了还是杀她全家了?都还没想着找弟媳麻烦,这未来还不一定是弟媳的女人居然器张到她头上来了?这回换成南平公主气得拳头都举起来了,几乎就要奔过去给那不知好歹的梁秋莲一拳,幸好徐氏拉住她。 “二郎媳妇别气!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呢,让她作作白日楚就算了。”徐氏只能将公主劝她的话再奉还回去。 婆媳两人干瞪着眼,不由隐隐开始担心,这梁秋莲如此霸道无礼,她们家柔柔弱弱的甄妍,真的应付得来吗? 此时,甄妍已来到了梁秋莲面前。 今日甄妍穿着深红色留仙裙,外头搭着滚白毛的粉色短袄,衬得她唇红齿白,行进间裙摆迤逦多姿,仍是那副仙气飘飘、不落凡尘的绝美姿态。 梁秋莲一看就恼了,虽然她早知自己的姿色比甄妍远远不如,但人总喜欢骗自己,觉得自己精心打扮而来,怎么也不会输太多,结果今日一看,依旧比不上这个在家只是薄施脂粉的女人。 “见过梁小姐。”甄妍微微一福。 “你就是这样行礼的?”好像抓到了她什么小辫子,梁秋莲讥诮着说道,“长史夫人还曾说过你礼仪周到,俨然大家呢!我看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甄妍却是不慌不忙道,“不知梁小姐认为妾身何处礼仪不周了?” “你知不知道,不多时,陛下就会替我和宋御史赐婚了?”梁秋莲一点也没有隐瞒来意,反而认为自己说清楚了,在这个妾室面前更能趾高气扬,“届时我便是宋御史的正妻,我要你跪拜,你就得跪拜!像你现在朝我行的福礼,可真是失礼了。” 树丛后的徐氏与南平公主都听得义愤填膺,下定决心那梁秋莲若真敢叫甄妍跪,她们一定出去骂人。 甄妍只是静静地看着梁秋莲,那股子沉着,让梁秋莲不知为何烦躁了起来。 “那么,请问赐婚的圣旨下了吗?”甄妍缓缓问道。 “你什么意思?”梁秋莲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甄妍淡然一笑,一针见血地道,“就算陛下有意替三郎与梁小姐赐婚,圣旨也下了,可只要你们一日没有成亲,那么梁小姐就还是梁小姐。如果我向梁小姐行大礼,反而会让外人觉得梁小姐不懂礼节,未成亲就以御史夫人自居,那么梁小姐,甚至相府的颜面何存?” “你……”梁秋莲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毕竟她虽嚣张,但口才想不是很好。 “所以,我们两人现在是平等的。”就算对方无礼,甄妍的语气却仍然有礼客气,“至少妾身还向梁小姐行了礼,但梁小姐似乎并未还礼,那么我们两人到底是谁礼仪不周呢?” 梁秋莲被她气坏了,“好一副牙俐齿,你觉得这样就想压倒本小姐?” 她毕竟还是年轻,只觉得自己要来压人一头,却反过来被人三言两语就压倒了,失了颜面便恼羞成怒。 讵料甄妍不把她的下马威放在心里,而是存心想给这个千金小姐一个教训。 “妾身非伶牙俐齿,也没有想压倒谁,纯粹就事论事罢了。”甄妍刚才可是在院子里看了好一阵子梁秋莲的作派,对她辱及国公府的言论很是反感。“就像妾身知道『将入户,视必下,入户奉,视瞻毋回』,到了他人的府邸,不会随便乱看,嘲笑他人府邸庸俗或单调才真是无礼,妾身更不会随便触碰主人家的东西,比如攀折花木等等,那更是大大的不敬。” 她不让梁秋莲有机会辩解,一句一句说得条理分明,却字字诛心,“今日梁小姐特地前来寻妾身,似是讨教礼仪来的,妾身便以自身所学相告,今日是勇国公府家风宽宥,相信夫人与公主都会原谅小姐的失言先礼,若换了他人府邸,染小姐于礼仪一事上可不能投机取巧,趁主人不在时言出不逾、动手动脚,那可是会被人嘲笑的。” 说得好啊!徐氏与南平公主听到这里,简直想替甄妍欢呼,顺便放个烟花庆祝,三郎果然好眼光,挑的妾室不仅漂亮得像仙女一样,训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要是换成她们来面对梁秋莲,这些肯定是说不出的,弄不好最后还是得靠式力解决。 “你你你……”梁秋莲举起手来指着甄妍,整个人愤怒得发抖,“你很好!区区一个妾室,真以为本小姐治不了你?居然敢这么和本小姐说话?” 甄妍却是笑了,面对对方的怒气完全不以为忤,“梁小姐言重了,这里是勇国公府,妾身在这片土地上,敢与梁小姐如此说话,本着的也不过就是一句话已,妾身……”她定定地看着梁秋莲,神情转为端正严肃。“名正言顺!” “好一个名正言顺! 这下徐氏与南平公主都坐不住了,边拍着手边从树丛那头走了出来,看着梁秋莲那副忽青忽白的脸蛋,还有掩饰不住的怒气,她们乐在心里,不介意再在火上添把油。 “梁小姐,你要和妍儿说的话也说完了吧?”徐氏清了清喉咙,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了,但她假意摆出来的正经表情却更令梁秋莲怒不可遏。“麻烦下次要折我们国公府里的花木时,请名正言顺再来折。” “还有,想封我公主府的门,本公主等你名正言顺地来封!”南平公主更加了一句,让梁秋莲完全下不了台。 “哼!”梁秋莲此次前来,什么目的都没达到,还被奚落成这样,气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梁秋莲离去,徐氏与南平公主才由假笑转为真心的笑容。 徐氏还先大笑三声之后朝着甄妍说道,“妍儿,想不到你真敢当面教训她,梁秋莲是相爷之女,我们还怕你吃亏了呢!” “夫人与公主说笑了,妾身还怕得罪了梁小姐,会替国公府带来麻烦。”甄妍敛衽道。 “咱们国公府还怕他相府?何况她自己送上脸来给人打,不打说不过去啊!你说的那几句话,实在太大快人心了!”南平公主笑道。 “妾身入了国公府后,并没有什么贡献,只记得相公曾经与妾身说过的……”甄妍正了正脸色。“咱们国公府的家风就在那个『勇』字上,所以妾身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退缩。” “说得好说得好,怎么你长得这么漂亮,也这么会说话呢!” “你放心,冲你这句话,国公府怎么也不能让梁秋莲那泼妇进门来。” 婆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带着甄妍又回到后院凉亭里喝茶散心,很快地,梁秋莲的事就被她们抛在了脑后。 可甄妍却是对她们的好意感怀在心,她知道她们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是真心的对她好。 在这府里,宋知剑、宋知弩与国公爷为了阻挡陛下赐婚,正在皇宫里忙碌着,几天都没有回府,而面对梁秋莲的威胁,也有徐氏与南平公主替她撑腰。 甄妍笑得很真诚,一股酸意却由胸腑涌上,让她眼眶都湿了。 这,就是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