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厨鲜妻(下)》 第1页 第八章决定攻下他(1) 这件乌龙事后,两人再见面莫名的都有些尴尬,倒也不再提努力不努力,一切退回原点,甭说同桌共食的事没再发生,见面了眼神还会闪躲。 杜嘉薇不知道冰块夫君怎么想,但她是遗憾兼松口气的,遗憾的是要近距离看那张高颜值的机会少了,松口气的是若长时间共食,她容易对帅哥犯花痴的一面恐怕就瞒不住了,虽然不算病,但人家会害羞。 范绍安若知道她的想法,可能会直接来个美男计,总好过两方纠结,因为自从那天后,他就频频思考是不是她有“那方面”的需要? 他一向洁身自爱,不好,也不曾有过女人,但男女交媾一事他是知道的,未分家时,家中总有一、两个荒婬的长辈,还被他不小心撞见,自是匆匆离开。 加上在江州就学时,班上几名纨裤子弟偷带图,在放学后翻看加吹嘘,有一位还好心的指着图教他,还告诉他不只是男人有,女人也有需要。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几日一再回想竟愈想愈清楚,他认真揣测,杜嘉薇年已十六,大概是已经到了“需要”的年纪。 但直接拉她上床,万一她抗拒,他难道要霸王硬上弓? 光想那画面范绍安便尴尬了,也因举棋不定,每每见到她时都想到悬而未决的床事,让读圣贤书的他有些羞愧,不得不避开其目光。 也不知是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晚他竟然作了春梦,梦里的杜嘉薇仅着肚兜,他轻触她纤细腰肢,感受她如凝脂般的肌肤,俯身亲吻,然后是更撩人的血脉贲张画面,两人自然成事。 但这也让他在面对杜嘉薇那双纯净明眸时,更不自在,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就这么硬生生的又拉远了。 范绍安每日去上课,午膳回来,接着再回书院,然后下课,一如过往。 杜嘉薇却在为自己安排的行事历上又多添了几笔,没办法,她的脑袋好像不受控,一有空闲时间就忍不住想着范绍安在做啥。 对此她有些焦躁,好想直球对决,直接面对面跟他说:“嘿,我们干脆当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生个胖女圭女圭来玩一玩吧?” 不行,若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就一点一点的抽疼,这不就代表她对他有一点点,甚至是很多点的动心? 杜嘉薇吐了口长气,整个人无力的趴在桌上。 是了,范绍安脸蛋才情皆有,最重要的是他不滥情,在这三妻四妾的年代,他只有她一个老婆,身边桃花朵朵唾手可得,可他连一朵也没摘,这种旷世极品好男人她若没抓在手上,岂不是太对不起老天爷让她穿越的安排,千里姻缘一线牵,他俩还跨时空呢。 罢了,她还是别问了,万一他对她没半点想法,那多没意思。 既然决定了,杜嘉薇就先把头缩回龟壳里,免得乱七八糟想的没完没了,为了没有时间想他,她决定来个大工程,把前阵子想过做文具用品的事提上日程。 她又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把先前当网红时曾拍了段制墨的过程回想并记录后,便开始行动。 怕烧了屋子,她就近到后山私地,让青荷砍了松树的树枝来烧,上头还倒扣了陶碗,好收集烟尘,如此弄了三天,等烟尘的量有了,她才进行下一步。 将青荷事先从镇上买妥的牛皮胶、麝香、冰片等物适量放入一小桶炭尘搅和成块,再加之捷打,把空气打出来,弄成如面团状后,取来特意寻来的细长条窗框,充作模具,填入后再轻敲拿出,便成一条条的墨锭,再拿去阴干便成了。 两个丫鬟陪着她从头做到尾,自然也看到了从无到有的过程,看着女乃女乃的双眸忍不住熠熠发亮,满是佩服。 “其实外观要美一点的话,还得再洗墨,就是用鬃刷刷一刷,亮了就美了。” 说是这么说,但杜嘉薇没力气了,何况阴干墨条至少要一个月,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就好,若真的要靠这一锭锭的墨赚钱,她觉得太累了。 但与她相比,两个丫鬟可一点都不觉得累,即使忙来忙去全成了小花猫,但看着那一锭锭的未完成品,两人又是激动又有成就感,等听到女乃女乃说毛笔或纸也可手作,当下便死缠烂打的央求着。 杜嘉薇原本就有将这两项排在行事历,只是写很简单,做起来很累啊,不过好处是完全没空去想那张俊美的容颜,因而面对青荷跟海棠跃跃欲试的俏脸儿时,她还是点头了。 纸张的材质影响成品的粗细,这便是昂贵或便宜的差距,她仔细想过了,决定利用树皮或棉麻之类,再加上石灰、树藤等拿来做溶胶。 她依着脑里的旧记忆,遵循传统工艺造纸程序一一处理,顺利完成月兑的纸浆后,再将纸浆倒入备好的大水桶,加清水搅拌,最后再加入树藤溶胶再一次进行搅拌。 接着,用一平薄蔑席轻轻的在水桶里的纸浆捞一下,弄掉多余的水,一张薄纸已在蔑席上成形,接着再月兑水摊开后阴干。 晾干的纸再加以修剪就成了白纸,质感虽然不错,只是人力成本太贵,效率太差,杜嘉薇认真以为还是靠别的手艺赚钱,然后再拿银两去买纸要划算些。 这两桩事完成已耗去八九天,是很特别的体验,两个丫鬟仍兴致勃勃,她却嚷着不玩了,姊真的不是劳动专业户,从无到有真不是简单的活,她又不敢因此赖床不起,怕曾氏又怀疑她有孕,只能哀怨起身。 何况,她这主要操盘手还有其他杂务,天天还得拨空画字卡及绘本,她已完成几份,一份送给小花,一份送给海棠,一份则交给曾氏,让她给杨晓东启蒙。 还有一套盛子芸、许欣玫两个富家女孩看了很喜欢,硬是求去,也不知怎么传的,传来传去又传回班上,还落到了范绍安的手上。 这些日子,两人各忙各的,加上见面时范绍安又想到那个春梦,尴尬之余索性刻意避开,因此这几日两人说上一句话的次数竟只有寥寥数回。 这一日,范绍安正在书房里翻阅她手绘的简单易懂又有趣的绘本,愈看愈想当面问问她是怎么想到这种东西的? 杜嘉薇正巧也想藉着她做出的笔墨及纸张来找范绍安,怎么说他也是她在这古代最亲密的伴儿,两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范绍安对此很是欣喜,觉得他俩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很喜欢这样的默契。许是发现冰块融化中,杜嘉薇觉得踏出这一步真是理智的决定。 “夫君,你看看这些,做起来不难,但纸张就真的不行,所以只做了一些,妾身想着这些文房四宝由夫君来送给学生如何?就当是功课进步奖,鼓励用?”她忍不住想听听他的赞美。 “我不知道你那么厉害。”范绍安看着书桌上她呈上来的文具用品,纸的确劣质了些,但仍能使用,毛笔倒是不错,最好的便是她口中尚未阴干的墨锭,就他看来已属上品。 她也看得出来他对墨锭的喜欢,忍不住乐呵道:“我早就说过了,我会的绝对超乎夫君想像,这些技术都是走了一趟阎王殿梦来的,我可不敢随意拿神明来糊弄你。”她还是得再三强调,不想被当成妖怪。 世上事无奇不有,一些民间神鬼传说似真似假,范绍安在前些日子就听到学生私下讨论她梦游阎王殿的事,当时他嗤之以鼻,然而,她除了一手好厨艺外整个人也大不同,现在看来或许真有其事。 他拿起字卡,“你可以再多做几份吗?美林村的一些孩子应该很需要。” “行,还有幼儿绘图本我也能画的,能让小小朋友启蒙总是好的。”杜嘉薇笑得甜滋滋的,她这是被赞美了吧。 书房外,丁顺、海棠、青荷就着窗口半蹲着偷偷往里望,看着两个主子言笑晏晏,也忍不住笑了。 书房内,夫妻俩愈谈愈热络,在教育这块上,两人有些想法竟然相同,像是除了应考的书本外,课外读物也很重要,还要有眼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没办法行万里路也可拿地志了解各地的风土民情云云。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相处的时间拉长了不少,杜嘉薇其实就是个小话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范绍安则展现超强的耐心及才学。 杜嘉薇可是发现了,他只有在面对自己时眼底才会有笑意,甚至有宠溺的光芒,这种差别待遇让她特别开心,好像自己是特别的。 杜嘉薇确定自己心动了,但也因此更害怕她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别沉沦得太快。 她的一颗真心被范绍安无声无息偷了,这叫单恋,也叫苦恋,她可是很想月兑单的,所以她不急,愿意给更多的时间等他爱上自己。 这一天,他们乘车来到美林村拜访花村长,范绍安又被闪动着爱心的美少女们团团包围,而她则被许多婆婆妈妈包围。 前几日,范绍安将她制作的墨锭、纸张及毛笔都送到村长这里,有心向学却无法到书院就读的孩子们便可以去村长家使用这些文具用品。 花村长跟花玉莲都识字,再加上她做的那几份字卡及绘本,以及叶书博交代送过来几本较简易轻薄的旧书,这里俨然成了一间小私塾。 婆婆妈妈大多纯朴,自然也是感激杜嘉薇的,就想送些自家的农作物或果脯咸菜等等,杜嘉薇在感谢之余,眼睛跟耳朵也不忘关注斜角方向的两个人。 此时,花玉莲正仰头看着范绍安,她双眸仍是充满倾慕与迷恋,手上握着一本书,“范大哥,我教了孩子一些字,可有的字我不会,我已经做了记号,范大哥教教我可好?”她凝望他精雕细琢的俊容,心都要融了。 “不懂的你可以问嘉薇。”范绍安现在喊杜嘉薇的名字很顺口,拿她来当挡箭牌更顺手。 眼见范绍安与花村长进屋去说话,杜嘉薇看着失望蹶嘴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 这阵子她来村里多回,跟花玉莲混熟不少,说白了,花玉莲就像范绍安的铁粉,杜嘉薇觉得她其实挺可爱的。 走过去后,杜嘉薇忍不住伸手轻捏她的脸颊,“我可不比我家夫君差,你什么字不会?喔,对了,晓东弟弟还说你这个漂亮姊姊怎么不去夏园了,有空再去夏园走走吧。” 花玉莲没好气的拍掉她的手,她原本对自己很有自信,但上回她跟父亲到春林镇偶遇范绍安,客气邀两人回家用午膳,她便也厚颜央求本想婉拒的父亲同意。 结果到了夏园,她看到那些比她年龄小的学生,有的一看便知出身富贵,女孩子更是漂亮有气质,说话软糯又好听,谈起事来头头是道,她却什么话都插不上,顿时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她回来后可是难过好久。 一想到这,她蹶起红唇,口气又闷闷的道:“我再也不去了。”说完直接走到前庭摆着的小几坐下,翻开书本。 杜嘉薇摇头一笑,坐到她对面,先教她那些不认识的字后,状似不经意的说:“自欺欺人是不好的。” “你说什么?”花玉莲眼睛马上冒火。 “天生我材必有用,也许别人学问好一些,但你觉得自己很差吗?” 花玉莲气呼呼的开始掰起手指头,“我才不差!我长相美,心地善良,我的绣活很好,孝敬爹娘,与村民为善,现在还教那些不识字的孩子识字,我也是半个夫子了。” “嗯,真是个好女孩。”杜嘉薇嫣然一笑,还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花玉莲怔怔的看着她,灿烂阳光下,杜嘉薇肌肤赛雪,笑靥动人,端是明媚娇色,同时,她的目光落到杜嘉薇身后,看到范绍安走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杜嘉薇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尽的温柔。 再看着已经将注意力放回书页上的杜嘉薇,忽然间,花玉莲明白了,她有些地方,不,很多地方都比不上杜嘉薇,尽管杜嘉薇过去真的很不好,但现在变得很好也是有目共睹,所以范绍安才会用这种目光看着杜嘉薇。 有些事情顿悟就在一瞬间,想明白了,那可笑又执着的爱恋便随着这夏风飘然而去。 “姊,我把话说白了,你一定要一直这么好下去,千万别再变回去,不然我还是会把范大哥抢过来的。”花玉莲的眼眶闪着泪光,说完起身就跑了。 范绍安走过来,不解的看着杜嘉薇,“她怎么了?” 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笑说:“不知道你该松口气还是觉得遗憾,你的第一铁粉好像没了。” 范绍安自然听不懂,但也不是很在意。 杜嘉薇又将目光落回花玉莲身上,此时花玉莲身边站着一个村里的大男孩,正慌张的拉着袖子要为她拭泪,就见花玉莲又好气又好笑的握拳播他。 “真羡慕啊。”杜嘉薇喃喃低语。 她在现代没月兑鲁,古代虽有个现成老公,但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她却依然没经历过,像花玉莲这样多好,怎么撒泼在喜爱的人眼中都是可爱的,那男孩满心满眼只有她。 有没有那么一天,身边的男人凝睇自己时,眼里也只有自己? * 翌日,范绍安前往春林镇,凌远书院明日有山长的几位老友要过来,一来参观书院,二来想测测这边学生的水平,若觉得不错,也许书院又会多几个先生。 叶书博自然希望能留下人,所以这两日他特别紧张,不仅将书院打理得干干净净,也让各班先生上午考试,成绩差些就在下午留下恶补,当然学生也可留下自习。 这事近日与范绍安相处甚好的杜嘉薇自然是知情的,只是下午时分,青荷突然来禀报,说杨晓黎带了几个学生来找她。 她虽疑惑,但仍走到厅堂,就见是常来府里用膳的几个学生。 “师母,我们是特别来找你的,希望你帮帮忙。”杨晓黎打头阵。 事情的起因是郭昭一连几天都说是染了风寒无法上课,然后今天居然有人来替他办了休学。 他们觉得奇怪,午膳过后几个学生连袂去了一趟美林村,却看到在田里干活的郭昭,他晒得一身黑,脸色怎么看都不像大病初愈。 他们一问之下,才知道郭昭从今往后都不能再到书院读书,他们还想再问就被郭昭的父亲以农忙为由请走了。 他们忧心忡忡,当下转去书院找范绍安想办法,但还是无功而返。 “先生说这是郭昭的选择,把他带回书院读书他心也不安,还说家里人若不支持,就算这次找回来,最终也是徒劳无功。”王威仁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柯明佑看着这个人好心好的好师母,“师母可能不知道,之前郭昭家里就闹过一次了,先生还因此走了一趟郭家,但并不顺利,先生不死心,又找了山长跟花村长走一趟,郭昭的父亲才勉强点头,没想到……” 第2页 原来已经闹过一次,难怪范绍安也不得不放手。 “我明白了,不过你们怎么这么看得起我?先生、山长跟村长三人合力劝上一回,结果最终还是回到原点,难道我会比他们厉害?哦,还是你们想到我以前有泼妇骂街的经验?” 她斜眼看向这些脸色蓦然涨红的学生,看来还真的被她猜中了。 许欣玫粉脸一红,急急否认,“没有没有,纯粹就觉得师母应该可以说服郭昭的父亲。” “我懂,我有泼妇体质,的确很适合。”她毫不在意的调侃起自己。 这自我嘲弄得太自然,几声噗哧从学生们口中逸出,她立刻学起冰块夫君的冷脸,冷冷的扫过每个人,吓得他们噤声或捣嘴,见状她又放声大笑。 几个学生登时明白他们被师母捉弄了,女学生一边跺脚一边大喊不依,男学生只能尴尬的模头笑了。 * 第八章决定攻下他(2) 正值夏收时节,麦田里男女老少皆有,待金黄色麦穗收割后,还得月兑出麦粒晒干水气,最后才能入谷仓。 太阳正烈,农地里戴着斗笠的人虽然很多,但总有拭不完的汗水,滴滴入土。 一辆马车来到农地旁的路口便无法再行进,于是,杜嘉薇主仆下车,同时下来的还有六名学生。 农作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杆,第一眼便见到杜嘉薇那张令人惊艳的容颜。 这段日子,她时不时在美林村出入,早就是熟面孔,只是她来的这一区偏西,住这里的农户不仅少往镇里走,与村里人的来往也较少,对杜嘉薇的改变听闻并不多,因而多数人对她还是持有旧印象,不晓得这泼辣女怎么会来。 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杜嘉薇为了遮阳特地撑了把油纸伞,有些性情直爽的农人忍不住捧月复大笑,“没半滴雨,撑什么伞?” “晴雨两用伞,碍着谁了?”青荷马上授腰顶了回去,她跟在女乃女乃身边这么久,听多了女乃女乃常用的一些新词,偶而也会吐出一两句。 杜嘉薇倒不在意,仅挥挥手,让几个学生将她准备的绿豆沙冰及冬瓜茶,以及她特意制作的凉粉扛下马车,再招呼那些农人歇息。 农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忌惮,好在跟来的学生中有两名是村里的人,他们当着大家的面先行用了,再分给那些农人,他们才敢吃下肚,还听学生们说杜嘉薇变得很多,是个大好人,虽然半信半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杜嘉薇此时已经看到郭昭了,他正一手抓着麦秆一手挥动镰刀,动作俐落,见到她和几名同学,再看向在另一边干活的父亲,他摇摇头。 杜嘉薇没理他,快步走过去跟郭父介绍起自己,再语带可惜的道:“郭昭是念书的好苗子,他未来会有很好的发展,留在田间务农就可惜了。” 郭父年约三十多,带有一股斯文气,只是烈日下长年耕作,皮肤黝黑,脸上还有些郁闷之气,说话时更是带着自嘲,“农人就是农人,读什么书?我的儿子是什么德性,我自己清楚。” 杜嘉薇看过太多人,知道跟这种人不能讲大道理,直来直去就对了,“你是什么德性我不清楚,但你儿子如何我夫君清楚,山长清楚,村长也清楚,再说了,坏竹也能出好笋,你差不代表你儿子就差。”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别以为是范先生的妻子就能胡言乱语。”郭父突然发狠,手上的镰刀都握紧了,吓得郭昭跟其他学生要将她往后拉。 杜嘉薇却挥挥手,让他们别上来。 “对不起,我为我的人身攻击表达歉意。”她先是行了个礼,又道:“其实一代代务农也不是不可以,但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给孩子更好的未来?为人父母者谁不希望儿女能出人头地,还是他不是你亲生的?” 天啊!学生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师母的攻击力也太强了,虽然他们都曾暗暗想过师母刚说的话,但谁也不敢宣之于口,也只有师母敢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郭父脸色一黑,继而咆哮出声,“你意思是我亡妻红杏出墙?” 见学生们惊恐的看着她,又见一名在另一块田里工作的白发妇人因他这一声雷吼踉跄着跑过来,杜嘉薇连忙干笑着再次道歉,“错了错了,这不是你瞪大眼睛吓着我,我才语无伦次的嘛,我是想说,好好培养一个读书人,日后出仕途不好吗?再过几个月,郭昭就能参加童生试了……” 她劈里啪啦的说了许多,连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理儿都说了,而且古代阶级鲜明,农人要过好日子真的很难,为了儿子好,应该要支持云云。 殊不知,郭父在白发老母亲加入帮忙劝说的情况下,竟然臭着一张脸直接去收获另一亩田,完全不再理人。 郭昭难过的开口,“师母,没用的,乡里间多少人都劝过父亲,无奈他就是听不进去。” 杜嘉薇不是不想撒泼,但用这种方式逼来的同意也维持不了多久。 最后,一群人沮丧不已的离去,离开前郭昭说了一席话—— “我爹曾经也是举人,虽然当了官,但因为没有身分背景,最后出事被栽赃,连老家都不敢回,来到这里后再也不看书,之前是我娘一直坚持,我才能读书,但我娘两年前离世后,家里就再也没有支持我读书的人了。” 这下杜嘉薇没辙了,难怪她刚刚那些话没法打动郭父分毫,这是对官场彻底失望了啊。 回到家,她振作起精神,打算抚慰孩子们受伤的心灵,遂要他们配合着她劳动,好让大家将心里的郁气出一出,于是长桌上,众人搓揉面团,又打又摔,忙得挺累,心情倒是好了不少,等到最后烤出金黄的小糕点,眼睛更是亮了起来。 “吃吧,吃到好吃的东西,心情就会好一些。”杜嘉薇笑说。 孩子们立刻吃了起来,满足的直点头,这点心松软香糯,不会太甜,连男孩子也喜欢。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见孩子们一脸茫然,她轻咳一声,“咱们要不屈不挠,再接再厉。”她振臂疾呼,还要孩子们跟她击掌,告诉他们这是打气的动作。 唉,孩子明明有上进心,却因为自己曾经历过的挫折而阻止儿子读书……没关系,山不转路转,郭父不让孩子上学,她也能想办法让郭昭的功课不间断。 念头一起,她让孩子边吃边听,上课的笔记可以在整理后轮流找时间给郭昭补习,他若有机会回来上课便可以跟上进度,一旦考试有了好成绩,也许郭父就松口了,毕竟孩子光耀门楣,为家里争了脸面可是大好事。 她再吩咐孩子们,郭父中举的事要保密,另外郭父只是特例,千万不要有放弃读书的念头,她也再三叮嘱大家要多练字,字好看,写的文章考官才看得下去。 虽然她表现得很有信心,但踢到一块万年钢板,说不难过沮丧是骗人的,但她不能让其他孩子心里也低落下去,安排好日后的关怀工作,便让他们先行离开,杨晓黎也回书院自修。 另外两名学生回到美林村后就遇到花玉莲。 最近因为村长无心插柳而成的小私塾,他们时有来往,比以前走得都要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说:“其实我们也看得出来师母很难过,但她怕我们担心,一直强颜欢笑。” 待两人离开后,花玉莲想了想,凑到父亲跟前,“爹,我要去一趟镇上。” 花村长对这个掌上明珠相当疼惜,几乎是有求必应,叮咙着女儿要小心,便让家中小伙子驾着牛车载她去了。 花玉莲来到凌远书院,问了范绍安休憩的屋子,一见到范绍安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日的事情说了。 范绍安听完颇觉好奇,“你怎么会想来同我说?”他以为她对杜嘉薇不喜。 花玉莲咬咬下唇,“洪一伟说,他们感觉到师母是难过的,但他们太小,也不知怎么安慰她,我就想到范大哥,范大哥是先生又是她的丈夫,总会懂得安慰她的。虽然我以前不怎么喜欢她,但是现在她真的改变很多,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觉得可以原谅她。” 范绍安嘴角微勾,他没忘了当初杜嘉薇要大家改变对她的旧印象,统共搬出多少谚语或古训,里面就有花玉莲说的那句,“也许她并不想要我的安慰。” 她摇摇头,语气坚定,“她肯定想的,洪一伟他们问过她喜不喜欢先生?她厚着脸皮回答喜欢得不得了,说先生是她的天菜呢。” “天菜?”他困惑。 “她解释说是梦寐以求,最爱也最想吃的菜,然后把菜改成先生……”花玉莲说着也满脸通红,羞答答的急急起身离开了。 没想到自己竟是杜嘉薇的天菜!范绍安独坐久久,低低轻笑。 稍晚,他回到夏园时,海棠跟青荷都轻声跟他说女乃女乃心情低落,他明白的点头,越过两人进到内室,果真见到杜嘉薇焉荞的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杜嘉薇看到他,莫名的想喷泪,但她强忍着情绪,将今日发生的事告知。 他耐心的听她说完,没提及自己早就知道,他认为她说出来会舒服得多。 “没关系,你尽力了,上回郭昭能回来念书已是难得了。”他这话是认真的。 她抿了抿唇,忍着心中的难过,轻声道:“没有机会改变吗?那么聪明又上进的孩子一辈子就被困在田里,我看得出来他很想回来的。” 这也是她最难过的地方,郭昭对自己的到来感到惊讶,同时也有很深的期待,但最后他眼中的那道光芒熄灭了,她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 “有些时候人是争不过天的,父母的话亦是忤逆不得。”他轻声的说。 “但有些父母太过自私,自己该负的责任没尽到,倒是将责任都丢到下一代,以生育之恩拖累,还大言不惭的说是为他们好,却没想到自己害了孩子一生。”她忿忿不平,就是不甘愿。 范绍安凝睇着她,那双璀亮的瞳眸这阵子都是笑咪咪的,如今露出惆怅之色让他生起一股心疼。 “夫君的肩膀借我一下。”她喃喃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直接将头靠在他肩上,努力压抑心中那股浓到满溢出来的挫败感。 他一愣,随即一手扣住她的腰际,轻轻一拉,将她带入怀中。 杜嘉薇眼眶瞬间红了,这夫君真上道,她现在真的很缺一个呼呼秀秀的拥抱,她将脸颊贴靠在他温暖宽厚的胸膛。 嗯,她再努力努力好了,她舍不得把他让给任何女人,还是自己霸占着用比较好。 她悄悄伸出双臂环抱着他的腰身,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真好。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不由自主将她拥得更紧,眼眸含笑,头一次觉得一颗心为另一个人跳动的感觉如此美好。 * 杜嘉薇很清楚,人生在世无法事事圆满如意,郭昭的事她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让孩子们私下帮忙。 另一方面,她持续探索她的食材地图,但这一次可不单单只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心爱的夫君,没错,她下定决心要将这个男人手到擒来! 为此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赚钱,并帮助范绍安重回科考。 鱼虾小食看不到前景,糖果利润太薄,她也没有那么多钱买设备雇人力,而且这不是现代,一段日子拍个影片传上网,靠点击率和追踪者多寡就能赚个几桶金,在这里她啥都没有,只能土法炼钢,一次次入山。 她采的东西五花八门,除了野菜,也有昂贵的兰花、松茸、人参,她想着在春林镇可能卖不到什么好价钱,就打算去重佑卖。 然而有些花得先移入盆栽养些时日,何况夏日阳光特别荼毒,有的花草娇贵,离土后一下子就茑了,因而她每次挖到甚为名贵的植物就让海棠青荷先带回家处理。 一开始两个丫鬟自然照办,如今天下太平,老百姓安居乐业,杜嘉薇又只在后山走动,还是满安全的,直到有一次范绍安回来听闻这件事,就吩咐不许让女乃女乃一人留在山上。 事后,范绍安还叮咛杜嘉薇几句。 “没事,就在后山而已,不会给你惹事的。”她很有自信的说。 “不行,不可以一个人。”他也态度坚定,后山极大,且未开发,若遇事了,她一个人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放心,我不会惹事的,天知道我现在多受欢迎啊,日后,肯定让夫君为我感到自豪。”她的打算还不能让他知道,想给他一个惊喜。 这句话范绍安倒是不能反驳,不管是书院或春林镇,如今时不时有人与她闲谈,说棋艺谈教育,甚至聊食材烹饪等等,不说她有多受人欢迎,但至少过去那让人闻之色变的恶女早已消失,当然,不喜欢她的还是不喜欢,如曾氏的娘家人,在街上遇见时还是骂咧咧的。 “总之,别一个人留在后山,虽然不曾听闻有什么伤人野兽,却还是有人私闯,小心为好。”他不懂自己怎么愈来愈罗嗦了。 “是,夫君。”她巧笑倩兮的点点头。 青荷跟海棠在旁看着女乃女乃笑得没心没肺的,觉得二爷是白叮摩了。 果然,之后几日女乃女乃依然故我,她们提了二爷的话,女乃女乃还是坚持,她们也只能听命。 因此今儿范绍安提早从书院回来,得知杜嘉薇又独自留山上,俊脸阴沉沉的,那双深如黑潭的眼眸窜起怒火,看起来好可怕。 范绍安是又气又急,看天气快下雨了,后山一旦落雨,整座森林便黑漆漆的,山径不明,容易迷路不说,若是有个万一失足跌倒怎么办? 曾氏也在一旁,明白范绍安这是太过担忧而发怒,遂安慰道:“二爷,女乃女乃很聪明的,肯定知道要躲雨,二爷不要担心了。” “对啊,女乃女乃可厉害了,画了好大一张地图呢,说画好了,就带我去探险。”杨晓东开心地说。 他除了娘亲跟姊姊外,最喜欢的人就是杜嘉薇了,她总是笑咪咪的跟他说话,还给他很多东西吃。 “地图?”范绍安疑惑。 青荷连忙将女乃女乃绘制的食材地图告知。 范绍安举步就往书房走去,果然看到青荷说的画筒,他抽出里面的画卷在长桌上展开,比较新添的墨迹,判断她今日会走的路径,出了书房后便让丁顺备些东西给他,接着往后门走去,丁顺连忙跟上。 “你留下,若是今晚我跟女乃女乃没回来,你就立即去寻花村长,让他派人入山找我们。” 他抬头看天,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右他没办法带杜嘉薇回来,意味着他们有了麻烦,这也是未雨绸缪。 第九章终于圆房了(1) 第3页 杜嘉薇当真忘了西北雨这回事,这里植株茂密,四周都有枝栩伸展的繁茂大树,在树荫下很舒服,偶而夏风拂来,更是去了一身的燥气。 哪知天气说变就变,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瞬间就黑了,当豆大的雨滴劈里啪啦砸下来时,她只能狼狈奔逃,躲到最近的山洞,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子土尘腥味,她咳了几声才适应下来。 然而,时间分分秒秒过去,雨势未歇,还有越下越大的样子。 她吐了口长气,好在身上带了点心及火折子,捡柴升起火堆,点亮漆黑山洞,晃动的火光下,她看见雨水沿着洞穴边缘落下,洞外如同另一个世界,湮雨蒙蒙,她一人独立,望着望着,她不由得怔忡起来…… 咦?黑暗中怎么似有火把往她这头移动,而且还愈来愈近? 她看了看,找了一根被丢弃的粗木头握在手上,但没过多久,就着火堆的光亮,她便看清来人的相貌。 “夫君,怎么是你?”她立即扔掉木头,朝他欢快的大叫。 范绍安戴了斗笠,也披了蓑衣,一入山洞先拿掉斗笠,再解开湿淋淋的油衣系带将其月兑下,这才上上下下打量起杜嘉薇,瞧她没事后担心尽消,同时,腾腾火气也在倏忽间燃烧起来。 杜嘉薇原本是又惊又喜,但在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后,她马上低头。 他俊颜的神色难看,黑眸更是盛满怒气,“为什么不听话,一人留在山上?” 她头垂得不能再低,就像个被训的孩子,见状,他憋着一股泄不出的闷火,也静默下来。 他虽然也替她备了斗笠跟蓑衣,甚至雨用鞋,但雨太大,还伴随着雷声,他绷着脸坐在火堆旁,决定还是等雨势稍缓再走。 一声不吭的,他将带来的点心及温热的茶水递给她。 真是细心,连吃喝的东西都准备了,但碍于范绍安的俊脸太臭太黑,杜嘉薇不敢讲话,低头默默吃喝。 轰隆隆的雷声一次又一次响起,不时还有闪电划过天际,好一会儿终于雨过天晴,阳光露脸。 范绍安看她一眼,即开始弄熄火堆、收拾东西,她也默默动作着,接着两人便离开山洞,至于那些雨具范绍安没带走,他算是看出来了,蜕变后的妻子很倔强,他说的话她不一定会听,就放在这里,也许哪天她就用到了。 一道彩虹高挂天际,瓢泼大雨后的山林并不好走,狼藉一片,两人一前一后,路泥淳难走,暴雨打下的枝叶残花也多,甚至还有因雨绵延而出的小细泥流。 范绍安在前辟路而行,杜嘉薇跟在后头走得小心翼翼,却冷不防脚滑了一下,痛呼出声。 他立刻回头走向她,“怎么了?” “没事,只是脚拐了一下。”她难受的蹲下,小心动了动右脚踝,有点痛,还好那种痛到肿得像馒头的情形没有发生。 “上来。”他说完,蹲了下来。 “耶?”杜嘉薇茫然,这、这是逗人的吧? “上来,还是要我抱你?” “不用,我休息够了,可以自己走的,瞧,步伐小些,再小心——” 范绍安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来,她瞬间腾空,怕自己掉下去,下意识抱住男人的脖颈,又觉得不对,要松手放下。 “还动?”男人的声音强憋着怒火,环抱的手臂钳制得更紧。 她瞬间圈住他脖子不敢再动了,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动怒了。 也是,她怎么就不听话呢,累得他上山来找,仔细想想,她真是个麻烦制造者,难怪他这么生气。 一路上,杜嘉薇只听到自己怦怦的如雷心跳,还有他那坚实的胸肌及有力的臂膀,她也是佩服自己,惹祸了还不知反省,脸红心跳地瞪着他坚毅的下颚,就怕再仰头,她的花痴细胞全部苏醒过来,那该多糗。 片刻之后,范绍安抱着她一路回到夏园,再进到蔷薇斋,命海棠、青荷伺候她梳洗后便要离去,走到门口时停顿一下,头也没回的道:“小心她的脚。” 两个丫鬟忙应了声是,等二爷离去后,随即蹲看女乃女乃的脚,再小心的伺候她梳洗。杜嘉薇直到一身清爽的坐下,喝了杯温茶,才发现她忘了跟范绍安说谢谢。 “女乃女乃,下回可千万别再赶奴婢们回来了,二爷真的很生气。”青荷忍不住说,海棠也猛点头。 杜嘉薇哪敢还有下回,她模模鼻子,从椅上起身,“我去看看二爷。” 她甫踏出房门,就见曾氏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关切,一见她没事,也贴心的劝慰一句,“二爷是太担心才会对女乃女乃生气,女乃女乃好好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希望如此。”她头皮发麻,想到在山洞时还有回家路上男人的沉默,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揭过去。 “师母不用担心,先生一定会原谅女乃女乃的。”杨晓黎是个人精,她很早就看出来,先生对师母有心。 “一定会原谅。”杨晓东也笑嘻嘻的点头附和。 杜嘉薇送走曾氏娘性,吩咐两个丫鬟不用跟着,自己头大的往墨竹轩走去。挂在天空的彩虹已经变淡了,她来到院门口,偷偷伸长脖子往里望,就见范绍安也已换上一身衣袍站在窗后,皱着眉,正甩着手臂。 她一想,这肯定是抱了她一路才瘦的,她低头看自己,虽说小小一只,可是前面两团波涛汹涌,她伸手模模小,也是有肉,认真来说重量是有的,下过雨的山路本就泥泞不堪,踩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他们又是下山,重力加速度,难怪他脸色难看。 “二爷是真男人,一路抱着女乃女乃下山,手一定疫痛无比,小的帮你揉揉,不然明天二爷还要上课改作业的。” 丁顺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内,见他开始替范绍安的手臂揉揉捏捏,她杵在外头,想着事由她起,是否该走进去帮忙? 但念头又一转,范绍安愿意吗?一想到他离去前那冷飕飕的一眼,他肯定气上她了,这会儿她何必去碍他的眼? 嗯,倒不如让他好好休息。她咬咬唇,决定转身走人。 * 一连几天,范绍安脸色都欠佳,偏偏这西北雨连下数日,像是天天都在提醒杜嘉薇那天做了什么蠢事,让她每每入睡前总会看着窗外,双手合十的仰望天空,向老天爷祈求,明天别再下雨了,不然冰块男好像不让这事儿过去啊! 范绍安心情欠佳,学生们也感觉得到,柯明佑从杨晓黎那里知道一些事,便想着要帮师母说话,但范绍安只冷冷说了一句,“有时间管大人的事,就多写些功课背书。” 顿时,全班哀号声四起。 范绍安真的没放水,他们真的要写很多功课,不挑灯夜战还写不完,翌日班上有一半以上的学生都成了熊猫眼。 见那些学生个个睡眠不足,邓妹新也过来关心,“范先生,学生不听话吗?还是不用功?” “他们只是时间太多。”范绍安答得干脆,神情也疏离。 邓妹新深吸了口气,看着转身离去的身影,如果可以,她愿意倾听,但他却连这个机会都不愿给她。 叶书博原本还因为那几个文采极好的老友有望答应来书院当先生而开心,一回身却得看着天天阴郁冷漠的范绍安,他也受不了了。 在范绍安要离开书院大门前,叶书博拦住他,将他拉到一旁,看着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才轻咳一声,以长辈的身分语重心长拍着他的肩膀道:“早跟你提过,这个年纪禁欲伤身,容易郁闷,既然没想过和离,那就……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 范绍安抿紧薄唇,听而未闻的步出书院,一上马车,敲敲车壁,示意走人。 丁顺也不敢多话,立即驾着马车回家。 回到夏园,范绍安绷着一张俊颜就往书房去,谁也不理。 丁顺跟了进去,磨好墨又泡好茶再退出来,就站在门口看着主子,忍不住摇头,以前的二爷就算是块冰,也比现在阴阳怪气的好。 同住一个大宅院,曾氏也能察觉到两个主子不对劲,又想到女儿回来跟她说的话,“范先生在书院与以前都不一样,冷冷的,功课也出得奇多,考试更是考得凶,我们求助师母也没用。” 曾氏拍拍女儿的手,叮辱她好好读书,要儿子也乖乖认字,等出了屋子,她想了又想,觉得这对夫妻怕是前些日子闹的瞥扭还没过吧。 她转身去蔷薇斋见了杜嘉薇,将孩子的话说转述给她听。 杜嘉薇坐在窗前,揉着眉心,她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啊。 这些日子学生们来用午膳,不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就是走近她说悄悄话,意思差不多,怀疑他们先生是不是吃了什么外包冰山的炸药? 他们愈是关心先生,功课就一日多过一日,他们欲哭无泪,要她帮帮忙,看怎么消融冰山里的怒火。 她要是知道就好了,范绍安就是一座伪装成冰山的活火山,爆发了! 她叹了声,“夫君就是个闷葫芦,我还没靠近他就臭着一张脸,我只好走了,他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又不是个傻的,难道还撞上前让他更冒火? 闻言,曾氏也头疼,“其实一个人在担心太过后就会转为生气,情绪如此转换是正常的,要不女乃女乃就示个弱,做点什么吃的……不,女乃女乃针线也很好,不如给二爷做件衣裳或鞋子?”她帮忙想点子。 杜嘉薇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没主意,索性就试试呗,她点点头。 一连赶工三个日夜后,多了一双熊猫眼的杜嘉薇总算完成穿越后的第一双男鞋,但要送去给范绍安又扭捏起来,没节没日的,她讨好什么? 最后,她是被迫鼓起勇气,抬头挺胸的在曾氏娘性、青荷、海棠、丁顺等人挤眉弄眼、挥手要她勇敢踏进书房的手势下,如赴战场般打开书房的门,踏步进去,再转身,迟疑一下,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再转身,双肩一垮,怂了。 此刻,时已黄昏,橘红色霞光洒进书房,有一束夕照就落在范绍安脸上,将他镀了一层光。 她一步一步挪移到他身旁,一颗心怦怦狂跳,看着他低眉敛目执笔写字,她握着鞋子的手紧了又紧,帅哥的侧脸实在很迷人,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连写的字也很好看,极具风骨,刚劲有力。 “你来就是瞪着我看的?”范绍安低哑带冷的声音响起。 她回过神,急急将手里的一双鞋放到他桌前,若不是那字已写了好一会儿,她这粗鲁一放,鞋子都沾墨了。 杜嘉薇尴尬的看着他拿起鞋子,先看看鞋底,没沾墨,但他也注意到这纳鞋的底儿,里面还塞了棉花。 她急道:“柔软点好穿,走路也舒服。”她以前都穿气垫鞋,怎么穿怎么舒服,以前的绣鞋要走要跑欠佳,她自己便改良了,“我觉得挺好穿,就帮你做一双,你穿穿看,如果觉得还行,我再帮你做另一双,你也好替换。” 他是知道她见村里一些人家只剩汉子,孩子的衣服破损了,她热心也会帮着缝补,但他却不知道她的针线活这么好,针脚细密平整。 下一瞬,她人一低,竟是蹲下要月兑他的鞋。 “不用了,这鞋可以。”总是自己穿的,他看得出来尺寸是对的。 不试啊……她无措的站起身,又觉得尴尬,“咳咳……那个,那天的事,妾身谢谢夫君。” “还有事?”他口气仍冷,看也不看她一眼。 杜嘉薇咬咬粉唇,看着被他放在桌角旁的新鞋,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臂上,几天了,他的手臂应该不疫疼了吧? 她怯怯的问:“那个……你的手臂还疼吗?” 他抿抿唇,总算将目光转向她,他还以为她都不会提了。 那一天,他其实有看到她过来墨竹轩,本以为她会进屋,甚至会帮他揉手臂,但令他失望的是,她却悄悄走了,这段时日更像是老鼠见到猫,连来道声谢都没有,他怎么能不气? “没有大碍,只是这几日批阅的功课多,又上御课,倒是一直疫疼,说来也是拜你之赐!” 赌气的话一出口,连范绍安自己都心虚,甚至有些小小唾弃起幼稚的自己,但他就是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天知道,那一天抱着乖乖躺在怀里的小人儿,那种感觉微妙得无法形容,软软的很舒服,她身上有着淡淡的草花香,他甚至希望那条山路可以再长一点,但回来后这女人竟然把他生生晾着? 闻言,杜嘉薇眼睛一亮,“夫君怎么不早说,我帮你揉揉,丁顺是男生,铁定抓不好力道的,我去弄个热水过来,你把上衣月兑了。” 见他迟迟不动作,她又说:“只捏手臂是不成的,这筋从脖颈到肩膀可都是连着的,快啊。” 她很快去而复返,范绍安果真已经打赤膊,虽是文人,但因擅于驭马,身材还是很有看头的。 范绍安面色如常,但看到杜嘉薇目不转睛瞪着自己的胸前,他感到耳朵有些烫,连忙掩嘴轻咳一声,提醒道:“再不动作,水怕是要温了。” “也是,怪只怪夫君这身材真好看,我一时就看痴了。”一串不及思索的话就这么溜出口。 该死,她是白痴吗?杜嘉薇脸红心跳,赶忙要他趴在榻上,再暗暗吐口长气。 半果男人穿越前她看得还少吗,连天体营她都参加过,在保险业绩冲到年度第一时,公司犒赏她,让她飞到欧洲眼睛大吃冰淇淋,但仔细回想,还是眼前这半果的男人吸引她。 纵然是想入非非,她也不忘用热毛巾放到男人的脖颈处热敷,再轻按使其放松,接着俯身替他揉捏,还用手刀切切他那结实的手臂。 这按摩课她也是缴了学费的,仔细想想,保险业在她生命中也没那么不好,就学来的十八般武艺所延伸的人脉金钱外,她游历各国,眼界增加许多,接触的人也多,也让自己的心境跟着开阔,更懂得珍惜世间的人事物。 “真的那么好看?”范绍安突然开口问。 “啥?”她愣了一下,不知他问的是什么。 范绍安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想再确认她是否真的觉得他的身材好看,其实何必再问呢,她都跟学生承认他是她的天菜了。 这一晚,就丁顺透露的消息,二爷心情颇佳,饭多吃一碗,汤多喝半碗,还看了半个时辰的书,早早沐浴睡了。 听在蔷薇斋的杜嘉薇等人耳中,众人喜笑颜开,总算哄好这尊大佛了。 杜嘉薇觉得愁云尽散,大晴天了,她笑盈盈的道:“太好了,这会儿精神太好,咱们再去做几瓮泡菜跟辣肉干,夏日厌食,有这两样不怕吃不下东西。”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做东西,但看女乃女乃精气神十足,青荷跟海棠便笑着点头。 曾氏也想帮忙,但杜嘉薇将犯困的杨晓东拉到她怀里,“孩子太晚睡可长不高。”再看向杨晓黎,见她也要开口,笑道:“你也还是个孩子。” 第4页 曾氏娘仨被她强势赶回西院去睡,一主二仆就到厨房去忙了。 皓月当空,夜色清凉,但后院的厨房灯火通明,直到夜深沉,杜嘉薇终于带着两个丫鬟回到蔷薇斋,沐浴后,她沾床就睡了。 她不习惯让人守夜,因而早在穿越过来后,就俐落干脆的让两个丫鬟回隔壁小屋睡觉,睡饱饱隔天好干活儿。 静谧的夜,大多数人都已坠入梦乡,早睡的范绍安却步出墨竹轩,不过片刻就进了蔷薇斋,放轻步伐走进内室。 杜嘉薇睡得极沉,范绍安坐在床榻前,静静看着她的睡颜,久久,他伸出手,轻轻描绘了她的眉眼,慢慢来到粉女敕的唇,感受到她轻浅温热的气息,他的手无法克制的轻碰她的唇,软软女敕女敕有点微凉,他俯身靠近,轻轻吻上她。 他坐直身,凝睇着她,“杜嘉薇,我好像开始爱上你了。”他微微一笑起身,放轻步伐离开。 * 最近,凌远书院的学生们都发觉冰块先生又不一样了。 范绍安生性寡淡,上课严谨认真,只是一班学子中总有那种不太沉得住气,个性活泼的学生,夫子都会念叨一番再罚站,将其性子磨一磨,就算范绍安前阵子阴阳怪气时,这样的惩罚也是有的,但最近却都没有了。 “因为先生心情好吧。” 杨晓黎这一说,大家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没错,有时候他们自习时,不经意的看向先生,就见到先生不知想到什么,目视窗外,嘴角勾起,那抹笑容很淡,却是货真价实。 范绍安的心情的确很好,他望着湛蓝天空,脚踩着杜嘉薇为他做的鞋,想着她一连几日都来帮他按摩的事。 其实他的手臂哪里还会疫痛,但在她询问明日是否要再过来时,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他眷恋她那女敕滑双手在他身上轻揉的温度,听着她的叨叨之语,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满足。 每日时间转至黑夜,也成了一天中他最期待的时刻,按摩的地点也由书房转到内室,但不在大床,而是另一边的长榻上,方便杜嘉薇按摩。 “夫君,我跟你说,我今日又做了几锭墨条,肯定比上回的要好,玉莲说,书院的孩子也到小私塾去写作业,她当夫子上了瘾,墨条就用得凶,要我再做……” 范绍安的耳畔尽是杜嘉薇娇俏含笑的声音,她叨叨说着今日事,他合上眼睛,感受她的双手在他背上滑动。 杜嘉薇脸红心跳,庆幸他是背对着她,让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发花痴。 男人看似斯文,体格却是一级棒,她模模按按加揉揉,像极吃人豆腐的大色魔,杜嘉薇觉得穿越古代至今,就眼下的福利最棒。 但范绍安怕她捏久了手会疼,总在她想入非非时煞风景的说:“可以了。” 唉,就像现在,她只能怏怏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架。 范绍安坐起身,就见她一如这几日,将他的白色中衣拿过来,他接过手,一边问:“我听丁顺说,你在后山采了一些人参、兰花及松茸,要送到重佑去兜售?你需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她摇头,“不用,我就想多挣一些,钱多才有安全感嘛。” “我可以给你。” “不可以,夫君已经够辛苦了,多拿不是逼夫君去兼差吗?我可舍不得夫君太累——”她猛地闭上嘴,说太快,糗了! 她眼带惊慌的欲看向他,想想不妥,又连忙收回视线,低下头懊恼的想着,她乱说什么…… “啊!”她低呼一声,整个人撞进某个温暖怀里。 杜嘉薇错愕的眨眨眼,脸颊贴着男人结实的胸肌,他没穿上衣,她定睛再看,肌肉纠结,真是秀色可餐。 第九章终于圆房了(2) “怎么突然想要多挣钱?”他低哑着声音问。 她抬头一看,就见他那双在烛火下更显激滥的瞳眸实在很魅惑人,她有点晕乎,脑袋也有些当机。 见她鲜少的呆萌模样,范绍安突然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往大床的方向走,再将她轻轻的放到床上,随即欺身将她压在身下,但手肘微弯,未将全身力量放在她身上。 太、太近了,他的睫毛都要碰到她的了! 杜嘉薇吞咽一口口水,“那个……不是我在替夫君按摩吗,怎么?”她心跳如擂鼓,觉得他有些犯规。 范绍安爱极她此刻羞涩无措的模样,倾近攫取她粉女敕的樱唇,这一碰如同触电般,两人俱是一震,瞧她屏息的眨眨眼,他低声一笑,轻柔的加深这个吻,与她软糯的丁香小舌纠缠。 呼呼呼,她快要不能呼吸了,她严重缺氧啊! 直到范绍安终于屣足的放开她的唇,她双眸迷离,喃喃低问:“为什么?” “我们是夫妻。” 他的声音分外低沉沙哑,让杜嘉薇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做,似乎像是开窍了一般,居然又亲上她的唇,这个吻却带着火花,狂野而炙热,她脑袋一片空白,全身瘫软,完全无力招架。 暧昧暖甜的气息飘浮在空气中。 杜嘉薇则以为冰块男是个啥都不会的原装货,原来他是很会的闷骚型,吻得她无法再想更多,只记得他唇舌的纠缠。 范绍安轻轻抚着她微肿却更鲜艳的红唇,一瞬也不瞬的凝睇着她。 杜嘉薇慢慢回神,刚刚经历两次法式舌吻,她的脸颊烧红,忒动人。 他轻轻的啄了她的唇,声音低哑,“还记得上一回我们一起吃饭时,我提醒你我们是夫妻,你却说不行吗?” 闻言,杜嘉薇呼吸有些急促,浑身燥热,她当然记得,所以现在是“行”的意思? 果不其然,他低低的又说:“现在可行?” 两人近在咫尺,他的身体还虚压在她身上,她头皮一阵发麻…… 吞咽了一口口水,她是想终结处女这个身分,穿越后有夫君好似没夫君,她也不是没有小小怨念,总想着明明有个花美男夫君,却没有尝过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滚床激情,很是可惜。 但那也是胡乱想想而已,真要实际上阵她怂了、怕了,听说那个超疼的,她最怕疼了,宁可继续当处女。 想到这,她再次咽了口口水,“我觉得……那个……还是再缓缓?我们再认识认识?”噢,她在胡言乱语什么? 范绍安低低笑着,还蹭了蹭她白皙的脖颈,让她身子一震不说,还痒得她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痒,夫君……” “叫我的字,子岳。”他低沉的说。 杜嘉薇无措的瞪着上方的俊美容颜,她全身软绵绵的,既紧张又害怕,期待好像也有一些,“可是你……可是我……” 他轻声的问:“听说我是你的天菜?” 她的脸顿时烧红起来,都要冒烟了,谁谁谁那么长舌啊? “那时候——” “你想吃这道天菜,天菜也自愿送上来,你可心喜?”范绍安声音带着诱惑,就连俊脸上都多了几丝勾人的邪魅,正施展美男计。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口干舌燥,答不出来,却见他再次欺近,黑眸中的灼热就映在她眼里,她颤抖的闭上眼睛,无声应允…… * 翌日,杜嘉薇再醒过来时,看着洒了一室的阳光,该是过午了。 她急着要起身,才一动就忍不住申吟一声,痛啊,全身彷佛散架似的! 她皱皱柳眉,环伺一圈,不对,这不是她的房间,博古架上都是书,没有她喜欢的青瓷花瓶及五彩釉,昨晚她跟夫君……她低头一看,白皙的胴体上布满了吻痕。 是真的!她粉脸羞红,不知道范绍安竟然这么禽兽,一吃就上瘾了,一整个晚上他不停折腾她,直至天泛鱼肚白方歇,难怪她睡到这会儿了。 这中间,他好像抱了她到浴桶清洗,还给她擦洗身子,但她记得自己没睡多久又被骚扰,“坏蛋!”她忍不住低斥一声。 外间的青荷听到声音忙喊了一声,“女乃女乃醒来了?” “嘉薇醒了?”范绍安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门被打开,璀璨阳光流泻进来,映照在居中的四扇刺绣山水屏风上,接着,范绍安的身影绕过屏风,几步便来到床前,杜嘉薇一愣,吓得抓起被子把自己包紧紧,虽然昨天已经被某人吃干抹净看光光,但总是在夜里。 范绍安看来精神十足,两人的战斗力相差实在太大,她才战一回就后继无力,看来为日后着想,她得开始将战力升级才是。 范绍安在床榻边缘坐下,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里,“觉得还好吗?” “哪里会好,我觉得全身都快散架了。”她嘟囔着,有点委屈。 他低声一笑,大手轻轻揉捏她柔女敕的下颚,看着她的眼睛,“要为夫用行动查查你哪里好或不好吗?” 杜嘉薇粉脸倏地一红,推了他胸膛一下,男人一开荤就变坏,也变邪恶了,“才不用,就是哪儿都疼,某个地方痛了些……啊,你干什么?” 他突然把她打横抱起来,吓得她赶忙伸手圈住他的脖子。 “我知道你哪里特别痛。”他宠溺又不舍的吻了她的额头一下,就往旁边的耳房走。 范绍安早已吩咐丫鬟备好热水,他抱着她到浴桶,亲手替她沐浴,再送回床上,亲自替她上药,期间她不是没抗议过,但他趁机东模模、西揉揉,她整个人瘫成烂泥,根本无力抵抗。 她沉沉的又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入夜,某个吃饱喝足的男人在一旁榻上看书。 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却不知自己的样子看来多么娇媚。 发现她醒了,范绍安走近,低头又亲了她的唇一下,笑着起身,回头喊了两个丫鬟送吃的进来。 杜嘉薇就见青荷跟海棠笑得贼兮兮的,就连站在门口的丁顺也笑眯到看不到眼睛,也是,她一整天都没有出这个门。 天啊,她是有多纵欲! 杜嘉薇红着脸,与范绍安用完餐,两个丫鬟收拾一番,又笑咪咪的退了出去。 范绍安握着她的手,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轻啄她的唇,握着她的手,“我说一些事情给你听。” 没有任何铺陈,他开始说起分家的往事。 范家共有三房,范老夫人最喜大房及三房,大房是嫡长,三房则是有范老夫人偏宠的最小的嫡孙女,二房也就是范绍安的父母,这一房之所以入不得范老夫人的眼,只因范绍安的母亲许氏是个商家女。 婚前,许家人已拨到许氏名下的田产铺子及庄园并未列在陪嫁单上,许氏也聪慧,即使嫁入范家为媳也从不跟人提起这事,又见独子只会读书不懂人情世故,她瞒得更紧,只告诉了独子。 父母意外离世后,范绍安那些冷情贪婪的亲人就开始动作,如范老夫人就以家中嚼用吃紧为由,向范绍安讨要许氏的嫁妆,又让大房或三房的孩子去帮忙打理,几年下来,理所当然的变成范家的家产,分家时自然也理所当然的分到大房、三房手中,许氏的陪嫁被侵占的所剩无几。 分家只是一个赶范绍安离开的借口,但无妨,他还拥有母亲手上没有公开的私产。 杜嘉薇怔怔的看着他,说这些事时,他的神情淡漠,显见对那些贪得无厌的亲人早已寒心,但她更明白,他如今坦承以待是真正将她视为妻子。 果不其然,范绍安的神情转柔,继而道出他手上的田地、庄子不少,也有地段极好的店铺,连她曾听闻在重佑的首饰铺子,甚至负有盛名的酒楼及金绣坊竟然也是他的,她觉得她已经看到亮灿灿的金山了。 这也让她发现了一个事实,范绍安其实根本不需要接受李管事的帮助,他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罢了,毕竟表面上他应该是没有钱的。 “我母亲的陪嫁,目前都是由家生子的马总管统一管理,日后找个机会,我会让他过来跟你见见面。”他说完,好奇的等待她的反应,她应该能明白他这是完全信任她,才将家底交代。 兴奋过后,杜嘉薇忍不住狠狠的瞪他一眼,“有钱怎么不说?害我过得这么节俭,想花笔钱都不敢,这下可好了。” 范绍安瞧她素净的俏脸乐呵呵的,颇觉有趣,几个月前她可是花钱不手软,一场病后改变许多,如今还成了财迷。 “你让曾氏做的吃食别都送出去,我今天吩咐丁顺去捎个信,几天后马总管就会过来了,届时你让他把那些东西带回去,再写几张食谱,让他放在酒楼试卖,试试水温。” 她眼睛陡地一亮,“好啊。”谁会嫌钱多?而且她还是很想靠自己的力量多赚几桶金,不想纯当米虫。 * 几天后,夏园就来了一个身材高壮的大胡子男人,他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年约四十,带了两名精干的小厮,就是范绍安口中的马总管。 马总管恭恭敬敬的给范绍安夫妻行礼,再喊了杜嘉薇一声,“女乃女乃。” 杜嘉薇差点没憋住噗哧笑出来,古代称谓也是够妙的,两个丫鬟这么喊她倒没想太多,被这个大胡子一叫,让笑点太低的她差点喷饭,好不容易才能端出主母的架子。 在范绍安鼓励的眼神下,她将自己要发展的小事业全交给马总管,让他可以在酒楼的菜单里添上试卖,也测测普罗大众的接受度。 马总管战战兢兢的接过手,交代随侍的小厮收好,接着便在范绍安示意的目光下,将这些年来私产中最赚钱的几家店铺田庄,连地点及收益皆一一报告清楚,再附上一份总帐,这才在范绍安的目光下带着小厮离去。 “发了,发了!”杜嘉薇一页页的翻看总帐,双眸熠熠发光。 范绍安凝睇着她,嘴角扬笑,怎么就没发现她这么可爱呢? 接下来的日子,杜嘉薇觉得自己着魔了,着了名为“范绍安”的魔,他是她的天、她的地,也是她的所有,她眼里、心里想的都是他,一见到他她就快乐,笑得甜蜜蜜,对“蜜里调油”四字更是感受深刻。 虽然两人仍是分院而居,但一点也没妨碍两人的欢好,两人同进同出,有时睡在墨竹轩,有时歇在蔷薇斋,范绍安总爱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哑声低唤她的名,再将她身子反转,灼人的热吻便铺天盖地的袭来,让她浑身发软,无力思考。 有时连在浴桶也能办事儿,范绍安帮她洗澡,但感觉太销魂,她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能溃不成军的坠落在的漩涡里。 也因如此,腰痹疼痛就免不了,事后她总不忘哼一声,再嗔他一眼,又觉得自己矫情不可取,最后下了定义,痛并快乐着就是滚床的乐趣。 殊不知范绍安就爱这样粉脸娇羞的她,总是想再来一回,不意外的,求饶的人总是杜嘉薇,偏偏他最爱听她的娇声申吟,欺负她更猛了。 第5页 这一天,书院休沐,范绍安歇在蔷薇斋,怀抱一丝不挂的杜嘉薇,轻轻抚模她的脸颊。 激情过后的相拥是杜嘉薇最爱的时刻,她抬头凝睇着眼中只有自己的男人,两人在床事上很契合,但这个男人是不是还欠她一些话? 她承认自己是俗人,喜欢听好话。 “夫君是什么时候对我……爱上我的?” 他用手轻轻刮了她的鼻梁,沙哑着声音,“真要问?” “嗯。” 他低低一笑,慢慢回忆、道来对她的心动,这种感情一日日渐深,他天天看着她,好像她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里都觉得分外美好。 即便各自做事,只消看她一眼,他便心里愉悦,很想对她做些什么,又怕破坏了两人的这份宁静,若是眼神不经意的对上,他心中的愉悦便更深一层。 “我变得愈来愈在乎你,其实在更早前,见你俯身抱柯明佑时,明知他还小,我心里便有些不悦了。” 范绍安说了很多,杜嘉薇愈听愈开心,眼皮郤愈来愈沉重,终是合眼睡了。 范绍安静静看着怀里的人儿,柔柔的在她额上印上一吻。 窗外,阳光暖暖,室内,温馨恬静。 * 时序入秋,枫红层层,不管是春林镇还是美林村都在大自然转变下换了风貌,景致变化明显,同样明显的还有范绍安。 冰块脸早已不见,出色的脸上是春风满面,温柔的眼眸,嘴角含笑,让人望之如沐春风,过去是漫不经心的魅惑,而今更成了超级吸睛的发光体。 邓妹新从未见过这样的范绍安,替他开心之余又为自己感到心酸,还有很多的不甘,但她又能如何,从他班上学生的口中,她已听得太多。 “先生跟师母对看时,眼中只有彼此,都忘了我们还在呢。” “午膳过后,先生跟师母或是对弈或是在院里漫步,那画面可美的。” “先生的目光会一直追着师母,那眼神说有多深情就有多深情。” “师母可说了,叫我们不要羡慕,好好找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不过一定找不到比先生更棒的夫君了,骄傲的呢。” “两人浓情密意,眼神含情脉脉,叫我们看了都害羞。” 她低头垂眸,掩饰眼里的苦涩,突然,她的肩上被人轻拍,她抬头一看,见是山长。 “收收心思吧,我从未见过这么幸福的范先生,你便放过自己吧。”叶书博语重心长的劝道。 要她不要再执着这份没有结果的感情吗?邓妹新哽咽不语,在范绍安的人生中,她终是迟到了。 与之相反,杜嘉薇是爱情事业两得意,马总管派人到夏园,说吃食跟食谱在酒楼的反应极好,让她可以放心的再做一批,还送来银两。 杜嘉薇把钱分一半给曾氏,也吩咐她再做一批,曾氏原本不收,她好说歹说曾氏才感激含泪的收下。 杜嘉薇口袋一深,就找了家印刷行,再加印一些儿童绘本及认字卡,分了十套送给凌远书院,放在藏书阁供学生借阅,另外再分别卖给几个富同学。 为何是卖不是送,因为这几个家长大大有钱啊,当然不能免费。 至于为何不先用范绍安的钱?许是现代人的习惯使然吧,自己要做的事当然自己出钱,然后赚进自己的口袋。 但其实在这项买卖上杜嘉薇只拿了薄利,比成本价多一点点售出。 她当然有私心,毕竟不是所有的家长都与先前炸鸡事件的家长一样小眼睛小鼻子,一定有眼界宽,心境也宽的人,她极需扩展这一块的交际圈,如果能从中认识一些稍稍有些身分地位的就更好了。 她很早就意识到,范绍安在书院当先生是大材小用,他应该走在仕途上,为国家人民做事才是。 伯乐遇千里马,他需要机会,给这个机会的人总要有点重量才能提拔他。 她问过叶书博,可他自己就是个不得志的,只能守着这偏远书院,再加上范绍安的闷葫芦个性,别人有心,他也不上心,没辙啊。 杜嘉薇只能将希望放在万能的念力,她心心念念,早也想晚也想,还真的有机会出现了。 周紫蓉的祖母在看到杜嘉薇的手作绘本后,便说她一定是个极具聪慧的女子,想要认识一下。 周紫蓉可乐了,到夏园用午膳时便兴致勃勃的带了帖子,将祖母的意思跟杜嘉薇说了,又道:“师母不知道吧,我家在春林镇也算赫赫有名,我祖父可厉害了,是朝堂退下来的大官喔。” 杜嘉薇的眼睛顿时熠熠发亮,中大奖了! 她再细问一番,哇,来头真不小,乃是告老还乡的当代大儒,年约五旬,但眼清目明,是周府的顶天柱。 周紫蓉还特别贴心的提醒,“师母,那日来的夫人还有几位,都是平常有跟祖母走动的,不过其中有几个人师母就要注意了,可能不太好相处。”她认真的给了杜嘉薇一个“你懂”的俏皮眼神。 杜嘉薇一想就明白了,春林镇里的权贵圈不算大,自然有机会遇到上回那些不问青红皂白,直奔书院当面数落范绍安的内宅妇人。 范绍安在知道这件事后,也叮哗她几句,但她可不怕,她就想让她们瞧瞧,她并没有那么不堪。 当然,该道歉的她会道歉,但如果对方态度太欠骂,那就只好谢谢再联络了。 第十章妻子是福星(1) 这一日,春林镇的周府外马车络绎不绝,又过好了一会儿,一辆黑篷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车的是杜嘉薇及青荷。 杜嘉薇抬头打量眼前的宅邸,红砖青瓦,高门朱户,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周紫蓉正好走出大门,一见到她就快步迎上前,“师母。”热情的挽着她就往屋里走。 杜嘉薇才刚注意到前院的园艺修葺得极好,就听到周紫蓉又兴高采烈的说:“祖父对师母也很好奇喔,说师母对教育有特殊见解,很是欣赏,这会儿已经在厅堂等着见师母了呢。” 杜嘉薇脚步差点不稳,她知道大户人家都有分内外院,女子居内院,她本以为自己会直奔内院,没想到先见到周家的老太爷。 周紫蓉等一行人一进入铺着青色石板的厅堂,杜嘉薇就被这举目所见的精贵家俱给晃花了眼。 “哈哈哈,没想到蓉丫头真的把祖父想见的人给邀进府来了。”一阵爽朗的男子笑声响起。 杜嘉薇顺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一名身着藏青色袍服的长者坐在黑檀木椅上,笑容满面的看着她。 “老爷,范夫人的邀帖可是妾身给的。”长者身旁坐着一名气质极好的四旬妇人,虽然语带不满,脸上却笑意不减。 周紫蓉笑笑地挽着杜嘉薇来到两人面前,“师母,这便是我的祖父、祖母,祖父祖母,这是蓉丫头的师母。” 杜嘉薇暗松口气,因为要来见客,思及她的脸面代表丈夫,所以她将原主塞在衣柜最里面的华服拿出来穿戴,此时她一袭镂金丝牡丹花纹裙服,打扮得低调又不失奢华,应当不失礼。 其实杜嘉薇多心了,她这一身打扮再配上那张貌若天仙的容颜,叫人眼睛一亮,如此颜色与传言中容色无双倒无异议,但出乎意料的,骄矜自负、刁蛮泼辣等负面批评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 杜嘉薇上前敛裙一礼,再示意青荷将她准备的礼品送上来,“老太爷、老夫人,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吃食,希望两位喜欢。” 林氏身后的嬷嬷走上前收下,林氏则握着她的手,“范夫人怎么如此客气?其实我应该带你到内院去的,但有人等着跟你对弈呢。”她好笑的瞥了自己丈夫一眼。 “对,老夫听说你棋艺极佳。”周南逸笑着解释。 他是个棋痴,也从孙女口中听到她偶而会到书院棋社,听说战无不胜,他便蠢蠢欲动,偏偏一直找不到借口邀人上门,毕竟他是个男人,到后来杜嘉薇出了绘本,这才让他找到理由。 杜嘉薇这才明白,原来希望要她过来的人竟然是老太爷。 周南逸慈眉善目,亲切的看着她道:“按例,与老夫下棋有好处,赢了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不祸国殃民,不损人性命皆可。” 她眼睛一亮,“好。”她一定要赢,这个大人物正是范绍安需要的。 周南逸寻常并不找棋伴,一来他棋艺高,能跟他对弈的人少之又少,二来也是周紫蓉对这个师母已经到了崇拜过头的地步,他也想看看传言是不是有误,下棋是个磨链品性的活儿,从棋艺中也可看出人的品性。 他虽然笑着,但久居高位的威严仍在,眉心也有着常年搂眉而出的两条竖痕,杜嘉薇不曾跟什么达官贵人来往,但对这款的老人家却能轻松对待。 时空背景不同,她穿越前的年代尊卑之分并未有太明显的界线,就算身居高位也必须展现亲民的态度,而她又是个自来熟的,不卑不亢的态度哪会不讨人喜欢? 两人正式开始对弈,林氏则先回内院招待其他的客人。 周南逸很少遇到对手,没想到杜嘉薇倒厉害,他下得快,她下得也快,他陷入沉思,她也学他陷入沉思,节奏一致,且你来我往,两人棋逢敌手,下起棋来顿时有一种酣畅淋漓的谕猊。 片刻后,在一旁伫立观棋的青荷难忍激动,双手捣住嘴,怕自己叫出来,另一边是周府的奴仆,他们看着杜嘉薇的表情都是崇拜。 其中最崇拜的就是周紫蓉,她又叫又笑的道:“赢了,师母赢了!” 杜嘉薇起身一福,“承让了,老太爷。” 就差两子!周南逸虽然惋惜,看她的表情却很是激赏,她那双明眸澄净坦荡,又带着几分俏皮的狡黠,极合他的眼缘。 “说吧,想要什么?”他笑说,不忘瞪了胳臂向外弯的孙女一眼。 杜嘉薇单刀直入,“希望能帮自家夫君引荐一个名师,让他得以正经求个功名。” “居然是这个?”周南逸难掩惊讶。 “夫君可是嘉薇的天,顶的天若好,晚辈就好。”她坦言不讳,脸上的笑容极甜。 周南逸莞尔一笑,半调侃的道:“这是护上了,不过也是范先生的福气,有你这么为他谋划,他若不上进可说不过去。这事老夫应了,等个两三天吧,老夫心底有个人,但总得先问过对方的意思。” “晚辈在此先多谢老太爷成全了。”她笑盈盈的再行一礼。 林氏的时间也掐得刚刚好,就在这会儿过来了,一见这情形还有什么不了解的,“输了吧?真是的,一个大老爷们占着我的客人那么久。” 她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瞪了丈夫一眼,再笑咪咪的挽起杜嘉薇的手,又看向周紫蓉,还没说话就被抢白了。 “祖母带师母过去就好,蓉丫头还有功课要做呢。”说完,周紫蓉向杜嘉薇福了一福就闪人了。 “这皮猴儿,真是被我们宠坏了。”林氏顿了一下,又瞪着已经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研究怎么会输的丈夫,摇摇头,带着杜嘉薇就往内院走,“你做来的那些东西,好多夫人都喜欢呢。” “太好了!”她眼睛顿时亮了。 自穿越过来她就有赚钱的豪情壮志,马总管那边传来的消息虽好,但也不知这份荣景能持续多久。 何况现在铺货的地点是酒楼,那就类似现代的五星级饭店,事后她虽然又下了新指示,要马总管将东西转到中小型客栈或店铺,但现在也没消息传来。 人生就是不停的战斗,钱一定要赚,积少成多,她总是可以堆成金山银山,所以这次带的伴手礼她特别选了可供配茶的糕点、果脯及水果糖,甚至就连胭脂、乳液也准备了,一来是交际用,二来一旦人际关系弄好,还担心没有赚钱的管道或通路?她这是直接朝团购的方向奔去。 林氏边聊边带着杜嘉薇穿过亭台楼阁,来到中庭。 “各位,老太爷放人了,范夫人总算可以过来跟我们同乐了。” 林氏笑眼眯眯的将杜嘉薇带到凉亭,引见给其他夫人,并一一介绍,随侍的青荷留在凉亭前方,许多嬷嬷丫鬟也都在那里待着。 凉亭内,杜嘉薇礼貌的点头,大多的夫人也给予微笑,但其中有几人看着她的目光不仅不友善,还有些不屑,其中一个王夫人就直接对着林氏开口了。 “老夫人,不是什么客人都要往内迎的。”在林氏错愕间,她继续说:“我可没胡说,这位是范先生的夫人,也就是要学生用手当筷子用膳的野蛮人,有一就有二,你们啊,”她一连点了几个夫人,“虽然你们的孩子不是范先生御课的学生,却是书法班的学生,为了孩子着想,还是赶快转班的好。” 杜嘉薇就见那几个被点名的夫人们互看一眼,再看向自己时神情便有些不喜,这让杜嘉薇稍微动怒,“范先生是范先生,我是我,是我这做夫人的做错事——” 王夫人却直接打断她的话,冷笑一声,“夫妻一体,有你这样的蛮人妻,他又会好到哪里去?你还是回去叫你的丈夫别再误人子弟了。” 林氏急急要打圆场,但两人对峙,根本没让她插手的余地。杜嘉薇明眸半眯,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王夫人嗤笑一声,“什么意思?不过一个穷酸秀才,听说还曾经当过帐房,帐房当不了又求到书院,一个窝囊的男人哪能教出有前途的孩子,没得给教废了,还是快转班吧。”她优雅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杜嘉薇绷着一张俏脸,袖下的双手握拳,怒声道:“道歉!” 王夫人放下茶杯,“我说的是实话,凭什么要我道歉,你的男人若只是个窝囊废就罢,还是个克星,克死他爹娘——” “啪!”掌掴声突然响起。 凉亭内一下子静默下来,众人怔怔的看着突然发难的杜嘉薇,就见她小脸儿铁青,“当面污哦我的夫君,这就是王夫人的教养?呵!横眉冷眼,压根是个没水准,脑袋装水的长舌妇,真是我生平首见!” “你、你竟敢打我!”王夫人搞着被打疼的右脸颊,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气呼呼的起身走到她面前。 杜嘉薇正怒火中烧呢,“打你还客气了,我还踢你,敢辱我夫君,造谣生事,生得这副模样还装贵妇,我就让你跪下,让你当另一种‘跪妇’!” 她抬脚往她的侧膝一踹,王夫人还真的往前扑通跪下,痛呼出声。 “噗——”有些凉亭外等着伺候的丫鬟嬷嬷忍俊不住笑出来,又赶忙忍笑,青荷也是其一。 其他夫人们个个错愕,抚着胸口有些后怕,杜嘉薇这般美若天仙又娇弱的少妇,下手竟这么狠,再见她那张俏脸冷冰冰的,竟然还起了几分威严。 王夫人已经被林氏扶起来了,但她一口气堵在喉间下不来,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咽下那口气后才怒骂出声,“老夫人,您邀我来这里做客,就是如此的待客之道!”随即又觉得委屈,抽抽噎噎的哭了。 第6页 “你们是客,我也是客,你这客人欺人太甚,我这个被辱的客人只是回敬而已,干主人家何事?”杜嘉薇重重朝她哼了一声。 林氏轻咳了一声,面露无奈,却是眼睛含笑的看她一眼。 “我要去衙门告你。”王夫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恨恨的瞪着杜嘉薇道。 “你去告啊,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进去告你辱骂他人,我朝重文,你污辱一个秀才岂会没事?”杜嘉薇冷笑,说的话却字字铿锵有力,“若是我夫君大度,不与你这等没水平的大婶计较,我这蛮人妻也要备诉状上告,看你可有好果子吃?” 王夫人当然也知道自己有错在先,顿时无法反驳。 她气得呼吸急促,又见林氏无意阻拦,也不敢再争执下去,胡乱拭泪后她忍着一肚子窝囊气,狼狈的向林氏告别,其他几位与之相好的夫人也不好再待,纷纷离去。 见这突然清空的凉亭,杜嘉薇尴尬了,她向林氏致歉,也言明自己立场,“旁人欺我辱我也就罢了,说我夫君就是不成,既称我是蛮人妻,总得做些行为好名副其实,不然白白被批评不就亏了?” 事后,林氏还转述这一段话给丈夫听。 周南逸哈哈大笑,“这丫头,传言也没有误了她,当真是个泼辣的。” * 杜嘉薇顺从心意率性了一回,不过这事她没打算告诉范绍安,毕竟跟人起争执没什么好拿出来说嘴的,遂只想将周南逸要替范绍安引荐名师的事告知,回到夏园后她便兴奋的拉着裙袜,直往墨竹轩冲。 青荷怕她摔了,连连在后追着喊,“慢点啊,女乃女乃!” 但杜嘉薇已经跑进去,见厅里无人,再越过屏风进入内室,就见某个大帅哥正坐靠在浴桶里合眼小憩。 范绍安的锁骨跟胸膛全都露,同一时间,他睁开眼睛,就对上杜嘉薇惊讶的眼眸。 “夫君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沐浴?”时间都还不到傍晚。 “今天上御课,如何,周府好玩吗?”他边问边将手上的湿毛巾交给她。 她接手来到他身后,替他搓背,一边说着周南逸要帮他引荐的事,“我听老夫人的意思,那人身分很不一般,所以,老太爷还得先知会对方,等对方应了,你们才有机会见面。” 杜嘉薇叽哩呱啦的说着,范绍安却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他身无寸缕,而背上始终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来回抚着,若有似无的挑动着欲火,终于,他忍不住回身将她拉进浴桶,吻住她想要抗议的粉唇,直到她嘤呓申吟,与他来一场鸳鸳浴。 不久,他抱着她回到床榻,展开第二回,她根本无力抵抗,只见床幔落下,男人的身子再度挺进,春色无边。 片刻之后,范绍安起身穿衣,步出内室,吩咐青荷、海棠在屋外守着,别让人扰了杜嘉薇,他则去了书房。 门口站着的丁顺跟上,还一脸笑眼眯眯,“二爷,女乃女乃有没有跟你说,女乃女乃又发威了!” 范绍安走进书房,丁顺也跟着进来,手足舞蹈地说着杜嘉薇是如何神气的教训那个王夫人。 丁顺说得心情畅快,炸鸡那事他早就不开心了,偏偏没机会出这口怨气,这下可好,女乃女乃手脚齐来,要有多爽快就有多爽快。 范绍安低低一笑,她竟这么护短,看不得旁人辱骂他,再想到她赢一局棋为他赢来引荐之事,他很清楚这种种皆是她与这些家境好的学生交好,才有机会在周南逸面前露脸。 他再回想,原先他只把心力用在清寒学生身上,总觉得那才是他的使命,如此观来,的确是他的思想太狭隘。 “千里马也要有识货的伯乐,女乃女乃真棒,也不知周老太爷要介绍的人是谁?小的好期待啊!”丁顺愈来愈佩服自家女乃女乃了,如果二爷因此能回到科举的路上,一定会一呜惊人的。 一想到这,他双手合十,“谢谢老天爷让女乃女乃年前生了场重病,不然哪来这些神转折,感恩,感恩啊。” 可不是吗?范绍安笑了笑,让丁顺退了下去。 范绍安想专心的改几份学生功课,无奈一颗心仍系在妻子身上,最终他还是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离开书房。 青荷、海棠见二爷又返回,不禁一愣,连忙行礼,“女乃女乃还睡着。” 他点点头,放轻步伐走进内室,来到床边坐下,目光缠绵的看着酣睡的杜嘉薇,她被他折腾太过,睡得很沉,眉宇间有着被他疼爱后的抚媚。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红润的唇,似是扰了她好眠,她咕哝几句又睡过去。 范绍安静静凝睇着她,笑意拢不住,直入眼眸。 * 日子一天天过,再过不久就是中秋团圆日,周南逸也已派人送来消息,话说得直白,这桥他搭好了。 收到消息的当日,范绍安夫妻拿着帖子到了周府,范绍安还带着自己写的几篇文章,这也是对方唯一的条件。 周南逸说那人就是个孤僻鬼,能不能收下范绍安就看他有没有真材实料,合不合眼缘,若真能拜师,那人也不要劳什子束修或繁文褥节的拜师程序,就是上课,上完该走就走,有问题就问。 当范绍安看到周南逸大笔一挥,写下的那人的名字及地址时,着实愣了一下,跟杜嘉薇说这个人的确是个大人物。 詹子贤,人称“晴山先生”,翰林大学士,在京中一直负有名望,门下徒生众多,桃李满天下,是当今圣上极为倚重的前辅国大臣。 既然是重量级人物,拜见的日子又定在中秋后,杜嘉薇决定做些月饼当见面礼。 中秋前三天,杜嘉薇特意带了两个丫鬟到春林镇最大的菜市场,也是老百姓口中所称的“满市”。 虽然后山的资源多,但碰到要杀生的部分,杜嘉薇真的无法,所以荤食的部分很多都是让两个丫鬟过来采买,偶而她也会过来逛逛。 满市很大,极像现代的传统市场,鸡鸭鱼肉摊子,各式水果蔬菜摊,也穿插一些糕饼酱料铺子、布店、小吃摊等,人来人往穿梭其中,吆喝叫卖声不断。 杜嘉薇少来的原因有二,一来,她外貌太吸睛,二来,过往原主恶女声名远播,怕过来被烂菜叶或鸡蛋围攻,非伤或残。 好在这半年多来她努力漂白、做善事,果然善有善报,不过绕了几条街,她跟两个丫鬟、丁顺手上都拿了不少赠品,杜嘉薇这里聊聊那里聊聊,还拍胸脯说要送亲自做的月饼给大伙儿尝尝鲜。 一回到夏园,她就抓了曾氏一起干活了,咸的、甜的内馅都做不少,而且尺寸做的并不大,小巧方便又讨喜。 八月也是桂花飘香的季节,前阵子她收集了不少桂花,便花点时间再做些桂花蜜、桂花糖,再分装做成礼盒,一一送去给书院众人,美林村的村民,还有满市市场的百姓。 至于周南逸及詹子贤的那一份礼,她则选了更高级的包装盒,结果到了中秋这一日,这些人送的回礼竟堆满一整间屋子。 杜嘉薇望之感动,直到这一刻,她才确定自己真的漂白成功。见她泪光闪闪,范绍安却故意笑道:“你就是个败家的。” 杜嘉薇破涕为笑,也是,她送出去的好像更多,“但好多食材都是免费的,有来有往嘛,妻子能败家代表夫君有能耐。” 第十章妻子是福星(2) 第二日,是要去晴山先生家拜访的大日子,因为路程颇远,两人吃完早膳就出发了。 范绍安牵着妻子的手,脸上是温润的笑容,她仰头看他,笑意盈盈。 丁顺跟青荷跟在身后,两人亦相视一笑,主子们的感情真是愈来愈好了。 杜嘉薇坐在马车内,窝在范绍安怀里,望着窗外,春林镇就处在环山中,遥望可见连绵起伏的山峦,美林村也在其中,一想到自己曾在这片山林里来回,时序也跟着往前转动,由春入夏再到此时的秋天,她穿越的足迹也从春林镇来到重佑。 随着马车晃过,她一一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车,商铺的店面高大气派,酒楼客栈更是金碧辉煌,就连摊商都见干净俐落,卖的物品琳琅满目,有花、蔬果、字画、妆粉胭脂、古董、零嘴等等,看得她眼花撩乱,眼睛都舍不得眨了。 詹子贤从朝堂告老还乡后便来到重佑定居,过着极悠闲的日子,等闲不见客,周南逸虽然帮忙引荐,却没有陪着一起来,这让他们也有些忐忑。 詹家的宅邸就坐落在临近大街的静巷内,安静幽深,等闲百姓不能进入,从外观看,这一带的宅子高楼飞檐,还有参天大树探出高墙,望之皆有几分威谨。 詹府的总管已候在正门迎客,“两位,这边请。” 范绍安夫妻等人随着总管入内,一路走来富丽堂皇,沿着回廊到垂花门,如此一路前行至大厅,四周花团锦簇、园林造景,皆一副大家气派,显见主人家身分矜贵。 一入厅堂,就见菱花交错的窗桥,布置低调奢华,处处是精品家俱,一对年龄相近的男女坐在上位,都是一副雍容华贵之态。 总管拱手禀告,“老爷、夫人,范先生夫妇到了。” 范绍安夫妻连忙上前一作揖,一敛礼,青荷则在杜嘉薇的示意下将手中的大礼盒交给总管。 行完礼,杜嘉薇便开口,“都是晚辈亲手做的吃食,希望能合老爷、夫人的口味。” “人来就好,太多礼了。”詹子贤的夫人颜氏笑盈盈的让总管放到桌边,身后的嬷嬷将礼盒打开,颜氏一看手工精致的花形月饼与坊间毫不相同,朝杜嘉薇一笑,“看来极为可口,谢谢。” 詹子贤示意夫妻俩坐下,下人立即端上温茶,再退了下去。 范绍安随即不卑不亢的介绍起自己及妻子,并表达对周南逸引荐的感谢,也为今日打扰詹子贤致歉云云。 杜嘉薇则直勾勾的看着詹子贤,这人看来大约五十多岁,听闻就是个博学多闻的老学究,他会收了范绍安吧?他若拒绝,她又能做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詹子贤是前任阁老,大半生位居高位,威势自然不小,此时他刻意不收敛,威慑力惊人,按理应能让人产生一些惧怕。 但眼前这对夫妻却令他刮目相看,尤其是小丫头,竟然敢跟他直视,还能走神。 “范夫人在想什么?”他直接问。 杜嘉薇先是一愣,接着嫣然一笑,起身一福,“晚辈正在想晴山先生眼神好,肯定看出了坐在您前面的年轻男子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口气不小啊。”詹子贤本想咄咄逼人,压压其气势,看来却是破功了,他笑道:“奉承不到位,倒是坦率,是招人喜欢的个性。”语毕,他便拿起范绍安交上来的一篇策论,翻阅起来。 范绍安微勾嘴角,同时感受到某人掠过来的目光,他微微低头。 “夫君刚刚在偷笑,是吗?”杜嘉薇轻声嗔问。 “没有。” 她半眯着眼,“当先生的人可不能撒谎。” “是,夫人的话,范某谨记在心。” 此时,詹子贤开口了,“老夫要考校范先生学问,你这丫头……” “妾身就等老爷说这句话呢,我可有事情要好好跟范夫人聊。”颜氏突然笑着开口。 杜嘉薇知道这是要面试了,她给范绍安一个加油的眼神,便跟着颜氏离开。 颜氏带着她往内院走,一到花厅,杜嘉薇竟然看到自己上回做给林氏的天然护肤乳及护手霜等物,再一问,才知道还真的是林氏借花献佛送过来的。 原来,林氏早知道颜氏对这些保养品极有兴趣,本身又爱财,才转手送给了她。 颜氏本就出身皇商,这一看她不仅喜欢,也看到商机,就想找杜嘉薇合作,两方便聊了起来。 杜嘉薇的想法较简单,她想卖方子入股就好,利润三七分,人力物材甚至店铺等各方面她并不想参与。 她是想赚钱,但只想低调的赚,大多时间用来陪想陪的人、做想做的事,但点子毕竟是她想的,所以她占三分。 颜氏觉得她言之有理便答应了,反正自家是大头,也算公平。 这边聊得热络,另一边,詹子贤考校着范绍安的学问,问了许多问题,范绍安答得十分流畅,听得出来他思绪缅密,是个人才。 末了,詹子贤道:“好好用功,未来入仕途为朝廷效力。” 这便是应了,他还对范绍安说了不少鼓励的话,想了想,又告诉范绍安一个还没有公开的消息。 “朝廷点了何杨伯府的大少爷孙至民来做江州学道,就是来主持院试的主考官,是个临时差事,院试结束后就返京,过几日他会过来先拜访我,这年轻人极好,你可以跟他交好,日后有机会上京,也有个照应。” 范绍安眼神微闪,但没有多说,而是一揖,“学生明白。” 稍后,夫妻俩被留下用了午膳后,才告辞离开。 两人一上马车,杜嘉薇叽叽喳喳说着跟颜氏的合作,却发现范绍安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夫君怎么了?你担心自己达不到晴山先生的期待吗?” 范绍安摇摇头,他想的是孙至民,他可是杜嘉薇倾心之人,孙至民少年得志,是现任翰林院学士。 “孙至民要来江州,你想见他吗?” 她一愣,“见他做什么?” 范绍安看她一脸困惑,嘴角一扬,心情变得极好,放松身子靠向墙面,“没事。” 她觉得奇怪,但无暇再想,眼下她心里想的是夫君当了詹子贤的学生,总不能穿得太过寒酸,但范绍安衣柜里的衣服就那几套,她这妻子该给点力才是。 于是,在范绍安前往书院后,杜嘉薇就往镇上的绸缎铺去买些成衣,她根据范绍安的喜好,多买素色,像玄色、藏青色、白色或黑灰色,再回去进行一些改变。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找马总管从京中的金绣庄拿布料,但来回太费时,干脆就近买。 原主其实没为范绍安买过或做过任何衣裳,但她不一样,她虽不敢说自己的绣功一流,但也的确花了功夫缴学费的,穿针引线忙了好几天,才让这些衣服在夫君面前亮相。 范绍安早已听丁顺说过杜嘉薇采买不少新衣,他也曾撞见她专注刺绣的模样,但他连忙避开,不愿破坏她想给他的惊喜。 墨竹轩的内室里,丁顺刚送了热水,就见女乃女乃喜孜孜的拿了一叠新衣服走进来,他笑咪咪的很快退出去。 杜嘉薇一件件拿到范绍安的身上比了比,每一件都夸好看,人更好看。 范绍安忍俊不住的笑了,“赞自己丈夫这么直白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个了,谢谢。” “不客气,我们是夫妻,还是恩爱非常的夫妻。”她说得极为甜蜜。 他浅笑低头,执起她的下颚,好好亲亲这个跟他恩爱非常的妻子。 月上树梢,两人身影相拥。 第7页 * 范绍安在确定去詹府上课的时间为每日上午后,夫妻俩又走了一趟周家,向周南逸送上谢礼。 周南逸在勉励范绍安之余,不忘点名杜嘉薇,“有空来陪我这老头子下盘棋才是真。” “那是一定的。”杜嘉薇乐于从命。 之后,夫妻俩再到凌远书院,与叶书博说起这事。 叶书博欣喜范绍安再战科考,又拜晴山先生为师,他自然支持。 但范绍安的课就得调整了,御课换人上,书法班的课程上午由其他老师代课,范绍安只能上下午的课。 对此,范绍安心里有数,因而也与詹子贤达成共识,他将提早一个时辰返回春林镇,届时仍可以与学生一起在夏园用午膳。 如此一来,学生的午膳仍可以持续供应,而今青荷和海棠都有能力处理备膳一事,杜嘉薇若跟着去重佑也不会有问题。 一切安排妥当,叶书博却担心范绍安收入锐减,因而决定维持原薪,但被范绍安拒绝,杜嘉薇再透个底,叶书博这才知道范绍安的家底足以将整座书院买下来了,可以说下辈子都可以过得很优渥。 叶书博额际频抽,瞪着满面春风的范绍安,他双手痒痒的,好想掐一掐他的脖子,有那么多钱他还好意思过得苦哈哈,平日就那几件衣服在换,吃的也不算好,害他跟邓妹新老想着要怎么帮他。 “夫君视钱为身外之物,够用就好,怪不得他。”杜嘉薇笑着帮忙缓颊。 稍后,邓妹新走进泽兰楼,叶书博将刚刚知道的一切说了,她也送上祝福,再看杜嘉薇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挤出笑容,朝她点头。 曾经她以为杜嘉薇就是范绍安此生的一场恶梦,但她错了,杜嘉薇才是让他美梦成真的人,她输得彻底。 * 美梦成真的范绍安开始上课了,詹子贤安排的课极为随兴灵活,兴之所致便丢个题目给范绍安,师生就着议题正反对辩,之后范绍安回去再做一篇心得文章,由詹子贤批阅。 不得不说,范绍安交上的每一篇文章都令詹子贤惊艳,依他的才学及独到的见解,他日一旦走上仕途,对国家百姓绝对是福音,只是詹子贤也产生了质疑,为何如此的真才实学没有参加科考? 范绍安坦言,“子岳本是秀才,也由师长推举应考乡试,没想到因不懂巴结而被除名,改由另一人递补。” 当下,詹子贤只是点点头,思索一下就继续讨论原本的议题。 这一日,秋风微凉,范绍安一如往常来到詹府,就听詹府的总管说:“老爷在另一处厅堂见一位客人,请范先生在书房先自修。” 就在离书房不远的一处侧厅,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额冒冷汗的看着詹子贤。, 魏松柏一颗心惴惴不安,天知道他有多后悔摆了范绍安一道。 从一开始他就看出范绍安有才学,参加科考一定不会名落孙山,还指点他有官场就有争斗,事先卡位找人脉是必要的。 他明里暗里教范绍安要巴结孝敬,成功机会才大,没想到范绍安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义正词严对他说了一堆批判的话,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高升,他等于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于是,他干脆使了绊子将范绍安的路封死,连科考的机会都抹掉,而且他也打探过,范家共三房,其他两房就看这二房独子不顺眼,范绍安被分家后也没得什么家产,人单势孤的搬离主宅,听说就做个小帐房,虽说后来娶妻了,也找到私塾的工作,但凌远书院也没啥声名,想来也混不出什么名堂。 至于其他两房瓜分大多数家产,怕熟识的友人或附近知情的老百姓说三道四,在背后戳他们脊梁骨,没几日即搬离江州,只剩几个老仆守着老屋。 这一整个看来就没有靠山的窝囊废,怎么会在消失一年多后不仅回到江州,还成了晴山先生的门生? 若如此,明年乡试他一定不会缺席,离飞黄腾达不远,届时也不知范绍安会怎么报复自己……他心惊肉跳好几日,结果詹府就来人请他过府。 詹子贤与魏松柏寒暄几句,就谈及他收了一个门生,先前不小心得罪他,希望有机会能当个和事佬。 魏松柏满头冷汗,明白他这说的是反话,他一个小官哪来的脸面让连当今圣上都倚重的退休阁老当和事佬,“好说,詹阁老真是折煞我了。” 詹子贤抿紧薄唇,向站在门口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 该名小厮再回来时,身边便多了范绍安,就见他分别向詹子贤、魏松柏行礼,在詹子贤的眼神示意中也坐了下来。 詹子贤淡淡的说了句,“你们应该都认识,老夫就不介绍了。” 范绍安再次与魏松柏见礼,魏松柏可尴尬多了,语气中有些巴结,“范贤弟,过往有什么不是都是我的错,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句话,我两肘插刀再所不惜。” “好说。”范绍安拱手一揖,但神色比詹子贤还要淡漠。 “好,今日老夫在这儿把话挑明了,日后若再让老夫发现魏大人暗中做什么坏事儿,你头上的乌纱帽肯定是戴不住了。”詹子贤啜了口茶。 魏松柏脸色一白,“是,再也不会了。”詹阁老这是在敲打他,他明白的。 范绍安心中思绪百转,世道险恶,官官相护,他不是没想要抗议过,但他无权无势,就怕极力争取会累及师长,只能咬牙吞下,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妻子会辗转透过另一个人替他讨回公道。 第十一章廖氏母女讨人厌(1) 魏松柏离开后,令范绍安意外的是,今日的访客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当孙至民出现在厅堂时,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愣了一下。 詹子贤笑容满面的介绍两个年轻人认识,显见对两人都很喜欢。 孙至民不识范绍安,但对詹子贤的眼光非常有信心,他拱手一揖,“至民相信不久后,就能在朝中见到范公子。” 范绍安回以一揖,“承孙大人吉言,范某定当努力。” 三人落坐交谈,范绍安安静居多,看到孙至民俊逸非凡的相貌,他不得不承认此人温润如玉,的确是个能让女子动心的男子。 孙至民初来江州,奉皇上之令先来拜见詹子贤这个前阁老,因而两人开口便是一番寒暄,詹子贤再关切一问,方知孙至民的未婚妻及丈母娘也同他一起来到江州。 “看来孙大人与未婚妻感情很好。”詹子贤出言调侃。 “让詹阁老见笑了,只是姑娘家不曾出远门,经岳丈允许,想见见江州美色,尤其是名胜古迹金兰寺,甚传非常灵验,她与岳母想去上炷香求平安符。” 孙至民答得尴尬,这桩婚事实有太多内情不好向外人言,若不是为了“负责”二字,他也不愿结这门亲。 她们竟然也来江州!范绍安浓眉一蹙,应该不是为杜嘉薇而来的吧? 但此时不适合多想,他收敛思绪,继续和两人交谈,等一起用完餐后,孙至民便先行离去。 范绍安直至回到夏园,用了晚膳后,心思仍旧沉重。 杜嘉薇不是看不出他的不对劲,只是她认为自己不该干涉太多,而且范绍安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既然不说,就是还没想让她知道。 月上树梢,两人到园林散步消食,然而,待到夫妻同上床榻,身边的男人始终安静不语,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困扰了夫君?不好跟我说吗?” 她是知道他的,床上的需求可狠了,除了她月事那几天,几乎是天天索要,简直像是要将成婚后的空白补回来似的。 范绍安侧转身子面对她,脸上若有所思,“我今天见到孙至民了。” 这一次,杜嘉薇的脸色微微变了,上回他问到孙至民,她没想太多,这名字于她本就陌生,直到前几日忙完厨房的事,喝茶休息时,她才突然想起孙至民是何人,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他竟是原主的初恋加最爱! 范绍安见她神情一变,便明白她还是在意的,难以压抑的奔腾妒意齐涌而上。 不过瞬间,男性气息突然铺天盖地的朝杜嘉薇笼罩而下,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范绍安已经吻上她的唇,而且愈吻愈急促,动作越发激狂,让她无法思考,只能一次次沉沦在激情里。 床事停歇时已过大半夜,杜嘉薇真的太累,已然昏昏欲睡,范绍安却不让睡,双眸深情的凝睇着她,“如果遇到孙至民,尽量不要跟他多接触,好吗?” “为什么?”她快睡着了,喃喃低语。 “可以吗?”他一次次的亲吻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她瞄到不行,低低“嗯”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范绍安看着怀里的人儿,她发丝微乱,粉脸透着情事过后的娇媚,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理顺她滑落额际的秀发,“你的心不会动摇吧?你可知我的心有多不安?” * 时值秋末,重佑的街道上,晚红的枫红依然高挂枝头,树影婆娑,偶而风儿轻拂,吹落一地的枯黄红叶,带来秋的萧瑟。 范绍安天天要到这里上课,杜嘉薇则跟颜氏有合作,三天两头也会跟过来。 杜嘉薇跟颜氏谈完事情,为了等范绍安一起回家,她便带着丫鬟到街上逛逛,毕竟是首府,不管是店铺或商街都比春林镇更豪华精致,主仆俩逛起来特别来劲。 这一日,两人来到画绸坊,这是一家颇为出名的衣铺,总店在京城,一入内尽是琳琅满目的衣服首饰及配件,让人看了眼花撩乱,一共五层楼,愈高层招待的客人愈矜贵。 杜嘉薇在重佑没没无闻,身上穿的衣饰也平常,只能在一楼闲晃。 虽然以她亲亲丈夫的身家来说,她要上到五楼也是一块蛋糕的事,但她是小小守财奴,东西能用、品质中上就好,她的要求一向很务实。 此时,杜嘉薇正在打量一套淡绿绣粉樱的裙装,青荷也在旁边陪着,想了想,忍不住提醒,“女乃女乃,我们要不要回去了?二爷交代我们不要在外面逛太久。” “没事的。”她不在乎的说。 范绍安交代的这句话青荷不明白,她却知道,他说了,孙至民可是将她的庶妹跟继母一块带来江州,如今就住在大街上的悦来客栈,孙至民则住在江州官邸,而悦来客栈就位在这条最精华的路段,此外范绍安也转述了他赴清河为她求医时她继母说的话,如今杜嘉月的身分可不同以往。 “你在意吗?”范绍安问。 “不在意,我已经是死去的人,现在的我跟她们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她说得洒月兑,半点纠结都没有。 但有些时候,某些人真的是禁不起惦记的。 “杜小姐,这边请,小心阶梯。”一个一听就十分谄媚的声音响起。 杜嘉薇主仆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一名杏眼桃腮的美人儿,在管事及两个丫鬟的随侍下走进店里。 杜嘉薇脸色微变,真是倒楣,见到令人不喜的故人呢。 杜晓月并没有看到她,她正享受着别人的吹捧,端着娇美笑容款步往二楼走去。 “女乃女乃,那位姑娘好漂亮啊,”青荷一顿,又笑着道:“不过,没有女乃女乃好看。” 由于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压低,一楼的其他客人几乎都听到了,好奇的将目光投到杜嘉薇身上,皮肤白皙、明眸皓齿,看似明艳又有一份清丽,特别吸引人,不少人纷纷称赞真的漂亮。 杜嘉月自诩拥有闭月羞花之貌,她在清河也小有名气,到江州虽然才几天,听到的也多是赞美之词,此刻却有人当她的面说有人长得比她好看? 好奇心使然,杜嘉月拾阶的脚步一停,缓缓回头,当看到杜嘉薇那张比自己更出色的脸蛋时,她瞳孔猛地一缩。 杜嘉薇不经意的抬头,目光跟杜嘉月对上了,但她没多加理会,喊了青荷一声,转身便步出店外。 青荷愣了愣,不明白女乃女乃怎么突然走人,但她还是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主仆俩才刚走到街口,后方就响起一个声音,“前面那位夫人请稍待,我家姑娘有事想跟你说。” 杜嘉薇根本懒得理,她继续往前走,没想到两名俏丫鬟直直跑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青荷一愣,直觉想要骂人,却被杜嘉薇摇头制止。 杜嘉薇很明白这两个丫鬟是谁的人,她索性转过身,果然看到杜嘉月端着一派贵女的端庄模样,步步生莲的迎面走来。 假掰嘛!杜嘉薇撇撇嘴儿,亲亲丈夫可跟她说了,杜嘉月庶女变嫡女,还与孙至民定下婚事,明年六月就要成亲。 唉,可怜原主到死都没看清廖氏和杜嘉月的真面目,就这么把自己玩死了。 杜嘉月看着杜嘉薇,思绪百转千回,她是少数知道杜嘉薇远嫁至此的人之一,此次一听到未婚夫奉皇命到江州办事,她吓得一再求父亲,又让母亲吹了枕头风,父亲才松口让她们母女随孙至民过来,原因无他,就是怕孙至民会遇到杜嘉薇,没想到还真的出现了。 热闹大街上虽然熙来攘往,街角一旁却是人烟稀少,杜嘉月让两个丫鬟守着街角,别让他人过来,这才直勾勾的看着久违的嫡姊。 她面上看似不显,心里却掀起惊天巨浪,因眼前的嫡姊跟她印象中完全不同,衣着妆发都变了,少了艳丽,却多了一份引人惊叹的月兑俗。 “没想到有生之年,嘉月还能见到姊姊。”杜嘉月温柔的说。 杜嘉薇注意到她的笑意没到达眼底,整个假笑,忍不住嗤笑一声,“可不是嘛,怎么今儿忘了看黄历再出门,一出来就遇上蛇蝎小人。” 杜嘉月脸色微变,但随即冷笑,“姊姊别想激怒我,这里人多,妹妹就长话短说,我已是庆宁侯府嫡女,与孙大哥订亲了,孙大哥如今也在江州,若是姊姊远远看到了,最好绕道而行。” 杜嘉薇歪头看她,嘴角餐着一抹嘲弄,“可笑,我为什么要绕道?” 杜嘉月脸色一沉,“难道姊姊还想跟孙大哥纠缠不休?你已是有夫之妇,还舍不得他吗?” 杜嘉薇敛睫再抬眼,神情疏离,“他知道你的真面目吗?设计陷害我,不仅取代我的位置,还成功当了他的未婚妻。” “我不懂你在胡说什么。”杜嘉月当然否认。 杜嘉薇也没执着,“不懂没关系,反正抢来的幸福也不会长久,一个人的假面具戴得再久,总会有掉下来的一天。” “少说废话,我不准你靠近他!”杜嘉月难忍怒气的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杜嘉薇没后退,反而笑了,“怎么,对自己没信心?也是,套句你以前跟我说的话,你只是妾室所生,低我一等,你自己都把自己贬到泥地里,把我这嫡姊赞得美如天仙,你是应该担心的。” 第8页 她鄙夷的看杜嘉月气得发红的脸孔,蓦地眼神微闪,落到她的身后,“哈,拜你之赐,这下我可来不及绕路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杜嘉月猝然转头,果真见到孙至民正朝她们走来,她想也没想就回头,对杜嘉薇低吼,“你还不快走?” 杜嘉薇勾起嘴角一笑,目光落在孙至民身上,他就像块美玉,身材硕长挺拔,面貌不俗,一双眼睛也清亮,她记得何阳伯府是清河百年世家,孙至民知识渊博,温文儒雅,是出了名的才子,也不知博得多少女子为其患相思。 孙至民也看到她了,目露诧异,“你、你是……” 杜嘉薇突然想到詹子贤提过,要范绍安与这位新来的江州学道交好,日后在仕途上也有个照应,因此她垂眸有礼的向他一福,再看向杜嘉月,甜甜笑道:“杜家妹妹,那就择日再叙了。” 杜嘉薇带着还有点晕晕乎乎的青荷,姿态从容而优雅的往另一条街上走去。杜嘉月瞪着她的背影,藏在袖内的双手攥得死紧,她不懂,过去那目中无人又没脑子的嫡姊怎会变得如此沉得住气?她几乎要不认识她。 孙至民心绪激动的看着远去的纤细身影,愈看愈觉得她跟某人很像,他忍不住看向杜嘉月,“那不是你……可是她不是已经……” “孙大哥是不是觉得她长得很像姊姊?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拦住她说话。”杜嘉月眼眶泛泪,适时扮演一个思亡姊甚深的好妹妹。 也是,庆宁侯府连她的丧事都办了……孙至民望着前方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眼中仍有依恋。 若再细想,刚刚那名女子的五官的确像杜嘉薇,但气质不同,这名少妇素雅动人,眼神清澈而纯真,说话的声音软绵,与他记忆中那个骄矜刁蛮又争强好胜的杜嘉薇截然不同。 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在杜嘉薇离世后,她竟会成为他内心深处无法舍弃的痴恋,也是因此他才会不小心犯下错事…… 另一边,杜嘉薇主仆走了一条街后,青荷才迟疑的问出心中的问题,“女乃女乃,刚刚那是女乃女乃的妹妹?奴婢以为女乃女乃没有亲人了。” “我是没有啊,不对,我有夫君、你、海棠,还有曾氏娘性……”杜嘉薇开始念起一些跟她比较亲近的友人。 青荷有点被她绕晕了,都忘了想问的事。 杜嘉薇不想因为某人坏了逛街的兴致,又开始东看看西看看,兴致一来还让青荷买了两串糖葫芦,当街吃起来。 此时就在对街的一家茶楼窗口,一名胖妇人原本一直哈腰致歉,不经意瞄到对街那张花容月貌时,突然生起气来,“秦大少爷你看,就是那个泼妇将曾氏娘仨带走的,真不是我拿了钱不办事。” 纪氏是真的气杜嘉薇,若不是她横插一脚自己她这段日子怎么会过得里外不是人,惨兮兮的。 秦翰先前给她的五十两银被她家那不上进的儿子偷到赌场玩完了,曾氏的事情办不成,这会儿秦翰要她把钱吐出来,她哪里有钱,只能把过错全推给杜嘉薇了。 秦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桃花眼顿时冒出婬欲之火,这妞儿可比曾氏还娇美漂亮啊! “走吧,本少爷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人交不出来,就拿钱来。” 纪氏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看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只得赶紧走人。 秦翰的目光落到对街正舌忝着糖葫芦的美人儿身上,瞬间血脉贲张起来,他急喊两名属下进来,一脸玩世不恭的指着对街道:“去,查查那个女人的事。” 两人看了一眼,点头应是,很快离开。 大少爷的荒唐史很多,是个如命的纨裤大少,掳人玷污的事可不少,但因后台够硬,事后砸钱了事或纳妾都行,后院客满不说,养的外室也不少,看样子再过不久,大少爷后院就要再添一名美人儿了。 * 孙至民的到来,代表他将与江州知府一起筹备并监督院试的一切事务,而考试时间就定在来年三月。 范绍安的班上也有几名学生要应考童生试,杜嘉薇与他们交好,便提议趁着还没下雪,冬日暖阳仍在,一路健行去寺庙拜拜,祈求考试顺利。 金兰寺香火鼎盛,是名闻遐迩的古刹,离美林村还有好几里路,这点大家都知道,但何谓健行? “就是徒步旅行,完全靠体力,到时师母再准备一些吃的,肯定很好玩。”她兴致勃勃的解释。 由于杜嘉薇准备的吃食很好吃,学生们都兴奋的直点头。 不过,这几个准考生里有几个娇娇女跟大少爷,杜嘉薇不得不先叮哗他们自己在家训练体力,要能够走上一个时辰不脚软才能去,若真的不行,在寺庙前集合便是。 健行对这些家境好的学生们可是新鲜事儿,尤其跟师母在一起总是很快乐,坐轿子或马车上山也没什么意思,因此几个人还真的卯足劲,天天在家锻链脚力。 范绍安得到江州上课,詹子贤的课看似随意却极为严谨,他要读的书及功课叠起来有一座小山高,自然不能陪她去。 杜嘉薇看出他的哀怨,踮起脚亲了他的唇,再柔柔一笑,“没关系,夫妻一体,我代表你,祈求你的考试顺利连中三元。” 杜嘉薇真的很有心,一早天未亮,她就跟两个丫鬟在厨房里忙活,她一共准备两款西式汉堡跟日式饭团,另外还带了简单的锅子、水杯及碗筷,用来野炊煮汤或泡茶也是很不错的。 前一天,她已经规划好行走路线,孩子们到夏园集合后,她要大家排排站,以炭笔画了一张图,就带队开始朝美林村步行,将一干陪同的奴仆全留在夏园。 金兰寺处在蓊郁山林中,有些针叶林高耸入天,走起来一路清凉,好在路径不算陡,众人边走边聊,杜嘉薇还说了几个谜题让他们动脑猜一猜,再加送几个网路笑话,偶而也让他们认认两旁的植物或可吃的菇类野菜,一路上大家笑嘻嘻的,个个兴致高昂。相较这边的健行上山,另一条可以上到金兰寺的山路却是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络绎不绝,而在寺庙前蜿蜒的台阶上,也有许多前行的香客。 寺庙两边的停车坡地上,则有不少知客僧在引导或维持稚序,一些年纪大的长辈或身分尊贵的贵人也能搭轿从另一边小路上到庙宇。 上香自然要赶早,待杜嘉薇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嘿咻嘿咻的爬上来时,大多数人已进入庙宇参拜,此时的广场阶梯倒是净空不少,添了清静,众人抬头仰望寺庙时,更有肃然起敬之感。 在一红瓦凉亭上有一名男子独坐,身后还有一名像小厮的人。 男子原本在沉思,却听到一阵童稚的吵嚷声,他循声看过去,就见冬日暖阳下一名少妇带着好几个穿着制服的男女童走到前方空地,还有两名丫鬟牵着马儿。 是她! 孙至民的目光陡然一热,那女子穿着绦紫长裙,头梳盘髻,发上仅有一支素雅的珍珠钗,她素净的脸上带着笑意,肤色白里透红,相当吸睛,而那些孩子看来狼狈,头发有些乱,衣裳也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终于到了,你们真棒!好了,记得自己刚刚出发前的位子吗?快站好。”杜嘉薇拍拍手,十几个孩子笑咪咪的赶快找到位子站好。 “很好,你们等师母一下。”她又说。 孙至民好奇的看着她,就见她接过一名丫鬟递给她的一个奇怪架子,她将架子架好后,就从马背旁的袋子里抽出一张大纸放在架子上方,接着拿了炭笔,他知道那是穷人家拿来练习写字的笔,一沾手就脏。 只见那少妇又拍拍手,叫每个孩童站着不动,随即她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勾划。 杜嘉薇的动作很快,海棠拿的那盘炭笔,她每一枝都削尖不少,其实她也是个素描高手呢,穿越前她每每做好一道手作料理,便用色铅笔画起来,注明食材作法及日期,再集结成册,算是自己的料理日记。 在她思绪间,有香客好奇的走过来观看,顿时目露惊讶。 “厉害呀!” 每个孩子只有寥寥几笔,也仅有炭笔的单色,但画上鲜活的表情与站在寺庙前的孩子无异,似乎就要跃然纸上,怎么不厉害。 愈来愈多人围观,孙至民也起了好奇心过来一观,就见她纸上所画的孩童灵活灵现,他目露诧异,的确好画功。 “好了。”杜嘉薇朝上面一喊,孩子们立刻从阶梯上冲下来,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这是我!” “这个这个,这是我耶。” “爬山前后真的有差,师母,我们上山前画的那一张呢?” “在这里。”杜嘉薇笑着将另一个卷筒里的画抽出来,交给兴奋的孩子们。 围观的人也好奇的凑近看,这一对照下可逗趣了,第一张图每个孩子的衣着及头上方巾都整整齐齐,脸蛋也干净,但第二张,有的孩子方巾歪了,有的脸上染到脏污,有的衣衫扯乱,最好玩的是每个人的神情变化,第一张时表情特别凝重认真,第二张则是一种疲累过后的喜悦与自然,更显童稚。 “好了,该收起来了,你们也休息得差不多,这一百个阶梯可以上了。”杜嘉薇笑着,再拍拍手。 “上!”学生们大喊一声,一窝蜂的往上爬。 杜嘉薇见还有一些游客围在身边,便让青荷及海棠先跟上去看好孩子们。 此时,围在她身边的有一些是外地人,但也有不少是本地老百姓,有几个还识得她。 “范夫人有在教这种画吗?”有人好奇地问。 “没有,我这只是兴趣。” 不少人看得实在喜欢,想请让她为自己画一幅,但杜嘉薇没准备多余的纸张,只好承诺下回若有机会再画,应付好一会儿,总算将那些好奇的人们应付走。 她吐出一口长气,正要拾阶追上那些孩子时,眼前又一道身影落下,她抬头一看,倒是愣了,随即又一笑,以前原主想尽方法要巧遇都难的人,她倒是随便就碰上了,老天爷真爱捉弄人。 她这带着无奈的笑看在孙至民的眼里,莫名的有些难过。 杜晓薇也看着孙至民,他的五官生得极好,浑身都是儒雅可亲的气息,也难怪原主心心念念,但要说最好看的还是范绍安。 世上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吗? 第十一章廖氏母女讨人厌(2) 孙至民看着她,不由得深吸口气,以压抑心中的涌动情绪,却忍不住试探的问:“冒昧请问,你可知庆宁侯府的杜大小姐?” “你消息不灵通喔,她早就死了。”她率性的回答。 “你知道?所以你真的是——” 她摇摇头,“是真是假重要吗?反正庆宁侯府没我这号人物是真,我与那一家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也是真。” 所以,杜嘉薇真的没死! 孙至民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接着充满惊喜又不解的问:“既然你没死,那为何杜家……”还大费周章办了场丧礼。 “嫌我丢脸嘛,当务之急自然是赶快把我丢出侯府,自生自灭。” 他注意到她已梳了妇人头,瞬间喉间尝到苦涩,“我听说你落水的事,所以你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嫁人了,嫁的就是那日与你一起落水的男子?” “不然呢?”她笑着反问他,这世道,女子因谁失了清白,就只能属于那个男人。 孙至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当初知道她出事时,他还未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自然也没想去关注,直到听闻佳人香消玉殡,心中的痛楚袭来,他顿时明白他对她竟然已经情根深种。 此时,他无比庆幸她没死,但她就这么嫁了,竟然不怨? 他凝睇她那双灵动俏皮的明眸,是真的没见半点怨慰,他有些困难的开口,“你跟以前很不一样。” “受了教训还能不变吗?家人都舍弃不要了,我当然要自立自强,若是连自己都放弃自己,那等着谁来救我?” 如此娇俏的自嘲让孙至民不由得一愣,但随即忍俊不住的笑出来。 这男人一笑更迷人了,端是斯文倜傥的大帅哥,怎么她不在落水前就先穿过来,也许两人还能有戏呢? 蓦地,一张冰块脸闪过脑海—— 呿!这男人真是的,连她精神外遇一秒都不允,不过男人还是自家的好。 她笑咪咪的双手合十,对孙至民说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我要上去了。”她指了指上方的庙宇。 见她一脸笑容,孙至民的眉眼也染上笑意,见她转身拉了裙袜咚咚咚的跑着去追那些孩子,他嘴角微勾,如此于礼不合的举止,在他看来怎么就那么吸引人? 他缓步而上,看她跟着几个孩子有说有笑,几个小沙弥过来引导他们往殿内走去。 杜嘉薇便将食指放在粉唇上,示意孩子要安静下来,再带着他们依序排队进到大殿内,除了祈求身体健康外,课业上也能有所进展,她私下更是祈求上苍保佑范绍安明年的考试能够顺利。 孙至民站在殿门外,凝睇着杜嘉薇那张闭眼虔诚的美丽脸孔,他一颗心热热的,却也有更多的困惑与好奇,毕竟她的变化实在太大。 杜嘉薇身在这檀香味十足的大殿,喃喃低语:小女子穿越至今,感谢各位菩萨大大的保佑,小女子如今的生活愈来愈有滋有味,请继续保佑,谢谢。 “孙大哥,我们可以走了,咦?你在看什么?” 杜嘉月温柔的嗓音蓦地入耳,孙至民回过身,就见杜嘉月已从解签室的方向朝自己走来,他倏地走上前,及时挡住她望向大殿的视线,“没什么,我们走吧。” 下意识的,他不想让她看到杜嘉薇,他并没忘记她上回遇到杜嘉薇却骗他的事。 “孙大哥,我抽了一支签,解签的大师说,婚事宜早不宜迟,对你我两人皆好,孙大哥说是不是?” 杜嘉月面露羞涩的仰头看他,不愿让心里的忐忑泄露丝毫,其实签诗上所言,两人最终将走向异路,她抽的是一支下下签。 “下雪了!”殿内传出孩子的惊喜叫声。 雪花毫无预警的飘落下来,一片片的,让杜嘉月有些看不清楚孙至民脸上的神情,却听到他淡淡的说:“再看看吧,院试的事还有许多未处理。” 雪仍继续在下,当杜嘉月回到下榻的客栈后,脸上强撑的温婉表情再也不见,她立即吩咐下人去寻廖氏,下人却禀报夫人出门了。 她在房内焦急踱步,看着杵在一旁的丫鬟,忿怒地问:“再去看看夫人回来没——” “到底发生什么大事?需要人风风火火的到处找我。”门帘被掀开,廖氏一脸不耐的走进来,屋里烧了地龙,极为暖和,她将厚实的披风交给丫鬟,没好气的坐下来。 第9页 这里是悦来客栈的后院,由于她们这一住要住到过年前一个月才返回清河过年,因而孙至民帮她们订下这独门独户的院子,虽小但处处雅致。 杜嘉月不理廖氏的抱怨,气呼呼的将一干丫鬟都赶出去后,将她今日求到的下下签放到桌上,“母亲看看,怎么办?还有,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几天前我就遇到杜嘉薇了,孙大哥也看到她了。” 廖氏正拿起那张下下签,又听她的后半段话,吓了一跳,“他可有说什么?” 杜嘉月摇摇头,将那天的情形大略简述。 廖氏吐了口长气,将签诗放回桌上,再喝了口茶,“那不就没事吗?” “母亲,你还不懂吗?”她有些崩溃的提及心里的担忧,“姊姊相貌出色,尽管脾气不好,却是鲜亮艳丽,她的个性直来直往,毫无城府,因而一开始孙大哥对她的纠缠也是不冷不淡,似是厌恶,可我后来发现,孙大哥并没有如表面上那样排斥她,甚至对她的态度还些有软化,偶而在没人注意时他还会看她。” 此番发现让她警惕又不安,所以她才会设计那件让杜嘉薇清白尽失的事,只是杜嘉薇还是太好运了,她原本安排的是一名落魄的侯爷,他已娶正妻,事情若成,杜嘉薇只能当妾,而且那名侯爷还有凌虐女人的嗜好,死在他手上的女人不知凡几。 结果阴错阳差,该侯爷那天看中一个丫鬟就急急的拉她到客房办事,范绍安却正巧去到了湖畔。 上一次遇到杜嘉薇后,她就派丫鬟去打探消息,得知杜嘉薇的丈夫范绍安竟入了晴山先生的眼,成了他的门生,明年会参加科考,杜嘉薇也不再是过去那个愚蠢只会耍脾气的泼妇,她已改头换面,在美林村及春林镇都小有善名,更是书院学生们喜爱的师母,与丈夫恩爱非常。 当时听丫鬟说那么多,杜嘉月是愈听愈烦躁,本想不予理会,但今日抽到下下签,再想到回来的一路上,孙至民以疲累为由在车上闭眼假寐,没与她说一句话,到客栈后甚至连陪她下车都没有,便吩咐马车离开。 她很不安,又见能商量的母亲不在,这才急急催人去寻。 但廖氏听杜嘉月说这么多,心里却有此不耐,就是个签诗而已,竟吓成这样,害得她急吼吼的赶回来,也不知她看中意的那支珠钗会不会被买走,那可是最后一支了。 杜嘉月坐立难安,却见廖氏心不在焉,顿时气得狠了,“母亲不担心?我跟孙大哥的婚事是怎么来的,你不是清楚吗?那支下下签是暗示啊,一定是杜嘉薇那个贱人要从中破坏,她有多么喜欢孙大哥,我是最清楚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倒是你,怎么一点手段都没有,没办法在他清醒时再一次将生米煮成熟饭,反正你也已找人破了身,他还能不认帐?” 杜嘉月紧咬下唇,逼自己不回嘴。孙至民是君子,即使她跟母亲设计骗他,诳称两人已成事,但为了不让处子之身坏事,母亲还安排男人给她破了身子。 然而之后即便她一再对孙至民投怀送抱,他皆拒绝,言明要依循古礼,待洞房花烛夜再行周公之礼。 “母亲,还是你去跟杜嘉薇好好说说?我听丫鬟打听回来的消息,她跟她男人的感情极好,母亲跟她说,只要她好好的跟她丈夫过日子,你还认她是侯府的小姐……不,这不行,她很喜欢母亲,母亲干脆跟她说,只要不破坏我的幸福,私下你还当她是女儿来疼,也会时不时的来看她,好不好?” 杜嘉薇自小就爱缠廖氏,廖氏也疼她,但那当然是表面上,她又不是从她肚里掉下的肉,可笑的是,杜嘉薇从未质疑这份母爱掺了多少水分。 “知道了,我的小祖宗。”廖氏无奈的摇摇头。 杜嘉月终于破涕为笑。 * 雪从这一日开始便天天落,有时是鹅毛大雪,有时挟着强风的落雪,庆幸的是偶而还能见到阳光,倒不致天天灰蒙蒙的。 过年前一、两个月,正是富贵之家忙着核帐之时,各处赶回来的管事都来去匆匆,马总管也在这时间过来夏园,还带来不少年礼。 墨竹轩的书房里,范绍安眸光冷凝内敛,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肃气息,让坐着离他有一小段距离的马总管都有点害怕。 最后,在交出该交的总帐,报告完该报告的事后,他便以还有事待办为由匆匆离开,连去跟杜嘉薇道再见都忘了。 庭园里,正是一片瞪瞪白雪的冬日景致,就见杜嘉薇孩子气的抓了两个丫鬟陪她堆雪人,她正为雪人披上最后的条纹围巾时,就见另一边书房的门打开了,范绍安阔步走出来。 他一袭玄青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步履沉稳,披在身上的玄色斗篷随风吹拂,看来更是俊美慑人,只是他似有心思,并未注意到她,步伐极快。 杜嘉薇调皮心起,为了要追上他,没有走清理过后的石板路,反而穿过积雪的花道,却因地湿滑,她走得有些磕磕绊绊,蓦地一只有力大手拉住她,接着身子腾空,她已被抱入一个温暖怀抱。 一抬头,她一笑,却见范绍安的神色黑沉似墨,她笑意一歇,“怎么了?是店铺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帐房亏空,卷款逃跑?” 范绍安始终没说什么,只是一路抱着她回到墨竹轩的内室。 在被放到床上时,她还有点懵,范绍安却已经欺身压上,饥渴的攫取她的唇。她双手撑住他的胸膛,他却单手扣住她的双手拉到上方,一手扯掉她身上的衣物,一路吻着她袒露的肌肤,她只能申吟轻喊,他却不管不顾,一次次的悍然给予,将她折腾得更凶,她沙哑着声音求饶低泣,最后在激情中昏睡过去。 他静静的凝睇她熟睡的容颜,黑眸里是不再掩饰的妒嫉。 今天有学子告知,上一回她带他们到金兰寺健行上香时,她与一个很好看的男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他让学子描述该人,一听就知道那位气质儒雅的男子是孙至民。 但那一天回来,他问她好不好玩,她灿笑的说了很多很多,却特别避开孙至民的事,她为什么要隐瞒?放不下孙至民,仍爱着他吗? 他很想问她,但又怕问了,若她说她想回到孙至民身边,他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将她拥得更紧,她就在他的身边,他今日也占有她好几次,可他心里却不踏实,总是有一团东西堵在心口。 接下来几日,杜嘉薇都觉得范绍安怪怪的,但问他都笑说着没事,她其实很想问问那一天到底发生何事,毕竟他在床笫间从未像那日那般癫狂,可是又看他一切如常,她便歇了心思。 * 永福楼是江州知名的大酒楼,吃的喝的都是一时之选,颜氏将杜嘉薇做的一些肉脯、肉干及食谱等也往这里送,不知是否看在她娘家是皇商的身分,还是晴山先生之妻,这些日子倒是又下了一笔订单。 范绍安在詹府上课,颜氏就跟杜嘉薇往这里来,尝尝大厨的手艺。 两人进到一间上房用餐,用完餐,颜氏还得去一趟友人家。 杜嘉薇则跟范绍安约好,他上完课后就过来这里找她,两人一起逛逛街,也因此今天她连个丫鬟也没带。 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去年的新年有过跟没过一样,今年不一样,两人想采买一些年货新衣,重佑是首府,东西比春林镇多,也比较精致,就决定在这里买。 杜嘉薇呆坐着也无聊,算算时间,范绍安应该要过来了,她便开了门准备下楼,正巧对面厢房的门也打开了—— 真是冤家路窄,她再次遇上讨厌鬼,只是这一回多了另一张熟面孔,也好,既然遇上了,就把原主的一些怨恨倒一倒也好。 杜嘉薇很大方的走进她们的厢房。 廖氏看到杜嘉薇时,整个人都惊呆了,若不是一旁的杜嘉月低声说她就是杜嘉薇,她还有点不敢认。 杜嘉薇安静时,虽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但脾气一上来,就如市井妇人般泼辣蛮横,怎么眼前的杜嘉薇却是一身的亲切随和? 杜嘉月再扯她的袖子一下,廖氏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杜嘉薇,低低叹了一声,“薇儿,你是薇儿吧?” “我们认识吗?庆宁侯府的大姑娘不是得急病走了?”杜嘉薇直白的说。 廖氏的脸色有些难看,但随即换成伤心的神态,“薇儿,我是你的母亲啊,你忘了吗?”她美眸闪着泪光,伸手拉住她的手。 “我没忘,我记得你是庆宁侯的续弦。”杜嘉薇想也没想就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原主对这位母亲的爱意她能感觉到,但也因旁观者清,她很清楚这女人演技一流,将原主骗得团团转。 廖氏眼睫一颤,接着泪水滑落,外人一看就是委屈又悲哀的模样。 “姊姊,再怎么说,母亲也养了你十多年,难道只因为你过得顺遂如意,便不认人了?妹妹不知姊姊竟仍如过去一样无情。”杜嘉月也语带哽咽,一副楚楚动人状,但话里的指控可不小。 “真是好笑,我这不是受了你的启发吗?利用完就踢走,不,直接设计迫得我滚得远远的,好个一劳永逸的毒计,如今你在这演什么小白花,毒花还差不多。”她撇撇嘴,真的很不屑。 “姊姊在胡说什么?妹妹什么也没做,而且妹妹也听说了,姊姊跟姊夫如今可是恩爱非常。”杜嘉月的神情仍是软弱无害,但心里却挺恨的,她实在见不得杜嘉薇幸福的样子。 “哦,你已经打听过了,所以我还得谢谢你不成?”杜嘉薇嗤笑一声,原主早就香消玉殖,谁赔她那条命,“告诉你们,庆宁侯府的杜嘉薇早就死了,我只是刚好跟她同名同姓,长相像,还是你们比较倾向对外界解释,办了丧礼的杜嘉薇突然又活得好好的?” “薇儿,说到底你还是怨母亲。”廖氏一副慈母样,眼眶又泛泪了。 杜嘉薇受不了的猛翻个白眼,“这位夫人最好不要乱认女儿,我的母亲早就在生我时就走了。” “你!” 杜嘉月正要骂人,但廖氏拉住她的手制止,再对着杜嘉薇道:“薇儿,母亲是真的有愧,你是该怨我。”她不舍的看着她,还妄想打亲情牌。 “你闭嘴!”杜嘉薇真怒了,“少在我面前装出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样子,很恶心,你们这对母女其实就是一丘之貉,心计城府深,满脑子踩着杜嘉薇赢得好名声!” 她忍不住替原主感到难过,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原主也不清楚谁才是她最该恨的人。 “姊姊,你对我跟母亲的误会太大了,我们——” 杜嘉薇冷哼,“误会?你们对她一味的赞美,让她不知轻重,导致她的脾气愈来愈骄纵,让她忘了自己的身分,这都是你们刻意捧杀出来的,不是吗? 一个在外装温婉委屈,一个则是后母难为,在外人眼中,千错万错都是杜嘉薇的错!” 她愈说愈生气,“你们放任她的名声败坏,毫不担心日后她是否会辱没侯府清誉,因为你们早就没当她是侯府的女儿!可怜她身在局中却始终看不清……算了,我跟你们这么虚伪恶心的母女说那么多做什么?浪费生命!” 杜嘉薇气呼呼的转身要走,但那对无耻母女接下来的一席话让她气得又回身。 “看来大病一场后,你那猪脑袋反而动了,倒是看得透澈。”廖氏也懒得再跟她虚与委蛇下去,刚刚那副慈母样瞬间收起,换成一脸的嘲笑。 “母亲?”杜嘉月愣住了。 “月儿,她不会听我的话了,无所谓,除非想被浸猪笼,她才会去跟孙至民纠缠。”廖氏冷笑,女人的贞节有多重要,她相信杜嘉薇还没蠢到自掘坟墓的程度。 杜嘉月一想也有道理,“也是,杜嘉薇,如今你也小有名气,除非你不要脸——” “孙大人来了!” 门口传来婆子急急的叫唤声,三人齐齐转头,就见到孙至民缓步走进来。 廖氏母女脸色丕变,心中咯噎一声,杜嘉薇却一派淡然。 孙至民的目光先落到杜嘉薇身上,微微颔首,再看着廖氏,礼貌的拱手一揖,接着落到杜嘉月略微苍白的脸上,口气微冷,“嘉月,上回遇见这位姑娘时,你说她只是长得像你嫡姊才将她拦住,这一回又是什么原因同处一室?” 杜嘉月吞咽了一口口水,面带不安,“她、她真的不是……” “我还真的不是,上回我不就跟你说过了,庆宁侯府的杜嘉薇已经死了。”杜嘉薇看着廖氏母女俩诧异的瞪大眼,显然不知道他跟她又碰过面了。 杜嘉薇嗤笑一声,朝着孙至民屈膝一福,“孙大人,后会有期。” “杜嘉薇,你还要不要脸,你竟然还要见孙大——”杜嘉月突然住了嘴,她看到母亲猛地瞪向自己,这才惊觉自己露了馅。 “看来,她的确是你的嫡姊,你为什么要骗我?”孙至民脸色一沉,一字一字的质问杜嘉月。 杜嘉薇可不想踵这浑水,那一家子跟她早就恩断义绝,她挥挥手,迳自走出房门。 只是她才步出永福楼大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竟见孙至民追了出来。 杜嘉薇抬头看着站到自己身前的孙至民,“有事?” 他没说话,努力压抑着心里翻天覆地的激动,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见她微微蹙眉,他才急着开口,“上次看到你时,我就想跟你说,对不起,还有,我真的很高兴你还好好的活着。” 孙至民黑眸中跳动着灼热的火,杜嘉薇被这样专注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加上跟廖氏母女斗气周旋也觉得累了,她只是点点头,不经意看到对向有熟悉的马车过来,驾车的就是丁顺。 马车在路边停下,范绍安下了马车走过来,向孙至民拱手一礼,“孙大人,你有何事找拙荆?”他看着站在他身旁的杜嘉薇。 孙至民一脸错愕,进出詹府多回,他与范绍安也见了好几面,对他相当欣赏,却不知他就是杜嘉薇的丈夫。 他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难以回应,只喃喃吐出一句,“没事。” 他原本要跟她说说这一年多来自己的心情,此刻如何能开口? 第十二章日渐加深的误会(1) 范绍安坐在马车上,静静的看着坐在对面的杜嘉薇,脑海里想的是稍早她跟孙至民面对面站着的画面,男的俊女的美,极为匹配。 杜嘉薇是真的累了,一上车就抓个软垫靠着,也没注意到对面男人的脸色都黑了。 她掩嘴打个呵欠,觉得自己不够厚道,上回想到孙至民是何许人时,她也好好回忆了一遍,那可是一个才学品性俱优的好青年,而她明明知道杜家就是个坑,杜嘉月跟廖氏更是可怕的双面人,明知他被她们蒙蔽,她既没有帮他一把,也没提醒他。 第10页 那对母女生肖都属蛇辙,要是孙至民娶了杜嘉月,一生就毁了,到那时范绍安真的走上仕途,他会不会因为怨她,就不帮范绍安了? 但她要怎么提醒?口说无凭,孙至民会信吗?她苦恼地揉揉发疼的额际。 “你在想什么?”范绍安突然开口。 “想孙至民。”她未多想便答,一脸忧郁。 范绍安的脸色从黑变红再转黑,下一瞬他突然倾身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放平,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 “你干什么?很重啊。”杜嘉薇吓了一跳,还以为车要翻了呢。 “你怎么想他的?”范绍安一双黑眸幽暗阴沉,眸底似有暗流涌动。 她顿觉大事不妙,思索着要怎么回答比较好,“想?咳,他人很好,唔——” 不等她说完,他吻上她的唇,双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游移。 他疯了吗,现在可是在马车上! 杜嘉薇试着要推开他,但他外表冷峻,一上床从来都似野兽,此刻更是拼了命的挑逗她,让她忘天忘地,受不住的与他沉沦。 范绍安的眼神越发缠绵,气息越发粗重,她脑袋一片空白,呼吸也已尽数被他夺去,气喘吁吁。 “嘉薇,我们是夫妻,就该携手到老,孙至民你想都不要再想了,他已是你妹妹的准夫婿。”他声音发哑,身下动作未停,甚至更粗鲁用力。 她申吟轻泣,整个人昏沉沉的,无力回话,只能由着他折腾。 好在下车前他的理智恢复一些,拿了大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起来,直接抱回蔷薇斋,而她是连头都不敢抬,不知道自己的申吟是否传出车外,若有的话,也太丢人了。 范绍安直接带她沐浴净身,她累得只想睡,还是范绍安耐心的喂她吃了几口饭,才抱着她上了床。 第二天,杜嘉薇精神饱满的睡了一觉,脑袋也好使了,总算明白范绍安的不寻常是为何。 “你吃醋了!” 范绍安没说话,却也没了脾气,的确是他醋劲大。 杜嘉薇没再取笑他,亲自伺候他更衣,过去会说不用的男人,今日倒是将双手敞开,由着她来。 她偷偷窃笑,替他穿上一袭玄灰色云纹团花直缀,再系腰带,再替他梳发以玉带系上,一气呵成。 “你的手倒巧。”范绍安笑着说。 杜嘉薇歪着头,俏皮的打量他,一双剑眉下,狭长黑眸总算透出笑意。 她上前一步,主动环住他的腰,深情的说:“不要吃那个人的醋,我的心妥妥的放在你这儿呢。” 他将她抱得更紧,他从来都是自信的人,但在感情上他却害怕了。 * 这一日,范绍安步出詹府,街道两旁已积了一层厚雪,丁顺的马车停在对角,他正向丁顺走去,就见一名清秀小厮快步跑到他身边,低声向他说了一些话。 他想了一下,点点头,上了车,旋即吩咐丁顺一句,不久马车便抵达东悦茶楼。 范绍安一走进去便有掌柜过来,一路带着他前往后方的雅苑,几株结了无数花苞的梅树尚未开,积累在枝头的雪倒添了几分景致。 一布置得古色古香的竹屋内,茶香袅袅,孙至民就端坐在窗前,正敛着袖子为两只茶盏斟满茶水。 “正好,范公子请坐。”他朝范绍安微笑,并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再将一杯茶盏推到他眼前,再看向一旁伺候的两名小厮。 两名小厮随即退下,丁顺也看向二爷,见他点点头,丁顺也退了出去。 屋内顿时跌入一片寂静。 孙至民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抬眸看范绍安,表情严肃,“我想问范公子一个问题,一个女人要经历多少难事,才会将自己的棱角一点点磨平,直至完全没有?” 见范绍安面露不解,他深吸口气,“恕我直白,敢问杜嘉薇为何变化那么大?不到一年,你是怎么对待她的?” “孙大人是什么意思?”范绍安脸色一整。 孙至民也没有客气,“庆宁侯府将她除名,硬塞给你,你铁定不高兴,又怎么会对她好?” “敢问孙大人是用什么身分来质问我?”他语气一冷。 “一个被她喜欢、深爱了很久的男人。”孙至民定定的看着他,“不瞒你说,一开始我觉得她烦,也觉得她毫无女子矜持,时不时又出现在眼前纠缠不清,但那天听到她落水,一夜之间没了,我的心情很复杂,又过一段日子,她曾经做过的很多事突然都变得清晰起来,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她从没做错什么,只是傻傻的把一颗真心摆在我面前,是我不懂得珍惜。” 范绍安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冷冷的道:“大人待如何?你已是别人的未婚夫。” “那桩婚事,我会解决。”他语气坚定。 范绍安黑眸倏地一眯,“她现在很幸福。” “谁知道?夫妻间的事总是隐讳,外人难以窥探,再说,我派人查过你们甫到春林镇的生活,看着并不美好,虽然不知后来转变的契机为何,但是一个男人有没有对一个女人好,从她的个性是否依然就可窥探一二,显然是杜嘉薇改变自己来配合你,这中间种种委屈不必我多言,你心中有数,所以为了她好,你跟她和离吧,我会好好待她——” 孙至民的话还没说完,范绍安已挥拳往他脸上招呼过来。 没想到他会动手,孙至民毫不设防的跌落地上,他一模唇角,已有血渍,不禁抬头瞪着范绍安,“你该知她自始至终都心悦于我,嫁你只是被迫,未有一分男女之情,你可有胆量问她,如果能再次选择,她会选择你还是我?” 见范绍安不语,他急着又说:“只有我能让她幸福,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放手。” 其实孙至民知道自己理亏,错过了心仪的女子,她还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但他真的舍不得放下她,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会好好疼惜,才不枉她那份真情。 范绍安双手握拳,胸口也因忿怒而起伏着,他极力压抑着再冲向前去痛揍孙至民的冲动,咬咬牙,转身离开。 丁顺一见到范绍安就发现他脸色不对,再看到他握拳的手,青筋突起,骨节发白,还有那几乎要迸发而出的怒意,他吞咽了口口水,“二爷,怎么了吗?” “回夏园。” 丁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见二爷迳自掀帘上车,他赶忙上车,策马走人。但马车回到夏园大门,范绍安又要丁顺驾车在春林镇绕一绕。 丁顺猜测二爷心里有事,就在大街小巷胡乱绕几圈,才终于听到“回夏园”的命令,再下车时二爷看来已经与平常无异。 范绍安不要丁顺伺候,让他去用膳,自己则往蔷薇斋走去,青荷要通报,他也挥挥手,迳自走进去。 几日冬雪,屋里烧了地龙,杜嘉薇一身简单素色衣裙趴卧在床上看书,也因这姿势,将她的身形勾划出前凸后翘的婀娜曲线。 似是意识到他进来,她回头一看,扬唇一笑,连忙起身坐起来,“回来了。” “嗯。”他看着她,一颦一笑间顾盼生姿,没错,她与初识时变化太大,真如孙至民所说,就是为了迎合他而强迫自己改变。 他心口微微抽痛,但面上不显,“我先去沐浴。” “我帮夫君。”她下床,低头就要穿鞋。 “不用,你看书吧。”他迳自走到净房沐浴,再出来已是一身白绸中衣。 两人一起用膳,天气虽冷,但两人仍习惯在园里散步消食,待上了床榻,他拥着她便要睡,她愣了一愣。 “今天晴山先生教的东西很多,有点累。”他低声说着。 她嫣然一笑,“那你好好睡。”难得天天要的男人会休兵。 接下来几天,范绍安都没碰她,一上榻便说累了,很快就熟睡。 杜嘉薇猜大概因为考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虽说其实还有大半年,但詹子贤教授的东西多,他要做的功课也更多,所以才显得疲累,于是她在他的吃食上更费心,让他头好壮壮好读书。 * 天气更冷了,尤其晨间,那沁骨入肺的冰冷空气让人一吸便瞬间醒来。 杜嘉薇已经把自己包成小粽子,扑面而来的凉意还是让她想缩回棉被里,更甭提走路间口鼻呼吸时总有白雾产生,而且青石板路还结了一层冰,走在上面一个不小心就会打滑。 杜嘉薇边往厨房走边想着,过年要祭灶除尘,还有一大堆送往迎来的人情世故,但不管如何,这个年她一定要夏园都洋溢着年节的喜气! 前几日,她兴之所起写了一堆春联,让美林村里的孩子拿到春林镇去卖,赚点零花钱,她写的春联很喜庆,卖得最好的是“招财进宝”四个字,她借用了现代人的创意,四个字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大元宝的样子,远望近看都很招眼,特别的讨喜。 孩子们做的是无本生意,因此也不好意思全拿,又不知能够拿多少,就实诚的全部交给她。 面对那一张张兴奋又期待的脸,杜嘉薇大方,不仅不拿,还早早买了些保暖的布料,替几个孩子裁了冬衣,说是新年礼物。 见孩子们又笑又叫,一张张眉飞色舞的笑脸,让她思来不由得嘴角微勾,这穿越来的日子真是愈过愈开心。 此时,她终于走到厨房,里头已经热烘烘了。 “女乃女乃,奴婢来就好了。”青荷一见到她就先叫嚷起来。 杜嘉薇心善,看孩子大冷天的出卖时间跟劳力挣钱,她昨儿就让猪贩子杀了一头猪,切成数块送到夏园,今儿一早就要用大锅烧漓,另外还备料要做年糕。 曾氏天未亮就来忙了,两个丫鬟更是不落人后,活儿都做完大半,杜嘉薇才姗姗来迟。 杜嘉薇这一看,老不好意思了,这阵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范绍安累得没在床上折腾她,她反而睡得更多,起来得更晚。 她连忙加入忙碌的行列中,就连杨晓东都奋力帮忙推石磨做年糕,忙活大半天,肉香四溢的漓猪肉及女敕女敕的甜年糕完成了。 中午时,前来用膳的学生是有吃又有得拿,杜嘉薇又让两个丫鬟把大数漓肉及年糕往美林村送去。 “女乃女乃呢?”青荷问。 “我坐学生的马车去一趟春林镇,我想挑一些高档食材,年菜用的。”她想过了,上个过年她刚穿越过来就病恹恹的,今年可要好好的过。 青荷跟海棠商量着谁跟着女乃女乃,但杜嘉薇拒绝了,“我买完后若时间还早,就到凌远书院去等二爷,右晚了我就自己雇车回夏园,就是丁顺要辛苦些,先载你们去送礼,接着再赶车去詹府接二爷。” “女乃女乃,丁顺不辛苦,不就是驾车而已。”丁顺真心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啊,成天就只会载人。 这样的情形不是没有过,尤其二爷到詹府上课后,女乃女乃跟詹夫人合资做生意,便也常常跟着二爷早出晚归,青荷跟海棠就留在夏园,负责午膳的准备,二爷原本打算再从人牙子那里买几个人回来,但女乃女乃不让,说人够用了。 杜嘉薇搭了顺风车前往春林镇,丁顺载着两个丫鬟到美林村送年礼,曾氏跟儿子就留在夏园。 将杜嘉薇载到春林镇的满市,丁顺就先离开了。 到了这种传统市场,过年的气氛更浓,店家摊贩都在卖充满年味的春联、糖果或腊肉等,再加上有些店家是熟面孔,她这一买就没节制,愈买愈多,不得不找个店家替自己到街口雇辆马车。 该名车夫将她买的大包小包帮忙拎上车,等她踩上矮凳上了马车后,才收了凳子,问了一声,“请问夫人要到哪里?” “凌远书院,谢谢。”范绍安自詹府乘车回家会经过书院,她想同他一起回家。 中年车夫坐上车辕,甩动缰绳,马车达达而行,当行经一条巷道时,就见车夫朝另一对街的男子点头,接着本应该直行的车夫却一打鞭,调整马头转了个弯,拐进一偏僻静巷里。 马车一进入,巷子前后就有两名小厮挡住,不再让任何人进入。 此时,中年车夫停下马车,再跳下车子,一名挺拔俊秀的年轻男子走过来,丢了一包钱袋给他,车夫急急哈腰将钱袋塞入胸前,快步跑了。 “到了吗?”杜嘉薇察觉到马车停下,正要掀帘,却突然有人跳上车来。 “你是谁?”她吓了一大跳,直觉就要下马车,但年轻男子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急着要挣月兑,但半身才出帘子就又被男子抓回去。 男子直接捣住她的嘴,再将她压放在车上,她倏地瞪大眼,双手奋力要拉开他捣住自己嘴巴的大手。 男子腾开一手,再度扣住她作乱的双手,拉举过头,才放开损住她唇的手,笑得邪恶,“本少爷看中意的妾就是被你弄没了,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取代吧。” “你有病,我根本不认识你!”杜嘉薇挣扎着,但被钳制住双手的她根本无法撼动他沉重下压的身躯。 “我是有病,想你的相思病,数日前远远一瞥,我这心头就痒痒的。”秦翰着迷的看着她这张十足清丽的容颜,觉得浑身发烫,“让本少爷好好疼爱一番,我的技巧可好了,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绝对是你的丈夫无法给你的。” “你都知道我有丈夫了还在胡说八道什么!”杜嘉薇仍在努力挣扎。 “就是被教过的女人才好啊,味道不致跟青涩果子一样,真正的风情万种,你放心,只要你的滋味够好,你丈夫不要你了,本少爷的后院永远为你而开。”秦翰的表情既轻佻又猥琐。 “神经病,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奈何秦翰还有点功夫,她挣月兑不了,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她才不要失身给这混蛋! “乖乖的,本少爷保证让你欲仙欲死,来,浪声的喊爷,爷还会更卖力,哈哈哈——” 衣服被粗暴的扯开,男子眼中赤果果的更盛,俯身吻她的唇,杜嘉薇拼命闪躲,恶心的感受到男人喷在脸上的气息。 她恨不得咬舌自尽,又舍不得夫君,偏偏怎么挣扎也甩不掉这色魔,眼下也只有泪水可以表达她心头的怨恨。 婬男还口出秽言,“待会儿,爷就好好看你风骚发浪的模样!” 就在杜嘉薇差点要崩溃时,蓦地重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没了,接着是婬男被甩出车外的痛呼声。 她急急的坐起身,退缩到角落,将被扯开的衣服拉妥整理,想了想又往前挪移,小心的抓着车帘,从缝隙看出去,就见孙至民正揪住那婬男的衣领,像踢球似的把他踹飞到对街的圆柱上。 秦翰倒地吐血,整个人蜷缩在地,竟还恶狠狠的怒叫,“该死!来人,杀了他!” 孙至民面不改色,几个虎虎生风的掌势,不过瞬间就将一干人全打倒在地。 杜嘉薇怔怔看着,她还真没想到孙至民是个文武全才。 第11页 第十二章日渐加深的误会(2) 孙至民喊了随身小厮去叫衙门的人过来,将这些人全抓走后,他这才上了马车,看着杜嘉薇道:“还好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孙至民心疼的将她拥入怀里。 杜嘉薇一个劲儿的哭,哭了好久才停止,这劫后余生的害怕需要泪水来宣泄。孙至民见她安静下来,这才不舍的放开她,再将帕子递给她。 她摇摇头,自己拿出帕子擦拭,再将长发重新打散整理,用茶水弄湿帕子净了脸,让红肿的眼睛正常了些。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他关切的问。 “先回夏园吧。”她这样子是不能让范绍安或书院的师生看到的。 英雄救美的戏码无预警的发生,只是对象让她有些尴尬,但她还是很感谢孙至民,至少没让那个不入流的风流纨裤占了身子,“谢谢你及时出现。” 孙至民也觉得庆幸。“说来也巧,那名载你过来的车夫知道你是范先生的夫人,店家找他来载你时,秦翰的人也找上他,逼他照指示做,不然就要把他打残,因车夫家里还有老母及妻儿要养,他不敢拒绝,只好应了。但一离开他就马上冲到凌远书院要找范先生,你丈夫不在,而我正好拜访完叶山长出来,学生跟他说了我的身分,知道我是个官,他抓着我就跑来了。” 当时,车夫一直嚷着要他再快一点,他细问之下才知道她出事了,他焦急的问了地点,丢下车夫,带着属下施展轻功就过来救她了。 “这事可不可以成为我们的秘密就好?大人把秦翰关入牢中,可能的话还请震慑住他,不让他对外说出今天的事,我终究是女子,传出去损了清白,终是不妥。”她低声说着。 “这事我办得到,但你确定要隐忍?”孙至民问。 她也知道不能姑息,但范绍安日后是要当官的,若是有她这样被辱清白的妻子,未来她在他的仕途上岂不成了一个污点? 她来自现代,知道自己是受害人,做错事的不是她,她也可以坦荡荡的面对外界,但这里是古代,女子清誉更胜生命,就算她不为自己着想,也要顾及范绍安的脸面,有些事她不得不隐忍。 孙至民何尝不知她的顾忌,范绍安在仕途上若能一帆风顺,扶摇直上,必招人妒,到时就会有人寻晦气,杜嘉薇这件事很可能拿来攻击范绍安。 “你放心,我会威吓秦翰不将此事说出去,不会损及你的闺誉。” “谢谢你,或许你可以跟那婬男威吓,只要在外面听到什么有关的风吹草动,甚至日后他还敢动色心,便送他入宫当太监。”她恶狠狠地道。 见孙至民诧异的瞪大眼,她不由得有些羞涩,但还是坦言,“姑息养奸的道理我懂,我的事他得闭嘴,但我们不能让他心存侥幸,再去祸害其他女子。” 杜嘉薇没敢让孙至民送到夏园大门,她知道范绍安不喜孙至民跟她有太多接触,算算时间,青荷跟海棠应该也快回来了,她们若看到孙至民,免不了要问她怎么跟他一起回来,若辗转传到范绍安耳里就不好了,所以她请孙至民在街口就放下她。 殊不知今日詹子贤去寻周南逸叙旧,顺便聊聊他引荐的门生,所以范绍安提早下课了,此时丁顺正驾车来到路口,看着这一幕,他直觉停下马车,回头道:“二爷,是女乃女乃跟孙大人。” 范绍安这几日因为孙至民的话,情绪原就烦躁低落,他本打算跟杜嘉薇好好谈一谈,又怕听到她的答案,纠结得不行。 这时听到两人竟然在一起,他扯开车帘望过去,果真见他们站在一辆马车旁,孙至民正靠近她,替她将披风带子系好道:“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那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一阵冬风拂来,将孙至民说的话吹送到范绍安耳里。 他黑眸变得幽深,就见杜嘉薇点点头,朝孙至民露出笑容,然后退到一旁,示意孙至民上车,再看着车子离去,而她就站在路边不动,在他眼里,那就是依依不舍的样子。 “等女乃女乃先回去。”范绍安声音低哑。 “呃……是。” 丁顺本想替女乃女乃说话,但见二爷的表情并不好,他只能坐着不动,看着女乃女乃往夏园走去,又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二爷指示,他才驾车往夏园驶去。 * 杜嘉薇回到温暖的蔷薇斋,褪去厚重披风,迳自往内室走,她觉得自己身上脏,她想洗澡。 海棠、青荷跟在她身后,因为这次去送礼也拿了不少回礼,两人见到女乃女乃来了,就叽哩呱啦的转述村民的感谢。 “我想先沐浴,你们提水过来,再把那些谢礼收一收,就去休息。”杜嘉薇的声音有些沙哑。 兴奋的两人这才觉得不对劲,定睛一看才发现女乃女乃气色不好,而且居然一个人回来,还什么都没买。 两丫头本想问,但见女乃女乃一脸疲惫,互看一眼,很有默契的先去准备热水,再伺候女乃女乃沐浴。 “你们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她合上眼,仰头靠在浴桶边缘。 青荷和海棠再次互看一眼,确定女乃女乃怪怪的,但两人还是走出去,没想到才出院子,就见到二爷正远远的走过来。 “二爷也回来了,可怎么看来像在生气?”海棠皱着眉头说。 青荷也不由得点头,二爷已经很久不再板着一张冰块脸,但此刻脸上却是乌云密布,一看就是怒气冲天。 吞咽一口口水,见二爷过来了,两人飞快对视一眼,急急上前一福,挡在门口,“二爷,女乃女乃在沐浴。” 范绍安只是冷冷的瞟了一眼,两人就吓得闪开让路。 见二爷快步走进去,青荷和海棠内心莫名的不安,等丁顺走过来,两人急忙拉着他问:“发生什么事了?女乃女乃怪怪的,二爷也在生气。” 丁顺哪能讲,刚刚二爷可是跟他说了,见到女乃女乃跟孙至民同车回来的事谁也不许说,他只能摇头。 海棠与青荷忐忑不安的互看一眼,满眼都是担心。 屋内,范绍安大步走进净房,就见杜嘉薇坐在浴桶内,两眼放空,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她下意识侧转过头,就看到他站在她前方。 她愣了一愣,打起精神道:“夫君回来了。” 净房内烟雾缭绕,但也因为在这热气下,她雪白粉女敕的颈窝处有一枚吻痕更清楚,更鲜红,更刺眼。 范绍安突地跨步上前,哗啦一声,他粗鲁的将她一把从水里捞起来,顿时水花四溅,只见她胸前也有吻痕,再看到她那双明显哭过的眼眸,他突然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时的低泣与申吟。 他再也无法遏止胸口暴涨的怒涛,这一个个刺眼的红印粉碎了他所有的理智。“是孙至民对不对?你们竟敢背着我——该死,你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吗?这就是你的改变?你自甘下贱的委身于他,他已经是你妹妹的未婚夫了,你还想抢回他,这段日子辛苦换来的好名声你不想要了,还是你已经装不下去了?” 范绍安火冒三丈,愈吼愈大声,完全无法忍受她的背叛。 见到他凌厉忿怒的黑眸,杜嘉薇吓呆了,他的怒火来得太快,而她仍怔忡于今日的遭遇,一时没回过神,直到看见自己身上被那婬男弄出的吻痕,她才反应过来,急急的解释,“你误会了,不是——” “不是?我亲眼看到孙至民陪你回来,就在街角处,若不是你们做了亏心事,堂堂一个江州学道,为何不敢将你直接送到夏园大门?” “真的不是……”杜嘉薇眼眶泛泪想解释,但范绍安暴怒的将她丢回浴桶,她的右手肘撞到浴桶,痛呼一声。 范绍安的脸再次俯近,冷冷的问:“你就那么见异思迁?就那么水性杨花?” 杜嘉薇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他的话如同鞭子,一下一下朝她狠狠的抽来。 “没话说了?是不是这几晚我都没有要你,你想了,就去找他?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那么想要男人,我可以给你!”语语一歇,他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大步往床榻走。 看到他冷漠的几近鄙夷的黑眸,她慌了,“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范绍安粗鲁的将她丢到床上,她湿漉漉的黑亮长发打湿床铺,尚未回神,他沉重的身体就压在她身上,她只能拼命的推他、踢他,他不管不顾的吻下来,不似以往温柔深情,而是粗暴的。 他在羞辱她!杜嘉薇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再一把抓过被褥遮掩自己的赤果,不争气的泪水已然落下。 范绍安面无表情的站在床前,见她泪如雨下的瞪着他,他冷笑,“怎么,舍不得去掉他的印记及味道吗?还是怕下一回让他看到我在你身上种下的印记?” 她哽咽的怒道:“范绍安,我不知道你的心那么肮脏!” 他鄙夷冷笑,“肮脏的是你,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碰你。” 他甩袖走人,这一日,再没有踏进蔷薇斋。 夜深了,书房里烛火微晃,范绍安坐在黑暗角落,回想着他救了杜嘉薇之后的日子,他原本万分后悔娶了那样一个恩将仇报的女子,日日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辱骂。 但后来,她改变了,他对她的戒备与厌恶渐少,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最后他情不自禁的爱上她,与她成为真正的夫妻,一切都很美好,直到孙至民出现。 其实自从知道孙至民会下江州的那一日起,他便无法不去想,当日杜嘉薇错将自己当成孙至民,她抱着他、缠着他,口中嚷嚷着有多爱他,她要把自己给他,她要当他的妻子。 她的心完全给了孙至民,嫁给自己,她从来只有怨只有恨,后来不得不认分,安于现状时,已经了解自己心意的孙至民再次出现在她生命中。 如此一来,一对有情人见面,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 对杜嘉薇来说,过去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不意动,毕竟这个男人是她不顾女子矜持,赔上闺誉也要痴缠的男子。 想到这里,他沉痛的闭上眼睛,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他知道他的话伤人,但他管不了自己那颗因妒沸腾又失去理智的心,看到她身上的点点吻痕,想到孙至民也同自己一样亲密的疼爱着她,他就觉得有人用力抓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 第二日,杜嘉月跟廖氏竟不畏寒冷的来到了夏园,一看见得到消息出来的杜嘉薇,不待她身旁的丫鬟替她解去身上厚重的大蹩,杜嘉月已经冲上前,抬手就朝她的脸打下去。 “你这个贱女人,竟然勾引孙大哥,逼他跟我解除婚姻,你好可恶!”她的双眼像淬了毒似的怒视着杜嘉薇。 “你现在得意了吧,贱人!”廖氏也是一脸凶恶,完全不戴慈母面具了。 杜嘉薇抚着发疼红肿的右脸,冷冷的瞪着两人。 “你们算哪根葱?怎么可以打我们女乃女乃!” 青荷跟海棠气炸了,也气自己来不及阻挡,这会儿想冲上去教训,女乃女乃却挡住了她们。杜嘉薇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去拿扫把将她们赶出去,她们是垃圾。” 今天她的心情已经很不美妙了,这两个讨厌鬼还撞上来,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你疯了吗?杜嘉薇,我们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你的妹妹,什么垃圾?”杜嘉月见两个丫鬟还真的离开,像是要去拿扫把,气得怒叫。 杜嘉薇冷笑一声,“杜嘉薇已经死了,你们不是帮她办了丧礼吗?就算你们很想念她也不要随便认亲戚,我可没那么倒楣,有你们这种卑鄙又无耻的亲人,你们再不走,我就自己动手赶人了。” “你以为否认你是杜嘉薇,就可以否认你红杏出墙?你不要脸——” “砰”的一声,杜嘉薇火大的抓起一把椅子直接砸到地上,怒不可遏的看着两人,“下一张椅子我就往你们身上砸!” 廖氏跟杜嘉月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吓得跑出厅堂,但很快又急急煞住脚步,因为范绍安正朝着她们走来,身上一袭黑色大蹩,俊美无俦的脸上无悲无喜。 杜嘉月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范绍安,你还是男人吗?任由妻子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现在好了,孙大哥不要我了,他说他要娶你老婆呢,哈!连个妻子都护不住,你就是个窝囊废!” 她回头看到杜嘉薇也走出来了,再次怒叫,“杜嘉薇,你的手段真厉害,孙大哥求我成全他,说他也找过范绍安要他放手,你真行啊!” “坏人姻缘者不会幸福的,杜嘉薇,我就等着看你落魄无依!”廖氏恨恨的说完,一手扯着又哭又闹的杜嘉月离开。 青荷、海棠手上抓着扫把,看看女乃女乃,又看着二爷,不约而同的低下头。 杜嘉薇看着面无表情的范绍安,轻声问:“孙至民找你说过话?” 他冷笑一声,“装什么?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们连最亲密的事都做了。” 她与他对望,看到他浑身透着疏离与冷漠,心渐渐凉了。 “不做任何辩解?”他嘴角扯出一抹鄙夷的笑意,“也是,你的心上人已经告诉过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那件事他会处理好的。” 她杏眼圆睁,“你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眉眼疏冷,似乎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脏,“孙至民还真是连一天都无法忍了,昨天你刚成为他的女人,今天就解除了原有的婚约,你的确什么都不必想,他都处理好了,而且动作够快。” 杜嘉薇只感觉到周遭的温度比先前更为冷冽,来自他眼中的轻蔑就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尾,她哑着声音说:“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何必说得这么委屈?你何不干脆一点承认,也许我会成全你们。” 他对她一点信任都没有,在他眼中,她就个会红杏出墙的浪荡女!杜嘉薇眼眶泛泪,咬紧红唇,她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屋里,关上房门。 青荷跟海棠若说不知昨晚发生什么事,现在不仅有人闹上来,再加上二爷跟女乃女乃的对话,她们也能听出发生什么事。 两人互看一眼,一起扑通跪下来,异口同声的说:“二爷,你一定误会女乃女乃了,女乃女乃不是那种女人!” 丁顺看了两丫头一眼,也跟着跪下来,“二爷,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女乃女乃不可能做对不起二爷的事!” 范绍安并不理会,转身阔步离去。 第十三章坏事皆散去(1) 一晃眼便近年节,这一年杜嘉薇的交际圈扩展,人缘又好,送年礼的也多,家里的人丁就那几个,杜嘉薇要他们回家去过年,却都拒绝了。 第12页 丁顺是不用说,范绍安就是他的家人,海棠跟青荷早在被家人卖掉的那一刻就是杜嘉薇的人,何况两个主子之间如今的境况叫人担忧。 范绍安跟杜嘉薇在人前恩爱,在人后却是形同陌路,只是两人掩饰得很好,除了那一天撞上这件事的丁顺、青荷、海棠知情外,就连曾氏娘性都没有发觉一丝异样。 但丁顺三人知道,两个主子碰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少,他们大多窝在自己的院落,一个看书写字,一个做起女红。 除夕前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却是他们三个都很讨厌的客人。 孙至民带来年礼,只是没想到才几日未见,杜嘉薇清瘦那么多,气色也有几分苍白,衣袖已变得略微宽大。 杜嘉薇不是没看到青荷跟海棠对她使眼色,在她们眼里,孙至民就是个不能见的人,但她并不忌讳与他见面,她也知道男女大防,但她有事情想问他。 “我们去凉亭坐坐吧。” 天冷,她不在屋里坐,偏要去那么空旷的地方,一来是不想再让某人以为他们要做什么肮脏事,二来她要问的事,也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 两个丫鬟虽然不喜孙至民,但还是按照女乃女乃的吩咐去备了热茶、暖炉到凉亭,在女乃女乃逼视的目光下,不得不离了十步远。 凉亭内,两人对坐,孙至民先将秦翰的事说了,“他会把那件事带到棺材里,你放心。” “谢谢。”杜嘉薇停顿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大人何时找了我夫君谈了有关我的事?” 孙至民没有迟疑的坦承告知。 她这才明白为何那几日范绍安都没有碰自己,她又问:“怎么解除婚约了?听说,前几日她们已返回清河。” 他看着她,“她们是走了,我想知道你觉得我退婚退得好吗?” 她笑了,“廖氏跟杜嘉月都是表里不一的人,你若娶了杜嘉月,就跟跌进粪坑里没两样,会跟着脏了、臭了,大人这婚退得极好。” 她的答案让孙至民欢喜不已,他忍不住倾身向前,“你一定不知道我为何会跟你妹妹订下婚约,其实……” 他轻声道来,原来就在侯府办了杜嘉薇的丧礼后,有好长一段日子他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她,但他当时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感情,只觉得有些茫然,有些惆怅,后来发觉自己竟感到心痛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她动了真情,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佳人魂魄已远。 就在意识到自己感情的那一天,他破例带酒去了一趟庆宁侯府,要求到杜家祠堂上一炷香,由于杜嘉薇并未嫁人,她的牌位就放在杜家祠堂。 可能是明白杜嘉薇对他的感情,杜家人允了,他在上完香后就在那里喝了酒,后来醉意上来,杜嘉月扶着他到客房休息。 他醉醺醺的睡着了,再醒过来时,杜嘉月却赤果果的躺在他身边,泪如雨下的哭诉他占了她的身子。 “身在官场总得与人交际,醉酒并非一两回,周遭朋友皆知我醉了就是睡了,别人再怎么闹我也没有反应,而且男人有没有做那件事自己还是清楚的,即使床上那一小滩血也证明不了什么。” 杜嘉薇不懂,“大人明知被人设计,为何还是应了?” 他苦笑,“那时在我眼中,你跟杜嘉月姊妹情深,我亏欠你,若是再负杜嘉月,百年后如何面对你?” 杜嘉薇无言,杜嘉月真的太会装,世人被蒙蔽双眼的又何止孙至民一人,“那杜嘉月怎么肯退婚?” “我给了她选择,如果她愿意退婚,我会找一个对她有利的退婚理由,她仍可以找一个好对象,她若不愿意,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孙至民说了,他会先找人来确定她是不是仍是完璧,若是完璧,这桩婚事他也许就认了,倘若不是,她婚前不贞,他自当有理由退婚,但她失贞之名就会传出去。 “杜嘉月没有死活哭闹?而且她怎么可能不是完璧?” “她是死活哭闹,且咬死是失身于我,一再说是我侵犯她。”孙至民继续道来,“不过我身边还是有不少能办事的人,我有信心找到那个与她苟且的人,除非那个男人死了。” 当他说到这点时,廖氏跟杜嘉月的表情瞬间丕变,他便知那个男人享受杜嘉月处子之身的代价就是一条性命。 廖氏母女只是后宅妇人,可想而知这等阴私事也只能找府里的人,孙至民把他的猜测说了,两人更是不由自主的频频发抖。 “既然牵涉到命案,那就不只是她们母女俩的事情,甚至有可能牵扯到整个庆宁侯府……” 杜嘉薇懂了,可以想见面对孙至民的步步进逼下,廖氏母女也只能咬牙退婚。孙至民看着她特别精致的眉眼,由于她还穿着披风,一张小脸就埋在帽子里,几丝乌发落在她脸庞,更衬得她肤白似雪,看着特别年轻稚气。 他的目光再次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瞳眸,他后悔自己对爱情太迟钝,明明她那么努力想来到他身边,却被他硬生生的推开,而今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如果、如果你仍然心悦于我,愿意跟范绍安和离,我定娶你疼你爱你,此生绝不负你。”他深情的说着承诺,神情坚定。 杜嘉薇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人,眸中的真诚与深情动人,可惜她不是原主,没有资格接收这一份感情,何况她对他也没有感情。 杜嘉薇摇摇头,看到他眸中的热烈慢慢黯淡下来,“谢谢你,听你这样说,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很差劲的人。”这其实是原主内心的想法,她只是替她开了口,“但时间跟机会都不等人的,我身边已经有个很好的男人,我过得很幸福,我更珍惜我跟他之间的感情,也相信我会一直幸福下去。” 刹那错过,便是错失一生,爱他的杜嘉薇早已从他的生命中离开了,她这么说也是想让孙至民彻底对她断了念。 然而,属于她的幸福也已经渐形渐远了,就在她发现自己怀有一个小生命后。 孙至民低头,慢慢压抑那漫出心口的痛楚,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才发现她的神情不好,看来有些虚弱,“你怎么了?” “没事。”她挤出笑意,摇摇头。 “杜嘉薇,我虽然舍不得你,但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们当不了夫妻,可以当朋友,若是你有什么难事可以说给我听,我很愿意倾听。” “我是真的没事。” 她试着洒月兑,但一想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再加上她跟范绍安之间的误会,就怕范绍安知道她有孕了,不仅不会高兴,还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一阵风雪吹来,挟着雪花及砂砾扎进她眼里,她不由得闭起眼睛。 “怎么了?” “没事,不知是雪还是沙落进眼里了。” “我帮你吹掉。”他上前一步。 “不用!”她急忙拒绝。 孙至民也觉得自己鲁莽了,更是逾了矩,瞬间他清俊的脸红了,耳根子也发烫。 两人站得极近,远远看去似靠在一起,这一幕落在范绍安的眼里,实在是不能忍。 他怒不可遏的冲上前,一把拉开杜嘉薇,冷冷的道:“你是否真的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 他的动作太快,手劲也没控制好,被他这用力一扯,她不由得踉跄几步,合上眼眸,再睁开眼,将浮上的热泪硬生生压下。 孙至民如何看得她被丈夫如此冷斥,皱眉道:“范公子,我跟尊夫人什么都没有做,你说那什么话?” “抱歉,我突然觉得身子不太舒服,我先回屋子。”杜嘉薇觉得小月复隐隐的疼,她谁也不看,先行离开。 凉亭内,两个男人对峙,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孙至民突然想到杜嘉薇刚刚走下凉亭时眼眶发红,再想到他对她说的那席话,她终究是在乎范绍安的,那让她难过的人一定是范绍安。 “你对她不好,让她难过了?”他的口气不由带着质问。 范绍安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我们夫妻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她是一个值得让人好好守护的女子,你若不懂得珍惜,就将她还给我。” “还给你?这就是你们打的算盘?丁顺,送客。”范绍安走出凉亭,头也不回的又说:“孙至民,若被我知道你又碰了我的妻子,我一定会杀了你!” “又碰了她?你在胡说什么!你站住,范绍安!”孙至民抬脚就要追过去。 丁顺拼命拦阻他,“孙大人,不要再说了,事关女乃女乃的清誉啊,您为什么一定要缠着咱们女乃女乃呢?” 孙至民愈听愈糊涂,气得推了丁顺一把,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抓不到重点,只能甩袖离去。 范绍安往蔷薇斋走去。 青荷与海棠虽不想陷入主子们的风暴中,但觉得女乃女乃这阵子过得很苦,一见二爷进屋就想跟二爷求情。 “二爷,女乃女乃这几日吃得少,肠胃好像也不太好,我们听到她似乎在呕吐,但她不让我们找大夫。” “是啊,二爷,入冬了,女乃女乃不能再入山采东西,可是就连她最爱的厨房她也没去了,还常常一人坐在书房发呆,只有午膳时出去跟学生们闲话家常,问问他们的功课,再回到屋里就是躺在床上,谁也不理。” 范绍安没说什么,杜嘉薇当然心情会不好,因为她就想离开他,好跟孙至民双宿双飞! “二爷……” “滚!” 两人只能行礼退出去。 处于内室的杜嘉薇,将三人的对话全听进耳里,范绍安走进来,一张俊脸冷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内室明明烧了暖炉和地龙,但她却因为他而感到全身冰凉。 她微凉的手缓缓抚上肚子,又似不经意的放下手,像是做了决定,直视着男人,“范绍安,我们和离吧,你找个喜欢的人,恩恩爱爱的,鹈蝶情深,再生几个胖女圭女圭,阖家美满。” 如今这种状况,她真的不想再做任何解释,他不信任自己,这样的感情有什么意义?让他看着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却怀疑孩子的亲爹不是他? 感情最怕就是误会,那就放彼此自由吧,她可以找一个看不到他的地方,好好疗情伤,重新生活。 范绍安觉得自己可笑,他对她愈来愈上心,愈来愈在意,但她却丝毫没将他放在心上,只想奔到孙志民身边。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和离?” 他那双曾经深情凝睇的黑眸如今同淬着冰磴子似的令杜嘉薇发寒,“你看不起我,也看不上我,好,那就分道扬矿,难道你愿意天天看着我在你眼皮下生活?你不难过,不痛苦?” 他半眯起黑眸,“你呢?勾引自己妹妹的未婚夫,毁她姻缘,你难道没有半点愧疚?孙至民以前不要你,现在突然发现他爱你了,你就迫不及待的往前凑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了?可笑,思想肮脏的人看任何事情都会产生肮脏的想法。”她也怒了,反唇相讥。 “难道不是?你就不能当一个安守本分的妻子?你就不怕外人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不守妇道,说你水性杨花不知耻?” “我无愧于心,谁爱说让谁说去,我在乎的是你眼中、心中的我是什么样子,若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是对我的想法,那请你给我一张休书,让我可以离你远一点,我怕自己脏了你的眼。”她冷冷的说。 “杜嘉薇!”他动怒咆哮。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范绍安,其实有很多事,我不是不能开诚布公的说出来,不过,你显然不想也不需要我的解释,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累了,我有自己的骄傲及尊严,当你一句句说着我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其实已经判我有罪了,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给我休书吧!”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他声音低哑,他不是没有听出她话里对他的失望与心痛,可是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她想离开他,飞奔到孙至民身边,这样的想法逼得他快疯了。 杜嘉薇苦涩一笑,“范绍安,本来我是真的很在乎你,但我现在真的不想也不要在乎了。” 心灰意冷大概就是如此吧,他们两人共同经历那么多事,若他仍以原主的印象想她,足以证明她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是白费,那她何必为了这个漠视她真心的人再做更多努力呢?范绍安定定的看着她许久,声音沙哑的道:“好,我成全你们。” 他神情淡漠的写了一张和离书,按上他的指印。 杜嘉薇接过,这代表的是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咽下喉间的酸涩,困难的开口,“明天是除夕,为了这个年,大家准备很多东西,我们就好好过年,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你让丁顺载我离开,两个丫鬟都到可以婚配的年纪,我不带走,你替她们安排好人家嫁了,曾氏娘仨——” “我会做好安排。”他冷漠的打断她的话,“你投资詹夫人那里的收入亦会如数存进你钱庄的户头里,马总管那里的收入也是。另外,我会存十万两进你的户头,算是谢谢你这一年多的陪伴。” 他边说边走出去,不让她看到他眼中深浓的伤痛。 “你如何解释我的离去?”她强忍眼中的热泪,看着他的背影开口。 “你放心,只要跟他们说你突然又变回原来的杜嘉薇,他们就不会再问了。” 她不由得苦笑,连理由都想妥了,她还有什好说的? 范绍安步出屋外,忍着心中五内俱焚的痛,原来成全一个人是这么痛! 白色雪花一片片飘扬,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身躯愈来愈冷,但再怎么样也没有他此刻的心要来得冰冷。 * 除夕夜至,夏园里里外外贴了不少春字或福字,各院前挂着红灯笼,喜气洋洋,很有过年气氛。 杜嘉薇跟两个丫鬟早早就卯足劲准备团圆饭的菜色,用餐的气氛也很温馨,杜嘉薇跟范绍安一桌,曾氏娘仨不愿与他们同桌,硬是跟青荷、海棠及丁顺一桌。 令范绍安意外也不意外的是,杜嘉薇叽叽喳喳的,隔着桌子与曾氏等人又说又笑,与他说话也是一脸笑盈盈,彷佛他们之间没有那张令人绝望的和离书,更没有说过那些让彼此都心痛的话。 虽然在另一个世界杜嘉薇也没啥亲人,但她有很多各行各业的朋友,还有很多追踪者,穿越后的生活愈过愈好后她也不会去伤春悲秋,但眼下遇到这种团圆的大节日,她肚子里藏着一个小生命,怀里却揣着一张刚出炉不久的和离书,她其实应该痛哭、应该抱怨、应该生气,但她没有,她反而很理性,这是她跟最爱男人的最后一个年节,她想有个好的回忆。 曾氏娘仨始终都不知两个主子这阵子闹别扭,她真心感激两人的照顾,以茶代酒感谢后,两个孩子也拿着茶杯送上祝福,“祝先生跟师母明年这时已经抱了胖女圭女圭。” 第13页 范绍安脸微僵,但很快恢复正常,笑道:“好。” 杜嘉薇咽下梗在喉间的苦涩,也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吃完年夜饭,杜嘉薇就开始发红包,人人有奖,连范绍安也有,她笑咪咪的道:“压岁钱啊,你没有准备我的没关系,你已经给我够多了。”尤其肚里的这一个,无价。 范绍安愣了下,收下红包。 接下来要放烟火了,一群人移到院子里,前方早已架好烟火筒,青荷跟丁顺负责过去点火。 砰砰砰!一朵朵绚烂烟火在天空绽放,杜嘉薇静静的仰头看着。 范绍安站在另一边,隔了一些距离望着她,今天她挽起的发髻上多缀了几个精致的珠花,耳上戴了垂珠耳环,一袭滚边绫袄裙装,外罩一件白兔毛领披风,烟火的灿光照在她精致的脸上……突然,他眉头微微一蹙,她眼里的光是泪吗? 杜嘉薇,你要好好加油,穿越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的,从今往后,你更要好好的过日子,才不辜负老天爷的这项安排,知道吗?她在心里跟自己对话。 放完烟火,又是一声声劈里啪啦的炮竹声,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曾氏娘仨累了,便先回西院,范绍安跟杜嘉薇也各自回院子梳洗,准备睡了。 “女乃女乃不守岁吗?”两个丫鬟很惊讶,毕竟她是最兴奋要过年的人。 “不了,你们回房去守吧,我累了。”杜嘉薇背对着她们,目光暗沉晦涩,泪水早已无声落下。 * 雪花缓缓飘落,一阵又一阵,冷风呼呼的吹,温暖的马车内,杜嘉薇一人独坐。 丁顺驾着马车,心里一阵阵的难过止不住,他被临时告知要载女乃女乃离开夏园,女乃女乃要去哪里,他就得载她去哪里。 这可是大过年啊,看着女乃女乃手上的小包袱,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问女乃女乃发生什么事,她又要去哪里,她只说:“你沿着后山绕一下,再寻一处山坡让我能俯看美林村,接着再到何大哥家及林婆婆家,我要去拜年。” 那两家是她穿越过来之后,最先待她友善,对她伸出友谊之手的人,她走之前总要去看看的。 林婆婆的身体一向很好,也能下田耕作,再加上杜嘉薇教她做了泡菜,靠这个手艺,她定期送到镇上的饭馆贩售也有些小收入。 何家也在何铠身体恢复后日子愈过愈好,两家原来的土坯屋已成砖屋,内里皆做了装修,温暖而舒适。 两家人的吃穿也有改善,初识时补丁内仍可见的黑色棉花布衣早已留在过去,长得更高的小花也将在今年去凌远书院就读,一切都变得很美好,杜嘉薇真的很替他们高兴。 两家的人对她都非常喜爱,也非常感激,想留她用午膳,但杜嘉薇拒绝了,跟他们聊聊天,给了小花跟林婆婆红包就要离开。 虽然她身边有丁顺陪同,但不知为什么何嫂子就是觉得不对劲,杜嘉薇话中有太多的离别—— “小花要用功读书喔,师母等着看你当女官。” “婆婆要注意身体健康,年纪大了不要太逞强,该休息就休息。” “真高兴能有你这样可以闲聊的朋友,何嫂子还年轻,何大哥身体也好,应该给小花添个弟弟或妹妹,将来也好有个伴。” “何大哥这一生真幸运,有何嫂子这么好的妻子跟女儿,你一定要一直一直对她们好下去。” 何嫂子生性敏感,对杜嘉薇这视为恩人的妹妹更是上心,发觉到她眸中偶而闪过的落寞,她不放心,硬要留下她用午膳,对丈夫使了个眼色,在他靠过来时低声要他去找范绍安,问问是不是大过年的小俩口闹别扭了? 第十三章坏事皆散去(2) 夏园里,一大早就有不少学生穿得一身喜气的过来拜年,只是他们没想到师母竟然也出外去拜年,范绍安三言两语再送个红包,就将这群早起的学生打发掉了,才清静一会儿,孙至民竟然又上门。 别说范绍安的表情不好,孙至民的神情更差,这两天他反覆思索范绍安说的话,愈想愈觉得不对。 范绍安不待见孙至民,但没忘记晴山先生的交代,总不能撕破脸,因而他让人进来,也备了茶,但再多他不愿也不想给。 孙至民见范绍安一张脸冷得如冬日寒冰也不介意,吉祥话也不说,直言道:“你上回说的那句‘若被我知道你又碰了我的妻子’是什么意思?” 闻言,范绍安气笑了,“大过年,你就是来问我这个?” “对,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咬牙再问。 范绍安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忿怒的火早在孙至民踏进来的瞬间烧烫他的胸口,“人都跟你走了还不够?孙至民,你不要欺人太甚!若让我知道你并没有给她幸福,我真的会一刀杀了你!” 孙至民也站起身,没好气的走向他,“杜嘉薇跟我走了?你胡说什么,那天与你不欢而散后,我和她根本没见过!” 范绍安脸色丕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那她去了哪里?” 孙至民火大的扯回自己的衣襟,“你问我?你才是她的丈夫!” 范绍安突然有些不安,“她没有跟你在一起?” 他冷笑一声,“我也想我们在一起,我跟杜嘉薇说愿意娶她疼她爱她,立誓此生必不负她,可是她告诉我,她身边已经有个很好的男人,她过得很幸福,她更珍惜她跟他之间的感情,那个男人难道不是你?” 范绍安不可置信的喃喃说:“她真的这么说?” 孙至民快气死了,他咬牙道:“范绍安,你以为我会无聊的说这些话来诳你?杜嘉薇到底去了哪里?她不在你这里吗?” 范绍安脑袋还有些混沌,内心澎湃汹涌,她一向很少开口说这些情情爱爱,而现在透过孙至民的口,她好像将她没有说的一次都说给他听了。 他又想起耳房内那刺眼的一幕,冷戾的眼瞪向孙至民,“那你送她到街口的那一日,我看到她脖颈间有吻痕,难道不是你——”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他已被孙至民一拳打倒在地。 孙至民习武,这一拳力道可不轻,虽没将他打飞,也将他打得撞向后方椅子,他瞬间摔倒在地,右脸红肿,嘴角带血。 门外的青荷、海棠一听到不对,赶紧冲进来,忙去扶二爷,再瞪向孙至民,“大人怎么大过年的对我家二爷动手?” 孙至民根本不管她们,只是恨恨的瞪着站起身来的男人,“范绍安,你若不要杜嘉薇,就跟我直说,我会好好疼她。”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往前几步,吓得两个丫鬟拉住范绍安急急往后退。孙至民怒声质问:“我问你,你是不是误会她了?那天我看她气色很不好,不过几天人就瘦了一大圈,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范绍安甩掉两个丫鬟的手,走上前,“是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才对,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碰她?” 孙至民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牙道:“你这愚蠢的家伙!碰她的人不是我,是秦翰那个人渣!”他气呼呼的将那天惊险的事情道来。 范绍安整个人呆掉了,喃喃的说:“所以,你叫她不要多想是……” “威胁那个人渣不能把事情说出去,她在乎你的名声,她不希望自己的事影响你读书,影响你考功名,也不希望你日后走仕途时有人拿这事来攻击你,让自己成为你的绊脚石和污点。范绍安,她为你想那么多,而你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她,你根本不配拥有她的感情!”孙至民又痛又恨又气,还有更多的不舍。 他负过她的真情,没想到又是因为他,让她的真情又一次被丢在地上糟蹋。先前,青荷跟海棠就不相信自家女乃女乃会做这些事,她们跟在女乃女乃身边这么久,女乃女乃喜欢谁她们自然是知道的,眼下听了这么多,只觉得女乃女乃被二爷冤枉得好惨,看向范绍安的眼神也不由得含泪带怒。 范绍安何尝不懊悔,他真该死,他要怎么求得她的原谅?不,不对,他得先找到她,她去了哪里? “二爷、二爷!” 厅堂外突然传来丁顺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闻言,范绍安踉跄的冲出去,孙至民、青荷、海棠也急着跟出去。 丁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再狠狠的咽一下口水,看着范绍安,“二爷,女乃女乃不好了,您快找大夫去救救女乃女乃!” “她怎么了?”范绍安、孙至民同时急问。 丁顺眼眶含泪,用袖子抹了一下,很快将事情说了。“何铠家的要女乃女乃留下来用餐,但女乃女乃以有事为由一定要离开,一伙人就送女乃女乃出门,没想到雪天路滑,林婆婆一个没注意不慎踩空,要知道这何铠家可是在坡地上啊! “女乃女乃下意识去拉,没想到反而被林婆婆拉着滚下石阶,林婆婆还压在女乃女乃身上,女乃女乃喊着肚子痛,然后何嫂子就见到女乃女乃的裙子见血了……”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哭了,“女乃女乃很快就昏过去了,何嫂子急了,说女乃女乃应该是有了,要何大哥赶快去找大夫,我脑门一热,就驾车回来找二爷了。” 范绍安只觉得晴天霹雳,她有了他们的孩子,他却给了她一张和离书,老天,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痛苦万分,简直想杀了自己! 两个丫鬟也惊慌的哭出来,而曾氏那头听到丁顺的惊慌叫喊,一家三口也出来了,听到了这一席话。 杨晓黎哽咽,杨晓东不懂何谓小产,但他听到女乃女乃昏过去了,也跟着姊姊哭出来。 曾氏更是眼泪直落,她一边安抚儿女,一边看着傻愣住的几个大人,“二爷,你还呆着做什么?快去找大夫啊!” “不,范绍安,我跟丁顺去找大夫,你赶快过去陪她。”孙至民也回了神,想也没想的就抓住丁顺飞身上了马背,策马往春林镇奔去,他还需要丁顺告诉他杜嘉薇的所在位置。 范绍安也立即上了另一匹马上,直奔何铠家。 青荷、海棠泪如雨下,这会儿也心急如焚,她们焦急的看向曾氏,“我们……” “我会顾好家里,你们快去吧。”曾氏抹着眼泪说。 两人拔腿就跑,就算没有马没有车,她们用走的也要赶到女乃女乃身边! * 屋子里烧了炭火,明明暖烘烘的,然而杜嘉薇的手却是冰凉的。 林婆婆忍着热泪,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眼看着躺在床上的杜嘉薇,直念着,“老婆子老了,这一生够了,可你不行啊,若你有什么事,老婆子也不要活了。” “来了,来了,范先生来了!”何嫂子的声音响起。 范绍安冲进来,一向清雅的男人此刻额角落下几丝碎发,神情紧张而苍白,一看到躺在床上昏迷的杜嘉薇,他来到床边,林婆婆已经退开,他紧紧握住杜嘉薇冰冷的小手。 “嘉薇,你怎么样了?你醒一醒,醒醒!” 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他无措而痛苦,他将脸埋入手中,哽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外头又传来孙至民的声音,“大夫来了,快,让大夫进去把脉。” 屋里一下涌进好多人,被孙至民推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他时不时回头瞪孙至民,看来脾气也是个大的,看到范绍安还呆坐在床前,没好气的也瞪他一眼,“走走走,碍老夫的眼!” 范绍安急急退到一旁,看着老大夫坐下,抓了杜嘉薇的手腕把脉。 众人屏息以待,静悄悄的。 良久,老大夫这才收了手,“这位夫人动了胎气,好在胎象还行,只要好好养胎,应该可以保住孩子。” 瞬间,大家都松了口气。 “为什么她还不醒来?”范绍安忍不住又问。 老大夫又瞪回去,“这位夫人体弱气虚,心思又重,这一摔没出大事就是老天爷保佑了,还要马上醒来,你是她男人?” “是。”范绍安恭敬地道。 “照顾好你的女人,孕妇心思会重,一定是丈夫的错!”老大夫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总算将自己被孙至民丢到马背上,一路颠簸吓坏的怒火给泄了不少,这才坐到桌边刷刷刷的写了药方。 丁顺机灵的上前道了声,“小的去抓药。” 范绍安知道他会快去快回,点点头,静静的守在杜嘉薇身边。 老大夫要走人,孙至民却不让,执意要等到杜嘉薇醒来他才能离开。 老大夫气得牙痒痒,“孙大人会不会太闲?别人家的老婆干你屁事?” 都爆粗口了,孙至民仍不让走,老大夫也是无奈,人家是大人,他如今只是平民百姓,气忿之下他只得坐着喝茶。 丁顺的动作很快,美林村没大夫,但还是有家小小的药材店,他来回策马抓药再煎好药,用最快的速度端进来。 范绍安很快接过手,拿着调羹舀起汤药,吹温了些,再慢慢的喂杜嘉薇喝下。 接下来,连老大夫在内的其他人,包括晚到的海棠、青荷全都离开这个房间,让范绍安得以好好守着杜嘉薇。 一直到傍晚,杜嘉薇才醒过来,一张眼就看到范绍安,她愣了一下,但随即想到发生的事,她脸色丕变,双手模着肚子,沙哑着嗓音问:“我的孩子呢?” 范绍安连忙安抚,“没事,只要你好好养着,孩子就没事。” 她闭上眼睛,松了口气。 他深深的凝睇着她,心里堵得难受,不由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嘉薇,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可是你明知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敢张开眼,热泪却已在瞬间涌进眼眶,她哽咽道:“我怎么告诉你?你又会怎么想?范绍安,你就是不相信我,呜呜呜——” 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痛,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此时,何嫂子正小心的打开门,没想到就听见她在哭,她一时也顾不了其他人,快步走进来,不忘将门关上,好隔绝屋外的冰凉空气。 她快步走到床前,看着范绍安的眼神就不喜,“妹妹怎么哭成这样?大夫说过,孕妇不能再受刺激的。” 范绍安也意识过来了,不顾还有一个外人在,他俯身拥着杜嘉薇,充满愧疚的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是我不好,我为什么混帐的说那些话?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也别哭,你有气就骂我、打我!” 杜嘉薇没说话,只是泪水不停的落下,低声哭泣。 陆续有人走进来,但都很快的又出去将门带上,连何嫂子也出去了,眼下这氛围,知情的、不知情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就别进去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孙至民对着所有人说,房内的那对夫妻的确需要好好谈一谈。 但想是这么想,当其他闲杂人等都坐下喝茶时,孙至民突然又转身打开房门,目光落在被范绍安抱在怀里的杜嘉薇,深情的说:“如果你不原谅范绍安,我很愿意当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发誓,绝对视若亲生。” 第14页 “孙至民,你当我是死的吗!”范绍安对怀里的人儿是小心翼翼,但对这个情敌哪里会有好脾气,当即咆哮而出。 孙至民也没好气的睨着他,“在你误会我跟她在一起后,我就当你是死的了!”他气呼呼的又关上门。 范绍安更气,他知道孙至民是刻意挑衅,但也的确因为他的话心虚了,他不信任杜嘉薇,伤了她的心,更辜负她的真情,他是眼盲心盲,与死无异。 思及此,他咽下喉间的酸涩,看着怀里仍不说话的妻子,“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嘉薇,我只是太妒嫉,太不安,我舍不得你,但我想着两人中总该有一个人拥有幸福,我是因此才放手的。” 杜嘉薇是真的不想讲话,她的心太乱,全身虚软而疲累,她合上肿胀酸涩的双眼,不耐的推推他,示意他将她放平。 但他就是不放,执意半抱着她坐在床榻上,就见她再也撑不住,在他怀里又沉沉的睡了,他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视线缓缓落在她平坦的月复部,傻傻的笑了。 * 杜嘉薇睡了一觉,精神稍好一些,在得到老大夫可以移动的准话后,范绍安二话不说就将她包紧紧抱到马车里,一路呵护着回到夏园。 蔷薇斋的内室暖和,净房里的热水也已备妥,青荷、海棠要伺候,但范绍安大手一挥,两人只能出去。 杜嘉薇又羞又窘,往日两人共洗鸳鸳浴,虽然两个丫鬟多少知情,但这么大剌剌的要帮她洗澡还是头一遭。 两个丫鬟怕他,闪得极快,范绍安又执着,她一个孕妇总不可能跟他拉扯,何况肚里的宝宝还不算安妥,她不能也不愿拿小生命开玩笑,只能乖乖的任其月兑衣。 但这男人今天倒是很安分、很细心、很轻柔的为她沐浴,没带一点,安安静静的,像在对待什么最珍贵的宝贝,让对他仍一肚子怒火的她感动得眼眶泛泪,喉间酸涩。 范绍安看到了,不舍了,他轻轻的拥着她,“不哭,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都是我的错,只要你不哭,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要你离我远远的也可以?”她赌气的说。 范绍安身子僵了僵,但他还是沙哑着声音开口,“可以,只要你不哭。” 他依依不舍的放开她,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就怕看了他就走不动了。 但他真的应该看的,因为杜嘉薇正错愕的瞪着他,眼底慢慢窜出火花,见他当真毫不迟疑的就要步出净房,她顿时火大了,“范绍安,你敢这么出去,你就真的给我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噢……” 范绍安听到她发怒,早就吓傻了,又听她痛呼一声,更是急转回来,一把将她抱起,抓过衣服胡乱拢着她,一边大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一身风骨的老大夫仍在前厅喝茶,才刚休息一会儿,正要起身走人,又被人风风火火的揪进内室把脉。 他看着范绍安的表情很不好,但还是抿了唇坐下把脉,确定杜嘉薇没事后,他就开始骂这两个不成熟的准父母,“你,孕妇不能情绪太大,你是当人先生的,好好哄不行吗?还有你,肚里揣着孩子,怎么还可以任由情绪波动,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没有没有!” “大夫,我们怎么会不要……” “那就收收脾气!三天后老夫再过来看,若是无法恩恩爱爱的相处,孩子出生也是可怜,不要也罢!”老大夫脾气本就大,若不是看在孙至民的面子,哪会来这里看病。 两人被骂得没脾气,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接下来一连三天都是平静无波。 这三天来看杜嘉薇的人很多,不提曾氏娘仨,林婆婆、何铠一家三口,村里的孩子、家长,甚至连花玉莲也来了,还有书院的师生以及在重佑的颜氏跟林氏也过来了。 杜嘉薇真没想到她这么受欢迎,来的人是一批批,又是问候又是送补品,老大夫更是三天两头就来瞅一次,直到她月复中胎儿安稳为止。 范绍安没再说要她原谅的话,但他整天只守着她,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天天以那缅翻深情的目光凝睇着她,换来她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女人,其实挺好哄的。 再过一段时日,两人间的风雨已停,雾气早散。 这一日,金色晨曦照在范绍安身上,在他身后的屋子里,他最挚爱的孕妻正沉沉入睡。 他微微一笑,看着眼前景致,前几日冰雪渐融,院子看来还有几分萧条凄冷,如今随着春暖花开,景象已是大不同。 放眼望去,这个家的每一处都可看到杜嘉薇的手笔,她心血来潮时就弄一个花架,又在东边的屋檐旁种棵果树,兴之所至她便移植一棵小松,再弄个造景,在冬季不显,眼下就见一株株冒了女敕芽新叶,处处充满蓬勃生机。 此时,一场绵绵细雨飘落,阳光露脸,天空出现一道彩虹,美得令人心醉。 这时,屋内传出一丝细微声响。 范绍安微微一笑,回身走进屋里,打算替挚爱披上厚衣,再打开窗户,与她一起欣赏这美丽风景。 * 很多年以后,杜嘉薇即使又生了三个娃儿,她仍然记得那一日高挂在天空那一道美丽的彩虹,以及男人望着她时眼中最深的眷恋。 范绍安一路登科,秋阐得了解元,之后进京应考,会试再得会元,殿试又被皇上点为状元,三元及第。 至于凌远书院,那一年赴考的童生也得到了好成绩,尤其是柯明佑、周紫蓉等人,杜嘉薇对此丝毫不意外,被范绍安这个学霸所带出的小学霸,成绩怎会不好。 如今的凌远书院也是赫赫有名了,朝中几名出色的年轻文官皆来自此处,其中以郭昭、杨晓黎最为知名。 范绍安前途大好,但他却自请外放,先是回春林镇当起小县令,再到江州知府,接着又成为宁江总督,他仁民爱物,甚得民心,是大燕闻名的清官。 邓妹新至今仍然单身,孙至民则辞了官,浪迹天涯,之后杜嘉薇不曾再听过他的消息。 风水轮流转,当初恶意分家的范家亲戚开始走下坡,各自落魄。 庆宁侯府在丢了何阳伯府这桩婚事后,庆宁侯一怒之下休了廖氏,杜嘉月则嫁了个纨裤,日子过得并不好。 杜嘉薇成了大富婆,有一个深爱她的丈夫,四个儿女,她很幸福,这一趟穿越之旅,她收获满满,感谢老天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