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如故(下)》 第1页 第八章不想亲近吗(1) 记忆中的那座四合院子仍位在狗尾巴巷底。 午后小雪刚停,姜守岁这位一段香酒坊新上任的姜老板,在外出拜访几家老主顾过后,不经意间绕进离自家酒坊不远的狗尾巴巷,下意识走着走着,走到巷底才停住脚步。 古朴无华的石砖砌出成排墙面,圈围出一方净土,四合院的外观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于是起心又动念,她两脚随着意念而行,因为发现四合院的外墙门扉竟微微开出一道门缝,也不知是年岁较长的老周爷爷、鲁老爹没关好门,还是樊三老爹或春肆大爹忘记将大门关好。 “咿呀——”一声推门踏进,下意识深深一嗅,彷佛她最爱的烙大饼香气已漫进鼻中,瞬间记起上一世在四合院内的种种。 她跟宫中出来的那四位老人交情甚好,也曾在这儿堵到督公大人本尊,四位老人加上督公大人、再加上她自个儿,他们有过一顿颇值得回味的饭局。 只是此际,为何四合院内静悄悄宛若空屋一座,竟见不到半个人影子? 老人家们去哪儿了?不会全出门摆摊卖饼子吧? 唔,不对,老周爷爷身子骨不好,一直需要安养,不可能连他也上街作生意啊…… 胡乱想着,她沿着檐廊进到灶房,心中更觉迷惑—— 灶房中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实说是太过干净。 灶炉内竟然没留半点柴灰或炭渣,常用来擀面皮的灶台上不见任何污渍和刮痕。 以往会吊成一长排的红辣椒、大蒜和干黍米全都不在,锅碗瓢盆也看不到一只,连大水缸内也是空空如也,空到都长了蜘蛛网。 离开灶房后她踏进厅堂,堂上摆着的家俱和装饰倒是一样不少,临窗下的一方棋桌犹在,她随手抚过桌面和椅背,指尖不沾半点尘灰,显然是有人负责打扫,只是每个物件都似新品,看不出有被频繁使用的痕迹。 老人家们若不住在这儿,会在哪里? 为何会出现变化? 等等!不仅四合院这儿的情况与她记忆中不同,其实在她接手酒坊的头一日就大有古怪了。 一段香接到定王府下单,送酒至锦衣卫宫外处,她本以为不过是寻常的一件生意单子,后来才听说了原因,竟是左相甄栩及其党羽被逮入锦衣卫宫外处大牢受审,接着再得知甄栩所犯之罪,她亦如现下这般满头雾水。 左相甄栩确实是因督公大人出手才被罢了官位,之后甄太后与外戚势力迅速遭削弱,清流一派勉强稳住朝中地位,路望舒则真正成为能一手遮天的大权宦……只是依照她所记得的,这些事应该晚个两年才会发生,并非现在。 难道这一次她不是“命中重回”,而是被蛮不讲理的天道丢到另一世吗?所以才会发生与她记忆有所出入的事来?就连两人的头一回遇见也提早了将近四年? 想将整座四合院子确认个透,好确定四位老人家真不在这儿,她穿过厅堂往后院钻,却猛地收住脚步,身子骤然闪躲到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后。 她瞥见后院有人! 督公大人一身墨色常服,散着发,躺在铺着毛茸茸软垫的躺椅上。 那张红木躺椅她认得,是老周爷爷最爱的椅子,躺椅的靠背很高,可以大角度向后仰着,椅座也很长,扶手处还刻意加宽,成年男子躺坐其上,长臂可以安放,双腿亦有足够支撑,老人家喜欢窝在躺椅里睡午觉。 然后现在换成督公大人窝在椅子上晒这午后冬阳。 他应该没发现她,毕竟她回避得甚快,他又好像昏昏欲睡中。 不敢再停留,她捂了捂心跳加剧的胸口,尽量调息,转身往来时路撤走。 经过正房回到厅堂,走出檐廊,再越过中庭院子,大门就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再深深吐出,绷紧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伸手拉开门扉,一道黑影堵在门外,扬睫一望,望进男人那双漂亮的凤目中。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了吗?” 那男子嗓音如丝绸滑过肌肤般轻柔,一钻进耳中却似细火点点,姜守岁脑中一麻,整个人顿住。 她双眼瞬也不瞬,不是不想眨眼,是没办法动,连眸子也被定住,奇异的刺麻感布满整个眼窝,有什么东西从对方深幽的瞳底直扑过来,巨大展开,像一张蜘蛛吐丝结出的大网,朝她兜头罩下。 姜守岁知道自个儿的神识是醒着的,但似乎不很清醒。 她的五感并未丧失,不过感觉迟钝许多,四肢像缠上了线,线的操控落在某人手中,她变成一尊提线木偶。 “跟我走。” 当面前男子再次出声,她明明不想跟他走,两脚却不听使唤,游魂般随他的移动而移动,亦步亦趋跟随。 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四合院的厅堂里,督公大人指着棋桌旁的一张圈椅,低幽道:“坐下。” 她不要坐也不想坐,她不要再理会他,她得离他远远的,她要回一段香去,但……最后竟是听话落坐。 她两手搁在大腿上,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飘忽的眸光瞥见他单脚勾来一张圆墩,撩袍就坐在她面前。 “方才在大门边的问话,姜老板想清楚了,该作答了。” 他这一句话明显带着命令意味,但语调十分悦耳,每一字都要往心房中最柔软的所在钻进去似,挑动着深藏的思绪。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了吗? 她神魂一凛,眼神怔怔,微微感到刺麻的眼窝开始发热,唇瓣嚅动了几下才答话—— “不、不想……不能……”她小幅度摇头,艰涩地吞咽唾沫,眸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立时见识到男人瞬间变脸,那脸色当真奇差无比。 路望舒脸色差,心情更差,一种近乎绝望的气味缠绕全身,几要令人窒息。 重生这一世,他等了她多少年,当遇见的那日突然到来,那一刻的他目中只余她这个人。 鲜血在他体内沸腾叫嚣,左胸像要被过度的惊喜撑爆,然而他从未想过,这一世的她会对他全然无感,甚至惧怕他。 在遇见她的那时就该厘清一切,却是近卿情怯,变数发生得太快,在场的人又多,他尽管占尽先机、运筹帷幄,独独对她裹足不前,结果当下的抉择竟是先逃再说,无比不入流。 她进帝都来了,他派去盯住一段香酒坊的手下竟晚了整整一日才将“一段香来了女老板”的消息递到他面前,原因是她这个刚接手酒坊的新老板实在太低调。 她自个儿驾着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抵达京畿,隔日便应着酒单送货,简直跟新进的小伙计没两样,才教负责盯梢的锦衣卫们多费了好几把力气才确认好她的老板身分。 她终于出现在他生命中,他终于等到她来。 已然苦恼多日,不断盘算着该如何靠近,未料她会来到这座四合院,这彻彻底底是一份惊喜,但他还来不及感受惊喜,一把怒火已爆出轰然巨响、猛然窜出,烧得他难以把持—— 为什么?她明明觑见他,下一瞬却选择闪避,且转身直接往大门跑!为什么? 她视他如蛇辙恶鬼,上一世她为何不这样对他? 都是她先来撩拨逗弄,是她起的头,现下她凭什么逃?想逃,没那么容易。 等他意会到时,如言咒的低幽语调加上摄魂术已双管齐下,他在她拉开门扉、以为即将逃月兑的那一瞬间施术。 他此等手段确实肮脏,但他路望舒本就是个下流之人,等待多年求不得,神智濒临疯狂,他亦不知自身还会干出些什么来。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是因惧怕吗?”顺着问题继续提问,他屈指轻捏着她的秀颚,让那眸光迷蒙的鹅蛋脸能保持着与他面对面。 “怕……很怕。” 他沉吟两息。“为何怕我?” 她似乎想摇头,但下巴被他捏住动不了,略困惑地眨眸。 “本督可曾害你伤你,为何怕我?”他加重追问的力道,话中有诱导有命令。“你说。” “我怕……怕的是我自个儿,不是你……” 路望舒闻言一愣,心脏狂跳,轻捏她下巴的手摊开成掌,霸道地覆住她半边脸容,顾不得气血乱窜,他紧声再问:“你对自己有什么好怕?” “我怕自个儿又想亲近你,太想亲近你,又要重蹈覆辙……” 她像把话都含在嘴里,幽幽若叹,含糊不清,但路望舒听得一清二楚。 他忽地倾近,单膝落地跪在她跟前,这一回是双掌同时捧住女子的鹅蛋脸,惊异的目光以极近之距看进她那双瞳仁儿里。 “又……你说又。”他嗓音微颤,思绪飞快转起,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上一世关于你我之间的事,你都还记得,因为那十八份红绒掐金丝的帖子还生着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到我,是吗?” 这突生的想法荒诞且不可思议,但话说回来,他都能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了,如若她亦是,也不无可能。 “唔……”似乎被他一提,记起生气的因由,遂给了她的意志增添些许力气,她秀眉拧起,巧鼻皱了皱,抿着唇瓣不肯乖乖答话。 路望舒却笑了,与适才面色铁青、神情绝望的模样简直相差天壤。 “难怪你会来到四合院这儿,原来你都记得,气恨本督在上一世对你干下的蠢事,恨到这一世见都不想见我,故意装胆小还拼命求饶,把额头都磕伤了……你是多气恨我?”语调低柔,翘起的嘴角如捻红花,衬得一双凤目格外明亮,左眼角下的那颗小痣分外惹眼。 “唔、那个……唔……”姜守岁内心还在顽强抵抗,反驳的、发狠的话仍旧说不出口。 她瞪视他,气恼到揪皱裙裳的十指改而揪紧他的襟口,像如何也不饶过他一般。 她对他发狠,秀致清雅的五官都冒火地皱成一团儿,红唇嘟得高高都快顶到鼻尖,眼角泛潮,女敕颊似被气到染了绯云,明显生气的一张脸儿,落在路望舒眼里只觉无端可爱又无比可怜。 说不出的心绪涌动,难以言喻的情潮起伏,看似他是掌握一切的那人,实则再卑微不过,他曾经贪命、贪权、贪尽天下间的荣华富贵,而来到重生的这一世,他唯独贪她。 他学她微蹶起唇瓣,难以克制地抵将上去,将两片软唇印在她嘟起的樱桃唇儿上,就像落了印似,盖印盖得密密切切。 即便他亲了就分开,被他落下唇印的姜守岁仍然神魂剧震,惶惶然瞠圆双眸,神智清明好些,正瞬也不瞬直瞅着他。 他咧嘴一笑,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眼波中荡漾,毫无预警问道:“你气我、恨我,可到头来还是心悦我,喜欢得再喜欢不过了,是吗?” 不知因何被逼出两行泪来,姜守岁知晓自己在哭。 她没想哭的,是真的,但却傻傻流泪,许是因为他那难得的表情能蛊惑人心,她懵懂坠落,甘心徘徊,于是便再无翻身之日。 “这辈子,姜老板仍想跟本督要好的,是吧?” 那男嗓真如勾魂咒,隐隐往灵魂深处催动。 姜守岁避不开,也没本事再扛着那份无形力量,问话如电闪雷打直直撞入心窝,她浑身一震,眨眨眼睫渗出泪潮,红着眸眶艰难地点头。 “嗯……心悦……喜欢……想跟你好……”她点头的动作顿了顿,变成摇头,“但不要了,不想再追着你……” “为什么?” “我……累了……”边吐出心中真言,她抬起一双粉拳想揉掉眼中越涌越多的水气,但他的长指比她快了些,一遍遍抚拿湿颊,替她拭泪。 她眸底的迷惑未消,且更带迷惘,憨然问道:“你怎地哭了?” 路望舒挑眉一笑。“姜老板哭了,本督瞧着欢喜,自然要掉泪。” 她表情有些似懂非懂,但手已挪向他,抹掉他俊面上的泪。 “欢喜……所以掉泪吗?”她恍惚问,沾染润意的指月复相互摩挲,彷佛被泪水的温度吸引住。 路望舒几乎要看痴了。 气息粗重,他费力调息,可施术过度,时间亦拖得太长,鼻中已流出血来,加上喉头泛腥甜,血气直涌……若再继续下去,他的身体扛不过,又得大呕血,但他真觉得无所谓。 都无所谓了,要反噬那就来吧,他到底得到他要的答案,这一刻真觉死亦无憾。他对她做了很下流的事,但全然无悔意,许是天性就这般无良。 他路望舒在乎的只有自己,不允许背叛,更无法容忍她的无视,尤其在他等待多年之后,而今探得她的心意,只觉一切都值了。 “是啊,是喜极而泣的泪。”说着,他额头靠过去抵着她的额心,鼻尖亦相互贴着。 “还好还是心悦喜欢的,累了,那就歇着,这一次……由我来吧……” 低沉语调宛若吟唱,吟哦着有心人才懂的曲韵,他嗅着她身上气味,隐约闻到梅花酒香。 * 第八章不想亲近吗(2) 来到帝都的时节,恰逢梅花盛开之际。 一段香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迎来花期,朵朵白梅在枝头上绽放,将色泽偏深的树干点缀得黑的黑、白更白,一树白梅如雪,在张扬得甚具风情的枝极上璀璨开放,一簇簇、一枝枝皆能成画美不胜收。 本不该酿什么梅花酒,但梅瓣飘落,吹雪般簌簌飞荡,她舍不得花落泥地,于是在老梅树下布置了数个竹圆筛,一日不到就收集了大半萝的花儿,够她提取花汁花蜜酿个三五缭美酒。 曾经这亲手酿制的“梅香”,她想着有朝一日欲邀督公大人共饮,如今实无这份心思。 她既作了改变,不再强求,这一次两人的命轮是否能有所变化呢?如若可以,也许她能活得更舒心,他也能活得更自在? 也许,他不会那样就死去,也许…… “唔……”申吟声逸出,是从自个儿喉中发出的,姜守岁徐徐睁开双眼,率先映入眼中的是满天彩霞,此一时分,她脑袋瓜里空白一片。 “醒了?”这一声轻问如同响鞭落地,震得她脑中那片空白骤碎,神识陡地被扯回。 她循声侧首,看到此生她最不想再与之牵扯的男人正坐在矮墩上。 他手中汗巾抵在鼻下人中处,白色的巾子上头明显染着斑斑血迹,而她也认出自己身所何在了,竟是躺在四院后院天井的躺椅上,身上还盖着一件男款裘衣。 一惊,她倏地坐起,古怪晕眩感随之袭来,她抓紧一边的扶手勉强撑住。 “不急。”路望舒单臂横将过来,试图扶她再躺下。 她上身侧了侧欲避开他的碰触,但该来的躲不掉,那只五指修长、指节漂亮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按在她肩膀上,引得她心头骤凛,不得不抬睫看他,以弄清他的意图。 他想对她做什么? 莫非那天送酒,大志摔破酒砖子冒犯到他,这事在他心里还没翻篇,咽不下那口气,所以特意来报复? 第2页 他还想看她磕头求饶吗?还是打算私刑了结?他到底…… “姜老板中了摄魂术,被施术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之久,之后撤了术,你人便昏睡过去,此刻虽说醒来,怕还是摆月兑不掉摄魂术的余劲儿,所以缓着来才是上策。” 这一瞬,姜守岁脑海中所有的疑问全都打住了,彷佛迟钝的思绪突然间被狠狠推了一把、刺了一记,蒙蔽心魂的浓重迷雾开始散去,渐渐露出真实的一角—— 是啊,她身下这张躺椅明明是他躺在其上才是……她觑见了,欲躲,急匆匆往大门而去,那扇门扉被她拉开,然后……他就在那儿。 他就在那儿!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了吗? 他问她话。 不仅是一句话,他问了她很多话。 姜守岁越想越触及真相,以为是梦中呓语,但非也,那些是真真切切有过的问答对话,挖开内心秘密,将一切摊开,那令她头皮发麻、寒毛竖立,一脸苍白,连唇瓣都不见血色。 老天,她都说了什么? 她不懂自己为何那般听话,竟对他有问必答,像魔怔了,而他却用闲聊般的口吻告诉她……说她中了摄魂术? “是你施的摄魂术?”她眸光既惊异又带谴责。“你何时习得这门奇技?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忽地记起那穿透思绪的嗓音以及他的眼神,好像无法不相信。 路望舒收起染血的巾子,徐声道:“自然是跟师父学的,本督在宫中曾拜过一位师父,姜老板跟本督的师父还混得颇熟,不是吗?” 姜守岁只觉脑袋瓜都要炸了,一下子涌来太多事儿,思绪都快跟不上。 她缓了缓气,嗓音不稳地问道:“所以督公大人这是死后重生,又回到内廷宫中呼风唤雨来了?” 用的虽是问句,但答案呼之欲出,她没等他答覆又问:“那么,督公的师父鲁清田鲁老爹他人呢?还有老周爷爷、樊三老爹和春肆大爹他们,上一世老早被你从宫中接出,就安置在四合院这儿生活,如今他们去哪儿了?” 路望舒望着她微微笑。“上一世拜师,就是想学鲁氏祖传的摄魂术,既然学过了,记忆犹在,这一世又何须再拜鲁清田为师。”一顿,他又道:“四位老人家对我的态度如何,姜老板亲眼目睹过,重生这一世,本督又何必去招那不自在。” 姜守岁气息微窒,定定然注视着那神情难辨的面庞。 督公大人嘴角又是一扯,“四位老人家如今仍在宫中生活,请姜老板放心,本督对他们仍十分善待,只是不好堂而皇之地照料,他们不会想与我再牵扯上的。” 接着他将鲁清田之所以对他心怀忌惮的因由原原本本告知,亦提到一开始当真使了胁迫手段才得以拜师习技,也提及鲁氏摄魂术的百字心诀等等,令姜守岁当场几乎听傻了眼。“可、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仍是弘定帝,而非甄太后所出的唯一嫡皇子,所以鲁老爹这一世仍……”她轻揪着襟口。 “是本督下的手。”他平淡解答。 “啥?”这会儿真要傻眼了。 “鲁清田当初之所以对东宫施术,迷其心魂诱杀,是为了替枉死的温姑姑复仇,本督既知事发何时,要救温姑姑便易如反掌,但温姑姑不死,鲁清田自不会涉险,然太子非死不可,盛朝皇位不能交到那样心性的人手中,唯有弘定帝即位,朝野内外才勉强能寻到一线生机。” 姜守岁身子不由得轻颤,男人起身取起被推至一旁的大裘,摊开后披在她肩膀上,跟着还帮她拢了拢。 一股火气突然冒出,她猛地挥开他的手,胸脯明显起伏,冲着他便道:“督公大人拿那样奇诡手段对付心性不佳的太子殿下,也把奇术用在我身上,你、你凭什么?这一世你我都不要遇见最好,各自过活,阁下自在我也自在,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路望舒面色微变,抿抿薄唇道:“……那一日在锦衣卫宫外处,你跪地求饶看都不肯看本督一眼,与你上一世对待我的样子相差太大,此疑点不解,本督内心不痛快,我就是想知道姜老板脑袋瓜里想些什么。” 老实说,如今探得她对他犹有情意,仍然心悦他、喜欢他,他欢喜得直想大叫大笑,却是怕吓着神识刚转醒的她,所以才撑着一张船过水无痕般淡然的表情与她说事,连语调都费劲儿放缓。 她这时候对他变脸,脾气似山雨突至,他竟一下子慌了手脚似的,手被她挥开后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上一世她因那十八份男子的庚帖同他发火时,那当下他亦有相同感受,都是心慌、不知所措,还要撑着脸面。 这一边,姜守岁越想越恼火,也越想越觉丢脸。 随着神识渐稳,受摄魂术驱使时说出的话愈加清晰,她气到满脸通红,眸底都湿漉漉了。“什么都要你督公大人痛快?如今我不招惹阁下,想躲得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难道还不成吗?” “就不成!”路望舒亦冲口吼出,再也装不了淡然神态。“姜老板心里明明还想着本督,喜欢得不得了,为何态度大转变?你说你觉得累了,累了也无须避我如蛇撅,你这样是……蛮不讲理!” 姜守岁简直不敢置信耳朵里听到的是什么鬼话连篇,气到都想找人吵架兼打架,她丢开身上的男款裘衣,倏地离开那张躺椅,发现他站得离自个儿着实太近,不由分说便将人推开了些许距离。 “你才是蛮不讲理,你才是!”握紧秀拳吼回去。“你以为我仅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回吗?不是的。我记得你与我好几世的事儿,结果都一样,不论我再怎么喜欢,再如何努力去追求,你都不会跟我在一块儿,不是世道不允,是督公大人你不愿意……”眼泪被起伏的心绪强逼出来,真的太不争气,但无法抑制。 她吸吸鼻子又道:“直到这一次带着记忆重回,终是看清一切,督公不愿,我再强求只不过是徒增彼此困扰,还不如就此放手,且盼你我命轨变化,得以逃月兑命轮之下万年不变的轮回,也许能得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原来她所说的“累了”,其中竟包含了几世的历程……对于此点,路望舒始未料及,此际听她将话说开,再见她泪眼婆娑,都觉胸中窒闷到快不能喘气儿。 不论是他的重生亦或她几世的记忆回归,她与他经历的这些实太过神妙。 但更加妙的是,他俩所有的认知与几世的底细皆汇聚在这一世,让他们知己知彼知天道无常,亦体悟到无常下的情执与意重,接着能重新识得彼此…… 噢,不,不是重新,是更深入对方的命中,也敢纵容对方深入己心。 至少就他而言,就敢由着她来犯! “姜老板倒是仔细说说,何谓『不一样的结局』?是从此不见你来纠缠的那种无聊结局吗?”语气轻沉,凤目陡眯。“倘若我说,本督就要你继续来纠缠,也乐意任你纠缠,这是否也代表了『不一样的结局』?而如此结局,姜老板以为如何?” 第九章不如起而行(1) 几世女追男的记忆回笼,每一次的热烈追求,大胆示爱,其结果仅是将他推得更远。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这句大俗话没法子套用在姜守岁身上,她还能自嘲与他之间那叫“不落俗套”,只是真累了,觉得自己好像活了好几百岁,苍老疲惫的心藏在这一具花样年华的躯体中。 然而督公大人却说出古怪的话,与以往全然不同的路数,她被拒绝惯了,一时间对他的问话只觉迷惑且不真实。 “等等!你要去哪里?” 耳畔响起他略绷紧的问声,她的一只小臂随即被握住,脚下步伐只得跟着停下。 “我该回酒坊,天快黑了,我也出来太久了,我要回去……我不要再跟你说话。”她讷讷回答,眼睛直视前方偏不看他,似乎脑袋瓜里还一团乱。 什么叫她不要再跟他说话?路望舒一听脑袋瓜也乱了,五指收拢将她抓得更紧。“你哪里都别想去,咱们话还没说完。” 他如果姿态肯放软,凡事有商有量,姜守岁还有可能乖乖听话,但聪明绝顶的督公大人此刻脑子八成浸了水,偏只会用强,结果就惹得冲突加剧。 “你、你放开!”姜守岁扭着手挣扎,另一手使劲儿推人。 适才她起身时将路望舒推开了两步,显然是他有意迁就,此时她再想推人,督公大人根本是挺着胸膛任她乱推乱捶,两只套着黑靴的大脚直接黏地上似的,难以撼动分毫。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姜守岁气到眼眶泛红,鼻头和两颊都泛红,今日这一见,她都不知被他气了几回,恼火到心口都阵阵抽疼起来。 “可恶!”嚷了声,她干脆朝他冲撞过去,当真是无招可使下的一记大烂招,这一撞不啻是投怀送抱,她整个人被督公大人展臂拥紧,后者再顺着冲撞力道倒坐躺椅上。 尽管手段强硬,路望舒心里实在没底,只晓得还不能放她离开。 她真这么头也不回走掉,他一颗心如吊着十五只桶子七上八下,定无法安生。 “现下就把话谈开,没把你我的事缕清楚了,姜老板就别想走。”他还在发狠,袍下长腿一个俐落动作,立时将她乱踢的双腿夹住。 “你我的事早都清楚明了,都经历这么多次,我学乖了还不成吗?督公大人还想小女子如何?你……可恶!放开呀——”她绝非任由人欺负的脾性,越受欺压越要反抗,就算落在他怀里也不见消停。 突然一声痛苦申吟响起,很痛很痛的那种,粗嘎气音刮过喉道和鼻间,呼痛般喷出,路望舒浑身紧绷,四肢狠狠缠住怀中娇躯,并垂下脸埋进对方的颈窝,有力且有效地制住这场暴动。 姜守岁之所以止住挣扎,一是因听到他痛苦申吟,另一原因是他身躯先是紧绷了一小会儿,跟着开始细细颤抖,像似忍了又忍、忍过再忍,但最终痛到实在难以忍耐,才会那般抖到无法克制。 困在他臂弯中,彼此身子紧贴着,那一阵阵的颤抖彷佛也传到她身上来。 “路望舒……你怎么了?”她不确定他是否身患隐疾,毕竟这一世与他的遇见跳月兑太多既定记忆,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发生。 男人仍在颤抖,气息甚是紊乱,而她就是个不中用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见他状况不太对,什么狠劲儿都撒不出来了。 “你方才还在擦拭鼻血,我觑见了,那条白巾子上头斑斑血迹,你、你……”她话声陡止,因督公大人在此时抬起头,她遂近距离目睹两行鲜血从他鼻中流出,惊得她抓着衣袖直接抵过去,两人目光终于接上。 路望舒脸色红得极不寻常,抵在鼻子下端的衣袖让他略感呼吸困难,他抬手握住那只手,轻轻抓在自个儿掌中,庆幸她没再剧烈挣扎。 “摄魂术需靠内劲驱使,若内力不够深厚,对身体的耗损极大,呕血不止亦有可能,如今仅流点鼻血罢了。” 这些年按着摄魂术的百字心诀练气,遇到需施术时,最终都能安然过关。 这一次鼻血直流,主要原因是施术时间过长,不是像以往那样仅需下一、两句话的指示或暗示便能大功告成。 他调息了会儿,吁出一口气,微扯嘴角。“姜老板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姜守岁本能一嚷,双颊发烫,跟着又想摆月兑掉他。路望舒很快出声道:“方才流鼻血是因施术后的冲击,现下鼻血又流却与摄魂术没多大关系了。” 闻言,嘴上嚷着“才不担心”的人儿止住动作。“路望舒,你到底是怎样?”若非见他鼻血又流,真会揄起拳头捶过去。 她的在意令他微绷的眉间一松,垂首,将额心抵在她单边肩头上,男音慢悠悠荡开—— “突然间身体变得热烫,呼吸吐纳也变得粗嘎,气息灼灼,心跳加剧,不仅如此……还变硬了,又胀又热又硬,这般状况还是头一回,之前不曾有过,姜老板方才动作大了些,被你的膝头顶了一记,简直痛不欲生……” 说着说着,他话中似浮现笑意,“都说那处是男子全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原来是真的,可明明痛极却不愿松手,怀里拥着柔软娇躯,热气往身下冲也往头顶上冒,鼻血跟着流出两管,这模样确实难看。” 随着他的话一字字进到耳朵里、脑子中,姜守岁清亮亮的杏眸越瞠越圆。 不再胡乱挣扎后,此刻侧坐在他身上的她终才惊觉到,自己被他一双大长腿夹住的膝腿正毫无缝隙地顶住他胯间。 幼少时的他被一刀刑过,那脐下三寸的地方该如一马平川,什么都不会有,但是此时的他……竟然…… 黑袍底下,一副硬物隔着薄薄布料贴靠她的膝腿,他浑身热气勃发,尤其腿间鼓起的那一处格外明显,虽未垂眸去看,但凭感觉也能轻易想像那长度和形状……噢,打住! 意识到思绪转到何物上头,她瞬间僵住,脑子里又开启另一波混乱,“路望舒你、你……你竟然不是……” 男子抬起俊颜,颊面绽开的两朵红云甚是好看,一路红到两只耳朵上,他难得腼腆,都是个快而立的人了,此际的神情竟有少年般的纯真和羞涩。 姜守岁内心惨叫了声,头一次觉得督公大人美得太过火,他本就生得白皙清俊,再添上少年干净的气质,还让不让人活? “姜老板,本督不是太监之身。”他松开对她的禁锢,毕竟她僵化到只会傻望着他。 * 夕阳西落,天色已然暗下,狗尾巴巷这儿有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从巷中出来,马车外观朴实得紧,车厢内却布置得颇为舒适,此刻姜守岁就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长条椅板上,怀里搂着一只兔毛制成的胖迎枕,陷入思考中。 马车自然是督公大人所安排,姜守岁基本上在听完他的“自白”之后,对周遭发生的事就随便了,随便跟着他上马车,随便让他送自己回去,随便他杵在那儿盯着她看、等着她开口说些什么…… 唯独要她说话这一点她无法随便,需要一直去想,可能要想上许久许久。 他说,这一世他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在躯体即将遭阉割之际,当时千钧一发,他已无退路,遂冒险对着刀子匠们施术,结果就是连好几天呕血,严重时甚至七窍见血,但终是以完整的身躯活了下来。 为何已无退路?她怔然问。 于是他淡淡说起他的身世,爹亲是年轻的秀才老爷,无奈体弱多病,在他稚龄之年便已故去,娘亲改嫁他人,将他留给本家的伯父伯母养育。 第3页 若然养得起,他也不会被送进宫,这是一条满是无奈的伤心道,他所下的结论却是——这般积弱不振的世道,对于一个年仅十二岁且无依无靠的孩子而言,入宫才有活路。 许是见她流出两行泪来,一双杏眸仍瞬也不瞬张着,依她想来,那模样八成有点吓人,可他没被吓到还试图要安慰她,一脸云淡风轻地摆摆手—— “本督强就强在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幸运儿,入宫生活根本驾轻就熟,即便一开始尽是伺候人的累活儿、脏活儿,凭着过目不忘、记忆力绝佳的本领,很快就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频频受贵人青睐,姜老板信不?” 她当然信。 宫中的尔虞我诈,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是他一向以来的乐趣,此番又带着前世记忆重生,根本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而关于宫中对童监们的“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全被他以摄魂术蒙骗过去,之后他年岁渐长且很快成为皇帝眼中的香绊薛,这种月兑裤子让老宫人查验的宫规自然全免了。 他平淡叙述,有些事三言两语简单带过,其中的苦涩这一世尽管顺利避过,却是在上一世已然尝遍。 姜守岁知道自己是心疼他的,也依旧心悦他,两人的神魂和意志辗转来到这里,如此际遇着实奇妙,可是这一次他对待她的态度与以前相比大大不同,她却开心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委屈难受。 “吁——”充当车夫的锦衣卫发出声音将马停下,隔着厚毡垂帘恭敬禀报。“督公,到地方了。” 路望舒低应了声,随即撩帘跃下马车,跟着回头帮忙打起厚帘子,让姜守岁拿他的前臂当扶手,踩着车踏板安稳落地。 在场的除了负责赶马的锦衣卫,尚有两名锦衣卫策马一路护送,见自家的督公大人竟然对女儿家献起殷勤,登时内心惊涛骇浪,面上还得装着不动如山,但这实在太考验功力,三人绷得脸皮都不自觉颤抖,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只能老实地垂首敛目,再用眼角余光偷觑。 马车停下的地方正是一段香酒坊的后院小门外,一盏灯笼火幽静地悬在门边。 “要本督替你叫门吗?”路望舒推推那道落问的门扉,对神情略显恍惚的她微微一笑。 姜守岁直到此时才抬起眼正视他这张脸,而想了一整路的事,多少有结果。 她没回答他的问话,却问道:“依今日在四合院那儿所谈之事,小女子可否认为,督公这是有意跟我要好,想跟我在一块儿?” 他的手下离他俩才几步之距,她只得将嗓音轻放再轻放,于是音色透着朦胧。 两人都这样了,路望舒没什么好隐藏,颇郑重地颔首,俊庞在微弱火光下映出淡淡赧色。 姜守岁眸光往旁微飘,最后还是转了回来,彷佛叹了一口气,“以往总哄着你跟我好,哄了那么久也等不到你点头,没有一次如愿,然而这一次……督公大人自觉自个儿不一样了,所以就愿意来搭理我,觉得可以过点不同以往的日子,而我恰好又喜欢你,因此这么在一起再好不过,方便了你也成全了我,一举两得……” “你想说什么?”陡地嗅到一丝异状,路望舒剑眉不禁搂起。 她勇敢迎视他那双微微细眯的凤目,定静道:“小女子想说,眼下已不是督公大人说了算。不是督公喊着要在一起,我就非得跟你好在一块儿不可,也许你会觉得我很矫情,但都这么久了,我哄你确实哄累了,追也追累了,刚刚在马车里我想好了,各自过各自的吧,把这太长太深、太让人心累的缘分了结在此,也许你我就不必一而再、再而……” “你根本没想好!不,不是,你根本不用想!”他硬声打断她的话,眉心皱得更深。 路望舒才要动手抓住她的臂膀,想把她逮回马车上重返四合院密谈的念头都有了,那扇后院小门突然“咿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 一名大月复便便的少妇探出头来,一见到是姜守岁后谁也没放进眼里了,回首就冲着后院内的人张声嚷嚷—— “回来啦、回来啦!守岁回来了呀!大志啊,快!跟你老屯叔和小何哥哥说去,不用带伙计们上街找人,他们一伙人正在前头整队呢,一会儿就要出门了,快去告诉他们你姜姊回来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第九章不如起而行(2) 她晚归一事似乎闹大了。 姜守岁遂赶紧踏进酒坊后院,小门被她顺手关上并落问,把门外的人事物断然隔绝,自是没瞧见督公大人变脸,神情从打一开始的羞赧转成不悦,又从不悦变成铁青,额角还隐隐抽跳。 当着路望舒的面扫上的那扇门扉内,清楚传出女子交谈声—— “怎么现在才回来?见你迟迟未归,也没谁来送个口信知会,咱家那口子还跑去几位老主顾那儿探看,都说你今儿个确实上门拜访了,那按理来说,最晚午时过后就能回到一段香,可一整个下午不见你人影,都入夜了还是不见回,这还不把大伙儿急坏?”少妇的语调偏高,显然是真的担心了。 正式上任不过几日的姜老板只得连声赔罪,忙道:“元家嫂子你悠着点儿,都快临盆了,别急啊,嫂子你这一急,话又说得这么快,肚子里的小苗儿会跟着活蹦乱跳,动了胎气我可罪过了呀。” 少妇哼哼笑道:“我家小苗儿壮得很也乖得很,从不折腾娘亲,你别想转移话题,说,都干什么去了,竟混在现下才回来?” “嘿嘿、嘿嘿……也没什么,就拜访完几位老主顾后,在大街上巧遇一位旧相识,跟着就、就一块儿上酒楼吃吃喝喝,又去吃茶听戏,一聊又聊到忘我,忘记遣人回来知会一声,是我不对,以后定会留心的。”郑重认错。 少妇静了两息,笑了。“嘿嘿、嘿嘿……如此说来,这位旧相识正是送你回来的那位吧?竟然可以跟着人家吃吃喝喝又聊到忘我,刚刚太急了没将人看清楚,只觉是个身形挺修长精瘦的男子,现在那人还杵在门外吧?来来来,请人家进来坐坐,咱也跟他好好聊聊。” “没有没有!不是的!老实说我跟他不算熟,是普通友人……呃,不,是酒肉朋友、酒肉朋友罢了,嫂子咱们赶紧到前头去吧,我还得跟大伙儿当面致歉,咱们走咱们走,我扶着你。” 一阵脚步声远去,门扉后终于静下无声。 被称作“普通友人”、甚至只是“酒肉朋友”的督公大人确实仍杵在原处,脚下两只黑靴未挪分毫,就连目光亦死死注视门板上的纹路,动也未动。 三名属下偷偷“眉来眼去”,越瞧越觉不对劲儿,最终悄悄地划拳决胜负,最输的那个愿赌服输,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前询问—— “督公……要不要就这么闯将进去?属下三人再不济,想来不出半刻也能把督公想要的人逮出来,您觉如何?” 骄傲惯了的督公大人抿唇不答,气息却明显变了调,粗重且浑沉,与那张俊俏雅致的脸容甚是不搭,却与一双凌厉眼神极配。 准备受死的属下心肝直颤,但毕竟是成日在刀口上舌忝血、胆大包天的锦衣卫,仍硬着头皮想其他说词再问:“或者咱们今夜且缓他一缓,待回去集结众人,明儿个直捣黄龙打个措手不及?唔,总之……全依督公您的心情行事,看是要把这一段香酒坊连根拔除,整盘了端个干干净净,抑或让那位姜老板跪地爬着来求,最后您再大人有大量地大施恩惠,放过酒坊里的所有人,如此一来,想赢得美人心必如探囊取物那样容易,您说是不?” 结果豁出性命的劝说没有得到督公青睐,但……好似也不打紧,因为督公大人似乎在这一瞬才完全回过神来。 “……回宫。”涩涩地丢出两字,督公大人随即旋身走向小马车,轻敛的双目中布满难以掩饰的阴郁。 * 重生在这一世,已近而立之年的路望舒至今未收半个徒弟。 上一世所收的大徒弟袁一兴如今仅是一个寻常少侍,与他几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而往后他亦没打算收徒,清清静静反倒自在,再说了,他连拜师习艺都省去,不收徒弟也是刚好而已。 重生的他,就等着她,一心一意。 终于让他等到她,虽说一开始因她的惧怕和疏离感到失落,庆幸的是自己很快察觉真相,在她身上发现的一切令他惊喜万分,以为两人就这般你情我愿、顺顺利利前行,未料是自身一厢情愿。 她竟认为他是为了行事方便、万事方便才想跟她要好! 试问,他有什么好方便? 不过就是她深知他的底细,他对她亦是知根知底,彼此能毫无顾忌,然后……好吧,他确实略占上风,靠的是她倾心于他。 可恼的是,她明明喜欢他却选择放手,这究竟哪门子道理? 他一开始实不明白错在何处,直到回到宫中,把自己关进内院的书房坐禅般地想过又想,整整“面壁思过”一整晚,终于有所体悟,即是——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说再多皆无用处,以前是她女追男不断追求,如今累了,那就换他男追女追求回去。 帝都年年有大事,有的怪有的奇,有的是大快人心,令人拍案叫好,有的则让人看得津津有味,想嗑着瓜子天天看戏看下去。 晌午未到,茶馆一条街上,最负盛名的“松涛茶楼”店内就已坐无虚席,有人正在一楼大堂上对着围坐的茶客们开讲。 开讲的这位姓邹的小老儿并非松涛茶楼请的说书先生,而是一位天天上茶楼喝茶吃果、爱与人闲聊的常客,近来这位邹老儿颇受帝都茶客们关注,原因是他就住在一段香酒坊正对面,与一段香是实打实的对门邻居。 “算一算也都整整十日罗,那位路督公连续十日天天遣人送礼物上门,指名给一段香的姜老板,那些衔命前去送礼的锦衣卫们往人家酒铺子前一站,气势可谓惊人,弄得姜老板想避而不见都不成。”手中的摺扇有模有样展开,搦了两下,曼声问道:“你们可知姜老板为何不想见都不成?” “那必然是督公大人特意交代,礼物不能放下就走,得亲送到姜老板手中才叫大功告成。” “是啊,锦衣卫们一向听令办事,不见姜老板亲自出来收礼的话,必定会死死守在一段香的酒铺子前不走,那、那咱们老百姓哪里敢靠近?一段香的生意定然受影响,咱要是姜老板,再怎么不想搭理也得出面。” 听到两名茶客接连答话,邹老儿丢开摺扇,抓起惊堂木“啪”一声敲响桌面。“正如所言啊!” 明明不是说书先生,上茶楼却自备了摺扇和惊堂木,显然颇享受这些天在松涛茶楼这儿所受的注目。 邹老儿接着道:“咱们这帝都大城,前阵子闹的是前左相甄栩的通敌案,堂堂一品相爷好日子过腻了,竟串通西关外的硕纥人欲借机铲除政敌,这桩大案看来也被锦衣卫宫外处审了个七七八八,以为该风平浪静一些时候,谁知都快三十岁的督公大人突然春心荡漾,生生看上人家姜老板,欸,铁树难得开花,当然得死命卯起来追求,督公大人可是把所有好东西都奉上了呢。” 某位茶客嗤之以鼻。“哟,有什么好东西?你老儿又知道了?” 信用遭质疑,邹老儿把惊堂木“啪啪啪”拍得山响,跟着抓起收束的摺扇直指对方,“小老儿就是知道!咱家布行与一段香当了十多年的对门邻居,酒坊里头有多少酿酒师父和伙计咱都数得出,若说起路督公送的礼,就拿昨儿个的礼来说——之前锦衣卫送来的礼物不是装在精致匣盒内,要不就装在雕刻繁复的箱子里,明眼一看都觉颇有分量,可那些礼,姜老板即便被迫收下也不会当场打开,但昨日的那一份她却是在收到后立即揭开,嘿嘿,小老儿我刚巧上对门敦亲睦邻,刚巧站在姜老板身旁,于是刚巧就把那份礼瞧得一清二楚……” 见围着他的老少茶客们听得两眼不眨,邹老儿清清喉咙,故意卖起关子,“众位可知道姜老板为何会当场打开那份礼?” “要是知道也不必天天上茶楼听您老说话了呀!” “快说快说!您老今日的茶钱果子钱咱包了,别再吊人胃口!” 邹老儿咧嘴笑。“好咧,那多谢啦。嘿嘿,姜老板这会儿之所以当场拆礼,是因为锦衣卫递上来的东西装在信封内,姜老板当下以为是一封信,八成着急读信,遂一接到就拆开了,结果……” “竟不是信吗?”两、三名茶客异口同声问。 “还真不是,小老儿凑近去看,姜老板手中摊开的可是三张地契呢。”邹老儿喝了口温茶,道:“包括帝都的大宅子,加上外头两座别业,为博取佳人欢心,督公大人可是好大手笔。” 茶客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邹老儿获得该有的回响,非常心满意足。 片刻过去,一名蓄着山羊胡的老茶客突然叹道:“只是被这位路督公瞧上了,一段香的那位女老板怕是难以摆月兑得掉,咱见过她一面,记得是白白净净、模样甚好的姑娘家,感觉性情也好,都到适婚年纪了,如能找个好儿郎嫁了,那该多好。” 某位年轻茶客摇摇头,语带唏嘘。“难罗难罗,就算姜老板敢嫁人,怕也没谁敢求娶。” “说得也是,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谁敢往路督公嘴里掏食?咱瞧啊,即便是王公贵族也没这胆量,俗话说,宁愿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谁知小人躲在背后会使什么阴招……唔唔……”话未完,此人嘴巴被邻座之人塞进一块糕点堵住。 “嘘、嘘!王老兄,拜托你说话留神点儿啊!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话不能乱说,若被锦衣卫听了去,大伙儿都没好果子吃。”邻座的比了个砍脖子的动作。 “唔……”那人老实嚼起口中茶点,不说了。 这一边,邹老儿的面色亦变得略沉重,这会子也跟着叹气—— “所以说,一段香的众人才会气到都没好脸色,自家年轻女老板遭一名……宦官观観,弄得满帝都尽知,而尽管这位督公大人权势滔天,跟了他,往后绝对是吃好穿好、坐拥金山银山,但这人毕竟……有所不全,姜老板若跟了他,往后没啥儿幸福可言,但如果断然拒绝,欸欸,都不知会替一段香招来什么祸事,两难啊两难……” 第十章唯缺你一人(1) 这一天夜里刚过子时,成了帝都百姓的谈资亦受百姓们深深怜悯的姜守岁从梦中醒来。 第4页 梦里所见已模糊,但心头犹留几丝怅惘,隐约像又神游了自己的某一世,苦恼着督公大人不肯开窍。 揉揉温度略高的脸,梦醒后再难入眠,她干脆披上衫子走出自个儿厢房。 春信尚未显意,这冬末的夜风犹然凛人心魂。 立在廊檐下,她瑟缩双肩不由自主地抖上好大一记,还小小打了个喷嚏,才想着要不要回房里穿得再暖和些,庭前老梅树下的一道修长黑影吓得她险些放声尖叫,瞬间忘却寒意。 “你、你……路望舒!” 姜守岁从未名动帝都,也从来没有想要过,但这一次命中重回,督公大人却是推了她好大一把,短短半个月不到就让她被众所皆知了,连带自家的一段香酒坊也入了众人眼中。 许多百姓见天天有锦衣卫上门,有时为了见她,可以大阵仗杵在酒铺子前不挪动,百姓们自会被那样的势态吓住,即使是对一段香长年爱用的老主顾们,半数以上采观望姿态,都想着等厘清情况了再说。 她本以为酒坊的生意定会大受影响,毕竟那么多熟客都不敢进来买酒,收入哪里能好? 结果是她想得太浅。 半数以上的常客们裹足不前,但急匆匆跟一段香下大单的大户们却突然暴增。 姜守岁狠狠忙过几日才想通,那些个帝都大户们九成九是冲着“讨好督公大人”的目标才来一段香下单,即便如此,她亦是心安理得、有单就收,气恼他归气恼他,酒坊营生不能耽误。 他天天遣锦衣卫来送礼,老实说这一招真的太狠,若在以往的几世里,她定会惊喜不已,开心得不得了,但如今的她只觉烦躁。 生生世世纠缠多么累人,她是真的想放下他了,却未料会是这般情境—— 这几日被他过分张扬地追求着,被一堆“可怕”的礼品狂砸,闹得心湖又起波动。 他遣人送来的“每日一礼”实在过于贵重,非常可恶的贵重,好像不管不顾都要把家底尽数掏给她似。 一开始她不肯收,但前来送礼的锦衣卫们竟然“刷”一响撩袍下跪,这一跪把她跪懵了,也把她跪醒神了。 懵的是,她似乎已被锦衣卫们当成“自家主母”对待;醒神的是,她如果拒收路望舒的礼,且坚决到底,受责难的很可能是负责送礼的锦衣卫们。 体悟到督公大人的狠劲儿,简直哭笑不得,她只得暂时服软先收下礼来,想说等到天时地利又人和了,就一口气把一堆礼物拖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痛快归还! 要如何对付“万恶”的督公大人,她心中自有定见,只是对一段香酒坊的众位伙伴觉得抱歉。 他们替她感到愤怒、抱不平,深觉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被阉党给欺负了,好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伙计都敢对着天天上门的锦衣卫摆脸色,还敢拿洒扫当借口,甩着扫把见人就打,让她再次哭笑不得。 而庆幸的是,至少一群年轻的锦衣卫们跟一段香的众伙混在一起时十分自制,吃了亏也不会刀刃相向,有时被捉弄惨了,也只会露出憨态,那小模样竟能入了酒坊里的大娘和婶子们的眼界,就觉一向恶名昭彰的锦衣卫们也挺惹人怜爱,于是让她又一次感到哭笑不得。 她知道他迟早会亲自上门,却没想到大半夜会在自家酒坊的老梅树下见到来人。 此时的老梅树,白灿灿的花期已过,整棵树光秃秃,但正因如此更能显出枝极昂扬的气势,颜色深到近似墨色的树干被岁月打熬出扭曲的美感,然后向下扎进泥土、突起的根结犹如变成的指节,以魄力牢牢抓住地面。 他就伫立在那儿,一手抚着粗糙树干,在淡薄的夜月中隔着一小段距离注视着她。 姜守岁忽觉气不打一处来,银牙一咬,两手紧握成拳,迈开大步朝他走去。 一走走到他跟前,她板起俏脸凶巴巴地开口,“督公大人是如何进来的?咱们一段香酒坊每晚都有伙计轮流守门,阁下是从哪个洞钻进来后院这儿的?” 路望舒未先答话,却是解上薄裘,转而为她披上。 “我敲了门,大大方方从铺头正门进来,来应门的伙计打开门后,转头窝回柜台后又打起盹儿。”他平铺直述。 姜守岁正因他的举措心跳加快,一听他这话,立刻扬眉。“不可能。大半夜的,咱们家伙计绝不会随意放外人入内。” 路望舒点点头。“是不可能,所以本督只好动了些手脚。” 姜守岁反应甚快,立时明白他干了什么。“你、你对着咱们家伙计施术……”磨牙再磨牙,好想扑上去咬他一口。“路望舒,你好让人生气啊!” 他神情变得略阴郁,撇撇嘴没有辩驳,一副任她打骂不还手的样子。 简直是来火上浇油的,姜守岁气到脸都发红,开始数落他,“你天天遣锦衣卫送礼上门,什么东海鸽蛋大的珍珠、西关的羊脂白玉如意、南蛮香料等等一堆玩意儿,再加上那三张莫名其妙的地契……把事情闹得那样大,你成心的是吧?” 身上裹着他的薄裘,若真有骨气,就该扯下来丢回去,但她内心是明白的,对他永远不可能狠心。 男人目光微飘,又撇了撇嘴,“就是成心的。” 他痛快认了,且语气理直气壮,姜守岁一瞬间倒是无言。 他接着道:“故意为之,原因有二。一是因为那晚我送你回酒坊,姜老板把我挡在后院小门外,面对自家人询问时,竟说本督仅是你的普通友人、酒肉朋友,站在门外什么都听见了,这确实惹恼本督,所以派手下天天登门送礼,闹得人尽皆知,是我在冲着姜老板撒气。” “什么?”撒气?他这是砸身家吧!姜守岁感觉牙痒痒,真的好想咬他。 路望舒眼神终不再飘动,近近落在镶着月光的鹅蛋脸上,语气低柔。“至于第二个原因,应该不难懂……本督这是在对姜老板求欢,如同上一世你曾对我做的那样。” 姜守岁瞪着他,当真是用瞪的,圆亮瞳底浮出淡淡水气。“我说我想过了,那晚在马车里就都想好,让这太多牵扯的缘分就此了结……” “本督后来也想过了,那晚罚自个儿在书房面壁思过后,便下定决心大胆追求,即便闹到皇上面前也无所谓。”他像在跟她比拼意志,有种把命豁出去了的气势。“再有,本督彻头彻尾就是个奸诈无良之徒,怕姜老板这块天鹅肉遭人观観,更怕你把自己胡乱许出去,可如今经本督这么一闹,应是没人敢打你的主意,我阻了姜老板的姻缘路,半点也不觉内疚,—分心安理得。” 若在以往,她根本想像不到这些话会从他口中吐出,她的心志确实大受考验,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不禁动摇。 突然,督公大人对着发怔的她天外飞来一问—— “姜老板可是喜欢真正的太监,所以就不像上一世那么迷恋本督了?” ……嗄!他问了什么? 姜守岁瞳心颤动,双眼用力眨两下。 等明白了他的问题后,两只粉拳忍不住挥动。“你想哪儿去?我才不是喜欢真正的太监啊!” 他竟然颇受用般对她一笑。“那就好。” 姜守岁蓦地背脊发凉,月复部好似挨了一记,她吞咽津液讷讷问道:“假使……我是说假使,我喜欢的是真太监的话,督公大人该不会拿自个儿身躯乱来,真替自己去势吧?” 他俊容略偏,沉吟了会儿才道:“我就想,也许真太监还能搏得姜老板的怜悯,跟着由怜生爱,总好过你对待如今的我,满脑子就想着要与本督断情绝缘,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她不敢置信般鼓起脸蛋,眸光亮到有些发狠,“路望舒,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拿自个儿的身体胡来,我跟你没完!” 他先是一愣,后轻笑出声。“这如何是好?我就想你跟我没完。” 她的小拳头当空又挥了一记。“路望舒,我跟你说真的!” “本督亦是再认真不过。”语调轻哑,入耳入心。 这明摆着是在比谁狠,姜守岁只觉自己节节败退,眼下都被逼到悲惨的小角落去了。 咬着牙,她尽量忍住泪意,觉察到重生的督公大人虽说躯体健全,心思却较以往更难捉模,沉静下掩着从未示人的疯狂,而今一点点展现在她面前,丝毫不怕被她知晓,又或者说,他就是要她看到,彷佛冲着她无声大笑—— 瞧啊,始作俑者就是你,是你把我逼成这副模样! 她内心兀自苦恼,想着该怎么让他允诺,绝不会往他自个儿身上干出什么不可逆之事。 未料他话锋一转,缓下语气问道:“这一世与本督初遇,姜老板可有酿酒作为记念?嗯……我记得,那酒名唤『梅香』,是你收集了这棵老梅树的梅花瓣,亲手酿的梅花酒。你那时说:『那一年初来帝都,头一回见到督公的那日,我用庭前那棵老梅树的花瓣酿了酒,一直封藏在窖中窖里,就想着,哪天得遇督公,与你说上话了,定要邀你一起品酒,而今,你当真在这儿。』” 他记忆力绝佳,将她曾说过的话重现。 道完,他脸红过腮,凤瞳敛着水气,在朦胧夜色中更显剔透晶莹。“所以这一次还酿『梅香』吗?” 姜守岁脸也红了,抿抿唇倔强道:“就算酿了酒,也不是为督公大人酿的,那是因为……因为老梅树的白梅花生得又美又香,不用来酿酒着实可惜,这才酿的。” 路望舒闻言并未露出失落表情,反倒牵唇笑了。“既然如此,就让那几绰『梅香』封藏在窖中窖久些,等时机到了,姜老板别忘了邀本督共品。” 他真把她弄得团团转,不管她如何出招出拳,每一下都像打在棉花团儿上,完全不着力。 她暗暗调整心绪,故意略过他提的事,道:“你今夜来,那也好,既然来了,就把这些天遣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带走,包括那三张地契,我去取来……呃?”边说着,才欲转身,一只手被他拉住,掌温随即熨贴过来,她指尖竟一下子热到发麻。 “你把东西留着吧。”他语调彷佛漫不经心。“本督什么都不缺,唯缺姜老板一人。” 姜守岁气息陡乱,启唇无语,心已然守不住,感觉意志也要被攻陷。 路望舒没等她回应,低声又道:“上一世对你,我确实做错了,尤其还挑了那十多名男子推给你去选,那时绝非想折辱你、欺负你,而是自以为那样做能保你一生幸福安康,我……我其实很想要你,但要不起、不敢要……” 他目光很深,神情无比认真,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腕间,定是察觉她的脉动变得急促,他徐徐牵动了唇角—— “你说要跟我后会无期,那时候我就后悔了,只是蠢到还没想通。后来明白过来,想着天一亮就要来一段香寻你,当晚宫中便出事,我身边信任之人遭太后一党所利用,甄栩率兵入宫畅行无阻,与皇城禁卫军早有合谋,我被乱刀斩杀在宫中的院落内,即是你曾持通行铁牌入宫见到我的那座院子里。” 这是他首次对她提及宫变那一晚他发生何事。 听到“乱刀斩杀”四字,姜守岁的瞳仁儿跟着一紧,身子微微瑟缩。 路望舒仍是浅浅勾唇,又道:“所以在上一世我早已认输,输得彻底,被那些持刀砍杀过来的人喊作肮脏阉宦、没卵蛋的臭阉狗的那个人,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矜持,满心想着那个要与他后会无期的女子——” “若然能再见,不再裹足不前,他会好好道歉,会求着女子跟自个儿要好,他会把一切都献给那女子,包括那一具被阉割过、残缺难看的躯体,都要一并献给她。” * “姜姊?姜姊?喂——回回神啊!” 大志的声声呼唤终于成功钻进她耳朵里,姜守岁打了个机灵,如纸鸢迎风乱飞的神智倏地扯回脑袋瓜里。 “姜姊你这是怎么啦?”边赶着驴车,少年张圆眼睛、扭着两条粗眉,嘴巴还微微张开,表情看起来较寻常时候更憨三分。 姜守岁与他并肩坐在前座车板上,反问:“我这是怎么啦?” 大志道:“你这一路都古古怪怪,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没来由地偷笑,你方才都笑到像没魂儿似,喊都喊不应,怪吓人啊。” 姜守岁揉揉脸、抓抓耳朵,叹气。“……哪里是没来由。” 前天夜里,在听过督公大人的表白后,她这时而叹气、时而偷笑的症状就犯上了。 他对她说了很多,说他绝非为了方便才想与她在一块儿。 他还跟她认错,说她当时被他气哭、跑走了,他其实就悔了。 上一世他已决心要来寻她,只是阴错阳差以致于天人永隔。 她黯然神伤,徒留怅惘,之后历经几世记忆的回溯,看开了与他宛若恒年不尽的牵扯纠缠,她决心放下,他却说,会把一切都献给她。 原来上一世她已追求到他。 似情潮漫漫实如情浪滔滔,终逼得他再难把持,不管是自尊抑或自卑、是高高在上抑或自惭形秽,是清冷俊秀抑或丑恶卑微,他对她完全妥协,所有的面貌皆愿在她面前展现。 那一个深夜,他字字句句的告白震得她从心口到四肢百骸、从天灵盖到脚底板,通体发麻。 她晕乎乎地试图整理思绪,话还没能送到嘴边,他好像觉得该说的都说出,要表达的已尽数表达,他任务达成可功成身退了,于是对她低柔又道—— “今夜来寻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你得空了可以再想想,慢慢便能想通,我能等。” 他抛下这一句,拇指又拿了挙她的手才放掉,随即转身离开。 杵在枝栖峋嶙的老梅树下,她揪紧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轻裘,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就那样傻傻立过中宵、迎来破晓。 后来她就想,他说他能等,那是要等她答覆,然而她的回应若不符合他心中期待呢? 噢,他不会善罢甘休。 忍不住再次揉脸揉耳朵,姜守岁只觉自身危矣。 以为看破红尘,结果是有情皆孽,他终于朝自己迎来,她才看清内心那座无形堡垒根本不堪一击。 此时一旁的大志又小小紧张,忙道:“别再揉啦!都揉得红通通,方才在侥窑厂那儿,朱师父还偷偷问咱,问你今儿个出门前是不是饮酒了,咱很难答话耶,说是那不对,说不是还得被追问。” 第十章唯缺你一人(2) 近日来,一段香酒坊拜督公大人天天送礼上门之举,引来几张“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大单,毕竟开店就为了做生意,既然有银钱可赚,姜守岁觉得不赚白不赚,并不纠结大单是如何到手,她只管将自家的酒酿好顾好,一分钱一分货,好口碑自会相传。 第5页 生意较以往兴隆,出货所需的酒坛、酒瓮更加少不了,而自家存货已见不足,正所谓“开罐香百里、洗瓮醉千家”,装酒的容器亦是影响酿酒风味的环节之一,所以姜守岁今儿个才会出城访一趟烧窑厂,除下单订制新坛新瓮,也好好拜会了几位与老太公颇有交情的老师父们。 烧窑厂位在帝都西郊不远,赶着驴车出城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她带着大志一早出发,烧窑厂的老师父们留他们下来用午饭,此时回程天色仍清亮亮,还不到傍晚时候。 这一边,大志继续道:“姜姊,你要是有烦心事,那、那就吃顿饱餐,把肚皮撑得鼓鼓,自然心不烦了。如果还烦,就倒头睡上一顿饱觉,如果依旧烦,那、那就再睡一顿啊,要不然,就去找那个让你很烦的人,大声冲着对方说话,说完了就会舒服的。”略顿,语气变迟疑,“……姊,你烦的不是咱吧?” 姜守岁拍拍少年肩头,咧嘴笑开。“大志好得很,有力气又会驾车,还懂得开解人,谁会烦你?”跟着挺直秀背,深深吐纳,一脸振作。“你说得对,今晚我就吃饱一顿、大睡一觉,等明儿个天一亮,冲去找那个让我好烦的人,大声对他说话。” 少年也跟着咧嘴笑,因脸肤偏黝黑,显得两排牙格外亮白。 内心已有想法,姜守岁顿觉胸中一轻,就等明日见到督公大人……他那晚说了,若想见他,只消去锦衣卫宫外处说一声,他自会知道。 想着要找他、见他,要被他那群属下知晓了去,她不禁脸热,跟着记起以往没脸没皮追求着他,都不知那股子打死不退的蛮勇从哪儿生出来。 按时辰,再走片刻就能远远看见帝都。 大志轻挥着小皮鞭,愉快哼起小调,她才晃头晃脑跟着一块哼曲儿,忽听前方传来杂沓飞快的马蹄声,眨眼间出现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 这条土道不甚宽敞,姜守岁原要交代大志先稳住自家驴车,让对方的快马先通过了再说,然下一瞬就知情况不对,那些人动手了——目标是她。 “大志,趴下!”她按下少年的脑袋瓜,躲开横劈过来的大刀,随即她后领被抓住,天旋地转间已被扯到黑衣蒙面人的马背上。 “大志,跑!快跑啊!”她扯嗓子大叫。 她很有自知之明,自身这一点儿浅薄功夫用来对付地痞流氓也许还行,此刻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她怕那憨直少年一条筋通到底,见她被劫会拼命来追,她就怕他拼命。 庆幸大志还厘得清情势,跳下车就往土道旁的密林里钻。 “怕后有追兵,别管了!”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原本要策马入林追杀大志的黑衣骑士立时调转马头。 “等等!等等啊——众位大哥该不会逮错人吧?小女子从来不与人结怨,要不各位进帝都城打听打听,绝不会有人说我一句不好,小女子家里是经营酒坊生意,酿酒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好,只要喝过咱们家酿的酒,必定一试成主顾。眼下这般必然有所误会,咱们有话好说,若不嫌弃,且让小女子请各位大哥进城里喝酒吧!如何?如何——”身子被横放在马背上,马匹撒蹄跑动,姜守岁一张嘴没停。 动手劫人的黑衣客突然哼哼冷笑。“未料狠戾阴险的路大督公看上的货色,竟是个一开口就说不停的话磨,着实滑稽……” 姜守岁选在此刻动手反击。 武艺再如何不济,她到底是清泉谷长大的姑娘。 清泉谷女谷主向来宝爱女儿家,谷中长大的女子要出谷闯荡,老早被教成老手,自保的武力若然不足,也晓得要备足用来自保的物件儿。 她趁对方分神,挺腰一记反手抓掉黑衣客脸上的蒙面巾,一把迷药随即撒出,撒得那人满脸尽是细粉,吸入后瞬间呛咳! 情况骤变,黑衣客本能收紧僵绳,马蹄声暂缓,姜守岁就抢这时机挣月兑下马,一落地便撒腿往密林里跑,选的是跟大志逃跑时不同的方向。 背后响起连声诅咒,她无暇分辨那批黑衣客接下来的动静,只管奋力往林子深处躲藏。 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往东依然能走回帝都,往西则能返回烧窑厂,以她的体力和脚程绝对不成问题,而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得躲好。 她适才听得明白,有追兵即要赶来,只要她藏得够好,她敢赌这小批黑衣客绝不敢久留。 “啊!”突然右后肩一记刺痛,应是中了飞镍或飞刀之类的暗器,暗器上喂了药,不知是迷药还是毒药,一下子麻痹了四肢和五感,她竟连一步都迈不出去,整个人朝前扑倒,重重摔在枯叶甚厚的林地里。 ……可恶!可恶!这群欺负人的王、八、蛋! 陷入昏迷前,姜守岁还不忘月复诽。 * 她猜想自个儿的小命还算安全,要不黑衣蒙面客们不用费事将她劫走。 她对他们来说定然有些用处。 然后被她撒中迷药突袭的那人不是说了吗?说她是“狠戾阴险的路大督公看上的货色”,欸,所以跟他们结仇的是督公大人,她这位温良恭俭的一段香姜老板完全是遭池鱼之殃。 她中暗器醒来时,右后肩上的伤口已草草被处理过,就随便用条长巾裹紧,目的只为止血罢了。 她感觉体温升高,处在低烧状态,想勉强提一提劲儿却是欲振乏力。 脑袋瓜是昏沉沉没错,所幸思绪还能掌控。 醒来后,发现劫走她的这一小批黑衣客竟与另一批人马合流,人数约莫二十五、六,令她错愕的是,这其中出现一人——被路望舒亲手送入锦衣卫铁牢的前左相大人,甄栩。 老实说她根本不清楚前左相大人生得是圆是扁,还是甄栩自己跑来跟她自我介绍一番,她才明白过来,这位盛朝甄太后一党的大领袖,被成功劫了法场。 她带着大志出城拜访烧窑厂的那一日,恰是“甄栩通敌案”一批涉案的大小官员上断头台的日子。 当中要被砍掉脑袋的最大官员自然是前左相甄栩,这一场对帝都百姓们来说绝对是盛事的杀头大戏,她是知道的。 从烧窑厂返回帝都途中,她想通心事,决定隔天一早找路望舒摊牌,也是考量到“通敌案”终于审出结果,而弘定帝下的“斩立决”旨意在彻底完成后,那督公大人想来能清心些,也能安稳些来听听她的答覆。 结果她又被老天爷玩弄了一把。 莫名其妙半路遇劫匪……噢,不!不是莫名其妙,督公大人连日送礼示情意,她姜守岁成了帝都百姓们的谈资,她是因为入了督公大人的眼,才被甄栩的人马当成他的软肋。 这也表示,他们身后的追兵定是路望舒带领的锦衣卫。 “老夫藏在帝都的就剩这一点儿人手了,前后足足有百余条性命全断送在锦衣卫刀下,余下的这二十多人除了劫老夫出法场,还得分些人手劫走姜姑娘,委实有些吃力,不过幸得老天看顾,结果还算好。” ……这老匹夫! 姜守岁顶着发昏的脑子暗暗磨牙。 是说骂对方“老匹夫”……这个“老”字似乎用得不太对。 按理甄栩身为太后一党之首,且是盛朝九大世族永州甄氏的大家主,又曾官拜一品,怎么算都该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大爷才是,可眼前这位笑笑与她攀谈的男子面皮白净,气质儒雅,蓄着美胡的脸上仅眼角有淡淡鱼尾纹,看上去不过四十初,这、这保养得未免也太好。 “左相大人原来这样年轻,小女子今日得以一见,当真三生有幸。”好歹也是历练了几世的魂魄,她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今儿个大人能逃出法场,安然无事,小女子怎么也得道一句恭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只是大人对小女子可就不够意思了,我既没招惹您,又没挡过您的通天大道,您一个当官的大老爷何苦为难弱不禁风、胆小怕事的小女子我?” 甄栩轻捻着修剪过的胡须,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微微发亮,“前去带你过来的那几位皆是老夫的死士,据他们说,姜姑娘制造出不小混乱,其中一名死士还中了你的招,从坐骑背上直接落地……如此看来,姑娘颇有手段,与弱不禁风、胆小怕事这些形容大不相符。” 姜守岁傻笑两声。“小女子当真弱得很,也怕事得很,您老别期望太高。”甄栩端详她好一会儿,微笑颔首,“莫怪路望舒那样心狠手辣之人,也要对姜姑娘蠢蠢欲动……啊,不对,不是蠢蠢欲动,而是确切地行动。” “老夫与他明里暗里对峙多年,除皇上外,从不曾见他路大督公主动去亲近谁,在宫中不曾拜师亦未收徒,他谁都不认,所以啊,姜姑娘的出现对老夫而言犹如平地惊雷,如今有你跟随同行,老夫便也安心些许。” 路望舒把追求她的事搞得帝都百姓人尽皆知,那段时候甄栩早就下大狱,却依然知晓她这一号小小人物,可见他甄氏的暗桩埋得甚深,即便把他关押在锦衣卫铁牢,仍无法严防。 姜守岁装模作样叹气。“大人,小女子没想跟随也不想同行,不是嫌弃大人,是小女子到底是酒坊老板兼酿酒师父,就这么把我带走了,咱们家的生意要一落千丈,几十口人都得喝西北风去,您大发慈悲,别为难小女子可好?” 甄栩面上的笑从头到尾没卸下来过,“还请姜姑娘再委屈几日,等危机解除,到了安全之地,老夫必不会让人为难你,至于贵店的损失,将来也一定加倍补偿。” 姜守岁当然知道不可能仅凭自个儿几句装可怜的请求,对方就真会放过她,但这一路上向西又往北,她这虚与委蛇兼示弱的手段使过又使,最大目的是为了套他的话,看能否从言谈中寻得蛛丝马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说不定还能寻得逃月兑之机。也是经过几次交谈,她才得知劫法场的过程,是甄栩亲口告诉她的。 几日下来八成觉得她是个挺好的闲聊对象,她不经意般开口问了,他竟愿意相告一二,语气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和得意。 “呵呵……坐在皇位上的那小子把老夫交给锦衣卫去审,哼,那小子好啊,什么圣心独裁的,判了个斩立决,御判既出,便也不关路望舒与锦衣卫这帮天子亲兵的事,老夫于是被移监至三法司的刑部大牢,一月兑离锦衣卫监管,何愁谋事难成?” 姜守岁表面尽管镇定,背脊却一阵阵发凉。 太后一党的势力确实盘根错节,这一次弘定帝与路望舒借由“甄栩通敌案”清扫了一回朝堂内外,仍无法完全拔除。 也不是非要根除不可,只要弘定帝的帝王之术施展得好,能平衡朝野各方势力,让新政得以推行,百姓能真正休养生息,继而增强国力,要恢复曾有的盛世风华指日可待。 而帝王欲施展抱负,却有位极人臣者对新政处处掣肘、甚至通敌欲杀害同朝臣工,这样的高官不管多有能耐,本事有多强,都不容许存在。 姜守岁忆及前几世,甄栩皆是在遭罢官后带兵兴起宫变的那个主谋,因为事关路望舒的生死,所以她记得。 她带着记忆重回这一世,路望舒也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见左相甄栩发生前世不曾有的通敌大案,不仅遭罢官、锒铛入狱,还判了斩立决,且都到了上刑场的日子,她以为这一世的走法将大大不同,结果……仍然是一样吗? 死里逃生的甄栩仍会带兵回头,长驱直入帝都,最后打进皇城宫中? 而届时,路望舒仍会命丧在那一场宫变中吗? 第十一章我想伺候你(1) 姜守岁脚步踉跄,气喘吁吁,但不敢停下。 尽管身子像一袋吸饱水的棉花那样沉重,两只脚彷佛不是自个儿的,还是紧扯着意志,强迫自己往前再往前,离那刀剑相交之声越远越好。 若无错记,今日应是她被劫走的第十日,甄栩一行人挟着她往西北方向走,后来进到这片山区。 她有一回偷听到那些死士交谈,才知此处名为“不知山连峰”,越过主峰不知山,往西可达盛朝西关北路,往北则能连通北境边陲。 原就留意着甄栩的下一步,一听翻过不知山可连通西关与北境,心中登时明白,心下骤然泛寒——他这是想说服西关或北境的带兵将领,借用兵力,一举前进帝都。 她虽不清楚甄栩在边陲一带有多少影响力,但凭他的口才以及常年累绩下来的威望,即便他如今身犯死罪遭朝廷通缉,若他对那些将领们许以丰厚酬庸又或者以加官晋爵的条件诱之,很可能真会让他如愿。 然后她才盘算着该怎么拖延时间,怕翻过不知山主峰后,后头追兵要赶上就更困难,结果甄栩一行人就被突袭。 她没能确定发动突袭的是哪帮人马,毕竟她被单独看管着。 一听到不远处传出动静,负责监视她的那名女死士神情略显仓皇,姜守岁就趁此际撒出她一直藏在木钗内的迷香。 当时撒出过一次,遭劫后,她随身的小玩意儿全被收走,只剩这根毫不起眼的木钗被留下。 但不起眼的仅是外表,木钗内部中空,藏药藏毒最为便利。 此番故技重施,她一举得逞,跳下小马车撒腿就跑,但下山的路被正在激烈交锋的双方堵住,杵在原地不动或就地躲藏皆不是好主意,她没有迟疑太久,选择转身往山上跑。 ……很辛苦、很难受,不知自己这具身躯还能撑多久? 她自被劫的那一日中暗器受伤,发烧一直未退,虽是低烧,持续这么多天也够她呛的。 那把暗器上定然淬了毒,而甄栩并未下令手下死士替她将毒解干净,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她一直这么虚弱,掏空她的体力,磨损她的意志……所以连束手绑脚都省了,就赌她哪里也去不了。 哼,她偏偏要逃! 若真是路望舒带着锦衣卫们追上来了,她可不想待在原地被甄栩老贼拿来当作威胁工具,那太过没用。 她、她要当一个坚强又机敏的女性,她可是一段香的大老板,是厉害的酿酒师父,她要自立自强、突破难关……她还要……还要…… 砰地一声,她被地上突石绊倒,直接五体投地,痛得她秀致五官都跟着扭曲,眼泪飙出,“可恶,好痛……” “痛就别跑,都要姜姑娘乖乖待着,怎不听话?真让老夫好找啊!” 听到背后响起的男音,姜守岁再次觉得自个儿又被老天爷给耍了,真有足够力气的话,她定会立定脚跟、指着贼老天来一顿咒骂。 这实在太坑人! 她想着要跑,跑不动了,想着要给追来逮她的甄栩一记重拳,结果她挥动双臂的挣扎却如螳臂挡车一般可笑,更加坑人的是,看起来瘦瘦高高没长多少肌肉的前左相大人竟一把就将她托起。 第6页 此刻的她感觉相当不好。 根本像是一个等同人高的布女圭女圭,毫无行为能力地挂在他臂弯上,等着他任意摆布。 “跟着老夫……就跟着我,哪儿也别去。”甄栩将脸凑近,在她耳畔低语。 姜守岁恨恨想着,好想给对方一记头槌,但垂下颈子后就无力发动攻击,一双鞋尖滑过厚厚枯叶,她被轻易挟带着一路往山上去。 路望舒,你再不来,我要不见了…… 她思绪昏昏然,不确定有无呢喃逸出唇间。 然而像要回应她内心的呼唤,一道陪她历经过几生几世的男子声音破空响起,那是她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直直钻进她耳中—— “请左相留步。” 姜守岁恍惚笑着,费劲儿抬起脑袋瓜。 当那个让她等了又等、盼过又盼的熟悉身影映入眸底,她满心欢喜,下一瞬又满月复辛酸,不是觉得自己被劫走好生可怜,而是因眼前的督公大人瘦得有些月兑形。 他身上的一品紫袍官服染开朵朵血红,都不知是他受伤流的血还是被别人溅上的,乍然一见……简直是发狠般戳她心窝,不给人活了。 路望舒没有迎向她的注视,仅专注对着甄栩,再度平静要求。“请左相松手,归还拙荆。” 姜守岁眨动迷蒙杏眸,好一会儿才想明白督公大人口中的“拙荆”指的是谁。 他这人真是……先是高调追求,闹得满城皆知,她都还没来得及给他答覆呢,现下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说她是他家拙荆…… 噢,来的人真的挺多,他身后散开数十名锦衣卫,个个手中亮出兵器,形成包围之势。 姜守岁意识清明了几分,发现人已被甄栩挟持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巨石平台上。 地势如哨壁悬崖,巨石平台下方是看不见底的白雾深谷,她仅是不经意瞥了眼,胆子挺肥的她顿觉膝盖发软。 唔,不过话说回来,此刻的她本就全身乏力,腿软很正常。 说到底她还是很争气的,终于撑到路望舒带人来救,但同时也感到忧伤,都这样努力了,依然没能摆月兑甄栩的利用。 “拙荆?”甄栩语气不掩嘲弄。“路督公没了腿间的二两肉,也学起寻常汉子娶老婆吗?可惜,阉狗就是阉狗,就算娶上一百个女人当老婆,你这只没卵蛋的狗也不可能变成真男人。” 姜守岁倒抽一口气。 遇劫多日,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甄栩如此不淡定,想来是因身边死士尽失,明明翻过这座山头就有极大生机,活路却被路望舒生生截断,故已摆不出什么世族大家主高高在上、举重若轻的架式。 难听的话一出,锦衣卫们瞬间变脸,他们多数是阉人,余下没被刑过的则被冠上“阉党爪牙”、“阉党鹰犬”的骂名,此时听到甄栩的讥讽,好几个已提刀跨步向前,但很快就被督公大人扫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路望舒没打算跟人斗嘴上功夫,也不想让对峙持绩下去。 就见他一个手势,命所有锦衣卫按兵不动,跟着他抛掉手中长剑,摊开双掌,两臂表示不具威胁般举在胸前,单独一个踏上巨石平台。 “别伤她。”路望舒声音微紧,仍一步步徐慢靠近。 姜守岁是听到他那句话,垂眸一瞧,才晓得有把亮晃晃的长匕正横在自个儿颈边,然后慢了两息才又想到,她正被某个老匹夫拿来威胁人,当然会有一把利器贴着她。 只是路望舒就这么走近过来……意欲为何啊? “给老夫站住!别再靠近!”甄栩明显慌了,长匕抵得更紧,这一下姜守岁用不着低头看,也能感受到利器的锋锐。 路望舒很快道:“请左相放了拙荆,本督任您挟持。您想越过不知山,本督可命人立时备上好马以及食物清水,过了这座山头,您往北走可通北境,统领北境军的骤骑将军当年是您举荐上位的,定有您安居之地,往西则通西关北路,驻守在那儿的欧阳将军与您亦有交情,再不然,左相亦可胆大妄为些,直接出西关、过牧马河,投靠硕纥国,想必硕纥大王定会以上礼待之……” 说话间,他脚步徐挪,再次拉短对峙距离,“左相带上本督,锦衣卫们听我号令必不敢来追,您若怕我途中起了什么歹意,眼下倒可避开要害先刺我几刀,有利于您挟持。” 在这当下,姜守岁有所感知,知道他正暗中施术。 他借着说话走近再走近,专注望着甄栩的目光瞬也不瞬。 甄栩动了,横在她颈边的长匕突然朝前刺出,一臂平举,于是手中匕首直直刺中路望舒的左肩头。 锦衣卫们见状,听令不敢近前,焦急唤声此起彼落。 姜守岁双眸都快瞪出眼眶,连日发烧令她头昏,而今再被督公大人这“引匕首上身”的烂主意气昏,完全是火上加油,双重打击,她分不清是心疼他多些抑或气恼他多些。 她顶着所剩不多的力气想趁机挣开甄栩的挟制,此际督公大人还嫌不够让她心疼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大步一迈,长匕贯穿他的左肩头,他则抓到甄栩的臂膀,终于距离缩到仅余半臂之距。 “放手。” 摄魂术,出! 路望舒的嗓音低柔,如一根游丝钻进心底、游入意识中,即便姜守岁不是被施术者,仍觉心魂震颤,两手都想听话放开。 如此之距,言诱目控,百发百中。 无须再挣扎,甄栩箍在她腰身上的手臂蓦地松开,姜守岁发现腿软到无法靠自己站住。 她瘫倒下来的同时双臂本能地寻找支撑,结果就是两手搂着路望舒的劲腰滑坐在地,然后手没劲儿了垂坠下来,虚抱着他一条大腿,自个儿的上半身就全赖他的大腿撑住。 至少抬头的力气还是有的,她扬睫去看,映入眼中的是极其诡谲且血腥的一幕—— 由下往上仰视,她能觑见路望舒的喉颈往上延伸至下巴的美好弧度,亦觑见了他喰在嘴角的美好翘弧,淡淡然,却充满邪恶之美,美得令人心惊胆颤。 她胆寒地见到中招的甄栩在松开她后,握住长匕的那只手亦听话放开,甚至有些矫枉过正地大大张开五根手指头,像孩子们热烈地玩着猜拳游戏那般,剪刀、石头、布,张着五指变成一张“布”。 “跪下。” 摄魂术再出,左相大人无比听话,双膝重重落地,上半身跪得直挺挺。 下一瞬,姜守岁眼睁睁看着路望舒拔出那把穿透他左肩头的长匕,溢出的血珠溅在她仰高的脸容上。 她胸口一颤,在心疼即要疯狂漫开之际,却见他一手抓住甄栩的发髻往后扯,迫使对方的头往后仰,露出喉结明显的咽喉,跟着,那握住长匕的一手俐落划过—— 一道红艳艳的热泉疾速暴喷,姜守岁嗅到浓浓血腥味,她听到“啪、啪、啪”连续喷溅、飞溅的声响,但她没能亲眼目睹那景象,因为笔直挺立的督公大人巧妙一个换位,下手之际果决地挡在她身前。 当她又能觑见时,前左相大人已成一具遭到割喉、死不瞑目的尸身,被路望舒毫无悬念一脚踹下巨石平台,坠落深渊。 从督公大人命令众人不可妄动,到他抛却兵器孤身踏上巨石平台,再到他被贼首甄栩刺伤,然后甄栩一臂松开人质、一手放开兵器,笔直跪下……这一连串过程演变,严守围势的一干锦衣卫们看得清清楚楚,却自始至终都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再有,锦衣卫们万万没想到自家的督公大人最后会来个一刀割喉,鲜血喷涌,迅速了结,本以为逮到贼首还得往几百里远的帝都押送回去,眼下什么事都省了,连挖坑埋人都用不着,干净俐落啊! 任务达成,危机解除,锦衣卫们面露松快,还刀入鞘。 巨石平台的这一边,督公大人将染血长匕一同抛下深渊后,终于转头垂目迎上姜守岁直勾勾的眸光。 她想,她脸色肯定很差,模样肯定很凄惨,她见他迅速矮身蹲下,担忧之色布满那两丸漂亮的瞳仁儿。 “路望舒,你……你样子也很惨的……”她下意识呢喃,瞅着那张被溅上斑斑鲜血的俊颜,眸光又移往他被刺穿的左肩,咧嘴扯唇,不确定有否笑出一朵苦苦的花。 “我在想啊,你真是个疯子,你疯了,然后……我八成也疯了……”这次她确实笑了,呵呵笑着,泪水奔流。 最终她昏死过去,倒进疯子督公染满血腥味的怀抱中。 * 第十一章我想伺候你(2) 小巧铜炉里点燃薰香,白烟如丝,是沉香木的气味,具宁神静气之效,此刻刚好也能压一压屋中的血腥味儿。 在当地县城颇受百姓们推崇的老大夫被锦衣卫们不由分说带走,百姓们见状无不议论纷纷,不知老大夫如何惹到那一帮从帝都来的凶神恶煞。 至于老大夫本人也莫名其妙得很,直到见着伤者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请来看诊,还得庆幸锦衣卫把他的大医箱也一并“绑架”了来。 织绣山水的屏风后摆着一张软榻,女子伏在榻上,未醒来,有人从她背后剪开衣服,露出她右后肩上的伤。 老大夫瞧到那道恶化的伤口后脸色骤变。 医者父母心,顾不得一旁督公大人虎视眈眈、威压迫人,连忙吩咐准备热水、烈酒和大量净布,东西很快送至,老大夫净过双手第一步先清创。 “这是毒伤,一直没好好处理,伤口周遭的肉已然变黑,幸好口子甚小也不算太深,姑娘身子骨挺好又年轻,只要把毒素清理干净,退了烧,相信很快就能痊癒。”老大夫边清创边说明,已将坏死的血肉清除大半。 又忙了片刻,老大夫突然止住动作,两条灰眉搂起,一脸沉吟。 “如何?”路望舒两道剑眉亦拧起。 老大夫道:“有脓血渗入肌理之间,要清除干净需再深挖进去,怕会导致流血过多,亦不利伤口癒合。” 路望舒人眉峰成峦,徐徐吐息。“除深挖血肉外,您老可有其他法子能将脓血清出?” 老大夫点点头,抱拳一揖。“可尝试以嘴吸出,此法最为安全,就不知大人您这儿有没有婢子或仆妇能帮得上忙?需得心细灵巧之人为好,且不嫌脏,如此方能听从老夫的指示完成这清创之举。” “我来。” “嗄?”老大夫不确定耳里听到什么,但讶然抬起的两眼见到督公大人挪动位置,从坐在榻缘上变成单膝跪在榻边,更加专注地望着姑娘家的伤口。 “该如何做,还请大夫示下。”他语气沉稳,神情郑重。 “……啥?啊,啊啊,是!”老大夫终于回神。 接下来一连串的指示,路望舒非常认真照办,一样先净过双手,跟着以烈酒漱口数次,再听着老大夫的说明一一执行。 吸出脏污,吐入痰盂中,如此来回了近十次,直到吸出的血呈现该有的鲜红,老大夫在一旁喊停,凑上去再一次仔细查看后,终于确定姜守岁后肩上的毒伤已彻底清理干净。 伤口既已干净,余下就不成问题,老大夫嘱咐督公大人再以烈酒漱口数次,随即手法俐落地替眼前姑娘上药包扎。 老大夫双手动着,思绪也跟着动,悄悄想着,都说身为总领提督太监兼锦衣卫指挥使的督公大人手段凶残阴狠、性情暴戾恶毒,可今儿个亲眼一见……怎么成了一颗痴情种?且为了治疗姑娘家肩上的毒伤,对他这个平民老大夫甚是服从有礼哩! 除他这个老大夫外,督公大人没允其他人进到这座山水屏风后,如此一来,治疗时许多助手该做的活儿便自然而然落在督公身上,例如替伤者拭汗、留意伤者冷暖,并在他忙着清创时,安抚因过分疼痛而本能发颤的伤患。 当他觑见督公大人握住姑娘家不住颤抖的小手,静静地以拇指爱怜摩挲,又当姑娘家几回疼到细细申吟,下意识掀开眼睫,督公大人都会对着她笑,甚至将姑娘家的小手抓到嘴边亲吻,那样的安抚无声却强大,让他看着一张老脸皮都要脸红冒烟。 然后是将脓血吸出一事,他万万没想到督公大人会直接就来,而且执行得那样彻底,做得那样好,当真是把姑娘家视作心头肉那样宝贝着。 总而言之,他亲眼所见的“路阎王”非常名不符实,说是“痴情种”还差不多。 妥善处理好姜守岁的伤口,老大夫到底是医者心,很是看不过眼,终于转向路望舒一揖,以不容反驳的语气道:“大人左肩头的外伤也容老夫仔细瞧瞧吧。您这么随意包扎,未能有效止血,如今裹巾亦都渗红,可见止血粉用得不好,又或者根本没用,如此放任实在不好,老夫瞧在眼里实在觉得……碍眼得很。” 相较一个时辰前莫名其妙被锦衣卫们从医馆带走的那时,老大夫如今胆子变肥了。 这一边,已遵照医嘱用烈酒漱口数次的督公大人从姑娘家身上收回视线,徐徐吐出一口气,“那就有劳了。” 姜守岁隐约知道发生何事,尽管曾丧失意识,但的疼痛一次次将五感召回。 如此也许是好的,迷糊间感受到的痛不会太清晰,但又需要疼痛的刺激令她不至于在幽茫中游荡太久。 只是她几回掀开眼皮,男人那双漂亮凤目总对着她,彷佛在笑,却让她瞧着有些想哭,于是想一看再看,舍不得掩下眼睫,终于她揪住几分清明,朝他游回。 “路望舒……”她软软唤出,引来男子注视,仍是那双意欲深邃的凤目,她牵唇喃喃。 “我要去寻你,我都想好了,要去寻你的……” “姜老板是寻到本督了。”他纵容道,禁不住又握了握女子柔荑。 姜守岁的意识更清晰了些,记起被劫与获救的种种,想着自个儿落难时明明斗志高昂、内心嚷着要自立自强,后来见他来救加上此刻见他在身边,她忽然什么想法都淡了,只想着依赖他。 她知道这样很不争气,但也终于明白,对着他,在这男人面前,她可以彻底不争气。 “是、是阿舒找到我了……”她再次呢喃,轻眨了眨眼,眼角泛着光。 那一声“阿舒”唤得路望舒左胸一紧,两耳热烫。天知道她被劫走的这十日,他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说他是个疯子,也许他真疯了。 小心翼翼将她横抱起来,徐步走往与厢房连通的一间小室,这儿摆着一只大浴桶,桶中七分满的热水浸泡着几味药材,是老大夫诊断后特意开出的药浴方子,有助于袪除体内毒素。 “你肩上有伤……”姜守岁忽地记起,眉目间浮现仓皇之色,却也不敢妄动。 “无妨。”路望舒低声安抚,弯,将她稳妥地放入浴桶。 热呼呼的深褐色药汤一下子漫到她胸口,她还不及吐息,水面下,那为了疗伤而被剪破的衣物已被卸去,连衣带裳全被他取走。 第7页 感觉身上仅着亵衣和小裤,衣带子还松垮垮的,姜守岁有些怔然,但没有惊慌,好像她与他本就可以这般亲匮。 “这药浴能逼出你体内余毒,是热烫了些,你且忍忍。”路望舒将她的发丝撩到浴桶外,并在她颈后垫着厚巾子,让她微仰着头靠在浴桶边缘。“我会小心,不会弄湿你的伤口。” “你肩上有伤……”她嚅着唇又一次提及,眸光迷蒙仰望。 “我想伺候你。”他低柔的语调荡进她心里,十指探进那丰厚的秀发中,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按揉,揉得她不自觉哼出声来,舒服得闭起眼睛。 在路望舒的记忆中,进宫多年,两世为奴,做的都是伺候人的活儿,从未有过如此际这般的心甘情愿。 不仅仅是甘愿而已,更兴起某种焦躁而甜蜜之感,发自内心喜悦着,她能如此毫不设防允许他亲近。 于是他替她沐发,帮她净脸洗漱,再把她从浴桶中打捞起来,并且备了另一桶干净热水容她冲洗,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他须臾未离,即使药浴后她微颤着手月兑下湿淋淋的贴身衣裤,他亦在她身后守着,最后为她赤果的身子裹上大棉布,再度将她打横抱起送回山水屏风后的软榻上。 路望舒先是移近烛火检查她伤口的包扎有无弄湿,确认无虞后,才开始以棉布一束束擦干她的发丝,他动作沉稳俐落,眉宇间透出虔诚,彷佛此时此刻伺候着她是天地之间最最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事。 烛光半映着男子那张清俊面庞,火光轻摇间,令明暗的界线变得朦胧,姜守岁有些看痴,待她意会过来自个儿在做什么时,她已撑起上身去亲他的嘴角。 结果体力不支,才亲不到半息她就重新倒回榻上,红着脸给他看。 没想到督公大人跟她比脸红似,俊颊生猛地绽开两朵大红花,眼神直直垂视,像还没想明白发生何事,等着她解释一般。 “我好像……好多了。”姜守岁是真觉得好多了,被老大夫彻底清创加上一顿药浴,全身蒸腾出薄薄细汗,毒素遂从毛孔排出,神识确实清明不少。 只是被督公大人的漂亮凤目瞪得不禁害羞起来,加上她身上未着寸缕,仅裹着一条大棉布,即便有几世记忆,自以为老成世故,眼下也很难不害羞。 她费劲儿暗暗调息,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连番提问,“我应该没昏过去太久吧?咱们是不是还在不知山连峰这一带?此处是什么地方?” 果然,男人俊面微沉,似没料到她光明正大亲了人之后接下来竟直接问话。 但他仍然抿了抿嘴,沉静答道:“姜老板中毒发烧,昏过去五个时辰左右,咱们仍在不知山一带,此处是距离山脚下最近的一处官驿,位在小小县城中,如今整座官驿皆是锦衣卫人马,贼首甄栩已伏法,其豢养的一票死士亦都彻底遭歼灭,你、你且安心将养就好……” 记起自己一直等着他,记起他是如何从甄栩手中救下她,姜守岁顿觉气息不稳,似乎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把长匕穿透他的肩头,甚至听到利刃刺穿血肉的钝音,疼到能令她弓起背脊瑟缩顒抖。 然后心痛与冲动使然,她又一次撑起上身去亲他的嘴。 感觉亲亲他就能减缓胸中疼痛,于是她根本没想克制此种行径,又或者根本没能耐去克制,这一回她多撑了半息才又倒回榻上。 嘴角再一次遭突袭的督公大人犹是脸红过腮,但他静了好一会儿后淡淡道:“那一日因三法司衙门之过,法场遭劫,本督领天子御令亲率锦衣卫追击,追出帝都不到五里便遇人拦道疾呼……”略顿了顿,他才又道:“那黝黑憨直的少年本督识得,正是你一段香酒坊的小伙计。” 姜守岁闻言笑了,笑容仍显脆弱,却是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欸,是我家大志呢。他那一日帮我赶驴车一块儿拜访了城郊外的烧窑厂,回程快抵达帝都时遇上一小批蒙面客,冲过来就动手了,那时还不知对方是甄栩的人……还好大志没事,见到是你的人马,还知道要把遇劫的消息赶紧告诉你,果然懂事多了也长进多了。” 她没道出口的是,大抵是督公大人追求她的手段太高调,遣手下天天上门送礼,那憨直少年天天见锦衣卫上门都看习惯了,很可能把他们都看成自己人,胆子才会变得那样大,敢冲出去拦锦衣卫马队。 路望舒微微颔首。“他显然吓得不轻,一开始说话略语无伦次,当下问清楚事情经过后,本督便已安排人送他回一段香。” “嗯……多谢你。”她又笑,笑着笑着,又一次撑起上身去亲吻他严肃的嘴角。 所谓事不过三,同样的招都使第三回了,这一次她还想蜻蜓点水般亲了就撤吗? 没那么容易! 督公大人化被动为主动,不再被亲着玩,他一臂倏地缠上她的腰肢,将她仅以棉布遮掩的身子揽向自身,一掌托住她的后脑杓,把那张调皮的女敕唇扎实地压在自己嘴上。 气息瞬间交缠,但显然不够,远远不够。 他张开嘴本能地吸吮,如蜂儿采蜜,胸中则像拢着无数只振翅的蝶,小小颤动汇聚出巨大的震撼。 他像窒息之人突然呼吸到空气、像个渴极之人忽而遇见一汪甘泉,他的舌探入她唇齿内,强势纠缠,恣意汲取,回报上一世她吻他时曾带给他的“惊吓”…… 第十二章阿舒与岁儿(1) 路望舒永远不会忘记他命中的第一个吻,第一次即遭强吻。 他当时大受惊吓,从未遇见如她那样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子,若棋逢敌手尚可一战,他却是被她压着打,内心已然丢盔卸甲。 但那一记遭姑娘家巧取豪夺的亲吻最终吻进他神魂深处,唤醒最深沉亦最原始的渴望。 他头一回想要女人,想死命抱住那一具温热柔软、凹凸有致的胴体,他想要她,想将她揉进自身的血肉里,渴望到几乎疯狂。 同时,他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羞惭。 微身残缺,内心热火如焚,生成的无声叫嚣,无一处能够容纳,那种求而不能得、甚至连求都不知如何去求的窘况,让他亦挫败到几乎疯狂。 也许他早已疯了,重生的自己不过是疯子脑中构想出来的虚妄。 这一世他的炽火有了载体,与心连动,内心有多么渴求怀里的女子。 “阿舒……头晕……唔……” 当他听进她彷佛求饶的低语,热舌从她唇间微微退出时,才发现她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扇睫虚掩,鼻息轻缓,竟是被他吻得晕了过去。 路望舒当下良心不安,但在确认过她的脉搏和气息皆无妨后,又管不住心中那股子可笑的得意,不禁想着,也许这正是所谓男人的劣根性,以欺负姑娘家为乐;尤其欺负的对象还是放在心尖上的人,乐趣加倍无穷,不过话说回来,自身也得跟着受点苦便是—— 大约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督公大人的自制力在一番摧枯拉朽后,非常吃力地咬牙维持。 他将怀里的人儿重新安置,拢了拢姑娘家身上的大棉巾,再摊开暖被把人裹好,只让她露出那张秀丽的鹅蛋脸,那红扑扑的脸蛋又惹得他心猿意马。 头狠狠一甩,不敢再看,幸得一旁小室里尚留着一大桶子冷水,足够他冲凉降温。 * 姜守岁睡了一顿饱觉。 自从被劫走,她因毒伤连着几日发烧,就算意识烧得昏昏沉沉,却无法松懈心情允许自己好好睡上一觉,那时毕竟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而昨儿个夜里她是在督公大人怀里。 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跟着在晨光朦胧的榻中看到睡在她身旁的男人。 她半伏在软枕上,没压到肩后的伤处,他则面对着她侧卧,被刺穿的左边肩头厚厚包裹着,从松敞的中衣前襟即可觑见。 两人虽然同榻而眠,他并未碰触到她,侧卧的睡姿蜷在榻缘边上,宛若用肉身形成一道墙,把她护在里榻。 此刻的他只要往后稍一翻身必然跌落下去,那无知无辜的睡相莫名地有种可爱憨态,与那个抛却矜持、紧拥着她恣意亲吻的男人是如此不同。 但是不管哪一种面貌的他,她都期待。 一只藕臂从如茧的暖被中挣出,她朝他出手,先是撩开他中衣襟口,去检査他肩头是否还在渗血,以指抚过包裹着伤处的棉布,上头血迹确定是干燥的没有丝毫沾黏,她这才安心了些。 替他拢好前襟后,秀指改而抚上他的脖颈,模到那细致的喉结,再抚上他的下巴和面颊,被她以指骚扰的督公大人在此时徐徐张开眼睛,像似早已醒来,那两丸瞳仁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亮无比。 “阿舒醒啦?”这话问得很没意义她晓得,但就是想问。 “姜老板也醒了?”他问得更没意义,俊颜明显泛红。 姜守岁倒是颇郑重地点点头,道:“我是醒了。有话想跟你好好说说。”她略顿了顿才说下去,“是在被劫走之前就想好的事,想跟你说。” 路望舒有些按捺不住般盘腿坐起,一掌撑在膝头。“好,你说。” 姜守岁也学他翻身坐起,但裹着被子不好动作,娇躯像条毛毛虫儿般奋力蠕动啊蠕动,好不容易才从趴卧蠕成坐姿。 她拨开散在面上的青丝,对他红着脸笑。“唔……那个……想说给你听的话,说来可能有点长,阿舒可不可以让我穿着衣裳?” 她询问的方式落入他耳中,听着好像是他故意不给衣物,故意要她赤身,动机十分不良。 路望舒一下子面红耳赤,脑中自然浮现昨夜所见的春光。 由他亲自伺候,他是看也看了、模也模了,帮她药浴沐发时不带色心,怜情满溢,可后来她一而再、再而三亲上来,把他脐下三寸的阳火都撩拨硬了,于是欲念横生,满腔邪火压都压不住,此时被她这般一问,他目光都不知往哪边放才好,喉咙清了又清才勉强挤出声音—— “管着此处官驿的老驿丞有妻子同住,我昨儿个已请那位夫人帮忙张罗你的衣物,且都送来了,姜老板随时可以穿上。” 姜守岁咧嘴一笑,叹气。“阿舒都敢大着胆子月兑光我的衣裳,却不敢一件件仔细替我换上吗?” 一抹熟悉却也异样的感觉掠过心田,路望舒忽觉眼前女子好似恢复了上一世的本性,又开始没脸没皮、不管不顾地玩弄起他来。 这样是否能够说明,她愿意再给两人一次机会,给这一世一个圆满的可能? 他气息粗重,悸动不已,反守为攻倾身靠近。 他靠得那样近,张嘴轻咬她的下唇,低柔嗓音无比诱人,“本督说了,要伺候你到底,姜老板不想赤身吗?那好,咱们就从贴身衣物开始,亵衣、小裤、中衣、衬裙、罗袜……本督都会一一帮你穿上,调好衣带,系好衣结,还要好一番梳妆打扮,把姜老板妆点得像个供人私藏的漂亮布女圭女圭那样,可好?” 哇啊啊——哇啊啊啊—— 姜守岁内心放声尖叫,耳朵热红,脸蛋爆红,全身肌肤都红了! 督公大人绝对是“孺子可教也”,竟然学会反击,把她对他惯使了的撩拨手法反馈回来,竟杀得她招架不住。 她脸上藏不住羞涩,手一抬便捂住他的嘴,耍赖般轻嚷,“我肚子好饿好饿,嗷嗷待哺中,请好心的督公大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拜托!” 人不要脸了,把脸面全豁出去,当真就天下无敌。 在路望舒面前,姜守岁一向不要脸到底,以前几世皆是那样的心情,傻傻将真心托付, 重回这一世后,她以为自己看透了,可几番兜转抵拒,却依然扛不住心之所向。 她走回老路子,一条即便过程曲折多舛、最终仍是要通向他内心的路。 但一切又是那样不同,她在时光长河中埋下的情种终于开花,也许真有修成正果的可这一日原就起晚了,姜守岁穿上成套的干净衣裳一顿漱洗后,其实已近午时。 当真是饥肠辘辘,她不清楚官驿原本提供的膳食内容为何,但如今来了督公大人这尊活阎王,驿丞不可能不尽心讨好,如此一来,大鱼大肉各式珍髓佳肴跑不掉,所以当有一盅清香白粥安安静静端到她面前,配上几色酱菜再摊上一颗酱香煎蛋,姜守岁只觉得感动到都要流泪。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她喝粥吃菜配着眼前美美的男人,心绪轻松,肩后未癒的伤口、体内残存的毒都算不上什么了。 陪她一起清淡饮食的督公大人在她眸底觑见火苗,俊颜又染红云,但绝对没有不愿意让她看,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很喜欢她促狭且迷恋的眸光。 填饱肚皮后,姜守岁被安置到马车上,那是一辆双辔的大马车,外表看着朴实无华却十分坚固,车厢里堆放好几颗软枕,几个固定住的屉匣一拉开,里头备着满满的果脯和茶点小食。 今日一向逞强的督公大人没有骑马,而是随她一起乘坐马车,这一点让姜守岁感到心安心喜。 她知道甄栩伏法一事已百里加急快马往帝都传送消息,她获救之事也同时传回一段香酒坊,他身边的锦衣卫少去大半,想来有一小部分人马是赶在前头安排事宜,另外一批人马则赶回帝都执行他的密令。 甄栩一死,太后一党无不人人自危,朝堂势力将重新分配,路望舒处在这风口浪尖上不得不步步为营,但此时此刻倚坐车窗边的督公大人显得如此安详,清亮亮的日光穿透薄纱帘子大把洒进,染出他半身明媚,他垂目阅卷,神情庄重,恍惚间都要把他错看成一尊观音神像。 他超然出尘的姿态让她略觉惊慌,有一种又要与他疏离之感,不禁从软枕堆里坐起,怀里还搂着一颗,车轮子辘辘滚动着,她开了口,打破那规律声响—— “你说你上一世就认输了。” 路望舒哪里看得下什么书卷,不过是等着她休息好了,愿意对他说出心里话,此际她突然开口,他握住书卷的手陡紧,差点把纸页捏成一堆齎粉。 姜守岁又道:“你还说,要把自个儿的一切献出来,不顾脸面没有矜持,不管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都会献给……献给那个让你认输的女子。” 路望舒五指虚握成拳,抵在唇上清咳了两声,一会儿才道:“那女子是你……从来只有你。”声音尽管镇定,颊面上的红晕骗不了人。 姜守岁轻应一声,一指下意识轻箍着枕面上的绣花,嗓音略幽沉,慢悠悠道:“你那晚跑来,不由分说丢出那些话,说完就又跑掉,害我苦恼了好些天。” 第8页 “我很抱歉。”他很快认错。 “阿舒才不觉抱歉。你就是要我苦恼,要我一直去想。”杏眸眨了眨,直望着他。 路望舒无法否认,嘴角却浅浅起了笑纹。“我确实抱歉,但我也确实要你一直去想。你若对我无感,不觉苦恼,那我真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坏人……”她嘟囔了声,脸蛋往软枕里埋。 她听到衣袍摩挲的声音,待她抬起头来,路望舒已从车厢斜对角挪移到她身边,两人相隔不到半臂距离。 “我本就是坏人,是姜老板这么傻,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我,你都把我惹了,再想撒手不理如何可以?”他眼神深邃,又想蛊惑谁似的。“以前你追求我,如今我纠缠你,刚好而已,姜老板自个儿能想通最好,如果一直没想通也无妨,总归本督没想放过你。” 这话分明无赖至极,却被他好听的嗓音说得像情话,姜守岁简直哭笑不得,瞪着他。 “我一直知道的……”她抿抿唇,调整呼吸。“知道以往你裹足不前是因为什么,知道你不想耽误我,你以为女子的一生幸福是嫁人生子,与丈夫和和美美过日子,养育自己的亲生孩儿,但那样的活法你没办法给我,而我要的也不是那些……” “唔,不对,应该说,我是想要那些的,与丈夫共享鱼水之欢、鹣鲽情深,养着亲生孩儿陪他们一日日健壮长大,老了有他们来承欢膝下,但我的命中偏偏遇见你,因为有你这个人,便把我所有想望全挤了下去,在我心中,你位在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凌驾一切,命中若然有你,一切便已足矣,哪里还会在乎你是何种身分?身躯是健全抑或残缺?” 似乎一口气说得太多,她再次抿唇,暗暗吞咽着唾沫。 缓缓神,她看开了般徐徐吁出一口气,语气仍幽幽。“……嗯,我也是知道的,心里清楚得很,因这整件事而对你生气似乎不太恰当,不应该把一团怒火全砸到你身上,但……就是好气,好气你。” “姜老板怒火冲天,气到再不想理会本督,所以重来的这一世干脆装作不相识,想来个眼不见为净,是吧?”问句带着调侃意味,但问这话的人其实心潮涌动不休,正因她的坦诚让他魂与体俱颤。 他探出大手覆在她脑门儿上轻轻揉弄,是安抚亦是求饶,无声且卑微地求着,哪怕是她回眸一瞥的怜悯,亦是无与伦比的珍贵。这一边,姜守岁腼腆地低应一声,再度把脸埋进软枕里。 但是啊,都怪他的手劲抚得她头顶心热呼呼,连心头都跟着发软,终令她把持不住。 她扬起鹅蛋脸对着他,一古脑儿把心底话全数道出,“那一天带着大志从烧窑厂回来,驴车还在半途上赶着,那时候我就想好了,我要痛痛快快浴洗一番,吃一顿饱饭再睡上一顿饱觉,隔天天一亮就要冲去锦衣卫宫外处嚷嚷着寻你……后来出了事,没能见到你,那几天被人带走,越走越远,我其实心里很怕,怕什么话都来不及答覆你,自个儿就不见了,若然那样,你会伤心难过,会百思不得其解,就如同我曾经经历的那样,你说你在上一世就认输了、后悔了,可最终什么话都没有留给我,等我得知消息时,你早就不见了,连尸身都不知被抛到何处,我再也寻不到你……” 一道黑影骤然贴近,姜守岁发现自己被督公大人紧紧搂住。 路望舒单膝跪着,把软软坐着的她拥在怀里,避开她肩后的伤处,他垂首将俊脸埋入她的云发中,亦埋在她柔女敕的颈后。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他闭目吐息,背脊隐隐发颤,此时此刻才约略懂得她的心境,原来他那样离世,无端端中计身死,留给她的只有伤心难过。 “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他凑在她耳畔不断低语。 男人的心音强而有力,鼓谍般跳动着,姜守岁细细听取,唇角悄悄扬笑。 她敛眉思索,忽而低柔道:“阿舒,不管对与错,都不管了,我还是只想跟你在一块儿,跟你这个人、这样的一个人,要好在一块儿。” 她想通了,几世都没能追求到他,这一次换他来死缠烂打,如此,两人的命轮何尝不是大大改变了,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好。你都说什么都……都好的……”路望舒很快答话,尾音微抖,彷佛心绪激切高昂难以自制,他收拢双臂,鼻与唇无比爱怜般蹭着她丰厚的秀发以及发丝下的粉女敕颈肤。 姜守岁偎着他垂眸笑了。 当她想通,过了自己设下的那道坎儿,一颗心便也轻盈自在起来,虽说往后还不知会起什么变化,这一次能得督公大人同行,那就且行且珍惜。 她终于可以拥有一段恋情,是彼此爱慕着,而不再是以往的一厢情愿。 她要跟她的恋人一块儿做很多事,例如相约黄昏后啦,又或者夜半三更等他翻墙来幽会,再或者牵牵手、交颈相拥、亲亲嘴……噢,等等!老天啊,随便回想一下,那些亲亲抱抱的事儿,她好像已跟他做了好多回——如同此刻。 第十二章阿舒与岁儿(2) 越想越害羞,但实不想他放开自己,督公大人却突然放开她。她还有点晕乎乎的不知发生何事,眸光一抬,就见男人正襟跪坐在她面前。 他的五官看起来是那样严肃,但脸颊白里透红,尤其两边额骨红得格外明显,那一双凤目炯炯有神,目光瞬也不瞬与她的视线相衔接,好似有无比重要的事欲谈,让她心脏也随之怦怦飞跳,呼吸急促。 “姜老板……呃不……我是说咳、咳咳——”蓦地喉音一哽,路望舒一时气息不顺,竟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重新稳下。 “守、守岁……”他头一回试着唤她的名儿,本就泛赭的俊颜一下子爆红,眼神很不好意思般荡开了,但后来还是很努力地调回来,抿抿薄唇再次低唤。“守岁……守岁……”唤上瘾般,变着法子亲昵再唤。“岁儿……” 姜守岁瞪着他,有些呼吸不顺畅,跟着把袖子撩高,半只果臂抵到他眼前。 路望舒瞅着姑娘家半截藕臂泛起一粒粒鸡皮疙瘩,他凤目越瞪越圆,不知他大爷的笑穴到底是被何物击中,在静默几息后,他竟然“噗哧”一声泄出笑意,因没能压下那股子气,随即而来便是成串的琳琅笑音。 “哈哈……哈哈哈……本督知道了,原来能惹得姜老板颤巍巍的,只需简单一声唤。” 他笑到美目渗泪,拉着她的手又唤。“岁儿。” 姜守岁一开始只觉浑身不自在,脚底发痒般扭着十根脚指头。 “岁儿啊——”督公大人越唤越自然,尾音还顺顺上扬,根本有意闹她。 被唤到五脏六腑都狠狠抖了个遍,姜守岁干脆豁出去般坦然受着,最终忍俊不住地跟着笑,礼尚往来回了他一声。“阿舒啊……” 瞧啊,不是只有他会卷扬尾音,她也能唤得人骨软筋酥,也能闹得他满脸通红。 突然—— “岁儿,我要求亲。”笑意犹在眼尾唇角,男人表情一转认真,语气低柔且郑重,“我想求娶你。你若肯嫁,我会把所有的所有都给你,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都弄来给你,我会护着你,再不会让谁欺负你,我会待你很好很好,千般万般的好,永远只有你……你、那个……所以……岁儿可愿嫁我为妻?” 出什么事了? 转折来得太快,姜守岁怎么也没料到督公大人会骤然使上这招! 这是……被求娶了呢。 她心上有人,那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朝她迎来,她才想着要好好谈一段恋情,心里因期待而甜滋滋,那男人却来了个大跃进,使的完全是“既是有情人就用不着罗嗦,直接成眷属方为正理”的路数。 她思绪有点乱,神情有些茫然,但拉着她柔黄的手,她能清楚察觉到那只手五指微颤,指月复略凉。 都说十指连心,他的心想必亦不安地颤抖,静候着她的答覆。 一时间心疼涌上,她对待他永远柔情荡漾,总舍不得见他失意难过,更不愿他多受折磨,于是她回握他的指,牢牢握在手心里,臻首用力一点,脸红红答话—— “我嫁阿舒。” 男人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一脸憨然样儿,等到脑子能使动了,凤目陡然灿亮。 “好!”飞眉扬睫,喜色外显。 “但是——”姜守岁蓦地来个转折。“我这儿有一件事要说清楚,督公大人得仔细斟酌了,如果……如果你不肯允诺,那咱俩就到此为止。” 姜老板突然放狠话,只是红着脸威胁人,杀伤力实在有够不足。 “你说。我都听着。”路望舒尽管语气沉稳,却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姜守岁挺了挺秀背,略抬高下巴,尽量摆出气势。“往后不管发生任何事,督公大人都不可再对我强施摄魂术……阿舒总想着操控别人,要别人听你的话行事,那些我没法子管,但你不能那样对我,我跟你……我们是再亲密不过的一对儿,你要坦率待我,我也真诚对你,如此方为夫妻之道……你、你笑什么?” 男人脸上笑意盈盈,白牙都露出来见人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倾身将她抱住,嗅着她发间与肤上的温暖气味,良久才道:“我笑,是因为你肯跟我好。往后,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向西,你不让我做的事,我绝对不做,你要我站好我就站好,要我下跪我便下跪,全都听你的。” 姜守岁不禁笑出,轻推他胸膛一把,扬睫瞪人。“我要阿舒下跪作甚?” “我若不够好,做得不对了,就这样罚我。”他原就跪着,此际更是跪得直挺挺,拥她入怀的双手改而乖乖放在大腿上,等着听训一般。 他眼神认真,不带半分玩笑,真是把自个儿交到她手里了。 姜守岁只觉心中软得彷佛塌陷了一块,这一次换她倾身向前,软软掌心捧着他的脸,吐气如兰道:“可我想这样罚你啊。” 她张嘴去咬他的唇瓣,轻咬细磨,重重吮吻,吻得一向冷酷的督公大人哼哼唧唧的,被罚得非常受用。 * 关于追捕甄栩一案的过程与结果,路望舒已钜细靡遗写了份奏折,并遣手下快马加鞭将加密的折子送进帝都,呈至圣上面前。 盛朝讲究“孝”为本,尽管甄太后并非弘定帝之生母,垂帘听政时期更是与帝争权,但少年皇帝之前看在甄氏身为他名义上的母后,在甄栩通敌谋害朝廷命官一案上,对甄氏一族网开一面,即便下令抄家也未波及到全族。 但行刑之际甄栩顺利逃月兑,豢养的死士们大闹法场,当日现场除了执法的官兵死伤惨重外,更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无辜受害,可谓罪上加罪。 如祸首已被就地正法,少年皇帝是否就此气消,一切还难说。 若天子怒火难熄,但凭甄太后这位“母后”的面子,怕也保全不了甄氏全族。 看来,盛朝大族之一的永州甄氏也该败落,百姓们又有新鲜事作为谈资,然而这些事已都不关路望舒什么事了。 甄氏惨败,他除去心头大患,替自己亦是替少年皇帝解忧,既是扫除了障碍,接下来朝野可以有一番新气象,端看帝王如何成长茁壮。 至于他这位督公大人,他权也掌过,钱财也得了,如今什么都不贪只贪美人,贪他心尖儿上的那一个美人。 姜守岁被带回帝都时,体内毒素早都根除,右后肩的伤口也已生出一层薄薄的痂来,路望舒直接将人送回一段香酒坊。 先前虽有锦衣卫前来知会报平安,说是姜老板已被督公大人救下,一段香的大伙儿仍是见到姜守岁平安无事返家了,高悬的心才当真归回原处。 酒坊门口立时挂上长长的两串鞭炮,吆喝着点火,劈里啪啦冲天乱响的鞭炮声一解沉闷,然后为庆贺自家老板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吉人自有天相,一段香全铺头的酒买一送一,售完为止。 “……姜姊其实没被劫走吧?”大志傻望着瞬间挤满铺头的买酒客,一手搔着脑袋瓜。 “你该不会故意搞失踪,然后再借『平安归来”这个由头大作文章吧?噢……” 说到这,大志的脑门挨了姜守岁一记栗爆。 “你当日险些没命,咱被劫走还能有假吗?”她笑骂。 “可你一回来,茶还没喝上一口呢,就吆喝着赶着作买卖……” 姜守岁仍笑着,把少年拖到顾客们瞧不见的角落,压低嗓音道:“我不在的这几日,估计铺头的生意定然受影响了,如今我这个老板平安归来,当然要扯着大旗昭告帝都百姓啊,是吧?咱们趁此机会把铺头的陈酒尽数出清,赶明儿个选个好日子,几款酿酒师父们新尝试的好酒一同上市,我本还烦恼着该怎么推咱们的新品,未料机会自个儿送上门,咱们一段香就来图个凤凰涅盘,强势归来,如何?” 大志黝黑的脸庞依旧憨憨,嘴微张,口水要流不流的,一会儿才见眼珠子转动。 “……姊,是说,你悄悄说无妨,其实你真没被劫走,是吧?” 少年的额头又被重重弹了一记。 夜深月明,一段香不管是前头铺子或是后头酒坊皆安静下来。 酒坊后的几处小院落住着店里的几位醸酒师父、管事和伙计们,此时也没了闲聊声响,应都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当姜守岁发现督公大人又来杵在前庭那棵老梅树下时,欣喜之情明显多过讶异,她没想到他今夜会来。 她知道的,白日他送她回一段香,紧接着就回宫中覆命,少年皇帝视他为左膀右臂,即使有密折先行送回,对于前左相甄栩之死以及其残存势力等事情真相,弘定帝为求心安,定是要将人召去亲自盘问一番。 他应该累了,却未歇下,而她与他分开不过才五、六个时辰,却是想他了。 “我没施术,仅敲了门。”路望舒很快解释。“今夜负责看门的是大志。” 她家大志会乖乖让路情有可原,根本是把督公大人当成自己人。 姜守岁但笑不语,过去便拉起他一只手,一拉将他拉进闺房里。 房中仅留一盏烛火,如此也足够了,她推他坐在榻上,自个儿则钻进后头小室端来一盆子冒白烟的热水,俐落地绞了条热巾子让他净面拭手,跟着矮来为他月兑靴卸袜。她感觉得出他有些僵硬,遂蹲在他腿边扬首瞧他,以眼神询问。 路望舒自是懂得她的疑惑,腼腆牵唇,嗓音幽然如梦,“上一世加上这一世,本督服侍别人惯了,而今自己是被别人服侍的那个,想来是有些不习惯。” 第9页 她推了他大腿一把,半嗔半笑。“对督公大人而言,我是别人吗?” 他心一震,面上轻红,火光再稀微仍能染亮那双凤目,他摇摇头。“岁儿不是别人,是……是我的妻子。” 她巧笑嫣然,赏给了他一个“哼,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然后她垂下小脑袋瓜继续忙碌,帮他卷高两条裤管,再把男人漂亮的大脚丫子搁进调好水温的热水盆子里,她听到他放松般沉沉吁出一口气,心微微疼,唇角轻翘起。 “累极了是吧?”她十指探进热水中揉捏着他的大脚,在几个脚板和脚底的穴位上反覆按压,边按边道:“等会儿还得再瞧瞧你肩上的窟窿,我这里有上好的外伤药,是从清泉谷带出来的,一会儿给你裹上。” 她忙碌的小手突然被扣住。 这会儿换她抬头去看他询问的眼光,亦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笑道:“我右后肩是被喂毒的暗器所伤,如今毒已解,伤口并不深,都结痂了,已能活动自如,而你的肩伤可比我严重得多,只好委屈督公大人乖乖让我上药。” 听“委屈”和“乖乖”二词她故意加重音,见她笑容灿烂,甚至笑得有点儿可恶,他就觉得她那模样着实可爱。 路望舒再难隐忍,一把将她拽进自己怀里,牢牢搂住。 歪着身子坐在男人大腿上,姜守岁勉强举着湿淋淋的双手,后来干脆不管了,直接拿他身上的衣衫当成拭手巾,一边擦干双手一边回抱他。 “我是说了什么,竟让督公大人感动若此?”她的话略带玩笑意味。 “守岁……” 心上人突如其来一声唤,唤得姜守岁心头陡凛,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怎么了?你想说什……”她欲抬头看他,脑袋瓜却被大掌按住,于是她听到他的心音,跳得确实过急了些,不似寻常的他。 她温驯依偎,没再出声催他,而在静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岁儿,我想真正娶你为妻,想给你置办一个隆重的婚礼,但目前的我……办不到。你等我,好吗?至多就两年,等我把该办的事都办妥,再无后顾之忧,届时你跟我一块儿离开,又或者我随你走,到哪里都不是问题,想有什么样的活法都可以,好吗?岁儿,好吗?” 第十三章金屋藏督公(1) 她知道他内心多有斟酌,胸中自有见地。 百姓们眼中的他是行事狠戾、不留情面的路阎王,清流一派的官员们都道督公大人是贪权贪钱、试图一手遮天的权宦,但是她看着他一世又一世,再如何眼拙亦能瞧出丁点端倪,他所求其实简单,不过是个能安身立命的所在—— 入宫当太监,这座皇城便成了他安身之地,命既如此,也要奋力博一个花开富贵,所以他逮住每个机会往上爬,终挣得一点地位。 外戚霸皇权,少年皇帝倚仗他的手段与智谋,他亦愿意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为其披荆斩棘、拓开一条通天大道。 他几世的命轮皆停顿在甄栩引发的那一场宫变中,但这一世局势大大扭转,如今甄栩已死,永州甄氏家道一落千丈,孙辈之后三代不得科举,他拔除了眼中钉、肉中刺,该是最意气风发之时,心中却仍有牵挂。 他想做的哪里是宫中暗斗、朝野之争! 国势羸弱,少年皇帝与一干股肱纯臣欲推行新政、废除陋制,因当中利益纠葛,屡屡遭以左相甄栩为首的太后一党所阻挠,而今祸首已除,皇权实归帝王一人之手,少年皇帝自可大展拳脚,无论是新政的改革、推动跟落实,督公大人仍要做帝王手中之剑,扫除一切阻碍,直到这波新浪潮遍及整个大盛,蔓延至王朝每个角落。 她觉得,不管哪一世的他,虽都是当朝大权宦无误,内心却也燃烧着士大夫的魂,能明争暗斗,亦要继绝存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类的。 当她把内心想法老实说给他听时,督公大人直接脸红给她看,他那神态是前所未见的腼腆,非常非常不好意思似的,连眼神都不敢与她接触。 “本督不是什么劳什子士大夫,心胸没那么大,之所以琢磨皇上的新政,仅是为了往后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 最后他语气略僵硬地解释,目光仍在游移,直到她霸气地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一通乱亲,他才轻沉笑出,任她攻城掠地、为所欲为。 他想娶她为妻,想给她一个隆重婚礼,但也要她再给他两年时间。 其实有无婚礼她并不太在意,两人能在一块儿便好。 然后某一日的晚膳时候,督公大人突然不请自来,那神情与姿态无比自然,好像在外头公干了一整日终于返家,他自然而然挨在酒坊女老板的身边落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一桌家常菜吃得甚香。 一段香的大伙儿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见怪不怪,又到后来几个胆大的老师父还会调侃两句,问督公大人要蹭饭的银钱。 酒坊上下一票人等渐渐习惯路阎王的存在,常是见他上门,问都不问来由,直接指出姜守岁身所何在,让他自个儿找去。 就这样,在大伙儿眼里,自家女老板与督公大人成了一对儿,有人不甚在意,觉得当事者的两人处得来便好,有人则为女儿家长吁短叹,惋惜不已—— “你这眼睛明明生得又清又亮,怎就瞧上那一号人物?算算有多久?都跟他耗上快两年有了吧?”元家嫂子得知督公大人的马车又来接人,来到姜守岁房里边哺乳娃儿边碎念。 “没跟他耗,我是跟他要好了,如同嫂子你跟着我元家大哥那般要好。”姜守岁刚沐洗好换上一套清雅春衫,但似乎再怎么洗,发上、肤上总有淡淡酒粕香气,已然成了她的体香。 闻言,元嫂子“呸”了好大一声,怀里吮着乳汁的小娃儿竟被逗乐,呵呵乐笑,姜守岁没能忍住也跟着笑出声。 元家嫂子开骂,“他要是个真男人,你跟他要好那没话说,他胯间那二两子肉都不知风干成什么鬼样,你跟着他那是自毁一辈子幸福。你别嫌咱烦,别嫌咱唠叨,咱们女人终归要嫁人,嫁个好丈夫,生几个娃儿,如此才完整啊!” 姜守岁并不生气,也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被叨念惯了,不知觉间已养成右耳进、左耳出的本领。 “会的会的,迟早要嫁人啊,也想生个像小苗儿这般可爱的娃儿。”她离开镜台前,挨在少妇身边看小娃儿吃女乃,眼前景象无比令人着迷。 在重回这一世之前,她不会想太多,毕竟在追求督公大人的这一路上,她追得跌跌撞撞落得满身狼狈,哪里还有余裕去考量其他事物。 她只想着与他相伴,能不能到老都无所谓。 但如今她的心思有所转变,因为他改变了自身的命运,让她对将来的日子多了更多憧憬,不仅仅相伴着走下去,也许也能孕育新的生命,她可以是男人的妻子,也可以是孩子的娘亲。 “好好长大呀,姨姨好想再跟小苗儿乱聊。”她呢喃般低语,仅自个儿听见,探指勾着女娃儿偏黄的卷卷发。 这一边,元家嫂子一听她松口说要嫁人生子,两眼都发亮了,收拢襟口后帮饱食的孩子拍背顺气,边道:“那好。你就趁早跟那位督公大人说清楚,早早断了这段孽缘,你都快满二十二岁,女子的青春年华不能这样浪费,你跟督公之间有个了结,咱这儿立时能给你介绍好儿郎,嫁人生子不耽误。” 姜守岁坐在那儿咧嘴傻笑。 元嫂子拍了她臂膀一记。“怎不答话?到底听见没有?” “唔……听是听见了,但是嫂子,我离不开他怎么办?”她两手无奈一摊。 “你离不开——”元嫂子被气得喘息声都响了。“你离不开他怎么生孩子?难不成跟他在一块儿还能把肚子搞大吗?” “唔……那也难说。”话含在嘴里嘟哝。 “想说什么?说大声点儿!你、你这个没用的!”元嫂子两指一掐,打算狠狠搏下去。 姜守岁哈哈大笑赶紧跳开,往外头逃跑,边逃还不忘脸皮很厚地回头交代,“嫂子,我会情郎去啦,今晚九成九会宿在外边,不用替我等门,几位老主顾的订单全都跑完,今儿个若有新单子进来,就请元大哥帮忙顶着先,然后帮我跟小苗儿说一声,明儿个见呀!” 她跑得甚快,元嫂子的嚷嚷声很快被抛在身后。 按惯例,一出后院小门,一辆坚固朴实的马车候在那儿,瘦小的车夫大叔与一名矮壮仆妇皆是熟面孔,见到她后恭敬行礼,随后请她上马车,仆妇跟在她后头进了车厢,待两人坐定,马车才动起。 矮壮仆妇指指角落小柜,比出“吃”和“喝”两个动作,姜守岁马上意会过来,笑问:“是督公大人又让人备上吃食和茶饮吗?我来瞧瞧都买了什么东西。” 说着,拉开小屉,一颗颗作工精致的茶果整齐摆放,再打开另一边的屉柜,一壶茶搁在暖笼内保温,茶香颇浓。 仆妇见她都瞧见了,遂咧嘴一笑,跟着低头将藏在袖内的钢镖暗器取出,细心擦拭起来。 与路望舒在一块儿都快两年,寻常时候他会来一段香蹭食,在她的院落内小憩,但从未过夜,有时他们会如今日这般,她事先得到知会,他则遣人来接,不是接她去他位在帝都的大宅,而是一路出城,将她送至城郊十里外、清溪畔边的一处小别业。 那处宅第内共十来名仆婢,全是聋哑之人,她曾提心吊胆地问过路望舒当中原由,结果把督公大人惹恼—— “莫非姜老板以为是本督下的重手?故意把人弄哑弄聋了,再将他们拘在这儿为我作牛作马?” 他语调有够阴阳怪气,她也没想粉饰太平,坦率点头,把督公大人呛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倘若真是本督故意为之呢?姜老板作何感想?”硬要问。 她老实答道:“会觉得……你也太无良。” 他一张俊脸气到涨红。“本督就是无良,你待如何?” 她继续很老实地叹气。“谁让我偏偏看中了你的美色,欲罢不能,还能如何?” 然后督公大人就郁郁寡欢了,忧郁到只差没缩在角落画圈圈。 总之就是很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后来是她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他,模模鼻子乖乖蹭到他身边,他不理人,她就一直蹭一直蹭,蹭到他绷不住为止。 她蹭在他耳边低柔说:“我说过的,会坦率待你,也要你真诚相待,我心中有疑惑当然要问个清楚明白,才不要藏着掖着、无端猜忌……阿舒,我都想好了,倘若你真无良到底,大不了我就陪着你,死后陪你下十八层地狱,跟你一块儿受苦受罚,我也甘之如饴。” 不知道哪一句话惹到他,他竟然掉泪给她看,惹得她也跟着哭,想想实在是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 后来得到他的据实以告,才知小别业里的聋哑仆婢们是犯了事,很多是受家族拖累,被抄家后下了大狱,遭受酷刑时所受的伤害,而所谓的“犯了事”不少还是出自于政敌的构陷,这位政敌不是别人,恰恰是太后一党之首——前左相大人甄栩。 这些年,路望舒在甄栩与太后一党的眼皮子底下救出不少人,有些人选择远离帝都重新生活,有些则留在帝都近郊的小别业内,就为了亲眼看一看甄栩以及永州甄氏的下场,矮壮仆妇与车夫大叔便是当中的两位。 仆妇名为瑶娘,与车夫图九实是一对夫妻,曾育有一儿,两位皆识武,听说当年是某位高官家的门客。 后来那位高官遭甄栩一党陷害,落了个抄家灭门的结局。 瑶娘与图九当时受高官托孤,欲护着高官家的独苗逃离帝都,未料夫妻俩双双落入甄栩豢养的死士们所设下的陷阱,高官家的独苗死在眼前,连自个儿年仅十岁的亲生儿子亦被当场勒毙。 而今仇人伏法,夫妻两人心愿得偿,更将路望舒视为大恩人,在小别业安然度日的同时亦当起督公大人和姑娘家的“鹊桥”,往来接送兼护卫,十分低调且尽责。 “瑶娘你喝喝看,挺好喝啊。”姜守岁试过茶饮后,另外倒了杯茶递到瑶娘面前,后者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却被她送入眼帘的茶汤所吸引,于是徐徐抬头,笑未离唇。 “来……”姜守岁招呼着,主动喂对方喝茶,而瑶娘也愿意让她喂饮,两人相视而笑。 “如何?是不是挺好喝的?生津润喉又止渴呢,是不?” 读懂她的唇语,瑶娘赞同地点点头,跟着再度垂首擦拭手中钢镖,可擦着擦着……似乎想到什么,她略方的面容一抬,对着姜守岁比划出一连串手势。 相处也有一段时候了,姜守岁多少能看懂对方的意思,就着瑶娘俐落变换的手势道:“瑶娘是问,我既然跟他好在一块儿,两人年岁都老大不小,为何不抓紧时间……赶快生个孩子?” 怎么今儿个一直被问到生孩子的事? 姜守岁暗暗苦笑,突然间脸色一变,蓦地抓住仆妇的手,后者对着她疑惑地眨眨眼。 “瑶娘提到生孩子一事,还催着我跟他赶紧生孩子……其实早就知道他并非真太监?” “他”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瑶娘瞧得懂她在紧张些什么,又咧嘴一笑,跟着再次比手画脚。 待姜守岁看明白了她的解释之后,只觉一股子刺疼在心间漫开,有些气息不顺。 瑶娘说,从未见过督公大人生病,唯独有一次感染风寒,病得颇重,还说那一日督公大人拖着病身来到郊外小别业时,正发着高烧,烧得满面通红,他倒下后昏了整整一日夜才张开眼睛。 图九年轻时曾习过医术,懂得一些医理,那时候帮督公大人把脉诊断,便察觉到他的内息和体质绝无可能是太监之身。 他们夫妻俩知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此事督公大人后来亦是知道的,但彼此留了个底,双方都没想戳破。 姜守岁粗略地比着手势,边道:“他当时病了,烧得昏昏沉沉,不能留在宫中养病,很可能会暴露他身上的秘密,他撑持着来到清溪畔的小别业,想来是颇信任瑶娘和图九大叔的。”想着路望舒当时的处境,心都疼了,幸亏还有人能帮上忙。 这一边,瑶娘双眉微挑,点点头,一只掌心拍拍胸口,表示自个儿确实挺值得信任,随即又比出一个抱着女圭女圭轻摇的动作,指指姜守岁,再指指自己,最后食指抵在嘴上作出噤声的举动。 姜守岁笑道:“瑶娘是说因为可以信赖,所以要我生女圭女圭,偷偷生出来,你谁都不告诉,你还要帮我带女圭女圭,是吗?” 第10页 瑶娘再次点头,拍拍手腕,表示自己很会带女圭女圭。 姜守岁拭掉眼角笑出的润意,巧肩一垮,略夸张叹气,“老实说,是挺想生女圭女圭呀,无奈督公大人不配合,欸,所以还得请大伙儿再等等罗。” 第十三章金屋藏督公(2) 马车抵达清溪畔的小别业时,午后的春阳正暖,溪水潺潺间波光粼粼。 姜守岁熟门熟路踏进这座宁静的宅子,过回廊,穿过月门,在主院落的寝屋内寻到似乎正犯着春困的督公大人。 男人应是刚沐浴过,雪白春衫微敞前襟,一头乌溜溜的发恣意披散,长手长脚的他大剌剌躺在临窗边的罗汉榻上,真把自个儿躺出“个“大”字,一本被倒扣的蓝皮书册盖在他胸前。 此际,和风与春光从窗外结伴而来,满室是自然好闻的气味儿,他五官轮廓与修长身形皆被镶上淡淡的光,那些光点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正隐隐约约跳动。 姜守岁轻巧走近,挨在榻边落坐,先是把他胸前那本书册收好搁一旁,跟着撩开俊面上的散发,无意间发现他鼻下、颊面与下颚浮出点点青髭,瞧着有些颓废也格外吸引人。 忍不住探指去模,微微的粗糙感轻刮指月复,她抿唇笑了。 手徐徐往下继续抚着,松敞的襟口方便她的小手游走,她模到他左肩上被刺穿的旧伤,遂拉开他的衣襟,俯身去吻那道伤疤,跟着就听到男人从喉间滚出的申吟。 姜守岁没有费事去瞧他到底清醒与否,两片唇怜惜地吻了他的旧伤后,沿着他的锁骨和脖颈一路往上,最后落在他启开的唇间。 她才将舌尖喂入,后颈已被一只大掌扣住并往下压,男人的唇齿与热舌往她小小的芳口中攻城掠地,吻得她都快不能呼吸。 相濡以沫地缠绵了片刻,她伏在他胸前调息,好一会儿才撑起上身垂眸瞅着他,两人脸上均是白里透深红,两颊红扑扑。 “好像瘦了呢。”仔细端详男人面容,她眉心微皱了皱,轻声问道:“是边关兵力统合重整一事受阻碍了?”一直留心着朝野动向,她自是知道他近来为何事操劳,忙到他俩都已十多天未见上一面。 路望舒慵懒地摇摇头,一把青丝被他摇得更散乱,笑起来能醉人。 “皇上的新政推行已近两年,基石已然奠定,而今终能腾出手来好好整顿边关军务,不过是几个自视甚高、倚老卖老的将军,能顺利疏通那很好,不能顺利摆平的话也无妨,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无事了。”他徐徐眨眸,左边眼尾下的那颗小痣格外招人。 姜守岁低应一声表示明白,眸光犹黏在他脸上。 下一刻,她倾身过去,将双手分别撑在他头的两侧,彷佛霸道地将他禁锢在两臂之间,男人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凤目微瞠。 姜守岁慢条斯理道:“督公大人,小女子突然记起一事,也想通了一事。” “愿闻其详。”他摆出一脸诚挚,瞳底湛湛。 “如果没记错,这座清溪畔小别业的主人家应该是我吧?还记得督公大人当年为了追求小女子,连着好几日上门送礼,最后还大手笔拿出三座宅第的地契相送,而这处小别业恰是其中一座,是吧?” “那份地契不是在姜老板手中吗?”路望舒淡然笑着。“既是给了你,自然就是你的。” 她乐了,笑颜如花,点点头道:“缘是如此。给了我就是我的,这座宅子的主人家是我,而督公大人也把自个儿给了我。”语气,转轻佻。“阿舒,嘿嘿,你来这儿,是被我金屋藏娇了呢。” 她想通了,原来她才是有钱又有宅的“大老爷儿们”。 姜守岁的结论让督公大人一时愣住,然后脸蛋和胸膛就遭轻薄了,被她模了好几把也亲了好几下,把他眼尾下那颗小痣也都舌忝湿。 他低哑申吟,身体一下子变得火热,于是反手一记回抱,将女子柔软的身子不断压向自己,他一个翻身把娇软人儿困在底下,眼神深邃炽热。 “岁儿想要的,我都愿意给你,我的一切都给你。”宽额抵着她的眉心,起誓般喃喃言语,跟着贴上面颊不断摩挲轻蹭,唇瓣滑过她的肌肤,渴欲渴情地亲吻啃吮,似恨不得将她一口一口吞下。 姜守岁的粉颈被他淡布青髭的脸蹭得发痒,禁不住边躲边笑,小手轻捶他的肩头和胸膛。“你啊你,等哪天真蓄起胡子来,定然是个落腮胡大汉,什么斯文俊气全没了,信不信?” “岁儿想看我蓄起胡子的模样吗?”他忽然问。 “想啊,可……你不能有胡子啊!” “很快就能有了。”他嗓音低哑。 姜守岁闻言微愣,眸珠一溜,很快已反应过来。 她骤然捧起他的脸,推开些微距离想看清楚他的表情。“……阿舒莫不是办完该办的事了?可以不再当这个督公大人了?” 他的回答是一记生猛的深吻。 姜守岁的唇舌都被吻疼了,但是他近似默认的答覆让她一颗心怦怦促跳,便觉得什么疼都算不上疼,只想与他亲近再亲近,而很显然的,某位大爷与她有同样想法。 他的吻从燎原大火一般转为涓涓细水,洒遍她的脸蛋与颈子下出来的肌肤,大掌安抚地在她颈侧游移,渐渐往下探进她春衫的襟口,扯松层层矜持的束缚,掌心亲昵贴着清肌。 “阿舒……”姜守岁低低唤着,气息彷佛都吐进男人唇齿间。 他们俩在一块儿也快两年,男女间的亲密之举没少做过,但一直有所克制,从未真正做个彻底,问题在于他。 他很坚持不能让她有孕,担心她一旦怀上孩子,未婚生子会引来非议。 她愿意跟着他、等着他已是极其宠他,他也得为她着想才好。 就算找个隐密地方将她藏起来偷偷产子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活儿,可他过不了心中那道坎儿,不愿她苦恼,也不愿自个儿的骨血尚未出世就得承受这般委屈。 至于姜守岁,她对“未婚怀孕”这件事并不觉苦恼,只是她想生孩子也得督公大人愿意配合。 他每每来亲近,撩拨得彼此热情如火,她在他那些千奇百怪的深宫中流传的手段之下还能尝到销魂滋味,反观他就痛苦了,最后不是死搂着她剧烈颤抖,要不就是难受到得浸泡在冷水桶中降温。 但今日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的眼神炽热坚定,手劲毫无迟疑,落在她唇上、肤上的吻带着占有气息,像是揭掉某道封印,一切的和渴求喷泄而出,再不必压抑。 她突然被他拦腰抱起,离开窗边的罗汉榻,直直走往被一片轻纱垂帘隔出的内间。 身子重新落在榻上,是一张比罗汉榻更为宽敞的软榻,午后的日阳从敞开的窗照进,迤周到内间这儿已化成旖旎的光晕,让两具贴近的身躯变得朦胧而美丽。 …… “岁儿……”他出声,低哑唤着她。 姜守岁此际想应声,却是泪如泉涌,一双杏眸迷蒙眨动。 “别怕。”他嗓音更为低柔,低头吻着她的眼睛,吻去泪水。 他们总算走到这里来了。 她对他摇摇头,并不害怕的,只是几番心绪层层叠叠交缠。 是真的、真的在一起了。 几世牵扯,感情太深,无法用言语表达,仅能这般相拥,深入对方血肉,宛如占有对方的魂魄,这种感觉充满难以言喻的亲昵,彷佛天上地下觅归处,永远为那一人而来。 第十四章余生跟你走(1) 半个月后—— 西关,不知山连峰的某座山头,锦衣卫的马队一行约二十人快马疾驰在蜿蜒的山道上,打算趁着落雨前下山。 但来不及,老天爷变脸比什么都快,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一下子大雨便倾盆而下。远天电闪雷鸣,一道道光束劈开混沌天际,雷声雨声轰隆隆作响。 突然,远在天边的雷电毫无预警逼近,似雷公电母现真身,接运三道电光劈落,两道追在锦衣卫马队身后,第三道直接劈在最前头。 领着马队疾驰下山的正是官拜一品的总领事提督太监路阎王本尊,此际一道雷电直落前头,传出人声吆喝与马匹凄厉嘶鸣,待视线稍定,领队的一人一马竟失去踪影,山道紧临深崖的这一边乍然出现一个大窟窿,即使下着大雨亦能瞧见腾腾白烟,显然是遭雷击所致。 “督公大人呢?” “大人不是在最前头吗?没瞧见吗?” “没啊!大人突然不见了,电光劈下来,雷声大响,再去看就不见了呀!” 忽逢巨变,锦衣卫们纷纷扯住缰绳,透过雨幕面面相觑,胯下的坐骑躁动得不住踱步,马背上的众人也快疯掉。 终于有人理解过来后扯嗓大叫,“大人这是连人带马被雷电击落山崖了呀!快想法子下去救啊!” 原本井然有序的锦衣卫们突然间群龙无首,在大雨倾盆的山道上变成一群无头苍蝇兼热锅上的蚂蚁,非常之混乱——因为督公大人遭雷劈,不见了。 * 足足有二十双锦衣卫的眼睛可以证明,路望舒确实是在山道上突然消失踪影。 当时雨那样大,雷鸣大响,电光无比闪亮,不知山的山路一边贴着山壁另一边便是深谷断崖,谷底终年弥漫浓雾深不可测,别说救援了,就是想寻获路望舒的尸首都是天大难题。 噩耗快马加鞭传回帝都皇城、传进弘定帝的耳中时已过去整整三日,之后连着几日皆有消息传送回来,结果全无进展。 弘定帝不得不面对眼前事实——向来是他手中利刃,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的路望舒,当真身死,不可能再活着回来覆命,所幸如今的朝局诸事已奠下基础,少了他路阎王这一号狠角色,影响不至于太大。 就在朝野大小官宦与帝都百姓们对于督公大人之死一事,有人感慨有人称奇、有人额手称庆有人唏嘘不已之际,一辆双辔马车在这初夏时分从一段香酒坊出发。 坐在车厢前头负责赶马的人儿一身夏衫舒爽轻盈,飘飘的裙襦彰显出飞扬心情,定睛一瞧,竟是酒坊女老板本人,赶着马车出帝都城门,一路扬长而去。 “这是摆月兑了路阎王的纠缠,开心得不得了吧!” “您老儿说得在理,咱要是她啊,一听闻路阎王遇难身亡也要欢欣鼓舞。”略顿,此人又道:“说个大实话,咱对督公大人没意见的,他手下的锦衣卫除贪官、杀污吏,实也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欸,就只是那般纠缠人家姜老板,先是连番上门送礼,跟着侵门踏户的,都像恶犬撒尿画地盘似,才不管人家一段香的姜老板愿意不愿意,先标记下来再说,如此一来,姜老板想嫁人是不能够了,有他路阎王在,谁人敢娶?” “所以才说路阎王遇难身亡,最高兴的莫过于姜老板啊!” 一早等着开城门的帝都百姓,好些个都瞧见一段香的马车,当中不乏识得姜老板的酒坊常客,而姜老板在等待城门开启之际也大方跟常客们闲话家常,等到姜老板赶着马车出城门,几位大叔大爷凑在一块儿便议论起来。 “无论如何还是替姜老板高兴啊,回头再去一段香光顾光顾。” “那是那是。”有人频频点头。“就盼坏的去、好的来,姜老板年岁也不小,是该好好挑户人家嫁人,且看她何时回帝都,老夫识得几个年轻俊才,还能帮她牵个红线哩。” 此时被众人以为“摆月兑路阎王纠缠,开心得不得了”的姜老板在离开帝都好一段距离后,缓下赶马的速度,回首朝车厢内的人问道—— “还好吗?会不会晕?咱们回清泉谷还需几天时间,要不要先找个隐密地方让你下来透透气儿?” 隔着厚厚垂帘,车厢内有轻沉的男子嗓音传出,细细去听,竟带着些许柔弱和全心依赖的味儿,“但凭娘子安排,为夫无不遵从。” 姜守岁抿唇一笑,头转正朝前,轻灵灵扬动手中马鞭,扬声道:“好啊,那一切就听本娘子安排,带着我家相公边游山玩水边归家罗。” 哟呼—— 一个俏皮呼声张扬响亮,双辔马车被她赶得唾萨作响。 抬眼望去,忽觉不管是万里层云抑或千山暮雪,即便她只影向往,不远那方也有等候之人,更何况,自个儿并非形单影只啊—— 她有督公大人为伴。 马车在傍晚时分进到一座秘密山谷,此处是姜守岁才知晓的秘境。 谷中有一处山涧,涧水甘甜清凉,路望舒下马车后,坐在涧水边洗了把脸,顿觉精神许多,只是脸色还是偏白,感觉还得养上几日才能恢复元气。 姜守岁取来巾子帮他擦干面庞,忍不住叨念,“还以为仅是跟皇上告罪一声就能辞官出宫,谁知还得演那么一出,阿舒演归演,量力而为啊,作甚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模样?瞧着多让人心疼……” 路望舒咧嘴一笑,一把将站在跟前的她搂住,脑袋瓜在她胸下蹭了蹭,深深呼吸吐纳后才抬起头看她。 “不这么做,皇上不会放人,即便放我出宫,也定会让人暗中盯梢,盯一辈子,永远都别想自在过活。” 他利用出任务的机会,加上大雨遇雷击的天时,不知山险峻的地利,还有在场二十名锦衣卫可供作证的人和,让“督公大人”这个身分彻底消失。 那一日在不知山上,天时和地利制造出完美场景,他要做的就是利用眼前景象营造出他被雷击中并掉落绝壁深谷的假象。 那一刻雨幕阻挠视线,电闪雷鸣间他当机立断,对紧跟在身后的三名锦衣卫连连施术,正所谓三人成虎,一开始有那三人“亲眼目睹”他遭遇意外跌落深谷,嚷嚷着要救他,整队人马自然会相信他果真遇难。 姜守岁模模他瘦了的脸容,皱起巧鼻,像要掐他又舍不得似的,“知道你打算出宫远离朝堂纷争,我就一直有所准备,酒坊和铺头该安排的人事物皆有着落,但那一日你溜进酒坊后院寻我,见你那模样,差点把我吓坏。” “对不起。”路望舒老实道歉。 他骤然施术又日夜兼程地赶回帝都,脸色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差一点就要在她面前呕血,万幸有忍下来,不然她定会更气恼他,当然……也会很心疼他。 欸,他是喜欢让她心疼,但又舍不得她太疼,为这样矛盾的心情苦恼,竟觉胸中流淌着说不出的蜜味。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再次认错,语调低柔。“娘子笑一个好不好?还是我给娘子笑一个?”说着,他凤目弯弯,微翘的唇角上提,贝齿轻露,笑得无比好看。 “……你这只妖孽。”姜守岁捧着他的脸使劲地揉,气都气不起来了,干脆低头去咬,四片唇瓣亲昵相贴,舌尖交缠。 第11页 路望舒发出低低笑声,越笑越止不住,彷佛极开心。 姜守岁被他拉着跌坐在他大腿上,抱着像个孩子般欢笑不停的男人,她一颗心亦随之飞扬。 “我好看吗?”他忽而问,含笑的眼中清亮亮。 “很好看啊……”像被催眠,她喃喃回答。 “我永远这么好看,岁儿就永远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吗?” 她眉间一动,有些迷惑。“唔,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你?” 他下巴搁在她肩头上,“你看着我时,好像我是你心中最美最好的。” 噢——姜守岁内心哀喊了声,觉得又被男人三言两语撩拨到。 “可是最美最好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你。”他慢悠悠作结。 噢噢——这招后劲太强,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路望舒,你果然是妖孽!”轻嚷着,她勾住他的肩颈直接亲上去,夹带着银铃般的笑音。 今晚野宿的这座秘境山谷小小的并不大,入口本就隐密,等马车拉进来后,再放落之前设置的木石围栏,一下子都成自家庭前的园子了。 姜守岁升起火,为两人炖了锅蔘须枸杞干贝粥,主要是想给路望舒补补气血,干贝、蔘须等等的干货类食材方便携带,所以备了不少。 此际两人已用过晚膳,还喝了点自家酿的果酒,姜守岁用铁桶盛了大半桶的涧水烧热,再兑些冷水进去供两人净面漱洗,也能简单擦拭身子兼泡泡脚丫子。 从马车内取出摊平在草地上的四方大织毯成为路望舒的最爱,漱洗过后他就大剌剌躺在上头,抬高双臂枕在后脑杓,他大爷敞着襟口、散着青丝,翘起二郎腿晃啊晃,惬意到只差没哼出小曲儿。 姜守岁极爱看他放松的神态,清俊姿容在闲静中有着不一般的美感,让人静静瞅着都要跟着牵起嘴角,她看得都有些出神。 以往督公大人顶着一个太监的身分在那儿,不会有姑娘家跟她抢,往后可就难说了……虽然苦恼,还是偷偷乐笑。 她走回马车抱下一条薄被,果足踩上织毯,摊开被子盖在他身上。 “尽管是夏季时分,入夜后仍颇有凉意,阿舒气血还没完全恢复呢,可别又着凉,至少……至少肚子得盖好被子。”她拍掉他想掀开被子的手,丽眸横瞪过去,果然某位大爷就乖了。 “岁儿瞪人的模样儿真好看。” 当真随口一出都在撩拨人,而且撩得万般自然才叫狠。姜守岁忍笑推了他一下,跟着与他肩并肩躺在一块儿。 这座天然秘境可见美丽的苍穹,小小山谷四周高起,他俩彷佛是坐井观天的小蛙儿,但顶头上那一片天星辰满布,黑蓝色的天幕缀饰着无数光点,还有飞星斜斜划过,就算“坐井”也自得其乐得很。 一条薄被原来都堆在他身上,姜守岁望着星空,望着望着都有咽意了,乖乖不动的男人在这时把被子摊开,将她的身子卷了进来。 四目相接,他但笑不语,瞳底流转着怜惜。 见他笑,她本能也笑了,心不设防,于是藏在心底的话自然问出,“阿舒不后悔吗?” 他表情微顿。“为何事后悔?” 姜守岁轻哑道:“当时甄栩伏法后,永州甄氏随即败落,太后一党再无重起之力,这一年多来外戚势力遭严重遭削弱,你……督公大人所带领的阉党形势大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加上弘定帝视你为心月复,你若有心翻云覆雨,想一手遮天、把持朝政都不是难题。”抿抿唇,她问:“就这样离开,连个体面的饯别礼都省去,且还是『死无葬身之地』,你真不悔?” 路望舒重新躺平,直直望着闪烁的星辰,悠然徐缓道:“你也说了,太后一党再无力重起,外戚势力总算消停下来,那之后呢?”他微微勾唇。“伴君如伴虎啊,皇上即将大婚,对皇权集中一事越发重视,如今外戚势微,接下来自然要回头打压阉党的势头,我该做的事已然办妥,能帮他的也尽力相帮,此时离开再好不过,君臣之间还是别闹到撕破脸。” 姜守岁想了想,轻应一声。“嗯,我懂了,要是走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那一步,那就真的太惨。” 他扬眉瞥了她一眼,浅浅露笑。“而且我还得『死』得越惨越好,瞧,活生生遭雷击呢,这是天道要收本督,最后让督公大人落了个『尸骨无存』的结局,多么具警世意义。” 姜守岁闻言笑到不行,轻推他臂膀一把。“把自个儿安排出那样的死法,你还得意极了?” 他确实一脸洋洋得意,面对着她丝毫没打算掩藏。 路望舒拉住她一只柔荑,把玩着纤秀的五指,一会儿才启唇出声,“岁儿问我后不后悔?我只后悔上一世为何就那样放你走,在惹你伤心难过后,为何没能追上去乞求原谅……” 感情涌动,姜守岁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捏了捏。“那这一世你乖乖跟着我,我就原谅你,不跟你计较了。” 用来煮食烧水的火堆仍未熄灭,火光照到这边来已显微弱,但还是看得见他的五官表情,他眉目俱柔,喰着笑的俊脸是那样好看。 “好。余生都跟你走。”最后一字是贴着她的唇瓣道出的,他翻身将她困于身下,薄被纠缠着彼此,两人的腿亲密地缠在一块儿。 喜欢他的嘴、他的吻、他的气息,姜守岁勾着他的颈项温柔回吻,边呢喃般道:“阿舒先跟我回一趟清泉谷,女谷主前辈……早该带你拜会她老人家,清泉谷……你会喜欢的。” 四片唇稍稍分开,路望舒贴着她的颊面轻喘低语,“去清泉谷的途中会经过我的一处田庄,岁儿可要顺路去看看?” 他突如其来这一问,问得姜守岁陡然怔住,两只小手刚好扶着他的脸,便直接将那张俊颜推开一点点距离,盯住他的眼睛。 “你的田庄?除了交给我的那三张大宅子地契以及一堆价值不菲的玩意儿,你在外边还有庄子?” 路望舒撑起上身,点点头,青丝如波,“是有一座,良田千顷有吧,每年的收成颇丰,当年置办时是由旁人出面,之后就交给管事们管着,我曾去过两回,都是短暂停留后便离开,管事们知道我是田庄的东家,并不知晓我的底细。” 姜守岁跟着撑身坐起。“所以相对来说,这座田庄对你而言甚是安全,不管明面上或私底下,与锦衣卫和督公大人没有丝毫牵连……等等!”脑袋瓜忽地用力一甩,把重要之事重新抓回来,“阿舒,你是大贪官耶!” 路望舒挑起单边眉角,把长发整个撩到身后,摆出痞样。“本督好歹是个总领提督,是正一品大员,底下管着那么多孩子,要是不贪,怎么在宫中和朝堂上混出名堂?怎么跟人家在外头博奕?” “唔……还好还好,只是贪官,不是污吏。”姜守岁很快自我安慰。毕竟她家这位爷本就不是善茬,贪权又贪财,贪归贪,行事还在正轨上。 姜守岁模模他的脸,认命叹气。“没法子,谁让我偏偏喜欢你呢,是我自个儿看上的,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阿舒是只妖孽、是个大贪官,在我眼里仍然美得像朵花……哇啊啊——阿舒!” 她讶呼,因为男人不仅扑倒她,还非常“下流”地动手动脚。 薄被子不知被丢到哪儿去,随即她腰带被扯掉,前襟松开,男人的大掌贪婪探入,生着薄茧的手贴着她的肌肤恣意揉捏。 她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抓着他的小臂,心里好气也好笑,安抚般软软唤了声。“阿舒啊……” 路望舒手劲终于放轻,但仍然黏在她身子上,慢慢点火。 他俯视着她,神态专注,眼底腾着渴欲的火,有种极度的迫切却被压抑着,感觉到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才从唇齿间挤出声音—— “岁儿说我贪,我确实是。往后,我就贪着你。” 她中衣的带子被扯开,裤头也松了,突然间底下一凉。“阿舒?” “我在。”他低哑应声,用身体力行让她知道,他确实在。 不再压抑,迫切感被释放出来,瞬间烧成一片火海。 满天的星星看着他俩,一闪一闪的光点彷佛替他们感到害羞,又像远远守护着这一双人。 * 第十四章余生跟你走(2) 野宿在秘境山谷的这一夜,男人闹到很晚才肯消停。 清晨,姜守岁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山涧中有人悠然漂浮其上,是她家男人,根本无畏涧水冷凉冻人,他光果着身躯,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经过一夜的“阴阳调和”几乎是索求无度了,他状况竟是大好。 反观她……无数的欢愉过后,骨头像被拆掉重组一般,哪儿都不对劲。 幸得他颇有自觉,知道要把赶马驾车的活儿揽下来,一早还生了火烧水煮食,换他伺候起她来。 离开秘境山谷,马车再度出发。 在回清泉谷之前,姜守岁当真想去路望舒所说的那座田庄一游,后者自然照办。 以马车代步的话,田庄距离清泉谷大约还需大半天的路程,庄子占地不算太广,广的是良田千顷,说白了,田庄的东家根本是个大地主。 听说还挺佛心来着,除了雇用农民上工,给银钱还管吃管住,亦提供农田租赁,赁金算得便宜,田里产出的庄稼则全归农民所有。 因此当大伙儿听闻东家夫妇来到田庄巡视,好些人特意送礼过来,礼物也妙得很,有活生生的大白鹅一只,有刚从田里扛过来的大冬瓜一长条,有鸡有鱼,有新米和新茶。 田庄的大管事忙着将上门送礼的百姓请走,急得满脸赤红,实没料到东家会来得如此突然,且是夫妇俩一同现身,更让人手足无措。 一旁坐在大厅正位上的姜守岁看得心中直笑,便假借端杯喝茶的动作,低声对坐在茶几另一端正位上的男人说—— “原来阿舒这样佛心,对雇工和农民们这么好,谁再敢说你贪,我跟他拼命。” 她搁在茶几上的一只手被男人抓在袖子里又捏又掐,凤目横将过来,像在说“敢明目张胆说本督贪的就只有你,还想跟谁拼命?”。 姜守岁内心持续发笑,也捏一捏、掐一掐他,力道轻轻的,无声讨好。 他颇觉受用,眉目间软化下来,一会儿低声回应,老实道:“不是我佛心,是我全然不懂行情,大管事说田庄如此便能年年有余,我乖乖听他的,结果遭坑杀,所以真正佛心的是咱们大管事,根本是在劫富济贫。” 要死了! 姜守岁这会儿没能忍住,当场喷笑兼喷茶,手中茶杯险些砸地,惊得那位大管事抓起袖子直擦汗。 田庄上的庄稼种类太多,整座庄子的运作也有许多眉眉角角,姜守岁这一次没能看完全部,想着之后也许就与路望舒在田庄住上一段时候,此处距离帝都与清泉谷皆不会太远,进可攻退可守,着实是个好所在。 三天后,马车离开田庄,直接朝清泉谷而去。这是路望舒头一次入谷,也终于让他见识到如何入清泉谷。 笼罩四周的女乃白浓雾似天然形成,亦像人为之举,他们下了马车徒步前进,姜守岁一直紧握他的手,叮嘱他务必紧跟着她的脚步和落地的踩点。 所以又是奇门遁甲之术! 路望舒心头凛然,见如影随形的浓雾随着他们踩踏的步伐正一块块消散,当真是一块块的,可以拆解组合似,至于眼前景象则越来越清明。 “不用管马车和马匹,等我们顺利入谷,一会儿会有人帮忙把马车和两匹马弄进谷里。”她回头对他笑,像要安抚他。 他收拢五指紧了紧她的柔荑,颔首亦笑,问道:“谷口处设置的机关一样出自老太公之手吗?” 姜守岁牵着他继续迈步前进,自然而然答道:“不是老太公,这座机关复杂无比,老太公在世时也说自个儿造不出来,这是女谷主前辈的手笔。” 闻言,路望舒心头又是一凛。 “阿舒会喜欢上清泉谷的,还有女谷主前辈啊,她什么都懂,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话音略顿,跟着低声喃喃。“唔,也许不是人也说不定……” 姜守岁没牵人的那一手搔搔耳朵,回眸又是一笑,“这儿是我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是我的故里我的家,今儿个带阿舒回家。” 他随她踩上最后一个点,抬眼看去,雾气散尽,一道足可让两辆大马车同时交会的谷口呈现在前。 路望舒本能地再往里端望去,谷口的那一边竟是黑压压一片,来了……好大一群人? “就说咱没看错,都盯了大半天罗,咱快马加鞭赶回来知会,确实是守岁儿的马车,竟带着外人进清泉谷?这不是大事啥子才是大事啊?” 他们被盯上了大半天? 真假? 竟丝毫未觉啊! 路望舒只觉背脊窜上一阵凉意直攻脑门。 那群人中有其他声音道:“老高你傻呀!都带回清泉谷来,肯定就不是外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啊?” “拜托!老高你二十年前也是这样被你家小翠儿带回谷里来,有啥儿好奇怪?” “咱瞧瞧、咱瞧瞧,哎哟!是个生得挺俊的小伙子,守岁儿挑得好。瞧啊,那双长长的桃花眼往这儿看来,大婶子我都要脸红罗。” “看眼睛作甚?男人要看鼻子。小伙子鼻管挺直,鼻头有肉,加上宽肩窄臀、四肢健长,看着就是个中用的。” 无数道强烈视线投射过来,路望舒脑中竟联想到牲口叫卖的集市上,那一头头等着被买主青睐的种牛种猪和种马。 姜守岁见到这么多熟面孔,早已笑容可掬,拉着他穿过谷口踏进清泉谷。 众人自然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的,姜守岁才想好好将身边男人介绍出去,此时有人喊了声—— “谷主来了。” 路望舒看到原本将他俩团团围住的众人自发地往两边退开。 一名中等身材、脸蛋圆圆的老妇徐步走来,那张淡褐色的圆脸有着许多皱纹,年过耳顺的模样,腰背倒是直挺,脚下步伐亦稳健。 即便常听姜守岁提及,此刻一见,路望舒只觉对方不过就是一位寻常老妇,若要说哪里特别……他内心掠过一些感觉,好像在时间长河中的某个点,曾遇见她这样的人。 不过也可能是清泉谷女谷主的模样实在太普通太寻常,路上随便都能见到的长相,才让他不觉陌生。 “谷主前辈!”这一边姜守岁已朝老人家迎上去,把他也拉过去。 老人家笑咪咪,迅速瞥了他一眼,又望向姜守岁,平声静气道:“结果还是他。” “这回不一样了。”姜守岁脸红摇头,深吸一口气重申。“是真的不一样。” 就在路望舒被眼前状况弄得一头雾水之际,清泉谷女谷主直接对他下令—— 第12页 “老身有话欲说,且随我来。”顿了顿,她道:“咱们单独聊聊。” 姜守岁只得收回脚步,好一顿挣扎才放开手,让路望舒跟着女谷主前辈走,至于路望舒却是颇乐意跟女谷主深聊一顿,毕竟心有疑惑,得弄明白了才能安生。 一刻钟不到,路望舒被领进一处开阔的厅堂。 说这座厅堂开阔,指的并非占地有多大,而是这儿所有的方窗以及八扇雕花门扉完全是敞开的,即便是坐在厅堂的最里端,抬头去看就能将外边的人事物尽收眼底。 但好像哪里有古怪,他一时间逮不着那个点。 “督公大人跟守岁之间的事,根本就是又臭又长的孽缘。” 女谷主那慢悠悠的声调一入耳,他整个人紧绷,一股怒火突然腾腾烧起。 “一世又一世重复着相同的事,她想通了,决定放手斩断,督公大人却一改态度硬巴着她不肯放,这还不是孽缘是什么?” 路望舒惊怒不已。 女谷主称呼他“督公大人”已让他心感讶然,像还知道他与姜守岁之间的几世牵绊是岁儿告诉她的吗? 不!若是那样,岁儿定会事先知会他。 阿舒会喜欢上清泉谷的,还有女谷主前辈啊,她什么都懂,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想起姜守岁说过的话,但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并无好感,只觉女谷主的底细必须探探。 “你这孩子真是……想蛮干呢。欸,安分点儿,对你没坏处。” 那张双眼笑弯弯的圆脸似乎一下子在他面前放大,蓦地压迫过来,路望舒的摄魂术才起了头,不及施展开来便被赏了一巴掌耳光。 不是真的遭掌掴,没谁打他,但面颊热辣辣一片,那股无形气劲穿透胸口,他整个人大受震憾,不管是有形的躯体抑或看不见的心魂意识,在这瞬间都遭受这股力量的冲刷冲击。 他找到那古怪的地方了—— 明明抬眼就能看到厅堂外的动静,他看到几位大婶和婆子拉着姜守岁说话说个没停,他的目光甚至与她对上,她还冲着他笑……可是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却又觉得自身被困住,外边的笑语声彷佛隔着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此刻能清晰传进耳中的是女谷主那苍老的、徐慢的、笑笑的语调,“老身先说了,咱对你没意见,督公大人且安心。只是想说你跟守岁儿的孽缘是天道造的孽,天作孽犹可违,这一世你俩终于能扭转命运,走出一条大道来,老身旁观那么久,终感欣慰。” 路望舒心绪上下起伏,前一刻还既惊又怒,此时被老人家的话语所安抚,怒火骤灭,然而疑惑丛生。 “是晚辈冒犯了。”原以为被震慑到开不了口,他吞咽唾沫,艰涩地发出声音。“恕晚辈斗胆一问,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 女谷主坐在那儿晃着脚,咧嘴笑。“老身坐镇清泉谷,乃一谷之主。” 路望舒听到答覆并不觉失望,怕是清泉谷众人就没谁能模清老人家底细,他初来乍到,今儿个一探不成,往后就寻机再探。 突然,老人家在端详他好一会儿后对他叹道:“你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么苦,难得你能撑过来,更重要的是,还晓得心动,晓得去喜欢人,正因如此纯粹,才有了这一世的重活,你啊,也是个挺好的孩子。” 又是那种被狠狠掴耳光的痛麻感,他整张脸痛到灼烫,长年堆叠在内心的什么被彻底击碎,他竟然痛到流泪。 姜守岁与清泉谷的一票娘子军“周旋”许久,结束后才发现厅堂里已无人,之后她在老太公的坟前寻到路望舒。 老太公的坟地颇为简单,小小一座位在绿油油的山坡下,面朝着大片水田。 路望舒适才一路散步过来,沿途所见非常出乎他意料之外,本以为仅是小小一处谷地,里边却别有洞天,亦有井然有序的街巷,以他粗略估计,谷中少说有五百口人,俨然是一座大村子。 “有人替我指路,说当年拾你回来、将你养大的老太公就葬在这儿。”他笑着看她奔来,卷着袖子帮她擦去额上薄汗。 姜守岁点点头。“本想明儿个备上酒菜果物再带你过来祭拜,你倒自己寻过来。”眸光在他俊颜上梭巡,眉心一动。“……阿舒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是吗?”他笑意更深,倾前将她拥入怀里,手顺着她的发丝,长声一叹。“来到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姜守岁回搂他的腰身,在他胸前抬高脸蛋,咬咬唇问:“是谷主前辈对你说了什么吧?我知道前辈不是一般人,但很难跟你解释,要你自个儿拜见过才能体会……你、你可还好?” “嗯,很好。”路望舒用力颔首,望着她又道:“前辈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我是个苦命的孩子,还好有你让我动心,有你让我喜欢,于是命就不苦了。” 姜守岁不由得低喊了声,收拢藕臂将他抱得更紧。“阿舒只管跟着我,会把你养得头好壮壮,喝水都能喝出甘甜味儿的。” 路望舒哈哈笑,如此轻松自在,那长年的束缚终于消失,他不再是督公大人,他就是一个寻常男人,有血有肉、有心有情,而心动情动,皆因怀里这名女子,是她让他起死回生,给了他这一世的圆满。 “岁儿,咱俩该成亲了。”他低柔道:“此事我已跟谷主前辈报备过,而就在刚刚,我也跟老太公提了,说得一清二楚,老人家没开口没意见的,那就视作默许了,我要当老太公家的上门女婿。” 这会儿换姜守岁哈哈乐笑,笑到流泪。 第十五章真正的梅香(1) 清泉谷已许久没有办喜事了,毕竟上门的女婿不常有。 听说原是帝都人士,还小有家产,某日对一段香酿酒的姑娘一见钟情且用情至深,阖家上下也仅他一个,干脆收拾包袱跟着回清泉谷。 整场婚事简单且隆重,在女谷主以及一群谷中长辈的见证和主持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拜完天地和祖宗牌位,新娘子被送进布置得红通通的喜房没多久,就被新郎馆揭了红头帕,新婚夫妇俩一同出来敬酒招呼贺客。 一场喜宴热闹得不得了,那一日,整座清泉谷到处弥漫酒香,孩子们则拿到大把大把的喜糖和各色果脯,先是往衣襟内塞,襟怀里塞得鼓鼓的,就撩起衣继兜好兜满,然后比谁得的喜糖和果脯最多。 成亲后,路望舒随着妻子在清泉谷小住一段时候。他这么一住下,才愕然察觉到这座谷中究竟都住了些什么人。 女谷主就不用提了,水太深,模不到底。 姜家老太公尽管已故去,尚在人世时亦堪称奇人一枚。 然后是那一户姓李的猎户大哥,这一户姓苏的铁匠大叔,再另一户很会摆弄竹蔑的老农,跟石匠大叔、木匠老爹,还有驯马驯犬如桌上捻柑一般容易的驯兽师父们……清泉谷中根本是卧虎藏龙! 再然后,当他发现谷中的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有本事打造出兵器马槊时,简直喜上眉梢、如获至宝,后又得知两位工匠擅使这件兵器,当场都想下跪拜师。 马槊是骑兵最厉害的武器,长于矛、重于戟,槊头锋刃长可至二十寸,在战场上远比普通的枪、矛更具威力,骑兵持槊可冲锋亦可舞槊横扫,是一种十分考验臂力和腰劲的兵器。 他曾随少年皇帝在校武场上督军时见识过,当时就想学,但这件适于冲锋陷阵的长兵器对于一个领天子亲兵、干阴私勾当的锦衣卫指挥使而言,实在起不了多大好处,他也就未再多想。 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呃,不对,他后来还是诚心诚意上门,非常虚心求教,着实费了两番功夫才让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看到他的决心和意志。 虽说两位匠人并未收他为徒,但却都愿意点拨他功夫,倾囊相授,后来更将一把花了三年才合力打造出来的马槊相赠予他。 路望舒总觉得除妻子外,其余的在他眼中都是外人,他若流泪也总是因为事情关乎妻子的缘故,但这一次他目中起雾,雾气化成泪水,明白是因心中大受感动,如此被两位长辈真诚相待,反省自身何德何能。 至于姜守岁这边,见丈夫很快适应谷中生活,她自是安心欢喜,只是一段香那儿不能全然撒手不管,尽管托了元家大哥和嫂子照看,却非长久之计。 于是在成亲三个月后,她不得不独自赶回帝都一趟,老师父们的酿酒功力她虽放心得很,但帝都里几桩老主顾们的大生意还是得由她这位大老板出面才足显诚意。 她想有丈夫同行,可是不能够。 “督公大人”虽死,却仍未寻到尸身,已然大婚的弘定帝还拽着此事不肯放手,帝都对于路望舒来说依旧不安全,所以姜守岁宁愿与丈夫分隔两地,也不能忍受他有曝露行踪、落入险境的可能。 于是夫妻俩就过起这般生活,相聚一、两个月再分离个十天半个月,一开始彼此诸多牵挂,后来便从中体悟到何谓“小别胜新婚”,每每分开后再相聚总格外情生意动、热火燎原。 离开帝都后,路望舒也非一直待在清泉谷中,每个月仍有几日会回他的田庄小住,甚至还跟着经验丰富的农夫老大哥们下田干活,似是颇喜欢这种“玩泥巴”的活儿,常把自己整成个大泥人模样。 春耕时节,泥土柔软肥沃,秧苗儿成排成排栽下,漫在春风中的土壤泥腥味特别好闻,大口呼吸,有种难以言语的满足感。 一阵罗萨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让唱和着插秧曲的农人们直起腰板子放眼去看。 “东家,像有客人上门啊?” 有人将手搭在眉上再看。“咦,不是客人,看着像似……夫人?” “是啊是啊,是夫人没错!” 路望舒这时已停下手边的事,立在水田里盯着那道越来越接近的策马身影。 “阿舒——”人未到声先扬,等到了田尾边上,姜守岁扯紧逼绳停马,俐落一跃,朝她家男人跑去。 这一边,路望舒早就离开田里,当妻子小跑过来之时,他亦大步迎将上去。 “阿舒,我从帝都回来啦!原要直奔回清泉谷,但想着顺路就过来看看,结果你真的在田庄呢,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阿舒?你、你你别过来!站住,别过来呀!” 姜守岁本来向前跑,待看清楚丈夫的泥人样后,立时顿住脚跟,接着再见他坚定且笔直走近,更吓得她立时倒退。 都半个月没见,路望舒怎可能应她所求站住不动! 他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在妻子眼中宛如露出狞笑,长腿三步并作两步朝目标抢进。 “哇啊啊——不要不要!你全身都是烂泥巴!哇啊!人家的新裙子,特意穿回来给你看,你都还没看就脏了呀!” 来不及逃跑,比蛮力更加比不过,男人健臂压在她的大腿腿后,弯身一顶,像扛米粮那般单肩将她扛起,轻松写意。 “阿舒!”尖叫,她给起的发髻快散开,真要披头散发了。 “夫人的新裙子再好看,也比不上夫人这样好看。”男人低声说给她听,轻沉笑声从胸膛中泄出,感觉无比快活。 “噢……”心口塌软,真的不给活路了!她揄起粉拳轻捶他后背一记,最终放弃挣扎。 于是辛勤劳作的农民们受到犒赏似的看了场“欢喜闹剧”,目送东家扛着夫人、牵着大马还不忘吹着口哨,惬意离去。 姜守岁费了番力气才把发间和身上的烂泥巴洗去,有几处已风干,剥都能剥下一整块土片,至于遭“荼毒”的新裙子以及男人那一身惨不忍睹的衣裤全被扒了下来,此刻就搁在角落木盆子里等待清洗。 “不生气了,我会把岁儿的新裙子洗干净。”夫妻俩一同沐浴,路望舒将妻子揽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玉背,低首去亲她的耳鬓。 田庄这儿后来有两名路望舒用得挺顺手的少年仆役,只要他住在田庄,两少年便是他的贴身小仆,负责他的生活起居,洗涤衣物这样的活当然不用路望舒亲自动手,但因为是妻子的衣物,田庄里没婢子也没仆妇,新裙子又是他刻意弄脏的,只好他来洗。 姜守岁侧首亲了他一下,表示没在生气,但亲过后她整个人却怕痒般缩了缩。“胡子啦,阿舒的落腮胡搔得人家的脸好痒。” 她轻揉着他刻意留起的胡子,不禁笑道:“离开帝都才大半年,你根本像变了个人似的,蓄着落腮胡,皮肤从以往的白皙晒成如今的淡褐色泽,这便算了,自从你跟着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练马槊,都快练成虎背熊腰,衣衫尺寸足足大了两号呢!” 男人只是笑,落腮胡衬得一口白牙特别洁亮。 姜守岁干脆转过身捧着他毛茸茸的“狮子头”细细端详。 还是很好看的,粗滤潇洒得很,眉骨、濒骨和鼻梁骨构成的棱线让面部轮廓更为英挺,但她歪着小脑袋瓜看了又看,却故意叹道:“你说会一直很好看,要我一直看着你,当初那个清俊白女敕、俊美无端的阿舒哪儿去了?说啊,你把他怎么了?” 男人还是笑,嘿嘿狞笑,一把将妻子的柔躯压进怀里困住。 “怎么?岁儿喜欢别个男人,不喜欢我了?”他问得有些阴狠,如“督公大人”上身。 姜守岁也没在怕他,皱起小巧鼻头。“我喜欢的是别个男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无妨,我不会让岁儿再喜欢他。”信誓旦旦,凤目灼灼。 “说什么呢?他不就是你吗?哪来别个男人?阿舒你……等等!啊啊——” 接下来这间用来浴洗的小室就乱成一团了。 当姜守岁被捞出来时,大浴桶中的水有一大半都溅在地上,一旁用来放置皂角、澡豆等小物件的木架翻倒在地,看着还以为发生打斗。 姜守岁有些悲惨地想——好像真的在打斗,但她是被压着打的那一个。 裹着一条大大的棉布被送进寝间的榻上,男人伺候着她,替她擦干头发和身子,当她绵软软静伏着以为他消停了,浴间里的对话已揭了页、翻了篇,他却压着她从身后再一次顶进,与她紧密相连,不粗鲁但占有欲十足,呵护着她却也非常霸道。 “是我好还是他好?是我强还是他强?你说……快说!” 路望舒问话的同时,双掌紧握她的素腰往自个儿身上扣,逼得姜守岁不得不撑着四肢跪起,听他一顿狠问,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气得姜守岁反手去捏人,结果就更混乱。 她后来被折腾到哭了,泪眼中瞥见他撑着的手臂,她张嘴就咬,边咬边骂,“路望舒你发什么疯?是要我说什么嘛!可恶……坏人……” 第13页 “说你只喜欢我,只看着我。”他嗓音沙哑无比。 “我当然只喜欢你,只想看着你啊!阿舒是混蛋!大混蛋!” 事后姜守岁思量许久,再三思量,得出一个结论—— 她家男人很可能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如今的他不记得自己曾是督公大人。 虽说结论荒谬,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向女谷主前辈请教,老人家听了呵呵笑—— “他把自个儿活成另外一个样儿,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你偏要提那个他不喜欢的存在,他当然跟你强。” 姜守岁想起他是真太监时,面不生须,嗓音总刻意压沉,下意识会躲着她的眸光,而当他主动与她四目相接时,常是因被她惹恼,对她怒目相向。 这一世他历险保住身躯无缺,寻常为了掩人耳目得时时让面皮白皙干净,甚至得扑粉,学着那阴阳难辨的声嗓,宫中诸多束缚与危险,他是赌上一条命撑过来的。 ……好吧,她确实有错,她认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于是怀着一颗忏悔又怜惜的心,她去到丈夫面前,老实道出内心想法,认真承诺,“阿舒就是阿舒,最喜欢你了,我再不会那样欺负你。” 她不知道的是,她家男人也正为田庄那一次乱闹懊悔得很,不断琢磨着该如何赔不是,结果……却是这般结果? 他抱着她久久不放,眼中潮湿,喉头有满涨之感。 他拿着长满落腮胡的脸一直蹭着她,像个大孩子,也像条大狗子。 * 之后春去夏临,夏季尾声,姜守岁被丈夫勒令不准离开清泉谷,连田庄都不让去,因为她被女谷主诊出喜脉,已怀胎两个月。 而发现有孕在身的那一日其实挺混乱。 那时宽敞的厅堂上,谷主前辈正与路望舒说话,后者提及田庄在夏末秋初时分可收成的种种庄稼,届时打算拉一些收成送进清泉谷,她就坐在一旁作陪,然后莫名其妙有些头晕。 她一开始尝试忍下来,但状况很快变严重,她没有真的晕厥过去,是脑袋瓜越放越低,觉得好像应该趴在桌面上会比较好,这时谷主前辈和她家男人自然就发现她不对劲儿。 她被丈夫一把捞住,随即在谷主前辈的指示下送到最近的一张罗汉榻上。 即使身子不适,她亦能轻易觉察到丈夫的气息和心跳明显乱了拍,一下下抚着她额面的大手,那指尖温度冰凉凉的。 她想开口安抚他,但舌根一动便觉心闷欲呕。 庆幸的是有谷主前辈坐镇,把过她的脉,眉角挑都没挑,十足斩钉截铁却又云淡风轻道:“怀上了。足足两月有余。所以你要当爹,她要当娘了。” 略顿,女谷主忽用命令口吻又道:“当爹的给老身撑住,不要连你都发晕,这张榻子挤不下两个大人,尤其你现在变得这般魁梧。” 本来晕得难受,听到肚里有娃儿,姜守岁先震惊得忘记的不适,紧接着听到女谷主警告丈夫不准晕倒,她竟没心没肺地笑了。 结果等到谷主前辈离开,她家男人双膝一软,最终还是跪倒在罗汉榻边了。 ……欸。 第十五章真正的梅香(2) 再之后夏去秋来,秋去冬至。 算一算,路望舒自诈死离开帝都,到如今都已过去一年又七、八个月。 然后姜老板这一胎算是坐稳了,怀胎整六个月,有谷主前辈就近照看,加上要当爹的男人盯前盯后、看头顾尾的,把体质原就极好的孕妇养得是既美又壮,跟牲口竞价场上的漂亮拧≠子有得一拼。 也因为养得如此健壮,加之孩子尚未出世就是个体贴娘亲的乖宝儿,姜守岁竟是除了一开始那一顿晕眩欲呕外,再没受过怀胎孕吐的折磨。 接着咱们姜老板就不安分了。 帝都酒坊外头的生意多是由她一肩挑起,酿酒的活儿可以交给经验老道的酿酒师父们,比她手艺好的多了去,但一段香的招牌得时时擦亮,虽说有元大哥和嫂子帮忙顶着,长时间少了她这个大老板出面,总觉得要在帝都行走,气势上弱了许多。 这一回路望舒拗不过妻子,而姜守岁也拗不过丈夫。 路望舒说,她想走一趟帝都,成啊,必须有他同行。 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又要拿命赌上一把,姜守岁后来甚至妥协了、服软了、不进帝都了,但他就是下定决心,且无比坚定,非试一试不可,弄得后来竟变成她求他别去,他坚心如铁一定要去。 最后还是女谷主出面,简单一句话令她认输。 “你瞧啊,他如今的样子还是以往的他吗?若觉不是,那就挺起胸膛,天不怕、地不怕地去吧。” 于是真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地往回走了。 如同当初的逃离,两人一样肩并着肩一块儿赶着马、驾着车,奔回帝都旧地,若要说这当中的不同嘛,一是心境,再者便是某人的外貌。 清晨马车抵达城门口,还差一刻钟城门才会开启。 冬雪轻落,天气颇寒,城门外已候着好多等着一早进帝都的买卖人家和寻常百姓,一见一辆朴实坚固的双辔马车也在相候,再见驾车板上坐着位魁梧高大的粗汉,满脸落腮胡尽管修剪得挺漂亮,还是毛茸茸得几乎只露出挺鼻和双目,许多人不禁多瞄几眼。 就在这时,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名少妇抱着暖手炉探出脑袋瓜来,对那粗汉柔声道:“阿舒,进车厢里等吧,里头温暖多了。” 粗汉朝少妇摇摇头,抬手欲把厚帘拉下,有眼尖的帝都百姓一下子认出那少妇身分,拱手上前寒暄。 “这不是一段香酒坊的姜老板吗?姜老板这是……刚从外地返京?” 姜守岁瞧向问话的中年大叔,认出人后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悦来酒楼的赵老板,一段香承蒙您老儿照顾啊。赵老板也刚从外地返京?” 在她把问话丢回去后,一段谈话你来我往顺利进行,此时几名帝都百姓也都认出她与悦来酒楼的赵老板,很自然地凑在一块儿说话。 “姜老板,是说这位兄台是……”赵老板单边手掌往上,比向端坐在驾车板上的糙汉子,话只问三分。 姜守岁娇柔一笑,干脆从车厢内钻出来,在粗汉的扶持下双脚稳稳落地。“他是我相公,姓舒。舒舒服服的舒。” “舒、舒服……舒服……”赵老板喉头略哽,因为眼前的姜老板可不一样罗,几月未见,肚子竟然显怀了!他赶紧定神,笑着又道:“那个……姜老板去年回乡招婿一事确实有所耳闻,今儿个好巧,能在这儿遇上贤伉俪,这位舒爷生得是一表人才、高大强壮,甚好甚好,姜老板这会儿是要当娘了呢,恭喜啊恭喜。” “多谢。”姜守岁含笑回礼,一旁的“舒爷”亦点头致谢。 这时城门开了,姜守岁又与赵老板和几位相识的百姓说了几句场面话,扶着丈夫的臂膀正要上马车,一辆眼熟的驴板车却抢出城门赶了过来。 “这位是咱们一段香酒坊的人,是咱们家姑爷,他还是春源县最大田庄的东家,有良田千顷呢,扎扎实实就是个大地主,不信的话尽管去查,那儿的人可都识得他。” 今日驴板车上没载酒,载着一名少妇和一个四岁多的女女圭女圭,少妇响亮的声嗓让在场的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姜守岁见老实头的元大哥赶着驴板车,载着元嫂子和元苗苗出城相迎,心里原本有些疑惑,接着听到元嫂子嚷嚷那一串,她嘴角微微抽搐,都不知该哭该笑。 当时路望舒在不知山上演出“遭雷击”一幕,之后拖着虚弱身躯赶回帝都寻她,他藏在一段香的那些天,元大哥和嫂子是唯二知情之人。 后来她亦把路望舒是假太监的事跟元家夫妻俩坦白了,并把自己与路望舒接下来的打算都交代清楚。 元家夫妇那时简直惊呆,但极度震惊过后,待元嫂子的脑子能使动了,她便笑了,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姜守岁看上的男人确实是个“带把的”,往后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嫁人生女圭女圭。 此次决定跟路望舒回帝都,姜守岁已事先跟元家夫妻捎去消息,结果今日就来了这么一出,想来是元大哥和嫂子担心路望舒冒险回帝都会被人认出,所以抢先替他正名,能拿出来显摆的事全嚷嚷个遍。 只是瞧着听着,都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啊! 她暗暗苦笑,身旁男人的表情倒是挺坦坦荡荡,丝毫不怕被观看。 果不其然,元嫂子话才喊完不过几息,有人便开始窃窃私语—— “春源那一带咱熟悉啊,最大田庄的东家确实姓舒,嘿,是个大地主还肯给姜老板招婿,其中必有缘故。” “当然是有缘故啊,就喜欢上了呗,是说管他什么招婿还是嫁人,怎样都成,都好过当初被路阎王纠缠,幸亏督公大人命短,要不姜老板可惨罗。” “你小点声啊!” “怕啥?路阎王早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还怕他听去不成?” 姜守岁没再分神去听,而是招呼着元嫂子和小苗儿过来同乘马车。 路望舒则向元大哥点了点头,驴板车和马车一前一后进城门,回一段香。 回家。 庭前的老梅树又到花期,朵朵白梅占满枝核。 这是路望舒头一次见识到这棵白梅树满开的姿态,近乎墨色的枝干撑起白灿灿的花朵, 宛若撑开白色大伞,立在树下,风一来带落片片女敕白花瓣,也拂了他满身白梅冷香。 姜守岁找到她家男人时,庭前这一幕令她的呼吸瞬间窒了窒——以往他来寻她时,总爱站在这棵老梅树下等着她迎去,而今她依然奔向他。 男人转身抬头,瞧见立在回廊上的她,见她小跑过来,他赶紧上前接人。 “小心,别蹦蹦跳跳的。”路望舒眉峰微拧,双手摩挲着妻子的臂膀。 姜守岁安分应声,抬手帮他拿掉落在发间的两片梅瓣,柔声问道:“回来了,感觉如何?” 他沉吟了会儿,“嗯……感觉……我似乎吓着那位元嫂子了。” 姜守岁闻言笑出声,想到半个时辰前回到一段香,元嫂子抱着小苗儿下马车后,瞬也不瞬直盯着路望舒瞧的眼神和当下表情,完全是傻懵了的样子。 “嫂子说,她根本认不出你来。元大哥后来还偷偷问我,问你到底是哪位。”都要笑出眼泪了。 她拍拍脸颊调息,接着又道:“然后啊,咱们在一段香这儿还得再办一场喜宴,一来是要好好宴请酒坊里的老师父和伙计们,当然也会发喜帖给几家老主顾,邀他们来同喜,二来是要把你郑重介绍给大伙儿。”略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元嫂子既然把你嚷嚷出去,那咱们不闹便罢,要闹索性就闹个大发,彻底坐实你就是春源县人,你的身分就是田庄的大东家、春源县的大地主,再无其他……阿舒觉得如何?” 这一次换他应声,牵起唇淡淡道:“大爷我本就是田庄东家,真金不怕火炼的大地主,元家嫂子嚷嚷的没错。” 姜守岁耸着肩头笑到不行,都觉她家男人好像真的忘却前尘,活得真诚坦率。 如此甚好。 姜守岁踮起脚尖亲他,他的大掌随即扶住她腰身帮她稳住,白梅树下的亲吻弥漫清甜气味,他垂首才欲深吻,姜守岁忽地推开他的胸膛,低呼了声—— “酒!” “什么?”路望舒一怔,蹙眉。“你现今不能饮酒。” “不是不是。”她摇摇头,跟着又点头。“是『梅香』!” 她不好说明,干脆拉起丈夫的手快步走。 “岁儿小心,留意脚下,你慢点!”路望舒快要操碎心。 一会儿,两人来到酒窖内,适才听到妻子提及“梅香”二字,此际又被带进酒窖,路望舒隐约能猜出这儿藏有什么。 “阿舒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还记得这窖中窖要如何开启?”她柔声问,被他扶着坐到一旁干草堆叠起来的小平台上。 “记得。上一世,我亲眼见你打开过。”他并未蹲去敲击窖中窖四边的石砖,而是以脚尖按开启的顺序虚点了点,最后道:“可是我不想打开。” “为什么?”鹅蛋脸满是纳闷。 路望舒随她一块儿坐在干草平台上,两条粗臂盘在厚实胸前,凤目斜睨着妻子,问道:“窖中窖藏着你酿的梅花酒,是吗?” 她脸蛋略红,老实颔首。“是我这一世酿的『梅香』。” “仍是为我酿的?”问声微沉。 她脸更红了,还是点点头。“嗯。” 路望舒也点点头,下结论。“既是为我所酿,那就是我的酒了,不许开窖。” “为什么?”她又问,非常不理解。 他双目眯了眯。“要是打开窖中窖,取出酒,你想喝了我能允吗?还不馋死你?”一顿。“既然没要喝它,那就继续窖藏,打开来作甚?” “可是我……我那个……有点儿想……” “有意见?”男人挑起一道剑眉,哼哼两声。“所以岁儿真馋了,是不?所以才想怂恿为夫打开窖中窖,紧接着你就会对我来一招软磨硬泡,求得为夫心软,最终让你顺势顺心地饮上几口,对吧?” “你、你干么这样?”被戳破心思,她小小恼羞成怒。 “为夫就这样。” “那还是我酿的酒。”试图据理力争。 “是你酿给我的酒,是我的了。”他坐姿四平八稳,讲话慢条斯理。“要喝也成,等到岁儿把咱们闺女儿生出来,要办满月酒请客了,为夫亲自开窖请你喝。” 听了这话,姜守岁瞠圆眸子。“你如何确定人家肚里怀的是闺女儿?连谷主前辈都不能断定啊!” 路望舒咧嘴笑,一大把落腮胡也随之飘飘。“我就知道是闺女儿。” “你……实在……”被他闹到都无言了,姜守岁好气也好笑,粉拳捶将过去,被丈夫接个正着还顺势拉她入怀。 路望舒拥着妻子,单掌贴在那隆起的肚月复上,感觉内心涨满情绪,是倾心倾慕,是牵挂羁绊,是温暖欢愉,皆是怀中这个小女人带给他的悸动。 他低头亲着她的云鬓和女敕颊,嗓音变得低柔,“岁儿,你才是我真正的『梅香』。”她不仅为他酿酒,更把自个儿送给了他。 “噢……”姜守岁能懂他的情话,螓首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强壮的心音,呵呵笑出声来,粉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捶,好害羞好欢喜。 他在她温烫的耳畔边轻轻又道:“所以这胎如果不是闺女儿的话,咱们就一直生一直生,直到把闺女儿生出来为止,好不好?” “你当是母猪生产啊?还一直生一直生是怎样?”又被闹了,姜守岁抡拳实捶。 她听到丈夫哈哈大笑,遭受到她的“暴力对待”也笑得那样欢喜,惹得她也跟着笑开,两条藕臂勾下他颈项,脸颊蹭着他毛茸茸的落腮胡。 第14页 “好啦好啦,生个闺女儿给你,倘若真生不出来,我改口喊你爹,当你闺女儿,可以了吧?” 路望舒再次哈哈大笑,侧首吻住妻子,吻住那抹独属于他的梅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