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你穿帮了(下)》 第1页 第八章装模作样演大戏(1) 师青青的怀柔自然不会只包含东宫,在收拢了东宫大部分的人心之后,她开始向外扩张,抛开重病的皇帝及已逝的皇后,她也开始送礼给皇帝的后宫佳丽、皇子公主等等,甚至有一些人她还特地上门拜访。 这么做,一方面是暗示了师效平的态度,她师青青虽然有野心入主东宫太子妃之位,但师家仍与众人友好,不会因此打压;另一方面师青青也在向陆樽展示着她的长袖善舞及交游广阔,这样陆樽在考虑太子妃时自会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她的地位将更不可动摇。 兰书殷的小妾师如虹是师家出身,师青青抓住了这个契机,特地拜访,当然也分别送了师如虹及兰书殷礼物,虽然没能与兰书殷见到面,东西却准确地送到他手上了。 兰书殷把玩着手上由南海珊瑚打磨作手柄,镶有金框及珠宝的手镜,一边看着自己颠倒众生的美貌,一边笑道:“这师青青当真会送礼物……送一个男人镜子,也亏她想得到。”那是因为你的自恋众所皆知啊!一旁的连莳月复诽着,她从书库中被兰书殷挖了出来,心里头正不痛快,正好偷偷骂他两句。 不过如俨然是兰书殷身边第一谋士的连莳,仍是中肯地发表了她的看法,“师青青在确立她未来太子妃的地位呢……谷太医只怕无法招架。” “所以你认为师效平真的与皇兄结盟了?”兰书殷饶有兴致地问。 “不,就是因为师丞相与太子殿下尚没有真正联合起来,所以师青青才会使出各种手段让大家误会。” “误会得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连莳人在局外,反而看得通透。她大概是八皇子的小妾里唯一没收到礼物的,就是不知道是师青青没送,还是被师如虹扣留了起来。 “如果变成真的,那对本皇子争夺帝位倒是会造成一些困扰。”兰书殷微微皱了皱眉,那种倾国倾城的忧怨美,要是被迷恋他的人看到,应该会兴奋到昏倒。 可惜连莳不在其中,她见兰书殷皱眉,只意识到了他的困难,于是胸有成竹地道:“有时候危机也是转机,殿下你其实可以考虑把师效平与太子结盟的事情闹大。” “这又是为了什么?”兰书殷好奇地问,她总是有一些奇思妙想,让他叹为观止。 连莳侃侃而谈,“上次我们透过谷凝香被平南王掳走一事,成功地让太子与平南王斗了起来,最后虽是平南王吃了大亏,但是他们双方仍是有所保留。所以这次殿下你要加点油,让他们之间的火烧得更旺。” “只要让别人觉得你对师家及太子结盟这件事也束手无策,别人自会认为太子的势力抵达一个全新的高点,这时候平南王还坐得住吗?”连莳微笑了起来,“平南王若先倒了,只剩下师效平与太子是你的劲敌,那么你认为他们两个还会真的齐心合力地联合吗?那个原本就筑基在猜忌及算计之上的结盟,自然会崩溃。” “妙啊!的确是如此,利用敌人的力量去打击敌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只要坐收渔翁之利。”兰书殷赞叹了一声,“看来本皇子要好好的谋划一下,等最后真的变成三强鼎立了,才能好好对付他们。” 连莳的目光突然顿了顿,微妙地笑道:“说不定妾身还能先帮殿下安插一枚棋子呢,届时这枚棋子必然能派上大用场。” “哦?”兰书殷还想问,但问题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打住。如果什么都问她,岂不是显得他这皇子太无能?何况他相信连莳不会坑他,所以索性让她自由发挥,届时结果出来,他还能有个惊喜。 这时候的兰书殷内心早已将连莳视为最亲密的自己人,什么秘密都可以分享。上次错失良机不方便招她侍寝,今日他看着她,内心突然升起一阵火热之意。 “今晚你陪本皇子就寝吧,书库就不要回去了。”兰书殷诱惑地道。 连莳定定地望着他,“殿下,上回咱们打的赌,似乎是你输了对吧?” 兰书殷思索了一下,才想起两人上次在讨论剌激太子南下向平南王带回谷凝香一事,他可是押在了平南王这边,如今还真的输得心服口服。 “哦?你要什么?”他勾起了一抹极具魅惑力的笑。 连莳却视若无睹,只道:“殿下,那妾身可以要求今晚先不陪殿下就寝吗?”就在兰书殷露出一丝不悦时,她又道:“……因为殿下的书库有一套《金鹰远地志》,里头介绍金鹰王国的各地风俗民情及名物,实在太有趣了,妾身只看了一半不到,着实心急难耐……”兰书殷听完不由哑然失笑,这一回,他又败给了他的书库? “既然本宫答应你,那就愿赌服输。”兰书殷知道自己很想要这个女人,她给他的挑战实在太大了,让他与她相处简直乐此不疲,但见到她的态度,他不由有些气馁,“怎么你似乎很不想陪本宫?” 连莳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在脑中盘旋了好多圈,婉转地换了一个方式说道:“殿下,妾身尚未成功助殿下登上帝位,尚没有心情想那等事呢。” “你有信心帮本皇子走到那地步?”兰书殷果然成功的被她转移焦点。 连莳坚定地点了点头,之后羞涩地一笑道:“到时候妾身可是立了大功,如果央求殿下一件事,请殿下务必要答应。” 即使有无数佳丽曾对兰书殷献媚,却都没有连莳这一抹娇笑令他失神。他脑袋一热,月兑口回道:“若你真能办到,那时本皇子权倾天下,答应你一件事又何妨?” “那妾身就先谢过殿下了。”连莳显得喜孜孜的。 从八皇子的宫殿告退后,连莳一边走向书库,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事,突然觉得前面似乎有一道影子,她连忙停步,但那道影子却主动朝着她撞过来,把她撞得晃了一下。 待她抬头,才看到眼前这个来撞她却自已差点跌倒的人居然是师如虹。 在连莳开口前,师如虹先声夺人地道:“连莳,你这可是想袭击我?居然敢撞我,你好大的胆子!” 这么宽敞的走廊还能被撞到,师如虹显然是故意找碴。讵料连莳一见到是她,却是双眼放光,居然还微笑了起来,什么被撞的事都被抛到了一边。 她才想着要找什么理由去寻师如虹,想不到师如虹却自己送上门来,简直是打瞌睡都有枕头从天上掉下来。 “你真是……我袭击你干么?”连莳挥了挥手,接着神秘兮兮、高深莫测地道:“我刚从殿下那里出来,难道你不好奇我们谈了什么?那可是与你有切身相关的事……” 师如虹硬是被转移了焦点,问道:“你们谈了什么?” 连莳故作轻松地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下次这种挑衅的事,我希望不要再发生。我只是想好好的在书库看书,才会在殿下面前求表现,并没有与你争宠的意思。” 这就是讲明了,你不犯我,我也不会砸你饭碗。 连莳才是眼下八皇子面前的红人,师如虹想到这一点,眸光闪了闪,应道:“可以,你说吧。” 连莳这才慎重地说道:“师青青客居东宫,宫中的各大势力都将其解读为师家欲与太子殿下联合,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对吧?” “那有什么不对?与太子殿下联合,我师家的势力也会水涨船高。”师如虹得意地一笑,似乎颇引以为傲。 “亏你还笑得出来,这件事之中,你可是唯一的受害者。”连莳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怎么说?”师如虹心头一跳。 “是自己人我才告诉你,师家与太子殿下联合,所结成的势力必然胜过宫中的任何一股势力。而你应该知道,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我们殿下也是有点兴趣的……”连莳直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到时候,你要帮谁呢?” 这个问句令师如虹从脚底寒到了头顶。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师家支持太子,代表八皇子会失势,而她身为八皇子的小妾,后果能好到哪里去? “除非你愿意做师家的内应,泄露八皇子的消息给他们,否则……”连莳故意欲言又止。 “我不会背叛殿下的!”师如虹急忙道。 这样的利害关系兰书殷不可能不晓得,师如虹在连莳这个兰书殷面前的红人跟前表态,也等同于向兰书殷表态。 连莳只是不置可否地道:“可是那也要八皇子相信才行啊。” 这番对话留下了好大的悬念,连莳不再多说,潇洒地转身进了书库,留下失魂落魄的师如虹。 待师如虹回过神来,疾走离去,书库的门才又打开来,连莳的目光恰恰落在师如虹的背影上。 殿下,妾身可是替你在师家安了一枚好钉子,你答应妾身的事千万别忘了啊…… 景含隘巫医血祭的案子,在师效平积极的查证下有了重大发展。这群巫医利用阳年阳月阳日出生的百姓血祭以炼制延寿的丹药,但究竟是为了谁炼制,这群巫医却是宁死不说,甚至用了最极端的手段,自爆了身体内的蛊虫,一个个毒发身亡。 这下人死了,死无对证,但平南王可没有因此松口气,因为事情发生在南方,他与巫医又一向走得近,现在连证实他清白的人证都死光了,他反而嫌疑更重。 所以他必须奉旨回京解释,否则这个黑锅,他是背定了。 “该死!到底是谁在本王的辖下胡来?”脾气暴烈的兰承志,这几天已经不知道把王府的大厅搞坏了几次,眼下又顺手摔了一只花瓶。 李旻在旁看得胆战心惊。“王爷请息怒,这不就要回京了,您的怒气千万不能太过明显……” “怎么?现在连生气都不行了?”兰承志更气了,把桌子一翻。 李旻把心一横,索性说道:“王爷,忍得一时之气,免了百事之忧。反正王爷的军队也募集得差不多了,我们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先解决一些可能面对的困难。” “你的意思是……”平南王问道。 李旻当然不会傻到把“造反”两个字说出口,只是直接说明了方法,“王爷的主要对手也只有师效平及太子,其余像八皇子这等野心之辈,尚入不得我们的眼。”见兰承志冷静了下来,他继续道:“师效平如今与太子连手,八皇子似乎并不反对,反而乐见其成,足见他想让我们几个派系互斗。既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如顺着他的意,就斗吧!” 兰承志不语,只是看着他。 李旻在心中叹息,这平南王果真是有勇无谋,完全不会举一反三,跟着这样的主子,他真的有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只能尽力辅佐了,否则他也会受连坐之灾。 “王爷,我们手上的兵力已经足够让我们横着来了,所以王爷回宫后,不如设宴同时邀请师效平及太子,表示您想解释巫医一案,假意与他们示好。如今太子及师家声势大盛,很容易生骄矜之心,这宴他们是一定会赴的。”李旻几乎已经挑明了,只不过他尚保留着一点,没有把最后的手段说出来,也算是给自己留一个不算后路的后路。 “本王明白了,把师效平及太子弄到本王的宴席之中,他们身边的防卫自然薄弱,那还不是任我拿捏?我要他们死就死,到时候全死光了,本王称帝顺理成章,看谁还敢阻我!”兰承志一想通,蓦地大笑起来。 李旻提醒道:“王爷,还有一个八皇子,虽然他的势力还看不出来具有什么威胁,不过已经渐渐有了影响力,且他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王爷不可不防。” 兰承志可一点也没把兰书殷放在眼里,“那娘娘腔能成什么事?咱们成功除掉师效平及太子之后,那娘娘腔若识相就闭上嘴,若不识相,本王也不怕再打上八皇子的寝宫。”说到这里,他突然眼神犀利地瞪向李旻,“上回你替本王出的主意,害本王被谷太医阴了一把,如今威名大损。这一次如果仍是无法成事,你的人头就给本王小心了……” “王爷放心,这次的计谋只要设计得好,没有失败的可能。更重要的是,若是王爷成功了,那么所有对王爷不利的谣言自然会烟消云散。这世界毕竟是有实力的人说话的……”李旻战战兢兢地道。 “说的好!这世界毕竟是有实力的人说话的,哈哈哈……”兰承志听得心中大喜,先前的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负责出谋划策的李旻见兰承志如此骄狂,心凉了一半。 或许他应该先替自己规划一下,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自己该如何逃出生天…… 第八章装模作样演大戏(2) 自从师青青入住东宫,谷凝香再也没有主动前去过。令她有些唏嘘的是,陆樽竟然也没来,两个人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面。 虽然谷凝香心里总认为陆樽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即使他时常天花乱坠地胡说,喜欢美女,好逸恶劳,惹事生非,几乎集所有缺点于一身,但他行事有他的底线。 可是他的确没有出现,连她都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好几次陆樽与师青青在宫中堂而皇之的出双入对,都让谷凝香开始遭受旁人异样的眼光看待,她与太子的绯闻先前传得太过热烈,所以现在她一副失宠的样子,对她同情者有之,感叹者有之,但最多的还是讥讽与嘲笑。 相对于师青青住在东宫师出有名,师效平又在一旁推波助澜,谷凝香几乎找不到自己去东宫的理由,也没有人站在她这方。 师青青对她有敌意,谷凝香很明显感受得到,否则上次也不会叫婢女演那出戏给陆樽看,要彰显她师青青多么爱护属下,而她谷凝香多么虚伪现实。而陆樽,同样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即使有再深的情感,再强的信心,都会被现实给渐渐碾压成碎片,生成了怨。 谷凝香强迫自己专注在手上的医书中,但难得的,她一直很有兴趣的内容却一个字都进不了她的眼,因为她的脑袋里已经被太多的胡思乱想给塞满了。 她索性将书一放,走出太医舍透透气,然而才一出门,就与找上门来的师青青碰个正着。 谷凝香视而不见,想绕开她,却被她拦住。 “谷太医,你应该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师姑娘有什么事吗?”谷凝香有些无奈地道,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和心机这么深的人打交道。 “我找你还能谈谁的事呢?自然是太子的事。”师青青好不容易觑着这个好机会,太子有事离宫,她便径自来找谷凝香。 相信今天过后,她要成为太子妃的最大困难应该就可以解决了。师青青望着谷凝香,心头微喜地思忖着。 第2页 “太子与你之间有一段情吧?”师青青把话说明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太子未来登基当了皇帝,他的皇后必须是手腕极为高明,背景极为雄厚,能替他镇住后宫,以及在大臣的妻子之间从容斡旋的人。你……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 谷凝香无奈地望着她,“你有这个条件,你喜欢太子,那你就去努力,如果你能成为太子妃,那是你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喜欢的,始终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兰书寒啊!她喜欢的陆樽才是真正有血有肉,会陪她笑、带她冒险的那个人。即使两个人有一样的面孔,但她相信自己绝对不会错认。 所以师青青想当太子妃,谷凝香压根没想过要跟她争。只不过陆樽的事可是欺君之罪,不能随便说出去,她自然就成了师青青的头号眼中钉了。 “你说得倒轻巧。”师青青冷笑,“太子毕竟不是薄情之人,万一在我成为太子妃的过程中,你硬要插上一脚,那我情以何堪?我坦白告诉你,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呢?你要我怎么做?”谷凝香简直快翻白眼了。 “我要你离开宫里。”师青青定定地望着她,“我知道医仙谷的祖训,就是门生出师后都要云游天下行医。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不必为旅费困扰,但你得走。” “你认为我走了,事情就解决了?”谷凝香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酸涩。 不用师青青说,她也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但是陆樽仍扮演太子一天,她就想留在宫里与他相处,直到兰书寒回来,两人的缘分再也无法继续下去那天。 “否则呢?”师青青似乎感受到她的不情愿,语气越来越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一直不来找你?因为他最近焦头烂额,而你帮不了忙,所以他根本无暇挂心于你,你硬留着只是徒增他的困扰。” 她跟着说出最新情况,以表现自己的消息灵通,“你知道太子今天去哪里了?平南王回宫述职,特地邀请太子及我爹前去宴叙。你说,若不是有与我师家挺着,依太子如今被架空的情况,他如何能赴这个宴?谁知道平南王有么阴谋?” 谷凝香倒是不知道此事,闻言心惊不已,“太子去赴平南王的宴会?” “没错。你看,你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足见你在太子的心中渐渐的失去地位。”师青青终于占了上风,不由讥讽起她来,“我希望你合作一点,该走就走,留恋只是自取其辱。现在还是我跟你谈,若是你冥顽不灵,下一次若换成我爹和你谈,你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如果师青青找个面孔凶恶的人吓她,或者装神弄鬼吓她,说不定谷凝香还会感到害怕。但是今日她说出此种威胁之语,反而弄巧成拙,将谷凝香的意气都激了起来。 而谷凝香这个人最禁不起激了,生起气来,什么胆小的性格都会先被她抛在一边。 “你叫你爹来,是想用官衔来压我?那么你知不知道,我好歹也是个五品官,而你只是个平民,你敢这么向我说话,我是不是也能用金鹰王国的律法来压你?这叫什么?污辱官员?”谷凝香突然义正辞严地道。 师青青忌惮地一皱眉,“你……你不必用这种话吓我,我爹不会让我有事。” “那就叫你爹来啊!在这之前,我先让你这个立志做太子妃的人出一个大糗,你说谁才应该害怕?”谷凝香冷冷地道,不若她以前外在的清冷与傲气都是装的,现在的语气及心情倒是真的两相符合了。 若是师青青真的闹出了威胁太医的事情,由于谷凝香与太子暧昧的关系,那么师青青的形象绝对会一落千丈,她之前苦心经营的温婉大气可都白费了。 谷凝香直看着师青青,不由觉得她很可怜。她连太子是假冒的都不知道,还特地跑来耀武扬威,如果是真正的兰书寒,相信也不会喜欢上她。 谷凝香的心中对陆樽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因此她坚定地道:“除非有一天他娶定了别的女人,那么不用你来说,我也会走。但在这之前,我谷凝香是钦定的太医,想要我走,大可叫你爹假借圣意拟个诏令,至于你……还不够那个分量!” “谷凝香!”师青青死死地瞪着她,摆明了一副“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模样。 谷凝香却是上下觑了她半晌,突然说道:“你……面白少华,唇色淡,爪色白,最近常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浅眠易醒对不对?我不必把脉就知道,脉象必浅,这是肝郁血虚有热,气阴两虚。想必你为了维持纤瘦的身材,不敢多吃,维持少食的习惯已经多年了,只怕连月事都少得可怜。” 完全被谷凝香说中,师青青脸色更是难看。 “你怕什么?虽然你视我为情敌,但我是个大夫,操守还是有的,难道还会害了你?你还不值得我抛弃自己的名声。”谷凝香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以前只有人家吓她的分,哪里有她吓人的分?“你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除了会皮肤干燥枯黄,头发掉落,更重要的是可能会造成不孕。” 看到师青青脸都吓白了,谷凝香在心中冷冷笑了起来,她可没骗人,顶多说得严重些罢了。 这个坑杀肥羊赚钱的法子,到目前为止她只拿来吓过人,真是亏了呢! 想想,这法子也是陆樽教她的,只是似乎没机会让他把更完美的法子教给她了,所以她也只能照着一开始的剧本演下去了…… “所以你也需要排毒怯邪呢!待我开一帖药,你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哼哼哼……” “每回本宫到客宫赴宴,之后都是平南王倒霉,这次设宴的是平南王,就不知道倒霉的是谁了啊……” 第一次八皇子邀宴,平南王便倒了楣,被陆樽整得七荤八素,还背上一个龙阳之癖的名声,第二次师效平邀宴,倒霉的还是平南王,因为牵扯到巫医血祭一案,在朝廷里几乎被批评得体无完肤,声势大落。 但是今日陆樽与师效平正坐在客宫之中,无趣地看着眼前跳舞的舞娘,身边陪坐的美丽宫婢他也没兴趣,只是在心里直嘀咕着。 这客宫的娱乐真该改改了,来三次跳的都是一样的舞,陪酒的宫婢比宫里的公主都还端庄,连陪笑都不会,根本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就是他们蓬莱镇的云翔赌场,里头的玩意儿都比这些宫里的制式花样有趣多了! 待舞群散去,兰承志敬了两人一杯,撤下了陪酒的宫婢,才缓缓道:“此次邀约师相及殿下前来,着实无奈,为了我南方出现巫医血祭一事,本王也诸多为难。或许你们不相信,但本王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是等太子殿下抓到人了,本王才得到通知。” 师效平不动声色,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但心底似乎是不相信。 陆樽却是有八成信了平南王的话,因为原本就是他想方设法把巫医血祭与平南王连结在一起,准备狠狠阴平南王一记的。至于幕后主使者是谁,隍樽其实也不知道,平南王要说有错,顶多也就是无视南方病疫,在奏折上文过饰非。 谁叫平南王要欺负他陆樽的女人? 想到谷凝香,陆樽不由有些出神,这阵子她也受了不少委屈,那师青青在搞什么,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但他若与她走得太近,落了师青青的面子,那么师效平那里的反应只怕又会让太子的地位陷入新的危机,连她都会有危险。 所以在苏良的严密监控及师青青的刻意操纵下,加上陆樽有意让这件事快些落幕,他已经有好多天没见到谷凝香了,心里头怪想念的。可是只要她没有受到什么人身上的伤害,那么他只能忍着。 兰承志如今已经被逼到绝境,这阵子就会忍不住动手,只要一动手,那么兰承志的威胁自然会被除去。而陆樽又以太子的身分与师效平结盟,加上太子的声势日渐高涨,地位算是渐渐稳固。 陆樽已经要求苏良去通知兰书寒,要兰书寒没事快滚回来,不要妨碍他追女人。 “听闻巫医血祭是为了制作出延年益寿的丹药,本王如今年纪尚未五十,对那种丹药根本没有需求,真的没有必要冒险做那等事。”兰承志又强调了一番。 这倒是有点道理,师效平狐疑道:“那么,根据王爷分析,那件事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兰承志苦笑起来,“这本王真的不知,而且主使者在南方行事,无疑是算计到本王头上来,本王也是要追究的。” “话说这烈熊王国有巫医,但南方一些部族也是有巫医存在,这倒是不好分辨了。”师效平沉吟了起来,“万一这不是北方烈熊王国的手笔,而是南方部族有什么想法,以后我们金鹰王国与烈熊王国大战起来,他们想要得个渔翁之利也不是不可能……” 此话一出,场上三个金鹰王国最位高权重的男人都微微变色。 片刻后,兰承志才道:“本王这几年在南方的经营也算是不遗余力,如今已小有规模,要抵御南方的宵小倒是不成问题。” 提到军队的事就敏感了起来,陆、师两人同时往兰承志看去。 兰承志有些得意,又像是在试探,道:“因为本王离开了幽陵城,为了防患未然,南方军队如今已是备战状态,随时可以给敌人迎面一击!就算是北方来的军队,只怕遇到我们南方军也只有一败涂地的分。” 陆樽冷冷地笑了起来,“王爷的领地在王国南方,北方就是京畿了,难道京畿还会派兵去攻打王爷的领地?” “呵呵呵,本王也相信不会,不过咱们北方还有个烈熊王国,所以本王不能不防着。”兰承志话说得好听,但事实上已暗示了许多。 三人不再谈军事,话题不知怎么地移到了风花雪月上头,平南王特地取出了南方有名的美酒让两人品尝,师效平隐晦地用银针试毒,眼见没问题才喝了下去。 一场邀宴结束后,像是谈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谈。 陆樽与师效平同行步出客宫时,陆樽若有所思地道:“按理说,这次邀宴是平南王替自己开月兑巫医血祭一事,无论如何应该要得到我们的承诺,将那件事大力举起轻轻放下才是,但我们并没有谈出一个结果,平南王似乎对于我们如何处置及调查他不甚在乎。再加上他方才在宴席上一再强调他手上兵强马壮,随时可以成为征伐之师,这似乎只说明了一件事。” 师效平早就心有所感,直言道:“平南王要造反。” 陆樽皱了皱眉,“只怕他是准备好了,我们可不能只是等着看,该做的准备还是要有。” 师效平点了点头,随即又纳闷起来,“如果他要造反,第一个就应该向我们动手,但方才他并没有强杀我们。”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陆樽挑了挑眉,“你银针试的只有酒,对吧?” 师效平顿了一下,原本还不觉得怎么样,现在突然有些头晕,身体不太舒服,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如果平南王不是强杀,而是下毒呢?只要他与太子不是直接死在平南王的宴席上,而是隔了一阵子才死在他处,便无人可拿此事刁难。就算有点怀疑,可没人能抗衡平南王的权力,平南王要收拢大权受到的阻力就更少了。 师效平犹豫了一下,才像是十分心疼似的小心由怀里拿出一瓶药,对着陆樽说道:“这是我师家一直保存的解毒丹,殿下要不要服下一枚以防万一?” 陆樽只是淡淡一笑,“如果不是青青住在东宫,本宫接下来应该会去太医舍走走。”这句话无疑暗示了陆樽与谷凝香的好交情,要解毒的药如何没有?但同时又安抚了师效平,让师效平认为他将师青青摆在前头。 师效平点了点头,珍而重之地将解毒丹收了起来。“那老夫就放心了。” 两人道别后,陆樽慢吞吞地上了官轿,正要起轿回宫时,他将小毛子叫到了轿边,脸色极为难看地交代着,“送本宫到太医舍找谷太医,除了她,别让其他人靠近。” 他拿出一个瓷瓶,将瓷瓶里的药一口吞下,但药才进到肚子里,他只觉全身一阵剧痛,竟是直接在官轿中昏了过去。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在心中苦笑着。 自己在景含隘昧下的解毒丹,到底可不可靠啊…… 第九章逼不得己的忍让(1) 太子的轿子直奔太医舍而来,幸好小毛子十分低调,先找了谷凝香出来,让她看了情况后,再遣亲信从后门将陆樽抬进去,直接到了谷凝香的寝室。 “太子怎么会变成这样?”谷凝香检察着陆樽的身体,发现他情况颇为不妙,脸色发青像是中毒,但似乎被什么抑制住了。 “奴才也不知道。太子刚从平南王邀宴的客宫离开,一上轿就要奴才带他来太医舍,而且一定要找谷太医,接着就昏了过去。”小毛子急急忙忙地解释。 “他中毒了。”按捺住内心的慌张,谷凝香深吸口气,恢复一个大夫应有的冷静后,取了一支金针,在陆樽耳后插下,取出了一滴血在某种液体上滴下,嗅了嗅味道后说道:“这是脉阴之毒,并不是下在食物之中,通常是透过熏香的方式传播,所以很容易忽略。”她定定地看着小毛子,“脉阴之毒的起源,在南方。” “果然是平南王动的手!”小毛子早就觉得今天的邀宴不对劲了,他哭丧着脸求道:“谷太医,你一定要救救太子殿下啊!” “我自会尽力而为。”谷凝香肃容道,立即开始施针治疗。 在她施针的过程中,陆樽有时会突然急促喘息,然后又平缓下去,有时也会呕吐、盗汗,看得小毛子心惊胆跳。 待谷凝香终于取下所有的针,她自己也是香汗淋漓,微喘不休。 两人静静地看着平静入睡的陆樽,他算是躲过一劫了,但要花多久时间才能醒过来,还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谷凝香数度欲言又止,最后才问道:“小毛子,今日的饮宴,师青青……也出席了吗?” 这个问题大有深意,如果师青青连这种宴会都与太子形影不离,那么太子妃的人选几乎就可以肯定了。可是现在的太子是假的啊!难道是要陆樽娶了她? 即使是假扮太子娶师青青,谷凝香也觉得自己无法接受,何况并不是没有弄假成真的可能。那师青青的手腕高超,说不得真的能将陆樽迷了去。 “师姑娘没有去。其实……其实这些日子她住在东宫里,太子殿下也不好过啊。”小毛子知道谷凝香在问什么,连忙替太子辩解,“奴才看得出来,殿下对师青青姑娘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忍让,毕竟师姑娘没有做出损害殿下利益的事情,所以殿下也无法责怪她什么。” 第3页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这才是谷凝香最在意的重点。 小毛子思索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道:“谷太医应该知道,你现在是师家的眼中钉吧?依师丞相的势力,如果在师姑娘前来东宫的这段日子,太子与你走得太近,落了师家的面子,你说师丞相会不会把这笔帐算在你头上?” “所以……他不见我,是想保护我?”谷凝香心头一跳,心绪复杂地看着床上的陆樽。 “殿下从不告诉别人他怎么想,这也是奴才猜的。”小毛子苦笑。 谷凝香叹了口气,她也只能相信,否则放任思念折磨,凭空胡思乱想,那种痛苦总是难熬。 师青青来找她谈判,其实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理智。她也怕陆樽移情别恋,也怕自己成为弃子,毕竟她过去对感情的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与陆樽相恋也是依循着直觉,所以一遇到问题,也是靠着本能应对。 现在小毛子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相信的理由,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愿意盲目地抓住,因为她不想再过得这么煎熬,那种日子实在太痛苦了。 “你是个好随侍。”对陆樽而言是,对她而言也是,谷凝香微微一笑。 “因为奴才的前途都系在殿上啊,这只大腿当然要抱得紧一点。”见到她笑了,小毛子也松了一口气。“谷太医,殿下没问题了吧?” 谷凝香先是点点头,而后又问道:“他……是否有先服过其他药物?” 小毛子连忙将陆樽昏倒前握在手中的小瓷瓶拿出来,“有有有,他先吃下这个才昏倒的。” 谷凝香一看瓶子,不由兴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她给他的解毒丹,解的却是瘴疠之毒,对于脉阴之毒其实并不对症,反而会激起脉阴之毒反噬,所以原本不会这么快毒发的陆樽,却是一服解毒丹就晕了过去, 然而即使如此,解毒丹仍然多多少少能解除脉阴之毒的致命性。 这与医仙谷制作药丹的原理有关。一般医者开出的处方,都注重君臣佐使,君便是药效最强的主药,臣是帮助主药的辅药,佐或是加强、缓解或反佐君臣之药效,使则是药引子。 而医仙谷所有种类的解毒丹,君药都一定有基本的解毒功能,再针对不同的毒物项目加入臣药、佐药与使药来达到最后的解毒效果,所以即使谷凝香的瘴疠之毒解毒丹无法根治脉阴之毒,至少也能稀释部分毒性。 而陆樽就是这么巧,吃的解毒丹是她制的? 她凝视着瓷瓶,表情难看,“脉阴之毒是一种很阴险的毒,一般中毒的人不会立即死亡,大概要等个三五天才会毒发,毒发之后若没有在一个时辰内救治,必死无疑。通常毒发的人第一反应就是先吃边有的解毒丹,而一般解毒丹之中大多含有黄连这一味药,但这一味药大苦大寒,所以本门解毒丹的基本丹方并没有使用。脉阴之毒会加强黄连本身的特性,反而变成一种毒素,对肝肾脾造成伤害,严重一点甚至会死亡。” 小毛子听得冷汗直流,突然想到一件事,“幸好殿下没有乱吃,师丞相原本也给了殿下解毒丹,但殿下辞谢了,可见殿下只相信谷太医啊。” 居然还有这段插曲?谷凝香娇躯微震,动容得几乎克制不住情感的奔流,差点在小毛子面前失态的抱住陆樽。 “这傻子,我给他的解毒丹也不能乱吃啊……”她不得不说,她真的被陆樽感动了,他对她的感情似乎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薄弱,但这也让她对这段爱情越来越患得患失了。 如果一定有要离开的那天,她会不会舍不得走?她对他的爱,足够令她等着他将师青青的事处理出一个结果,无论这过程对她而言是多么煎熬吗? 甚至,她对他的爱,足够令她不顾一切的为了他留下吗?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或许是陆樽天生体质强健,又或是上天保佑,才隔了一夜的时间,他居然就醒了过来,只是脑袋仍有些迷茫,身体虚弱。 待又休息了片刻,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体力也恢复了。 谷凝香将煎好的药送来,先将窗户打开,让室内透进一抹温暖的阳光。 在这个难得没有旁人打扰的两人世界中,陆樽接过了药,却是放在一旁,抓着谷凝香的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将她拥入怀,“天啊,我好想你……” 就这么一句话,差点让谷凝香落下泪来。 过去被他技巧性的忽视,被师青青冷嘲热讽,受到宫里众多异样眼光,她都忍住没有哭,可是只是他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这些日子受到的委屈全爆发了出来。 埋在他的肩窝,谷凝香索性让热泪横流,就这么闷着声发泄自己的不满。 这种小猫似的撒娇哭泣,却令陆樽更为不舍,几乎要将她揉入自己怀中。 “……你很过分。”半晌,谷凝香才哽咽说道,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话来骂他。陆樽苦笑道:“我知道。” “你不理我,还让人来警告我。”她不依地抱怨着。 “我想你想疯了,只是老马死不让我见你,我也怕你被牵连。”陆樽叹了口气,之后又挑了挑眉,“谁敢警告你?” 谷凝香没有再说了,只是依偎在他怀中。她不是会乱告状的性子,这时候也只是想表达自己的不满,倒没有想害谁被他报复。 陆樽也知道她的个性,对她的心疼淹没了理智,低下头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两人辗转亲吻,互相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这个吻是如此的温馨及甜密,没有激情与,就是单纯传达着对彼此的思念及感情,在这一瞬间,好像之前的隔阂又一下子补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越与他亲近,谷凝香就越觉得他离得很远,似乎怎么样都无法拉近一点。 或许是现实的悲哀让他们无法排除万难只单纯的爱着对方,似乎连分离都比相守简单。 她只知道,未来在她云游天下的时候,她会永远记得今天这一记温暖的吻,以及窗外射进来的一抹阳光。 突然间,寝宫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然后就听到小毛子焦急地说道—— “师姑娘!你想见殿下,也得先让奴才进去通传……” “我要马上见到他!要是碍了我的事,我让你人头落地!”师青青在宫中一向言语得体,待人亲切,但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让她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谷凝香连忙跳离陆樽怀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形容。 陆樽则是一脸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师姑娘,你不能进去……”小毛子似乎快挡不住了。 “让她进来。”陆樽的声音传了出去。 门外的小毛子如蒙大赦,还来不及说话,门就砰的一声被师青青推开。 见到里头只有陆樽及谷凝香,师青青不由脸色铁青,但两人衣着整齐,旁边还放着一碗药,似乎很正大光明,她狠狠地瞪了谷凝香一眼后,便哭哭啼啼地要扑到陆樽怀里。 谷凝香忍不住轻轻拦了一把,她说不上来是自己的私心,还是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师姑娘,殿子不适。” 由于陆樽昨日被抬回宫时十分低调,并没有大肆张扬,所以师青青并不知道陆樽中毒之事。 师青青用力地甩开她,“要你管!” 陆樽一个不悦,正想责备,但见谷凝香沉着脸摇摇头,他忍住不发,索性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师青青一听,忍不住大哭了起来,那当真是没有一点虚伪,令其他人都吓了一大跳。 “相府里的人来说,我爷爷……我爷爷昨夜回宫,突然重病,眼下好像就快不行了……”她哭着说道。 陆樽心头一动,“是不是中了毒?” “对,可是我们相府请来的大夫却看不出是什么毒。”师青青有些惊讶,追问道:“殿下你怎么知道?” 陆樽脸色凝重,“你以为本宫为什么躺在这里?因为我也中了一样的毒。” 师青青眼睛一亮,急忙说道:“那殿下一定有办法救我爷爷,殿下求求你、求求你救我爷爷……” 陆樽看了一眼谷凝香,“能救人的不是本宫,而是谷太医。” 师青青不说话了,今天要不是她硬闯,还不知道谷凝香陪着太子,足见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那么一点。 谷凝香在太子身边,这代表着什么?师青青一边哭,心中却也有了别的算计。 “可是谷太医不救皇室以外的人啊……”师青青哭得更惨了。 谷凝香很是无奈,都这种时候了,师青青还要阴她一记,难道师青青真的认为这么说,太子就会对她印象变差? 无奈之余,谷凝香只能说道:“事急从权,何况师相不是一般人,师姑娘不必再说了,我们快些出发,否则时间拖久了,只怕有变。” 师青青难得认同了谷凝香的话。 于是陆樽急忙换好了衣服,一行人乘着马车低调地出了皇宫,匆匆地往相府行去。 众人赶到丞相府时,气氛十分古怪,每个人都是一脸哀戚,却静谧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彷佛只要谁说话大声了点,就会引爆整个紧绷的气氛,让府里压抑的情绪爆发开来。 师青青领着陆樽及谷凝香进到内间。 一踏进房,见到哭肿了眼睛的师家夫妇,陆樽与谷凝香对视一眼,心里头顿觉一阵不妙。 “爷爷……怎么了吗?”师青青颤抖着声音问。 师青青的父亲没有说话,师青青的母亲则是哽咽地道:“公公他……已经去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师青青,让她差点站不稳。 师效平犹如师家的定海神针,师青青的父亲虽然因师效平的关系,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但碍于自身资质,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更不用说第三代的子孙更加不如前辈,都还上不了台面,只有一个师青青算是青出于蓝,可惜是个女孩。 如今师效平去世,师家顿时陷入了慌乱之中,也怪不得师青青的双亲选择先将这件事按下不发,否则只怕不仅师家风雨飘摇,连金鹰王国的政局都会动荡起来。 见师家三人哭成一团,陆樽叹口气,暗忖自己这个闲散假太子只怕当不久了。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开口说道:“可以让本宫看一下师相吗?” 师家的三个人让了开来,陆樽带着谷凝香上前。 谷凝香看了师青青的父亲一眼,他自然知道她太医的身分,微微点头,于是她便检查起了师效平的遗体。 良久,她长吁了口气,脸色凝重地对师家人说道:“师相的确是去了,死因是中毒,请节哀。” 师家人沉浸于哀伤之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焦虑及恐惧。 陆樽突然问谷凝香,“是否与本宫中的是一样的毒?” 谷凝香点了点头。 师家的人倒抽了口气后,师青青月兑口问道:“那为什么殿下没事,我爷爷却死了?”师青青的父亲瞪了她一眼,连忙向陆樽致歉。 这一点事陆樽自然不会计较,他也一起看向了谷凝香,希望她能解开大家的疑惑。 谷凝香没有直接回答师青青的问题,却是反问陆樽,“小毛子昨天说师丞相拿了一颗解毒丹给你,你没吃,对吗?” “确实没有,有什么问题?”陆樽疑惑道。 平南王下的毒,陆青青只和小毛子解释过,陆樽醒来后谷凝香还来不及说就遇到师青青来寻,她索性一次解释清楚,“你们中的是脉阴之毒,这种毒透过熏香传递毒素,不会令人立刻毒发身亡,至少要等个三五天才会昏迷,在睡眠中渐渐死去。有人对太子与丞相下这种毒,显然是想让自己月兑罪。” 第九章逼不得己的忍让(2) 虽然谷凝香没说出那名字,但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平南王,心里头益发沉重。 想来平南王一心就是想要让他们死。 谷凝香这时才缓缓说出她的猜测,“脉阴之毒用普通的解毒丹是无法解的,它甚至会与大多数解毒丹里包含的药材黄连起作用,形成致命的毒素,中毒者很快就会死去。丞相使用的解毒丹,如果有加入黄连,再加上他年纪大了,只怕……” 众人恍然大悟,也更加的难过。若是早知道有这种事,他们也不会让师效平服下解毒丹,更不用说府里聘请来的大夫,开的药方里就有黄连这一味。 可是就在众人后悔遗憾不已的时候,师青青却突然浑身发抖,接着一副暴怒的模样,对着谷凝香就痛骂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师青青只想把一腔愤怒发泄出去,尤其她原就嫉恨谷凝香,现在正好将一切推到她头上。 “我……”谷凝香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 见她不语,师青青得理不饶人,更是指着她一阵狂风骤雨似的无情指责,“你要是早点说,我爷爷就不会死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谷凝香很是无奈,这显然是躺着也中箭,她成了师青青的出气筒了。 前夜她整晚照顾着陆樽,一直到他醒来,这期间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太子府知情的人也不会让她在这时候离开东宫,更不用说她有没有那余力去联想到师效平是不是也中了毒,甚至是吃下解毒丹。 在相府的大夫都来不及救了,她远在皇宫之中,更加来不及。何况相府的大夫开出的药方含了黄连,说不定这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她不愿当众提出这种质疑,免得害了那名大夫。 师青青已经失去理智了,纯綷是为了发泄,谷凝香替自己辩驳也没用,不用说师青青不会听,她根本只是想藉题发挥,什么解释都不会接受的。 “你冷静点。”倒是陆樽看不下去,沉声说道:“丞相是中毒而死,并不是谷太医害的。现在我们要注意的是平南王原想害的人是我及师相,如今师相已去,本宫却活着,所以或许还能稳住平南王一阵子,只是他已准备好要成事,只怕稳不住他太久。” 师青青见陆樽发了话,只能将矛头收回,却借机扑进了陆樽的怀中,哭得楚楚可怜,“呜呜呜,殿下,我该怎么办……” 众人一筹莫展,尤其是师府的人,现在唯一能保全自己家族的希望,都系在太子身上了。 师青青的父亲想了想,不由腆着脸开口说道:“殿下,家父已去了,青青与家父一向感情深,我怕她待在这府中,睹物思人之下会悲伤过度,忧思缠身,不知在家父出滨前的这段日子,能不能让青青继续住在东宫?” “……”这请求听来合理,但陆樽如何不知其中包含了多少政治因素? 继续将师青青与他绑在一块,代表太子不会因师效平死去而对两边的结盟产生动摇。更重要的是这也能稳住师效平死后,他所辖势力的崩解,说不定还能一口气接收。 第4页 “父亲临死前的愿望也是希望殿下能好好照顾青青……”师青青的父亲又沉痛地道。这是为人父母由衷的请求,正好打中了陆樽的弱点,他心头一软,忍不住直觉回道:“好吧,便让她先随本宫回宫。” 谷凝香在旁听了这段对话,不知为何升起一股悲哀的感觉。 人家都这么明目张胆的来抢她的男人了,她却没办法为自己说一句话。 先前的甜密好像作了一场美梦一样,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两人之间的感情路依旧坎坷,师青青所属的师家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挡在她与陆樽之间。 陆樽带着师青青回宫,原本来时他与谷凝香走在一起,而师青青在前头领路,可是回程却是陆樽与师青青走在一起,谷凝香只能静静地跟在后头,似乎暗示着某种令人难堪的现实。 不知是不是谷凝香太过敏感,她总觉得丞相府里的每个人看着她的目光都带有敌意与不善,令她脚步不由得加快,直直走向马车。 在上马车前,师青青突然尖叫了起来,指着谷凝香大叫道:“我不要和她坐同一辆车!” 陆樽眉头一皱,“师姑娘,只有一辆马车,我们也是这么来的。” “那又如何?我不想和害死我爷爷的人坐同一辆马车!”师青青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对谷凝香的嫉恨及不满,将师效平的死怪在谷凝香头上,更能满足她想羞辱谷凝香的变态快感。 谷凝香相信自己真的看到了师青青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由于此处是师府,众目睽睽之下,师青青又不能受太大剌激,陆樽思索了一下,只能无奈地转头朝谷凝香说道:“谷太医,我请另一辆马车送你回去。” 谷凝香看了他半晌,拿出了她一向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淡然,面无表情地对着陆樽说道: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回去,我不一定要和你们一道,不是吗?”说完,她转头就走,也不管在别人眼中她是否骄矜,是否冲撞了太子殿下。 她也有她的风骨及骄傲,既然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必要留下来让人羞辱。这个时候她是谷太医,而不是什么与太子相恋的医官。 陆樽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一凝,他能够感受到谷凝香表现出的冷淡,不只是针对师青青,更是针对他而来。 师效平的死讯最后还是无法隐瞒,传了出去,引起金鹰王国极大的震撼。 陆樽在苏良的死逼活赖之下只能出来主持大局,连结了师效平过去的势力及亲近太子的势力,勉强稳下局面。 如今朝廷里唯太子马首是瞻,至于下毒的平南王,原想做得干净点,但这下关系撇不掉了,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大军集结在京城之南,只是还没发难,等着朝廷的说法,试图以这种压力先铺好未来独揽大权之路。 也就是说,若是朝廷执意追究他的责任,就别怪他大军压境,直接叛变了!到时候要死多少官员与百姓,还不知道呢…… 而师青青住在东宫的事也没有特别隐瞒众人,尤其是原本支持师效平的诸多官员,更是大肆宣扬这件事情,要把师家紧紧的绑在太子的船上,以免他们的势力崩溃之后,大家都要倒霉。 住在东宫的师青青却没有过得如大家所想的那么美好,而是因为忧愤过甚,大病了一场。 太医舍的太医因为谷凝香的关系,全都被迁怒了。谷凝香不希望其他人因为自己受到师青青的刁难,便亲自来替师青青看病。 想不到她才刚进师青青的寝室,便被师青青用杯子砸了出来,虽然没有受到伤害,但衣服被茶水溅湿,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宫女太监们也不少,没多久便谣言纷飞——师青青容不卜谷太医,所以两个女人,太子只怕无法兼收。 在这种情况下,谷凝香的境遇就更不堪了,宫中的人对她的冷嘲热讽,还有亲近师效平的势力对她的施压,她都忍了下来,当成感情路上的磨炼,因为她知道陆樽不是不爱她,只是两人面临的困难太多,她始终相信师青青才是他们感情之间的过客,让客人嚣张一点又如何? 然而即使不断的说服自己,谷凝香仍不胜唏嘘,明明是她先与陆樽相爱的,大家却只看表面,师青青的可怜受到了众人支持,而她什么都没做,也没主动去争,却成了众矢之的。 命运的折磨似乎不准备就这样放过谷凝香,就在她撑得好辛苦,忍得好痛苦的时候,她收到了个大消息——太子要娶师青青。 这件事是由苏良亲自来告诉她的,亲近太子及亲近师丞相的势力,不知什么时候整合起来了,他们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竟是朝太子施压,逼太子娶师青青过门,且这件事已成定局。 苏良的用意很简单,便是要谷凝香不要再纠缠陆樽,坏了这件大事。至于她的情绪如何,会不会受到伤害,却不在苏良的考虑范围内。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吗?不,我是相信的……”谷凝香几乎忍受不了心中的痛苦,但她忍下了最后一口气,支持着自己要坚强。“不行,我要去问他,我要亲口听到他说,如果他真的承认要娶师青青,那么我才会……”她吸了口气,“才会死心。” 这次苏良意外的没有阻拦她,甚至特地带她入宫,直接来到御书房之外,给了她半个时辰的时间与陆樽当面谈谈。 御书房里早没有了其他人,这也是苏良事先知会了陆樽,要他屏退左右,免得让人见到他与谷凝香私会,落人口实。 当两人一见到面,第一个感觉都是对方憔悴了许多,曾经闪耀在彼此眼中的神采,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黯淡,那么微弱,彷佛只要轻轻一转身,那种光芒就会再也不存。 “你真的……要娶师青青?”时间不多,谷凝香率先打破沉默。 “……是的。”陆樽有些颓丧。 “为什么?”她幽幽地问。 陆樽抓了抓头,很是苦恼地道:“师效平……虽说我不太欣赏这老头,但他的确试图给我解毒丹,虽然我差一点被他的解毒丹给害死,却不能否认这是个人情。他死前放不下的只有师青青,现在外头喊着太子与师青青要结亲的声浪这么高,万一来个拒婚的话,师青青的名声不就毁了?所以即使我不是真正的太子,也不能不管这件事情……”他仍试图和她解释清楚,“但是其实不是我,而是兰书寒要娶师青青。” 谷凝香定定地望着他,并没有被他的话冲昏头。“我只问你,要与师青青举行成亲大典的人是你对吧?在真正的太子回来之前,也是你要与师青青相处,对吧?” 陆樽脸色很是沉重,叹了口气,重重地一点头,却又连忙辩解,“可是我不会碰她的……” “你不会碰她又如何?改日太子殿下回来了,你再把师青青还给太子殿下,就算别人都不知道,难道她自己不会在意?她就这样随意的被换了个丈夫,而你也能够就这样将她送出去,没有一丝愧疚及不忍?师青青是个人,不是物品,不是你们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的!” 谷凝香原本对师青青还有些怨怼,现在对师青青倒是同情了。 虽然她自己更需要别人的同情,虽然没有人来同情她。 陆樽欲言又止,半晌才沉重地道:“这已经是我所能想到对师青青打击最小的方法了。两家关系一破灭,平南王会立即攻进来,想保全师家,想保住政局,就必须有人犠牲……” “若嫁的真是太子,那么对师青青来说,算不上是什么牺牲。可是偏偏你不是太子,所以牺牲的其实是我们的感情。”谷凝香鼻酸地道,她一直在等陆樽给她一个答案,让她可以坚持下去,但他给的答案却直接摧毁了她的想望。 陆樽皱着眉,难得露出痛苦的神情,“也许我这么说很自私……你能等我吗?等我解决这一切。我已让苏良快些去找兰书寒,等他回来,我就可以月兑身,我不用再管师家及太子怎么样,也不用管政局垮了国家动乱,更不用管平南王会不会攻进京城……” 要不是被这些道德绑架,他根本想直接搂着谷凝香远走高飞!偏偏娶师青青的事与这么多事情全连结在一起,他若不娶,不只对不起师青青及师效平,更可能成为导致金鹰王国陷入内乱的罪人。 他虽然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痞子,无足轻重的店小二,但遇到攸关民族大义之事,他再吊儿郎当也无法真的扔下一走了之。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参与的那一场义诊,还有景含隘里的怪病侵扰,当百姓知道有一线生机时,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渴望及欣喜让他无法放手。 可是他却要为此辜负他的幸福,世事真的无法两全吗? “事实就是,你要娶师青青。”谷凝香目光已然失神,怔怔地道。 她曾经在师青青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不会离开他,除非他娶了别的女人,想不到如今竟是一语成谶。 这一回,她真的成了师青青口中的笑话了。 “你要顾全大局,而我却成了碍事的人,对吗?”她终于回过神来,眼眶中含着泪。 她等不到他,一却也从来不想成为他的麻烦。若是平南王就要造反,她再继续纠缠,也不过是变成他的累赘罢了。 有了这种自觉之后,心中似乎没那么痛了,因为痛到了极致之后,反而不觉得还有什么能让人更难过的。 “我曾经说过,在我心目中,你是唯一的正宫。”陆樽感受到了她的绝望,不由深深地望着她,“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我们差的只是时间,我终究能摆月兑这一切的。” 他的痛苦及挣扎并不小于她,他也知道她受了很多委屈,像这样必须窝囊地请她隐忍,根本不符合他的个性,如果不考虑黎民苍生,不考虑民族大义,他早就大闹皇宫了。 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忍让成这样,却是以伤害自己的爱人为代价,他简直快疯了,偏偏局势又是这么险峻,他连发疯都不能。 谷凝香眨了眨眼,将泪忍下,或许这是两人最后的相聚,她在他面前已经很胆小了,不希望再留个柔弱的印象给他。 “医仙谷出来的大夫最后都必须云游四海,你记不记得我曾问过你,能不能陪着我一同游历天下?可你拒绝了。”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其实他们之间早就存在问题,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没有机会。 回头想想都觉得好笑,之前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反正到头来不都是一场空吗? “所以……”她把泪吞下了,居然还能对他微微一笑,“我们的缘分,就此走到尽头了。” “不!”陆樽急急地抓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他似乎快失去她了…… 谷凝香不语,只是轻推他的胸膛,挣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去。 第十章背后隐藏的真相(1) 陆樽与其说是公务繁忙,不如说他被苏良硬是看管了起来,几名侍卫一天十二个时辰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让他想去找谷凝香都没办法。 而这也给谷凝香创造了机会,她留下了一封奏折,里头是辞官的陈述。她知道交给苏良后,苏良绝不会阻止她,也会帮她处理好,于是她低调地离宫了。 这几年当太医的身家,加上她从陆樽那里学来的一些……呃,赚钱的方法,虽然不致于让她大富大贵,但至少这一路上的旅费是没问题了。 她买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而去,虽然中间不时停下来购买药材或行医,但最终的目标却是离开金鹰王国。 是的,她要离开这个令她伤心欲绝的地方,于是她的马车在出关之后,进入了烈熊王国。 烈熊王国虽与金鹰王国交战中,但这只是边境少数试探性的小规模攻击,还远远不到双方大军正面交锋的严峻态势。民间的气氛并没有很肃杀,甚至由于住在边境的两国百姓长期往来,或者以物以物,彼此之间仍勉强算是友好。 怀抱着惆怅落寞离开家乡,来到新天地,看着陌生的风景,谷凝香的心情反而放松了起来。 官道渐渐变成黄土覆盖、沙尘滚滚的小路,远方苍凉幽远的山头,给人一种怎么走都走不到的感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很干燥,却很朴实温暖。 抬头看着天际,她终于露出了离京后的第一个笑容。 她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医仙谷的祖训会要求门生云游四海了。如果没有开阔的眼界,广博的见识,一直待在一个小地方,一个人的心会慢慢变得偏狭,最后于医道一事无成。 就如同她如果一直待在皇宫里,最后也会不得已卷入斗争,甚至自己就是斗争的主角,届时她哪里还有余力钻研医术,救更多的人? 马车渐渐进入了树林之中,谷凝香连忙收了看风景的心情,取了几把药材绑在马车两旁。这些药材都有着毒虫走兽讨厌的味道,多多少少能替她避掉一些危险。 “希望在天黑之前能进到一个村子,我可不想露宿在这荒郊野外。”谷凝香打了个冷颤,那胆小的性子又让她胆战心惊起来,对着马车左右探头探脑的。 突然间,一声似叹息又似申吟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令她狠狠地吓了一跳,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连忙让马车停下,拉长了耳朵仔细听,这次听清了,的确有申吟的声音,而且应该是从人类的口中发出来的,而不是猛兽。 谷凝香心头微动,连忙驾车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行去,待马车走到一块平地,她赫然发现这里或坐或躺着一群猎户装扮的人。 一见到她靠近,他们立刻警戒地跳了起来,背后护着一个受伤严重、倒地不起的猎人。 他们见到来人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紧张的情绪微微放松,但还是没有降低警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谷凝香乍见这一群人也是吓得不轻,但她发现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只是严不严重的差别,而且看上去都是爪痕及咬痕,她立刻判断这群人或许是遇上熊或狼群了。 “我是中原来的大夫,只是来这里游历。”她连忙从马车后面拿出自己行医的旗帜,亮给他们看。“你们遇到熊或狼群了吧?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伤得很严重,我可以帮忙救他,再放着不管的话,他不死也要残废。” 众猎户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其中一人发话道:“我们怎么相信你?” 谷凝香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七八个大男人在这里,还怕被我一个弱女子害了吗?” 医仙谷门人云游天下,自然有自保的技巧,就算是弱女子,要毒翻一军队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她当然不会用在这个地方,在她心中,救人还是优先。 第5页 她取出一瓶外伤药,说道:“你们身上多少都有伤,可以先来一个人试试我的药,我保证一定有效。” 猎户们有些被她的^打动了,其中一个体格最精壮、目光炯炯的猎户突然站了出来,主动说道:“我来试。”说完他走到她身边伸出了左臂。 谷凝香一看,不由倒吸了口气。方才隔了一段距离没看清楚,现在才知道他的伤口深可见骨,这男人当真是好强的忍耐力,表面上居然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 马车上行医的器具齐全,她向他要了水壶,替他清洗好伤口,接着倒上自制的金疮药,仔细替他包扎。 她全程动作利落,一丝不苟,又一副不怕血不怕脏的样子,倒让众人相信她真的是个大夫。 这个自愿出来当试验品的年轻男子名字叫居奇,是村子里最英勇的猎户,也是每次集体出村打猎时的首领。 血气方刚的他低头看着她仔细替他包扎时,那微微皱起的细眉,还有如扇子般又长又密的睫毛,他才惊觉这个大夫虽是脂粉未施,但美貌不输给村里任何女人,他不由有些心动了。 待谷凝香处理好了他的伤口,他感觉到一阵阵的清凉缓解着他的疼痛,于是他惊喜地朝着众人说道:“真的有用,而且不是普通的药!让她看看居申吧,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他淡淡一句话让众人喜上眉梢,连忙让开一条道。 谷凝香毫不客气的走了过去,检查地上那名叫居申的男人。 这个居申的情况倒是比她想象的好,虽然倒地不起,却是因为右腿骨头断了,以及一些比较严重的皮肉伤,至于性命倒是无碍,所以他人还是清醒的。比较麻烦的是他的右腿若不快处理,说不定真的会废了。 她先不管他身上其他的伤口,抬起头对其他人说道:“找两块木板来,和他的腿差不多长度,还有几条绳子,快!”而后她看着居奇,“你留着,帮我按着他。” 听到她的“命令”,众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了,连忙去找木板。 居奇轻轻按住居申,之后,他便听到谷凝香轻柔地对着居申道—— “忍耐点,可能会有点痛,但你千万别乱动,才能保住你这只腿,知道吗?” 居申显然是被谷凝香动人的容貌及温柔的话语迷住了,傻兮兮地点了点头。 居奇心里不由得有些不舒服,像是自己一直觊觎的珍宝,就要有人来抢了似的。 当谷凝香开始动手替居申接骨时,居申惨叫了起来,那声音吓得停留在林梢的鸟儿都飞了起来。 众人捡了木板急急忙忙赶回来,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谷凝香利索地替居申接好了骨,接着一脸似笑非笑地道:“瞧你一身肌肉,竟是这么不禁痛,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能让你叫得那么惨吧?” 居申看着居奇苦笑,“大夫替我接骨倒是没那么痛,可是居奇大哥你按得我好痛啊!”居奇连忙手一松,抓着头尴尬地笑了起来。 众人见状,可疑地觑了他老半晌,再看看那个清丽的女大夫,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全大声地笑了起来。 谷凝香虽然不清楚他们在笑什么,却也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感染,脸上不由带起了一丝笑意。 末了,在众人的帮忙下,谷凝香初步将居申的脚固定住,之后协助众人包扎清理各自的伤口,现在就剩下他们要怎么回村子的问题了。 居申因骨折无法动弹,又不能太过强烈的晃动他,腿也不能弯,代表众人不能背他回去,空抬着更不行,否则伤只怕加剧,众人都苦恼着要怎么将他“搬”回村子里。 此时,谷凝香轻轻笑了起来,说道:“不知道各位介不介意小女子至贵村打扰一番呢?我也正在为今晚要在哪里过夜而困扰呢。”说完,她指了指自己的马车。 众人全领会了过来,简直是求之不得,嘻嘻哈哈地答应了她,之后大伙儿小心翼翼地将居申弄上了马车。 在这期间,居奇终是忍不住靠近了谷凝香,有些笨拙地问道:“不知道大夫能不能在我们村子里住一阵子,等到居奇的脚伤好些?” “我出来游历天下,在你们村子里停留一阵自然没问题。”谷凝香难得一吐京城出行以来满肚子的闷气,心情大好,也恢复了几许本性,不像在宫里那般以清冷示人。“倒是你们可要管吃管住。” “没问题!”居奇抢先答应,但实在是答应得太快了,又引来一阵讪笑。 众人终于要出发回村,居奇一直看着谷凝香,厚着脸皮再问:“那个,不知道大夫叫什么名字?瞧你医术那么精湛,在中原应该也是大有来头吧?” 若说出她以前是太医,在中原可是医术第一人,应当会让这群山村野夫吓到傻眼吧。 谷凝香微微一笑,却是带着一丝听不到的叹息,回答道:“我姓谷,叫谷凝香,只是医仙谷门下一个不出彩的弟子,哪里有什么来头呢……” 虽说陆樽暂时将政局稳了下来,但毕竟师效平那摄政大臣的位置是钦定的,现在人死了,摄政大臣的位置空了下来,加上平南王虎视眈眈,他只能在众人的压力之下,来到皇帝养病的寝宫之中。 金鹰王国的皇帝在陆樽的想象之中是个神秘人物,虽是重病,却时常背后出谋划策,暗中运筹帷幄,王国里不少政治风暴说不准就是这个皇帝搞出来的。但皇帝鲜少见人,因为他的病传染性强,所以若有事逼不得已需要他来裁示,往往要隔着一面墙对话。 说到皇帝的病,这又是另一个脆异之处了。皇帝拒绝了宫里太医舍太医的医治,笃信巫术的他请来北方极富盛名的巫医治疗,但整个治疗的过程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太医舍的人要求旁观也不许。 谷凝香为此没有少受非难,曾有人质疑是她的医术不足以令皇帝信任,她并没有辩解,靠着几次替皇室中人治好疑难杂症之后,展露出来的高明医术终是令众人闭了嘴。 只能说,当皇帝的就是任性,众人也拿他没办法。 陆樽与苏良等人来到皇帝寝宫外求见时,皇帝早已得到了消息,所以大门敞开,一名面容阴沉的老太监行礼之后,也不多问,便将陆樽等人带到了寝宫之中。 果然如传闻所料,在这寝宫里只能闻到浓郁的、剌鼻的药草味,至于皇帝,应该就在那堵墙后面,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突然间,一阵激烈的咳嗽传来,令陆樽吓了一大跳,本能的跳了起来,就想越过墙进里间去看,但那个面容阴沉的太监一个箭步挡住了他。 “让我过去看看。”陆樽眉头一皱,虽说自己是假的,但儿子关心父亲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太子请留步。”老太监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背书一样。 “我是他儿子,见父亲都不行吗?”陆樽不悦地说道。 “皇上不允许任何人进去,请太子莫要为难奴才。”老太监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似乎里头的人咳到快死了,他都波澜不惊似的。 好不容易里头的咳嗽声暂歇,终于听到皇帝有些虚弱地开口了—— “太子,此次前来寻朕,是否是为了摄政大臣一事?”这话证明了他即使病着,也很清楚朝政情况。 “是的。”陆樽在老太监的阻挡下,终是退了一步,有些别扭地道:“父……那个父皇,师丞相中毒而死,平南王又预谋造反,现已集结大军在京城之外,所以朝廷需要一个人主持大局。” “你认为让谁做好呢?”皇帝又问。 陆樽看向苏良,苏良拼命的使眼色给他。 这时候当然是毛遂自荐,将太子的班底及势力重新架构起来啊! 然而陆樽并没有这么做,他看了看那名神情冷漠到像具缰尸的老太监,又看看寝宫中沉寂得过分的内间,心中做了一个决定,突然说道:“儿臣以为,八皇弟书殷是个好人选。”此话一出,苏良瞪大了眼,那瞬间冒出的火气几乎可以把陆樽烧死。 而那老太监仍是一副死人脸,只有皇帝的声音再度幽幽地传出,“为何是他?” 陆樽才不理会苏良,侃侃而谈道:“前一阵子儿臣病了,八皇弟接过儿臣手上的许多政事,做得井井有条,像南方水患善后一事,八皇弟立下奇功,足以撑起摄政大臣一职了。” “你为何不毛遂自荐呢?”皇帝奇问。 陆樽像是真不在意,淡然一笑,“若是父皇有意立儿臣为摄政大臣,一开始就会立了。父皇不立儿臣,自然有父皇的道理,儿臣若再毛遂自荐,不是显得很不识大体吗?” “你倒是聪明。”皇帝像是思索了一下,才缓缓道:“那就传朕的旨意,命八皇子兰书殷接下摄政大臣一职,不得有误。” “是。”陆樽完全忽视苏良的白眼,突然补了一句,“八皇弟虽有才能,却有些疏懒,有时连衣服都懒得换,头发都懒得整理,所以请皇上容许儿臣协助八皇弟,免得在政事上有所疏漏。” “唔,好吧,准你所奏。”对于皇子之间的斗争,皇帝不以为然。“朕乏了。” “儿臣告退。”陆樽退了出来,恭敬地与苏良直退到了大门口,出了皇帝的寝宫。 待到终于没有旁人,苏良才半是恼怒半是疑惑地问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建议八皇子做摄政大臣?” 陆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师效平走了,平南王那一仗还没打呢!” 苏良当下恍然,陆樽推八皇子上去,显然是再一次制造鹬蚌相争的局面,让八皇子去和平南王打得不可开交。不过他仍然不解,“那你为什么要求从旁协助?” “我当然要知道兰书殷在搞什么啊!否则他没事就捅我一刀,我也被他捅过不少次了好不好。”陆樽翻了记白眼,兰书殷算计太子可不止一两次,难道真当他是木头人没感觉吗?只不过他那时候懒得跟兰书殷计较而已,可不代表不会捅回去。 “所以你才编造了八皇子疏懒的理由……”苏良点了点头。 陆樽态度严肃了起来,“你也知道那是理由,但你没发现吗?皇帝并没有任何反应。八皇子自恋好洁的事举朝皆知,怎么可能衣服没换头发也不整理?皇帝却好像不知道一样。” “你的意思是……”苏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脸色变得铁青。 “你再回想一下,当时皇帝咳到喘不过去,我想进去看看,却被那老太监死命挡住,这也很是蹊跷不是?”陆樽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觉得皇帝很有问题。“我才不相信他真是重病那么简单,那个皇帝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苏良不语,但震惊的内心有了盘算。 “所以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韬光养诲才是正解,何必把自己推到最前线?”陆樽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们这些政治人物一天到晚勾心斗角的真烦!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我的香妹妹?” 说到谷凝香,苏良几不可见地一皱眉,但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宫里已命她去编修医典,没个一年半载的不会有结果,你只要在这段期间好好的做,迟早会见到她的。” 走在后宫的路上,陆樽能远远地看到太医舍的屋顶,嘴上对苏良的话虚应,整颗心却早就飞了过去。 谷凝香很满意自己在溪顶村的生活。 跟着那群猎户来到村里后,百姓的善良及好客深深感动了她,也让她漂泊了一阵子的心慢慢沉淀了下来。 只因为她意外救助了居申,并且将居奇等人的伤治好,不留一点后患,整村的人奉她为神医,感恩戴德,甚至在短短三曰内动员了全村的力量替她盖了一座房子,三餐还有人天天变着花样送来。 在这里,每个人见到她都是热情微笑,小娃子会特地来找她玩,年轻女孩也会来串串门子,除了聊一些女孩儿的事情,从她这里拿到一些能让肌肤柔女敕的雪花膏就兴奋得不能自已,纷纷送来鲜花、织品、首饰等做为礼物。 老一辈的人大多是送一些补品餐食,嫌她实在太瘦弱。南方女子的纤细娇柔,到了壮实的北方人眼中简直不盈一握,彷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她碰倒。 可是她这副别具风情的外貌,却引起了村中男子的疯狂。 没人知道村子里的男人已经为谷凝香打了好几架,最后还是最强壮武力最高的居奇胜出,得到了唯一可以追求谷凝香的殊荣。 只可惜这个丫头似乎不太清楚,对每个人都是一贯的温和友好,让居奇有些气馁。不过在邻居们的鼓励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施展众人集思广益替他想出来的泡妞奇招。 所以居奇别扭地捧着一束花来了,而且还穿着村里的商人特地到金鹰王国去买的、不太合身的文人服。 听说南方女人喜欢花朵,喜欢读书人,他可是豁出去的想得到谷凝香的好感。 一群来替居奇暗中打气兼出馊主意的亲朋好友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后,躲在了围墙之外,一起来看个究竟。 在院子里整理药材的谷凝香远远的就看到居奇捧着一大束花走过来,她笑着迎了上去,看到他的装束,突然微微一呆。 居奇不由大喜,她看到他的改变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着他这么久,她当真喜欢他这身装扮? 他吞了口口水,等着她的赞美,心忖只要她喜欢,就算以后一辈子都穿着这种软趴趴又轻飘飘的衣服,他也认了。 想不到谷凝香却是微微一笑,指着他的腋下之处,“这套衣服不是你的吧?都撑破了。也真难为你这身肌肉,却要塞进这套襕衫,是准备参加什么婚丧喜庆的活动吗?” “什么?参加什么活动?”居奇傻眼,“这不是……呃,南方的文人平时不是都这样穿吗?” 谷凝香觉得有些好笑,“是,但那是有些地位的官吏乡绅才会把这当便服,一般百姓穿这种圆领襕衫,通常是当礼服用的。你们北方也流行穿这个?” “对啊,呃,没什么事情,试穿而已。”居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余光瞪了偷偷躲在围墙外的几人,买的是什么烂衣服,害他出了大糗。 围墙外的人虽然表情古怪,但急急地比了比他们的手,摆出一个捧着花的姿势,示意要他送花转移话题。 居奇心想也是,便转了回来,将手上的花束捧到她眼前,有些腼腆地道:“那个……那个,这束花……呃……” 还不待他说完,谷凝香就眼睛一亮,从他的手上接过那束花,“给我的?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谢谢你了!” “啊?你喜欢吗?喜欢就好……”居奇惊喜地笑了起来,模着自己的后脑杓。 第6页 那群躲在围栏外的人用力握了握拳头,一副胜利在望的样子。 想不到谷凝香接下来的动作,差点让一群人吓掉了下巴,全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久久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将那束花放在药砧上,接着从旁拿来一把大砍刀,使劲地往花束一砍,接着拼命剁个不停,好像那束花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好半晌居奇才从那种喜悦及惊吓交织的复杂心情中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问道:“谷……谷大夫,难道你不喜欢这束花?” “我喜欢极了啊!”谷凝香一边像杀人魔一般剁着花,一边朝他嫣然一笑,不仅是居奇,连围栏外的人都觉得背脊一寒。“这种蜡菊加在我最近做的清肺养生茶之中很有效的!所以说你来得正巧,还送这么一大把,村子里的人有福了!” 言下之意,那个什么清肺养生茶是要送出去的,他这把花算是造福乡里了。 第十章背后隐藏的真相(2) 居奇的笑容有些僵硬,围墙外的人也都相视苦笑起来。看起来,这送花的计谋失败了,不过他们的招数怎么可能只有这样呢? 在他们的挤眉弄眼之下,居奇鼓起勇气施展起第二招,厚着脸皮对着谷凝香说道:“谷大夫,今天天气好,我们要不要去湖边走走?晚膳我请你到村子的饭馆里吃吧,我们这儿的枸杞羊肾汤很不错,我时常喝,很见效的……” “见效?”谷凝香一听到枸杞羊肾汤,表情微微一变,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是否多疑易惊,失眠多梦,精神不振?” 由于居奇最近苦恼于如何追求谷凝香,朝思暮想之下,还真有她说的那些症状,于是他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谷大夫不愧是神医,怎么知道我有那些症状?” “因为你说喝枸杞羊肾汤见效啊……”谷凝香有些为难似的,用着最婉转、最不伤人的方式说道:“枸杞羊肾汤通常主治那个……男性的……呃……阳事不举。不过你放心,你还年轻,我可以开副药方给你,很快你就没问题了,一定能重振雄风的。” 听完这段话,居奇死了的心都有了,围栏外的人更是听得张口结舌,看着居奇的表情也都跟着微微奇怪起来。 “我没有那问题!”居奇连忙澄清,就是不知道只说给她听,还是说给围栏外的那些人听。 “我明白的,我明白。”谷凝香朝着他慎重地点点头,接下来的话简直让他欲哭无泪,“因为你喝了羊肾汤嘛!你放心,这点医德我还有,不会随便说出去的。” “我真的没有那种病,也不是常常需要喝羊肾汤……”居奇简直无颜再待下去,光是看她那副“深明大义”的表情,他只差没喷一口血出来。“我我我……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离开,只觉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他丢光了,这一次的追求别说无功而返,简直是弄巧成拙啊! “等等!”谷凝香叫住他。 居奇心头一喜,连忙回头。 “你不是要去游湖?”她问道。 “对对对……”居奇惊喜地直点头,围栏外的人也因为这种绝处逢生的变化而兴奋起来,接下来谷凝香却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 她将方才切成细末的蜡菊和一些草药用油纸包起来,拿给居奇,说道:“村子里的刘婆婆住在湖边,最近常听她咳嗽,你帮我将这包药材送去,跟她说像泡茶一样喝就可以了。”居奇脑袋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从这种大悲大喜的转换之中反应,只能木然的点点头,接过药包,动作僵硬地离开。 围栏外的那些人叹气的叹气,槌地的槌地,连忙追在居奇身后。 看来这家伙受的打击,还需要他们好生安慰一阵子才行。 等人走光了,谷凝香才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如果答应你了,才是真的对你不公平啊……” 夜黑风高,几道黑影如入无人之境般避过了皇宫里巡逻的侍卫,朝着皇帝的寝宫而去。 “等等,我……我走不动了。”其中一个黑影在迅疾的奔跑后,气喘吁吁地靠着墙,伸出一只手来直抚着胸。 另一个黑影无奈地说道:“老马,就知道你会是个累赘,叫你不要来的。” 原来那个喘得要死不活的人是苏良,他怒瞪了眼前同样黑衣蒙面装扮的陆樽一眼,“我不在,你控制得了这群太子的死士吗?何况你要夜探皇上寝宫,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被人抓到,我如何向殿下交代?自然是要盯着你。” “要盯你就盯,我和你保证,那老不死的皇帝一定有问题,这或许是你们家太子重新掌握大权的关键,你可要跟紧了。” 语毕,陆樽不再理他,凭着自己对宫里巡守的了解,带着一群人躲过好几拨侍卫,接着小心翼翼地模进了皇帝的寝宫。 按理来说,皇帝的寝宫是重中之重,每一个出入口都应该有人守着才对,要这么不知不觉的进去着实是不可能的任务。然而奇怪的是,自从皇帝重病,反而撤掉了其中几个门的侍卫,说是要减少感染皇上那病症的机会,而这也是引起陆樽怀疑的关键之一。 他在面圣时被阻拦不准见皇上已经够诡异了,后来刻意在对话中设了一个圈套,那皇帝也很直接地中计,所以他心中有个很可怕的推断,如果这个推断是真的,只怕今日金鹰王国的政局动荡、朋党相争,都是起因于一个可怕的阴谋…… 众人来到上次面圣的厅内,那面阻挡着皇帝与所有面圣臣子的墙,如同一只巨大的怪兽矗立在眼前,在漆黑冷清的寝宫里显得可怖。 陆樽与其他人对视一眼,一咬牙,彼此使了个眼色,便轻巧地由墙边的小门冲了进去。 这一进,是死是活就看陆樽判断得准不准了! 然而进到内间后,众人顿时愣住,房里诡异的情况令他们屏住了呼吸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发出声音。 内间倒是点了一盏油灯,龙床上,老皇帝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那里,床边站着一个黑袍人,典型的巫医打扮。 当那黑袍人抬头向众人看过来,大伙儿赫然发现他便是那日负责通传的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 由于情况太过离奇,每个人都警戒了起来,却没有人先说话。而那老太监……应该说是老巫医,却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得吓人。 “你们来了。”看到他们,老巫医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恍然大悟,“本巫是哪里露了馅,让你们看出端倪?”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只有苏良忍不住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谁?哈哈哈,我是你们金鹰王国的皇帝啊!”老巫医突然变了嗓音,那声音与虚弱的皇帝一模一样,“你们说,朕扮得像不像?” “原来是你……所以一切都是你搞的鬼!”苏良脸色大变,立刻对着背后死士说道:“将他拿下!” 老巫医却十分冷静地看着他,“你们想要金鹰王国的皇帝就这么死去,尽可将本巫抓起来。” 他这么一说,苏良反而不敢动了,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难看地问道:“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要是谷凝香在,一定可以马上知道巫医干了什么,苏良不晓得怎么想起了她,只可惜在他的刻意纵容下,可能已经找不回她了。 老巫医一副沉着的模样,像是不怕苏良的反扑,很好心地回答道:“你们这个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一生病便找上本巫,要本巫替他延年益寿,让他可以永享富贵。他也没想过,延年益寿是那么容易的吗?本巫告诉他,一颗延寿丹的炼制可能需要十数个阳年阳月阳日出生者的性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所以那南方景含隘的血祭是你的手笔?你用那些百姓的命替皇上制作延寿丹?”苏良突然想通了,惊讶说道,心忖这回平南王真是背了个大黑锅。 然而,在老巫医回答前,陆樽的声音幽幽地传出—— “不,老马,他不是替皇上制作延寿丹,他只是趁机控制住皇帝,只怕那延寿丹是这老巫医自己要的。”陆樽思前想后,在亲眼看到这老巫医时,终于全部想明白了。“你年纪也一大把了,搞不好寿元无多了是吧?” 这是一个阴谋,天大的阴谋!只怕皇帝在找上这个巫医求延寿那时开始,整个金鹰王国就已经落入这老巫医的算计之中了。 “你这太子倒是聪明,多亏本巫第一个命令就是架空你的权力,否则如何瞒天过海?” 老巫医对陆樽表现出欣赏的神态,也不在乎自己的阴谋诡计被揭穿。“本巫的确需要延寿丹,那景含隘虽然只是本巫其中一个血祭的据点,却是最大的,被你们破坏了令本巫十分困扰,本巫还是小觑你了。” 陆樽定定地望着他,索性把自己的推测全部说出来,“你伪装成皇帝,硬将师效平推出来摄政,让他与平南王打对台,同时架空本宫,让本宫成为平南王的眼中钉,甚至在烈熊王国掮风点火,让他们进攻本朝……制造这些内忧外患,都是你一手为之吧?为的就是要掩饰皇上被你控制住的事实,让本朝无力追查血祭百姓制作延寿丹的事。此外,你是用蛊物控制皇帝的吧,否则皇上如何会这么虚弱?” 老巫医笃定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不过很快又放松了下来,冷笑说道:“你没听过聪明反被聪明误?什么都被你猜出来,这样本巫想留你都不行了。那平南王傻到信奉巫术,偏巧中原的巫医大多系出本巫这一脉,也注定了他要被我利用。” 苏良却是听得张口结舌,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以为他与兰书寒找了个假太子顶替已经是天大的阴谋了,想不到这个阴谋居然还存在于别人的阴谋之下? 不过老巫医所承认的一切,苏良犹有想不通之处,料想这时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直接问道:“你扰乱本朝政局就罢了,但你如何让烈熊王国听你的话,在这时候侵扰我国边?” 几乎是不假思索,陆樽淡然地替老巫医回答这个问题,“老马,烈熊王国皇室也是相信巫术的,甚至比我们更相信。而那烈熊王国的皇帝已经很老了,只怕也被这个巫医控制了起来。” “你……”苏良瞪大了眼,他居然觉得陆樽的猜测没错。 老巫医摇了摇头,一脸钦佩地说道:“你又猜对了。唉,看起来本巫的布局破绽仍多,被你这小辈一口道破,真是一点趣味也没有了。” 他走到了陆樽面前,停在距离他约两步远的地方,与他面对面,“没错,本巫确实控制了金鹰及烈熊两国的皇帝,如今两国的朝政也大多在本巫掌握之中,所以你们最好识相点,说不定你们乖乖的与本巫合作,助本巫取得两国江山,本巫还能让你们继续享有现在的富贵生活。” “你控制住两国皇帝,想取得两国的江山,又大费周章制作延寿丹,所以是你这老巫医自已想当皇帝?”原来这就是这老巫医最终的目的?陆樽与苏良对视一眼,这次终是忍不住惊叹及慨然。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老巫医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樽,彷佛在审视要如何对付他。 “你口中所谓的合作,是把我们也纳入你控制的范围内吧?”揭穿了老巫医的计谋后,想到他言下未竟之意,陆樽的表情不由阴沉了起来。 “不错,只要你们肯吞下这颗药丸,我相信我们能合作愉快的。”老巫医取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药丸传来一股剌鼻的血腥味,令人闻之倒退三尺。 这死老头之嚣张,陆樽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骂道:“你脑子有什么问题?这里就你一个糟老头,而本宫身边至少有五个武功不俗的死士,你威胁本宫的底气到底在哪里?” “你想看看?”老巫医冷哼一声,突然手一扬,药丸收起来了,但一条甲壳晶亮,约有一尺长的巨型蜈蚣突然出现,在他右手上爬来爬去,而在他左手的则是只大蜘蛛,大到他的手掌几乎装不下它。 看着手上的“宠物”们,老巫医露出了几许满意的神情,“可别小看了这些小玩意,被它们咬一口,只怕你们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樽好整以暇地看着巫医,显然他是准备用这些毒虫对付他们。 苏良及死士们都本能的退了几步,陆樽却反其道而行,突然举步走向老巫医,令苏良想阻止都来不及。 那巫医见陆樽自以为金刚护体,居然不怕他的毒虫,迎面走来,不由冷笑了一下,将蜈蚣及蜘蛛朝陆樽抛了过去。 就在众人以为陆樽将为他的大胆付出代价,遭到虫噬的时候,那蜈蚣与蜘蛛在靠近陆樽不到一寸的距离前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接着本能地往外一弹,同时翻了肚,蜘蛛是口吐白沫不停抽搐,蜈蚣则是由甲壳的间隙中流出黑色的体液,看起来都活不久了。 自己的宠物遭到反噬,老巫医脸色大变,“你……你身上藏了什么?” 此时陆樽已走到老巫医面前,他朝老巫医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唇角,接着举起拳往老巫医的鼻头上狠狠地挥了过去,后者喷出一管鼻血仰天倒地,四肢在地上抽搐着,眼看就快要不行了。 “本宫都不知道差点被下几次毒了,怎么可能没和香妹妹拿个十粒八粒什么解毒避毒的丹药?”陆樽得意地回道,说话间还补了那老巫医好几脚。“你都夸了我两次聪明,对付我还用毒虫那么白痴的手段?” “不要踢了,万一踢死了怎么办?”苏良看那老巫医都快没气了,连忙上前阻止陆樽,用眼神示意了下龙床上的皇帝。 “踢死了就算了啊!”陆樽不以为然地继续踢。 “不,他不能死,死了皇上性命堪忧。”苏良厉声说道。 “好,不踢就不踢,反正现在摄政大臣是八皇子,依兰书殷的洁癖,跟他说这个人满身的毒虫,保证他活着比死了还惨。”陆樽收回脚,做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正色看向苏良,“你身在局中所以看不清,你认为这巫医下蛊的手段难得倒香妹妹吗?你请她过来,随随便便就能把皇上救醒。” 听到他的解决方法竟是请谷凝香前来,苏良脸色难看,回避了他的眼神。 这种心虚的神情落在陆樽眼中,令他整张俊脸都沉了下来,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意思?香妹妹发生了什么事?” 苏良沉默不语,却是答不上来。 陆樽的眼神越来越犀利,语气也越来越冰冷,“不要告诉我,你们将她怎么了。” 第7页 “我们没有对她怎么样!”苏良急忙撇清,一时口快地说了出口,“是她自己要走的,我们并没有加害于她!” 陆樽脸色铁青,“香妹妹走了?谁准的?你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苏良很是无奈地道:“她呈上了一份辞呈就直接离开,我们如何阻止?” 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如何瞒得过陆樽?他冷笑道:“你们不是无法阻止,而是不愿阻止吧?因为她不出现,你们就能继续牵制我,甚至让我娶师青青也不会再有阻碍,对不对?”苏良叹了口气,犠牲谷凝香他也不愿,但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啊!“你既然明白我们的用心良苦……” “苦你妈个头!苏良,我郑重的告诉你,老子不干了,这个假太子,你们找别人去当!”陆樽从来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一向调侃地叫他老马,这次连名带姓的叫,足见他真的气炸了。 说完,他转身想拂袖而去,却被苏良带人拦住。 “等等,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的离开,师青青怎么办?太子之位空悬又怎么办?” “老子就是因为负责任,才要去找我真正爱的人,我要负的责任只有她,师青青与兰书寒都是你们自己捅出来的洞,谁捅的谁解决。”陆樽咬牙切齿地道:“我替你们揪出这个鬼巫医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何维持朝政不崩解,那是你们皇家的事,而且我若找不到香妹妹,老皇帝的蛊毒没人救,最后也得死!” 苏良极力想劝他留下,又不好动用死士之力强迫留下他,毕竟假冒太子事关重大,他还得费功夫解释,无奈之余,只能拿出最后手段。“陆樽,你别忘了,我们的条件里还有一千两……” “他娘的我不要了行吗!” 陆樽黑着脸走出皇帝的寝宫,这次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要了。 为了什么百姓的安宁,政局的稳定,他们逼走了他最爱的人,又逼迫他去娶他不爱的人,甚至还想继续控制他?门都没有! 他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难得一次无私的结果,是失去谷凝香,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无私?难道他的无私,害谷凝香伤心远走,就不是自私吗? 陆樽再也不想理苏良了,直接步出内室。这次苏良或许是心虚愧疚,或许是有些被陆樽说的话打动了,想放他去找谷凝香回来救皇帝,居然没有再让人拦着他,于是他毫无窒碍地走到了皇帝寝宫的大厅。 令人意外的是,寝宫那漆黑的大厅里,竟然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等一等”那人转过身来,赫然是小毛子。他不知怎么也混进寝宫,似乎已经在外头听了许久,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不是太子?你是假扮的?” “怎么?小毛子,你也要站在老马那边来找我麻烦?”陆樽没好气地道。 “不是,怎么会呢?”小毛子绝口否认,难得一脸认真地道:“蒙假太子殿下提拔,奴才当了好久的随侍,好好地狐假虎威了一把。这次你要离宫,奴才自然也要跟着。” “你想跟着我?”陆樽倒是相当意外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没搞错?我假扮了那么久的太子,被揭穿的话可是要杀头的。” 小毛子抓了抓头,却是腼腆地一笑,“我除了拍马屁什么都不会,但你还是愿意用我,不会因为我是个奴才就颐指气使,跟着你的这段日子,是我过得最舒心的时候。”他耸了耸肩,很看得开的模样,“反正服侍过假太子,不管知不知情,你的事爆出来我都死定了,那还不如跟着你。”最后,他一脸坚定地望着陆樽,“我相信你不会亏待我。” 他的神情的的确确撼动了陆樽。过去也有个人如此坚定地望着他,相信他,他却让她失望了。面对如今的小毛子,他如何能让旧事重演,再让一个人对他失望一次? 陆樽心意一定,原本严峻的神情顿时软化了不少。 “好小子!那太子首席幕僚的眼光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太监。”陆樽余光瞥向了站在内室门口听得脸色铁青的苏良,接着手一扬,“我们走!” 于是他就这么带着小毛子,消失在深宫的尽头。 至于怎么善后?师青青怎么办?兰书寒怎么办?朝政怎么办? 干他屁事! 第十一章苦肉计求留下(1) 于是陆樽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走了。就他的立场而言,揭发了老巫医的阴谋,他已经对师效平的死有交代,所以不欠师青青任何人情了。更不用说他已经算是对这次的“官场生涯” 仁至义尽了,至少皇帝苟延残喘着,师效平所属的势力自有苏良会处理,摄政大臣扔给了八皇子,政局也大致上算稳定下来,至于能不能敌得过平南王的威胁,那就是八皇子的事了。 突然间像被扔了个炸药般炸得头昏眼花的兰书殷如今有些傻眼,一直到自己坐在御书房里,面对着山一样高的奏折,他还没能回过神来。 “本皇子现在是摄政大臣?”兰书殷抚了抚自己俊美的脸,“为什么是本皇子?为什么?” 被叫到跟前的的连莳饶有兴致地看着御书房里满柜子的书,漫不经心地答道:“听说是太子殿下推荐的。” “皇兄?”兰书殷倒是没去打听这些,就是不知道连莳从哪里打听来的。 连莳点了点头,“虽说是那名天牢里的老巫医伪装成皇上时询问太子殿下的,但当时大家都还不知道老巫医的阴谋,以为里头真的是皇上,所以太子殿下的确是诚心诚意推荐殿下你的。” 老巫医的事在朝中也只有苏良以及兰书殷等少数人知道,毕竟这是会动摇国本的事,所以他们只能先将老巫医囚禁起来,其他政事照常运作,以待真正的皇帝清醒之后再做打算。 “你认为皇兄的考虑是什么?”兰书殷问道。 连莳毫不犹豫地指着他面前的奏折,“这一堆奏折里头,提到最多的就是平南王率兵滞留京城南方,有谋反之意吧?推荐殿下摄政,显然是要把你推出去和平南王斗生斗死,太子殿下便可渔翁得利了。”说着,她又像自言自语般说道:“先前我们算计了太子殿下几回,有好几次甚至可以说是阳谋了,太子殿下倒打一耙,好像也不奇怪。” “本皇子倒是对于处理这些政事有些厌了。”兰书殷皱盾瞪着那堆奏折,一点也不想碰。 兰书殷喜新厌旧的性格,连莳暗自看在眼里。她有些同情那些对兰书殷倾心的女人,比如师如虹,凭美貌或许能得兰书殷一时宠爱,但等他看腻了,她们很快就会和住在冷宫没两样。 所以连莳一直很好地守住自己的心,把兰书殷当成一个一起共事的上司,而不是一个男人。要爱上像兰书殷这样外表俊得祸国殃民,性格又温柔沉稳的男子实在太容易了,但如果真以为他这个人完全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美,那就真是傻到天边去了。 偏偏这样的傻子还不少,连莳不由得承认,有时候看着兰书殷修长洁白的手指敲击在桌面上,她会想象这只完美的手抚模在自己身上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可是很快的,现实又会将她从幻想中拉出来。 两人的心思南辕北辙,很难一起走到最后,她不会爱上他,也不能爱上他。 将心思收回来,连莳对于兰书殷的惫懒也只能摇头苦笑,“殿下,这摄政大臣的位置,你还真的不能不接呢。” “唉,我也知道,想要以不是储君的身分一跃成为皇帝,这个位置是必经之路呢。”兰书殷有些郁闷地道。 “平南王或许不日就要起事,他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南方军的军容壮盛是没错,但平南王却傻到自己待在京城,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朝廷。只要我们动作快些,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拿下他,切断他与南方军的联系,那他也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连莳若有所思地说着。 兰书殷眼睛一亮,这个他一直烦恼的事,由她说来似乎十分轻松就能解决。或许是他们身在局中瞻前顾后,反而没有她旁观者清,能够一语中的。 “不仅如此。”连莳原本放松的神情渐渐正经起来,“在摄政的这段期间,殿下的权力大增,不如好好利用一番,仔细地调查一下太子殿下。” “皇兄有什么好查的?如果不出意外,他躺着也能当皇帝,这样的他又不需要造反,查他能查出什么。”兰书殷好奇,理智的连莳居然会提出这么没头没脑的建议。 讵料她接下来的分析,却让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太子殿下明知道殿下你对皇位有野心,却仍然敢将摄政大臣的位置推给你,虽说其中有驱虎吞狼之疑,让你去对付平南王,但他也该想到,万一殿下你在与平南王的斗争之中胜利了,那么你的地位便更加不可动摇,届时他要如何将你从摄政大臣的位置弄下来?如果你在胜利之后冒出头争皇位,一个没有功绩的太子,又如何争得过你?” 连莳慢慢整理内心的疑惑,越想自己越心惊,“太子殿下要不就是他有把握让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不稳,要不就是他根本不在乎皇位落到你头上。若说是前者,调查太子也是提防他的后手,免得我们自己阴沟里翻船。若是后者,太子如何会不在乎皇位?只有一个可能……” 她深吸了口气,“连一个老巫医都可以伪装成皇帝这么久不被发现,那么谁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何况殿下不觉得奇怪?近来太子殿下的行为很是跳月兑,几次击败平南王的手段都算不得堂堂正正,与太子殿下过去严肃稳重的行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兰书殷听得一般张脸忽青忽白,“你说的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但的确不无可能。”要是陆樽也在这里,一定会惊讶连莳的智慧,竟能从一点点蛛丝马迹推断得相当接近事实。和她比起来,太子的首席幕僚苏良真的不如去撞墙,而平南王的谋士李旻更是可以直接死一死算了。 “本皇子会立刻派人暗中调查皇兄。”兰书殷当机立断地道,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本皇子身边可用之人不多,若你不是我的小妾,我一定给你一个大官做做……” 连莳噗哧一笑,“殿下,女子要在金鹰王国当官,必须有一技之长在身,像谷太医那样,我何德何能能当一个官呢?” 兰书殷不由得被她逗笑,“你想当官本皇子还舍不得呢,到时候谁来陪本皇子说话,聊心事呢?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那谷凝香已经辞官,不再是太医了,所以本朝的女性官员现在是一个也没有。” 听到这个,连莳不由感叹,“谷太医云游天下去了,太子殿下借口微服出巡,事实上是去寻她了吧?即使有师青青从中作梗,太子殿下爱的还是只有一人……” “你羡慕谷凝香?”兰书殷觉得新奇,连莳在他心中是理性的,难得显露出这感性的一面。 “哪个女子不羡慕呢?”连莳本能地说道。 “这倒是本皇子的错了,居然让自己的小妾说出这种话。”兰书殷意有所指地道,看着她的目光也有些不一样。 连莳心口一跳,不由掩面一笑,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殿下可别这么想,妾身也只是随口说说。便如你先前所言,你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小妾,而是一个言官呢。” 说完,她将手中的书放回了御书房的架子上,突然间没了读书的兴致,匆匆地告退了。兰书殷却是若有所思地想着方才的对话。 “这里可是御书房,架上皆是孤本与珍本,难得她居然放弃了读书的机会……” 时间过了三个月,已是大雪纷飞的日子。 停留在溪顶村的谷凝香成了远近驰名的名医,不仅溪顶村的大大小小遇上疑难杂症会来找她,周围的村落也不时有人前来求医。最夸张的是一名来自烈熊王国京城的富商,大家都叫他牛老爷,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谷凝香的名声,大老远的跑到溪顶村来,想着自己的痼疾难以治愈,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想不到谷凝香还真的帮他治好了,让牛老爷感激涕零,连带惠及了溪顶村。牛老爷现在已经与溪顶村建立了合作关系,附近村落的名产及猎物都能透过牛老爷的商队卖到京城,也让溪顶村这一带的百姓日子越来越好过,所以大家很感激谷凝香,也越来越不希望她离开。 谷凝香自个儿也喜欢这里纯朴的风土民情,村人们都是真心对她好,再加上今年的大雪下得久,令她一待就待了好几个月。 接近年节的时候,村子里大伙儿正忙着,不知道哪里来了两个乞丐,蓬头垢面,衣着褴褛,村里的人看他们可怜,给了他们几个馒头,看到其中一个咳得厉害,不由指着村里的某个方向。 “瞧你这伤风这么厉害,你年纪还轻,不快些治好落下病根就麻烦了。我们村里有个女神医,快去找她瞧瞧,你放心,她不会收你钱的。”其中一个大婶好心地说道。 这两个乞丐道了谢,互相扶持着往那大婶说的方向行去。 在接近谷凝香的小屋前,年纪比较小的那个乞丐忍不住说道:“少爷,你这苦肉计会不会使得太过火了?万一咱们没找到谷大夫住的村子,你的脑袋都要烧坏了啊!” 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的陆樽摇了摇头,由地上抓起了一些雪,往自己的脸上一冰,打了个激灵之后才苦笑说道:“小毛子,不这样的话,只怕她连看都不会想看我们一眼啊。” 这一路行来,依陆樽的本事,很快就查到了谷凝香的行踪,尤其她又没有特意隐瞒去向。 越往北行,天气渐寒,陆樽忧思之下,竟是难得地染上了风寒,在一开始症状轻微的时候,其实吃一帖药就能好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放着不治,甚至连厚重的衣服也不穿了,就这样任病况一日日加重,直到他来到了溪顶村。 幸好谷凝香的医术高明,大名远播,不算是太难找,才让陆樽少吃了很多苦头,否则他真有可能会死在半路。 而变成乞丐倒是无心插柳,原本两人只是赶路懒得梳洗,日渐邋遢,有一天他和小毛子在路边休息时,竟有人给了他们几枚铜钱,他才发现自己的形容与乞丐无异了。 小毛子原本想清理一番,但陆樽阻止了他。依陆樽对谷凝香的了解,就算她对他有再多的怨怼,再多的不諌解,看到他又穷又病的模样,绝不会撒手不管的。 所以这个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计划就这么形成。 两人来到谷凝香的小屋前,同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第8页 当谷凝香推门出来时,陆樽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她依旧是那么清雅,那么标致,一身棉布衣裙比起宫里那呆板的太医服更凸显了她女性的柔媚特质。她比他记忆中更美,更迷人了。 然而当另一个男子跟在她身后出来时,陆樽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小毛子连忙扶住他,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他。 他们想得很美好,也很理所当然,陆樽千里迢迢来寻谷凝香,取得她的原谅,之后两个人就能破镜重圆,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但他们却忘了一点——谷凝香很可能有了新的伴侣。 她与那个男子的互动十分热络,那男子出来后,还帮谷凝香贴了春联,挂上灯笼。谷凝香则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两人有说有笑,真像一对佳偶。 陆樽当下有种感觉,他才是闯进这天地的外人,在这道风景中,他是格格不入的。 在这一刻,陆樽终于明白了谷凝香在宫中的感觉。当他与师青青出双入对的时候,即使谷凝香知道那是假的,看在眼中绝对不会好受,何况她还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质疑甚至是责难。 想到她当时居然要忍耐那些,陆樽顿时觉得自己比想象之中还要混蛋百倍,竟让她受那样的委屈。 突然,屋檐上的雪像是不堪负荷,突然大片地落了下来,扑天盖地将那男人弄得一头一脸。 谷凝香笑了起来,声音像风铃那么清脆,她伸手替那男人拨去头上的雪。 陆樽大受打击,就像被一棒子击中了头,一口寒气倒吸入肺,再也站不住,直接昏了过去。 “少爷!”小毛子倒抽了口气,但一下子也扶不住陆樽,被他带着一起跌倒在地。 谷凝香与居奇被这番动静吓了一跳,齐齐看了过来,发现竟是两个乞丐倒在门外,两人判断这应该是来求医的,连忙快步走来。 在靠近倒在地上的乞丐时,谷凝香只觉一阵熟悉,但因为对方蓬头垢面,所以并没有想太多。 当她伸手想探探那乞丐发烧的情况时,却被一把抓住了手,她心头一惊,正想收回手,想不到那乞丐抓住就不放了,口中还呓语着—— “香妹妹……” “你这乞丐想做什么?”居奇看到了,伸手想拨开,却被谷凝香阻止。 “等一下。”谷凝香表情难解,不知是太过意外或是难以置信,她有些颤抖地伸出另一只手,拨开了乞丐脸上的乱发。 虽然那脸上的脏污遮去了陆樽半张脸,但谷凝香仍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谷凝香不由一阵酸楚,抬起头看向跌坐在一旁的小毛子,她现在也认出了眼前的小太监。 小毛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陆樽施苦肉计终于把自已玩死了,只能摆出一副伤痛欲绝的模样,哭丧着脸说道:“少爷为了寻你,吃了很多苦,钱也丢了,还染了病……” 内心的震惊及难过已经让谷凝香无法判断小毛子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实,她只能本着医者的道德责任,对着居奇请求道:“帮我把他抬进来吧。” “你认识他?”居奇有种奇怪的预感,有些抗拒帮忙这名乞丐。 谷凝香点点头,却是出奇的沉默。 居奇忍不住又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一名乞丐?他是你的谁吗?” 谷凝香思索了一下,好半晌才幽幽说道:“我半生行医,通常都是我救人,但是这个人,他救过我……” 陆樽这一病就病了三天三夜,当真厉害得紧,小毛子也没想到他这苦肉计施得如此彻底,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由于他病重,所以只能待在谷凝香的小屋里,连换个地方都不成。 而陆樽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或无意,只要谷凝香在屋子里,他就很安分地躺在那儿,但只要她”不在,高烧呓语盗汗什么都来,到最后变成谷凝香只能专门服侍这个病人,而原本要服侍人的小毛子,忙进忙出的替他们张罗生活用度,还得客串一下煎药童子。 居奇一见到那乞丐洗干净了、换上一身衣服后竟是显得俊朗潇洒,仪表堂堂,心中警钟大响,再加上谷凝香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人,那人时不时还“香妹妹、香妹妹”的说梦话,两人显然有旧,而且只怕还有男女感情存在,这让他更不敢放松警戒,直接在谷凝香居处的柴房住了下来。 就这样,谷凝香的小屋在接近年节的这段期间,莫名其妙地拥挤热闹了起来,只不过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事,气氛倒是诡异。 第十一章苦肉计求留下(2) 终于,在谷凝香喂完陆樽吃药,正擦着他的嘴时,他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又开始呓语着,“香妹妹……香妹妹……” 他的语气似乎有了几丝焦急,最后猛地睁开眼睛,与吃惊的谷凝香就这么四目相交。 “香妹妹……”陆樽怔愣地看着她,“我不是在作梦吧?” “你醒了?”谷凝香不得不说自己松了口气,要再不醒,他这被寒气侵袭的身子真会落下病根,没有几年的调养根本恢复不过来。 可是表面上她却恢复成了那个在宫里清冷傲气的谷太医,朝着他冷冷地道:“既然醒了,就无大碍了,休养两日后你便可以离开。” 瞧她这么急着赶人,在一旁盯梢的居奇都要叫好了。 陆樽脑子里仍然一片混乱,只能依本能回答道:“离开?不,我才不要离开,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绝对不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你既无心,留下来做什么?”她忍不住怨怼了一句。 “我若无心,又怎么会来?”陆樽终于慢慢清醒了,看着她的目光也由涣散渐渐凝聚成了深情,“就算要走,也要带上你才是。” “你要带我去哪里?”谷凝香的美目眯了起来。 “自然是回宫里。”陆樽理所当然地道:“回宫里之后,我便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等兰书寒回来,那么我身边的事就解决了,什么师青青、平南王、苏良,都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了……” “你还搞不清楚情况。”谷凝香终于拉开了他的手,顾不得居奇与小毛子在旁边听着,质问道:“你认为我的离开,只是因为你诸事缠身,无法娶我,我受不了而已吗?” 她涨红了脸,难得地大发脾气,连一旁没看过她生气的居奇与小毛子都吓到了,何况是被骂的主角陆樽? “我离开,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她气得娇躯都微微发抖。“没错,我知道你有天大的理由不能与我相守,但你不能认为我应该痴痴地等着你,受那些委屈、痛苦都无所谓!我有我的理想,我的追求,你却视而不见,好像你的事办好了,得空了就能来垂青于我,而我却必须为了这份感情犠牲自己的追求,隐忍着脾气,只能绑在皇宫里,等你终于能月兑身的那一天。” 她的眼眶红了起来,泛起了盈盈的泪光。“你太小看我了,我不是那些闿阁女子,得如丝萝般非得托生于乔木之上,所以我走了。离开皇宫,我甚至过得更好!” 陆樽犹如当头棒喝,终于理解了她非要离开的理由。 他的确太自私了,当时在皇宫里师青青闹得正凶时,他一心要求她的就是给他时间,让他将事情处理好,然后就能回过头来继续和她的感情。他的确忽略了她的感受,忽略了她的梦想,或许有的女人会愿意等,但那人绝不是她。 何况他给她什么承诺了?要娶她?还是答应日后只有她一个女人?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还曾经拒绝与她一同云游天下,那么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叫她等? “凝香。”他终于没有再那般戏谑的叫她香妹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与严肃。“我错了,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错了。我自恃聪明,以为自己能掌握一个女人的想法,但事实上我没有真正了解过你,也没有正视我们的感情其实是筑于一座空中楼阁之上。是我差点误了你,对不起。”他正视着她,目光仍是深情,却隐含着难以言喻的挫败。 谷凝香隐忍已久的泪终于落下,这滴泪她可说是从皇宫里就忍到了现在,如今却显得多么沉重,多么难堪。 居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虽然不明内情,但却清楚床上的男人似乎辜负了他的女神,于是一怒之下,他指着陆樽喝道:“既然你病好了,就可以滚了!这里不欢迎你。” 陆樽皱起眉,他自然知道眼前这男人是情敌,但是他不觉得居奇有什么威胁性,否则谷凝香的反应不会是这样。 “这是你的房子吗?” “我……”居奇一怔,居然不知道怎么响应。 “还是你是香妹妹的什么人?”陆樽犀利地看着他,“你知道香妹妹的来历背景?知不知道她婚配了没?知不知道她家里几口人、祖宗十八代姓啥名谁?” “我……我知道她姓谷啊,其他的……其他的……我怎么会知道。”居奇被他一通强问,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那你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呢?”陆樽见一下子把这人问懵了,就知道这男人不会是对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居奇一张脸涨红了起来,支吾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至少我不会让她伤心难过,所以我要赶走令她伤心难过的人!” 这下换陆樽傻眼了,连小毛子都对居奇多看了一眼。 想不到这男人还有杀手锏,这句话的确是陆樽的致命伤啊! “够了!”谷凝香在此时出了声。 两个男人同时闭嘴,但又同时发话—— “谷大夫,叫他走!” “香妹妹,我病重……” 谷凝香愠怒地瞪了陆樽一眼,“你装什么病呢?我是你的大夫,会不知道已经治好你了?过两天等雪停了,你……” 话才说到一半,墙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众人看了过去,竟是一直静立不语的小毛子倒了下去。 这小子护主简直鞠躬尽粹啊!陆樽都不知道该不该在心中叫好了。 不知为什么,谷凝香与居奇竟没有直接过去看小毛子,而是怀疑地瞪视向他。 陆樽无辜地苦笑了起来,小毛子这次也算被他连累得惨了,连生病都没人信啊! “我……这可不是我叫他装病,他应该是真的病了……” 因为小毛子的救场,陆樽得已苟延残喘地待在溪顶村里,而他与小毛子不愧主仆一场,默契十足,陆樽还没搞定谷凝香之前,小毛子的病居然也一直好不起来,这一拖,半个月又过去了。 年节岁末终于热热闹闹的来临,这一天恰巧是除夕夜,正是家家户户围炉的时候。 看着每个人家里头团圆的喜气,陆樽难得没有插科打译,反而有些感慨地对着谷凝香说道:“我自小就是个孤儿,被义父捡回家,几年后义父又在河边捡到了我的义妹陆小鱼。为了扶养我们长大,义父在北方的蓬莱村开了一家饭馆,每年的除夕夜都是我们三个人过,但今年我们倒是各奔东西了……” 他的话语之中不难听出来有着对于围炉的向往及唏嘘,这样矛盾的心情,谷凝香同样也有过,于是她难得与他搭上话,淡淡地回道:“我也是个孤儿,到了医仙谷后,除夕都是与师父一起过,然而在我出师离开医仙谷之后,就都是一个人过的。” 陆樽立刻一脸见猎心喜地道:“既然我们都是孤儿,那么今年除夕我们一起过吧?” 谷凝香还没说话,居奇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截断了陆樽的话,“谁要和你一起过?我娘邀请谷大夫除夕和我们一起围炉呢!我们居家都是家族一起过,一共三户二十七人,热闹滚滚,比和你这来历不明、心怀不轨的臭小子一起过要好得多了!”说完,不待谷凝香反应,他径自将她请了起来,“走了走了,谷大夫,我娘她们都在等你呢。” 谷凝香点了点头,她的确早就答应了居大婶,甚至早于陆樽出现在溪顶村。 只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陆樽一眼,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寂寥与失落,心中不由有些难受。 她对他虽有怨,却没有恨。明明深埋了那份感情,却难以压制此刻心中对他的不舍。 她看向居奇,“居奇,我们走了,那他……” 居奇看了陆樽一眼,原本想说些什么,挣扎了一下又改口道:“他本来就是村子里的陌生人,有地方住已经很好了。”说完,他连哄带骗的将谷凝香带走。 谷凝香因为承诺,如今却是不走不行。不能与陆樽独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无比。 待谷凝香走了,床上的小毛子睁开了眼,朝着陆樽虚弱地说道:“少爷,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陆樽撇唇一笑,这笑容却有点苦涩。“也只能这样了,比起被赶出溪顶村,这个结果已经算是好的。” 他看着在床上躺得筋骨都酸痛了的小毛子,摇了摇头,“你该烦恼的是,这屋子里的食物不是药草就是树根,甚至还有些矿石,我们的年夜饭究竟要吃些什么啊?” 小毛子闻言也跟着苦笑起来,他这场病到是真真实实的严重,不比先前的陆樽好多少,应该是因为强撑着照顾陆樽,自己却没有注意保暖导致寒气侵体,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痊愈,要帮陆樽煮一顿饭更是无能为力了。 “放心吧,你安心养病。本少好歹也是饭馆出身,虽然锅铲只会拿来打架,但是弄出点吃的还难不倒我。”陆樽苦中作乐了一番,便转身到后间去觅食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已经躲在屋里围炉了,陆樽由后头端来一大盘像是泥石的东西,砰的一声摆在了桌子上。 “嘿,小毛子,看我找到了什么。” 小毛子定睛一看,笑了起来,“这是甘薯啊!烤起来倒是香。” 陆樽干笑起来,“本少厨艺不怎么样,烤甘薯的手法倒是不错,来吧来吧!” 他将桌子拖到小毛子的床边,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盘烤甘薯。 看起来是有围炉那么一回事了,但是两人看着看着,同时叹息起来。 “真凄凉啊……” 陆樽与小毛子都孤单无亲,也算是同病相怜,这种景况都悲凉得让人觉得好笑了。 就在两人要动手时,一名老翁突然推开门端了盘东西进来。 “你们果然在啊!”老翁看了看他们寒酸的桌面,笑着说道:“就知道你们没东西吃,只有甘薯怎么成?这是我家的面疙瘩,送点来给你们。” 陆樽与小毛子的心头像是被什么打动了,傻傻地道了声谢,但老翁人都还没进来,突然又一个大婶来了。 “哎哟,老黄你也来了?送面疙瘩啊?”大婶的大嗓门一下子让小屋子热闹起来。“来来来,乔大妈这里有卤牛肉,还有些嫫嫫什么的,将就着吃啊。” 第9页 见桌面上的食物越来越精采,陆樽与小毛子都处在讶异之中,一时竟不知怎么反应。这时候门外又走进一人,居然是不久前才离开的居奇。 居奇的表情是老大不情愿,一进门就拉高了声音说道:“便宜你们了!我娘知道你们没东西吃,叫我端了饺子来……咦,黄伯伯、乔大妈?你们也来了?” 不待他们响应,门外突然又钻进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一屋子的人同时望过去,叫那鬼祟人影吓了一大跳,顿时将手上满满一大布包的肉包子藏在了身后。 “谷大夫?”居奇的脸都快歪了,“你不是应该在我家?” “那个……”来人果然是谷凝香,她偷偷从热闹的围炉借故溜走,心忖只离开一下就回去应该不会被发现,没想到自己的房子里居然满满的人,这下被抓个正着。 “因为你娘给了我太多肉包了……我想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绝对不承认这是她厚着脸皮去要来的,只能支支吾吾地道。 原来大家不约而同都替屋子里这两个可怜虫送东西来了,连一直冷言冷语的居奇与逃避排斥的谷凝香都不例外。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笑了起来,这一笑就无法停下来了。 尤其是陆樽,他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小毛子也早就捣着脸哭得不成人形。 在皇宫里,哪里有谁会像这些非亲非故的村民一般对他这么好呢? “谢谢,谢谢你们。”陆樽说不出自己内心的感动,不过他这下真的彻底了解,为什么谷凝香会留在这个地方了。“这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有意思的一次除夕夜……” 在这样温馨的气氛之中,谁也不想说些扫兴的话,居奇自然也不例外,难得对着陆樽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原本以为只有这些人,突然门外又急急忙忙冲进一个人,那人一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猛地一呆。 “咦?小李,你也送东西来让他们吃吗?你拿了什么?可别重复了。”居奇打趣地道。小李却不似大家想象的那般开心,反而哭丧着脸,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直盯着谷凝香,一开口便是哀求,“谷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父亲吧!我父亲似是快不行了……” 第十二章为制解药受尽折磨(1) 老李的父亲是跟着牛老爷商队行商的商贩之一,前阵子去了京城一回,赚了不少银两,谁知道这次竟是发生了憾事,在除夕夜被人抬回村子里,眼看就要不能活了。 “你们别太靠近他,这是瘟疫啊!”抬老李回来的人一将人放下,转身就离得老远。 “瘟疫已经在咱们京师传开了,好多人都像老李这样子,浑身发黑,七孔流血。若是他死了,直接烧了吧,可别也染上了。”说完,那几人急急忙忙地跑了。 当谷凝香匆匆到来时,老李早已经亡故。在李家震天的哭声之中,她仔细的检查老李的尸体,赫然有新的发现。 “这不是瘟疫。”她的脸色极为难看,“是蛊毒。” “蛊毒?”小李整个人都慌了,六神无主地哭问:“为什么我爹会中蛊?京里不是有大巫在,又怎么会让蛊毒蔓延开来?” 听到大巫,陆樽心头一惊,想到一个可能性,他转向谷凝香,肃容问道:“蛊毒通常是什么情况会传播?那些致毒之物可能月兑出巫医的控制吗?” 陆樽很少这么正经八百,谷凝香诧异他联想到了什么,不由慎重地回道:“像老李这种情况,显然是被巫医培养过的毒虫噬咬,虽然是些常见的蜈蚣、蜘蛛、蝎子、蛇等,但因为毒性更强,很快就会毒发身亡,令人防不胜防。不过一般说来,巫医都会将这些毒物好好的控制起来,除非是他离得太远无暇顾及,或者离蛊意外身亡,蛊虫久了没有人喂养,就会群起而出,自行觅食,倒是很可能造成蛊毒蔓延的情况。” 听到这里,陆樽脸都绿了。“有救治的法子吗?” “有,但很难。”谷凝香叹了口气,“要看是被什么蛊虫咬的,对症下药才行。但通常蛊虫的种类不会只有一种,多至数百数千种都有可能,而且被数种不同的蛊虫咬了还有综合的毒性,除非研究出一种万灵解毒丹。 “可是这种解毒丹,我们医仙谷还在研制,目前也只是有点头绪,要拿来解毒还需更久的工夫。”见陆樽脸色很是难看,她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你发现了什么吗?” “不是我发现了什么,而是你远在烈熊王国,不知道最近京里发生了什么……再加上如今台面上那几个人将那件事情压了下来隐而不宣,因此知道的人也不多。”陆樽苦笑着,将谷凝香拉到一旁,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事,还真不能公诸于世,“因为皇上笃信巫教,烈熊王国的大巫医借着这种关系潜入我金鹰王国皇宫之中,用蛊毒将皇帝控制起来。 “而原来烈熊王国的皇帝,也早就被他控制住了,所以这两年来两国交恶,金鹰王国内乱,都是烈熊王国的大巫医搞的鬼。” 他说的这个消息令谷凝香听得瞠目结舌,然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但那家伙太过自信,所以被我们抓了起来,现在正关押在天牢里。只怕他留在烈熊王国京中的蛊虫,真是因为没有人喂养,现在要群起造反了……” 谷凝香的脸色很是精彩,由讶异、愕然一直到沉重。“如果蛊毒已经蔓延到烈熊王国的京师以外……那只怕蛊虫已然失控了。”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小李在一阵痛哭后渐渐冷静了一些,哭丧着脸朝着谷、陆两人看过来,哽咽地问道:“谷大夫,我爹这毒……会传染,所以被认为成瘟疫是吗?现在碰到我爹尸体的人不少,他们会不会也染上了毒?” 他这番话将方才抚尸痛哭的李家人吓了个二佛升天,一些来帮忙搬运尸体的街坊邻居也脸色惨白,深怕自己已经中毒。 谷凝香安慰他们道:“你们放心,只要没有碰到老李流出来的毒血,是不会有问题的。” 众人听到这番话,终于放心了点。 其中方才送食物去给陆樽的乔大婶不由担忧着说道:“不管是瘟疫还是蛊毒,连我们这旮旯小镇都有人死去,可见蔓延得很广了啊……” 方才刚稍稍安心的众人,马上又愁眉苦脸地面面相觑起来。 乔大婶说的对,蛊毒若是一直蔓延,除非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烈熊王国,否则也就是个等死的命。但离开了又能去哪里?谁又想离乡背井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谷凝香叹了口气,“但是很难很难,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其中还有一个克服不了的问题。” “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帮你,你就有可能替大家解毒?”有村民听出了端惊。 谷凝香皱着眉,在心中挣扎许久,才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医仙谷针对蛊毒,已经初步有了万灵解毒丹的构想,问题是这种丹药要做到面面倶到,必须不断试验,而且是在同一个人身上试验,才能在最后确定药性能够抵抗且治愈所有蛊毒的综合毒性。 “这样的人,在我们医仙谷叫做试药人,通常是一些已经染症,存着必死之心的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才会愿意。可是这个试验难度最高的地方是,试药的人如果中途死去,代表前面尝试的结果都白费了,所以这个试药人不仅不能死,还要身体强健,能抵抗一次又一次的毒发……”她吸了口气,“那种毒发是很痛苦的,所以很少有人志愿当试药人,而我们这里也没有适合试验的对象,因为这回的蛊毒毒性猛烈,就算有试药人,也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死去。” 也就是说,至少要有一名身强体壮的人让谷凝香当试药人,这个人必须忍受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而且这个所谓的万灵解毒丹还不一定做得出来。如果不是对谷凝香有绝对的信心,愿意为她无私的付出,是不可能找到这样一个人的。 不知怎么着,屋里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瞥到小李的身上,因为他刚死了父亲,感受应该最深刻,不知愿不愿意做这个试药人…… “不不不……我不行,别找我……”小李吓得退了两步,直摇着手。 小李的娘直接哭号了起来,“你们不能推我儿进火坑啊!我已经死了丈夫,不能连儿子都死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众人眼中产生了怜悯,又是你看我、我看你,其中年轻力壮的那一群人,转头的转头,退后的退后,根本没有人想做试药人。即使这种犠牲很伟大,每个人都会感激,但有谁会想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呢? 而更多人的目光看向了居奇,居奇对谷凝香的爱慕全村皆知,如果做试药人,就能与她朝夕相处,说不定她在感动之余,会对他产生爱意? 居奇发现自己成了众人焦点,脸色数度变换,最后仍是败给了自己的求生本能,“我……我没办法……”他望向谷凝香,一脸愧疚,“对不起,谷大夫,这个责任太沉重了,我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于是,这一点点治愈蛊毒的希望才刚燃起,又要熄灭了。 一直没人注意到的陆樽,在打量老李的尸身许久之后,突然发话说道:“碰了他的血就会中毒,就有成为试药人的资格是吗?” 所有的人全刷刷刷地转头看向陆樽,一脸难以置信,小毛子更是直接叫道:“少爷,你不要做傻事啊!” 谷凝香想出言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陆樽突然用手触模了老李流出来的毒血,而且好像怕自己中毒不够深,还模了好几回。 “你……”谷凝香简直快哭出来,冲上去就要抓住他的手阻止他,“你在做什么?你这是自杀啊” 陆樽得手后就退了一步,拒绝了她的触碰。“别,别碰我,我现在已经中毒了,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总不能跟着一起中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谷凝香心好痛,她这才知道,不管自己伪装得对他多冷漠,对他多疏离,但内心的爱意其实从来没有消失,在他选择自残的这一刻,迸发出来的不舍及心疼,痛得她都快站不稳。 “因为我相信你啊。”陆樽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如往常那般的吊儿郎当,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脸色已经开始渐渐发青。 才这么一会儿就看得出中毒的痕迹,果然如谷凝香所说,不是身强体壮的人哪里挺得住? 他甚至还有余力对谷凝香微微一笑,打趣地说道:“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做这个试药人。我相信你的医术,你那金鹰王国医术第一人的名头可不是盖的,我这条命押在你身上,也算以身相许了,你可千万不能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他说得越轻松,身边的人就觉得越沉重。 小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过身来,朝他深深的一拜,“这位大哥,你才是真正的仁义,不管最后解药有没有能做出来,你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我们都欠你的命,你一定要撑过去!” 村子里的人纷纷表现出感激与感动,连居奇都一脸愧疚地低头朝他说道:“我现在知道谷大夫为什么那么在意你了……我真的不如你。” 一句话点出了谷凝香与陆樽的深厚感情,这一个关卡在两人已然坎坷的情路上蒙上了一层哀伤,众人都忍不住为两人感到难过。 谷凝香不管陆樽的闪躲,第一次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她是个大夫,如果还能把自已弄到中毒,那也不用说调制什么解药给陆樽了,谁还敢相信她。 何况现在也只有她敢碰他,除了对自己医术的自信,也是爱他最深刻的表现。过去的那些龃龉、那些误会,在生死关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她只要他活下来,她还要用大把的时间来爱他,绝不会让两人的缘分只停留在这时候。 她握着他的手,挂在眼眶的泪如珍珠一般动人,而当泪水落下,也同样令人心疼得不忍卒睹。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苦心,无论多难,我谷凝香都立誓,一定会把万灵解毒丹研制出来!” 果然,过完年后,蛊毒之灾便在烈熊王国爆发,由京城开始向外扩散,逼得正与金鹰王国交战的军队暂时收缩了战线,全心投入防疫之中。 连溪顶村这样的小地方都传出了灾情,除了先前在京城中毒的老李之外,而后又有两、三人中了毒,被谷凝香隔离在一户小屋子之内。她也要求村子里里外外都要清洁一遍,并撒上她特制的驱虫药物,免得蛊虫跑进来。 毕竟巫医所饲养的蛊虫毒性是一般毒物的好几倍,就算一开始只有十只百只,但这些日子它们跑出去,繁衍的后代已经不可计数了,要灭杀殆尽显然不可能,所以万灵解毒丹才显得更加重要。 在这一段日子,陆樽已经试过不下十几种毒物的配方,简直整得他死去活来,而且这还已经是谷凝香殚精竭虑,将所有毒虫的毒性分成好几大类,一类一类的试验,否则真要以个别毒虫的毒来试,十个陆樽都不够死。 “嗯,这次药吃下去,水肿消了,也不再呕吐,可是仍然感到全身寒冷……”脸色蜡黄的陆搏形容着不知道第几次试药的成果。 中毒的人多是脸发青,但因为谷凝香虽无法根治,却一直用药吊着他的命,而且在试验的过程中,有时会让他全身充血,有时又会治得他脸色苍白,到最后弄得他形容枯槁,脸不青了,却变成劳累过度的枯黄颜色。 谷凝香知道这是他的肝受了损害,肝主疏泄,主藏血,主筋,其华在甲,开窍于目,肝受损会让人气机失调,肝气郁结,头昏眼花,浑身发黄。所以她在用药时也更加小心,更加仔细,力求在寻找解药的过程中将对他的损害降到最低。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当一个试药人,通常到了最后都是一心求死,因为过程无论如何减缓,都是痛苦。 谷凝香虽是惊讶陆樽能撑这么久,却也心伤他能撑这么久。 因为爱她,不是吗?如果不爱她,谁受得了这种苦?他又是为了谁在苦撑?每日每夜,他毒性发作时都会经历剧烈痛苦或骚痒灼热、恶心呕吐、肌肉僵硬等等,他都咬着牙忍了下来,甚至把唇都咬破了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就是怕她发现他痛,怕她舍不得,怕她担忧。 他在忍,谷凝香也在忍。他不希望她担心,她就当作没看到,而他痛苦的是身体,她痛苦的却是心。她不只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居然没办法尽快做出万灵解毒丹。 第10页 她浅笑着走到陆樽身边,查看着他的眼睛、舌苔等特征,虽然表面上还有笑意,但两个人都知道,她心中在淌血,只是没有人愿意说穿。 因为一说穿,不知道会是谁先崩溃。 “所以蛛毒的部分只有畏寒一项要再加强,再加上我们找出了蝎毒的解毒配方与蛇毒的解毒配方,针对五脏六腑甚至经络也都有了构想……”说出越多这阵子的成果,谷凝香就越心酸,因为这代表着他痛了多久,痛得多深。 她吸了口气,强笑道:“我们只剩一种了。”不管是不是安慰他,陆樽都喜上眉梢。“哪一种?” 要说出这种蛊毒时,谷凝香顿了一下,才硬着头皮道:“是金蚕蛊。” “金蚕蛊有什么特别的?”陆樽一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必然是相当大的困难,只是不知道这个困难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她。 “金蚕蛊是百蛊之王,也是毒性最重的一种,所以没办法与其他毒性分为一类,必须独自处理。只要解决了金蚕蛊,再加上我们之前的努力,这万灵解毒丹就很有希望制成。” “那还犹豫什么?”陆樽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来吧!老子现在就当练功,等你的万灵解毒丹制出来,我应该也百毒不侵了!” 谷凝香被他逗笑了,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这万灵解毒丹在医仙谷十几年都制不出来,最重要的就是缺乏像陆樽这样任劳任怨的试药人。他虽是为她而努力,但他的犠牲最后造福的却是无数百姓。 谁敢说他不好?说他自私?说他纨裤?在她看来,这烈熊王国加上金鹰王国,就没有一个人比他还伟大! 她挣扎了一下后,仍是取出了金蚕蛊的蛊毒。这是医仙谷多年来的收集之一,一直被她带在身上,果然派上了用场。 陆樽接过了毒,用小刀在手上一划,弄出了个伤口,直接将蛊毒倒在伤口上。这样的事他做来熟门熟路,都不知做了几百回,手上的刀痕都多到数不清了。 通常试毒,依毒素不同,都需要等一阵子才会毒发。但这次却不一样,陆樽一触到金蚕蛊毒,立刻整个人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眼看就快不行了。 “不!你……”谷凝香没想到毒性会这么强,连忙拿出一粒药丸。这粒药丸是用来减缓他的疼痛,但一吃下去,就代表这次试毒失败了。“快服下去,我们不试金蚕蛊了,我们不试了……” 陆樽坚持着不接药丸,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硬撑着道:“快……取血!我们不能在这里……前功尽弃。” 谷凝香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可仍是把心一横,由他身上取出了中毒的毒血。然而他的痛苦还没结束,正常情况之下,他必须等到谷凝香研制出针对金蚕蛊的解药,服下去,说明他服药后的感受,才能知道解药的完成度。 也就是说,从中毒到解毒的这一段过程,都必须靠陆樽自己撑下去。 陆樽在她取完血之后,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居然靠自己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地靠着墙直喘气,一边自我调侃似的对她说道:“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呢!你放心,祸害遗千年,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最后加入金蚕蛊解药配方的万灵解毒丹我还没吃到,怎么能这么快死呢?” 他都痛苦到这种程度了,还能安慰她,谷凝香终于受不了,不顾一切扑进他怀中,大哭起来,“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当试药人了……你这么痛,我受不了,受不了……” “傻瓜,说什么呢,都到这个程度了,不继续到最后,前面不都白痛了?”陆樽轻抚着她的后脑杓,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她真的回到他身边了,那么,所有受的苦都值得了。 他很想就这么一直抱着她,只可惜他还是得将她往外推,“你快点起来,可别和我一起中毒了,我还要靠你救命呢。” “不要!”谷凝香赖在他怀中,死也不起来,因为只有确认着他的体温,她才不会一直恐惧着他会在下个眨眼之间死去。 “外头有人来了呀,你再不起来,你谷大夫的清誉可就没了。”陆樽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笑得出来。 谷凝香一听,心不甘情不愿地起来,果然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番仪容后,外头的人刚好走了进来。 然后陆樽就看到她原本哭丧着的表情,瞬间变得云淡风轻,彷佛刚才的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引人发噱。 “牛老爷?你怎么来了?”谷凝香意外地看着进来的人,竟是建立溪顶村及烈熊王国京城商线的富商牛老爷,也是她救过一命的人。 牛老爷一见到她,又是激动又是欣喜,“幸好你在啊!谷大夫,我两个堂弟在京城染上了瘟疫,本来是想来请你救人的,可我刚进村的时候,听那些个村民说你正在研制瘟疫的解药?” 谷凝香点了点头,“京城现在盛行的不是瘟疫,而是蛊毒。你不觉得那些死去的人,症状都和中毒一模一样吗?” 牛老爷回想了一下,还真是如此,不由希冀地望向她,“那谷大夫已经将解药研制出来了吗?” 谷凝香勉强一笑,“还差一点,不过我有信心能做出来。” “有信心就好,有信心就好。”牛老爷急急说道:“那谷大夫快和我到京城去吧,那里保证你所需要的药材都有,人手也够,你的解药定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他口中所谓达到最好的效果,其中牵扯到的商业利益,只有牛老爷自己知道。 谷凝香没听懂他的深意,只坦诚地道:“我若制成了药,迟早会到京城的,而且会将药方公布出去,让所有人可以用最快的方法解毒,可是不是现在,溪顶村这里我走不开。” 她不着痕迹地看着墙边的陆樽,恰巧陆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交的时候,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谷凝香缓缓地朝牛老爷摇了摇头,别说她现在制药离不开陆樽,陆樽也不适合长途跋涉。就算她制出了解药,第一个服药的也一定会是陆樽,这是她的坚持,也是一个医者对病患的责任。 牛老爷又劝了两句,见劝不了她,只得幽幽一叹,从她这里先拿了些应急的药离开。不过他离开前,意味深远地看了谷凝香一眼。 第十二章为制解药受尽折磨(2) 为了尽快解除陆樽的痛苦,谷凝香努力地想要做出解药,于是她几乎是不眠不休,最后终于累倒在摆满了药材的桌子旁。 陆樽小心翼翼地起身,来到她身边想替她披上一件能御寒的披风,看着她疲累却平静的睡颜,却不由得看得痴了。 她消瘦了些,增添了一种我见犹怜的美,明明脆弱得有如风中柳絮,却又坚韧得百折不挠。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是无以伦比的好,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他未来要一起携手度过的女子,虽然这个女子令他吃足了苦头。 想到现在一身的毒,陆樽就忍不住苦笑。没当过试药人,还不知道自己似乎真的是个试药的料,不管什么蛛毒、蝎毒、蛇毒加诸在他身上,都能有惊无险地撑过去,吃过她越来越精进、越来越完整的解药后,他又进一步的能容纳更严峻的毒性。 就连那金蚕蛊,换了一个人应该马上翘辫子了,但他在忍过最痛苦的那一段后,只是觉得身体比平时虚弱,痛的感觉比较强烈而已,之后又能行止如常,与她谈天说笑。连谷凝香都啧啧称奇,说不早点认识他真是可惜了,应该一早就推荐他去医仙谷当个试药人才对,把他气得够呛。 要是平常看她睡得这般安稳,他早就模上去一亲芳泽了,但是现在自己浑身都是毒,怕碰到她害她也染上,因此只能看着过过干瘾。他心忖等自己好了,一定要把她这样这样,再劳榡劳样…… 正在胡思乱想着,屋外突然闹哄哄的,陆樽眉头一皱。 趴在桌上的谷凝香也被吵醒了,伸了个懒腰,有些迷糊地问道:“外头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吵了起来。”陆樽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那种吵法与一般街坊吵架或大声暄哗不同,绝对是出事了。 谷凝香也听出了不对劲,不由起身说道:“我出去看看。” “不,我去吧,这很不对劲。”陆樽拦住了她。 谷凝香却是故意上下打量他,“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想保护我?” 陆樽好气又好笑,“你放心,不管我是什么样子,我都会保护你。” 言下之意,就算战到最后一口气,他也会以她的安危为优先。现在弱不禁风的陆樽,极有说服力地诠释了他的心意。 谷凝香动容一笑,突然踮起脚在他额上一吻,惊得他眼都睁大了。 “你放心,我是个大夫,不会让自己中毒的。”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出口安抚。 陆樽却是眼睛一亮,“所以还有哪里不会中毒?” 谷凝香一愣,却是啐了一口,又羞又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妩媚的姿态,把陆樽的魂都勾飞了,谁还会在意外头在吵什么。 不过那吵闹声越来越接近谷凝香的小屋,将两人之间旖旎的气氛打乱了。 还不待他们上前弄清楚,小屋的门突然被踹开,一群穿着官兵服饰的人就这么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后牛老爷也钻了进来,指着谷凝香说道:“就是她,她就是谷大夫!” 牛老爷身后,一名衣着华贵不凡的男子也走了进来,看着谷凝香那娇美的模样,心头一动,“你便是谷凝香?听说你有办法制出京城蛊毒的解药?” 那华衣男子将京城的疫病是蛊毒这件事说得理所当然,足见他的背景必然不凡,因为只有烈熊皇宫中的人,而且是非常核心的人,才会知道大巫医不见了,而如今这场疫灾,就是大巫医的蛊毒失控。 “牛老爷,你……”谷凝香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死命的瞪着心虚的牛老爷。 牛老爷干笑了两声,却也不掩饰自己的企图,“谷大夫,你有这么好的医术,委屈在这溪顶村不是太可惜了?只有进宫才能让你的才能得到最好的发挥啊!我派人到金鹰王国查过了,原来你是金鹰王国的太医,那可是中原的医术第一人!你能在金鹰王国的皇宫里任职,自然也能到我们烈熊王国的皇宫里,不是吗?” 那华衣男子笑意更甚,“哦?她以前还是金鹰王国的太医?那本皇子更相信她能制出解药了。”不待谷凝香说什么,他袖子一挥,“把人带走。” 一群侍卫就要上前捉拿谷凝香。 想不到这个时候,谷凝香身旁的陆樽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突然冲了出去,将几名侍卫撞开。 “想带她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陆樽骂着,那消瘦干枯的身躯却像座大山一样挡在谷凝香前面。 “那就踏过去吧。”华衣男子冷冷一笑,“杀了他。” “不要!”谷凝香拿起桌上的剪子,却不是对着敌人,而是对着自己的心口。“你们谁敢碰他,我就死在你们面前,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喔?你还满关心这个病侠子的?”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谷凝香的弱点,华衣男子笑了起来。“全部都抓起来,一起带回去。” 侍卫们一涌而上,在谷凝香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将她擒下了。至于要抓陆樽就更容易了,他现在根本是个空架子,只消朝他踢一脚,他就虚弱地倒下。 “你们不要打他!他若是伤了哪里,休想我救你们任何一个!”谷凝香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着。 陆樽像只虾子般痛得蜷缩在地上,好半晌才挤出话,“我……我会说服凝香和你们走,你们不要再打了……” 这般示弱的话引来了一番嘲笑,刚才还逞英雄呢!但谷凝香却是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因为她看到了陆樽痛苦的表情之下,那一双坚定的眼神彷佛在告诉她——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烈熊王国的皇宫之中,谷凝香与陆樽被分了开来。 那名收到牛老爷的密报,远赴溪顶村绑架谷凝香的华衣男子,正是烈熊王国的三皇子,名叫裘英。 烈熊王国与金鹰王国一样,太子的地位并不稳固,所以裘英也蠹蠢欲动,觊觎着皇位。为了求表现,一听到有能够制出蛊毒解药的能人,就算抓错也罢,他没有考虑太多便直接带兵来抓人。 先别说解药从他这里拿出来是一大功,他如果能独占这种解药的供给,那在烈熊王国还不呼风唤雨,唯我独尊? 他原本以为谷凝香会万般不合作,想不到她一到烈熊王国,便一头钻进了他们为她准备好的宫殿,继续她先前未完成的研究,俨然一副不成功不罢休的样子,也让他松了口气。 在他的猜测之中,谷凝香会如此醉心于制出解药,或许因她是老学究那般的人,又或许她真的有颗悲天悯人的心。 这一路行来,他们看到不少病人,甚至很多民宅已布置出了灵堂,这样的情况应当令她有些触动。 可是裘英不知道,其实他只猜对了一半,谷凝香会如此,除了来京城一路上的惨状的确撼动了她,最重要的是她要救陆樽的命。 被这么一耽搁,陆樽身上的金蚕蛊毒尚未解开,她怕他就要撑不住了。 就算是一般比较强壮的男人,撑了这么久也早该在几天前毒发身亡,而陆樽或许真是天赋异秉,加上他这阵子被她用毒反反复覆淬炼了身体,对毒有了一定的抗性,才能支撑到现在。 他对她始终有着信心,没有放弃过,所以他活着,她又如何能让他失望? 谷凝香为此更加努力的投入解药的研制,她知道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就要成功了。 大概过了三天,抑或是五天,憔悴不堪的谷凝香看着眼前一颗龙眼大的药丸,整个人怔了好久,最后不能自制地笑了起来,笑到都落下了泪。 她终于制出解药来了,但还来得及吗?她好几天没有看到陆樽了,他是否还活着等待她的解药? 裘英为了控制她,一直告诉她陆樽还活着,但又说如果她不听话,他们不保证他的死活。也就是靠着这一点念想与希望,她才能支撑到这个时候。 当第一次将解药制出来之后,她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这真的是万灵解毒丹,可以化解所有蛊毒的毒性?万一其中出了一点差点,救不了陆樽的命,至少也能保他不死吧?是这样吧?对吧? 抱着这种希望,她连忙让监视她的人去告诉裘英,她需要陆樽前来试药。这万灵解毒丹本身也是一种毒药,所以不能让没有中毒的人试,而陆樽原就是她的试药人,是最适合的对象,就算这药有不足之处,也能观察陆樽对药的反应而加以改进。 第11页 也就是说,非陆樽不可。 这样的说法不知能不能说服裘英,过了约两个时辰的时间,裘英才姗姗来迟,不过倒是真的将陆樽带了来。 陆樽几乎是被半架着来的,整个人已经开始浮肿,身上有了瘀青红斑,连架着他的侍卫都不敢碰他。 等到他终于来到她身前,棍子一放,他整个人就倒在地上,可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晶亮有神,还有着绵绵的温柔。 谷凝香捣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哭了。 “我很好。”反倒是陆樽,一副垂死的模样,居然还能朝她微笑。“不要哭啊,我说过不管我是什么样子,都会保护你的。” 谷凝香点了点头,代表了她对他的信任,可是她又摇了摇头,不希望他都这样了还要费心来救她。 救了她又如何?如果他因此死了,只有她活着的世界,也没有意义了。 “好感人啊!”裘英冷笑着拍了拍手。“解药呢?” 谷凝香拿出了那颗龙眼大的药丸,就要让陆樽服下。 裘英却阴阳怪气地发声了,“只有一颗?” “因为解药的制作不易,需要非常细的水磨功夫,制作这么一颗,依我的速度就需要五天的时间。”谷凝香皱眉回道。 “那就不能浪费在这个废人身上了。”裘英眯眼看着陆樽,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不过是试药嘛,我王叔也中了蛊毒,既然这颗是万灵解毒丹,就让我王叔试试好了,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听说就算治不好也能缓解,那你就有更多时间能做出真正的解毒丹。” 他一语道破玄机,其实的确不是一定要陆樽试药不可,过去做不出来是因为没有试药人能撑到最后,现在丹药的制作到了最后阶段,就算换个人试药也是可以的,毕竟就算药效有偏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可是谷凝香一心要救陆樽,怎么可能让裘英得逞? 她狠狠地瞪着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不!这颗药是要救他的命,你不能拿走!” “在这皇宫里,不是你说了算呢。”裘英说着就要取走谷凝香手上的药丸。 在旁奄奄一息的陆樽突然喘息着开口了,“既然你想害死我,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这番威胁的话惹笑了裘英。“怎么?我随便一脚就能踩死你,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 陆樽朝他露出了一个惨笑,这个笑容在他肿胀的脸上显得非常可怖,而裘英之后才知道这个笑容将成为他永远的梦魇。 陆樽用尽力气往一旁的桌脚一踢,桌子摇晃了一下,自然是没有倒,但上面的杯子却掉在了地上,碎成好几块。 那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引爆了什么,外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整座宫殿突然暗了一点,然后是轻微的摇晃。 裘英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却看到每扇窗都伸进了锋利箭矢。这宫殿竟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包围了起来。 “你……这怎么可能?”裘英马上反应过来,烈熊皇宫居然让一群人无声无息的侵入包围了? 陆樽很想笑,但胸口一用力,就吐出了一口血。 “你做出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把我也带进宫来。”陆樽就算吐着血,也还是要嘲讽裘英,而他的嘲讽也让裘英想吐血。 这时候有一队人马自外头冲进来,带头的是小毛子,而小毛子背后的人马显然是金鹰王国的精锐。 谷凝香一看,不由倒抽了口气,看向陆樽,“小毛子……你引来的?你怎么办到的?” “那日我一看到那牛老爷就觉得他不是好人,所以早就和小毛子约定好联络的暗记。”陆樽说得得意洋洋,只是边说边吐血,有点吓人。“只要我和你被抓了,就让他持太子的令牌到边军去借人。有我留下的印记,还有那大巫之前的供词,要破解闯入这烈熊王国的布置还不简单吗……” 谷凝香无法自制地抚着自己的胸口,紧张得心简直快跳出来了。 他是认真的,他说无论他变得如何,都要保护她,并不只是安慰她,他连自己快死了,都还想着如何让她月兑困。 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人比他更爱她了吧? “你们……”听到陆樽说的话,裘英简直快疯了,他色厉内荏地道:“现在你们这么大阵仗,一定引起我皇宫守军注意了,以为凭这点人马就能救人出去?” “我们当然不会只是傻傻冲进来这么简单。”小毛子这时候插话了,狐假虎威地道: “你看看这是谁?” 小毛子让开了一些,他身后的士兵架着一个人,赫然是昏迷不醒的烈熊王国皇帝。 从大巫医说出他也控制住了烈熊王国的皇帝开始,陆樽就很认真的考虑是不是能把这个消息做最有效的利用。 果然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小毛子在前来营救他的途中,只是按陆樽先前的指示,在皇宫多转了几个弯,这个皇帝不就手到擒来? “父皇!”裘英见到连自己的父亲都沦陷,脸色大变。“你们快放了我父皇,否则你们绝对走不出皇宫!” “烈熊王国那么多皇子,光绑你应该没什么屁用,死了也不可惜,不捉你父皇,我们才真的走不出皇宫。”陆樽冷笑着,结果太过嚣张,又吐了几口血,看起来怵目惊心。 此时士兵们开始动作,轻易地拿下了裘英及其身边所有的护卫,并将他们五花大绑。 这时候小毛子终于有机会好好的向陆樽一吐忠心,想到从陆樽一开始留意牛老爷的古怪,到临时计划救人,其中各种谋算简直面面倶到,巨细靡遗,他忍不住说道:“少爷,你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惨,但小毛子对你的景仰,简直令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啊……” “好了,你不要再景仰了,老马不在你退步很多啊,这句话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我现在笑出来会死你知不知道?”小毛子的恭维简直令陆樽绝倒,他忍住笑,血一直从嘴角流出来,看得小毛子一惊一乍的。 “不要再说了,快服下药。”谷凝香连忙将药塞进他口中,不过她太紧张,一时忘了那药可是有龙眼那么大,直把陆樽噎得双眼发直。 急急喝下她端来的水后,陆樽松了口气,才有些无语问苍天地道:“我本来以为会被毒死,但中间险些笑死,想不到最后是差点噎死……” “你不要胡说!我告诉你,你非得活过来不可,否则我的招牌都被你砸了!”她不依地打了他一下,接着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而且你若死了,我要怎么办?没有你,我如何独活?” 这句话没有一个爱字,却是她最深情的告白,陆樽终是动容地一笑,这时候他真的觉得死去也值了。 可是他还真不能死,他死了,她不独活,那他费这么大心力动用这么大的阵仗来救她,不是白忙一场吗? 陆樽感受到体内的药很快速的起了作用,至少疼痛瞬间少了很多,皮肤也没有再因为肿胀而绷得好像快裂开似的。在长久的痛苦一下子散去许多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浓浓的疲倦。 他有种预感,或许这次真的不用死了。 谷凝香虽然有自信自己的药有效,却无法肯定他吃下去之后究竟能有效到什么程度,一直十分紧张。 陆樽直接给了她答案,这一次他终于敢主动碰她,模了模她的脸,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收起了那些插科打诨,正色道:“你成功了。” 谷凝香激动得落下了泪,而陆樽也终于撑不住这阵子的折磨,晕了过去。 第十三章皇帝换人当(1) 挟持着烈熊王国的皇帝与三皇子裘英,陆樽等人成功地逃出了皇宫,随着接应的金鹰王国军队逃回了金鹰王国之中。 虽说逃离的过程狼狈不堪,但还是成功地突围。而后众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快马兼程将人质送回金鹰王国的京城。 陆樽是假太子的身分尚未被揭穿,他前一阵子不负责任的消失,虽有苏良兜着,但仍然引起了百官责难。 这次他身体虚弱地回来,同时带回了烈熊王国的皇帝与皇子,令朝野震动,之后太子兰书寒以身犯险,潜入烈熊王国立了大功的消息不径而走,直接轰动了京城。 不过陆樽是昏迷着回来的消息被刻意掩盖了。谷凝香的解药彻底成功,他捡回了一条命,但要养回元气还需要大把的时间,所以一回宫他就被送回东宫之中,谷凝香自然随行。 这一次苏良不敢再拦着她了,也没有资格和必要去过问她与陆樽之间的情事,光是她研发出蛊毒的解药,让金鹰王国对烈熊王国有了谈判的筹码,再加上陆樽带回了烈熊王国皇族成为人质,苏良很清楚这两个人立的功不只足以抵过,还能压下所有反对他们的声浪。 甚至,苏良还千拜托万拜托,要陆樽继续顶着假太子的位置,直到找到兰书寒为止,让陆樽月复诽不已。 陆樽在清醒过来之后,难得与谷凝香独自相处了三天,这三天他们犹如真正的夫妻,耳鬓厮磨,情话绵绵,只差没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香妹妹,你什么时候要嫁给为夫啊?”陆樽享受着她的服侍,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问道。 假扮太子这么久,这阵子可谓过得最舒心,当真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也没有苏良那马脸在旁监视,只有他最爱的女人随侍左右,他自是不亦乐乎。 谷凝香白了他一眼,“你不怕老马,呃,苏先生反对?” 陆樽嗤笑了一声,“反对个头!他现在自己都火烧了。你知道吗?那兰书寒已经失去联络近一个月了。当初提出真假太子建议的人就是苏良,万一真太子有个什么差池,苏良有十颗头都不够砍的。” “你以为太子失踪和你没关系?”谷凝香白了他一眼,之后回到原先的话题,“你是真心想娶我?” “那是当然!”要不是现在身体还虚弱,陆樽一定会跳起来拍胸脯保证。 “好,那我问你,你要用什么名义娶我?”谷凝香好整以暇地问。 “呃……”突然被这么一问,陆樽愣住。 谷凝香好笑地盯着她,美目中闪着坏心的光芒。“你说,你能以陆樽的名义娶我吗?那假太子的消息不就公诸于世了?又或者,你要以兰书寒的名义娶我?那我到时候可是太子妃,而且谷太医也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人,等太子回来,你能轻易从他身边把我带走?” 陆樽越听嘴张得越大,到最后呆若木鸡。 老实说,他真的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夜长梦多,想快点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娶回家,让义父和义妹高兴一下而已。 “那就等兰书寒回来……”他才冒出这么一句,立刻又丧气地闭上了嘴。 谷凝香笑睇着他,“你先找到人再说吧。” “这样太过分了!本少爷干脆先把你就地正法,这样你不嫁我都不行了!”他赌气地道。 没想太多的陆樽索性使坏,直接将她抓入怀中上下其手,逗得她又痒又羞,却又顾忌他体弱不敢挣扎得太大力,只能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候小毛子的声音从宫殿外传来,听得出来他是刻意发出声音提醒房里玩开了的两人。 陆樽无奈之余,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谷凝香。 “师姑娘,你不能进去,殿下正在休养……” “全皇宫的人都知道我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凭什么我不能进去,而谷凝香那个狐狸精却可以?”师青青的声音传了进来,态度十分盛气凌人。 一听到是她,谷凝香就皱起了眉。 陆樽却是不慌不忙地道:“她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未婚妻?你放心,这婆娘交给我,我已不欠她师家什么人情了,她屡次将矛头指向你,我不狠狠阴她一记怎么行?”说完,他清了清喉咙,朝着外头说道:“小毛子,让她进来。” “哼!”果然,就听到一声冷哼,师青青走了进来。 一进到内室,看到床上孱弱得有些凄惨的陆樽,师青青不愣一怔,然后直接向谷凝香开炮,“你是怎么照顾殿下的?居然让他病成这个样子!” “如果你能让殿下中了蛊毒而不死,那么换你来照顾,我愿意让贤。”谷凝香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时候她也没有必要再忍受师青青了。 “你……”这什么态度?师青青正想发飙,陆樽的声音却淡淡地响起—— “师姑娘,特地来找本宫有什么事吗?” 显然他是想打断师青青对谷凝香的质询,师青青也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陆樽对她不满了,于是她马上放段,朝着他柔声说道:“殿下,你前阵子潜入烈熊王国,消失了好一阵子,青青可是备受百官质疑,都快受不了了。”她先是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接着羞涩地说道:“这次殿下立了大功回来,是不是……咱们的婚事也能开始安排了?” 陆樽不置可否,早就猜到她为这事而来,他神情古怪地问道:“你是要嫁给我,还是要嫁给兰书寒?” “有什么不一样吗?”师青青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一心作着自己的梦。“青青当然是想嫁给太子殿下,日后殿下登基,日理万机,青青必能将后宫治理妥当,母仪天下。” “所以你是想嫁给兰书寒啰?”陆樽微妙地一笑,“没问题,这件事我会替你安排,只是你到时候可别后悔。” “怎么会后悔呢,殿下你怎么说的好像别人的事一样。”师青青羞嗔了一句,之后给了谷凝香一个示威的笑容。 谷凝香差点没翻上十个八个白眼,心里都有点同情师青青了。 “那好。”陆樽眼底精光一闪,“你要嫁兰书寒,这件事我会替你禀报皇上,你在家等候消息就好。本宫累了。” “那青青就先告退了。”师青青达到了目的,也不在意谷凝香继续留在太子寝宫了,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你……真坏!”谷凝香这时候终于没好气地笑了出来。 “是她自己要嫁兰书寒的,而且这本来就是兰书寒该解决的事,我只是丢回去给他。”陆樽揉着下巴状似思考,“何况我只是帮师青青向皇上提亲,可没保证她一定嫁得成兰书寒,更不保证她真的能得偿所愿母仪天下啊。” “你的意思是……”谷凝香不解地望着他。 陆樽终于贼兮兮地笑了起来,“那师青青胆敢欺负你,还有那苏良竟敢逼本少继续当假太子,本少可不是能让他们予取予求的人啊……哼哼,本少要出个大绝招,逼得兰书寒不得不出现,让师青青自食其果,也让苏良那个马脸变成驴脸,否则本少怎么娶得美人归呢?” 十日后,金鹰王国的皇帝宣布退位,新的皇帝竟是八皇子兰书殷。 第12页 争皇的结果出来,于是兰书寒改封北平王,封地就在京师以北到烈熊王国之间,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陆樽的故乡蓬莱镇。 此事一公布,举国震惊,自然是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加上原本的太子兰书寒声势正旺,引起了朝政的一阵动荡。 然而兰书寒此时却挺身而出,公开支持兰书殷上位,理由是兰书殷对抗平南王的叛变有功,而他也认为兰书殷为人深谋远虑,眼光远大,实为国之栋梁,所以他不仅支持,还声明以后必会对国事鼎力相助,兄弟齐心。 正主儿都发话不在意了,其他人也只好纷纷偃旗息鼓,毕竟平南王真的差点攻入京城,是兰书殷动作快,先声夺人逮住了平南王,才制止了这一场叛变。由此观之,这兰书殷的帝位似乎就稳稳当当地坐正了。 “想不到皇兄居然布了这个局。”兰书殷一直到坐在龙椅上了,还觉得自已在作梦,心里头有些发虚。 皇帝尚未驾崩,但仍旧昏迷不醒,拷问那个大巫的结果是再也不会醒了,只能在睡梦中慢慢死去,于是陆樽便找上兰书殷商议,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想推他上位。 兰书殷当时还以为兰书寒有什么阴谋,为什么这个皇帝他自己不当。结果当陆樽说出理由时,差点没把这个极注重形象的八皇子惊得张口结舌——原来陆樽这个太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兰书寒找来假扮他的人。 兰书寒一开始在京中被打压架空得太厉害了,原本他的计划是要陆樽不时出现,做出太子仍在京的假象,只要稳住形势就好。至于兰书寒本人,就在外地拓展自己的势力,待京里各大势力的博奕有了结果,他再带着自己的势力回来收拾残局。 想不到京里的事差不多都尘埃落定了,在太子声势最盛的时候,兰书寒那个家伙居然闹失踪,陆樽心想最糟的结果就是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所以当国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时,自然是推正统的皇子兰书殷上位,至于兰书寒,先找到人确定他没死再说吧。 也就是说,关于太子的身分,连莳猜对了。 兰书殷本来还有些半信半疑,但加上苏良及一干知情的太子党羽无奈的在旁作证,他自是相信了这个答案。 苏良也是真的没办法了,他对金鹰王国仍是忠诚的,难道让假太子陆樽去当皇帝? 权衡之下,兰书殷答应了这件事,之后便有了皇帝退位,八皇子继位的消息传出。 待登基大典结束,兰书殷开始了他的皇帝生涯,才慢慢的由那种极尽尊荣的梦幻感受踏下仙坛,回到了现实之中。 现实之中的帝王生活简直令他过得苦不堪言,先别说每日繁重无比的工作,那些如山的奏折看都看不完,而且卯时就得上朝,让他每天都睡不饱,脸上出现黑眼圈,严重的影响了他的美貌。连晚上想跟哪个妃子睡觉都不能如自己的意,非得在限制的时间内临幸,然后妃子就必须离开,根本无法尽兴,连要不要留龙种都有规定,让兰书殷十分恼火。 “不管是什么缘故,皇上你究竟还是成功登基了啊。”一旁的连莳是少数能够一直待在兰书殷身边的女人。在她的坚持下,她并没有妃嫔的封号,所以才能像宫女一样在旁服侍。 也是这个原因,兰书殷遂了她的意,让她无名无分地待在这宫中。 “早知道当皇帝这么累,朕当初干么争呢?”想到自己一开始的幼稚心态,认为这天下第一尊荣的位置自然要由他这天下第一美丽的人来坐,他才会加入争夺皇位的行列,兰书殷不由苦笑不已。“如果皇兄回来了,我一定二话不说把皇位还给他。” “可惜太子殿下……噢不,是北平王失踪了,皇上您这皇位还是得继续坐呢。”想到每日兰书殷的叫苦连天,连莳就很想笑。“不过皇上,如今您已位居九五之尊,答应连莳的事是不是该兑现了?” “什么事?”兰书殷一呆,之后马上反应过来,“噢,是了,我说会答应你一个要求的对吧?说吧,朕相信天下还没有朕做不到的事。” “我希望……”连莳深深地看了他美得惊人的俊脸一眼,压下了心头的某种蠢动,“我希望皇上能放我出宫,让我出外游历天下。” 兰书殷闻言差点没把手里的狼毫笔给折了。“你说什么,游历天下?你以为你是医仙谷出来的?” “其实我也是受了谷太医的启发,原本我为了家族,被禁锢在皇宫这个牢笼里,只想着能离开就好,但是看到了谷太医云游天下后那么精彩的生活,我也很想尝试一下。”连莳坦诚地道:“上回在您的书库里读了《金鹰远物志》,连莳就心生向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镇日沉浸书海,如今该是动身印证书中道理的时候了。” “朕不准!”兰书殷想都没想就驳回了她的要求。 连莳顿时沉下了脸,难得地动怒了,“莫非皇上想要食言?” “不是……”兰书殷真的头痛了,却发现自己并不想激怒她,只能讪讪然地解释道:“只是这宫里人心深沉,如果连你也走了,那朕真的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对一个做皇帝的人来说,并不困难。”连莳还是绷着脸,“若是皇上硬要留下连莳,那么最终也只能看着连莳枯萎憔悴,愁死在这深宫大院之中,不是一样没有人陪皇上说话了吗?” 兰书殷有些难受地看着她,“难道这宫里没有任何令你留恋的东西?” 连莳本能地避过了他受伤的表情,她竟然对这样的他有些不舍。 可是她不能有这种情绪啊!这样她如何潇洒的离开,如何无牵无挂的行万里路? 于是连莳很快地整理了一下心绪,依着心中的本能回道:“当然有啊!” “是什么?”兰书殷眼睛一亮。 “御书房里的孤本啊。”连莳双手交握胸前,已经开始回想她哪些书没看过了。“皇上,能不能让我进御书房抄录,将抄本带上旅途呢?” 兰书殷深深地看她一眼,突然下了一个决定。“好啊,你要抄尽量去抄,御书房抄不够的话,那皇宫里的书库也尽可去抄。” “真的?那就谢谢皇上了。”连莳惊喜地笑了。 看到她的笑容,兰书殷当真惊艳了一下,当然她再怎么笑都不可能有他好看,可是他整个人都为这个笑容神魂颠倒。 原来他这么喜欢她了,却到了这么晚才发现。 无奈之余,兰书殷只能使出缓兵之计,他知道她是多么爱书的人,抄录一本书,再怎么快也要个三、五天吧?御书房当中珍贵的孤本至少也有上百,那能不能留她个一年半载?加上皇宫书库呢? 只希望皇宫里的典籍能够留住她久一点,直到他想到能永远留住她的办法。 此时连莳已经向他告退了,在她步出宫殿之前,兰书殷突然问道:“连莳,如果是朕,你能为了朕不走吗?” 连莳的背影很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好半晌她的回应才幽幽传出,“来不及了,你已经是皇上了啊。” 接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知在逃避什么。 第十三章皇帝换人当(2) 兰书殷却是抚着额,认真地考虑起来。 如果他,不当这个皇帝了呢? 对于八皇子登基一事,感到最震惊也最不可思议的,应该就是师青青了。 前一刻她还作着美梦,太子殿下答应娶她,不日她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能母仪天下。然而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风云变色,皇帝宣布退位,竟然不是由兰书寒继位,而是由兰书殷月兑颖而出。 在那当下,要不是父母苦劝,她已经杀到皇宫去问个明白了。然而大事已定,任凭她再哭再闹都是没用的。 这段期间,皇宫戒严,禁止非皇族或官员出入,她只能苦苦等到登基大典结束,再借探访师如虹的名义进宫,只是她去的不是皇上的后宫,而是以前的东宫。 再不来,只怕兰书寒就要到北方就任,当他那什么北平王,那她连问个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了。 由于兰书殷才刚登基,并没有立太子,所以东宫暂时还由陆樽住着。 意外的是这次小毛子也没有拦她,师青青轻而易举地进到了东宫之中,果然看到陆樽与谷凝香正亲密地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不过谷凝香与陆樽的亲近已经剌激不了师青青了,她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错失了当皇后的机会,兰书寒要娶几个小妾,要宠幸什么女人,她都不在乎。 “为什么?”她瞪着陆樽,眼中几乎要发出恨意的火光了,“为什么是八皇子?为什么不是你?” 陆樽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好整以暇地反问道:“为什么要是我?” 见他如此云淡风轻,师青青一跺脚,简直都快要气哭了,“你是太子啊!而且太子声望隆盛,只要登高一呼,谁不会支持你出来当皇帝?你何苦支持八皇子?” 陆樽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痞子样,拿出了标准答案。“八皇子对抗平南王,保住京城立了大功,当然他适合当皇帝。” 这个标准答案师青青并不接受,她质问着他,一副逼着他给交代的模样,“那我怎么办?” “你也想当皇帝?”陆樽一脸好笑地调侃她。 一旁的谷凝香忍不住偷偷捏了他一下,这种话也是能说的吗? “不……”师青青险些失手掐死眼前的男人,简直气疯了,说话也不再掩饰,非常现实明确的提出了她的要求,“我想当皇后!你不当皇上,那我怎么当皇后?” “但是兰书殷已经上位了,你要我怎么办?”陆樽挑了挑眉,“兰书寒现在当不了皇帝,只是一个北平王,那你还愿意嫁吗?” “我……”突然被这么一问,师青青高涨的气焰被压了下来,剩下的是极不情愿的考虑与挣扎。 即使非常不甘心,她也知道皇帝不能说推翻就推翻,她没有机会当皇后了,如果不嫁的话,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少眼前的态势看起来,她还能捞个王妃当当。 于是她一咬牙,“好,我仍愿意嫁给你。” “嫁给我?你确定?”陆樽有些傻眼地指着自己。 一旁的谷凝香神情忍不住古怪起来。 “我非常确定。”既然做出了决定,师青青便咬着陆樽不放了。 “好吧。不过我告诉你一个秘辛,你听了可别崩溃。”陆樽叹息着,一脸同情加怜悯的看着师青青,之后一字一句,十分清楚地说道:“其实,我不是兰书寒。”。 师青青娇躯一震,那神情之精彩彷佛看到了盘古开天,集震惊傻眼不信于一脸,好半晌才能勉强挤出几个字。 “什么?你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不是兰书寒!”她用力地往桌上一拍,但却更仔细地瞪着他,彷佛想瞪出一朵花来。 这回陆樽没有回答,却是谷凝香幽幽地道:“他的确不是兰书寒,只是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至于他是谁,你就不用过问了。”她叹息着,为的是师青青的无知以及虚荣。“所以他才会支持八皇子当皇帝,因为真正的兰书寒不知所踪,国不可一日无君,只好让八皇子上了。” 师青青虽然讨厌谷凝香,但她也知道谷凝香说的话向来真实,内心已信了八成,只是身体仍是本能地向后退,颤抖了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所以八皇子……我说皇上也知道了这件事?” 陆樽点了点头,之后非常可恶地讪笑起来,“没错,你大可去找皇上对质。我并不是前太子,更不是什么北平王,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死老百姓,被真正的兰书寒请来宫中坐镇,掩饰他做一些事。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嫁给我,真是鄙人不才小生区区的荣幸啊……” “不,我才不要嫁给你,我要嫁的是兰书寒!不对,兰书寒失纵了……”师青青有些语无伦次,“你在骗我?你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最后她才想到,如果一开始陆樽就说破自己的身分,她哪里还会落得今天两头空的下场?明明是他骗得她好苦啊! “谁骗你了?我们只是没说出不该说的。”陆樽瞧她总认为都是别人的错,无可奈何地摇头道:“若不是你爱慕虚荣,岂会有这种结果?我本来看在师丞相的面子上还真想替你在兰书寒面前争取一个位置,可惜你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他看向了谷凝香,眼中有着疼惜,“我说过没有人可以欺负我的女人,就算是丞相的女儿也不行。今日会有这种结果,也是你自找苦吃。” “哼,你们都是骗子,撒下这种漫天大谎,你们也不会有好结果!”师青青愤怒地吼道:“你休想我会嫁给你!” “我根本不想娶你啊。”陆樽更不以为然,“不过我会有什么结果,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眼前我们还能看着你的下场如何悲惨。”他抚着下巴,盯着师青青思索了起来,“凝香,你说治她一个什么罪好呢?” 谷凝香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如果师青青不来也就罢了,今日她踏入宫殿,就是她最大的错误。 她想了想,说了一个还算合理的结果,“就欺君之罪吧。她明明要嫁,却又反悔,那可是禀明过皇帝的事……” “你们才是欺君之罪!我不服,我一定要揭发你们!”师青青怕了,色厉内荏地威胁道。 “你认为我们让你知道了这天大的秘密,你还有机会走出这宫殿吗?”陆樽当即沉下脸来,也懒得再与她纠缠。“小毛子,可以把她带走了。” “是,王爷。”小毛子灵巧地开门进来,身后带着一队人马,显然早就准备好要来抓人。 看到来抓她的竟是后宫禁军,师青青陡然惊觉,这件事当今皇上兰书殷必然有参与,至少是默认他们这么做的。而抓了她之后,兰书殷就能成功震慑以往属于师效平的那一股势力,他要独揽大权也就更容易了…… 这也代表着,她这次是死路一条了。她越想越惊慌,越想越害怕,在被拖出宫殿前还哭嚷着,“不要!我不服,不要抓我啊!我还要当皇后,我还要当王妃……” 随着她的声音远离,陆樽终于松了口气,“这女人,真是自做自受啊。”他模了模自己的脸,颇为自恋地道:“都是我这张祸国殃民的脸害的。” 谷凝香忍不住噗哧一笑,“噗……如果是皇上说这些话还有点说服力,你……虽是相貌堂堂,但也还说不上祸国殃民吧?” “你居然如此批判你的未来相公?”陆樽斜眼瞪着她,口中却仍是逗着她玩。 “是不是相公,还要看你找不找得到人呢。”谷凝香泰然自若地回答,现在可不会一被他逗就脸红心跳了。 第13页 “嘿嘿,为夫将八皇子推上去,还不就是要靠他把人找出来。听说皇宫的密探已经派出去许多,整个北方应该都快翻过来了。”陆樽不介意说出他支持八皇子可是一石好几鸟的计谋,凭他一个平民找不到人,那用皇帝的力量,总能找到了吧? “话说到这里……”谷凝香突然仔细凝视着陆樽,像是想将他连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长得还真像兰书寒,简直跟孪生兄弟一样,有没有考虑过与他滴血认亲?” “没兴趣,他应该也是这么想。”陆樽耸了耸肩,“就算我们有血缘关系又如何?我又不想入皇家,他应该也不可能想当个平民,所以我们还是维持现状,我过我的生活,他当他的皇室贵族,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一桩皇室秘辛可能就这样石沉大海了啊!谷凝香颇为感慨,“当初太子殿下生病的时候,我前去医治他,他的身体特征有一些与你相当类似,你们若滴血认亲,结果很可能……”说到这里,她不由一笑。“不过也罢,你没有那种野心,也不想卷入危险,或许相见不如怀念是最好的结果。” 陆樽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端倪,一脸危险的瞪着她,“等等等一下!你说什么?你看过那家伙的身体特征?” “很奇怪吗?为了治疗上的需要……”谷凝香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任何人都行,就那个家伙不行!”陆樽差点跳了起来。 因为兰书寒和他太像了,万一她搞不清楚,那他不是亏大了?但是这种奇异的心态如何能向她说明?末了,他只能任性地道:“以后兰书寒就算快病死了,你也不能救他!” 谷凝香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以后云游天下,他得先找到我再说。” “也是,呵呵呵,倒是我杞人忧天了。”陆樽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居然又有心情开玩笑了。“不过说真的,香妹妹,你看过那家伙的身体,和我比起来,谁比较大?” 谷凝香闻言一呆,“什么谁比较大?你是说……呃……我又没看过……” 见她闪躲着他的眼神,陆樽整颗心又提了起来,一张俊脸直逼近她,“你是说没看过他的,还是没看过我的?” “我看过你的吗?” “谷凝香!你惨了你,本少决定今晚将你就地正法,立刻让你看看我的,保证比那王八蛋的大又好用——” 尾声就地正法好困难 陆樽的方法,果真在几个月后成功地引出了兰书寒。 兰书寒对于自己失踪的原因讳莫如深,陆樽一时也问不出来,总之与他妹妹陆小鱼大有关系就是了。不过反正兰书寒在外地的计划也算达成了,建立了自己的势力,陆樽便将北平王的位置丢还给他,也懒得向他解释为什么会推八皇子登基,反正苏良会说。 陆樽只是抱着美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开始在金鹰王国游历,乐不思蜀。 特别的是,兰书寒居然也没有追究八皇子的事,甚至连兰书殷表达有意将皇位禅让给他,他也不置可否。 恰好此时烈熊王国因为皇帝被掳,破釜沉舟大举进攻金鹰王国,兰书寒反而以北平王的名义亲赴战场杀敌,似乎不介意替兰书殷打天下建立功勋。 一年之后,金鹰王国与烈熊王国的战争以金鹰王国大胜作为结尾。 而在金鹰王国玩得有点腻了的陆樽,终于找到事情做了。 他先派小毛子到北平王的府邸去通传一些事,之后自己重新披上蟒袍,假扮成北平王兰书寒,接着便带着谷凝香大大方方的来到了百废待兴的烈熊王国,前来接收烈熊王国战败割让的土地。 烈熊王国的人自然是千百个不愿意,过程也是百般的推搪阻挠,但在陆樽的三寸不烂之舌下,烈熊王国仍然屈服,签下土地割让的合约,此后烈熊王国南方十州便成为了金鹰王国的土地。 陆樽谈判成功之后,喜孜孜地带着谷凝香游历金鹰王国的新领土,而他们开始的第一站,便是溪顶村。 “你说,这地方以后就是我们的?”谷凝香看着溪顶村内,原来她居住的地方盖起了一栋雅致的小屋,小毛子正在屋外的药田浇水。她惊喜地左模右瞧,几乎舍不得离开这里。 “这栋小屋是我们的家。从这里为中心左右的十个州,都已经是金鹰王国的领土,只不过是我谈回来的,所以在这十州内,我就是老大,而你是老大的女人,咱们可以横着走。”陆樽说得得意,但事实上的确也是如此。 “金鹰王国的皇室不会有意见吗?”谷凝香不敢相信,陆樽乔装一下去烈熊王国皇宫晃了一圈,居然就成了无冕之王? “嘿嘿!他们才不会有意见。皇帝兰书殷会认为这是兰书寒的封地,他不会多管;而兰书寒虽然知道内情,但会认为这是他欠我的,更不会管,所以这里的确已经在我们掌握之中了!”陆樽邪恶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反正兰书殷是他推上去的,增加国土也是帮兰书殷增加政绩,这人必然会睁只眼闭只眼。而兰书寒就算不爽也不敢吭声,而且还要支持他,谁叫兰书寒最爱的女人是他的义妹陆小鱼呢? 瞧他如此欢快,谷凝香也像被他感染了,笑容浮现脸庞,不过她仍然大为不解,却是为了他的动机。“为什么?我以为你讨厌这种争权夺利的事。” 他明明不需要去掺和这些事的啊。 “因为你说过喜欢这里啊!”陆樽很直接地告诉了她他的用心。“住在溪顶村的时候,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也多么感动于烈熊王国独特的景观文化,所以我当时就做了这个决定,一定要帮你把这块地方拿下来。” 而且不得不说,他自己也很喜欢溪顶村,对这里百姓的纯朴及善良相当感动,所以帮她拿下这里,也是帮自己选择了一个家。 “你不知道,原本他们割让的领土不包括溪顶村的,是我硬把那块地方给抢下来,可见你相公我的谈判功力也是不错的吧?”他笑嘻嘻地向她邀功。 这样的用心让谷凝香感动不已,这次的邀功陆樽倒是成功了,她倾身过去,蜻蜓点水的给了他一吻,令他惊喜莫名。 这已是谷凝香的极限了,她转过头看着属于自己的小屋,顾左右而言他道:“可是我始终要云游四海,不能长住在这里……” 知道她羞,陆樽没有再逼她,反正以后机会多的是。 对于她的可惜,他却不觉得那是问题,“反正是我们的家,我们在外头玩累了就回来歇歇,也让想找我们的人有个地方找。如果在家待烦了,就再出去云游,至于治理的事,丢还给兰书寒就好了,谁叫他是我未来妹婿,不会多吭一声的。” 原来他全都安排好了,谷凝香动容地看着他,“你对我真好……” “我必须承认,我以前是花心了点,但当我下定决心只和一个女人过一辈子时,那么我对你只会更好。”陆樽难得地正色,但下一瞬间立马破功,变得嘻皮笑脸,“所以你愿意帮我『验明正身』了吗?” “什么?”谷凝香原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俏脸红了起来。 陆樽见她含羞带怯的神情,就知道她心领神会,笑得更加下流了,“你可别耍赖!我已经找到兰书寒了,现在我就是陆樽,能以蓬莱饭馆少东家的名义娶你,你也该兑现你的承诺,嫁给我了吧?” 谷凝香吸了口气,正经八百地答应了他,“好啊,我嫁给你。” 陆樽立刻欢呼一声,“真的?太好了!” 讵料,当谷凝香开始认真地规划两人的婚事时,陆樽听着听着,笑容渐渐消失,最后甚至整张脸都歪了。 “从我们现在的家将我迎娶回你的故乡蓬莱镇,应该也要个把个月吧?然后我们的婚礼,说不定皇宫也会想插一脚,那又要等人从皇宫前来,应该又要再一个月?我们虽然是平民,但我之前是正五品的太医,你妹妹很可能是未来的北平王妃,这派头和场面可是没办法省掉。 “所以你得先回蓬莱村,置办我们的婚礼……这么说起来,你现在就可以先回去了,然后半年后我们应该可以成功的成亲,我就能替你验明正身了。” “……我如果今晚还不把你就地正法,我就不是个男人啊啊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