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保安康(上)》 第1页 序言有你不寂寞 随着年纪增长,身边许多朋友,包括自己,各有事业忙碌,又或者走入婚姻,聊天的时间少了、相聚的时间也少了,难免会让人有一丝丝寂寞。 而与朋友聚少离多的寂寞,还有家人相处的热闹,或是情人的陪伴来弥补,但如果死而复生,却是借尸还魂,无法跟自己的亲朋好友相认呢?如果无法记住身边人的容貌,无法信任周围的人,又该怎么消除孤单? 《主君保安康》里的男女主角就遭遇这样的情况。 男主角易承雍因为母亲的死亡而有了心理创伤,无法记住任何人的脸,即使有朋友,却回忆不起他们的模样,总存在着遗憾,更因为无法信任人,冷漠的面对世界。 雷持音借尸还魂,纵使跟亲朋好友相见,对方也认不出她,彷佛被世界遗忘,旁人看见的她,也是新一副皮囊,而不是真正的她…… 幸好他们遇到了彼此。 易承雍平时为人冷淡,却一时恻隐之心大发,把差点被鬼差抓走的雷持音捡走,发现唯有雷持音可以让他记住容貌,也只有她察觉了他的孤单。 雷持音因为易承雍能够驱赶鬼差,而继续生存下去,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又因为易承雍能看见她灵魂的样貌,让她觉得至少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 虽然故事里面有鬼、有阴谋、有宫斗,其实却是一个男女主角互相疗癒的故事,也是一个温柔的故事,就连雷持音借用的身体原主,都是一个善良的鬼魂,让男女主角获得了圆满。 想知道男女主角究竟如何从利益交换,变成互相填满心灵缺口的关系,就翻开书吧,如果你是一个人,就让故事陪你度过一段美好时光。 楔子除去了隐患 夜色里,一匹快马赶在城门关前入城,一路马不停蹄地朝城东而去,最终停在一幢华宅的角门外,下马之人吹了声哨,立即有人开了门,他身形极快地进入宅子,不一会儿便来到外院书房,躬身入内。 “东西呢?”坐在案后的男人低声问着。 “大人,搜遍了,什么也没找着。”他垂首回道。 男人握紧了桌上的纸镇,死死地压下砸人的冲动,沉声问:“人呢?可千万别跟我说,真让她投靠别人去了。” “派出去的人瞧镖师在入城前略有松懈,见机不可失,已经将大姑娘处理了。” “……确定人没了?” “确定,尸体丢在乱葬岗,说不准早已经被狗给吃了,半点痕迹不留。” 男人闻言心底微松口气。 没找到东西难以向上头交代,但至少把人给处理掉了,也算是除去一个隐患,教他的心安稳了大半。 第一章醒来竟在乱葬岗(1) 阴风阵阵,树影森森。 这是雷持音张眼时一瞬间的感受。 血腥味和腐臭味随着风卷至鼻间,教她反胃了下,挣扎起身想要避开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却又因为头晕而再次倒下。 她张眼看着漆黑的天空,稀疏的月光洒落,林木枝桠将漆黑的天空切割得零零落落,阵阵冷风袭来,叶子沙沙作响。 这里就是地府?话本上提起的地府就是这个样子? 突地,一阵马车驶近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疑惑地微皱起眉。 地府也有马车?还是……这儿并非地府,而是亡魂等待引领之处?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就是为了等这马车带她走? 她试着侧过脸,想瞧瞧地府的马车长的是什么模样,就见逐渐驶近的马车篷顶缀着红色流苏,上头有个葵花的纹样,煞停在几步之外。 葵花纹样……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此刻,她突然有点紧张,不知即将引领她离开的人到底是长的什么模样。 那负责驾马车的人跳下车,没朝她走来,反倒是从马车里抱出了什么,二话不说地朝她丢来,重重地砸在她身旁。 她瞠圆了眼,就见那驾马车的人长得清瘦,身上的玄色衣衫衣料普通,面貌也不突出,是过目即忘的长相,叫她印象比较深的,大抵就是他指上戴了个玉扳指,雕法特别,看那玉质应该是蓝翠玉吧。 嗯,鬼差也跟人一样戴玉扳指? 在她疑惑的时候,那人转身就驾着马车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来带她进地府的吗? 她疑惑不已,努力地侧过头,想看看他刚才丢下来的到底是什么,哪知道竟对上了一张青白无血色的脸,她狠抽口气,死死地瞪着那张脸,再三确定那是个死人……那是具尸体! 脑袋一片空白之际,她已经奋力翻身跪起想要远离这具刚被抛下来的尸体,再想起身就一阵头昏眼花,浑身冒冷汗,必须用双手才能撑住身体。 太奇怪了,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觉得自己跟活着没两样?她的身体好重,浑身虚弱无力,就跟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感受一样。 而且,尸体?地府里会出现尸体? 难道说……就在灵光乍现,她要想通的瞬间,一抹影子缓缓地移动到她身侧。 没来由的,她动也不敢动,冰冷如霜雪般的气息袭向她,她直瞪着按在土里的双手,不敢往旁望去。 “雷氏?”一把气音般的低哑嗓音缓慢询问着。 毫无根据的,她认为无声无息来到她身侧的绝非活人,极可能是如她之前猜想欲拘她魂魄的地府鬼差。 照理来说,她该如一刻之前的决定,乖乖任鬼差拘魂,然而此刻她只想逃。 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她可以感觉到寒风袭来的冰冷,感觉掌心底下带着湿气的泥土,甚至闻到令人欲呕的腥臭味。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确定她是活着的! “雷氏,你该随我离去了。” 教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再起,她甚至能感觉它的气息靠得更近,她心跳如擂鼓,手心早已汗湿,正思索着如何逃出生天,又听见马车驶近的声响。 她暗吸了口气后,顾不得仍头晕眼花,站起身子,犹如射出的箭翎直朝声音来源奔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逃得过,但是要是连试都不试,她就不叫雷持音! 她的气息急促不稳,脚下泥土松软难行,但她没停下脚步,想向那辆马车求救,谁知道就在她奋力跳上边坡小径,马车竟迎面撞来,顿时她像是破布女圭女圭般地飞了出去。 意识不清之际,她只想着她很想活下去,别带她走。 车夫扯紧了缰绳,马车剧烈晃动了下,马车里的人低声问:“怎么了?” “……王爷,我撞到人了。”空济苦着脸道。这不能怪他啊,谁要她突然蹿出来。 马车里的人微掀车帘,就见一位姑娘狼狈地趴在马蹄前,适巧她微抬起眼,风灯摇曳间,他瞧见了她惊恐地回头望,他顺着目光望去,黑暗之中,冷风掠过,树影幢幢,没一会,她像是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他冷眼注视着,一双俊魅却又冷如霜的眸不显情绪。 空济没得到主子的指令,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尤其他们有正事要办,得赶紧去找……他的思绪突然断了,因为他的主子竟然下了马车,将那位昏厥的姑娘打横抱起,带回马车里。 “回去吧。”坐定后,他淡声吩咐着。 空济愣了下,挠了挠脸,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驾着马车回府。 再次张开眼,雷持音恍惚了下,随即戒备地坐起身,哪怕脑袋晕得很,哪怕浑身痛得紧,她还是撑着床褥快速地扫过周围。 乍看是间颇为素雅,像是寻常人家家里的房,但当她瞧见地面铺的青石砖,她就知道这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垂敛长睫,她想到昨晚她好像被马车撞了,所以应该是马车里的主人把她带回来的,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但至少她暂时逃开了鬼差…… 忖着,她眉心不禁微皱,怀疑昨晚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她总觉得脑子有些混沌,整件事都莫名其妙,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好比,她如果没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荒郊野外? 可如果她真的死了,小雅怎会将她丢在那种地方?还是说……就连小雅也遭遇不测? 会不会小雅知道真相,知道是她哥哥将她给毒死的,而她可怜的谨儿也发现了是他爹害死了她,甚至卓景麟那个混蛋一不做二不休连亲妹妹和儿子也不放过,然后再将他们随意丢弃? 她是不是该回去昨晚那个地方瞧瞧? 思及此,她掀开了被子要下地,瞥见桃红色的衣裙不禁愣了下。 谁给她换衣服了?她从不穿艳色的衣裙……是昨晚救她的人特地让人给她换了衣裙? 忖度着,雷持音才注意到裙摆上满是泥土,就连身上的衣衫也是,这该是她昨晚在土里打滚时穿的。 可是她没有这种衣裙啊。手抚过裙面上的缠枝绣花,拨去尘土,发现裙摆处还绣上一圈金边,教她微眯起眼,只觉太诡异了,这是官家千金规制的衣裙,怎会穿在她身上? 大凉王朝对各阶层人士的衣裙颜色没太大限制,但在金银线的使用则有许多规范,尤其是金边,这得要是公侯家的千金才能穿的。 这……难道有人要陷害她? 雷持音的脑袋里一团乱,冒出了许许多多的揣测,却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看来,唯有到徐府一趟,才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忍着晕眩她下了地,套上沾着尘土的鞋,她扶着家具挪动脚步想到房外,眼角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她猛地一顿,侧眼望去。 镜子里的姑娘脸色惨白,但无损娇艳柔媚的五官,反倒更显楚楚可怜,就像是朵惹人怜爱又妖娆的月季花。而那姑娘穿着一袭桃红色的对襟袄和同色罗裙,裙子式样就是方才她在身上瞧见的。 雷持音狠狠地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 好半晌,她回过神,闭了闭眼再看,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不是她的,可偏偏显露了她此刻的惊吓,她做什么动作,镜子里的人就做什么动作,简直就像是她的魂魄飞进了别人的躯壳里! 天底下有这般荒唐的事吗? 老天,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愈是看着镜子愈是心惊,身子一晃快要站不住,眼看就要软倒在地时,门扉被人轻推开,她用尽全力才能侧过脸,就见一位妇人快步来到她面前,先是将手里的东西往桌面一搁,再搀着她回床上坐下。 “多谢……”她虚弱地道谢,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而且她喉头痛得要命。 妇人见状,给她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喂着。 喝了几口茶水,觉得喉头的痛缓和许多,想再开口道谢,那位妇人却抬手制止。“姑娘喉咙有伤,大夫说了暂时别说太多话。”话落,她回身端来了药碗。 雷持音闻了味道,浅呷一口后,毫不犹豫地喝个见底,动作快得让朱嬷嬷来不及掏出果脯。 朱嬷嬷有些傻眼地接过空空如也的药碗,她本以为还得哄一会儿才能让这位姑娘喝药,想不到她看似娇弱,实际上倒是豪气得很。 雷持音咂着嘴想祛除嘴里的苦味,用着气音探问:“我是怎么了?” 她的喉咙还真疼得受不了。 朱嬷嬷微扬起眉,心底微微起疑,“姑娘不记得先前发生什么事了?” 这问题教雷持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当然记得先前发生什么事,可问题是她知道的事恐怕跟这副躯体遭遇的事不同。 “……我有点混乱。”最终她只能如是道。 朱嬷嬷听完倒能认同她的说法,毕竟她是从乱葬岗被救回来,尤其听说她是逃命般蹿至小径上被马车撞着……不知道在这之前她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但不管是什么事,终归是对姑娘家的清白有损,对身着规制衣裙的姑娘更是严重。 由于雷持音没有架子,态度又极为谦和恭谨,朱嬷嬷下意识地同情起她,就怕她回想起昨晚可怕的事来,避重就轻地道:“昨儿个晚上姑娘撞上了我家主子的座车,所以主子就将姑娘带回来,让老奴伺候姑娘。” 如果她真不记得,那就忘了吧,横竖肯定没好事。 “敢问你家主子是……” “姑娘尽管放心,我家主子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将昨晚的事透露出去,待姑娘觉得好些了,再差人到府上告知一声。”朱嬷嬷态度亲和诚恳,表明绝对会替她守密,不让昨晚的事泄露出去。 雷持音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想着不管怎样她还是要先到徐家探探究竟,得先确定小雅安好,至于她自个儿……她想,就算她变了个模样,凭她和小雅这十几年的姊妹情谊,小雅肯定认得出她。 “那么能否请你家主子差人送我到徐家?” “哪个徐家?” “城南三坊徐家。” 朱嬷嬷愣了下,眉头微微皱起,“姑娘,咱们通阳城这儿不用坊作地号。” 如果她没记错,只有京城才用坊作地号,但一个姑娘怎可能独自从京城跑到通阳?这其间可是相隔了千里远。 “……通阳城?”雷持音呆住。 “是啊,这儿是通州的通阳城。” 雷持音说不出话来了,她缓缓地倒进床褥间,多渴望当她再张眼时,她人已经在京城而不是在千里之外。 第一章醒来竟在乱葬岗(2) 书房里,空济站在案桌前,禀报主子要求调查的事,“知府那儿已经确定了那具尸体的身分,那是赵巡抚的护卫首领楚宁,已经差人调查此事。” 男人坐在雕花大案后头,翻书的动作未停,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死因为何?” “回王爷的话,楚宁是遭一刀毙命,伤处就在胸口。”就知道王爷必定会问得详实,所以他上府衙时也问得十分详尽。 “那就是熟识之人所为。” “咦?” 男人搁下了书,垂睫思索着。 空济站在一旁,哪怕想不通主子的结论从何而来,也不敢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男人正是当今皇上的皇叔,由太祖皇帝亲封的睿亲王易承雍,亲赐免死金牌,亲掌太祖皇帝手边的一支暗卫空武卫,封地在京城西方的粮仓明州。 如此尊贵的身分,就连当今皇上都得礼遇他几分,更何况当今皇上易珞能够坐上龙椅,还是易承雍在先皇驾崩时带兵平了诸王逼宫之乱,拱着易珞上位,光是这份恩情,易珞就该结草衔环以报。 然而,人心易变几乎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去年入冬时,通州涝灾,皇上命左都御史赵进为巡抚,前往通州赈灾,岂料在年前却传来赵进被杀的消息,于是皇上便要易承雍到通州走一趟,查查赵进的死因。 这事听来似乎没什么不对,但只要往细处想就知道其中有鬼。 当年诸王逼宫,唯有肃王留在封地通州不动,于是皇上的兄弟最后只剩下肃王,在空济想来,哪怕肃王向来安分守己地留在通州,没有皇令绝不擅离,还是成了皇上心底的那根刺。 第2页 要说赵进之死是为了嫁祸肃王,任谁都不意外,可偏偏主子又不觉得事情有这般单纯,如果真的只为嫁祸肃王,皇上没必要让主子走这一趟,于是偏往细处查。 赵进前往通州时,皇上特地派了一班禁卫负责护卫赵进的安危,可赵进却是死在驿站里,刺客并未惊动任何人。 照理那一班护卫该回京请罪,然而却是一个个下落不明,如今好不容易循着线索快要逮着人了,人却死了。 “楚宁?”易承雍低声喃念,好半晌才道:“空济,差人传个消息查查楚宁的底细,还有,到驿站确定当初跟着赵进投宿的那几个护卫的身形五官,让知府差人到乱葬岗再查一遍。” 空济眨了眨眼,先应了声之后又忍不住问:“王爷,到乱葬岗要查什么?” 易承雍冷冷抬眼,空济见状呵呵干笑着,努力地思索,可他愈是思索,就愈觉得脑袋空白。 他家王爷的面貌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俊美,可说到那一身的冷劲,说是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硬生生的让那张俊脸打了折扣,再加上天生威严,闲杂人等根本就不敢直视他。 月复诽归月复诽,空济的脑袋也没闲着,就在他绞尽脑汁的当头,灵光闪过,他月兑口道:“王爷的意思是当初没有回京请罪的护卫恐怕都早已遭不测?”那不就意味着楚宁也涉嫌重大,可楚宁也死了,难道说他是被幕后黑手给杀人灭口了? “查查便知。”易承雍垂敛长睫,再度翻开了书,对这话题没半点兴趣,他只知道,他对易珞的耐性愈来愈低了,只要他胆敢不知分寸地玩到他头上,他会让他知道,他能让他坐上龙椅,自然能将他从龙椅上拉下。 “现在去吗?”空济轻声问。 易承雍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动了下,连眼都没抬,空济已经飞快地走向门口,眼见着就要拉开门,易承雍的声音又响起—— “对了。” 空济二话不说地转身,等候命令。 “昨晚那位姑娘醒了吗?”他长指轻敲着桌面。 “这倒不知道,我将那位姑娘交给朱嬷嬷照顾了。”空济这回反应更快了,“我让人将朱嬷嬷找来?” 就算他猜不出王爷怎会突然挂念一个姑娘家,但只要王爷开口,就算要他卑劣地把那姑娘绑进王爷房里,他也会照办的! 见易承雍长指动了动,空济马上意会,决定先将朱嬷嬷找来,再去查赵进护卫们的事。 空济离开不一会功夫,朱嬷嬷已经来到书房。 “主子,大夫的意思是,那位姑娘被马车撞到的伤并无大碍,反倒是颈间的伤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朱嬷嬷垂着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虽说她也服侍过王爷,但后来王爷让她打理这个位在通阳的宅子后,她有多年没见过他了,如今再见只觉得他周身的威压更甚以往。 易承雍对她伤势如何没兴趣,迳自又问:“那么,她可有说什么?” “老奴跟她提到待她伤好些便联系她的家人来接她,可她却说能否差人送她到城南三坊的徐家。” 易承雍缓缓抬眼,问:“城南三坊的徐家?” “那位姑娘像是受到惊吓不记得身在何处,老奴跟她说了这儿是通阳城后,她整个人都傻住了。” “然后?” “她喝了药后又睡着了。” 易承雍闻言叮嘱待人醒来便通报一声后,让朱嬷嬷退下,自顾自垂眼思忖,京城的城南三坊徐家,不正是行商徐家?徐家没有女儿,但两年前一和离的媳妇失踪,该不会是她吧? 不过,她的身分为何并不重要,他想知道的是,昨晚在乱葬岗上她有没有瞧见了什么。 申初时,雷持音甫睡醒,早已经有热呼呼的膳食等着。 “姑娘,我家主子发话,说是待你醒了想见你一面,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备了膳食和汤药。”朱嬷嬷说话时没显露什么情绪,心里却对易承雍想见她这事觉得不合理。 王爷向来不近,听说就连未婚妻都没见过面,如今却关心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实在古怪,不过这位姑娘尽管因伤而面带憔悴,也难掩柔媚之色,听说昨儿个晚上她是王爷亲自抱着进府的,该不会王爷是看上她了,要不怎会追问她的事,甚至想见她? 雷持音不知道朱嬷嬷心底的弯弯绕绕,心想救命恩人想见自己也没什么不可以,便应允了,用过膳后,道:“能否劳烦嬷嬷替我备热水?” “马上差人备上。”朱嬷嬷到外头差人备热水之际,顺便拿了套适合她的衣裙。“姑娘,你暂时换上这套衣裙吧,质地算不上顶好,还请姑娘别嫌弃。” 她想过了,这位姑娘绝口不提自己的姓名,也许是怕传出流言败坏自己的名声。既是如此,她自然会配合,毕竟这世道保护自己的名声就等同是保护自己的命。 雷持音见是一套湖水绿丝绸绣如意纹边的衣裙,喜笑颜开地道:“怎会嫌弃?我还要多谢嬷嬷费心替我备了衣物呢。”这衣物看起来很合她的身形,必定是朱嬷嬷特地依她的身形修改过的,她感激都来不及了。 见她如此客气,朱嬷嬷面上不显,心里却诧异极了。 这般亲和又没架子的名门千金她真没见过,尤其瞧瞧这笑脸,简直是媚进骨子里了,就连她都要瞧得入迷。 片刻后,热水备妥,雷持音舒服地泡了个澡,彻底地洗净身上的脏污,整个人舒爽不已地坐在锦榻上,由着朱嬷嬷替她绞发,顺便替她颈间的伤上药。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隐约听见有小丫鬟在外头唤着朱嬷嬷,她没多注意,朱嬷嬷一走,她便斜倚在锦榻上想睡一下,然而没多久,朱嬷嬷又踅回,低声道:“姑娘,我家主子来了。” 雷持音微眯着眼,应着声,朱嬷嬷便赶紧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 待屋里都收拾好了,朱嬷嬷才让两个小丫鬟拉过一座木雕屏风挡在锦榻前,动作利落,一点声响都没有。 雷持音睡意深浓地看着朱嬷嬷忙进忙出,心忖这儿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竟然这般讲究规矩……寻常富户应该不至于如此,大抵是大官吧,通阳这一带有什么高官显贵来着? 她不认为一个地方官员能在家宅房间铺上青石砖,尤其这里还只是一处客房而已,但是就算是二品知府或武职大员,也会等着有朝一日回京述职,犯不着在家宅里铺张这些吧?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门被推开,透过屏风的镂花,可见有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却不足以瞧清那人的面貌,更猜不出年岁。 思忖了下,她道:“多谢爷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不知道对方年岁多大,更不清楚底细,这般说词是最妥当的。 “举手之劳,姑娘无需多礼。”易承雍淡然道。 雷持音听这声音,眉梢不禁微扬。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声音,她还以为至少该是中年以上……他到底是什么身分的人呀? 算了,她对官场的了解本就不多,更何况是离京千里之外的通阳官员,横竖人家救了她,她感激就是。 “还是得多谢您相助,若是您能送小女子一程回到京城,那就更加感激不尽,他日爷若有吩咐,必当涌泉以报。”她雷持音就是这样的人,受人点滴必当涌泉以报,尽管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但人生嘛,总有太多不确定,谁知道呢。 易承雍浓眉微扬,对于她过分豪气又失了礼数的说法不以为意,可眼前他确实需要她帮个忙,她主动提出倒是省得他多费口舌。 “姑娘若想回报,倒不如聊聊昨晚为何会出现在乱葬岗。” 站在屏风侧边,能看见两边情况的朱嬷嬷垂着脸,眉头微皱着,不解主子怎会提到昨晚的事,雷持音则是一脸错愕。 乱葬岗?那里是乱葬岗?她只想着自己逃过一劫,却压根没细思她昨晚到底在哪,如今他这么一说倒是合理了,她昨晚撞见了有人弃尸,而她……这躯体难道也是被人丢在乱葬岗的? 暗忖着,她不自觉地抚上颈项。 朱嬷嬷提过她颈间有伤才会教她说话艰困,嗓音沙哑,所以,这躯体的主人是被人给勒死后丢到乱葬岗,而她的魂魄因缘际会依附在上头……可又是什么样的因缘会让她在死后来到距京城千里的通阳城? 朱嬷嬷侧眼瞧她抚着颈项,脸色苍白,秀眉紧蹙,心想她是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心生惊惧,不由得道:“主子,姑娘她气色不好,这事……” 易承雍微抬手制止她再往下说,她无声叹口气,虽是心怜雷持音的处境,可主子坚持,她一个下人也不得违抗。 “这么问吧,姑娘,昨晚你在乱葬岗上是否瞧见什么?”易承雍嗓音依旧淡漠,态度却十分强硬。 雷持音缓缓回神,想起昨晚,想起鬼差……鬼差出现甚至喊她雷氏,这分明是清楚她的身分,要拘她的魂吧!所以,她在这个躯体里并不安全,她只是暂时寄宿,鬼差随时都可能抓她? “雷氏……” 鬼魅气音响起的瞬间雷持音几乎立刻跳起,惊惧地回头望去,果真瞧见半身都隐没在黑暗里的半透明影子,她的双眼圆瞠着,脑袋一片空白。 屏风另一头的易承雍像是察觉她的异状,使了个眼色给朱嬷嬷,朱嬷嬷自然已瞧见雷持音的异状,快步走向她。 “姑娘,你怎么了?” 她询问着,却见雷持音死死瞪着锦榻,她于是顺着雷持音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瞧见,偏偏想扶着雷持音坐回锦榻,她却是怎么也不肯。 雷持音当然不肯,她哪里愿意接近那可怕的东西!她浑身发颤,感觉寒意从脊背窜起,手心早已汗湿。 看朱嬷嬷的反应,她根本就没瞧见那抹透明的影子,也代表那真是鬼差,如话本里所写的,唯有亡者才看得见鬼差! 不是她自夸,她向来胆大,可是这一刻面对难以预料的鬼差,她是真的恐惧,因为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回京看小雅和她的儿子,不管怎样,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着那抹影子朝自己而来,她想也没想地往另一头跑,跑出了屏风外,见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来不及看清他的五官,那鬼魅的嗓音已近在耳边—— “雷氏,还不归来?” 她吓得险些尖叫,感觉冰冷的气息环在颈间,好像对方的手已经掐住她的颈子,只要微微使力,她的魂魄就会立刻被拉走,不及细想,她朝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扑去,高声喊道:“爷,救我,只要您能救我,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鬼差如影随形,她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留下自己的命,与其漫无目的地逃窜,倒不如直接跟他求救好了,不是都说,能当上高官的男人身上都带着官气,鬼魅不侵的吗? 救她吧! 第二章跟王爷谈交易(1) 说来也怪,就在雷持音扑向易承雍时,她听见啪的一声极为细微的声响,几乎同时,颈间那阵冰凉不见了,那股冷冷的气息也跟着消弭。 这是……不在了吗? 雷持音该回头确认的,但她浑身抖得厉害,不敢回头。 她怕她一回头人就在地府里了!不管怎样,她必须先抓住浮木,先抓住眼前的人…… “你还要抱多久?” 她闻言抬眼对上一双冷而深邃的眸,看见那张厚薄适中的唇微掀。 咽了咽口水,视线缓慢地往下移,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雅,她竟然直接跳到男人身上,直接坐在他的腿上,双手还紧紧地抱住他不放。 而他身边的几个随从都傻眼地瞪着她,就连朱嬷嬷也一脸难以置信,彷佛无法理解她怎会出现如此惊世骇俗的举措。 她虽然想要跳开,但无奈手脚发软,只能动作迟缓地下了地,小脸烧得烫烫的。 她已经不敢去想一息之前她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偏偏她就是记得一清二楚,甚至她可以从众人眼里看出他们认为她是在投怀送抱,根本就是打算藉此赖上救命恩人…… 她想死了,因为太丢人了。 她愿意解释,偏偏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们才能相信。 “抬头。” 在鸦雀无声的屋里,蓦地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雷持音顿了下,羞赧抬眼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不禁也跟着打量起他。 男人丰神俊美,面若冠玉,然而再仔细一看,他那双深邃勾人的眼目光冰冷至极,那通身的慑人气势叫她打个激灵清醒过来。 瞧他一身玄袍绣金边,看似朴素简单,依规制至少是二品以上的大员,可怎会有如此年轻又位高权重的地方官员?尤其是他不怒自威,那是久居上位之人才会有的威严。 还是说,他并非地方官员,而是……肃王? 她双眼圆瞠,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再正确不过,毕竟通州就是肃王的封地啊。 听说肃王易玦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和睿亲王、首辅夏烨、京卫指挥使卫崇尽被称为京城四绝,这四绝不只是因为四人外貌出众,更因为四人皆是文韬武略皆通,各有建树,教京城贵女为之疯狂,四人所经之处满地都是少女们丢出的手绢。 之所以说是听说,因为那些事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是长辈们口耳相传的。 这么说来,也许正因为他有皇室血统,所以镇得住鬼差?那么她这算是歪打正着,替自己找到活路了。 易承雍定定地打量着她,她的神色瞬息万变,从一开始的惊恐到羞赧,揣测到平静,全无掩饰的表露出来,是个坦然直接的人,她也是个美人,容貌娇媚却有股英气,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看似脆弱,实则坚毅,挺有趣的。 想了下,他道:“既然你什么都愿意做,我自然能保下你。” 这话听来寻常,挑不出什么毛病,然而搭配刚才的场景,感觉就像是易承雍瞧上了雷持音的美色,教他身后的人都瞠圆了眼。 没想到向来不近的王爷一夕开窍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毕竟这姑娘来路不明。 雷持音愣愣地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有几分轻薄无礼,可偏偏他的态度磊落极了,像是单纯愿意接受她的请求,既然如此……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陷我于不义,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毕竟就在她抱住他那一瞬间,鬼差真的不见了!姑且不论是不是鬼差靠近不了他,但只要待在他身边,她就不用担心鬼差又来拘她的魂,否则就算他愿意差人送她回京,她恐怕也回不去。 “成。”易承雍爽快地答应,又道:“但你必须先告诉我,昨晚你在乱葬岗上可有见到任何人,或者……尸体。” 雷持音想到昨晚瞧见的尸体,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下,艰涩反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第3页 “回答我。” 要她回想昨晚的事,实在是教她头皮发麻。 “这算是要我帮的事吗?”没人会无端端这么问,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在追查,才会问她这个曾经待在乱葬岗上的人。 “算是。” 听到他这句话,雷持音努力地回想着道:“昨晚我在乱葬岗上醒来时,瞧见有辆马车接近,那辆马车悬着红色流苏。” “昨晚的月光那么微弱,你怎么瞧得见红色流苏?”易承雍诧异的问。 “就瞧见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男人下了马车,把一包东西丢到我身边,我瞧了眼发现是尸体,才吓得赶紧跑,然后就撞上爷的马车了。” “既然你眼力这般好,可有瞧见那个弃尸的男人面貌?” “他的面貌没什么奇特,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不过比较特别的是,他手上戴着蓝翠玉的玉扳指,戒身用上了深浮雕的技法。” 易承雍听至此脸上没有喜色,反倒是更审慎地打量她。 尽管他并不清楚那人丢尸体时距离她多近,但就算再近,也没人能一眼就瞧见这么细微的事物,何况是在那样漆黑的夜色之中。一个玉扳指,多大的东西,她怎能连雕法都瞧清楚?她说得太过细微,反倒教他怀疑。 雷持音本是等着他再追问细节的,半晌没下文让她不禁抬眼看他,就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教她眉头紧皱。 怎么了?她这是说了实话反被当成同伙不成? “我总算明白为何没人要在衙门里当人证了。”她忍不住道,身分尊贵的人就能胡乱地怀疑人吗?看来,肃王也不过尔尔,传说就是传说,流传在市井里胡说的。 易承雍神色微诧,意外她的放肆,更意外她竟能读出他的思绪。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连最亲近的空济都无法模准他的心思,怎么她就瞧得懂?是太过敏锐而推敲出来,抑或者是工于心计?此刻看似莽撞的驳斥,是否是故作姿态? 可瞧她的站姿挺直,粉拳紧握,那神情瞧来就是发自内心的愤愤不平,杏眼晶亮不染尘,像是最清澈的泉……或许是他太过小心翼翼了,既然她真提供线索,何不信她一次,要真是哪来的眼线,届时再处理也不迟。 思及此,易承雍淡淡的解释,“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不解在那么微弱的月光底下,你如何能分辨玉扳指是什么样的玉质、又是什么样的雕法。” 雷持音撇了撇嘴道:“小女子的大哥经营玉矿场,从小跟着大哥在玉料堆里打滚,自然对玉有几分了解,又因为表妹家是玉商,常与表妹往来,自然了解诸多雕法。” 易承雍垂睫忖了下,道:“姑娘可有法子画下那玉扳指的模样?” “细节处没有法子画,且与其画玉扳指,倒不如画人。” “姑娘善画?” “还行。”至少她那挑剔的小雅表妹从没嫌弃过。 易承雍的长指轻敲了下,身后的空济立刻差人备纸笔等用具,眨眼功夫就摆上圆桌。 不用等易承雍吩咐,雷持音已经默默地走到桌前。 居然要她当场作画,说到底,这人根本就是不信她嘛……不过想想也对,双方非亲非故,想要人家信她,继而保护她,她确实该拿出一些东西证明自己可信。 于是她提笔蘸墨,动作熟练地在纸上作画。 虽然有一段时日未动笔,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技艺,约莫一刻钟后她收了笔,吹了下纸面的墨,才将画纸递给他身边的人。 易承雍还没瞧见,反倒是接画的空济先被画给吓了跳。 “怎么了?”易承雍瞧他一眼便接过画纸。 空济还没开口,雷持音先抢白了,“我画的人就是昨晚被丢到我身边的那具尸体。” 易承雍听着,睨了一眼空济,就见空济点头如捣蒜。 他刚刚之所以吃惊,正是因为他亲眼见过楚宁的尸体,她所画的就是楚宁死不瞑目的样子,简直栩栩如生。 “不是要画丢尸体的人?”易承雍淡声问,将画递给了空济。 “本来是该如此,可我觉得应该跟爷来场交易。”雷持音晶亮的眸子直睇着易承雍,神情再认真不过。 空济不禁看傻了眼,心想这到底是哪来的姑娘家,怎么这般有能耐,扛得住王爷的威压,竟还想跟王爷谈交易……肯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什么交易?”易承雍并没有因她造次而不满和不快,依旧面无表情等着下文。 “小女子不求什么,只求保命,只要爷能保住小女子的命,作画什么的我必定尽己所能。” “这事方才不是已经谈妥了?” “是谈妥了,可我觉得空口无凭,不如写张契书吧,再附加一些条件。”说着,她拿了另一张纸开始拟契书。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大胆,但她必须如此,毕竟他并不信任自己,她当然得替自己找个保障,尤其在他需要她相助时,她更有筹码可谈。 没法子,她是商家女,总是习惯权衡得失。 “要什么条件?”他的眸色微冷懒懒地扫向屋外。 雷持音没立刻回答,待她将契书写好递给他后,迳自道:“从今天开始,只要天色一暗,我就要待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明天,明天我就将那人的画像交给你。” 此话一出屋里响起了抽气声,不敢相信她一个姑娘竟主动要求睡在离一个男人最近的地方,偏偏这男人还不是普通人,是皇室里身分最尊贵的睿亲王! 她这要求多么荒唐又无礼,彷佛要他们王爷以色侍奉,这是什么跟什么! 朱嬷嬷怀疑自己的眼睛坏了,才会错将厚颜无耻的妖女当温良谦恭的贵女! 易承雍神色未变,一目十行地看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成。” 瞬间,其他人全都瞠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冷漠的王爷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这种荒唐的事……这天要下红雨了吗? 就连雷持音也意外极了,她原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想不到他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难道说,她所知道的事正是他亟需的线索? 要真是如此,那就代表连老天都要帮她了。 “但总得有个期限。”虽说他不介意身边多个陌生人,但不代表他可以一直容忍。 “当然,这期限……”雷持音攒眉想了下,也不知道那鬼差到底会缠她多久,要是离开他,鬼差会不会立刻就把她拘走?这倒是个大问题了。 等不到下文,易承雍起身掸了掸衣摆,道:“期限定在我将我要办的事完成时,如果届时你要回京,我就送你一程。” 雷持音喜出望外,突然觉得他虽然气质清冷,可为人却好极了。 “多谢爷,我将期限补上,还请爷在这契书上签名。”她动手写着,要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稍稍犹豫了下,但最终还是写上了“雷持音”三个字。 不管这躯体原本是何身分,哪怕日后遇见了熟悉原主的人,她也能说是为了隐瞒身分才暂时充当雷持音,一点问题都没有。 易承雍接过她补好期限并签字的两份契书,取过另一枝笔在上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接过其中一份,看着上头写着易承雍……是了,王朝是易氏天下,那就代表她猜的没错,他就是肃王。 “那就走吧。”收好契书,易承雍迳自往外走。 雷持音赶紧将保命符折好往怀里一塞,快步跟上。 欸,这人怎么走得这么快,就不能等等她吗?要是鬼差又来了怎么办! “王爷,就这样留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不会不妥?”书房里,讨论完正事空济忍不住询问。 易承雍没吭声,拿出怀里的那份契约,目光落在她签的名字上。 雷持音?他记忆中,徐家大爷的妻子似乎并不姓雷,可她却想回京城城南三坊的徐家,她和徐家到底什么关系? 徐家是大凉唯一能够通商各国的行商,在大凉的地位不同于一般商家,而徐家和夏烨的关系挺好,也许他该差人回京探探雷持音的身分。尽管她相当坦荡,但这世间不乏擅长作戏的人,身在通阳他还是小心为上。 “王爷,空济说得没错,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口的是另一名护卫空澧,身形和空济一般,面貌倒是比不上空济的俊朗。 跟在易承雍身边的护卫全都出自当年太祖皇帝留给易承雍的空武卫,人数约莫千人上下,全是精英中的精英,且全都是世袭制,为表忠心,一旦入卫之后,皆由易承雍赐名,全都为空字辈。 空济是空武卫的指挥使,腰系黑玛瑙珠穗,向来是跟在易承雍身边的,而空澧是副指挥使,腰系红玛瑙珠穗,对外的密探几乎都是交由他打理,其余贴身的护卫皆系其他不同颜色的玉石,各司其职。 “空济,你认为有何不妥?”易承雍眉眼未抬地将契书收进桌面的匣子。 “这……”空济欲言又止,等快速地想过一通后开口道:“王爷,我觉得她的画技确实是一绝,要是明日她能画出凶手的画像,对咱们来说是极有利的,可问题她是不是……好像有那么一丁点攀龙附凤的味儿?” 他不是有意把姑娘家贬得那么低,可她刚才开的条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哪一个不觉得她是刻意接近王爷,企图飞上枝头当凤凰? 而且,现在人就在隔壁等着,好像等会儿就打算跟着王爷进寝房,这真的好吗? 易承雍微扬起眉不予置评。他虽然不明白她的目的,但却真不认为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他的女人,只是这也没必要解释。 顺手提了笔,他写下了三个字便递给空济,“让人回京查查。” 空济一看,上头写着“雷持音”三个字,“王爷,这人是……” 易承雍淡淡看他一眼,他自动地闭上嘴,将字条塞进袖袋里。 空澧在旁偷觑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楚却也不在意,毕竟眼前最重要的是—— “王爷,一个姑娘来路不明,身上疑点重重,就这样留在身边实在是……” “正因为疑点重重更应该摆在身边,不是吗?”易承雍淡淡打断他未竟之言,起身往外走。 空澧想再说上两句,一旁的空济朝他使了个眼色,要他别再往下说。 他们的主子向来不是个能轻易被劝说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任谁都更改不了。不过既是要差人回京查人,干脆就顺便跟夏大人说一声,也许夏大人捎来信多少能改变主子的想法。 第二章跟王爷谈交易(2) 进了主屋寝房,雷持音这才惊觉自己似乎提出了一个非常惊天动地的要求。 这位好心的王爷言出必行,信守承诺,竟让她待在他寝房的花罩里,果真是离他非常近的地方,只以珠帘相隔,她甚至可以从珠帘缝隙瞧见他,确确实实是可以让她安心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这算是自毁清白吧? 也难怪一路上朱嬷嬷看她的目光那般刺人,就连那几个护卫也一个个用眼角偷觑着她……但她有什么办法?想保命就是得这么做呀。 算了,相信回到京城,肃王也不会到处说嘴,至于其他人的眼光她是管不了了。 往床上一坐,她从珠帘偷觑,就见他的护卫正准备伺候他就寝。 这感觉还真有些暧昧呀,不知道他成亲了没,她这举措会不会让王妃误解?她行事似乎太过莽撞,忘了有些事该先问清楚…… “姑娘。” 耳边响起朱嬷嬷的叫唤,她一抬眼对上朱嬷嬷鄙夷到极点的眼神不禁觉得无辜,但她还是温顺的应道:“朱嬷嬷。” “这花罩里空间虽小,但也是应姑娘要求,待在离我们主子最近的地方,不知道姑娘满不满意?”朱嬷嬷面无表情地问。 听对方带刺的话语,雷持音内心受伤极了,偏偏又无从解释,只能吞下委屈。 “多谢嬷嬷的安排。”除了这么说,她还能如何?向来只有她出言刺人的份儿,如今却沦落到被酸又不能反击的窘境。 “那就请姑娘歇下,若无必要别胡乱走动。”朱嬷嬷已说得够白了,就是要她别晃到寝房去。 “我知道。”闷闷地应了声后,她轻轻开口问:“请问嬷嬷,你家主子成亲了吗?” 朱嬷嬷闻言以为她真是打算赖上易承雍,不禁出言低斥,“姑娘请自重,我家主子虽未成亲,可身分尊贵,绝非姑娘攀附得起的。” 雷持音点了点头,终究忍不住辩解了,“嬷嬷误解了,我并没有那种心思。”因为朱嬷嬷之前待她甚好,现在的冷淡就更伤人。 “若是如此,自是最好。”朱嬷嬷瞥了眼珠帘外,道:“时候不早了,姑娘早点歇下吧。” 话落,朱嬷嬷便带着两名整理花罩的丫鬟离去。 雷持音颓然地坐在床畔,告诉自己,不管受到什么误解都不打紧,能活着回京才是重点,人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怎能在复生之后又被拘魂? 说她强占躯体也好,死不肯进地府也罢,反正,她就是要活下去。 坚定信念、自我安慰后,她心里舒坦多了,眼见寝房那头的灯已经吹熄,她也只好赶紧就寝,横竖她原本就带着倦意。 然而才刚躺下没多久,她就听见有人在唤她,那声音缥缈且毫无感情、平板无波,教她莫名地心惊胆跳,猛然张开眼,扫视一圈之后,果真瞧见半透明的影子似乎要从窗子窜入。 她二话不说地跳起,掀了珠帘就往易承雍的床边跑。 大气不敢出,她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珠帘那头,确定那影子消失了,她的心才安稳了一半。 看来皇室血统确实能镇住鬼差,只是,她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而且今晚她得睡在哪,总不能叫她赖在男人的寝房里吧?可是花罩里头她是不敢再回去了…… 想了想,雷持音瞥了眼状似沉睡的易承雍,这一瞧,教她双眼发亮,原来这男人最好看的时刻竟是入睡时。 褪去了威压,面如上等羊脂玉,长睫如扇,难怪会是当年的四绝之一。 看着看着,雷持音有些着迷地靠近了些,瞧他长睫微动了下,她立刻回神,暗骂自己不知耻,竟看个男人看到入迷,难怪朱嬷嬷会毫不客气地鄙视她。 收回目光,她扫过寝房一圈,靠门那头她是不敢过去,可靠床这头……天气还冷得紧,她身上的衣衫虽是暖,但这房里没有地龙,更没有火盆,她手边又没被子,不知道会不会睡醒就染了风寒。 可要她回房拿被子她是万万不敢,只好勉强自己缩在脚踏上窝一晚。 雷持音是真的倦了,打从喝了药,她就一直困得很,挪了挪姿势,打了个哈欠后,几乎是一闭眼,她就沉沉睡去。 待她的呼吸匀长,似已入睡,易承雍才缓缓地张眼,睨了眼睡在脚踏上的她想了想,终究忍住要她走开的冲动。 第4页 罢了,只要不爬上他的床,暂且都由着她。 天色将亮之际,空济如往常来到寝房外。 “主子。” “噤声。” 屋里传来易承雍要他安静的命令,他愣在当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打他在王爷身边伺候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了,还不曾听王爷下达这种命令,难不成昨晚那位姑娘真爬上王爷的床?从不近的王爷真被那位姑娘给诱惑了? 空济满脑袋胡思乱想,而屋里的人正冷冷地瞪着蜷缩在脚踏上的雷持音。 原以为她会聪明的在天亮之前回去,岂料她像是睡死了,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这种情况如何能让人看见?一时的恻隐之心,反倒是为难了自己。 她面容妍丽,可惜就连入睡时都皱着眉,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一双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像只受惊吓的小兔子,与清醒时和他谈交易的大胆放肆倒是大相迳庭。 从没有一个姑娘家敢在他面前如此恣意妄为,偏偏不让人厌恶,只觉得她磊落自然。 想起她算计他谈交易时的坦荡无畏和扑到他身上时的惶恐不安,易承雍嘴角不自觉地微扬,然而是时候起身了,他想了下,取下悬在床架上的玉饰直接往她身上丢,同时像没事人般地躺回床上假寐。 被玉饰砸到的雷持音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地坐了起来,水眸中的迷茫瞬间消去,转为戒备地环顾着四周,直到她发现掉在她裙摆上的玉饰,傻愣愣地拾起一瞧,呐呐地道:“如意紫玉……从哪掉下的?这可价值连城呢,怎能随便搁放?” 呢喃完,像是想起什么,她猛地抬眼往床上一扫,见男人似乎还睡着,她才松了口气,将如意紫玉搁在他枕边,像作贼般蹑手蹑脚地回到花罩里。 从窗子望去,天色快亮了,鬼差应该不会来了,她终于能在床上躺一会了。 而空济在门外等了半晌,终于忍遏不住地出声,“主子?” “进来。” 空济闻言先把门推开一条缝,确定屋里只有易承雍一人,才大步地朝床的方向走去。“主子,是否要洗漱了?” 询问时,他眼睛控制不住地朝花罩后垂下的珠帘望去。 见状,易承雍眉色微沉地问:“瞧哪?” 空济立刻收回目光,服侍主子洗漱更衣。 “主子。” 就在空济替易承雍束好发时,门外传来朱嬷嬷的声响,待易承雍应了声,她才徐步进屋,毕恭毕敬地问:“早膳备妥了,不知道那位姑娘的早膳……” “端进她房里,待她用完,让她过来书房一趟。”话落,他已经朝外走。 “是。” 朱嬷嬷行了礼,一会儿才让小丫鬟端着膳食进了花罩里,一见雷持音竟还在睡,眉头不禁紧锁了起来。 “姑娘,该起身了。” “唔……再给我一刻钟……”她咕哝着转过身。 朱嬷嬷眉头一蹙,向前一步就把被子掀起。“姑娘,我家主子都起身了,正等着姑娘用过膳后到书房一趟。” 身上一凉,逼得雷持音无声哀号,无奈地坐起身。 朱嬷嬷待她的态度也未免差太多了,她是不是忘了她身上还有伤?昨儿个还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药,今儿个却是掀被叫人…… “姑娘,洗漱吧。”朱嬷嬷说着退到一旁,让小丫鬟伺候她。 无力地叹了口气,雷持音乖乖地洗漱用膳。就在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时,朱嬷嬷已经毫不客气地催促她,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书房去,还在外头吹了一阵凉风才得以入内。 书案上早已铺上了纸,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她出手作画。 雷持音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才提笔,回想好那人的面貌后,才开始在纸上呈现。 易承雍在一旁看着,觉得她的画技确实是一绝。寻常姑娘作画皆以花鸟为主,可她却将人物面貌画得栩栩如生。 半个时辰后,她将当晚所见画出,就连衣袍上的缀饰等等都点出。 易承雍看了一会儿,将画作交给空济后,对着她道:“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你说的玉扳指样式?” “要画吗?” “能画出自是最好。” 雷持音忖着下,下笔如电地绘出,而后指着上头的纹路,“因为天色太黑,所以具体是什么样的雕纹我没看得清楚,只隐约记得是深浮雕,一般而言,会用上深浮雕技法的都是玉佩或是大型雕件,玉扳指倒是很少见,还有这蓝翠玉虽然比不上紫玉的高价,但在民间来说也算是件逸品了。” 易承雍微扬起眉,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他虽然对玉石没多大兴趣,但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还是有一定的认识,而她简直就像是从小模着玉石长大似的,如此说来,她说她兄长有玉矿场或许是真的…… “爷是找出这个人就打算回京了?”他没回应她的话她压根不以为忤,只想知道他何时能启程。 “姑娘放心,回京时必定会捎上姑娘。”他启口承诺。 “多谢爷,感激不尽。” 想到回京就能见到小雅和她那苦命的孩子……她心里竟然有近乡情怯之感。 第三章靠厨艺勾起回忆(1) 石亭里,松果在火炉里烧得啪啦作响,将寒冽的风隔绝在亭外。易承雍垂睫坐在桌旁,直到脚步声渐近,他才微抬眼。 “皇叔。”男子大步行来朝他作揖后,自动自发地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瞧水滚了,熟门熟路地煮起茶水。 “老八,事情调查得如何?” “皇叔还是老样子,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了,没聊上几句就急着想知道结果。”易玦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双手一摊,“什么都没有。” 被唤作老八的男子正是当今皇上的八弟,也是仅剩的胞弟,当年唯一没有掺和逼宫政变的肃王爷。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进展。”易玦扬了扬眉,斟了茶递给他。“我还特地让四个城门的守城兵都看了画像,要真有出城的话,他们会有印象,可惜半点消息都没有,而城里都不知道已经搜过几回了,就连销金窝也快被掀了,没有就是没有,会不会是皇叔这儿给的画有问题?” “玉扳指呢?”易承雍淡声问着。 “一样没有着落。”易玦浅啜了口茶,睨着他,那刻意模仿的神情和易承雍有七八分相似。 易承雍眸色和嗓音一样冷地道:“这是你的封地,十几天了,你却连个人都找不到,难不成真要皇上把赵进的事算在你头上?” “皇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个人真要对付我,多的是由头,我懒得防了,要真逼急了我……到时候再看着办。”易玦笑得玩世不恭,彷佛真没把那些事搁在心上。“何况,我也不认为那个人想对付的只有我。” “就算是把整座城翻了也要把人给我搜出来,后头的人要连根拔起,如此一来,我行事才能名正言顺。” 易玦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扬起了眉道:“难道皇叔是打……” “办妥你的事。”他冷声打断。 易玦不以为意地笑着,又斟了杯茶,“就不知道皇叔是怎么想的,五年前我那几个兄长造反时,皇叔多的是机会,可是您却把皇位拱手让人,现在想上位了还得名正言顺,是不是太多此一举了?” 依辈分,皇叔是皇祖父最疼爱的么子,当年就连父皇都极为忌惮皇叔,只因皇祖父非但将空武卫给了皇叔,还赐了一块免死金牌,父皇和兄长都不敢轻易动他,就怕皇叔手上说不准有皇祖父的密诏,真动了他,恐怕就丢了皇位,还顺带丢了命。 “我从没想过那位子。” “为何?”易玦极为不解,就连他都曾经心动过了,皇叔怎可能一点心思皆无?只要曾掌握过权势,任谁都会留恋的。 易承雍没吭声,易玦也不追问,他算是和皇叔一块长大,知道他性子就是如此,不肯开口的时候,任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将事办妥就是。” “皇叔,不是我不肯办,而是——”轻敲了桌面一会,易玦才斟酌着用字,道:“皇叔,我不问您这线索是打哪来的,可线索如此明显偏找不着人,难道皇叔不觉得怪?” 易承雍微眯起眼,自然明白他的话意。 易玦瞧他听进心里了,也就不多说了,潇洒起身告辞。 易承雍独自坐在亭内品茗,面无表情地看向亭外的圔林景致,突地听见细碎的歌声,那歌声极为细柔,只是随意哼唱着,并没有词,像是地方上的小调,却教他蓦地站起身。 亭外的空济也听见了,立刻走到小径上查看,没多久就回到他面前禀报,“主子,雷姑娘朝这儿来了,要不要我去请她离开?” 真不是他要说,这位姑娘也太缠人了,晚上赖着王爷,现在就连白天也想假装不期而遇,还唱曲勾人呢。 正是多事之秋,那位姑娘既帮不上忙,还缠着王爷,他只能说王爷这笔买卖亏大了。易承雍忖了下却说:“领她过来。” “咦?” “去。” “……是。” 不一会儿,空济领着雷持音进了石亭。 “爷。”雷持音朝他福了福身,瞧着桌面上两只茶杯,搁在她这头的那一杯,茶水还剩一半,不禁想,不会是她打扰了他会客,所以才要空济带她过来,打算训她一顿? “坐。”易承雍取走了她面前的茶杯,放上新茶杯,替她斟上澄黄色的清透茶汤,瞧她还站着,以眼神示意她坐下。 和外男同席,雷持音心里有点抗拒,又想这十几天来,她每天晚上像当贼一样地模进他的寝房,窝在他的床边睡……她还矫情什么? “爷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一坐下,她毫不拖泥带水地问。 “依你所画的画像寻人,找不着人。”易承雍长指在石桌上轻敲着,深邃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雷持音心一跳,他这问法该不会是怀疑她胡乱画个人充数吧。 “那么,也许因为他并不是本地人,当晚就离开了。” “四大城门的守城兵没见过这人。” “可这人的面貌并不出众,也许……” “通阳城的守城兵是出了名的刁钻,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办不了这差事的。”易承雍解释着,感觉到亭外空济的目光,侧头看去,见空济像是意外自己这般盯着人不放,随即转开视线,端茶轻呼。 雷持音不禁苦笑,她还真不知道这儿的守城兵有这般好本事,看来她要是不想个法子替他找到人,他真会认为她是在糊弄他。 “那么,玉扳指呢?” “城里几家玉铺子都说了,没见过这种玉扳指。”他不想怀疑她,可事实会说话,一一指向她极可能诓骗他,让他错失逮人的机会。 若真是如此……这倒也有趣了,他还没栽过跟头呢。 雷持音听完,秀眉紧蹙起,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瞧见了……”她像是想到什么,突地抬眼问:“可有查过玉匠坊?” “玉匠坊?” “是啊,大多数的玉铺子都是商家和玉匠合作,可也有些玉匠是自个儿接单,就好比京城的端玉阁,当家的有本事,可以直接接单而不跟玉铺子合作,甚至自营玉匠坊营生,我记得通阳这一带因为玉矿颇多,所以有不少的玉匠坊,其中最富盛名的是城南的冯学刚冯大师。” 雷家经营玉矿场,通阳一带有不少玉矿,在她还小时,一家四口偶尔回明州外祖家时,回程会顺路绕到通阳城,到冯家玉匠坊作客,那时坊里的大师傅是冯老爷,与父亲向来交好,而冯学刚是刚出头的小师傅。 一想到冯学刚,她不禁猜想玉扳指上的深浮雕说不准是出自他的手笔,毕竟寻常玉匠根本不可能在玉扳指上作深浮雕的,而他向来最爱做些稀奇古怪、颠覆传统的玉饰。 易承雍微扬浓眉,细细打量她,“所以,你的意思是去问他也许能问出蛛丝马迹?”要说她是在作戏,这神情也太诚恳了些,他压根感觉不到她在撒谎。 他对于自己的眼光有几分自信,也认定她是无害,偏偏现实的状况总会教人怀疑她是否有其他意图。 雷持音摇了摇头,“冯大师这人脾气有些古怪,寻常人想见他并不容易。”说白点,他就是年少得名,所以脾气大了点。 “可你识得他。” 雷持音本来要点头,但想到自己的现状又急急顿住,“谈不上认识,是听家里人提过。”她现在都换了张脸,冯大师怎么认得出她?她只能这么说了。 “那么你提了这法子等于空谈?” “怎会是空谈?我有把握能见到他。”她笑得自信满满。 易承雍直睇着她的笑脸,不知怎地觉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教他心神恍惚了下,好半晌才问:“怎么做?” 她笑着不答反问:“爷,这儿有没有面粉?” 朱嬷嬷和几名厨娘都站在厨房外张望着,厨房里,除了雷持音正努力地揉着面团,还有个不曾踏进厨房里的主子,竟纡尊降贵地端坐在角落里,吓得众人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待面团揉得差不多了,雷持音先搁在一旁醒面,转头准备做馅料。 易承雍瞅着她仔细地洗菜挑菜,又到桌前挑了把刀,利落地切着肉末,忙碌的身影,嘴里轻哼的小调,与他记忆中的重迭在一块,甚至,当她下锅翻炒着菜与肉末时,他闻到了似曾相识的香气。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教他魂萦梦牵的记忆里。 “爷,要不要尝尝?” 被女子的声音唤回神后,只见一双纤白的手端着盘子,上头盛放着一块作法特别的饼。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接过盘子。 “烙饼。”她随即又回到灶前忙着,一会又取来一份,拉了把椅子就坐在他的旁边。 “这是我外祖家那里时兴的烙饼,和其他地方的作法不同,里头不管是要放猪肉、牛肉、羊肉都成,配什么菜都行。我自己偏爱的是用猪肉末搭韭菜,拌上酱料后炒熟再搁进烙得酥脆的饼皮卷起,酱汁会将饼皮软化,这样吃起来就觉得外酥内软,那酱汁裹着肉末,味道真不是普通的好。” 说着,她忍不住咬了口,有点烫口,教她不断地呼着气,可还是坚持地咽下肚,暗叹自己真是了得,竟能做得这般好。 转头看他还盯着恪饼不动手,雷持音心想他贵为王爷,吃的都是珍馐玉馔,这种平民小吃也许吃不惯,不禁道:“爷要是吃不惯也不打紧,重要的是我做这饼,是打算一会送给冯大师的。” 她话才说完,就见易承雍拿起烙饼咬了一口。 别说雷持音惊诧,就连守在外头的朱嬷嬷都错愕极了,毕竟主子向来是不食外人备好的膳食的。 惊诧过后,雷持音微扬起眉,欣赏着他的侧脸。 倒是挺平易近人的,真这般吃了起来,尽管是以手抓着咬,姿态还是优雅,从他平淡的神情里猜不出他的喜恶,但能够一口接一口,应该是觉得挺合口味的,是不? 第5页 光是瞧着他的吃相,就觉得这烙饼美味极了,充分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就说了,除了女红之外,她真的是十八般武艺皆通。 正沾沾自喜,雷持音就见厨房外有人走近,光看身形,她还以为是空济,仔细再打量,才发现是空澧。 易承雍侧眼望去,欲张口又顿了下,目光未动,只是静静地打量来者。 一旁的雷持音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盯着门口的人看是为哪桩。 和他相处了一段时日,她知道他是个寡言的人,大概是因为这样,空济跟他培养出了默契,有时光是一个眼神,空济就知道他的心思,也许他现在也是用眼神在交代什么?不过…… “爷,怎么不见空济?”待会就要出门了,就她所知,通常出门时都是由空济驾马车的。 易承雍没吭声,垂下眼睫像是在思索什么。 “还是说等一下是空澧要驾马车载咱们过去?”她说着指向站在厨房门口的空澧。 虽说她不知道他在通阳忙什么,但相信肯定是不想让她知道的机密事,想当然耳空济去哪,又去做了什么,他自然是不会告知的。 所以也许是空济上哪忙了才让空澧代劳,对不? 岂知,他还是不吭声。 真不好聊的人……雷持音无奈极了,只好继续啃她的烙饼,边想着一会儿要马车走得快一点,否则冷了味道就差了。 “空澧。” “在。”空澧踏进厨房里,垂首等候命令。 “你的珠穗在哪?” 空澧愣了下,手往腰间一抚,惊觉随身的红玛瑙珠穗不见,忙道:“主子,空济外出前差人通知属下随侍主子,属下急急忙忙过来,一时忘了佩戴,还请主子恕罪。” 易承雍脸色平淡,眸光却冷得足以冰冻一切,只道:“去戴上。” “是。” 雷持音嘴里还咬着烙饼,看着空澧离去的背影,再看向易承雍的侧脸,月兑口道:“爷生气了?” 易承雍懒懒扬眉,斜睨着她。 “……当我没说。”她还是继续啃她的烙饼好了。 有时她会忘了这个男人的身分有多尊贵,说起话来没个分寸,往后她会谨记在心。 不过他倒是很注意细节,连空澧有没有戴珠穗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禁怀疑他刚刚都不吭声,是因为发现空澧没戴珠穗所以生气了。 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还是说,珠穗有什么意义? 对了,似乎他身边的护卫都佩戴着珠穗,只是不同玉石罢了。 第三章靠厨艺勾起回忆(2) 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在城南的一家玉匠坊停下。 正在打盹的守门小厮抬眼打了个哈欠,见有人从马车下来,便起身挥着手,“咱们师傅不在,还请回。” “这位小哥可知道冯大师上哪了?”雷持音一下马车便端着笑脸,姿态万般柔软。 小厮见是个秀丽清媚的姑娘,笑意微漾,娇美可人,俨然像是桃花仙下凡,顿时看直了眼,傻愣愣地道:“师傅买酒去了。” “我能否在这儿等?” “行行行。”小厮像是被迷了魂,连退了两步让她进门。“待这儿,可以挡着风。” “多谢小哥。”雷持音提着食盒,笑容可掬地道谢。 小厮忙摇着手,晃头晃脑的,不住地偷打量她,正想开口跟她攀谈两句,便见冯学刚从街角走来。 “师傅,这位姑娘找您。”小厮忙喊道。 冯学刚身形如竹挺拔修长,睨了雷持音一眼,便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走过,话也不说一句。 “小女子雷氏见过冯大师。”雷持音压根不以为忤,哪怕他背对着自己,还是朝他福了福身,尽到了礼数。 冯学刚脚步一顿,缓缓地回过头,眯起眼,他目光如刃,毫不客气地打量她,却是吭也不吭一声。 “哪来的雷氏?”半晌,他才问。 “京城雷氏。”她笑答。 “京城里姓雷的不多。”他沉吟着。 “确实,小女子……小女子曾听大伯父多次提及冯大师,还说大师手艺高超,见识广博,若有玉石方面的问题都能上门请大师解惑,对大师慕名已久,方巧小女子到通阳城,便想着给冯大师送来明州烙饼,让冯大师解解馋。”她确实有堂妹,也已经出阁,这说法天衣无缝得很。 原本带着几分戒备疑惑的冯学刚,一听到明州烙饼,双眼立刻发亮,“恪饼在哪?” “在这。”她赶紧将食盒奉上。 “走走走,既然是雷家的人,那就进来吧。”他欣喜喊着,让下人备茶。 雷持音笑眯眼,回头朝马车上的人笑了下:便跟着冯学刚进了主厅前的一座亭子。 才刚坐下,冯学刚已经取出烙饼,豪气地咬下一大口,可这一口却让他愣怔住,皱着眉嚼了好几下,问:“这烙饼是谁做的?” “小女子做的。” “是吗?倒是和持音那丫头做的味儿很像。” 雷持音心底意外极了,她还不知道他的嘴这般刁,竟还记得她做的味道,毕竟她不过做过一回让他尝鲜罢了。虽说那回他尝到时,还将她大大地夸了一番,但也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她还是个丫头片子,而他是个少年,却已在通州一带极富盛名。 “是持音姊姊教的好。” “果真是持音那丫头教的……”呢喃着,他垂下眼睫突然不语了。 雷持音瞅着他,不禁想,难不成他这是在为她的早逝难过? “冯大师,持音姊姊生前过得很好,每天都是开心度日的。”他的神情太落寞,教她忍不住出言劝慰。 谁知冯学刚一抬脸,狭长美目满是怒焰,“她哪里过得很好?她哪里开心度日?我说她就是个傻的,从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生活,竟蠢得为了照顾表妹嫁进卓家,最后还遭自己的夫君毒杀而死,要不是那混蛋早已烧成灰,我都想进京鞭那混蛋的尸了!” 雷持音被他毫不遮掩的怒焰给吓得呆住,她从不知道原来他这般关怀自己,毕竟她最后一次到通阳城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而他待她始终不冷不热,唯有她拿出珞饼时,他才会漾开笑脸。 “都两年了,这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这么想,要不是雷持言烂着我,我早就——”说到此处,冯学刚蓦地察觉自己的语气不对,一抬眼就见她错愕地瞠圆眼,心想她恐是察觉了什么,他也懒得解释,横竖人都已经不在了,名声什么的还重要吗? 呼了口气,趁着下人上茶的当头,他敛了怒火,状似平淡地问:“你特地上门,不会是纯粹送烙饼过来的吧?” 雷持音脸色僵硬,本是想追问什么两年,她不是才刚离世吗?可被他一问,想起今天来的目的,棹衡了一下,先压下自己的困惑,道:“确实是有件事想麻烦大师。”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在他面前摊开,“不知道大师是否瞧过这只玉扳指?” 冯学刚只看了一眼,不答反问,“你作的画?” “是。” “看来持音不只与卓家表妹交好,与你也相当要好,要不怎会连画技都一并教你。”说着他险些就要轻抚画作。 雷持音愣愣的,觉得今儿个意外得到许多消息,让她脑袋里一团乱,只能按捺住情绪,顺着话意道:“持音姊姊人好,我也只学了她的七八成罢了。”事实上,她可没教过她堂妹,反倒是教了小雅,而小雅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想起小雅,她不由得想,假设已经过了两年,冯学刚也知晓一些京城的消息,那么要是问些小雅的事他许是知情的,是不? 可,要怎么问? “人好有什么用?”他哼了声,将画纸递还给她。“这是我雕的玉扳指,你找这个做什么?” 雷持音喜出望外地道:“果真是,一瞧见那玉扳指上的深浮雕,我就知道一定出自你的手艺。”话落,见他微扬眉看着自己,她马上又接了句,“以往听持音姊姊说过,大师的深浅浮雕技法是一绝。” “是吗?她这么说过?” “嗯,持音姊姊向来欣赏大师的手艺,之前和表妹开设端玉阁时,还曾打过念头,想要聘大师进京呢。” “我才不去。”他呋了声,神色渐有不耐,“说吧,你找这玉扳指做什么?” “不是要找玉扳指,而是找这玉扳指的主人,既然这玉扳指是出自大师之手,想必该有纪录是谁下的单。”凡是接单的生意,必定会留下委托人的姓氏住所等等重要消息。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雷持音傻住,这人非要在这当头又犯脾气?她刚刚是说了哪句话招惹他了?这人什么都好,偏偏就是性情古怪,说风是雨的,教人模不着头绪。 “大师,这个玉扳指牵扯到一件命案,偏巧被我撞见了,我遭人怀疑,想要自清就得要拿出证据,要是找到订制这玉扳指的人就能帮我洗清嫌疑。”她低声下气地请求着。 “关我什么事?”冯学刚冷漠地道。 雷持音傻眼,这人是不是要逼她掀开底牌才得以相助?可问题是,她说了他会信吗? 她终究只能说:“大师,看在持音姊姊的分上……” “她已经死了。” “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你跟她的情分也断了?也是,这年头还有谁念旧情,又不是人人都有侠义心肠,是我误解了,还请包涵。”话落,冷睨了他一眼,她随即起身。 冯学刚愣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刚刚那一席话让他感觉就像是持音在拐弯损他一样,持音那丫头样样好,可偏那张嘴就是长坏了。 “给我站住!”见她头也不回的走远,冯学刚喝道。 雷持音停下脚步,懒懒回眸,“惹恼大师了吗?瞧我傻的,大师早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之心,三言两语哪穿得透?” “你……” “小女子告辞。”她朱唇轻启,身姿端正,眸色却不掩鄙夷。 她要真是洗刷不了冤屈,那也是她的命,但待她死后,遭拘魂之前,肯定夜夜入他的梦,痛快地骂他一顿。 冯学刚一口白牙都快咬碎了,见她真要走,便吼道:“那是个牙人,姓庄,听说是城里最大的牙行老板。”他是倒了哪门子的楣,天生都怕她们姓雷的姑娘! 雷持音脚步一顿,转过身,婷婷袅袅福了福身子,“小女子在此谢过冯大师救命之恩,还有,烙饼得要趁热吃,冷了可就不酥脆了。” 话落,她转身就走,走得极快,甚至小跑步了起来,而冯学刚瞪着她的背影,神色恍惚,总觉得他看见雷持音了。 雷家的姑娘……性情、动作都这般相似吗? 他呆站在亭子里好半晌,直到小厮又领了人进来,他都浑然未觉。 “学刚。” 来人唤道,他才回过神瞪着对方月兑口道:“持言,你们雷家的姑娘性情都是一样的吗?” 雷持言被他没头没尾的问话给弄懵了,“你在说什么?” “方才有个姑娘说是持音的堂妹……”冯学刚将方才的事说过一遍,而后拿起了已经半冷的洛饼。“这味道可真像极了持音的手艺。” “学刚,我确实有个堂妹,可是她嫁在京里,不可能来到通阳城,甚至莫名其妙被污蔑成凶手,再者,那个堂妹并未跟着持音学过厨艺或画技,更正确的说,我们家两房并不亲近。” 他到通州巡视矿场,再顺道拜访冯学刚,这是每年都会做的事,只是打从冯学刚得知持音的死讯后,总是挂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头一次瞧他这般有精神。 “可是这味道真的和持音的手艺很像,不信你尝。”他从食盒里再取出一份递给雷持言。 雷持言本想安慰他不过是遇上无伤大雅的骗子,可还是拗不过他的接过烙饼尝了口,这一吃,雷持言也愕然,这味道…… “像吧!”冯学刚道。 雷持言彻底无言。持音的厨艺虽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可持音做的各种佳肴却有自个儿的风味,而且皆迎合小雅的口味,那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这味道确实是持音的手艺,再加上冯学刚方才提及的画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姑娘在哪?” “走了。” “可知道她住所在何处?” “谁会问一个陌生姑娘家的住所?”冯学刚才不会说方才自己被那酷似雷持音口吻的话语给震慑住,哪里还会记得该做什么。 “把她的面貌画出来。”虽然不知道那位姑娘到底是何来历,但这事透着古怪,总觉得必须查查。 冯学刚立刻差人备妥纸笔,飞快地在纸上作画。 雷持言在旁看着,就在画快完成时,他月兑口道:“是她?” “她是谁?真不是你堂妹?” 雷持言眉头深锁不语。 第四章对他而言特别的存在(1) 马车在城南的大街上慢悠悠地行走着,雷持音一上马车就兴匆匆地将第一手的消息告知,然后恳切地道:“所以,爷赶紧差人去查。”快快还她清白,她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黑锅,成了代罪羔羊。 易承雍敛下长睫,“没想到你口中的玛大师竟如此年轻。” 他原以为冯大师会是个年过半百的玉匠,没想到顶多二十多岁,而从马车的窗子望去,能见到她笑容满面地与之坐在亭内交谈,熟络得不像是初次见面。 感觉上,议该只识得他的。 以她的年纪,不该与外男如此亲近,而能够如此亲近的,大抵关系匪浅,在如此情况之下,要他如何能信她所说的消息?谁知道是不是冯学刚为她说谎? 可偏偏她一脸坦荡,彷佛没有一丝城府,反教他怀疑起自己这双眼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教他看不穿她深藏内心的心计? 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雷持音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这跟爷想追查的事有关吗?” “你认识那个人。” “咦?” “你说谈不上认识,可你的表情却拆穿你的谎言。”他状似漫不经心地举发她的罪行,灿若星子的眸不带温度地瞅着她。 雷持音张了张口,有些百口莫辩,她不是故意说谎,而是她的处境真的不容许她坦白。 她知道他并不信任她,如果她说认识冯学刚,他事后不会去查吗?这一查不就露馅了,因为冯学刚根本不识得换了个身子的她,这样岂不是又会引起他的怀疑? 然而她没想到这男人眼睛这么利,谎言被拆穿,反倒更快引起他的猜疑……天啊,她还没消弭他原本对她的质疑,眼前更是雪上加霜了,到底是想逼死谁? “爷的眼真利,可爷不觉得奇怪,为何我识得他,他却不识得我?”半晌,她笑得苦涩的反问着。 易承雍面无表情,从她的眉眼之间隐约能瞧见她的无奈,可他却不懂她的无奈是为哪桩,他也不追问此事,只严肃地道:“雷氏,想要我信你,你就必须想办法让我相信,否则我救不了你。” 第6页 “我……不管怎样,我刚刚才得到的消息难道爷不查吗?”如今也只能寄望于此。 “如果查出的线索无用,咱们的契约就到此为止。”虽说颇可惜,但正值多事之秋,他不想节外生枝。 雷持音简直想哭了,那个弃尸的混蛋,为什么这般能躲,害她邀功不成反背上嫌疑,这还有天理吗? 她气恼地掀开车帘瞧着外头的街景,天色有些暗,可街上人潮依旧熙来攘往,尤其在转过街角后,整条大街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什么铺子能引来这么多人?她张望着,回想当年端玉阁才刚开张时,想下单子的世家女眷马车可是足足排了一条街,说有多风光就有多风光,眼前这铺子竟也不遑多让,这铺子不是普通的大,大约是几家店面打成一家,但马车都排成两列了,还找不着地方停靠。 就在她闷闷看着街景的当下,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教她不自觉地朝车阵中一辆马车望去。 葵花纹样……好眼熟……对了!那是通阳矿官的马车,也是她那晚在乱葬岗上瞧见的马车! 想通的当下,她见马车上有人下来,虽说戴着帽子,但那身形和指上的玉扳指分明就指证他是那晚弃尸的人! “爷,弃尸那人在那里!”雷持音赶紧指着走进铺子里的男人。 易承雍望去,只瞧见了背影,―穿玄色衣袍的男人?” “对,他就是那晚出现在乱葬岗上的男人,赶紧去抓他!”她终于可以洗刷嫌疑了,老天待她终究不薄。 “空汶,带人去瞧瞧。”易承雍沉声道。 “是。”护卫空汶应了声,轻吹了声口哨,暗处出现了四个人,两个随他走,另两个则守着马车。 “爷,您不去吗?”雷持音急声问。 “在这儿候着消息就好。” “可是……”才三个人而已,要是让那人又跑了,她的嫌疑要到哪年哪月才洗得清? “我去瞧瞧!” 说着,她已经飞快地跳下马车。 “你!”易承雍伸手欲阻止却已来不及,瞧她身形矫健地在车缝里钻着,眨眼功夫就跟着进了闻香楼,他不禁啧了声。 “主子,要将雷姑娘带回吗?”守在马车旁的护卫低声问。 待在宅子里的护卫都知道雷姑娘和主子关系匪浅,而这闻香楼可是通阳城首屈一指的青楼,雷姑娘貌美如花,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当成花娘,后果可不堪设想。 易承雍眉头微蹙着,下了马车,看着两人,道:“空涪留下,你跟我走。” “是。” 两人举步踏进闻香楼时,穿堂处可见不少花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迎来送往,易承雍无视花娘的靠近,径自朝大厅而去,大厅里人满为患,宾客花娘高声交谈,教他眉头深锁。 “你往那头,一刻钟后没找到人便回马车。”易承雍指着另一头下着命令。 护卫领命而去。 易承雍吸了口气踏进厅里,嫌恶地避开人群,思索了下朝一旁长廊而去。 他想,假设那人真是她目睹之人,必然知晓官兵正在寻他,自会挑选隐蔽之处躲藏,而楼上的包厢虽是隐密,但走得愈远,碰见的人愈多,难保不会出事,所以必然会挑选较少人走动的路线。 然而几条长廊走完,甚至每间房前他都刻意停步留意,却丝毫没有她的声响,眼看天色渐暗,他的眉头渐拢。 才一刻钟,天色就暗得如黑夜,他脚步一转决定往楼上找,走到二楼,与人错身而过,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男人扶着的姑娘。 那姑娘像是失去了意识,就在男人腾手开门时,他瞧见了她的脸,他立即上前,在男人进房时尾随而入。 “你……”男人的话未说出口已经被劈昏。 易承雍一把将雷持音拉进怀里,探了探她的鼻息,再把了把她的脉,确定她可能只是闻了迷香昏厥并无大碍,教他心头大石落地。 瞪着状似沉睡的她,放心的同时,恼怒油然而生。 凭什么他还得为她牵肠挂肚! 可恼归恼,他还是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避开大厅,跃至闻香楼的园子离开。 书房里,易承雍坐在案桌后,听着空汶回报搜索闻香楼的结果。 “不管怎么找,就是没瞧见雷姑娘画像上的男人。”空汶懊恼地垂着脸。 易承雍淡声道:“房里那个男人呢?”他指的是带雷持音进房的那个男人,毕竟她还昏睡着,无法从她那里问出什么。 “属下问过了,他是闻香楼的恩客,是一家布庄的掌柜,从东侧的楼梯上楼,有个男人从后头叫住他,说是把花娘转送给他,属下也找到与他一起上闻香楼寻欢的友人,证实他只是个寻常的布庄掌柜。” 线索又断了。易承雍神色不变地看向外头的天色,心想大概只能等她醒来再问个详实。 “空济呢,还没回来?” “回主子的话,空济还在驿站,差人回报说他还在等另一份消息。” “知道了,你下去吧。” “主子,饭点到了,是否要摆膳了?” 房里的人还未清醒,他低声吩咐,“晚点再说。” “是。” 待空汶离开,他思索了下,走回寝房,下意识地看向珠帘里,瞧雷持音似乎还沉沉睡着,不由得蹙眉想着,该不该让大夫过府一趟? 掀开珠帘,他踏进花罩里,瞧她的姿态就跟他搁下时一样,连动都没动,眉心蹙得更深。 她到底遇上什么事? 在他眼里,她是个极其古怪的姑娘。一个姑娘三更半夜出现在乱葬岗,必定有不能言明的隐情,然而从她身上看不出丝毫的怨慰愤恨,甚至她还大胆地与他交易定约、与他并肩坐在一块,笑容恣意怡然。 美其形,雅其蕴,看似娇柔却藏着不容质疑的坚韧。 从没一个人能像她这般强行走到他的身边,他周围的人总是戴着面具靠近他,敬他的身分、惧他的兵权,猜忌他后又想除去他,一张张的笑脸后头满是谋算,丑陋又狰狞。 可她的笑靥是恁地纯净绝尘,有时又像骄阳般璀灿,千变万化,却是再真实不过。 她聪颖大胆,张狂放肆,总是无所畏惧地看着他,她甚至懂他面无表情底下的心绪,看出他从未浮现过的恼怒。 为什么?旁人不懂的,她凭什么懂? 他垂敛长睫瞅着睡梦中彷佛还带着笑的她,在青楼里许是没遇上什么恶事,要不在睡梦中怎么还笑得出来? 其实,他可以相信她的,她从来把心思摊在阳光下,只不过是因为身分疑点重重,才会教他无法释疑。 还有因为她像他逝去的母亲。他总算明白她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是源自于她与母亲性情的相似,母亲是这天地间唯一能教他信任和眷恋的人。 所以,他愿意多给她一点机会,证明自己的眼光无误。 睡梦中的雷持音像是感觉被人注视着,羽翼般的长睫轻眨了几下后,徐徐张眼,尚未瞧清是谁,就被覆盖在身上的阴影吓得退到内墙,戒备地抬眼。 一见是他,她紧绷的心绪才松懈,“爷,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是嫌她被吓得还不够,他还要插上一脚是不是? 她的埋怨像是娇嗔,软绵绵的控诉酥人心脾。 “吓着了?” 瞧见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雷持音微眯起眼,心道:敢情真是拨空来吓她的? “风度翩翩的君子,夜入姑娘寝室羞也不羞?”她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审视自己身上,确定衣衫还算整齐,才放下心来。 “你夜夜窝在我的床边都不觉得羞了,我又有什么好羞的?”他居高临下,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底。 雷持音呆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知情,还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怎么现在突然戳穿她,而不是先前就说?她一个姑娘家要将脸搁到哪去? 瞧她从一脸傻样变得满脸羞窘,他不自觉地嘴角微勾,转移了话题,“你在闻香楼被人迷昏前发生什么事?” 雷持音顿了下,幽幽地道:“里头人很多,一进大厅我就迷失了方向,有男人不断地拉扯我,我闪过后往厅旁的长廊跑,正好瞧见酷似那男人的身影,我追赶过去,哪知道经过一个转角,有人拿什么往我脸上一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说着说着,她觉得自己根本有勇无谋,更糟的是,还自打脸面,顿时颓丧地垂着脸,气若游丝地问:“是爷带我回来的?” “是,是我未经姑娘允许,唐突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乍听之下,颇像磊落君子告罪,但仔细听他说话的抑扬顿挫,就知道他分明是在讽剌她。 “事急从权不怪爷,而且——”她认命地说着,在床上朝他跪拜。“多谢爷的救命之恩。” 进入大厅时,她就知道那里是勾栏院,她却傻傻地落入别人的圈套,傻傻被迷昏。她昏在那种地方,要是没人搭救会发生什么事可真是不难猜,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易承雍赞赏地微露笑意,还以为她会要强地与他争辩,没想到她竟是这般胸怀坦荡且是非分明,和他所见的宫中女子全然不同。 目光无意中落在她垂首时露出的一截玉白颈项,他不由得僵硬地转开眼,道:“姑娘无需客气,再者有些事还想跟你问个明白。” 雷持音抬眼,不等他问话,便道:“爷,我想起来了,那辆马车上有葵花纹样,那是矿官所有的,是通阳特有的纹样。” 通阳的玉矿有八成是雷家的,打从几十年前,雷家一直都是和矿官打交道的,只是她太久没瞧见那徽章,那日瞧见只觉得眼熟,也忘了将这细节告知。 “这事我会派人去查。”若真与矿官有关,那就难怪老八翻遍通阳城也找不到人了,毕竟任谁都不会将那些事联想到官员身上。 “肯定会找着人的,城门已封,只要循着几个地方去查,还有那位姓庄的牙人也得找。” “你对这事倒是上心。” “能不上心吗?我可不想被当成同伙。” “我把你当成同伙了?” 雷持音丢了个眼神过去,明明白白地质问:没有吗?当她的眼睛是装饰用的不成。 “那时爷要是肯追,肯定会逮着人的。”她有些埋怨地道。 想逮人的明明是他,可遇见了,他偏又消极被动,那当头他要是肯带头,底下的护卫动作肯定更快,他会不了解这道理? “要我和你一样,有勇无谋地闯进去,落得被人迷昏的下场?” 雷持音脸颊烧烫烫的,觉得自己确实是大胆过头,差点害了自己,可是—— “一开始我又不知道那里是勾栏院,何况您是个男人,还能带护卫光明正大地查,偏偏您却不动如山,好好的时机错过了,想再逮人就得再多费点时间了。” 易承雍神色微变,沉默了一会转过身道:“时候不早了,该用膳了。” 第四章对他而言特别的存在(2) 走回寝房,他唤了一声,外头的人便赶紧去准备。一回头,见她还待在花罩里,他道:“你不一道用膳?” 隔着珠帘,雷持音面带疑惑,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居然邀她一道用膳? 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同桌用膳过,况且他俩什么关系,不相干的男女坐在一块用膳……清白,算了吧,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实际。 于是她稍稍梳洗过,走到他的寝房,还未坐定,门便已被推开,丫鬟陆续端菜进房。 她打量几人后,不禁疑惑,怎么今儿个的丫鬟都如此眼生,竟没一个识得的?而且…… “怎么不见朱嬷嬷?”她月兑口问着,看了易承雍一眼,却见他没半点反应。 她先是不解,随即又释然,他一个爷儿哪里会在意府上有几个丫鬟?只是,朱嬷嬷可是尽心伺候着他的,每每用膳时,都是她领着丫鬟入内,候在一旁等着吩咐,今天不在倒是奇怪。 站在最前头的丫鬟垂着脸,低声道:“朱嬷嬷还在厨房里忙着。” “喔。”她应了声,看着外头天色,像是早过了饭点,也许是特意替他们俩备膳,朱嬷嬷才还在厨房指挥厨娘吧。 收回视线的她突然觉得有些古怪,再望向门外,却见护卫一个个也很眼生,虽然腰间有系珠穗,但她却完全兜不上,比如空汶,空汶是她今天才见过的,系的是白玛瑙,可是眼前系白玛瑙的人根本就不是空汶啊。 易承雍微抬眼,瞧她一脸疑惑跟着望去,发现在门外的护卫竟有八人之多,教他不禁微扬起眉。 “爷,您的护卫腰上所系的玉石珠穗不是都不同吗?”她没心眼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个人我没见过,可是他的珠穗跟空汶是一样的。” 雷持音指着一人,几乎同时,那人竟疾行而入,易承雍下意识地将她拉进怀里,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记长剑劈下,他狼狈闪避却被划伤肩头。 这一击一躲不过是转眼间发生的事,雷持音根本还搞不清楚情况,屋里已经响起了厮杀声,她脑袋一片空白,想要回头却被他按住,甚至被他提抱在怀,一步步地往后退。 也因此才教她瞧见他被血染红的袖子。 暗杀?才想着,她已经被抛上了床,听见他沉声命令,“闭上眼。” 她依言缩到床里,紧闭着双眼,听着屋里刀剑交击的声响,哀嚎声四起,然后是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主子!” 一听见空济的声音,雷持音立刻张眼,就见那些眼生的丫鬟护卫皆已倒下,只剩易承雍一身血染,手持长剑。 空济从门外奔入欲查看他的伤势,后头跟着几名护卫查探倒下的数人。 “不用看,都死了。”易承雍淡声道,回头望向她,“不是要你闭上眼?” 他语气中隐有怒火,可雷持音哪管这些,跳下床朝他跑去,急问道:“伤到哪了?” 易承雍一顿,瞧着她脚下踩的血迹,本以为她会惊惧得不敢靠近自己,岂料她竟只紧张他的伤势…… “要不要紧?你身上都是血……”她紧揪着他的袖角。 易承雍直睇着她满是担忧的脸,脑袋什么都没想,双臂已经将她搂进怀里。 常晚,易承雍移到了西次间,让她待在西次间的花罩里。 从承雍头上的伤不深,倒是口子颇长,流了不少血,费了一点金疮药才将血止住,大夫正在屋里替易承雍包扎,而屋外以空济为首,跪了近百名护卫。 “全都起来。”裹好布巾后,等大夫带着药童抓药,易承雍才淡声令道:“空济,过来。” “是。”空济起身,回首让同袍起身才大步踏进屋内。 “如何?” “问过空汶了,他说他回房换衣时珠穗就不见了,还在找这头就出事了,其余几人有的连何时掉了珠穗都不知道。” 易承雍面无表情地听完才道:“让那几个暂时卸职,命人看守。” 第7页 “逛。” “屋里可整理好了?” “还没,恐怕得再费上一点时间,贼人共八名,其余做丫鬟装扮的共四名,已经通知知府处理尸体了。”说到这儿,空济顿了下,犹豫着该不该往下问。 易承雍睨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属下只是想,主子该要留下活口的。”要是能够活逮,许多事都能事半功倍,这次明明有机会的,可那共十二具的尸体死相可怕,断肢残干掉满地,那些血不刷上几个时辰是刷不干净的。 这不是王爷行事的手段,尤其其中还有姑娘家,王爷虽然不懂怜香惜玉,但对姑娘家总是有几分忍让,怎会连姑娘家都…… “一时没拿捏好。” 说着,想起自己失态地将雷持音搂进怀里。就连他也不理解自己怎会有这般举动,他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只能说,也许是她身上那股气质和母妃太相近,才会教他这般失态吧。 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轻飘飘地丢来,空济也轻飘飘地让它飞到一旁,因为他根本不信王爷会有没拿捏好的时候,尤其王爷刚刚还紧紧地将雷姑娘圈在怀里……其实,王爷已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吧,所以才会为了护她而恼了,半点不留情。 但他没胆子以下犯上,这话还是吞下吧。 “不过说来也怪,为何偏是挑这时机点生事?”空济百思不得其解,在他前往驿站,空澧无故让王爷丢到一旁时,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对方是朝着她而来的。”易承雍低声道。 “这是为何?一个姑娘家哪里会惹上这等凶神恶煞?” “第一剑直朝她面门而去,根本是打算一剑要了她的命,许是因为对方知道她给了我不少线索所致,而我不过是顺便罢了。” 她在闻香楼遭人迷昏,自然是那人察觉她尾随在后不想将事闹大,只想要寻人坏她清白。毕竟一个失节的姑娘通常是不会再苟活的,毁她清白等同杀了她,差别只在于没弄脏自己的手罢了。 显然对方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所以才会潜进府里想置她于死地…… “看来,我得要清理门户了。”她提供线索一事除了他府里的人,再无他人知道,况且还假扮护卫闯进来,要说没内鬼,谁信。 “主子,都是我的错,我该随侍在侧的,都怪我想要一次等齐消息,谁知送信的那家伙竟然闹了肚子,延迟了时间。”空济单膝跪下懊恼极了。 肯定是有内鬼,否则谁能拿得到这些珠穗?天晓得这些珠穗有多重要,如果不是雷姑娘在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控着,要不哪来这么多的巧合?”易承雍不怒反笑,淡淡笑意在脸上勾勒出恶鬼般的森冷嗜血。 空济犹豫了下,压低嗓音道:“可是主子,会不会是有人察觉主子记不住任何一张脸,才出此计策?”要不为何还刻意偷了珠穗?这分明是有计划地进行试探和狙杀。 易承雍垂着眼不语,他对于自身的缺陷真的无能为力。 他确实记不住任何一张脸,就连空济的也一样,只要几个时辰不见,他会完全忘了空济长什么模样。 可是,他却记得了她的脸。 只是擦身而过,只是一张被发丝遮掩住的侧脸,他还是认出她来了。 “空济。” “属下在。” “先把内鬼找出来。”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危,不能让她在他的羽翼之下出事。 “属下明白,可是兄弟们在一块生活都已经近二十年,比真正的手足还亲,如果要一个个地查,属下怕他们会寒心。” 空武卫出了内鬼已是身为指挥使的他心底的痛,若连忠诚的兄弟们都分崩离析,他实在无法接受。 空武卫和其他卫营是不同的,他们从小就在一块,培养的不只是武功技能,更有绝对的忠心和手足之情,如今出现内鬼,他真的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就想个法子暗地里查。” “是。” “还有,楚宁的事可有消息来报?” “请主子过目。” 空济掏出怀里的两封信,他接过手,一目十行地瞧了,淡淡地道:“果然如此……楚宁是楚尚书的族人。” “楚尚书?”空济诧道,只因楚尚书是当今皇后之父,他要是私下做了这事,岂不等于是皇上授权? “这点不令人意外,只是楚宁的死反倒让人玩味。”当初他就是怀疑到楚尚书的头上,才会刻意要查,如今不过是证实罢了。 空济猜测道:“假设赵巡抚之死是楚尚书下令让楚宁所为,那么也有可能是杀人灭口,毕竟唯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却不像是楚尚书会干的事,漏洞太多,而且尸体也处理得太草率,分明是故意引咱们去,让咱们查。” “难道是有人早知道楚尚书的计划,好心提点主子?” “你何时见有人这般关爱我了?” 空济干笑着,毕竟他是最清楚主子处境的人。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转而问道:“那……夏大人没在信上说什么?” “里头没有夏烨的信,他是犯傻了才会在这当头给我写信。”易承雍将信纸就着桌上的烛火烧了,再拆了另一封信。 同样一目十行看过,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隐隐浮现一丝错愕和了然。 “主子?” 易承雍不语,将信引了火,任其焚烧而尽,只在火光烧至时,可见上头一行字——雷持音已殁,两年前遭其夫毒杀…… 第五章意外听说大秘密(1) 雷持音呆坐在榻上,朱嬷嬷就站在她的身侧,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像是受到莫大惊吓,却强忍着不掉泪也不哭诉,朱嬷嬷心里有点发疼。 撇开雷姑娘企图攀权附贵不提,她必须说她容貌天生惹人怜爱,光是坐在这儿不言不语,端的就是楚楚可怜,让人想把她拥入怀中安慰。 虽说她没到寝房那儿,但被唤来时,远远的她就闻到了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可以想见事发当时有多可怕,雷姑娘肯定是吓坏了…… 可怎么会发生这等祸事?就在她在厨房忙乱的当下,竟让贼人闯进寝房欲剌杀王爷……此刻,府里的下人,除了她之外,其余的全都被押起来,再分别审问,而她则是王爷直接吩咐要她伴着雷姑娘的。 王爷会下这种命令,就代表王爷对雷姑娘上心了吧,要不又怎会为了护她而受伤?可偏偏不知道她的底细,要是她是混进府里的贼人,那该如何是好? 正忖着,脚步声从花罩那头传来,朱嬷嬷一抬眼,见是易承雍,赶忙上前福了福身, “主子。” “她没用膳?”见晚膳就搁在榻几上,半点都没动过,他浓眉不由得微拢。 “姑娘梳洗后,就是一直呆坐着,坑都没坑一声,要她用膳,她仍动也不动的。”朱嬷嬷说着,回头瞅着雷持音,怎么看都不像是作戏,许是真吓着了。 易承雍徐步走到面前,阴影覆盖着她,她才猛地回神,抬眼见是他,着急地问:“你的伤要不要紧?” “不碍事。” “真的不碍事?”他面白如玉,可此刻脸色苍白得有点透明,看起来像是梳洗过了,束起的发还带着湿气,身上没有丁点血腥味,却多了抹药味。“你流了很多血,真的不要紧?” “真的不要紧。”面对她毫不遮掩的担忧,他心里极为受用。她的眸色清澈,像是冬日的雪能够映照出世间所有的色彩,却又带着暖意,烫进他冰冷许久的心。“倒是你,都这么晚了还不饿?” “你呢,你吃了吗?” “……要不一道用膳吧。”他没在这时辰用膳的习惯,但偶而为之也无妨。 朱嬷嬷闻言忙道:“主子,菜冷了,不如我再热一热,顺便备上几样热食。” 易承雍摆了摆手,朱嬷嬷赶紧离开,见空济还在,他道:“空济,去忙你的事。” “不,主子,我就守在外头,那些事不急。”空济难得抗命,他怕贼人不死心,要是再有第二轮攻势总得有人守着。 易承雍没辙,只能由着他,待他退到门外,才坐到榻几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榻几,在他看着她的同时,她也正瞧着他,眸里有说不清的担忧还有……疑惑。 “你心里有疑惑?”他轻声道,相处一段时日,他见识到她的观察入微和聪慧颖秀,相信今晚的事必定是教她起疑了。 雷持音轻点着头,不解地皱起眉,“能跟在爷身边的人必定是爷信任的,可是……今晚那些贼人闯进来之前,爷明明就瞧见了,却没有起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闻香楼外她只是有点疑惑,觉得他惯于发号施令,不肯主动查办,可是刚刚……他根本就像是不知道站在外头的人是谁,这很不合理。 府里的护卫一致地穿着秋香色深衣,可是外出时都会换上一般衣袍,唯一不变的是腰间系的珠穗。 假设珠穗是用来辨识身分,或者是护卫里的阶级,这倒能理解,可是贼人行凶,有必要这般讲究吗?假扮身分顶多是骗骗外头的丫鬟,要怎么骗得过他?跟在身边那么久的人,他怎会认错? 他的目光总是偏冷,待旁人的态度乍看似乎没什么不同,可只要多瞧两眼,还是能看得出他藏在眸底的情绪和想法。面对空济和空汶时,他的态度就有明显的不同,看得出他对空济倚赖更多。 吊诡的是,在那当头,他看向外头的假空汶时,他的眸色就跟平常瞧见空汶时的平静是一样的。 她想起了在厨房做珞饼时,空澧到来,他神色有些古怪,当时还以为他们默契极佳,不需言语便能沟通,可如果和方才的剌杀联想一起,就会发现他极可能…… “我记不住人脸。”易承雍淡然道。 守在门外的空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王爷竟然将这事告知他人。 雷持音直睇着他,诧异他竟然对她坦白了这事。 这可是缺陷,尤其他又是皇族,若让敌人得知,只要在他身边随便安插个人,想暗杀他太容易了,这种事不是应该要保密吗? “谁都记不住?”她忍不住问,她身边虽然没人有这样的情况,却曾听过这样的病症,碰头时可以清楚对方的脸,可寒暄完,转头就忘,原因不明。 “嗯。”他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很痛苦吧。”她喃喃道。她正好与他相反,她的眼力好,记性更好,几乎是见过一次的人事物就不会忘记,随手就能绘出。 易承雍让人读不出思绪的黑眸微微闪动着。 痛苦吗?母妃死后,他已经忘了什么是痛苦的滋味。 “真是太孤单了。”她径自想象,轻叹了声。 什么人都记不住的话,那不是教人很恐惧吗?永远搞不清楚接近自己的到底是谁,必须重复地一再确认,不管再怎么试着融入,免不得会觉得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人。 孤单?易承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也有朋友,足以交心的,但可笑的是,他却想不起他们的脸,他不觉得孤单,只是有时会觉得天地间只有自己。 雷持音猛然发觉身边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吭上一声,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不安地偷觑了他几眼,实在是猜不出他的思绪,她只好闲话家常般地道:“所以你的护卫身上的珠穗是用来辨识身分的。” “对。” “别人知道吗?” “不,在我告知你之前,唯有空济知晓。” 她眨了眨眼,难怪他倚重空济,也幸好他身边还有个空济可以充当他的眼,可是…… “你为何要告知我?” “就算我不说,你大概也猜到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是一件必须保密的事,你实在不该告诉我,也根本没必要告诉我,反正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他告诉她这秘密,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同伙,又或者是……变成了跟他很亲近的战友? “说的也是,照理我该杀人灭口。” 雷持音心重重”跳,瞧他还是”派平静,眼底隐约有笑,不禁瞪他一眼。 “要真想杀人灭口,现在还不算晚。”啐,没事吓人做什么,又不是她要他说的,如果真的拿这个理由杀她,她真的死不瞑目。 易承雍不自觉地扬起笑意,继续跟她说笑,“不急于一时。” “难不成还等你有空?得了吧,依你的身手眨眼功夫就够了。”虽说她没瞧见那情景,但她亲眼目睹了事后的惨况,真的是惨不忍睹,教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怕吗?”他眸色微沉地问。 “怕什么?怕你杀我?” “我不会杀你。” “刚刚谁说要杀人灭口来着?”她没好气地道。 “你这般努力求活,我会护着你。” 雷持音愣住,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可从他脸上却读不出任何思绪。 这时,朱嬷嬷送来热好的饭菜,还额外多添了两道热食和一碗黑漆漆的药。 “下去吧。” 朱嬷嬷恭敬地福身后再退下,走到屋外,空济心想两人恐怕会再谈一些旁人不适合听见的,便让朱嬷嬷回去歇着,毕竟时候不早了。 “爷,方才朱嬷嬷来你认得出来吗?”她小声问。 易承雍拿起筷子,闲话家常般地道:“我可以从她的走姿,或身上的熏香衣着,或她的嗓音判断出她是谁。” 雷持音小嘴微张,再压低嗓音问:“你是天生如此?”感觉上他已经练就了一套辨别的方式,可以想见应该是从小训练的,只是如果天生如此,那不就没半个人能让他记牢,甚至连亲人都不能? “……从我母亲去世的那年才开始的。” 雷持音直勾勾地看着他,一方面意外他连这种事都告诉她,一方面又想到在宫廷里长大的皇子真的很可怜呀。 市井里常有传言哪个妃怎么了,哪个嫔又怎么了,那些后宫的女子为了巩固地位,视人命如草芥;待皇子长大之后,又为了皇位而斗得你死我活。 几年前宫变时,她年纪虽然还小,但还记得那晚京城宵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掌灯时分也没人敢在外头走动,不过她记得肃王并没有参与那场宫变,他一直待在通阳,所以直到现在他还能当个王爷。 想着,雷持音不禁同情他了,没了母亲,手足还相残。 “那时你年纪还很小?” “六岁。” 啊,那已经是会记事的年纪了,就跟小雅一样。 她离开儿子时,儿子才两岁,相信关于她的记忆不会太多,就算会哭会闹,只要过一阵子他就会忘了,可是六岁的话,母子之间已经积累了不少的记忆。 “爷,会不会是因为失去了你觉得最重要的人,而其他人认不认得出来都不重要,所以才怎么也记不住别人的脸?”她小口吃着饭,边说出她的推论。 第8页 她可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因为有照顾小雅的经验。 小雅刚丧母那段时间总是会不自觉地寻找姨母的身影、靠近相似身形的人,认错几次之后,她才不再有相同的行径。后来自己常常陪伴着小雅,所以小雅很黏她,不管她去哪,小雅总是跟着,像是怕极了再失去。 而他在那深宫里,会不会是认为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失去,又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交托心情的人,所以一切都不在乎了? 第五章意外听说大秘密(2) 易承雍愣怔地注视着她半晌才垂敛长睫思索她的推论,最后觉得似乎真是如此。 众人皆说父皇最宠爱他这个么子,确实如此,可当他亲眼目睹母妃喝下父皇赐的毒酒后,他已经不知道在这个世间他还能相信谁。 当年,母妃的家族刘家羽翼渐丰,再加上父皇宠爱母妃与他,终将母妃推上刀尖——母妃不在,刘氏一族不得不安分,失了倚靠的他才有机会在宫里长大。 可是尽管他知道父皇剌死母妃是为了保全他,尽管他清楚失去母妃后的父皇郁郁寡欢,才会不久便辞世,哪怕父皇为他做了万全准备,他还是无法原谅他。 可说来巧合,雷持音与母妃竟是一样的命运,同样是被枕边人毒杀了。 到底是怎样的因缘际会,才将她带到他身旁,答案似乎不是那般重要。 瞧他冷着脸不语,雷持音怀疑自己又说错话了,赶忙转移话题,随口道:“那么,在闻香楼找到我的就不是爷了,是不。” “不,是我找到你的,当时一个男人带着昏迷的你要进入一间厢房。” “……真的?”要是如此,那可真是千钧一发! “嗯。” 她旋即又不解的问:“可你不是记不住脸,怎会……” “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记住你的脸了。” 救回她的隔日,第一次和她碰面,她扑到他身上时,他就认出她来了,当时他相当错愕,因为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母妃死后,他再也无法记得任何一张脸,包括父皇,包括自己。 “为什么?” “不知道。”抬眼瞅着她,他嘴角不自觉地轻勾笑意,他不知道他这笑意轻扬的样子犹如三月春阳融了千年雪,让那张本就丰神俊美的面容更加惑人。 雷持音看直了眼,好半晌才回神,暗骂自己一个出阁的妇人竟还看个男人看傻,简直是忝不知耻。 更可恶的是,他还一直盯着她,那眉眼彷佛透露着欢喜,教她想起方才他说过,他会护着她……她嫁的那个良人非但没有护过她,甚至还毒杀她,男人啊,怀有真心的有几人?对于男人的情她从不奢望,横竖她也没爱过,谁也没欠谁。 可是他的眼太深邃,像是一池深潭,欲将她沉溺其中,在她悸动的同时跟着惶惶不安。 “吃饭啊,赶紧吃,爷受了伤等会要喝药呢。”她赶忙吆喝着他用膳,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话语,都能教此刻的她感到自在一点。 “没什么胃口。” “因为伤还疼着?”她没瞧见伤口,可是她瞧见了染红的袖子,可以想见伤口肯定不小,怎可能不疼。 “不是,只是……想吃洛饼。” “这还不简单,我这就去做。” 然而雷持音才起身,他便一把拉住她,哪怕隔着衣料,他掌心的热度还是传递给她,教她不知所措地甩开他的手。 易承雍垂眼瞅着被甩开的手,不见丝毫恼意,只是就那样动也不动。 瞧他落寞的神情活像犯错的人是她,可要搞清楚,男女授受不亲,是他不该拉着她……雷持音瞪着他心里忿忿不平,但迸出口的话却是软绵绵的,“我去帮你做烙饼。” “不用,时候不早了。”他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用膳。 “那……明天再帮你做。”她徐徐坐下,偷觑着他的神情。 “好。” 简单的一个字,那般轻的一个音节,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听得出他此刻还颇喜悦的……唉,她觉得自己像是面对一个大男孩,真是棘手极了。 用过膳后,已经是二更天,空济进来收拾了下,便又退到外头守门。 “走吧。” “去哪?” “西次间。”他指着珠帘外。 雷持音瞪着他,没想过这人会大剌剌的要自己跟他同寝房。 “既然要窝在脚踏才好睡,倒不如光明正大地睡,是不?”他似笑非笑地道,径自掀了珠帘进西次间。 雷持音简直傻眼,恼他哪壶不开提哪壷,竟将这般丢脸的事挑明,偏偏他说的对,反正他都知道了,她又何必矫情? 于是她回头抱起床上的床褥,准备舒舒服服地在他的床边打地铺。 瞧,他知道了也好,这样她就能大方地备上床褥,而不是只能冷得蜷缩在脚踏上。 然而一进西次间,却发现先走一步的他坐在靠窗那头的锦榻。 这是什么意思? “东西给我。”易承雍向她勾了勾指。 “我不想睡窗边。”天晓得会不会鬼差穿窗探头就把她的魂拘走了。 “你去睡床。” “……那怎么可以?”她可没有勇气躺在男人的床上,尤其这个男人的身分很尊贵,她造次不得。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可不可以我说了算。” “可是……”她正嗫嚅着,他已起身要抢她的被褥,她下意识地扯回,就听他低低嘶了声,她赶忙将床褥丢往锦榻,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右肩,“是不是很疼?要不要紧?还是你把衣袍拉开让我瞧瞧?” 易承雍垂眼瞅着她,屋里的灯火让她苍白的小脸添了些暖意,映出眸底眉梢的担忧,长臂一揽将她环抱入怀。 雷持音僵了下,想将他推开,可一想到他的肩伤,只能闷声道:“爷,太逾矩了,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不能这样待我。” 她忽然想起在他大开杀戒之后他也这般抱住了她,当时她处在惊悸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这可不代表他能再来一次。 “等等,再一会。” “你……”这种事还能等?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雷持音只觉得这是他孟浪,如登徒子的举动,她从未想过他会对她产生情愫,只因他们之间只是一桩交易罢了。 “我只是想到我的母亲。” 也许是她身上有着与母妃相似的气质,有她在身旁,他彷佛重回那段被深深疼爱的日子,那段他人生中唯一被爱的记忆,让已孤独许久的他渴望靠近她。 是她点破了他的孤单,让他察觉,他竟是如此孤独。 “……嗄?”她看不见他的脸,无法猜出真伪。 难道她的长相和他母亲相似?不,如果相似的话,打一开始他待她就不会那般冷淡,所以这是恶劣的推托之词,抑或是她有其他地方像他的母亲? 但不管怎样,她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对他人的脆弱置之不理,尤其是孤儿,一如当年她放不下小雅。 可是他是男人,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男人,就算她再同情他,这样也不成啊…… 半晌他才放开她,她连忙退上几步,小脸微微泛红地瞪着他,意外对上他极具深意的眸,烛火勾勒出他出尘夺目的五官,教人迷醉的身姿,她不禁想,难怪当年他所到之处会有姑娘丢手绢,祸水呀,真是个祸水男人。 “去睡床上。”半晌,他哑声道,不等她反驳,又说:“否则你就回花罩里。” 雷持音简直傻眼,不敢相信他竟敢威胁她,而且他这种威胁方式很怪,彷佛知道她必须跟他同处一室,他并没问她为何要窝在脚踏睡,也没问她为何非靠近他不可,他……难道知道什么了吗?有这可能吗? 可就算她想问,也不知道要怎么问。 “去吧。”他催促着。 雷持音咬了咬牙,最终只能妥协地朝床边走去。一回头就见他动手铺着床褥,躺上锦榻,然而他手长脚长锦榻根本容纳不了他,脚都跑到锦榻外了。 她躺上床,拉下了床幔。 其实,她知道他让她睡床上是他的贴心之举,可不过是一日之间,他为何突然待她这般好?难道她真的像他的母亲? 第六章揪出内鬼(1) 翌日,雷持音张开眼时,屋里还昏暗着,教她一时搞不清是什么时候,而易承雍不在房里。 她难得睡一顿饱,而且还是在温暖的床上,正打算拉起被子再眯}会时,又猛地张眼。现在天到底亮了没?而他不在房里,万一鬼差来了怎么办? 她立刻下地,套了鞋就先往花罩去,珠帘一掀,瞧见了正在换药的易承雍,口子从肩头往背的方向延伸,肉都翻开了,可以想象有多疼,她吸了口气,缓缓地朝他走去,双眼只瞧得见伤口。 “姑、姑娘?”负责换药的空济感觉自己被忽视了,出声提点她,哪知她还是直直地走来,他在内心呐喊,她到底知不知道王爷在换药,知不知道王爷正果着上身? “还说不碍事。”她呢喃着,眉头紧拢。 接下来,空济发誓,他看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一景——王爷笑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打从他开始随侍王爷,根本没瞧过王爷发自内心喜悦的笑,可如今王爷笑了!难怪天候反常,入春的时节一夜又回冬! “不碍事。”易承雍无视空济,轻拉着她的手。 “怎可能不碍事,我光瞧着就觉得疼。”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白白挨这一剑,可她至今还没跟他致谢呢。 “那就别瞧了,空济,赶紧上药包扎。” 雷持音顿了下,这才瞧见一旁的空济,进而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一时又惊又羞,无地自容的她甩开了他的手,闷头跑回西次间。 “……主子,这不是我的错吧。”他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呀!空济咽了咽口水,不敢对上王爷瞬间冷若冰霜的眉眼。 易承雍没睬他,视线落在掌心,只觉小小的手极为柔软,让他想一直握着。 厨房里,充当大厨的雷持音走过空济身旁时,凉凉地抛下一句,“使劲点,要不是穿着这身袍子,我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呢。” 正努力揉着面团的空济一顿,脑袋稍稍运转了下,猛然发觉她竟在讥剌自己,不敢相信地瞪着她纤细的背影。 好坏的一张嘴呀,这姑娘! 他一个武将哪里进过厨房,干过这些妇人事,竟然还嫌弃他揉得不够用力……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啊! 可恶,她还真不知道,他又不能说,简直是呕死他了。 更可恶的是,王爷还笑了,身为主子没有挺身而出地护着他,竟然在一旁笑着看戏……他的心都快要凉了。 易承雍没兴致关怀空济的心思,他的视线跟着雷持音的身影动,耳边听见的是她轻柔婉转的哼曲声,扑鼻而来的是饭菜香。 这一切,曾经是他儿时最美好的记忆。 看着她指挥厨娘,井然有序,动作熟练,像是早已做过千百回,酱料何时下,又该斟酌多少,她都了如指掌,几道菜先上了桌,最后搁在盘子里送到他面前的是明州烙饼。 “爷,就着食材随意做了几样菜,酱鸭、醋鱼、水芯片烧、飞龙汤和一道菜羹,爷可以尝尝。”雷持音很自然地往他面前一坐,顺手替他布菜。 易承雍相当给面子,一一品尝,每每入口都教他赞叹不已,“你这厨艺已经可以开设一家酒楼了。” 雷持音压根不打算跟他谦虚,笑咪咪地道:“那倒是,是曾经有过这个打算,只是……后来还是作罢了。”谁要她那个狠心无情的丈夫硬是不肯,她身为人妇自然得依着他。 瞧见她眉宇间闪过的落寞,他动手取了珞饼,转了话题,“不过,这珞饼倒是最教我印象深刻。” “真的?” “我的母亲是明州人,小时候曾尝过她做的烙饼,和你做的风味极为相近。” “真的?我的母亲也是明州人呢。”她笑说着,却不禁想着怪了,肃王的母妃是打明州来的吗?如果是的话,怎么没听娘说过? 印象中,这几十年里,宫中娘娘只有一名来自明州,就是睿亲王的母妃。 她之所以记得此事,那是因为那位娘娘与外祖父是同宗,虽说隔了好几房,但论辈分的话,娘还得叫对方一声姑母。 她的娘呀最爱与人闲话家常,明州出了个京官、有了个嫔妃,她都津津乐道,彷佛与有荣焉。 “真的?”他微诧,难怪她会哼着母妃曾唱过的曲,难怪在她身上总能寻得一丝温暖。 “跟你说,我娘和睿亲王的生母可是同宗呢,虽说已经隔了好几房,关系拉远了,但论辈分,我娘还要叫那位娘娘一声姑母。” “……皇家倒是不论辈分。”他顿了一下道。 尽管他清楚这躯壳并不是雷持音本人的,可他并不希望有朝一日,从她嘴巴里吐出那个称谓——舅舅?他不想听。 “是啊,而且终其一生,我娘也没见过那位娘娘一面,这关系是扯得太远了,爷可别以为我是在攀关系。”外祖父是刘家的庶子,没有功名,一直都是从商,和嫡系走得也不怎么近。 易承雍忖着,他是否该跟她坦白身分? 一开始让身边的人喊自己主子,不喊王爷,是因为不希望她知晓自己的身分,一来是怕惹来麻烦,被人攀附,二则是防备试探,想确知她到底是不是他人派来的线人或暗桩,如今所有可能性都消除了,也许该让她知道他的身分。 毕竟只要事情办妥了回返京城,她总会知道他的身分。 “有烦心事吗?” 易承雍抬眼,对上那双澄澈的眸,“没。” “没?”明明看起来就像是担心什么。雷持音撇了撇唇,突地想起昨晚的事,不禁问:“是不是跟昨晚的事有关?” “什么?” “那些人戴着珠穗不就等于冒充你的属下?可那珠穗又不是轻易能得手的,你……这儿有内鬼吧?” 说到最后,她把嗓音压得很低,可惜站在几步外的空济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在心里摇摇头,觉得不知道该说这雷姑娘聪明还是太过耿直,竟在主子面前说这事。 身为主子,要的就是底下人的忠心,如今遭窝里反,心里哪会不疼,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了,她还将伤口血淋淋地摊开。 易承雍浓眉微扬,“确实是有内鬼。” 说完这句,他随即咬了口烙饼,彷佛不过与她闲话家常罢了,毫不在意,空济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敢相信主子的反应竟然这般冷淡,昨儿个不是还恼怒不已的吗? “很麻烦的一桩事。”她道。 “怎说?” “你身边的人不少,一旦出现内鬼,等于每个人都有嫌疑,要是大伙怀疑彼此,这多年来培养的情谊也极可能毁于一旦,再者你的态度要是不够公正,他们的忠心就会跟着动摇。” 第9页 这事昨晚睡前她就一直想,总觉得拖愈久对他的伤害就愈大。 他认不清人,对人必有诸多防备,想要信任他人得要花许多时间培养,一旦护卫们也不信任他时,可就要上演主奴相斗的戏码了,何必呢? 易承雍没想到她竟替他想了这么多,还有这番鞭辟入里的见解。 他心底清楚,动摇空武卫是那些人的后招,一旦空武卫的众人受影响,他这个主子想再重整也得费上一番心力,吃力又不讨好。 “对于如何解决此事姑娘有何高见?”他倒想知道她有多大的本事。 “高见是没有,但有个法子。”昨晚她好不容易想了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说出来讨论讨论也是成的。 “说来听听。”他挪了位置靠近她。 她也不避嫌,凑近他,附耳将简单的计划说过一遍,他听完诧异极了,这法子确实相当简单,而且不寒人心就能擒到内鬼。 易承雍听完她周密的计划,不禁猜想也许她根本就猜到他的身分了,正思索着要不要开诚布公,外头来人低声禀报道:“主子,八爷来访。” 雷持音回头,就见易承雍的护卫后头跟了个男人,身形与易承雍差不多,而最教她意外的是两人的面貌竟有几分相似,身上穿的还是暗紫色繍云龙如意的锦袍,这不是规制里的王爷常服? 欸,肃王只剩皇上一个兄弟了吧,偏偏这两人就像是兄弟一样,该不会是当年宫变还有幸免于难的其他王爷? 可是,八爷……肃王不就是行八吗? 亭子里,炉烟渺缈,冲进壶里的茶水翻腾出一股清香,伴着空气中弥漫的李花香味,让阴霾的天候另有一番风情。 易玦倒出茶水,递了一杯给对面的易承雍,无奈地道:“皇叔,我知道昨儿个你遭遇剌杀,身上还受了伤,心里定是不痛快,可也没必要一直摆冷脸给我瞧吧,我又不是专程来瞧你的冷脸的。” 易承雍不语,只因他内心不快纯粹是因为他坏了他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面对易承雍足以冻死人的冷脸,易玦当没瞧见,继续道:“好端端的,空武卫里怎会出现内鬼?” 一大早得知消息,他便差人先问过空济,才挑了正午来访,虽然不想在这当头对上皇叔的臭脸,可有些事就是得趁早解决,他不得不走这一趟。 “这事我会处理。” 易玦捏着白玉茶杯,微微转动着,“我自然相信皇叔能查清这事,可是今早我收到宫里的旨意了。” “然后?” “皇上派了个御史宣读诏令,要我在十天内查明赵进之死,缉拿凶手回京审讯,启程入京面圣。” “嗯。”易承雍应了声。 易玦简直想翻白眼,“皇叔,通阳城都快让我给掀翻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要我怎么缉拿凶手?他这不是要逼我造反?” “时机也不错,你可以准备准备。” 易玦掏掏耳朵,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皇叔,连你也打算送我去死了?”他手里兵马是不少,可要真是一路从通阳打到京城,光是京城三大营就能踩烂他的尸体,他何必急着送死? “赵进之死和护送他的禁卫首领楚宁有关,而楚宁是楚尚书同族子弟,你想这是怎么回事?” 易玦思绪转得极快,听他这么一说,思索了下便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年宫变之后,皇上登基,想当然耳,楚皇后一派与万贵妃一派开始互相牵制,然而对他们而言,最碍眼的莫过于他和皇叔。 如今赵进因为赈灾来到通州,却横死在通阳,这事要算在他头上,合情合理得很,然后再将皇叔派来,要是能栽赃个罪名,或是派出几名大内高手除去,那真是皆大欢喜。 这个计谋乍听之下、循着线索去查,会以为是楚皇后一派所为,可他们这些从宫中出来的皇家人哪个不精明,岂这般容易被糊弄? 假设真要将楚宁杀人灭口,那就不该丢在乱葬岗,而是直接埋了,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放消息,诱引皇叔一路追查。 “只要逮着那个凶手就能水落石出。” 易玦险些翻了个大白眼,“皇叔,这不又是回到原点了?就说了,我根本就找不到那个人。” “昨儿个我的人在闻香楼撞见了,可惜没逮着。”易承雍一派平淡地道。 “真的?皇叔,你怎么没跟我说上一声?”易玦啧了声,就怕贼人藏得更深。 “我已经用你的名义封了城门,不论身分,可进不可出。” 易玦一听就知道里头大有文章,“皇叔,你这么做的用意是……” “之前我忽略了一个线索,凶手将尸体载往乱葬岗时,所驾的马车上头有葵花纹样。”他也不提是雷持音漏讲了这么个线索,省得麻烦。 “……矿官!”易玦诧异道。 他的封地占了通州十三个县城,但唯有矿业不算在他的食邑,也不是他管辖,因为王朝中无论任何矿业全都直属京城,唯有玉矿可归于民间,但还是有玉官监看,上等而稀有的玉必须上缴户部。 而王朝里头,通州是矿业极为发达的地域,不乏铁矿玉矿等等,先皇更是在通阳设立总管府,矿官则是隶属于当地知府管辖。 “原来如此!”易玦怒得重拍了身旁的石椅,那椅面碎了一角,“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分明是蛇鼠一窝!” “接下来这事就交给你,事成之后你再随我回京吧。” 瞧易承雍一副气定神闲,易玦也敛了一身怒气,呷着茶,道:“皇叔,要是让我随行,恐怕圣上那把剑就悬到皇叔头上了。” “不是一直都在?” 易玦忍不住笑了,“皇叔这是要逼皇上出手不成?” “不管我逼不逼,横竖他都会出手。”易承雍轻啜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地道:“待你逮着人,回京之后必定要捅破那层纱,楚家讨不到好,万家也要遭殃,我就等着看皇上怎么处置这两家。” 第六章揪出内鬼(2) 易玦把玩着玉杯,忖着许是皇上玩着帝王心术,给了万贵妃一个盼头,万家才敢大动作地布局,想来个一箭双雕,除去皇叔与他之外,还能将楚家牵扯在内,最好是楚家垮台,万贵妃才能上位。然而,皇上也必定给了楚皇后一个承诺,就是想借着双方人马除去他跟皇叔,至于那两家最后谁能得利……他再怎么看都觉得唯有皇上得利。 “可皇叔,如果皇上想对付的是你,你又该如何?” “他不出手,我哪来揭旗起义的理由?” 易玦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皇叔,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五年前你就是这么干的。”当年宫变前,皇叔要他留在通阳别轻举妄动,他可是听话得很,结果就是一夕政变,江山易主。 “我能让易珞坐上皇位,自然能将他拉下皇位。”易承雍沉声道。 当初让易珞上位,不过是为了易珞嫡皇子的正统性罢了,原以为他的秉性不差,谁知道不过几年光景,心思就变异得教人莞尔。 是权势让人心腐化?不,从一开始人心就贪恋着权势。 易玦听完,大口呷完茶,稳了稳心神才道:“皇叔还是赶紧找出内鬼吧,要不回京的路上,天晓得还会闹出什么事。”有叛徒是最可怕的事,犹如身边埋了火药,却不知何时会引爆。 “我心底明白。” “那就好。”反正皇叔向来是不需要他帮忙,易玦思忖着一会要怎么前往整治知府,突然又想到什么,凑向前问:“皇叔,厨房里与你坐一块的姑娘是谁?” “问这个做什么?”他眸色不善地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像是在哪见过她。” “你见过的姑娘何其多,也许是个相似的。” 易玦摇了摇头,“不,皇叔,那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少有相似的,而且我真的见过她,似乎是在宫里。” “宫里?”朱嬷嬷头一次跟他禀报关于她的事时,曾提过她身上所穿的是规制的衣裳,代表她是个世家贵女。 世家贵女还能进出宫阖的,除了是后宫妃子的娘家女眷,不然就必须是公侯世家的千金了,可是一个京城的世家千金怎会出现在通阳城? 若是无人带领,又无路引,她要如何前来? 也许他该抽空先查一查,她这副躯壳究竟是何来历。 “皇叔。” “嗯?” “那姑娘和皇叔是什么关系?”他更在意的是,他一出现,皇叔就把她掩到身后,不让他瞧见,他和皇叔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这般被他宝贝,甚至与他坐在一块儿……真是太教人好奇了。 对于他的疑问,易承雍只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瞅得他头皮发麻,即刻起身。 “皇叔,我还有许多事要忙,先走一步。” 等易玦夹着尾巴跑了,易承雍独坐在亭里,半晌才道:“空济,备纸笔。” 亭外的空济立刻差人备妥了纸笔送进亭内,就见他提笔作画,空济看得惊诧不已,只因他画的竟是人物画。 他知道王爷擅画,可已经许久不曾作画,甚至根本不曾画过人物画。 难怪,近来天候瞬息万变。 过了约莫两刻钟,易承雍停了笔,问:“空济,依你看来,可有她的七八分像?” 他不画人物,是因为他根本画不出也不想画,所以他自认在人物画上,他比不上雷持音画得那般鲜活。 “……主子说的是谁呀?”空济怯怯地问。 易承雍睨了他一眼,“真画这么差?” “这……不差啊,只是属下不知道这画中的姑娘是谁。”春寒料峭,他却急得满头大汗,只因他绞尽脑汁地想,还是想不出王爷凭空画出的到底是谁。 “当然是雷姑娘,她天天跟在我身边,你却认不出?”莫不是空济也跟他有了同样的缺陷吧。 空济愣神了下,意会过来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要是说太白会很伤人,可要是说得太含糊,雷姑娘瞧见了却不知道王爷画的是谁,到时候王爷的脸要搁到哪去放?这情况真是太为难他了! “真不像?”易承雍再问。 空济张了张口,试着用最委婉的方式道:“主子,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主子画的就像是另一个姑娘,雷姑娘她有双很勾人的桃花眼,天生媚骨之姿,眼波流转之间凝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气息。” 说到最后,他放弃了,横竖他委婉不起来,这番话也就比“主子画错人了”好一点点,可王爷怎会画错人?这凭空画出的姑娘到底是谁?要知道,王爷记不了人脸的。 易承雍听到最后,浓眉微蹙。雷持音确实容貌娇媚,可那双澄澈杏眼带抹英气,硬是消减了几分媚态,这和空济形容的媚骨之姿大相径庭。 难道,他所瞧见的是真正的雷持音,而不是那具躯壳的面容? 目光落在画像上,他提笔稍作修饰。 原来,他瞧见的是雷持音真正的模样。他原本是要让人将画像带回京城,让人暗中去查探,没想到会意外得知这消息。 他不自觉地微勾唇角,为了唯有自己才看得见她的美而喜悦着。 后院里,众人议论纷纷。 “发生什么事了?”刚从外头回来的空澧瞧着同袍聚在一块,搭住其中一人的肩低声问着。 “找到内鬼了。”其中一人道。 “……谁?”空澧心尖一抖。 “空溟。” “怎么可能?” “咱们也不相信,可是听说在空溟房里搜出东西,王爷已经亲自审了空溟,如今还留着他一口气,是因为他说还有内鬼,只要王爷留他一命,他愿意供出那人,如今人就押在柴房里。” 空澧愣怔地瞪着他,好半晌才道:“王爷冤枉空溟了,空溟怎可能做这种事?可别是胡乱栽赃,随意处置咱们,咱们可是都跟在王爷身边十几年的。” “空澧,空溟自个儿承认了,我跟空济是亲眼瞧见的。”空汶从房里走出来,无奈地叹口气。“王爷发话了,要将空溟押回京城再审。” “要真是如此,会不会是空溟不想死,所以想找个垫背的?他要是胡乱指个人,咱们也是百口莫辩。”空澧满脸愁容,像是怕极了惹上事端。 “别担心,王爷说了,这事他会详查,绝对不会让人有机可乘,挑拨咱们兄弟的情谊,横竖这事就交给王爷,回京之后就能水落石出了。”空汶拍了拍他的肩,便要朝外头走去。 “你去哪?” “准备守夜,王爷说了,让我看着空溟。”话落,空汶便径自离开。 空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身旁的同袍拍了拍他的肩,各自回房。独自站在原地好半晌,空澧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决心,无声地跃上屋顶,疾驰而去。 来到柴房旁的屋顶,只见两名同袍看守。 同为空武卫,对彼此的身手都是清楚的,空澧心知要一口气撂倒两人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抓准时机。 空澧深呼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在底下两人察觉的瞬间,闪身到他们身后,飞快地朝后颈一劈,两人随即应声倒下。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短匕,大步踏进柴房里,就见昏暗的柴房中间,有个人坐在椅上,他大步流星,举起短匕—— “空灌,你在做什么?” 话音迸现的瞬间,他的手被握住,想反击又被反折手臂,被迫单膝跪地,几乎同时,柴房里点上了烛火,教他瞧见坐在椅上的人不是空溟,而是—— “王爷……原来……” 原来这真是个陷阱!空澧愤恨地垂下脸。 他想过这可能是个陷阱,毕竟他所知道的内鬼只有他一人,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二人,可他就是担心万一是真,自己的身分会跟着曝光,才狠下心想除之而后快。 易承雍静默不语,举步来到他面前。他真是不得不说雷持音的法子真是好,竟如此有效,才刚放出消息内鬼就自动上够了。 “空济。” “属下在。” “毒哑他的嘴,再卸下他的四肢关节,回京时将他带上。” 空澧蓦地抬眼,目光阴狠,“王爷连问话都不想问?” “有必要?”易承雍冷声道。 他出现在厨房门口时,如果不是雷持音喊出他的名,他会以为他是空济,因为他很刻意地模仿空济的站姿,因此在雷持音喊出他的名时,他已经心生怀疑。 但他不能当着空济的面道破,因为他不愿空济有任何质疑他的时候。 空澧突地放声大笑,“确实,确实没有必要,可就算王爷毒哑我也来不及,王爷的秘密我早就已经回报京城了。” “那又如何?” “王爷的秘密一旦被他人得知,就算有空武卫也护不住王爷。” “废话说完了?”易承雍神色始终淡淡的,朝空济递了个眼色。 空澧感觉空济正要扯着自己走,顿时挣扎起来,“难道王爷不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收买我,甚至空武卫里头还有几个内鬼?” 第10页 “不重要。” 易承雍太过淡漠的态度教空澧更加光火,他双眼猩红,怒声吼道:“对,你说的对极了,横竖在你眼里,咱们根本什么都不是!空武卫只是暗卫,做的永远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身为主子的你却压根不在乎,像你这样的人得不到他人的忠心,今天有一个我会背叛,他日必定也会有其他人。” “空澧!”空济怒声低斥着。 “说够了?”烛火勾勒下的易承雍,侧脸刚硬冷鸷。 “以往我总想,当年宫变之时为何王爷没有自立为王,如今想想也对,一个身有残缺的人岂能登基为帝?我还想,王爷从不照镜子,该不会是连自己的模样都认不得吧。”空澧笑得挑衅而疯狂。 易承雍微眯起眼,冷鸷的眸迸现杀意,“拉下去!” “是。”空济应了声,可看向空澧的目光却是五味杂陈,这一瞬间的动摇让空澧抓住了,他挣月兑箝制,握紧手中的短匕直朝易承雍而去。 “王爷!”空济惊喊出声。 然而易承雍早有准备,一个闪身抓住空澧的手腕,轻扣反转,短匕随即剌进空澧的胸腔,鲜血溅出,他的脚轻点空澧的膝盖,就见空澧软倒在地。 易承雍冷冷瞅着他,“你为了一己之私,出卖同袍,还想取本王性命,跟在本王身边多年,你还不知道本王有多少整治人的手段吗?” 话落,他朝空澧的腿重踩而下,空澧哀号了声,在地上打滚。 他痛恨自己的缺陷,痛恨连自己的面貌都记不得,空澧偏要在他伤口上洒盐,分明是自找死路! 第七章用心守护得芳心(1) 黄昏,天际最后一抹绚烂的红即将被黑暗吞噬。 雷持音站在窗前,随着天色愈暗,她离窗边愈远,就怕一个不小心鬼差就把她的魂给拘走,可偏偏她又想知道,那内鬼到底有没有上钩,而他要不要紧。 他说,要是对方上钩了,肯定午后就动手,所以天黑前就会回来,若是没动静,他也会在天黑之前回来,可此刻天色都暗了他还没出现……不会出事了吧? 万一内鬼不只一个的话,那可就糟了。 愈想她愈是担忧,在房里不断地来回走,直到听见花罩外有了动静,才赶忙掀开珠帘,就见他进了屋,天青色的袍子上染了血。 “你……你没事吧?”她急步走去,上下不住地打量着。 易承雍垂着长睫,缓缓吁出一口气,“没事,只是沾了点血。” 果真,只是瞧着她,就能感觉心底那把闷烧的火消减许多。 “逮着人了?” “嗯。” 雷持音松了口气,却也发现他脸色分外冷肃,明白就算逮着内鬼了,他心里依然不好受,哪怕他记不住一众护卫的脸,但好歹都是十几年的情分,遭人背叛,怎可能无动于衷。 雷持音正想安慰他,却见他看了外头一眼,“我想沐浴,你到书房等我。” 她闻言心底一阵暖。书房旁有间净房,他是看天色全黑了才会如此安排,是说……她只是在他床边脚踏上窝过,怎么他就知道她想离他近一些? “咱们定过契书的,不是吗?”像是读出她的想法,易承雍淡笑道。 原来如此。雷持音点点头。 她跟着他进了书房,不一会空济来禀已在净房备好了水,他才离开。而她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发现书架上的书籍对她而言太过艰深,所以放弃了看书打发时间的念头,转而走到案前,发现摆在案上的文房四宝,乃至于书案材质全都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 她抚着桌面,不由得连连咋舌,这黑檀木的质感真不是普通的好,就连一旁的匣子都是黑檀木,上头还描金嵌钿。 就在她欣赏着匣子时,手不慎拨乱了纸镇压住的几张纸,她赶忙拿起纸镇,想将纸给摆好,瞥见底下有张纸像是作了画,她好奇翻开,惊见自己的画像,不由得愣住。 她俯近桌面,仔细地看过每个细节,这画中人的五官确实是她,可是发型和衣着却是现在的打扮……这感觉太古怪了,毕竟她已经出阁,是移魂后,才又做未出阁姑娘的装束。 然而这不重要,要紧的是,谁见过她移魂前的样子?这画又是谁画的? 还是,谁看见附在这具身体里的她了? 雷持音徐缓地站直了身子,目光缓缓地移到裙面上、腰带、衣襟……画上画的是她今天的装束,画又是出现在书房里…… 雷持音的心颤抖着,怀疑这座府邸有谁看得出躯壳里藏的自己,怀疑易承雍已经看过这张画,甚至也开始怀疑她的身分。 说白一点,她根本就是个强占他人躯壳还阳的鬼!对旁人来说,应该是可怕的妖物吧,肯定会想要把她铲除的…… 王爷他……不会想这么对待她吧?他待自己万般好,护她救她,再者依他的性子也不像是个会不分青红皂白,随意行事之人。 还是等他沐浴完再问个清楚? 打定主意,她深呼吸了几次,要自己别急着下结论,将桌面的纸张收妥,打算再绕往靠窗那头的百宝格,然而她才抬头看过去,却发现她浑身定住不能动。 她倒抽了口气,瞪大了杏眼,想张口却也动不了。 她的身子不再受她控制,彷佛提线木偶似的走向门口,甚至打开了门……才刚踏出门外,她就瞧见那抹半透明的影子,飘浮般地接近自己。 鬼差低声道:“雷氏,随我走。” 她惊惧得快要掉泪,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跟在那鬼差的身后,心想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还以为可以撑到回京的,她想见见她的亲人,还有……王爷该怎么办?从此以后,还是形单影只,永远也记不住任何人…… 突地,一股蛮横的力道强势从身后环抱住她,几乎同时,原本无法控制的身体彷佛月兑了束缚,重新得到自由,她不假思索地回身抱住来人,哪怕他没有出半点声响,她也知道是谁救了她。 “混账东西,还不退下!”易承雍怒喝了声,随即抱着雷持音大步走回屋里。 尾随而来的空济一头雾水,因为他什么都没瞧见,搞不清楚易承雍到底吼了谁,也搞不懂为什么雷持音走到屋外就教主子这般紧张,最终只能默默地跟着主子回屋里。 一进房,就见雷持音紧紧地环抱住易承雍,而易承雍也紧拥着她,他二话不说地转过身,严守着非礼勿视的原则。 “空济,下去。”易承雍淡声道。 空济应了声,走出门外时,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句。“主子,春寒料峭,头发和身上还是擦干一点较妥,肩伤要记得上药。” 空济的叮嘱教雷持音瞬间回神,她终于察觉到男人身上是湿的,而且……垂眼一看,惊见他竟赤果着上半身,吓得她险些尖叫,赶紧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然而他却是将她抱得死紧。 两人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脸就靠在她的肩头,气息吹拂在她颈间。 他浑身是湿的,就连发丝也淌着水滴,浸湿了她的衣料,可是他浑身是热的,透过衣料熨烫着她,他的心跳又快又急,重重地撞击着她,这样亲昵的姿态教她羞赧,却又逐渐安心下来。 她没想到他会连件衫子都没记得套上,不顾一切地来护着她。 在她惊魂未定之时,他的拥抱彷佛给了她无比的勇气,好像只要有他在,她就能无所畏惧,教她不自觉地依赖着他,但这样抱着……象话吗? “爷,你先放开我吧。”她哑着声道。 易承雍深吸口气,依旧没松开她,只是粗哑着嗓音问:“怎么不叫我?”要不是他听见了开门声,却没听见其他的脚步声,心生疑惑,哪里来得及将她抢回来? “我发不出声音。”她好生委屈地道。 闻言,易承雍抱着她走到花罩里,才让她双脚落地,吩咐道:“收拾几件衣裳。” 虽不解他的用意,但她还是照办了,她的衣裳就两三套,收拾一下极快。 待她收拾好了,却见他神色肃杀地瞪着梳妆台上的镜子,不禁问:“怎么了?” 他没吭声,长臂横过,替她拿了包袱,另一只手则堂而皇之地牵着她,她的心猛跳几下,犹豫了会儿,还是没甩开他的手。 明明就是于礼不合,可是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教她心安极了。 跟着他来到西次间,他才道:“去屏风后头把湿衣裳换下。” 看着床边的八幅四季镂花嵌玉屏风,她这才明白他要自己收拾衣裳的用意,虽说有屏风阻隔,却还是同处一室,要她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实在是……有点太挑战她。 “去吧,我就在这儿,谁都不能带你走。”他轻抚着她的手,状似安抚。 雷持音有些莞尔,她现在担心的可不是那桩事。 但她明白他是这般君子又一心为她着想,便取了一套衣裳到屏风后头更换。在她换衣裳时,她听见另一阵惑翠声,发现原来他也在外头擦发和套上衣物。 瞬间,她莫名感到羞赧,总觉得两人半点关系皆无,可此时的亲密却又像是夫妻一般。 巴掌大的小脸红通通的,雷持音强迫自己转了心思去回想为什么鬼差突然控制住她,而他……对了!他对着鬼差吼说退下,又说无人能带她走,难道他看得到鬼差,也知道鬼差一直想拘她的魂? 身体动得比脑筋还快,惊疑的她从屏风探出头,在瞧见他依旧赤果着上身,那宽肩窄腰……赶忙又躲回屏风后头。 不是在穿衣袍了吗?她明明听见窸窣声的! 片刻后,易承雍才轻声道:“你要是换好了就出来吧。” 雷持音脸上还染着红晕,多待了一会才拖着牛步走出来,见他端坐在榻上,一时间也不知道刚才的疑问到底该不该问。 “你刚刚不是有事要问?”他说着,倒了两杯茶,示意她过来身旁坐下。 她抿着唇,竭力地平心静气,立在他面前问:“爷,你是不是知道我刚刚发生什么事?” “约莫猜得到。”见她不动,他干脆将她一把拉到身旁坐下。“喝点热茶,你身上都被我弄冷了,祛点寒吧。” “……爷为什么会知道?” “要不你以为当初我怎会和你签契书,又怎会允许你窝在我床边的脚踏上睡?” 遇见她当晚时,他就瞧见有鬼差追她,只能猜测也许她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带她回府。 当然,回府后,发现鬼差仍跟着她,他又一再容忍她。 如今他倒是庆幸自己尚有丝毫恻隐之心,才没错失她。 雷持音惊诧的微张嘴,回想起当初在府里被鬼差吓得扑到他身上,不禁低喊,“原来那个时候爷也瞧见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为何缠着他,还默默用他的法子护着她,原来他是真的待自己好,她居然还胡思乱想,以为他可能会惧怕自己,会想让自己魂飞魄散。 她是真的想岔了,以为除了亲人外,不会再有人护着自己。 “说是瞧见,先前瞧见的也不过是个影子,不像今晚这般清晰。”那鬼差的面容清晰到让他此刻还无法平静。 六岁那年,母妃被父皇赐了一杯毒酒,当晚他瞧见了拘魂的鬼差,而那鬼差的面貌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可是他记得鬼差的脸与父皇一模一样。 吊诡的是,他今晚瞧见的鬼差面貌和自己相似……一开始他并不是那般确定,直到他刚才照了镜子,才确定了确实是自己的模样。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出现在母妃身边的鬼差跟父皇相似,母妃便是因父皇而死,难道她……会因他而死? 思及此,易承雍手不由得双拳紧握着,胸口上沉甸甸地像是压着什么。 “爷是天生能见阴阳?” 她的问话在耳边响起,他拉回心神,“不,并非天生如此,而且也并非随时都能看见。” “那爷的书案上压了张画像,那是……”她想这个问题现在问最适当不过。 “我画的。”他侧眼瞧着她,她的模样还是那般灵动鲜明,就算闭上眼,他依旧能够勾勒出她妍丽的五官。 雷持音对上他幽深的眸,彷佛望进了漆黑的夜色里,带点阴郁却又有些期盼,莫名地勾动她的心弦,到嘴边的疑问就换了一句,“爷怎会想画我?” 易承雍思索了下才回答,“原本是想画你的模样差人送回京,查查你这副躯壳的身分,可谁知道画出的模样竟和空济所见不同,我猜想画出的是你真正的样子。” “所以爷打一开始瞧见的就是我的模样?” “嗯。” 雷持音不禁笑露编贝,月兑口道:“原来能被人记住竟是这般开心的事。” “开心?” “嗯,我死了,在世的一切全都灰飞烟灭,纵使我借尸还魂,旁人看见的也是这副躯壳,又有几人记得住我原本的模样?也许我的父母会,也许我大哥会,也许我表妹会,但再多的应该是没有了,可如今又多了一个你,感觉挺好的。” “是吗?”瞧她勾唇笑得心满意足,他不自觉地也扬着笑。 “可是,爷发现自己跟别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人,难道心里不怕?就算爷一开始就知道有鬼差要拘我的魂,也不可能知晓我是借尸还魂。” “……你在契书上签了名字,我便差人回京打探,知道你在两年前就遭夫君毒杀。”也就是说,当时他已经猜到她是一抹孤魂,寄宿在旁人的躯壳上。 易承雍想,与其隐瞒自己曾经因为怀疑做过的事,不如开诚布公,省得日后因为这不必要的细节生出嫌隙。 “两年前……”雷持音知道他并不会轻信旁人,自是能理解他派人调查,她听了他的话,注意力反而放在别的地方。想起去见冯学刚时,他也提过两年前,她不禁喃喃自语, “真的已经过了两年?可对我来说,那一切不过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她不懂死后的自己怎会来到两年后,这两年的时间里她怎么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一张眼就是在乱葬岗上。 遭人当棋子毒杀,她心里终究是有恨有痛的,只是一张眼就忙着保命,倒是把那些痛和恨忘了。 “别怕,往后我会护着你。”他低声呢喃着,轻柔地将她拥进怀里。 雷持音贴着他的胸膛,想起方才瞧见的好身材,羞赧地想退开,他却是霸道地将她搂得更紧。 他……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举措太过逾矩,此刻对她这样亲昵,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是喜欢吗? 她还真不知道喜欢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小雅那时恋慕着徐鼎,为他喜为耍,偶尔分开就日夜思念,她却从未尝过相思的滋味,更不懂心绪被一个人牵动的感觉,只觉得那时的小雅看起来有点蠢,却又分外可爱。 对于王爷,她本来是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可是除了家人以外,从没有一个男人如他这般护着她,为了她心急如焚,不顾一切,让她好想拥有。 第11页 如果他这样对她是因为喜欢,她想,被喜欢着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 易承雍再次拥她入怀,正为她不再挣扎而窃喜,觉得这意味着她对自己也是有情,突地听见外头传来空济很为难,很无助的嗓音—— “主子,八爷来了。” “叫他滚!” 雷持音瑟缩了下,从没见过他将怒意形于外,也搞不清楚他这突来的怒气是为哪桩。 “皇叔,我真是有急事!”易玦在外头焦急地吼道。 雷持音一听皇叔二字,身子一僵,从他怀里抬眼。 普天之下,能够被用这二字称呼的,只剩下睿亲王了,原来,她一直都猜错了! 感觉她身子僵硬,低头对上那满是质疑的眼神,易承雍心头闷痛着,更加恼火地吼道:“易块,差事办不好,你王爷就别干了!” 屋外的易玦眉头一皱,低声问空济,“皇叔今天吃火药了?” 空济一脸欲哭无泪地看着他,心想:属下刚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打扰王爷吗?你可以说走就走,可属下这个王爷身边的人要怎么活? 第七章用心守护得芳心(2) 屋里,气氛突然凝滞了起来,最后先开口的是雷持音。 “原来是我搞错了,我还以为自己猜的再准确不过。”亏她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推敲得太有道理。 “你一直以为我是肃王?”她从没问过他的身分,所以他猜想她心里是有个底……将他误认为肃王倒是不奇怪,因为他也不过大了肃王几个月罢了。 “嗯,因为肃王的封地在通州。”她的推测有根据,是身为睿亲王的他跑到通阳来,害她猜错人。“你为什么不是肃王呢?” 易承雍脸色变了变,“我不是肃王那又如何?”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浓眉一拢。 雷持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这牵涉到宫廷斗争。 坊间都传说着,皇上一开始颇感念睿亲王在宫变中护下他,且助他登基,可时间一久,人有了私心,皇上渐渐忌惮他,有意取回他的兵权。 这事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吧? 瞧他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神情,她只好硬着头皮道:“肃王远离朝堂,只要不出纰漏,谁也奈何不了他,可你却是在京里,朝堂局势诡谲多变,如果有心人知道你记不住人脸,想藉此对付你……”他要怎么防范?再说,今天出现了一个空澧,难保不会再有一个空澧把他的秘密暴露出去。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处境艰难,所以认为我护不了你?”所以才可惜他不是肃王,觉得老八比较好? 雷持音不禁傻眼,觉得她刚刚说了一堆像是白搭了,简直是鸡同鸭讲。 “我不是这么认为,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 “就像那天在厨房,如果不是我先出声喊出空澧,你认得出他吗?如果人家真的要对付你,再从空武卫下手,你该如何……”话未说完,她又被他强硬地搂进怀里,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雷持音脸红心跳,却又恼他真不亏是辈分最高的王爷,态度霸道又蛮横,老是对她搂搂抱抱……真是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算了,她又不讨厌,现在推开人也太矫情了。 “我怕你说你喜欢肃王较多。” 雷持音简直傻眼,“我根本就没见过他,要如何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是这般简单的事?”他以为她会随便巴着谁吗?要不是他待她好,她又怎会待他好?“人的情感是相对的,我这人就像面镜子,人家给我多少,我定会还予多少。” “那么,你要还我多少?” 对上那双幽深的眸,雷持音脸都红了。 她自认已经够坦白直率,没想到他更胜一筹,也不想想这话像是变相的诉衷情,问得这么直接,到底是以为她脸皮有多厚,听到这话还能与他侃侃而谈? 至少现在她没法子应他,实在是太羞人了。 雷持音想要闭口不言蒙混过去,不意却越发手足无措,因为他那双眼逼得她脸颊发烫……怎么向来那般清冷的眸,此刻竟像是燃烧着火焰,带着侵略? “我的母妃是遭父皇赐死的。” “……嗄?” “他那么做是为了保住我,可我却恨死他了。” 雷持音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半晌,她才强迫自己出了点声音,“可是,我所听到的却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 “我记得我娘说过,当时刘家坐大,族中子弟在朝堂做官的人数不少,自成一派,再加上太祖皇帝的宠爱,让娘娘惶惶不可终日,就怕你成了众矢之的,许是为了保住你才喝下那杯毒酒。” “不管怎样,那也是我父皇的旨意。”他冷声道。 雷持音皱起了眉头,“可是太祖皇帝宠爱娘娘是众所皆知的事,我娘和婶娘她们都不认为是太祖皇帝下的旨意,而宫中又有太多的秘密……” 易承雍沉默着。当初他曾经向父皇求证过,可是父皇什么都没说。 瞧他闷不吭声,好半晌,她才又道:“京城里讲究服饰规制,听说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我外祖家经营布庄,所以对于规制相当清楚,什么样的人家能用什么衣料、能绣什么图纹,全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换个角度去想,这些规定是为了你吧?方便供你辨识。”她想,他的缺陷太祖皇帝该是知道的,所以才为他做了这些。 “那又如何,一码归一码,他终究没护住该护着的人。”他冷声道。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然而不管母妃的死究竟是不是父皇的旨意,是不是私下用了心,母妃终究是死了,身为一个男人要是连守护心爱的女人都办不到,他还算是男人吗?更何况他还是九五之尊。 “也是……”她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只是相较之下,太祖皇帝倒是比卓景麟要好上太多了,至少太祖皇帝并没有将娘娘视为棋子。 “我和你的夫君不同。”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他月兑口道。 “当然不同。”她再肯定不过。 “那就留在我身边。” 羞赧之余,她心里有点暖暖的,眼突然有些发涩,只因从没人这么对她说过。 可她要是真这样就掉泪,那也太软弱了……轻咳了声,她打趣道:“你就不怕我是为了逃避鬼差拘魂才赖着你?” “那就赖一辈子吧,哪儿都别去。”易承雍高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安稳放下。雷持音吸着气,不让泪水盈眶,想了下故意道:“对了,我好像应该叫你一声舅舅,多谢舅舅愿意护着外甥女。” “……皇家不论辈分。”他黑着脸道。 雷持音不禁放声笑起来,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放肆地与家人以外的人玩闹,看他恼火却不能发作,拿她没辙的宠着她,她莫名的开心。 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她是这么放肆,他却不恼了,被她感染了笑意。 与她相处就是能这样自在,彷佛再多难关都能迎刃而解。 雷持音笑着,眼角余光瞥见他愈靠愈近,甚至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就在她羞涩地瞅着他,心跳如擂鼓,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时—— “皇叔……里头要是没事了,可不可以先开门?”外头传来易玦放轻的嗓音。 旁边的空济翻了个大白眼,心想屋里突然静了下来那才是真的有事!肃王爷,你是故意来整死我的吗?当主子的不用管他们这些底下人的生死喔! 易承雍神色未变,额际的青筋却显露他此刻的心情。 “你先去忙吧。”雷持音羞涩地垂下脸,可又很想笑。 易承雍不语,拉着她回花罩里待着,才让空济放易玦进西次间。 “皇叔。”易玦一见他的脸色,心尖颤了下,姿态能放多低就有多低。 “还不滚,等死吗?”易承雍皮笑肉不笑地道。 看来他今晚是捋虎须了……易玦万般无奈,只能拿出壮士断腕的气概,道:“皇叔,找到杀死楚宁的凶手了,可是却迟了一步,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差事没办好你怎好意思找我?” “……皇叔。”易玦几乎要求饶了,两人虽谈不上是一起长大的,但至少有份叔侄情,别对他摆这种冻死人的表情啊! 他还真不曾见过皇叔这般盛怒的模样,到底是谁惹皇叔的?真是混账。 “就算是尸体也能说话,找来相关人证,查清知府的底细和其族人,用什么法子都好,横竖就是要让知府成为最有力的人证,证明那个人是遭人暗杀,还有彻查他的身分,搜他的住所和常出入的地方,再假造那人与京里往来的书信。”易承雍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巴不得赶紧将他打发走。 “皇叔,你这是要我栽赃他们?”所谓的他们指的自然是户部尚书楚彻和五军都督万利建。 “他们可以栽赃你,怎么你就不能栽赃他们?你这闲散王爷干太久,脑袋都空了不成?”易承雍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嫌恶神情。 易玦不禁气结,忍不住替自己辩驳,“皇叔,话不是这么说,栽赃自然能栽赃,可上头的人不信,又没人能帮衬也没用啊。” “正因为不管你怎么做他都不信才要栽赃,让朝中的御史去说嘴,让京城的百姓流传,看他扛不扛得住御史和黎民百姓那数不清的嘴。” “皇叔这是要逼他动手?”一旦把剑指向皇上,逼得皇上自己清君侧后,下一个要清的就是他们叔侄俩了。 “本王受够了。” 易玦明白了,反正皇叔是与他同一阵线的,那就这么着吧。其实当年要不是皇叔执意登基之人必须正统,必须是嫡系,那龙椅上坐的绝不会是易珞。 雷持音的脑袋还在一片混乱之中。哪怕已经用过膳了,仍理不出头绪,不只是因为易承雍突如其来的示好,更因为他和肃王的那席话。 虽说她对朝政懂的不多,可两人交谈中隐隐透露着要对皇上发难,也显露皇上对他俩的不满,感觉双方已经没有议和的空间,回京之后,必定有一场腥风血雨。 传言确实没错,皇上对睿亲王当年没有除去肃王一事耿耿于怀,才会疑心生暗鬼,认为睿亲王必定是有所图,留了后招。 不管易承雍和肃王手中握有多大的兵权,只要皇上打算收回,两人就不能不缴回,双方的实力相当悬殊呢,可偏偏易承雍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像是压根没将皇上放在眼里,嚣张得让她很是惊讶,难道他还有什么隐藏的底牌吗? “在想什么?” 阴影袭来,雷持音一抬眼就见他只着中衣,微敞的衣襟隐约可见布条,想来肩上的伤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 “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你想早点回去?” “也不是……” “不然?”他干脆在她身旁坐下。 雷持音张了张口,觉得这事挺难开口,要是问得太白,显得看不起他的本领,可是不问嘛,又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安。 “……你这是跟皇上杠上了?”叹了口气,她还是选择最直白的问法,没法子,她不习惯与人绕圈圈,单刀直入是她一贯的作风。 “不,是皇上与我杠上了。” 雷持音微扬眉头,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未能免俗地拥有皇族人特有的傲慢,这般桀骜不驯的用词要是被人听见,真不知道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所以回京之后,和皇上之间的冲突是避免不了了?” “放心,不会有事,大不了就是江山易主。”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却是听得心惊胆跳。 “你这话也太大逆不道,你……”她被吓得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再发豪语。 “你该不会打算要造……” 可怜她只是一介商家女,这般忤逆的话她还真说不出口。 “不是每个人都对皇位有兴趣。”察觉她的惊恐不安,易承雍也不再多说,拉着她起身。“时候不早,该歇下了。” 纵使雷持音认为他根本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不给她一个正面的答案,她也不想再追问下去,她今晚已经受够惊吓了,需要缓一缓。 然而她刚在床上坐下,身旁的床褥跟着微陷,又将她吓了一跳,怯怯地望去,见他真的坐在身旁,不禁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像是目睹了极不可思议的事。 “虽说不知道今晚鬼差怎会企图拉你走,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再来,但我觉得最好的防范法子,就是让我以最近的距离看着你,要是有点风吹草动,我才能及时阻挡。”易承雍神色如往日般平淡,口气也是一本正经。 可是这话听在雷持音耳里说有多怪就有多怪,她可是见识过他的身手的,才不信同处一室他还护不了她,尤其他睡在临窗那头,不是更方便堵住出入口,让鬼差不敢越雷池一步?像是看穿她的疑虑,易承雍不疾不徐地解释,“鬼差无形,你又怎么知道他到底会从哪里窜出来?再者,以往你窝在脚踏上睡时,连鬼差的声响都没听见过,是不?可以想见,离我越近,鬼差越不敢靠近你。” 雷持音澄澈的杏眼转了圈,心想似乎是这个理,可是…… “咱们要睡在一块?”她问得极快极轻,就怕门外的空济听见。 “你睡里头,咱们隔着楚河汉界,你意下如何?” 看他神色诚恳,态度更是卑微,这提议也没得挑剔……哪怕两人未论及婚嫁,但好歹是心意相通了,尤其他是为了保护她。 雷持音这么说服自己,可就算她再大胆,要她和衣跟个男人躺在同张床上,对她而言是无比艰巨的考验。 当她躺在床上时,她觉得她的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弹出胸口似的,她侧过身压着胸口,免得被他听见她失控的心跳声。 “你……在京里可还有挂心之人?” 雷持音吸了口气才回过头说:“你既然差人查过我的底细,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早已嫁人,而且还有个儿子。” “嗯。” “你不介意?”其实打他说他找人查过她的底细后,她就想问清楚他对此的想法,但随之而来的事太多,找不到好好说话的时机点就拖到现在。 “不介意。” 雷持音都不知该夸他大度,还是怀疑他太会装,不过他既然说出口,她就姑且相信。 “若问我还挂心谁,一个是我表妹卓韵雅,她嫁进京城行商徐家,我咽气时她就在我身旁,我怕她难受,另一个就是我的儿子卓瑾。” “回京之后我再替你查查,兴许能与他们相见。”易承雍低声承诺。 “能见上面自然是好,只是我现在的模样……”她实在担忧。 “既是你至亲的人,必定会认出你。” 雷持音想了下,笑眯眼道:“也是!对了,京城闻名遐迩的端玉阁就是我与表妹合资的,也不知道这家铺子还在不在。” “我听过。” 第12页 “真的?”雷持音喜笑颜开,干脆侧过身对着易承雍,跟他说起她和卓韵雅的姊妹情谊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何嫁进卓家,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唇角还挂着喜悦的笑。易承雍睇着她的笑颜,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其实,她不知道他算不上正人君子。她不知道他有多高兴,她绝口不提那个负心的丈夫;不知道他有多高兴,她这般轻易答应与他同床共枕,更不知道,他在保护她的当下,也想感受她的体温。 第八章原来他有未婚妻(1) 几日之后,易玦将易承雍交代的事处理妥当了,又进府里找他。 “……一个月后?”易玦听到他的打算后一脸坏笑。 “你不认为我的肩伤应该养个一个月?”易承雍说得理所当然。 “要是皇上下旨要皇叔提早回去呢?”他托着腮懒懒问着。 “他是什么东西,要我回去我就得回去?”他日子过得正逍遥,可不想太早回京,让她提心吊胆度日。 “皇叔,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得罪皇叔的?”他必须引以为鉴,不让皇叔有对自己下手的机会。 易承雍没睬他,“时候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易玦翻了白眼,“皇叔,我才刚喝第一杯茶。”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皇叔都不会觉得羞愧? “那又如何?” 易玦摇了摇头,正要起身,瞥见一抹身影从长廊那头走来,随即笑得促狭,“原来如此啊,皇叔。” 易承雍冷冷抬眼,目光森寒得教易玦立刻起身,但又忍不住嘴贱一句。 “皇叔,既然心上有人了介绍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日后肯定是你的侧妃,回京之后也少不了碰面机会,要是有个万一什么的,想帮上一把也得认对人。” “我看上的怎会是侧妃?”易承雍冷声问。 易玦瞧他一脸不快,挠了挠下巴,道:“皇叔,你不会忘了你已经有正妃了吧?” 易承雍本要反驳,突地想起他确实有个尚未迎进门的正妃,而他最爱的姑娘也在这当头来到亭外,将他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雷持音垂着脸,道不清心里的滋味。 是啊,睿亲王呢,都二十好几了,怎可能府上没有当家主母?可她从没想过要当妾的。 “持音,我尚未成亲。”怕她转头就走,易承雍起身拉住她。 “将来总会吧。”她将茶点往桌上一搁。 她是商家女,依她的身分,根本连成为他的侍妾都不够格,而今这副躯壳的主人究竟是什么身分也不知道,又要如何成为他的侧妃?就算他可以作主把她迎入府中,但还是有个正妃压在头上,她依旧得与别人共同拥有他。 这种感觉真是教人不快,光是想象就教她想要趁早与他一刀两断。 “不会。” “皇叔,护国公嫡女那门亲事是你自个儿允的。”易玦又坐回椅子上,喝着茶水,顺手取来茶点垫肚子。“十五年前定下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她还在守丧。”易承雍横眼瞪去。 “时间差不多了吧,快守完一年了”适婚女通常只守一年丧,皇叔要是回京的话,也差不多该准备婚事了。 易承雍都想掐死易玦了,他却像没事人般地喝茶吃茶点。 “你们慢慢聊吧。”雷持音慢慢地拉开易承雍的手,态度依旧得体,只是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持音,那门亲事是当初我允了护国公夫人的,因为她是我母妃的手帕交,是当年父皇驾崩后,唯一常常进宫对我照拂一二的人,所以我允诺她,让她的嫡女当我的正妃,这只是为了报恩罢了。”易承雍顾不得易玦还坐在一旁,急促解释着。 “我明白,只是厨房里还烧着几样菜,我得回去看着才行,你俩慢慢聊。”话落,她行了个完美无缺的礼后才离开。 “皇叔,你换厨子了吗?这茶点真是一绝,甜而不腻,和这茶水搭极了。”话落,脸都还没抬起就感觉一道寒风逼近,害得他极其狼狈地往旁倒下,才避开袭向颜面的暗器。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瓷碎声响起,他转头看了眼,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易承雍,不敢相信他竟然对自己出手,拿茶杯当暗器。 “皇叔,我到底做了什么教你这般待我?” 亭外的空济很干脆地再走离几步,省得遭池鱼之殃。 他搞不懂,肃王爷明明就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在王爷面前就变得如此愚蠢?都听见王爷跟雷姑娘说的话,还不明白自己说错话惹得雷姑娘气恼了,等等被王爷打死,他都不意外。 “再不滚,本王就让你往后只能滚着走路!” 易玦顾不得追问,二话不说地跳起来往后退,只因他是真的察觉到皇叔的杀气,可问题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整天,雷持音没什么不对劲,一样做菜让易承雍品尝,甚至还替他煮茶,只是就是瞧也不瞧他一眼。 到了晚上,看到床上那条“楚河汉界”,易承雍深刻明白易玦那该死的混蛋,应该跟空浓一样毒哑,省得一再坏他好事。 “喏,横竖这床也挺宽的,摆上一条被褥也不碍事。”雷持音躺在靠内墙的那边。 “持音,我说过,我只是报恩,我甚至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尤其她现在父母双亡,唯一的兄长也殁了,照顾她是我的责任。”他就是太没将人搁在心上,才会忘了他已经有未婚妻这件事,并非刻意隐瞒。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对她没有任何情感,就连兄妹之情都没有,她对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他的手越过了楚河汉界,却立刻被她毫不客气地拍掉。 雷持音冷凝着脸一道:“睿亲王,你说的是你的心睛,可她的心清呢?” 照肃王的说法,他俩的婚事订得极早,那位姑娘想必是从小就听家人说她及笄后就会嫁进睿亲王府,他长得这般丰神俊秀,那位姑娘对他会不动春心? 小雅和徐鼎定下女圭女圭亲后就死心眼地认定徐鼎,因此她完全可以想象那位姑娘待嫁的心情,可如今就算她出嫁也会遭他冷落……而她,她雷持音竟然成了教人宠妾灭妻的妾,要她情何以堪? 她宁可不嫁,也不愿为妾! “她的心情关我什么事?” “那么,你的心情又关我什么事?” “持音……”易承雍心底剌痛着。 “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既自私又卑鄙,只要我还想活下去,我就会一直赖着你,但也只是把你当护身符。”雷持音皮笑肉不笑地道。 她从没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必须依靠他才能活下去,如果鬼差不再找她麻烦,她会二话不说地跟他一刀两段。 易承雍见她背过身去,心里怒火闷烧,不禁想今天不该放过易玦! 打从易承雍有未婚妻的事被掀开,两人的相处只能以相敬如冰来形容,雷持音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但面对易承雍时总少了真诚,像是戴上了面具,教他恼火却又不能如何。 一直到启程回京的这一天,两人还是如此,虽同乘马车,一路上却没能聊上几句。事实上,只要易承雍开口,雷持音必定会响应,但往往三两个字就将他打发掉,让跟伺在马车外的空济愈听愈是心急。 他家主子原本就是个不擅言词的,对上雷姑娘这种牙尖嘴利的,哪里是对手? 到最后,马车里静到教空济冷汗直流,只盼雷持音能让他家主子好过一些。 车队好不容易在天色变暗之前赶到了邻近的城镇,住进了一家客栈,下马车前,易承雍亲手给雷持音戴上帷帽,她没有抗拒,由着他。 然而,就在她下马车时,后头也停下了一辆马车,她回头看去,刚好瞧见下车的雷持言。 “……大哥?”她呐呐地道。 身旁的易承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个身形颇高大的男人,面貌温润如玉,和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眸色较冷,整个人比较沉郁。 “想与他见面?”他问得极轻,带着几分讨好。 雷持音不答,静静地看着雷持言目不斜视地从面前走过,喃喃地说:“……大哥过得不好,脸色好差,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如果想见他,我可以将他请进厢房。” 雷持音目光追逐着兄长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客栈才闷声道:“不了,大哥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跟他说我是谁,他也不会相信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哥才会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哥心仪小雅,哪怕小雅出阁,他都能抱持着只要小雅开心就好的豁达念头,就算伤怀也带着些喜悦,可眼前的大哥满脸愁绪,事情定然很严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跟小雅有关? “要不就算你不与他相认,但也许我能替你探探口风。” 雷持音抬眼瞪着易承雍,讨厌他事事替她着想,分明是故意害她无法死心。 “我自己再想法子吧,如果有机会再跟他攀谈几句。” 见她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易承雍虽恼火却也只能忍受。 他总算见识到她是多么烈性的姑娘,明明心仪自己却无法委屈为侧室,且还顾忌着他那素昧平生的未婚妻,为对方着想。 若她真的自私,如今他们两人也不会陷入僵局。 两人进了客栈的上房,用过简单的饭菜,梳洗过后,照例在床上隔出楚河汉界,分别躺在两边——事实上,楚河汉界对他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只要她睡着了,他一样会越界。 许是舟车劳顿,她在床上躺了两刻钟后便沉沉睡去,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搂进怀里,唯有这样搂着她,他才能安心入睡。 夜色深沉,客栈里万籁倶寂,突地门外传来唤声。 雷持音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唤她,教她猛地张眼。 没有迷糊太久,她就意识到自己睡在床的外侧,疑惑地瞪着易承雍的睡脸,心惊自己怎么睡过界还抱着人家不放,在暗骂自己不知羞耻的当头,门外传来清晰且熟悉的嗓音—— “持音。” 是大哥的声音! 雷持音不假思索地起身,却被睁眼醒来的易承雍拉进怀里。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羞恼地骂着,却见对方一脸严肃。 “别出去。” “咦?” “那不是你大哥。” “你胡说什么,那分明是我大哥的声音。” “你未与他相认,他不知你是谁,又怎会在门外唤你?再者,空济就守在门外,有个大活人在外头唤你,他会没察觉、不阻拦?”他略微放松箝制她的力道,让她能够舒服地趴在他的胸膛上。 雷持音呆住,觉得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可门外唤她的声音依旧熟悉且清晰,她不由得喃喃问:“如果不是我大哥,那会是谁?” “……鬼差吧。” 她倒抽了口气,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双手不自觉地将他衣襟揪紧。 “你的意思是,鬼差为了引诱我出去,所以模仿我大哥的声音?”别吓她了,这天底下有这么可怕的事吗? “应该是。” 雷持音小脸刷地死白,每当外头传来唤声,她揪着他衣襟的力道就更重一点,彷佛抓紧一点,她才能感到安心。 “还是我去瞧瞧?”他试探性地问。 “不要不要不要,谁知道门一开会发生什么事。”天晓得在外头的到底是鬼差还是山中妖魅?有些东西并不是皇族龙气压得住的。 “你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话说得太快,雷持音这才想起自己的打算,咬了咬牙再补一句,“因为你要是出事,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 “放心,我不会出事。” 他作势要下床,雷持音忙一把拉住他。 “你就不能听话点吗?要你别去就别去,横竖我把耳朵捣着不就好了?” 听话?多久没听见这句话了?易承雍有些莞尔,抱着她又躺下。 “不用抱这么紧。”她赧然地推开他一些。 易承雍从善如流,然而当外头的唤声一响,她就整个人朝他靠去,所谓的楚河汉界早就不存在了。 就这样,她自个儿一点一点地凑近他,甚至偷偷地把脸贴在他肩上。 易承雍垂着眼,不由得朝她嘴上琢了下,雷持音瞬间张大眼,不敢相信他居然做出这种事。 “你……你不是正人君子吗?”他这样算是趁人之危吧! “不是。” “嗄?”她听见什么了? “从没有人教我当君子,再者,放眼王朝,你能瞧见几个君子?” “我大哥啊!”她敢指天立誓,说她大哥绝对是高风亮节,斯文翩翩的如玉君子,哪怕深爱小雅,也从未想过要抢要夺,一心为小雅的幸福着想,傻成这样还不算君子吗? “……你不懂男人。”他冷冷道。 “你才不懂我大哥。也是,一个亲王哪里会懂得市井小民的君子风范?至少我大哥是不会纳妾的,就像我爹,他也没纳妾,我家的男人全都是君子,只是在王爷眼里不算一回事罢了。” 第八章原来他有未婚妻(2) 易承雍微磨着牙,有些哭笑不得。 他清楚她有多伶牙俐齿,但当着他的面损他酸他,她是真的很有胆子,他该反击一下。 于是,他作势起身。 “欸,去哪?” “解手。” 雷持音当场垮了脸,恼他怎能在她最害怕时去解手,偏她又阻止不得,不过……跟他拌了几句嘴,倒是转移了她的心思,她此刻才察觉外头的声音似乎已经消失了。 “等我一会儿。”易承雍脚才落地,衣摆就被扯住,他莞尔回头。 “其实……天快亮了,你要不要再忍一下?”虽然鬼差叫她的声音没了,可他要去解手就要离开这间房,谁知鬼差会不会趁机跑来,她怎能不怕? 或许鬼差还会假扮成他呢,她可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分辨出他们…… “求我。”他姿态摆得很高。 “……求你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么求?” 这人!雷持音气结,懒得与他迂回,“说吧,你想怎样?但是你不要忘了,咱们是签过契的,就算你不是君子,你也得按契行事,要不然_骗我一个姑娘家,你还要不要名声?”易承雍几乎要被她气笑,都这当头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他非给她一点教训不可。 他于是往床畔一坐,凑近她,指着自个儿的颊。 雷持音小脸涨红地瞪着他,不禁想这男人真的不是君子啊,没有一个君子会提出这种下流的交易条件的。 可事到如今,她除了答允还能如何? 眼一闭,她亲了过去,可这一亲却觉得触感不对,似乎……一张眼,对上他含着挑衅目光的黑眸,她赶忙退开。 “卑鄙小人!”她不敢置信地捣着嘴。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一介小人我当得起。”他舌忝了舌忝唇,大方地在她身旁躺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躺下。 雷持音一双杏眼微微泛红,被他气得想扑上去咬他几口。 第13页 满嘴歪理居然还说得义正词严,圣贤书读去哪了?而且他竟还敢这般理直气壮地要她睡在身旁……偏偏她不能不从,因为她还是怕死。 他们两人的相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竟然对她又亲又抱!当初她怎么会以为他是个君子和他定那种契约? 瞧她垂头丧气地躺下,易承雍随即将她搂进怀里,她像小猫般地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一副自暴自弃、随便他的神情教他低低笑开。 雷持音听着那扰动人心的笑声,愤愤地磨牙。 竟然还笑她……这男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隔天一早,小二将早膳送进房里,雷持音下意识地多看小二一眼,确认他到底是不是人,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不禁无声叹口气,知道自己是草木皆兵了。 可有什么法子,她身边的睿亲王识人不清,还得倚赖她先替他掌掌眼,省得又有什么贼子图谋不轨伤及他。 待易承雍梳洗好在桌边坐下,她很自动地替他布菜,随口问:“怎么没瞧见空济?” “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易承雍睨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膳后,下楼就准备赶路。 雷持音一在马车边瞧见空济,便问:“空济,昨儿个是你守夜的,对不?” “是啊。”空济正好将马儿给喂饱,有了点闲暇回话。 “你昨晚守夜时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她压低声量还不住回头观望,就怕被易承雍听见。 空济想了下才回答,“什么都没听见,不过昨儿个我守上半夜,下半夜是空汶守的,还是你再问问他?” “不用不用。”雷持音摆手后便赶紧上马车。 空济背过身去,用力地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模不着头绪,王爷为什么要空武卫里头最擅长模仿声音的空汶去查探那个男人,再模仿对方的声音,三更半夜对着房内喊“持音”? 不一会儿,易承雍也上了马车,准备启程之际,他道:“真不跟他碰头?” “暂时先不要,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 她比谁都渴望着与亲人重逢,可问题是昨儿个发生的事教她有了新的想法。 鬼差如影随形,谁都说不准易承雍能护她到何时,谁都猜不准她到底还能活多久,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和亲人相认?待哪日离开岂不是教人又伤心一回…… 现在的她只想知道亲人们过得好不好,其余的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易承雍敲了敲车壁,马车随即缓缓驶离。 半刻钟后,一抹身影飞快步地奔到客栈外,可外头已不见其他马车。 “爷,那东西有问题?”身为随从的海潮不解的问。 “拿东西给你的人真没告知你他的身分?”雷持言沉声回问,缓缓摊开画。 画上的人儿是他的亲妹妹,两年前香消玉殖的妹妹,偏偏这画看起来极新,像是近日内所作,谁会为一个死人作画,作画之人又为什么要将画交给他? 因为震惊又困惑,他才在看到画后立刻追问画的来历,得知对方已经要离开,便赶紧追出来,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爷,那人真的什么都没说,只说这幅画是他主子要交给爷的。”海潮后悔极了,早知道这东西这般重要,他就该一收到就立刻交给爷。 雷持言瞅着画作,上头的人儿如他记忆中笑得灿烂,充满生气……他的心狠狠地一揪,随即收敛心神,思索着对方到底是何用意。 “海潮,让人准备,马上启程。”他沉声道。 对方既然把画交给他,那就代表往后定有再见面的机会,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通阳与京城相隔千里远,易承雍带着雷持音走了段陆路后便改走水道,让从未搭过船的她吐得半死,于是他当机立断,隔天靠岸再转走陆路,待回到京城时,已是四月天了,超出了预期的时间。 “王爷。” 睿亲王府的大门敞开,马车直入其内,在影壁处停下,王府总管童敬领着一干下人恭候主子归来。 易承雍牵着雷持音下马车,雷持音一见这等阵仗,不由得回头看了眼描金漆红的大铜门。 啧啧啧,亲王府啊,也不知道她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有幸踏进这儿。 “童敬,陆嬷嬷,这一位往后就是王府的当家主母。”易承雍介绍道。 童敬闻言,脸色微变,“王爷,那护国公千金……” 易承雍脸色一沉,手一摆示意他噤声,接着交代,“不用特地替她备院子,她就住在我那儿。” 童敬赶紧应声,又道:“王爷,皇上那儿有旨意,说是王爷要是回京得要立刻入宫面圣。” 易承雍看了看天色,虽然只是晌午,但依那人的行事,恐怕是会拖到晚上才会放他走,便道:“明天再说吧。” 话落,他自然地牵着雷持音的手往主屋的方向走。 童敬脸色刷白,急忙跟上,口中劝说,“可是……” 易承雍懒懒睨他一眼,“本王累了,全都退下。” “……是。” 雷持音跟着他踏上回廊,回头张望,发现跟着的只有空武卫,王府总管和一干下人全都退到回廊下,没一个人敢跟上,不禁猜想他还是较习惯让空武卫的人近身伺候。 “王爷,你要不要先跟我提点一下,哪些下人是好的,哪些是要避开的?”她想为了他好,她还是先模清这些人的底细好了,尽管她并不清楚将来她到底会在这儿待上多久,但能帮他一时是一时。 唉,对于将来的事她是一点底都没有。 后来再想,自己恼怒他有未婚妻,实在是太舍本逐末了,毕竟在生死之前,吃味这种情绪显得太多余了,她都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有多少时间待在阳世里,与他置气真太愚蠢。 她想好了,不管怎样做人还是要讲道义的,因此等她打探到小雅和儿子的消息,确定他们都安好后,她会跟着鬼差离去,不与人争夺。 只希望到那日他别生她的气…… “我亲王府里的人都是能用的,童敬和陆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是我母妃身边的人,跟我出宫开府,至于其他的人我都交给他俩打理,没有我的吩咐他们不会靠近主屋这头。” “喔,那么,他们知道你的秘密吗?” “自然知道。” “……你当初还跟我说只有空济知道。”因为她一无所知就可以尽情地耍她,当她傻子是不是? “那当头我怎会与你提及亲王府的事。” 雷持音撇撇嘴,想了下,又道:“我能到外头走走吗?” “你不想歇会儿?” “是想歇会儿,但我更想知道小雅和我儿子的消息。” “这事我会让人去查。”他握紧她的手,不想让其他人分割走她对他的关心。“还是,你想见他们,当面与他们相认?” “……暂时先不要,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那就先歇着吧,最迟明天就能查出你想知道的消息。” 雷持音轻点着头,看着回廊外那一大片的湖泊,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而湖面上还有桥,通往一座亭子,亭子四面的藕色帷幔随风飘扬。 再往前,则是无止境的渡廊,看得她瞬间瞪大眼。 “王爷,主屋在哪?”她忍不住问,这园子也未免太大了,要走到什么时候才到主屋? “累了?” “腿酸。”她故意抱怨,岂料易承雍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吓得她忙喊道:“你做什么,还不赶紧将我放下来。” “亲王府是三进的规制,离主屋还有点远,我抱着你走,你才不会腿酸。”易承雍说着,嘴角隐有笑意。 “我说笑的……”别闹了,后头跟着一大票空武卫的人,在他们面前做出这种举动,她还要不要做人? “我认真的。” “你……”她以后一定会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