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长安(下)》 第1页 第九章帝京落脚处(1) 河道水师的官船领着漕帮大船泊进帝京城外的大码头时,恰是傍晚时分。 一是因消息往来密切,宫中时时留意着他们的行踪,二是因皇上急着想见钟爱的昭乐公主,于是几艘官船和大船才陆续泊进大码头,前来迎接的禁军护卫以及安王府的人马早等候在那儿,把一向喧嚣热闹的大码头镇得犹如禁军校场那般肃穆。 此趟被委以重任的傅靖战根本“无路可逃”,身兼御史巡按之责,在外有专断擅行乏权,然甫回帝京,在一票禁卫军的迎接和护送中,第一时间就把昭乐公主与他一块儿送进皇城内廷里,而傅柔绿则直接让人接回安王府。 皇上这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宝贝公主盼回来。 傅靖战一抵达帝京,连一口气儿都没能好好喘上就不得不入宫复命,此情况倒让谢馥宇闷声偷笑了。 她不用再被他盯着,即便这一趟非回帝京不可,她谢小爷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想在哪儿落脚就在哪儿落脚。谁也别想管她。 与官府打交道的事全权交由裴元擘出面,漕帮兄弟们下了船甫进到城门内又习惯性来了招“化整为零”,眨眼间各自混进帝京的街头巷尾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时隔七年重回京畿,谢馥宇倒没有多少感慨,对她而言,十八岁以前的日子宛若前世,都是上辈子的人事物了,记得那样清楚做什么? 两刻钟后,她出现在帝京越夜越热闹的花街上,大大方方踏进最负盛名的金玉满堂楼。 亲手递了一块流苏玉佩请鸨母代为转交,跟着不到半刻钟,她人便被迎上了楼,进到楼主明锦玉的香闺。 “谢公子您……呃,不,得称呼您谢小姐才是。”明锦玉忽觉有些失态,连忙暗自调息。 红尘中浮沉多年,而今能令她失态的事已然少之又少,她收拾起错愕心绪,不禁牵唇笑了。“小姐与奴家鱼雁往返,之前在信中虽得知您已成女儿身,这还是头一回见谢小姐的模样。” 明锦玉点点头,美眸荡开惊艳的流光。“无论是当年的少年郎抑或如今的女儿身,谢小姐永远这般风姿飒爽,俊俏好看。” 珠帘成幕,烛火荧荧,晚风从敞窗拂进,轻散了一屋子幽香,金玉满堂楼的这座香闺,能登堂入室被楼主明锦玉奉为上宾之人寥寥可数,此际,谢馥宇就坐在温润又光滑的木质地板,单肘斜倚在一张扶手靠上,腰背后还靠着一团绣花迎枕,慵懒坐姿活像个大老爷。 “诶,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听着多瞥扭。”谢馥宇摆了摆手,接下明锦玉刚煮好的香茶。“明老板直接唤我名字即可。” 明锦玉笑道:“那不如就唤您一声馥宇姑娘吧。” 谢馥宇眉尾微挑并无异议,以杯就口饮着茶汤。 她与明锦玉之所以结缘,始于她十五岁那年受邀到某一场高门大户所办的寿宴上,当时的她乃是镇国公府中被捧得高高的嫡长孙,是鲜衣怒马、傲气冲天的谢家小爷,而她明锦玉则顶着帝京花魁之盛名被请去在席间以琴助乐、以歌舞娱宾。 能请得动她这位花魁女过府交陪,必然所费不赀。 只是都说好卖艺不卖身,偏偏有几个高官子弟仗势欺人不安好心,竟设局欲把明锦玉灌醉,连迷药和药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都拿出使 谢馥宇没让那些迷药和药使在明锦玉身上,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遭“反杀”的高官子弟们全被她月兑得赤条条,偷偷丢在人家的后花园里。 此时回想,当时同她一块儿与宴的傅靖战后来发现她都干下什么之后,还非常神速地替她湮灭证据,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整翻那群混蛋,年少时候的他们俩当真是嚣张恣意…… 唔,应该说,嚣张恣意的是她谢小爷,身边却一直有他在帮她收拾善后。 怎么脑子里又浮出傅靖战的脸?不想他不想他,她还在生那家伙的气! 谢馥宇把杯中茶汤灌尽,放下杯子的同时肩膀亦放松下来,并长长吁出一口气。 明锦玉不知她内心起伏,仅以长柄玉勺又舀了一勺新烹的香茶倒进她面前的白玉杯中, 柔声道:“石桥巷的那座二进宅子虽说不大,但巷里甚是安静,巷子外头就是热闹的京中大街,住着应该挺舒适,奴家时不时会遣人过去打扫,接到您要回京的消息后,也让人里里外外整理过,馥宇姑娘随时都能过去。” 她将一旁的精致木盒推到谢馥宇面前,轻手揭开盒盖。“小宅子的正门、后门以及一座小库房的钥匙,包括备用的分儿,全在这儿了,您收好。” “多谢明老板照看。”她确实得好好谢谢人家。 当年她救了明锦玉,后者解下腰间的流苏玉佩相赠,正是她今日请老鸨转交的那,块并蒂莲浮雕流苏碧玉佩。 那时候明锦玉对她说,往后她这位花魁娘子若有派得上用场之时,届时定报大恩。 那时候谢馥宇根本没把人家承诺的事放在心上。 之后不久,明锦玉又一次过府献艺,她谢小爷又是座上嘉宾之一。 那一回她这个镇国公府嫡长孙因为实在看不惯右相府宝贝长孙的作派,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当场开局杠上,投壶斗酒兼之比吟诗作对,后来连骰子都拿出来比大小。 既然开了局就得有彩头,且愿赌服输,输不起的是小狗,最后她从右相府长孙的手中赢下一座位在石桥巷内的二进小宅院。 痛快啊! 最享受的是当下那股“大赢特赢”的痛快感。 痛快过后,也许是那天酒喝高了,她发酒疯般杰阿晌对着明锦玉道:“锦玉姑娘,小爷赢得的那座小宅子往后就归你管啦!” 望着如今已是金玉满堂楼大老板的明锦玉,谢馥宇一指挠了挠脸,笑意不禁带着腼腆。 “当初不过随口一说,明老板真就替我打理起石桥巷的宅院,即便后来我远离帝京,明老板依旧持续着,实在劳你费心了。” 她离开帝京时走得决然也走得匆忙,加上当时身子骨正处在变化期,刚完成“挥身”却未完全稳定,情绪波动甚剧,光顾着自己都颇费心神,许多事是没法多想的,便如石桥巷小私宅是否该处理的这等小事,她压根就没想过,更不可能会想到要留信给明锦玉。 之后是因谢家小爷在帝京消失了大半年,明锦玉觉得事有蹊跷才暗暗打探。 从镇国公府内传出来的说法颇冠冕堂皇,都说自家小少爷是因“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才会离家周游各地,然而吊诡的是——镇国公府内竟多出一位小小少爷! 这位小小少爷年方十岁,乃谢氏家族的旁支子弟,却被镇国公夫妇收入谢氏长房的族谱中,为长房嫡孙。 几番迂回曲折,明锦玉私下终于与谢馥宇的女乃娘徐氏见上面,并在谢馥宇的允可下,徐氏把她在东海的落脚处告知明锦玉,两人才开始书信往来,彼此渐渐变得熟悉,直到今次她被逼着重回帝京,终又相见。 明锦玉显然没见过她腼腆的小模样,这会儿忽地掩嘴笑出声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仅是打理一座主人家不在的小宅院,根本是两下轻易之事,哪里需费心?”美眸轻睐,她摇摇头笑意更深。“倒是馥宇姑娘得费些心了,待会儿离开可不能大剌剌走我金玉满堂楼的正门。” 谢馥宇眉间一蹙。“……为何啊?” 明锦玉叹气般道:“楼下正开店揽客呢,等到月上中天便是楼中最热闹之时,届时众人酒酣耳热的,您要是大大方方就这么下了楼走出去,打从众人眼前过,怕是尚未走到大门口,奴家这座楼就要被您给拆啰。” “那是为何啊?”仍没听明白。 明锦玉再一次叹气。“那是因您若这么一出现,客人们定然以为我金玉满堂集来了一位美人中的美人,试问谁不想趁机蹭蹭,模模小脸再捏捏小手之类……” 谢馥宇挑眉。“看他们谁敢!” “欸钦,毕竟没被您揍过,一个个又都醉酒醺然,那自然是敢的。”明锦玉两手一摊,语带无奈道:“所以来一个您揍一个,来两个您凑一双,奴家这座楼今夜怕是要被砸了个落花流水,皆因馥宇姑娘生得美若天仙又这般我见犹怜的,不想蹭您几把的绝对不是个男人。” “呃……我见犹怜?我……我见犹怜?是说我吗?”谢馥宇一脸错愕,遂挺直背脊坐正,一指指着自己,眨动双眸的样子颇有憨气。 “噗呼——”明锦玉终于忍俊不住,什么娴静优雅全毁了,她蓦然喷笑,不及举袖遮掩,于是还喷出几颗唾沫星子。 谢馥宇这会子才明白过来,她是被明老板给捉弄了呀! 望着笑到花枝乱颤、前俯后仰的明锦玉,谢馥宇挠挠脸也跟着笑了。 然后就在对方笑声稍歇,正以香巾轻拭眼角因大笑而渗出的泪珠时,谢馥宇也来叹息般道:“明老板啊明老板,小爷我若还是男儿身,这辈子定然娶你为妻。” “啊?”明锦玉抬睫一楞,就见坐在对面的人儿忽地爬了过来,她以上等螺黛精致描书出来的柳眉不禁挑高,眸光怔怔然。 谢馥宇在木质地板上爬了两下蹲在明老板面前,她双手捧起对方的玉颜,很珍惜地捧着,继续叹道:“瞧啊,咱俩相差也就三、四岁,明老板到如今仍然美得跟鲜花儿似的,怎么当初男儿身的我就不懂挟天子以令诸侯,……呃,不是,是怎么就不懂挟恩索报?若能好好蹭蹭你,模模小脸再模模小手之类的,有点少年郎的美好回忆不是挺好吗?诶呀,总之学了享受软玉温香的大好机会,小爷我那时候实在是太女敕啊太女敕。” 谢馥宇觉得自个儿确实还是太女敕,尤其在阅人无数的前帝京花魁娘子明锦玉面前,女敕到着实像只初出茅草岗沙土窝的小兔儿。 她以为能把明锦玉闹出个大红脸,脸红红的明老板肯定极好看,她眨巴眼睛满心期待……结果被闹出大红脸的那一个不是别人,而是她谢小爷。 脸蛋被她轻捧着的明老板眸光微漾,似笑非笑着,突然间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见了。 谢馥宇是直到被亲了,才反应过来自个儿的唇瓣遭到“突袭”,被重重啄吻了一记。 明锦玉接着还在她耳畔轻逸香息,低柔道:“奴家其实心悦您许久,当年喜欢,如今亦然,是男是女奴家不在意的。” 哇啊啊—— 结果就是嚣张不到半刻钟的谢馥宇立时丢盔卸甲,脸上的红颜色在离开金玉满堂楼时持续未褪,红扑扑得既可爱又可疑。 当然,她离开之时走的是金玉满堂楼的正门,情况也没有像明锦玉同她开的玩笑话那样夸张,楼中真有醉客会蹭过来偷香,但毕竟有明锦玉陪着一路送她出来,即便真赛况也都在明老板的手中提前化解。 不过眼前这一桩,任凭楼主明老板再如何处世圆滑、八面玲璃,也无力插手。 谢馥宇一脚甫跨出金玉满堂楼的大门,恰见傅靖战翻身下马。 金玉满堂楼门前搅客的小伙计赶忙上前拉住马疆,然,安王世子爷好大的阵仗,身后竟还追来十多名随从,不知情的人一看还以为金玉满堂楼进了贼人,安王世子爷这是带人搜捕来着。 那十多名随从真正的身分其实是直属皇上的隐卫,傅靖战前去东海办差,这些人皆是他的得力助手,谢馥宇见过其中几位,只是他带着这一小队人马赶来金玉满堂楼意欲为何? 兀自惊疑间,傅靖战已三步并两步走来到她跟前,劈头便问:“你说不让我管,回帝京后的住处要自个儿拿主意,结果竟选在金玉满堂楼落脚?”目光灼灼,满脸不敢置信。 谢馥宇被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小口微张,鼻翼轻歙,不过庆幸的是她很快便回过神,“……你、你领着一票高手冲来这儿,就是想问我在哪儿落脚?”她同样满脸不敢置信,不禁猜测。“傅长安,你该不会入宫复命之后,一出宫就策马直冲到这儿吧?” 因为他压根忘记给解散的指令,那些隐卫八成以为又要出任务,才会一路急匆匆跟着跑来……吧? 事情完全被她猜中!傅靖战直到这时才留意到跟着他跑的隐卫们,一时间感到有些出模,但面上不显,仍是沉眉凛目的严肃模样。 他回首朝隐卫们简单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颔首,随即就见十多人调转马头,很快地没入五彩缤纷的花街人潮中。 伫足看戏的寻芳客们还在,青楼上红袖招摇的莺惊燕燕们也还在,楼主明锦玉更是随侍在侧,此际傅靖战一个眼神扫来,明老板回了一记无可挑剔的微笑,屈膝作礼,姿态吿不亢,恭敬有加。 “给世子爷请安。” “嗯……免礼。”傅靖战颔首回应,表情喜怒莫测。下一瞬,他望向谢馥宇接续之前的话题道:“你需得明白,我的意思并非指责金玉满堂楼不好,只是此处再好,你若下榻在此绝非明智之举。” 她与明锦玉很久以前便相识,她救过人家,这事他自是知晓,却未料她一进京就上金玉满堂楼访友。适才他一出宫得此消息,那瞬间的心绪当真既怒且惊,只晓策马狂奔而来。 这一边,明锦玉明明能够出面解释清楚的。 不过是一、两句话的功夫罢了,误会即能开解,然而强大的自我保护本能让她选择退开再退开,退到她自认适当的距离后才柔声道:“世子爷若与馥宇姑娘有要事商谈,不妨进楼上雅轩来谈,有奴家亲自盯场,绝对隐密到家。” 谢馥宇也知道不好再杵在人家大门口前闹腾,但她和傅靖战两人似乎莫名其妙都气头上,根本也没什么好谈。 “多谢明老板好意,待下回得空再来叨扰。”她作礼别过,并横了傅靖战一眼,举步就走。 明锦玉垂首福身温婉回礼,再抬头时,恰好目送安王世子爷拉着坐骑大步追上那-抹身影,那抹在五彩花街的衬托下格外潇洒深邃的身影。 谢馥宇当然明白不能住在金玉满堂楼中,她的事就要被捅到皇上面前了,即便傅靖战能三缄其口,被她救下的昭乐公主也保不住秘密,亦无义务替她守密。 所以她是镇国公府的谢馥宇,而当年的谢小爷如今成为女儿身一事,皇上若得知,很可能会召祖父与她一同面圣,藉以厘清事实真相。 她回帝京若有家不回却选择秦楼楚馆落脚,待事情传出,真会把家里的一双老长辈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只是知道归知道,也清楚傅靖战说的没错,但被当场指出来就是不痛快。 第2页 第九章帝京落脚处(2) 他跟过来了,两人并肩而行,伴随着“格答、格答”悠闲律动的马蹄声响,同行走了一小段路,街上的寻芳客终于变少,傅靖战此时才又出声—— “我并非贬低金玉满堂楼,更非瞧轻明老板,只是今日送昭乐公主回宫复命,昭乐已将你的事说与皇上知晓,如今皇上已知你有一半鲛人族血脉,且因‘择身’而成女子,想来不日便会召国公爷入宫详问,若是你……” “傅长安,别说了,我都明白。”她顿下脚步,简单一句话截断他的解释。 傅靖战随她停下,一手托握着她的肘部,这姿态多少带了点掌控意味,不管他语气多徐和。“既然明白,那就随我回安王府。” 谢馥宇先是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两息后,她抬高下巴硬声问:“你怎么会一出宫就知我人在金玉满堂楼里?打一开始你就遣人跟踪我了是不?” 傅靖战的态度亦不闪避。“你到底是被逼着回来的,若不遣人跟着盯着,我如何安心?” 他这死猪不怕滚水烫的心态,让人想同他发脾气的心都疲乏了。 谢馥宇倔强地抿了抿唇,侧身挣开他的掌握。 傅靖战未再试图碰触她,但高大挺拔的他靠得如此之近,仿佛将她完全笼罩在他所形成的阴影中,又何尝不是一种亲密碰触?一种默然而有力的掌控? “跟我回去,安王府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所在,我爹一向喜欢你,待你也很好,他见到你定然欢喜,你就在安王府好好歇息一晚,明儿个一早我亲自陪你回对街的镇国公府,与你一块儿拜见国公爷与国公夫人。” 这会儿使的是亲情攻势了吗? 安王爷确实待当年的谢家小爷很好,都快拿谢小爷当亲儿子看待。 只是如今的谢馥宇已非当年的那一个人。 “安王爷那儿……待我安顿下来且备好合适的礼物,自会登门拜会。”徐徐吐息,左胸仍一阵难受。“而今世子爷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东宫太子所倚重的得力助手,每一口该忙活的事肯定多到没边儿,我这儿总归不用你费心,我的事我自个儿看着办。” 烦躁心绪又一次冒出头来,她再次拾步前行,可是走着走着……那种好像在冲他发脾气的自我厌恶感突然升起,让她一边感到歉疚,一边更觉烦躁。 他傅长安真的很有本事把她搞得都不像自己。 尽管她口气不佳,傅靖战依旧紧追不放。“所以都这么晚了,你究竟想走去哪里?” “石桥边的石桥巷。”她答得干脆,而在离开秦楼楚馆聚集的五彩花街后,那一道横跨在城中水衢上的石头拱桥此刻就在眼前。 傅靖战牵着马同她走过石桥,并在下了石墙后的第一道巷口转进。 石桥巷的宽度一开始可容旋马,只是越往巷底走便越发狭窄,就在他以为手中卓著的高大骏马可能难以穿过之际,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坐落着一处以雕花石墙圈围的宅院。 傅靖战尚不及出声,已见谢馥宇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往前门上的大锁试了又试,试过再试,试到第三把的黄铜钥匙时,巨大门锁发出“喀啦”一响,终于被打开。 有什么在脑中刹那划过,傅靖战蓦地记起多年前的事。 “石桥边的石墙巷,二进的小宅院……这是你当年从右相府的长孙狄承志手中赢下的那一座小宅。”此非问句,确是他电光石火间浮现的记忆。“我以为你早已处理掉此座房产。” 气未平,谢馥宇也懒得跟他多作解释,仅道:“这些年一直是锦玉姑娘代我管着,今日她把宅子和库房的钥匙交给我了。” 闻言,傅靖战这下子才明白过来她为何一进帝京就往金玉满堂楼跑,只是明白归明白,压在他心上的大石却蓦地沉重几分—— 她在东海的大小事,因自身不曾参与,所以有很多关于她的人事物是他如今正努力掌控的,但她当年在帝京的大小事,他绝对是瞭若指掌,却为何独漏了她与明锦玉之间的牵连? 他尝到满嘴的不是滋味,舌根酸得都想拧眉,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 隐落在石桥巷底的小宅其正门厚实而朴素,许是勤于保养之因,被推开时并无多大声傅靖战把手中疆绳系在门前一方拴马石上,随着主人家入内。 这座石桥巷的小宅院他曾与谢馥宇一起游逛过,如今再访,依稀记起当年模样。 小宅院中未置奴仆婢子,但明锦玉做事向来心细如发,许是知晓宅院的主人家今晚很可能泊在此处,因此让人在每个转角处和廊前皆挂起灯笼,微微亮的火光有种难以言喻的暖度,令夜归的人儿不至于模黑一路走到底。 谢馥宇在这二进的四合院小宅中很快晃了一遍,有些地方还得等到天光清明时再仔细瞧过,她不甚在意,只在意灶房里的大水缸中是否有足够的清水,茅房里是否清理得够干净…… 没办法的,这些年独自一个在东海过日子,虽说一人饱全家饱,寻常生活中所注重的,些事物,如今的她恐怕到哪儿都摆月兑不掉。 她逛着自个儿的地方,傅靖战自然是跟着她一块儿东看西瞧,约莫两刻钟,两人最后回到正屋里来。 正屋的中间是一座摆设简单的小厅,两边是上房,他俩便在小厅里落坐。 厅门外的廊上挂着两只灯笼,火光进到里边变得淡幽幽,仅能供人瞧出周遭物件的轮廓,桌椅的外观感觉普通,重在触感温润,是材质颇佳之物。 “明日我让王府里的管事挑些适当的人手睫来,你在帝京的生活起居也得有人打理照料。”傅靖战轻沉说着,见方桌上备有一小座枝状蜡烛,他遂取出火折子,撮了握将星火燃起,跟着把架上五根蜡烛全数点亮。 虽称不上灯火通明,但小厅里确实明亮许多,把壁上梅兰竹菊的四幅挂画皆清楚照明了。 谢馥宇侧目瞧着那些丹青画作,留意到落款为“红尘楼主”四字,不禁会心一笑,心想着,原来是明老板的大作,那这成套的四君子挂轴可就值钱了。 她淡淡道:“不用麻烦到安王府,锦玉姑娘同我提了,明儿个会陆续安排人手过来,说是可以先试用看看,合意的话再把人留下。” 锦玉姑娘又是锦玉姑娘……傅靖战只觉胸中闷堵,气息都不顺了。 暗自收拢五指,他想了想正欲言语,此时隔着方桌而坐的谢馥宇恰收回赏画的眸光,脸容朝他转正。 面对面一望,烛火照亮彼此容颜,他一双漂亮长目蓦地瞠圆,戾气陡生。“你在金玉满堂楼都干什么?” 被凶得莫名其妙,谢馥宇不禁挑眉。“什么干什么?你到底在问什么?” 他忽然探出一臂横过桌面,手劲略重地扣着她的下巴,拇指指月复揉过她柔软下唇。“都沾上胭脂了,这么明显还说没干什么?说,你去亲了谁?还是谁亲了你?” 之前赶去金玉满堂楼逮她,由于太过惊愕怒急,加上她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要不就是不拿正眼看他,结果当下根本没能仔细看清她脸上有何异样。 之后他一路随她来此,两人边说边走,又是在夜里,他更不可能发现什么。 直到这时候烛光明亮,她近在眼前,神情沉静,跳动的光晕槻得她眉眸舒俊清丽,好像不再同他置气……然,当他以为一切的躁动不安渐已平息,下一瞬却发现落在她唇瓣上的红颜色! 傅靖战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一边,谢馥宇终于明白他为何质问,一下子脸蛋通红。 她讷讷答道:“是锦玉姑娘开的玩笑,起先是我想吓唬人家,岂料道行不够反被她吓唬回来,就、就被她啄吻了一记。”见男人脸色越发难看,她紧声又道:“就啄那么一下而已,比小鸡啄米还快,简直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都没能感受到什么就结束……” 等等!为何她要感到心虚? 为什么她得着急地同他解释那么多? 他这模样犹如逮到自家娘子在外偷腥似,不仅厉目相向还理直气壮地发大火,只是谁偷腥了? 被吻的人是她谢馥宇,她跟他说穿了并无互属关系,他冲她发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总而言之,什么事都没有。”搂下一句,她试图拨开他的手。 她若是不动手,乖乖等着,也许傅靖战自个儿恼怒片刻便会收手。 但她谢馥宇永远不是“乖乖等着”的脾性,要拨开扣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时,她确实使上了劲儿,这一下激得男人妒火高涨,脑子里“轰”地一响,横过桌面探来的不仅仅是一条臂膀,而是整个上半身倾靠过来。 扣着她下巴的那只大掌改而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脑袋瓜往前一带,随即唇上重重力道压了来,男人柔软唇瓣带着明显火气,灼灼压迫着她的嘴。 “傅长……唔唔……”发哪门子疯啊这是? 她才想骂人,话都到舌尖了又被他的唇舌堵将回来,他当真是胡搅蛮缠至极,闯进齿关在她小口中恣意肆虐,吮得她舌根都疼了。 真是被气到想揍人,谢馥宇揄起拳头真开揍,朝傅靖战的左颊给了一记。 她狠狠把他的脸揍偏,他嘴角渗血,她的唇舌亦跟着受伤流血,这一拳完全是“伤敌一万、自损七千”的狠招。 一摆月兑箝制,谢馥宇骤然立直身躯,眸光紧锁着正沉沉望着自己的傅靖战。 “好好说话不成吗?你冲我发什么疯?”该死!她舌头好疼。 傅靖战胸月复鼓伏甚剧,几下深沉的呼吸吐纳后终才渐稳,但微蹙的眉峰、淡敛的双目,那神态却更为幽晦莫测。 好一会儿,那张紧抿成一线的男性薄唇终于掀启,轻唤了声。“香香……”他问:“如今的你,喜欢的依然是女儿家吗?” 谢馥宇怒道:“女孩儿家总是香香软软的,谁不喜欢?” 傅靖战调息了会儿,再问:“所以如今的你依然只会对女儿家心生爱慕,对其恋之心悦之,是吗?” 这究竟是什么古怪问题! 谢馥宇轻捣着磨破皮的唇瓣一阵呲牙咧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谁料,紧接着还有让她更傻眼的提问—— “香香,你可是看上明锦玉了?”男人眉目轻抬,嗓声微哑。 “……什、什么?”错愕至极啊!不就一个玩笑般的啄吻罢了,他傅靖战也能这般浮想联翩! 男人下颚绷了绷,继而又道:“香香,我从未想过自己得跟一名女子争夺你的关注,强敌来袭,对方要姿色有姿色,论才能有才能,我能拿什么去赢?唯一拥有的武器也不过是男人的好处。” “咳!咳咳咳——”她被他平铺直叙说出来的话给喰到岔气。 什么强敌来袭?什么……什么男人的好处?还唯一的武器? 被闹到满面通红,更觉新一轮的火气就要爆开,她一指指向门外,努力平心静气道:“傅长安你……你给我出去,暂且别让我见到你。” 第十章重返国公府(1) 重返帝京的头一夜,谢馥宇把弄得她好烦躁的世子爷“请”出自家小宅院。 关门上问后,四合院小宅内独余她一个,她自个儿起灶烧了一大镂热水,再一桶桶提进上房的边间小室,用备在那儿的大浴桶以及浴洗用具痛快搓洗身子,之后更好好地享受了泡澡之乐。 待得吹熄烛火上杨歇下,她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已然平复许多。 大半夜把人赶出去,她半点不内疚也毫不担心,这里到底是天子脚下的帝京,是他安王世子爷的地盘,他不可能无家可归,不可能露宿街头,更不可能遭九门提督府负责京畿夜巡的人马所刁难。 所以把人赶出去,她心安理得得很,总比当场压不住火气整个炸开来得好。 若然吵架了就一定没好话,她不想冲他大发雷霆,因为知道事后自己内心必然难受,定又后悔不已。 于是这一晚她睡得甚好,全然不认榻不认枕,把夏季薄被抱成一团儿倒头就睡,醒来时窗外清清亮亮,她拥被坐起大伸懒腰,一顿神清气爽。 觉得口渴,昨夜烧水浴洗时亦为自己烧了一大壶开水并提进房中,她下榻欲倒杯水喝,却见小小一个青瓷罐摆在桌上,罐底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 外敷药,专用于口内唇舌,药状若凝胶,食之无碍。 即便她不是火眼金睛,一见这笔迹也知是谁留下的药膏与字条。 傅靖战竟去而复返,而且还侵门踏户兼得寸进尺地进到这房里来,她则从头到尾睡得像头死猪似丝毫未能察觉。 心头陡感震惊,她下意识冲出房门,房外的小厅一片祥宁。 昨晚她想着整座小宅就自己一人,关好大门与后门便也足够,至于正院小厅的两扇门扉便由着敞开,此际清光大剌剌洒落而进,小厅内尽管摆设朴素却也明亮堂皇。 然后她在一片晨光灿亮中留意到一事,位在小厅另一头的那间上房,房门正虚掩着,微微地开出一道隙缝儿,像是有谁进到里边随手一关,却没能严严实实把门关好。 谢馥宇当下一个激灵,没能多想便推门而入,结果才踏进就定在原地。 床杨那边,两侧适合夏季使用的纱质床帷整齐束起,榻上躺着一人。 她用不着走近去看都能瞧出是谁。 仰头长叹,当真一口气越叹越长,最后仍敌不过内心的渴望,还是一步步悄悄挪近了,直到榻边。 男人显然陷在熟睡状态中,昨夜对着她紧绷的眉目此时舒朗开阔,眉峰淡淡,鼻翼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吐纳轻轻颤动,而唇瓣是开启的,细细一灵小缝儿,吐出的气息微带浊音,好似打着呼噜鼾声。 要拿他如何是好? 她并未唤醒他,悄悄进来又悄悄退出,心想昨夜她明明关门上问,傅靖战莫非把门给撬了?还是翻墙跳进来? 边想着,走过中庭院子,她快步绕过一道影壁来到大门前,那道门问完好无缺仍卡在原来位置,她下意识抿唇一笑,想着堂堂安王世子爷半夜跑来翻小老百姓家的围墙,若是被人逮了个现行,那该有多模。 她卸下门问打开门,未料门一开,一名妇人带着一双儿女就候在门口。 那妇人年约三十五、六,身形颇健壮,五官明朗,却有点女生男相之感,一双儿女修倒挺秀气,瓜子脸与妇人略方的脸型甚是不同。 谢馥宇微讶地眨眨眼,见到她陡地开门现身,妇人表情明显有些仓皇,下一刻连忙拉着孩子朝她鞠躬行礼。 谢馥宇蓦地反应过来,温声道:“是金玉满堂楼的明老板让你们过来的吧?没想到来这么早,让你们久候了。” 妇人听着赶忙摇头并挥动双手,一旁身为姊姊的小姑娘忙脆声解释。“小姐,我娘的喉舌曾受过伤,没法儿说话,望您见谅。” 第3页 谢馥宇点头表示明白,直接招呼他们进宅院。 她昨日在明锦玉那儿已听过妇人与孩子们的事,说是家里男人好赌成性,欠了赌坊一债,最后把刚满十五岁的闺女儿都拿去抵债,是妇人抓着菜刀以一敌十,硬把闺女儿从赌坊那群壮汉打手的手中抢回来。 经此一事,妇人终是对丈夫死了心,遂带着两孩子离家。 明锦玉之所以肯出手相帮,恰是妇人冲去赌坊抢闺女的那一日,赌坊门口上演令武行,明老板全程目睹了护崽的妇人是如何剽悍且不惧死。 让人进来后,谢馥宇挠挠脸原还苦恼着该安排些什么活儿,没想到人家小姑娘可淸楚得很,一一对她上报—— “小姐,这座石桥巷宅院这三个多月来都是娘带着珠儿和弟弟在打扫,明老板说咱们,家三口可以住在后院的仆役房,但须得等到小姐您回来了,咱们才能挪进来住。 “小姐,我娘会管着灶房里的活儿,劈柴生火、烧水煮饭等等,都难不倒我娘,珠儿也有几把力气,每日一早追着送水车买水、挑水都不成问题,我弟弟也很有用的,弟弟虽然才十岁,做事却特别勤快,小姐有什么跑腿的事都能吩咐他去。 “然后小姐……小姐只需算我娘一个人的工资即可,珠儿和弟弟只要能跟娘住在一块儿,一天能吃上两顿饭就可以的。” 珠儿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也许不知眸底正带着乞求之色,弟弟个儿小小,听到姊姊提到自个儿,还刻意挺起没几两肉的小。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谢馥宇望着替哑巴娘亲发言的小姑娘,内心不禁感慨。她忽地咧嘴一笑,俊俏笑容登时迷晕这一家三口。 “既然都想好了,那就这么办。”略顿,拍拍肚月复。“咱肚子饿啦,你们肯定也没吃早饭吧?走,一块儿生火作饭去!” 昨儿个进灶房烧水准备浴洗,在等水烧热之际,谢馥宇已把大小储藏柜翻了一遍,当真柴米油盐酱醋茶全备妥,青菜萝卜和各种干货都不缺,连腊肉腊肠和鱼干都吊着好几条,外加一篮子鸡蛋,如此想整出一桌丰盛早饭应该不难……当然她只晓得吃不会作饭,顶多帮忙打下手。 然,经过一刻钟后,她自己模模鼻子乖乖离开灶房。 毕竟在妇人和两孩子眼中她可是主子,有什么活儿一家三口全抢去做,为了让大伙儿自在些,她就不杵在灶房里添乱了。 好歹这座小宅院添了点儿人间烟火味,从珠儿口中问出,他们姓李,妇人的母家则姓俞,所以她便称呼妇人一声俞大姊,弟弟名叫李大树,不过谢馥宇单方面决定要唤阿弟小树儿,因为在她眼中看来,男孩儿真的仅是一棵瘦瘦弱弱的小树。 “嗯嗯,等你一直长大一直长大,长得又高又壮,可以让你娘和姊姊依靠了,道那时候你就是李大树没错啊!”她两手授腰,顶天立地般站在一脸懵懵懂懂的男孩面前,以主子下命令的口吻道:“所以哥哥我……呃,所以叔叔我……呃,不对,所以本小姐要小树儿你吃啥你就得吃啥,一天得至少三顿饱饭加午后点心,半夜本小姐若肚饿了你还得陪着一块儿吃夜宵,懂吗?” 小树儿眨巴着大眼睛,不是很懂,但因为很想人家喊他“大树”,于是最后屈服在主人家小姐的“婬威”之下,乖乖点头。 既然灶房里没她谢馥宇什么事,她在灶房的后头小院自行盥洗过后,随手提着-桶干净清水走回正屋。 她不是回到昨晚睡下的那间上房,而是将一桶清水提进傅靖战睡觉的那间房里。 外头天已大亮,鸟鸣啾啾,日光一缕缕穿透窗纸,把房中每一件摆设都镶上涧润的光……多好的晨间时分,有人打算要睡到日上三竿吗? 谢馥宇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撩起双袖大步走到床榻边,抓起搁在内榻的一只胖枕,不由分说就往男人的头上、身上一顿乱砸。 “还装睡?傅长安你装什么装啊?以为小爷我看不出你已醒来了吗?” 适才一脚踏进正屋小厅,她便听到房中传出动静,但一进他这房里,却见他面朝着内榻动也不动,该有的呼噜打鼾声全都不见,静得也太过可疑。 “你醒不醒?醒不醒?醒不醒?”连着三下“枕头锤”,就不信他还能接着装! 傅靖战确实没法子再装了,但他不装就不装,却是一个鲤鱼打挺般将她合身抱住,再翻身将她压在身躯底下。 他伏在她身上,两人四目近近相交,她丽眸燃火般瞪人,他被她瞪得一脸讪讪,想起昨日两人之间的种种不愉快,知道她此刻定然不愿见到他,于是乎,尽管不想放开她,最后还是乖乖收手放人。 傅靖战翻身坐起,一向挺直的身背显得略微佝偻,垂目看着地上偏不看她,似乎就等着她来骂他几句,给他重重一击。 谢馥宇这一瞬间忽地明白过来,她对待他永远不可能恼火太久。 他嘴角边明显乌青一块,唇瓣也破了,下颚似乎还有点红肿,始作俑者是他自个儿没错,在那当下他确实挺讨打,但下狠手的到底是她。 被不留情面赶走后,他还给她送来专治口内唇舌破皮的膏药…… 她哪里奈何得了他? 又烦躁又心疼,既气闷又无奈,她遂二度抓起胖枕子更猛烈地攻击,边打边嚷嚷,“混蛋啊你!昨儿个不是说好今日要陪我回镇国公府吗?装什么睡啊?还不快快起身漱洗净手吃早饭?傅长安我告诉你,你再要赖床不起,迟了小爷的行程,我可不管你了!” 这世间,人有百百款,就有一种不被虐不开心的款儿,他傅靖战便是。 被胖枕子揍得凶狠,他眉目间的落寞一扫而空,望着施暴之人傻傻露笑。 石桥巷底小宅院里的第一顿早饭,虽说是早饭,但绝对离帝京传统早饭的“清粥小菜”有好大一段距离。 清粥,那是有的,一大陶锅的白粥煮得米心开花绵绵软软。 小菜,却不能称之为小菜,没有酱菜、酱瓜、腌梅子之类的清爽配菜,在主人家的授意下,掌厨的俞大姊把腊肉、腊肠配着大把青蒜给炒了,把整片厚实鱼干给烤了,浸过米酒的虾米爆香炒青菜,还用麻油摊了好多颗鸡蛋。 俞大姊果然是厨艺家务一把抓的好手,加上珠儿和小树殷勤打下手,不过半个时辰-顿丰盛早饭全摆上桌。 然后可能对孩子们来说真的太过丰盛,是过年过节才会看到的饭桌光景,两孩子忍不住直吞口水。 谢馥宇原本要俞大姊和孩子们上桌一块儿用饭,但傅靖战盥洗过后陡地从房中走出,把人家一家三口吓了个不知所措。 俞大姊应是把他给认出来了,双膝“啪”的一响直接跪地,吓得两只小的团团抱在一起,一时间谢馥宇只觉脚底好痒,超想抬脚把傅靖战踹回房里。 结果就是俞大姊带着珠儿、小树在灶房里吃饭,她这位主人家在正屋小厅“宴请”不请自来还自行过夜的贵客。 在傅靖战眼中看来,他俩昨晚吵架,今早和好,有点“床头吵、床尾和”的味道,令他心情大大转好,今早和谢馥宇的这一顿饭吃得甚香。 “我会放一笔银子在这儿,当我往后的伙食费。”他没事突然来这么一句。 谢馥宇八分饱刚刚好,闻言蓦地打了个嗝,眨着双眸道:“你要吃饭回安王府吃啊,难不成还想天天跑来我这儿吃?” 他停箸,喝了口能明目解腻的清茶,徐声道:“跟香香同桌吃饭,吃起来才香。” 原谅她,她脚底真的好痒,没能把他踹飞,只好狠狠踩他脚一记勉强止痒,然后即便被重踩脚板,他依旧望着她笑,当真是病入膏肓。 饭后,她给俞大姊留了一小袋银钱,看看家里还缺什么,请对方自行采买,之后就骑答傅靖战为她准备的马匹,在傅靖战的陪同下往镇国公府去。 所谓近乡情怯,昨日回帝都感觉尚可,但今早在往镇国公府的路上,谢馥宇内心倒真有点儿异样感,不想面对又非得面对。 第十章重返国公府(2) 胯下骏马走得再慢,两刻钟过后仍是抵达了目的地。 让谢馥宇大大震惊的是—— 眼前镇国公府的正门竟大敞着,门口杵着好几道身影,一个个朝她这头引颈张望,与傅靖战策马靠近,门口那群人跟着躁动起来。 “来啦!真回来啦!老夫人,瞧着是宇少爷没错!” “春桃、碧水你俩把老夫人扶好,小心小心,底下可是石阶呢,都给咱留神!” “老身瞧瞧,快指给咱瞧瞧,咱家香香在哪儿啊?” “老夫人,在那儿呀快看,骑在黑马背上的那一个,一旁还跟着咱们对街安王府家的世子爷呢。” 镇国公夫人,国公府里的老夫人,谢馥宇的亲祖母,此际就让一票嬷嬷,仆妇和婢子们簇拥着等在那儿,谢馥宇再蠢也知道是谁提前“泄露”消息。 她横目瞪着傅靖战,后者一脸清风明月般坦然,把她惹得直磨牙关。 但家里老人亲自到门口来迎,她哪里还敢拖拖拉拉,马蹄未完全停下已翻身下马,几个大步跃上石阶,没多想人已在长辈面前直挺挺跪下。 “祖母,香香回来了。”好像有很多话欲说,但想说的那些又好像在这远走的年月中变得平淡无事,于是沉淀成这么一句,她回来了。 关于她谢馥宇七年前离家的内幕,镇国公府中的管事和仆婢们知道实情的其实不算少,毕竟她当时因“择身”高烧不退好多天,虚弱到都没法出门上学,加上国公爷得知实情后大发雷霆一场,据闻骂人时的嗓声都能把梁上的灰尘震落,府里仆婢们耳聪目明得很,哪里推敲不出? 只是府中众人除了女乃娘徐氏以外,连祖父祖母都未曾见过她历经“择身”之后的模样,当年国公爷是想眼不见为净,国公夫人八成是心痛到不忍卒睹。 而今她往老人家跟前一跪,身背挺秀,乌发成束,天青色的夏衫劲装宜男宜女,但被腰带一环,显得腰板格外纤细,更加勾勒出胸前的弧度,完全就是一名身形修长且窈窕女子。 好些看着她长大的老管事、老仆妇们当场瞠目结舌。 “老夫人,真是香香啊。离开这么多年,您一直盼着的香香宝贝丸儿终于回来啦。”女乃娘徐氏就陪在国公夫人身边,没称呼谢馥宇“少爷”或“小姐”,直接用“香香”这个小名。 国公夫人早已满脸泪水,听徐氏这么一说,登时哭出声来,“咱可怜的孩子啊,呜呜呜……别跪别跪,快起身,快!快把咱的宝贝丸儿扶起来,扶进里边,别让她累着。” 此时又是一顿混乱,谢馥宇都觉自己是被众人拉起推着往前走,双足都有点腾空乏感。 她本能回首寻找某人身影,瞥见傅靖战施施然跟了进来,还朝她浅浅笑开,害她一时间都不知该骂人好呢,抑或是该感到心安? 也许他猜出她策马到镇国公府门前仍要踌躇犹疑,仍会举棋不定,所以干脆让镇国公府门户大开,见祖母大人都亲自来迎,她临了总不可能调转马头跑开。 老实说,只有祖母来迎,她本以为此趟见不到国公爷本人。 见不到镇国公本尊的话其实挺麻烦,因为很可能随时会被召进宫中解释关于她的一切,如果不能早早跟国公爷套好招,镇国公府与她在皇上面前怕是都要担上一个“欺君”之名。 她其实没什么好怕,实话实说罢了,只是亲情的牵连令她难以割舍和无视。 若皇上当真怪罪下来,误以为镇国公府为了滔天富贵与“两代公三代侯”的爵位传承,一开始便拿女儿身的她当男孩儿来养,就为了让她能顺利继承,说到底,一切也太冤。 庆幸,被簇拥着进到大厅堂上,镇国公就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堂上大主位,宽肩威挺,虎背熊腰依旧,一袭玄袍劲装仍带着武将肃杀之气,即便年近七旬依旧威风凛凛。 如此甚好,如此才好,见两位至亲康健平安比什么都好。 谢馥宇的心绪到这时已平静许多,等祖母也在上位的太师椅上落坐,仆妇和婢子们退至一旁,谢馥宇朝两位至亲长辈再行一次跪拜礼,并连磕三个响头。 当年毅然决然离家,气愤到不行,伤心到不行,那是因一向被老人家捧在手掌心上的自个儿宛若从云端跌落。 所有的理所当然都粉碎了,所有的光环都黯淡了,她不再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祖母对着她只晓得流泪,祖父甚至视她为异种……但她到底是被他们宠着长大,老人家对她实有养育之恩。 她绝无可能憎恨镇国公府,之前一直不肯回来,自是不想再惹祖父祖母难受伤心。 她磕头跪拜,祖母边拭泪边吩咐女乃娘和婢子将她扶起,祖父则沉着脸一语不发。 谢馥宇不禁想着,幸好最后有让傅靖战陪着她一块儿回来,要不场面可能会非常尴尬,因为她不知该对两老说什么,已不能如年少时那般承欢膝下,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更别提什么天伦之乐。 傅靖战谈笑风生,仿佛无视镇国公脸上凝肃的表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一番—— “……情况大致如此。简而言之,就是香香在东海帮忙打海寇有功,之后又及时救下舍妹以及昭乐公主,公主和舍妹把她认出来了,亦得知香香体内有一半鲛人族血脉之事,如今昭乐公主安然回宫,皇上甚有可能召见香香,届时镇国公府这边……” “宫里今早已传来旨意。”镇国公直接打断傅靖战的话。 闻言,谢馥宇心头微凛,抬起眼恰对上祖父两丸炯炯目光。 此时傅靖战语气微讶道:“看来圣上对于香香的鲛人族血脉很是好奇,要不不会这么快就召你们入宫觐见。” 镇国公没有回应傅靖战的话,却是直勾勾看着谢馥宇,好一会儿老人家才沉声道:“离家七年有余,如今都二十五、六岁了竟还未有婚配?你且听仔细了,以如此大龄若还想嫁得好,明儿个午后随老夫进宫面圣时就给咱好好表现,说不准皇上能替你指个象样的人家,不丢咱们镇国公府的脸面。” 谢馥宇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雪白,丽眸随即瞠圆,她不懂祖父莫名其妙怎会提到婚配之事,但下一瞬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突然就明白了。 她如今是女儿身,是镇国公府谢家的大小姐,尽管不能继承爵位,担起宗族重任,却能以联姻为谢家带来好处……是这个样子吗? 心中一把怒火腾腾窜烧,她两手都握成拳头了,这会儿张口准没好话,但她忍无可忍。 第4页 谁料,傅靖战抢在她前面开口,朝镇国公颔首笑道:“国公爷多虑了。”略顿了顿。 “香香的婚事自有我向家父开口,要不也是本世子亲自去向皇上跪求恩典,还请国公爷与国公夫人毋须操心。” 砰!轰隆隆—— 谢馥宇顿觉天灵盖狠遭雷殛似,打得她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雾成一团! 傅靖战说什么鬼话?她到底都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糟糕的是,她仍嗡嗡乱鸣的耳中传进祖母饱含欣喜、欣喜到语调微微发颤的问话—— “世子爷的意思是……莫非是与我家香香两情相悦,有意求娶了?” 傅靖战从容道:“我与香香自小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此次在东海重逢后心中无比欢喜,我也老大不小了,自当有意求……唔唔!”嘴巴被用力捣住。 谢馥宇才不管堂上还坐着祖父祖母,更有一票仆婢候在一旁,她的流氓脾性生生被激发出来,跳起来直接出手,让傅靖战说不得话。 “放肆!”镇国公一掌拍在茶几上,把盖杯都给震翻,茶水四溢。 “香香啊这是做什么?快住手快住手!”国公夫人惊得坐直上身,挥动手中巾子不知所措。 仆婢们则一个个敛眉垂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其实很想看又不敢光明正大盯着看。谢馥宇居高临下瞪人,眼神恶狠狠,充满警告意味。 遭狠瞪的傅靖战内心长叹一口气,他当然知道今日此时绝非是与她谈婚论嫁的好时机,但镇国公突然提及她的婚事,倘若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真替她求来圣旨指婚,把她指给别人家了,那他傅靖战届时真得找块豆腐把自个儿砸死! 所以先下手为强,至少得让两位老人家知道他有所意图,而此举惹得她不快亦是预料中事。 只是她的不快来自于他突如其来的求娶,却不知是否意味着她不愿嫁他,这般臆测实让人不太好受,傅靖战内心一阵苦笑,遂眨了眨漂亮长目表示自己不会再胡乱说话。 谢馥宇冷哼了声才放手。 她转过身先是一揖,对镇国公以及国公夫人道:“祖父祖母,没事的,我与世子爷自小打闹惯了,他方才提及的什么婚事、什么跪求恩典,都是闹着玩,祖父祖母千万别跟他较真。” 她沉着脸说这些话时,没见到坐在她斜后方的傅靖战露出一脸可怜兮兮的委屈様儿,明摆着是怕惹她生气才不得不闭嘴,谢馥宇没能看到,镇国公与国公夫人可都看得清楚明白。 事情发展一下子超出镇国公所想,老人家同样沉着脸不发一语,似在暗中评估局势,然一旁的国公夫人可就不同了,偏圆润的脸容登时眉开眼笑,还跟仆妇们眉来眼去窃喜笑着,宛如窥视到什么有趣的事儿。 谢馥宇兀自气恼着,又被祖母如此一笑弄得心神不宁,她立时决定今日到此为止,再继续留下来恐有害无益。 于是她对着两位老长辈再一次深深作揖,捺下心头火道:“祖父祖母,既然皇上下旨召祖父与我明日午后进宫,那明儿个香香会在皇城门前恭候祖父大驾,再与祖父一同入宫。” 抿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息,“我刚返帝京,诸事待办,今日就暂且到此,香香得空了会再回府探望祖父祖母。”说着,她一手拉扯傅靖战,后者小媳妇般乖乖被拉着起身。 “等等!等等啊——香香啊,咱们府里能住的院落多的是,你的潇洒阁也都还住,早都让人替你收拾好了,你怎地……你这孩子又要上哪儿去?”见谢馥宇欲要离开,国公夫人脸上洋溢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她急急瞥了镇国公一眼。“你倒是说说话呀!” “……哼,说什么话?离家七年有余,这府中早就没她的地儿,她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腿长在她身上,谁又管得了她?”镇国公撇撇嘴道,起身大袖一甩,准备走人。 谢馥宇学着不把祖父的冷脸看进眼里,但一颗心到底不是铜墙铁壁,还好祖母待她仍有温情,加上女乃娘徐氏一直以眼神关照着,她尚能稳下。 就在她打算伫足回身再安抚祖母几句,一道清朗高扬的年轻嗓声传入正厅堂上—— “祖父、祖母,大姊可是回来了?好让人心焦,都怪蒋夫子非得把我拘在书斋里读书不可,要不我也该去大门口迎接大姊回府啊!” 人未到,声先至,等到那道高壮身影掠过前院、跨过大厅门槛来到面前,谢馥宇缓缓抬头仰望对方,后者年轻面容张扬着一抹朗笑,冲着她笑。 “你就是大姊吗?大姊大姊,我是谢定乾,定位乾坤的定乾,今年十七岁,我小时候在咱们澄阳老家就听过你许多事,都说你是横行帝京一狂少,蹴鞠踢得比谁家儿郎都好,还与当时的帝京花魁、如今金玉满堂楼的楼主明锦玉交情甚笃……是真的吗?大姊,这些传言都是真的吗?” ……这是哪来的蠢蛋? 谢馥宇直勾勾望着那张有棱有角的少年面庞,记起女乃娘徐氏曾给她写的信,信中提到,镇国公府从谢家旁支过继了一名十岁男孩,男孩自小失怙,寡母为二嫁净身出户,男孩便交由亲祖母扶养,直到七年前被身为谢家长房家主的镇国公相中,带到帝京悉心栽培。 所以当年的十岁男孩儿,如今已长成眼前这个高壮儿郎了吗? 呵呵……嘿嘿……这可真有趣。 今日硬着头皮、咬紧牙关重返镇国公府,此际谢馥宇终于感觉头皮放松了些,齿关也跟着放轻松,因为她寻到乐趣了。 第十一章老实交底了(1) 乾坤与男女。 阳日与阴月。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谢定乾。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定位乾坤,既已定下,便不会转变。 谢馥宇满心的火气和一身躁动仿佛寻到出口,她下意识扬唇笑开,放开傅靖战,双臂改而盘在胸前。 平时她随意的一笑已然动人,当她有心一笑时,俊俏脸儿宛若花开千日更灿烂,顶着那般笑颜若想干什么缺德事,在旁人眼里都能缺出一朵花来。 “原来你就是阿乾弟弟,昨儿个姊姊甫回帝京,也听闻了你的事。”她微晃着脑袋瓜打量对方。 此时留意到祖母的表情不太自在,似欲言又止,她干脆转向国公夫人大方一揖,语霎抚道:“祖母,当初香香出事时,家里就商量着要从旁支过继一名男孩,坦白说,一开始香香心里是不舒服的,然离家多年,历经风霜,该想的都想通了,镇国公府确实需要有个男丁来顶起家风门楣,这个阿乾弟弟甚好啊,长得又高又壮,很耐打的样儿。” 她前面的话说得挺教老人家心感慰藉,最后一句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儿,但无妨,国公夫人仅听到自个儿想听的,一时间热泪盈眶,觉得在外头吃苦多年终于返家的香香宝贝丸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谢定乾的目光挪来挪去,看看谢馥宇又看看国公夫人,最后挺起宽肩和厚胸,朗声坚定道:“祖母别哭,大姊也别哭,我会好好自我锻链和学习,定能撑起咱们谢氏家门的。” 这傻蛋,说谁哭了? 谢馥宇抬手抹了把脸,竟抹得满手湿意,顿时被自身的高超演技震惊到……他娘的,她这也太会演。 眼角余光一荡,觑见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傅靖战似笑非笑直盯着她瞧,那神态真教人讨厌,好似彻底看穿她的伎俩,既纵容又愉悦地旁观着。 她忍住想给世子爷一拐子的冲动,一手反而搭上谢定乾厚实的肩头,轻拍了拍,展现出十足的手足亲情。 “阿乾弟弟真有担当,姊姊这下子放心啦。”略顿,瞄了下他这一身俐落装扮,挑眉笑问:“弟弟一早被夫子拘着读书,文课结束后还有武课得上是吧?嗯……以往在府中上武课,我记得有箭术以及融合棍法的长枪,咱们谢家枪在战场上可是赫赫有名,能教敌人闻风丧胆,却不知弟弟学得如何?” 谢定乾咧嘴笑,眼睛发亮,好似提到的是他极喜欢的事物,于是满心想与对方分享。 “我喜欢习武,谢家枪已练了整整五年,大姊以前也练过吗?今儿个可要来看我练枪?”不知死活的孩子热情邀约。 谢馥宇笑得眉眼弯弯。“姊姊有练过,今日恰可与弟弟切磋切磋。” 镇国公府前院的练武场,今日教授长枪的师傅甚是清闲,只需在场边上旁观。 说好听是切磋,实际打起来是单方面遭受辗压,府里的少爷被初次见面的长房大姊打了个落花流水,得庆幸练习用的长枪并未套上枪刃,要不少爷身上怕是要多出十来个窟窿。 在镇国公府里作事的“老人们”,不管是老管事、老仆妇抑或是教授武艺的几位老师傅,凡是看着谢馥宇长大的,在这一场谢家枪对打之前,内心大多已选边站妥,然后还真没有一个站错边。 既觉谢定乾很可能被痛宰,却没半个人跳出来劝说,并平静地任由“惨况”发生,原因完全来自于镇国公的默许。 谢定乾结束早上的文课跑进大厅欲与谢馥宇来个相见欢时,原本甩袖要大步离去的镇国公结果没有离开,既然他未出声阻止谢馥宇与谢定乾的长枪对打,那其他人就更无置喙余地。 老师傅们瞧得出来,国公爷这是想拿谢馥宇来测试一下谢定乾的能耐如何,结果—— “宇少爷出去闯荡七年,本事可高了,长枪招式的变化更为刁钻灵活,定乾少爷这一身嘛……待属下数数,颈侧、腰月复、大腿、臂膀……”边说边数着手指头,清清喉咙报上。 “扎扎实实中招,总共被刺中十三个口子,若真在战场上,应该够死上五、六回。” 说起老师傅,十五岁时就是镇国公麾下一枚小兵,追随镇国公已超过三十载,说起事来一向平铺直叙,此时避在场边上将所见心得报给移驾前来“观战”的国公爷知晓,用词同样未加修饰。 老师傅忽地叹道:“只是宇少爷当年是少爷,回来后却变成小姐了,可惜了这一身剽悍武艺,要不夺个天朝武状元应也不难。” 谢定乾在第十回被打倒在地后,镇国公终是大袖一甩,调头离开。 “再来……我还能继续……咱们再来。”谢定乾撑起四肢,咬着牙试图爬起。 谢馥宇将手中长枪一把抛出,场边上一名府中护卫顺势接住,替她放回枪架上。 她走向谢定乾,一坐下,双臂盘于胸前。“用不着继续,今儿个小爷揍人揍得挺痛快,心里颇舒坦。”她拍拍他的肩背,望着那张流出两管鼻血的面庞,笑得甚是邪恶,终于不演了—— “阿乾弟弟,要我当大姊我可真不习惯,小爷我就把话揖在这儿了,往后我见你一次揍你一回,你要不想被我狠揍,就把武艺学好学精,镇国公府的子弟书可以不读,打架可不能输人,你在外头打架若还打输,小爷包准揍得你开花,听见没?” 她撂狠话时,傅靖战已从练武场边来到她身侧。 此际他探出一手,掌心向上,谢馥宇先是瞥了眼,顿了两息才去握住那五指修长有力的男性手掌,借力起身。 “该回去了。”她丢出一句,微鼓着双颊好像对某人之前的行径仍不太解气,然既已起身站稳,她立时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对方不肯任她过河拆桥。 “嗯。”傅靖战淡淡应声,嘴上喰笑,牵着她就走。 回程并非骑马,谢馥宇从镇国公府出来后,直接被傅靖战拉进大马车内。 是说安王府就在对街,他临了要改乘马车确实不费事,让镇国公府的下人到对面安王府传个话,两下轻易就能搞定,只是她真不知他这么做有何用意。 最后由傅靖战亲自解惑,“我以为香香应该会急着欲与我谈事,如此便不用等到回石桥巷的宅院,我俩之间有什么话想说,现下就能说。” 哼,心里头门儿清得很嘛,他也知晓她有话质问!谢馥宇暗暗月复诽,一改大马金刀的坐姿,双手按在膝盖上,上半身略朝他倾去。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闪避对方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才咬咬牙问:“傅长安,你都快二十六了,堂堂安王世子爷家世显赫,既富且贵,论外表虽没有小爷我来得俊俏好看,但也算生得高大挺拔、玉树临风,阁下的婚事为何一拖再拖,到如今依然毫无消息?” 傅靖战学她将双手放在膝腿上,望着她时,神情温和柔软。 他老实答道:“姻缘姻缘,有缘方能成圆,只是独属于我的缘分曾离我远走,我得找回来,就盼两个半圆能变成一个,再续缘分,届时婚事自然也就圆圆满满。” 他故意不把话说透,言外之意却搔得人心痒痒,还摆出一副无辜模样。 谢馥宇忍不住再次咬牙,两手虚握成拳,深吸口气道:“满帝京多的是好人家的姑娘任你挑,无论是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环肥燕瘦抑或是清丽妖艳,你尽可去喜爱,你就不能仔细挑一个娶进门吗?偏要对我祖父祖母说那些……那些求娶的浑话,对你岂有半点好处?” 他眉眼间的温和罩上执拗,有些发狠。“你要我去喜爱谁?” “你想喜爱谁就去喜爱谁啊!”若非身在马车车厢内,她都想跺脚了。 他剑眉陡沉。“那我就来喜爱你,行不行?” 她爆气了。“傅长安,你给我认真点儿,别同我闹!” 他静了静道:“哪里是闹?明明再认真不过……香香,我同你老实交底了,这世间我傅靖战不爱男子亦不爱女子,我谁都不喜爱,唯独一人让我看入眼里,看进心底,心悦无比,你道那人是谁?” ……他这是想逼死谁? 谢馥宇内心产生出强大矛盾,一边想拍死他,另一边却被他惹得心房直颤,几连神魂都在颤动,搞得她头昏脑胀又哑口无语。 她抿紧双唇不说话,怔怔然的眸底却泛开雾花。 离她不过一臂之距的男人蓦地倾靠过来,黑影笼罩而下,她下意识欲躲已来不及,颈后被一只大掌按住,押着她的脑袋瓜往前。 她张口欲骂的嘴被趁机欺上的男性热唇亲密吻住,男人的吻来势汹汹,一下子霸占了她的口鼻气息,濡染得无比彻底。 谢馥宇一瞬间沉沦了。 两张嘴四片唇的纠缠,嗅食到的尽是他清冽的气息,仿佛欲缠绵到天荒地老,于是越发无法控制力道,而越纠缠越疼痛,却也生生将她陷入沉浮的神识扯将出来,吻到生疼,痛到清醒。 她一把将他推开,双手更是直接压在他嘴上,那力道之大让他的后脑杓“咚”地一响撞上身后的车厢板。 近近相视,彼此气息交错,男人的目光坦率却也深幽,颊面有着可人的轻红。 第5页 如同一瞬间的沉沦,谢馥宇这一时间只觉无尽恍惚。 她眼底泛潮,有些不知所措,缓缓收回手,望着他微微红肿的嘴,蓦地感觉到自个儿的唇瓣亦红肿发麻…… 她一直以为与他永远是挚友、是能为其两肋插刀的好兄弟的关系,但两人之间缘分深缠,命中交织,她若不能扫清内心那一层迷惘,横在彼此间的鸿沟便永远不能被跨越。 只是问题在于……她是否真心想跨越? “停车,我要自个儿走回石桥巷,你……你别跟来。”尽管走回去得花上大把时间,但绝对有助于思考,她需要好好想想。 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治”她亦得慢慢来,傅靖战忍着拥她入怀的渴望,忍得五臓六腑都快移位,最终还是让马车停下,由着她下车离去。 心中落寞在所难免,尤其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潇洒走人。 他其实也想学学她那股子潇洒劲儿,不管是那时候少年郎的谢小爷抑或是如身成女儿家的她,那洒月兑俊逸的气质浑然天成,谁也比拟不上。 真比不上她的,所以在她眼中,他是不是还不够好? 该怎么做,才能霸占她的所有?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为他停留? 这一日,谢馥宇“跳马车”后徒步走回自个儿位在石桥巷的小宅院时,老早已过了午膳时候,但有人管着灶房就是天大不同。 俞大姊得知她尚未用饭,很快帮她下了碗打涵面,面条是俞大姊亲手擀的,加进面里的食材着实丰盛,分量也足够,再配上几色酱菜一块儿享用,美味到令人痛哭流涕。 谢馥宇痛快饱食一顿,即便吃到双眼潮湿,那定然是因俞大姊的厨艺太让人感动,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隔日入宫觐见,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她早早就抵达皇城门口,未料安王府的马车比她更早到,车窗细竹帘子高高卷起,闲坐车中的安王世子爷露出好看的侧颜。 傅靖战也没逼她,更没同她交谈,仅是四目对上了就不挪移,淡喩着笑,静静瞅着她。 谢馥宇真不知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道,最后模模鼻子自个儿爬上安王府马车,让傅靖战陪她一同等候镇国公到来。 “你不用特意陪祖父和我进宫,那宫中内廷我也不是没进去过。”与他面对面坐着,一下子又想到昨日在这马车里发生的事,想到他的表白和热烈的唇舌,谢馥宇一口气得分三回才能吸足,胸口躁动难平。 傅靖战为她递温茶、送凉果,轻沉道:“同你在一起,心里欢喜。” 以杯就口,谢馥宇庆幸茶汤尚未含入口中,要不肯定会喰到直咳。 他这是豁出去了是吗? 昨儿个跟她老实交底之后就像解除封印,于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还好一杯茶尚未喝尽,镇国公的车驾便也来到,她连忙下车相迎,当作没听到他说的话。 安王府与镇国公府皆得恩旨,两家的车驾可直入皇城,由于皇上召见之人是镇国公与她,因此她改而与祖父同乘,两辆马车遂一前一后进入皇城城门,直到宫门之前。 马车从皇城城门走到宫门口,约莫一刻钟,谢馥宇觉得这是世上最长的一刻钟,国公爷大马金刀端坐着闭目养神,她则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个儿纹风不动。 “你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偏偏天要与我谢家为难……可恨!”镇国公突然打破沉默,眼皮子掀也没掀。 谢馥宇决定不理会这顽固老人家,这瞬间她竟还能暗暗相较,想着是与傅靖战同乘马车比较煎熬,抑或是跟祖父同乘比较折磨人……可见她的心性当真被磨得越发强韧,遇到难堪的事还能自嘲自娱。 宫门口早有一名内侍官候在那儿,领着镇国公、傅靖战和她入宫。 午后,皇上在作为起居室的怀畅阁小憩过后召他们入内觐见,特允安王世子爷陪同。 一开始谢馥宇没怎么说话,毕竟有镇国公顶着,等到皇上听完她父亲当年在东海与她鲛人族的娘私订终身的这一段后,皇上便把“矛头”指向她,问题接二连三,更详细询问鲛人族“择身”一事。 原以为皇上会怀疑她是自小女扮男装,是这回被昭乐公主认出了才不得不编故事,哪里料到皇上却对着她笑道—— “朕曾见过你们几个闹在一块儿,当时是盛夏时节,朕的十一皇子也就是如今的东宫太子,他和你还有长安竟跳进御池泅泳,还打起水仗,那时候你们个个袒胸露背,确实是少年郎无误。” 谢馥宇闻言脸都涨红,确有此事啊,若非皇上提及,她都忘了。 犹记得那时还把水泼到突然现身的皇帝身上,吓得始作俑者十一皇子傅书钦登时连吞好几口御池池水,还是她与傅靖战硬把人拖上池边的。 “臣记起此事了,皇上当时龙袍都被泼湿弄脏,却哈哈大笑罚咱们三人把御池池底的淤泥清干净,并未真的降罪。” 皇上依旧哈哈大笑,捻着美须道:“朕记得你们三个可是连续清了五日才将池子清干净,这还不是降罪吗?” 谢馥宇坦然道:“在盛夏时节艳阳高照的大白日里,能领旨泡在清凉御池里游来游去、潜入浮上的,半点不受罪。”其实仅需两日就能清理好御池,但皇上没给完成的期限,所以傅书钦、傅靖战和她就慢悠悠地边玩边清理,如此才拖延成五日。 她的回答让天子捻须又是一阵大笑。 就在她以为事情全解释清楚,该答的都答好答满,皇上却使了一记“回马枪”,命内侍领着镇国公与傅靖战先行退下,皇帝老儿要单独问她话。 傅靖战脸色微变,欲留不能留,仿佛一个错眼不见,她就会受委屈似。 谢馥宇倒不觉得皇上留她单独说话会出什么事,总不可能要她月兑衣月兑裤看看是不是真成女儿家吧?好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要验明正身,宫里多的是嬷嬷、姑姑和宫婢,月兑给她们查看她也不觉肉痛。 她家国公爷都走得不见人影,他傅靖战还杵在原地不走,谢馥宇心头一软,不由得扬唇露笑,给了他一抹淘气少年时似曾相识的笑,拢着湖光天色浸润年少情怀,既潇洒又带安抚的笑。 没事的,有事我自会大闹,你知道我很会闹的。 她眨眨眸又眨眨眸地打暗号,他终于回应一笑,那道顺长高大的身影这才徐步退到外边。 第十一章老实交底了(2) 结果,果然如她内心所猜测,皇上是要进一步盘问她关于鲛人族的事物。 她想应是昭乐公主对皇上提及她与鲛人族时,把许多事都说得太过神奇,导致皇上好奇心暴增,非逼着她说个清楚明白不可。 “圣上明监,臣得把话挡在前头了,臣体内虽有鲛人族血脉,但皇上就算把臣吊起来痛打一顿,甚至拔光臣的手指甲和脚趾甲,把臣折磨得泪眼汪汪,那眼泪也没法儿变成珍珠的,所以皇上千万别打臣,那只会大费力气,没珍珠可攒的。” 怀畅阁中与皇帝老儿独处,皇上都要她随意些了,那她恭敬不如从命,当真随意起来,“还有还有,皇上也别担心鲛人族会给咱们天朝带来什么战乱,臣去了东海寻到我家阿娘后,无数次潜入海底,当真除了我家阿娘,再也没见过其他鲛人。听我娘亲说,鲛人族尽管寿命很长很长,但并非长生不老,而今族中雕零,七海之大各自离散,欲延续纯粹的血脉变得无比艰难,所以避无可避,几百年后或千年后,最终将迎来灭绝。” 皇帝老儿听得津津有味,还问了许多关于她家阿娘的事儿,就连她的“择身”过程和感受,皇上都想探知。 只是……要她如何叙说? 她当年发作时可是不管不顾、没脸没皮地强上了某人才得以安生。 而那个“某人”此刻就杵在怀畅阁外,让她一想起过往,连结着今日,一颗心从里到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为之羞愧不已,烦躁不堪,又有种近乎倾塌之感。 明明想好一个人红尘渡此生,临了才发现不管是年少的自己抑或是女儿家的她,宛若两世的浮生都有他来渡她的红尘。 好烦啊,越想越烦…… 最后的最后,她是使了压箱底的大绝招才满足了皇帝老儿的好奇心—— 怀畅阁既然是皇上的起居室,必然备有人工浴池,她毅然决然跳进浴池中,当场“展示”自个儿是如何在水底下生存,并让皇上亲眼目睹她是如何耳后生腮,如何在水中呼吸吐纳。 她大大方方毫无保留地“表演”,还把在东海、在漕帮许多因生腮而如鱼得水的事件全数报上,当中有不少糗事也有很多趣闻,让皇上听得津津有味又哈哈大笑。 许是她坦率的姿态令皇帝老儿戒心全无并龙心大悦,皇上在收敛笑意后,两指捻着淡淡问道:“所以你想求什么?” ……她没想求什么啊。 望着一脸怔然的她,天子又道:“你已非男儿身,镇国公府的宗族传承与爵位承袭之事,想来你已被排除在外。想当年是浑不怕、享帝京盛名的富贵少年郎,而今身为女儿家的你想求些什么?关于鲛人族血脉又有何想法?” 她想了想,难得受天子青眼垂垂,她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又想,结论是—— “臣仅求一生自在。” “一生自在吗?唔……即使你身上的鲛人族血脉传得人尽皆知,亦无所谓?”天子问。 “臣并不以身上的鲛人族血脉为耻,又有何所谓?”她平静作答。 “那镇国公府的一场富贵呢?原是属于你的爵位和事物,如今生生遭到剥夺,你当真不争?” 这挑拨离间的帝王之术啊!还以为她没法识破吗? 但识破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当场戳破? 谢馥宇内心长叹一口气,仍坚持初心。“回皇上,臣的性情向来自由自在惯了,镇国公府的爵位和宗族的地位没了就没了,那该担当的责任自然也没了,臣一人饱全家饱,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皇上闻言微楞了楞,忽地扬眉颔首,一根食指点啊点地一直点向她。“你……你你你这小子……好!甚好!不论你是随漕帮打掉了海寇又或是当日及时救下朕的昭乐公主,但凭你这番心胸和见地,都让朕想给你一个痛快。” ……等等! “痛快”指的是啥玩意儿啊? 谢馥宇一颗心猛地抖了抖,惊跳到都要岔了气。 天子的“给你一个痛快”……到底是怎样的“痛快”? 他娘的,一向号称心宽胆肥的她竟不由自主地心惊胆颤! 走出怀畅阁时,未时已过,明明午饭吃得甚饱且才过去一个多时辰,谢馥宇此际又觉饥肠辘辘,果然觐见皇帝是一场体力活儿,都饿得她有点头发昏。 发昏的脑袋瓜直接撞在一堵厚实胸墙上,她双肘被稳稳扶住。 一抬眼就望进那双熟悉的深目中,她微微牵唇,下意识唤了声。“长安……” 傅靖战脸色骤变,拉着她避到宫墙一角,他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最后停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紧声问:“发生何事?为何会换上这一套女子宫装?可是皇上对你做了什么?为何没有呼救?” 谢馥宇被他严肃到近乎严厉的表情给弄怔了,是听到一旁有人提醒般低声一咳,这才教她回过神来。 发出咳嗽声的是一名中年内侍,正是之前领着镇国公与傅靖战退出怀畅阁的那位殷公公,可能此时也在等着领她出宫。 谢馥宇一眼便明白过来,伴君如伴虎啊,看来这位殷公公应是傅靖战养在皇上身边的眼线,于是她朝对方颔了颔首,殷公公敛眉一笑,很识趣地退到他俩的视线外。 谢馥宇这时候才又看向面前男人,压低声音,把自己在怀畅阁里与皇上的对话和发生的事大略告知—— “……事情就是这样,我潜在人工浴池里让耳后裂出腮来,皇上看得啧啧称奇,这才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甘愿放我出来。从人工浴池爬出来,我衣服都湿透了,皇上就赐我这一套全新宫装,衣服是我自个儿换的,没被谁欺负了去。”说到最后突然笑出来。“傅长安,你到底有多担心我?” 他目光深深,看得她双颊浮红。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却是抬手轻抚她的耳后,那里的裂腮刚刚合起,肤上犹留淡淡红痕。 谢馥宇不太自在地避开他的手,连忙换了个话题,讷讷道:“那个……皇上说要给我一个痛快,呃……说是要给我赏赐,我听着有点晕晕然,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傅靖战暗叹了口气,收回手。“不说漕帮打海寇之事,光凭你及时救下昭乐公主,皇上给你赏赐那也理所当然,哪里会是坏事?” “可皇上刚刚说了,要收我当义女,还要赐封我‘县主’的品级,更要着礼部挑个好日子宣旨册封。”她一脸茫然加头疼模样,两手在胸前挥啊挥。“皇上竟然还说,我这泅泳之术加上天子义女的头衔,上场能打仗,尤其是打水战,定然无往不利,下了场还能推我这个义女出去和亲,你说你说,有这样赏赐人兼算计人的皇上吗?” “咳咳——”虽然避在他们看不见的所在,但殷公公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仍能营尽提醒之务,小心祸从口出。 傅靖战这会儿也有些楞怔了,真真未料皇上会给这般赏赐,也许是怜惜她被剥夺了镇国公府的爵位和家业,被迫从少年儿郎变成女儿身,所以才想赏她一个县品级的名号,甚至收她为天子义女。 他扬唇笑,牵起她的手。“不怕。不是说无往不利吗?只要打胜仗,自然不用你去和亲。”他牵着还在一脸纠结的她往宫外走。 此时殷公公现身跟了过来,傅靖战淡然道:“公公请留步,本世子自会送谢家小姐出宫。” 闻言,殷公公欠身一礼,笑道:“那就有劳世子爷了。” 谢馥宇再次被牵着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皇帝老儿给的这份赏赐是好是坏,傅靖战与她说些什么她也没怎么回应。 “……所以镇国公已先行出宫,谢家马车应该早就离开,香香可来与我同乘,要我送你回石桥巷那儿?还是……你可要随我一道回安王府?” “啊!”她蓦地低呼了声,因为抬眼正巧望见一名小内侍领着裴元擘迎面走来。 傅靖战立时察觉被他握在掌心中的那只手很快抽走,不再由着他牵握。 此时负责领路的小内侍带着裴元擘走近,小内侍停下来朝傅靖战施礼,裴元擘也与他抱拳一礼,并简单寒暄几句。 小内侍不得不提醒,说是皇上召见,可不能让皇上久等,因此裴元擘只得与他们匆匆别过。 傅靖战发现,尽管裴元擘并未与谢馥宇多有交谈,两人却都暗暗打着手势。 第6页 她一瞧见裴元擘就抽回手,并非不肯让他牵手,而是需要“用手交谈”,看出这一点其实更让他感到不是滋味,那一套动作简单却变化甚快的手势估计只有他们漕帮自己人才看得懂。 心底酸溜溜的,他确实醋了,不喜欢看她与女子交往甚密,更不喜欢见她跟男子过分亲近,她跟谁要好,他都忍不住要吃醋。 当然,即使醋得要命,即便无端好奇,内心那点儿尊严绝不容许他去过问她与裴元擘暗中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所以只能忍到快得内伤,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走吧。”他重新去拉她的手。 岂料,就在此际—— “香香!小香儿……真的是你啊咱的小香儿!哥哥可想死你啦!” 谢馥宇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只见有人朝她大步奔袭,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合身抱住,抱得两脚都有点儿离地。 她瞠圆双眸,发现脑袋瓜正搁在某人肩头上,放眼望去是铁青着脸的傅靖战、满脸愕然的一名年轻内侍,以及一名表情有点发僵的带刀侍卫。 顿了顿,终于想出是哪个家伙对她动手动脚。“昭王殿下……呃,不,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每个字都用力道出,双腿蹬啊蹬的,只差没朝傅书钦的胫骨蹬去。 傅靖战火大到都想出手刀砍人了,一时间守不住君臣之礼,箭步上来就想分开两人,一边沉声道:“请太子殿下自重。” 这一边,傅书钦抱着抱着似乎真觉古怪,终于肯松开双臂,他一放松力道,怀里的人儿立刻被傅靖战拉到身边去。 傅书钦目光瞬也不瞬直瞅着久别重逢的同窗友人,他两手捧住自个儿的脸,张口又闭起,闭起又张口的,重复几回后终于出声 “小香儿,昭乐那小妮子真没骗我啊,你真的变成姑娘家了,噢……天啊天啊,小香儿,天啊天啊,这、这这……噗哇哈哈哈——” 这会儿不仅傅靖战想手刀砍人,谢馥宇比他更想一掌拍死眼前这位笑到花枝乱颤的东宫太子,然后电光石火间炸得她脑海中的疑问烟消云散。 对于皇上的赏赐她终于能坦然接受,不为别的,只因顶着县主和天子义女的头衔和身分,她若想揍东宫太子泄愤的话,至少底气会足够些。 第十二章择身与定身(1) 当年的昭王殿下,如今的东宫太子,傅书钦的身分已然不一般,尽管他仍满口小香儿长、小香儿短地喊她,待她仍如当年同窗时那般恣意亲近,但他可以随便,她不能够,至少眼下得忍。 被傅书钦拖住闹了好一会儿,她和傅靖战两个迫于无奈最后不得不随他回到东宫,美其名是太子邀故友喝茶吃果,真实情况是她又得一一回答他的问话,满足他的好奇心,待出宫回到石桥巷小宅院都已黄昏时分。 傅靖战与她一同踏进院子中,眼前景象出乎他意料之外。 廊下的灯笼火都点亮了,正屋前院摆着三大张方桌,好酒好菜摆满满,大略一数约莫二十多人,大多是傅靖战见过之人,是此次泊进帝京码头那艘大船上的漕帮帮众,当中亦有几张陌生面孔,想来应是漕帮常驻在京中货栈的人手。 “谢小宇,让哥哥好等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一个时辰前就出宫来到石桥巷这儿的裴元擘张口嚷嚷,手起手落将一璋老酒的泥封拍碎。 大伙儿闻声纷纷望来,八成把傅靖战也看成自个人,竟没谁起身作礼,反倒好几个朝他俩招手,要他们赶紧落坐一块吃吃喝喝。 年轻小子大顺抢话道:“宇姊,今儿个老大进宫见皇上,领了赏回来,足足有三万两白银呢,咱们用来修大船再打造几艘小翼,应该还能剩下一些,所以咱就上帝京有名的饭馆叫了三大桌好菜,戈子和老姜负责沽酒去,结果扛来好几纬佳酿,嘿嘿嘿,宇姊你这宅院真好啊,隐密得很,划酒拳都吵不到隔壁人家。” 裴元擘拍了大顺后脑杓一记,骂道:“还划酒拳咧?你这小子……是谁上回划拳划到耍赖?明明每划必输,还想跟谁斗酒?” 大顺抱着头“嗷呜”一声,知内情的漕帮众人忽地哄堂大笑,有几人还毫不留情地调侃大顺。 谢馥宇也是跟着大笑的其中一个,她根本也不管跟在身后的傅靖战,几个大步已冲到裴元擘身边讨酒喝。 裴元擘边给她倒酒边念叨。“你一早让人传消息到货栈那儿,告知了石桥巷这处所在,哥哥我今日在宫中遇见你,你同我说得清清楚楚,今晚要请大伙儿过来你这边聚一聚,可来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你回来,还以为出什么大事。” “没事没事,就是被某位同窗旧友给耽搁了……但,有好酒就真没事。”她举起宽口大碗咕噜噜猛灌,大碗见底,她仿佛这才活过来般长吁一气。 傅靖战此时亦跟到她身边来,听到裴元擘所言,一下子明白过来今日在宫中遇见,她与裴元擘的那些手势暗语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原以为这座石桥巷宅院除他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上门搅扰,以为自己对她而言定然是特别的、无法比拟的存在,但……这一瞬间却不敢确信了。 这一晚,漕帮众人当真从傍晚喝到深夜。 俞大姊一家三口原本被这突然造访的二十多名客人惊得很不知所措,但人家自备好菜好酒拎上门来,还殷勤地招呼她和两个孩子上桌同乐,这下子更令她不安。 后来得知是主人家的一票江湖兄弟,俞大姊这才放下心来,但晚饭仍是自个儿带着两孩子在灶房里简单用过,毕竟主客有别。 不过珠儿和小树儿两姊弟因为对宝豆小猴儿太过好奇,最后还是跟着吱吱喳喳的宝豆跑来前院,两孩子跟一只小猴玩得不亦乐乎,也不知是人逗着猴子开心,抑或是猴子逗着人玩耍。 总归就是开心啦! 酒过好几巡,谢馥宇已满面通红,都不知喝完第几坛酒了,此时的她陡然立起,一脚大剌剌踩在长条椅上,似醉非醉地再度举起酒碗,“来来来,一醉解千愁啊,大伙儿喝个尽兴,小爷陪各位醉通宵。” 她正要以碗就口的手臂突然被人按住,侧首去看,她挑眉眨眸露出一脸微讶神态,带着醉意道:“怎么安王世子爷还没离开?咱们这儿的氛围与你可不太搭调吧?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硬留下有何意思?” 在场的已有半数以上的人醉得东倒西歪,酒醉之徒不是缠着旁人说胡话发酒疯,便是直接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但傅靖战滴酒未沾,他清醒得很,且觉得从头到尾喝不停的谢馥宇其实亦然清醒。 她是清醒着的,却要装出一副醉然之态,甚至有意无意地欲将他排除在外。 “这碗酒被您这么一握,都洒了大半,多可惜啊,还请世子爷松手。”她笑道,眉眼如画,唇笑若花。 既可爱又可恶。傅靖战内心骤然浮现的就是这般心情。 他并未如她所愿放手,却是一把揪着她将人带开,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来到那一座离大门口最近的浮雕影壁,在阴影之下,一切皆能坦然。 “为何这般待我?”傅靖战挑明问了,目光沉沉,似欲看进她内心深处。“你想我知难而退,与你再无瓜葛-,所以才故意把粗鲁不文的一面展示给我看,要我对你退避三舍是吗?” 谢馥宇用力甩开他的掌握,冲着他勾唇狠笑,“傅长安你少臭美,什么叫故意展示给你看?小爷我就是我,这便是我的真性情,我没想要你退避三舍,却要你清楚明白,我谢馥字永远不可能成为某人的妻子,我做不了谁的附属品,我就是我,唯心而已,如此而已。” 傅靖战抿唇不语,面庞轮廓在这一刻绷得峻厉。 但她有心激怒,哪里还怕把他惹火,只怕他越发恼怒,她越觉快活。 于是她快活般耸耸双肩,两手一摊,一副吊儿郎当样儿,“傅长安,说真格的,我要是你的话就早早娶个大家闺秀入府当世子妃,让人家早早适应安王府的一切,为将来执掌中馈作准备。你嘛好歹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钱财更是不缺,且论朝堂地位更是风光无两、好景无限,我就不信满帝京的高门闺秀和大家小姐能不对你蠢蠢欲动。” 傅靖战死死瞪着她好半晌,她也浑不怕般眨眨眸与他对视,轻淡的浅笑一直缠隹嘴角。 “所以……你想我做什么?”他语气僵硬。 她双眉微挑,略觉出奇道:“我都说得如此这般通透,世子爷莫非还存疑惑?”语重心长般长叹了一口气。“自是要你好好相一个寻常的、好人家的姑娘,高门闺秀那很好,小家碧玉也不赖,只要真心喜爱那就好,成双成对、鸳莺戏水的,总好过你形单影只,一辈子就这么渡过。” “那你呢?”他眉目凛然,语气沉静。“你没了我,一辈子就寻到痛快欢喜?即便不能与谁成双成对,即便形单影只,也一辈子欢喜?” 谢馥宇没心没肺般咧嘴一笑,眸底却有水润般的幽光颤颤烁动。 她一颗小脑袋瓜蓦地频频颔首。“是啊是啊,是真欢喜,往后咱们就各走各路,各得各的风采,但愿世子爷能得良缘良配,有个贞静美好的女子成为你的世子妃,更是将来的安王妃,能令你后顾无忧,尽情纵横朝堂之上。” 这绝非她的真心本意。 傅靖战即使清楚她的伎俩,此时此刻听到这些可恶言语不断从她口中道出,要隐住自身这一颗心确实不易。 他能看出她并非刻意挑衅,但严重的是她的全然弃守。 她放弃他了,甚至从未将他看进眼底、放入心中。 对她而言,他很可能什么都不是,仅觉他这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罢了,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最后勉强花点儿功夫与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尽管自尊心残破不堪,傅靖战仍绷着一张峻颜。 还能对她道出什么? 只怕说出口的皆非好话,她听着难受,他必然也得承受那一份难受。 咬咬牙,他再次绷紧下颚,藏在袖底的双手紧握成拳头。 他转身就走,朝小宅院的门口离去,才几个大步,高大修长的身影一下子从谢馥宇眼中消失无踪。 终于啊终于,成功将人给气走。 谢馥宇杵在原地怔怔望着大门口方向。 她就是要他去找个寻常的、可爱的、温柔贤淑的好女子结为良配,断了他对她的莫名想望,而今诡计得逞,本应该大笑特笑,她却无端难受,感觉一颗心就要被剜将出来,生生晾在烈阳底下曝晒一般,好痛……好痛…… 痛啊! 她不禁瑟缩,双手捣紧胸口,躲在雕花影壁形成的阴影下细细喘息,艰难默笑,而眼泪一向来得太不合时宜。 她都不知为何要哭,但,就是很想哭。 即便莫名其妙,于她而言落泪也是一种指引,只是尚未指引她寻到方向。 谢馥宇的赏赐来得甚快,入宫觐见后的第三日,宫里便来了旨意,只不过负责此差事的内侍是上镇国公府传旨,被点名接旨的谢馥宇临了还得从石桥巷这儿快马赶回镇国公府。 皇上收她为“天子义女”,赐封“东海县主”,按品级每月可领俸给,且当真把东海一个小县作为她的领地,每年岁收亦有她一份银钱。 此事一昭告天下,别的地方如何她不知道,帝京反正是闹腾起来了。 想当年她谢小爷在国子监可是风流潇洒、名声响当当的人物,交友广阔不说,那完全是哪儿有热闹就有她的存在,帝京里多的是往日同窗和故友,大半数都随她玩过、闹过,与她泡过同一池子温泉的也大有人在,明明亲眼见证过谢小爷就是个男的,却不懂出外“游学”个七、八年后回帝京,怎就变成女儿身? 这消息太惊人也太令人惊吓,一下子投向镇国公府的拜帖多如过江之翻,府里总管絶对是个有眼力的,不敢将这事上报到国公爷那儿,直接收集好拜帖亲自送至石桥巷小宅。 谢馥宇本有意让镇国公府顶在前头,自个儿躲在石桥巷的私宅避风头,但天天看着谢家老总管往来奔波,心里也觉过意不去。 最终她还是得认命,开始一封封回拜帖,并把住处所在透露给几位当年颇有交情的朋友。 所以接下来又忙了好一阵,忙着接待上门拜访的旧交故友们,裴元擘领着一船的帮中兄弟早在半个月前就启程返航,她却没能一同回去。 并非她无法走,而是想着,既然此趟回帝京已掀起千层浪,那干脆就直接面对这儿的一切,不管是亲人还是友人,不管旁人如何看她,她就是她,再不遮掩逃避。 然后忙碌归忙碌,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她很难不去想傅靖战。 她被封为东海县主那一日,石桥巷这儿有收到他遣人送来的贺礼,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几件颇符小宅风格的摆件……好像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更未见到他的人。 是她把人赶跑,如今才觉难受吗? ……不,其实心中一直挺不好受。 白日她要应付登门拜访的朋友们,有时也回镇国公府探望两老和女乃娘,如今祖父待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她偶尔作怪想惹他老人家,就直接抓谢定乾来练拳头,给府里上下看个够。 当有事可做、有人得对付时,她较能忽略内心那股子疼痛,只是夜里自个儿一人独处,强行压制的意绪便轻易挣月兑束缚,爬满心头。 她并不后悔,就仅是……很难受,有种近乎窒息之感。 她不想伤害傅靖战,结果还是得逼着自己说出伤人的话,她令他难过了,自己也跟着难过,很公平……很公平…… 此际天刚暗下,她沐浴后走出自个儿的寝房,小厅的桌上已摆好她的晚膳,珠儿丫头正给她提来一壶开胃消暑的乌梅汁。 “小姐,可以用饭了。”珠儿露出甜笑,替她倒了杯乌梅汁。 谢馥宇叹息道:“我瞧你们一家三口就过来小厅这儿一道吃饭吧,只我一个人多可怜。” 珠儿可爱地摇摇头。“不成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守的礼咱们得守住。” 竟然搬出“国法”和“家规”来了?谢馥宇顿时啼笑皆非,摇了摇头看着珠儿转身,溜烟跑走。 调回视线,望着桌上分量十足的丰盛饭菜,她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才坐下来刚动箸,珠儿丫头却咚咚咚地跑了回来。 “小姐小姐,有人敲咱们家大门,田爷爷去应门,那年轻女子竟说她是小姐的娘亲,小姐您要不去看看?”脆声劈里啪啦急语。 娘?谢馥宇挑眉瞠眸,丢下筷子飞也似赶到门口。 她近来招了一个姓田的独眼老汉守门房,此刻老田将门打开却提着灯笼堵在那儿,等着珠儿丫头请她过来。 第7页 一见到她,老田的表情如释重负,“小姐,她、她说是您家亲娘,可也太不对,她看着跟小姐差不多年纪呀……” “娘!”谢馥宇直接扑去抱人,欢喜到都快流泪。 银瑶拍拍女儿的秀背,笑着朝满脸错愕的老田和珠儿微微颔首,边轻声道:“宇儿久未归家,娘想你了,所以就来看看你。” 以往在东海,银瑶偶尔也会裂尾为腿上岸寻闺女儿说话,甚至就留在陆地上,与谢馥宇一块儿生活一小阵子,但却从未离开东海。 这一次能在帝京见到娘亲,谢馥宇既惊又喜,但极度欢喜过后缓下心绪,不由得开始担忧。 “娘离开水中多久了?有没有感到哪里不适?一路过来可有遇上什么麻烦事?吃的东西呢?可都吃得习惯?有没有饿着肚子?” 母女俩已回到正屋小厅中,珠儿十分伶俐地备来另一副碗筷杯盘,从头到尾两只好奇的眼睛就没从银瑶的脸上挪开过。 此时母女俩独处,谢馥宇边帮娘亲倒茶布菜边提问,问得银瑶摇头直笑。 “我很好,没事的,而且我是一路游过来,江海相通,沿着洛玉江北上其实挺容易。之所以知晓你在帝京,且能寻到这里来,全是漕帮少主告诉我的……”略顿了顿,她探轻抚女儿的脸颊,吐气如兰道:“回来了也好,帝京于你而言毕竟有太多不能割舍的人事物。” 谢馥宇抿抿唇道:“娘您听我说,等我……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善,把与我相关的人都安排好,把能卖的身外之物全卖掉,心中无墨碍,无事一身轻了,我就回东海定居,我——” “那么,关于那位安王世子爷,宇儿可是想好了该如何安排?” 银瑶的嗓声一贯轻软,宛若海妖歌吟,可这天外飞来的轻柔一问,问得谢馥宇登时哑口无言,内心如中巨锤。 之后银瑶告诉闺女,其实那一晚在东海海边,见一个陌生男子守在那儿等着自家女儿上岸,她虽未多问,沉入海中却没有游走。 尽管听不清楚她与那男子的对话,可是偷觑两人之间的互动,能感觉那名男子与她的关系极不寻常。 “后来才知那人便是安王世子爷,宇儿同娘提过,说你年少时候进国子监求学,有不少同窗好友,那位安王世子瞧着与你年岁相仿,娘就猜想,也许你俩恰是同窗挚友。” 谢馥宇只能乖乖点头,想着那晚傅靖战守在海边沙岸上“堵人”,她以为娘亲被她轻易搪塞过去,没想到是躲起来偷窥了。 第十二章择身与定身(2) 就在她努力回想,确认那时候两人顶多言语交锋,顶多是她让他围上一件披风,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时,银瑶竟柔声又道—— “娘那时也在猜,宇儿历经‘成年择身’的痛苦,安王世子爷会不会就是当时与你阴阳帮你定身的那名男子?”幽幽叹气。“因为你一直不肯提那人究竟是谁,娘亲也不好逼你说,所以只好自个儿推敲。” 谢馥宇只能说,她家阿娘猜得可真准,但她还不及言明什么,她家阿娘已都找到解答。 银瑶接着道:“然后那一日你们在衙内大办宴席,说是要犒赏剿海寇有功的人士,娘那一晚其实曾上岸寻你,去了你位在葫芦巷内的石墙家屋,于是瞧见了你跟世子爷抱在一块儿也睡在一块儿……”一笑。“这会儿用不着再猜,谁是当年帮你定身之人,答案呼之欲出。” 听到这儿,谢馥宇哀嚎了声两手已捣在脸上,简直没脸见人。 结果她家阿娘竟然哈哈大笑! 难得见到温柔婉约的娘亲这般欢快笑开,她原本紧捣着脸不放的双手落入娘亲手中,就挺顺从地被拉下来握住。 银瑶笑道:“被娘撞见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被别的谁看了去。” 谢馥宇从不曾这般扭扭捏捏,顶着一张大红脸眸光直飘个没停,果真扯上傅靖战,她女儿家的那些心思和作态全都浮将出来。 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最后她干脆头一甩,直视自家阿娘。 她逼着自己大大方方承认,说当时是她不管不顾扑倒傅靖战,对人家使坏使强,傅靖战傻乎乎的只晓得全盘接受,她才是糟糕不好的那一个。 银瑶闻言望着她笑而不语,然后摇摇头叹息再叹息,似乎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母女俩相视片刻,这一边,谢馥宇忽地发现阿娘唇边的笑渐渐收敛,令她跳腾的心绪亦跟着徐徐稳下,只是娘亲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郑重,她的心也随之凛然。 银瑶紧握了握闺女儿的双手,感觉此时才进到谈话重点,听着那柔嗓悠然逸声—— “其实娘此番动身从东海前来帝京寻你,一是真想你了,二是因久候你未归,却有一事得早些告知你为好。” 感觉是颇严重的事态,谢馥宇立时调整气息、端整眉目,认真以待。 银瑶继而道:“当初仅告诉你,成年期方才经历‘择身’之苦的鲛人不管变男变女,都得有一个物件来帮忙‘定身’,却不曾告诉过你,那个帮忙‘定身’的对象须得经历何种苦楚—— “且不管安王世子爷是自愿抑或是遭你所迫,他到底替你担下鲛人族的‘择身’之苦,他既已帮你‘定身’,那‘择身’时期的高烧昏迷或低烧不退定然缠上了他,令他的状况时好时坏,尤其越接近你俩头一次阴阳的时日,状况会越发明显,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的,他必然浑身难受,冰火相交煎一般的难受。” 谢馥宇越听,表情越发凝重,“娘可有解法?”她紧声问,哪里还晓得扭捏羞涩。 银瑶再次握紧她的手,沉吟了会儿,语重心长道:“原本并非什么难题,安王世子爷助你‘定身”,若你当时便与他结为夫妻,时时履行夫妻间的敦伦之礼,享鱼水之乐,助他阴阳调和,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但我打探过安王世子爷的状况,听说他洁身自好得很,年岁都二十五、六了,世子妃之位仍然空悬,纳侧妃一事更是闻所未闻,就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收……长此以往,身子真会出事的,恐有损寿元。” 欲打探安王世子爷近不近,有无通房丫头,其实直接问漕帮的人便能知晓,毕竟帮中有分布在各地专门收集和打探消息的人手。 谢馥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家阿娘既是从裴元擘口中得知她在帝京的住处,要再追加询问关于傅靖战的事,想必漕帮少主是挺乐意相帮。 娘追着她来到帝京,或许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她与傅靖战之间的事。 与娘亲聊完话后已是亥时时分,若非天色已晚,谢馥宇真会策马冲去安王府找人。 她抓着傅靖战“定身”的那一日,她记得很清楚,正是七夕乞巧节,而今年她是在春末夏初时为了躲他才逃上漕帮大船,之后发生一连串的转折,才令她如今不得不重返帝京。 眼下已是暑热的七月,再两日就是七夕。 “……尤其越接近你俩头一次阴阳的时日,状况会越发明显。”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的,他必然浑身难受,冰火相交煎一般的罪受。” 如此说来,她的“择身”宛如渡劫,为她“定身”的他则像替她承担了业力。 可明明有纡解之道,他偏不走,不娶正妻不纳侧妃不讨妾室,这病态般的不近让帝京百姓们不禁谣传,说他安王世子爷说不准是个龙阳癖爱好者,连她都能听到这般传闻,他又怎可能不知? 这蠢蛋!虽然蠢到无以复加,可是……好想好想见他。 都说不后悔将他气走,拚了命说服自己,但这时候却好生后悔。 当真悔青了肠子! 谢馥宇翻来覆去几乎整宿没睡,天朝采三、六、九上早朝,一月共九朝,今日唇呓须上朝议政,于是天一亮,谢馥宇同自家阿娘交代了声,立时策马过早市,很快便来到安王府大门前。 不等她表明身分,安王府的门房小厮一眼认出她来,直接将人迎进正厅堂上,由府中老总管亲自接待。 她清楚道明来意,欲见安王世子爷一面,并为自己未投拜帖便登门一事致歉。 老总管却乐呵呵笑道,说有一人等不及要见她。 谢馥宇本以为老总管口中的那人指的是安王爷,一时间有些紧张,毕竟此非正式拜访,安王爷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就这样两手空空拜见,实在不妥,而且……而且她和傅靖战的事还没个底啊! 她脑袋瓜里飞快转着思绪,尚没个定论,女儿家娇脆的嗓声已从外边一路荡进正厅堂内—— “宇姊姊!宇姊姊啊——你终于来找我玩了!” 傅柔绿人未到声先至,湖绿色的一袭夏衫随着跑动裙袜如翻浪,适合小鸟依人的身子没有停住步伐,而是整个扑进谢馥宇怀里。 此时老总管含笑作礼退到厅堂外,婢子们陆续送进茶水和糕点,布置得妥妥当当后才退到一旁静候。 傅柔绿先在某人怀里撒娇般蹭了蹭,跟着扬起白里透红的脸蛋,微鼓着颊面开始吿状。 “宇姊姊你可知道,大哥他真的好过分,任凭我怎么求他、拜托他,他都不肯带我去找你玩,连你回到帝京住哪儿,他都不告诉我,说我会打扰到你,还说等你哪天肯随他回咱们安王府来,要我届时再来问你。”略顿,眨眨亮眸。“宇姊姊为什么不回镇国公府住下?你那座潇洒阁还在吧?所以宇姊姊如今到底住在哪里?绿儿可以常常上门找你玩吗?” 谢馥宇被小女儿家的连番提问弄得有些接应不暇,但她并非上门来玩啊! “抱歉,小绿儿,我今日有急事非得见到你大哥不可,等我把要事办妥了定会再来寻你,到时候接你去我的小宅院玩耍,可好?”她将怀里的小姑娘推开一小段距离,手仍轻抚着对方。 傅柔绿扁扁小嘴,眸光明显带着委屈。 谢馥宇道:“等我得空,我带绿儿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教你打马吊、推牌九。”低柔语调很好哄人。“也许把昭乐公主一起带出宫来玩?” 傅柔绿眼睛瞬间发亮,乖顺点点头。“那你不能骗人,要说到做到。” “骗人的是小狗。”谢馥宇笑道,还与她打勾勾兼盖大拇指印章。 傅柔绿这会儿才笑开朱颜,但随即又蹙起眉心,咬咬唇老实道:“可是大哥不在府里,也不在帝京城里的……” 谢馥宇一颗心骤沉。“他是何时离开帝京?” 傅柔绿摇摇小脑袋瓜,忙脆声道:“不是的,宇姊姊误会了,大哥不在城里,但也不算离开帝京,从三天前他就去郊外柳湖畔的风起园‘闭关’了,宇姊姊理应知道那座园子位在何处吧?” 谢馥宇颔首。“当年你家大哥与我曾带着绿儿去柳湖垂钓泛舟,一同在风起园里住过两宿,我记得的。”其实位在柳湖畔的那座园子,她与傅靖战两人私下去过许多回。 傅柔绿此时点点头轻应了声,道:“大哥已连着七、八年都是这个样子,以前……就是你还未离开帝京的那时,明明没有这样的事发生,可这几年每到七夕前后,大哥就把自个儿关在风起园里,约莫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绿儿戏称那叫‘闭关’。” 她秀致眉心择得略紧,“可是宇姊姊,有一点很古怪啊,人家戏文和话本里都写着,那些闭关之后出关的人物应该功德圆满且神采奕奕才是,怎么绿儿每回瞧着大哥从风起园返家,那脸色实在惨得很,而且每次都要瘦上一大圈儿,根本不像‘闭关’休养,倒像狠狠生了一场重病。” 第十三章思念实无限(1) 谢馥宇离开安王府,随即策马出城,赶往城郊十里外的柳湖风起园。 这座建在湖畔的园子是已故的老安王爷用来安享晚年的所在,老安王爷将风起圆留给嫡长孙傅靖战,把一干服侍他多年的奴仆们一并交托,说穿了,这座园子其实亦是那些老仆们安享晚年之所。 不过多年至今,风起园内的老人们故去不少,如今仅余一对年过耳顺的老夫妇以及,位老厨娘,为了照顾好三位老人,傅靖战还让安王府管事从府里挑了两个伶俐的小婢送过来,并按月俸额外再给上一份银钱。 谢馥宇去敲风起园那扇门时,前来应门的老翁她识得,这座园子她与傅靖戦曾来过不少回,每次来开门的都是同一位。 “庞爷爷,别来无恙否?是我,镇国公府的谢家小爷。”她颔首招呼,语气,如年少时清朗坦率。 庞老翁望着面前亭亭玉立之人,此人的五官模样他是记得的,虽多年未见,确是谢家小爷没错,可是……好像哪儿不太对劲儿,此人的穿著打扮素雅俐落,有种简至极处的清丽感,与他记忆中的谢家小爷并无二致,但,谢小爷原来是姑娘家吗? “我有要事欲找你家世子爷,他在这儿的院落没变动过吧?仍是有着大浴池的那一座院子是吗?这时候他应该睡醒了才是,可有见到他出房门?”谢馥宇接二连三提问,问得庞老翁一脸怔然。 “无妨,你且忙你的,我自个儿寻去。”她说风就是雨,将人晾在原地,很快往园子里头钻,直到她都消失不见了,庞老翁还在搔头抓耳没想明白。 谢馥宇一路快步而行,风起园中的亭台楼阁、回廊小桥依然是当年模样。 她进到正院主人家的寝居院落,却见两名小婢子杵在厅堂中似有些不知所措,待她一脚跨进,两婢子同时回头,明显受到惊吓。 谢馥宇简单道出来意,并表示自己是安王世子爷的友人,亦提到适才是庞老翁应的门,两婢子这才稳下心来并恭敬作礼,一一回答了她的问话。 名叫春泥的婢子指着桌上的四方食盒道:“这是奴婢今儿个一大早送来的早膳,结果世子爷半口也没吃,刚刚打开盒盖一看,完全原封未动。” 名叫双穗的婢子将提在手中的四方食盒搁上桌,长声一叹。“这是奴婢送来的午膳,很怕世子爷也是一口未进,因为昨日就是那个样子啊,世子爷一整日下来,好像直到晚上才稍稍进了一碗肉汤和几箸菜肴。” 在谢家小爷轻声软语的刻意“引诱”下,婢子们双颊泛红,轻垂秀颈继续乖乖答话—— “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爷把自个儿关在这正院寝居内,命令所有人部不许踏进他的寝居半步……” “根本没法子踏进去啊,世子爷在里头把门反锁了,奴婢和春泥只能将每餐食搁置在这儿,等爷什么时候想到了自个儿出来取用,可是世子爷他、他像是在修仙群谷似的,毎日就进那么一点点,连茶水都不太喝,都不知他要如何撑下来!” 第8页 谢馥宇一时间分不清楚内心的钝痛是因为太过心疼谁才导致如此,抑或是太过恼怒谁才让一颗心痛到发麻。 之后她让春泥和双穗离开,碍于接下来不知还会出什么事,她遂关上正院厅堂的两扇大门,并且上了门问。 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她独自一个去到里头的主卧寝居,且推门试了试,果然如两个婢子所说的那样,寝居房门确实遭人反锁。 “傅靖战你开门啊!”是急是恼真真分不清,就觉得如今经历的这一摊乱七八糟的事,都不知是他欠她的,还是她欠了他。 “傅靖战,快给小爷开门,我知道你就在里边,再不开门的话,别怪小爷我破门而入!”她要胁着、逼迫着,也不知眼眶为何发烫不已,双眸发潮到都有些看不清楚眼前。 然,寝居里边依旧毫无动静,谢馥宇紧了紧牙关,双手亦紧握成拳。 他娘的,不管了! 她先是后退几步,跟着摆好姿势提气再提气,蓄足了劲力,猛地冲击! “砰”地一声大响,遭反锁的两扇门被她以单肩撞开,因突袭力道太大,她稳不住脚跟,身子往前扑了去,直直扑在一张小圆桌上才止了势头。 迅速直起上半身四处张望,寝间内望不到半抹人影,她想也未想便往位在更里边的大浴池走去……就是此刻,便在此际,她抬头扬睫一看,如此不经意的一瞥简宜活生生要把她的三魂七魄都看没了。 “傅长安!”她大吼一声,倏地跳进大浴池中,手脚努力并用,奋力地游到那具浮在浴池水面上的“浮尸”身边。 浴池里的水是冷水无误,七、八分满的水量足可使人溺毙其中,但也许正值七月,再冷的水温亦有着蓄养白日天光底蕴后的轻暖…… 谢馥宇泡在水里丝毫不觉得冷,不仅不觉得冷,在她一把捞起傅靖战搅进怀里时,更觉源源热气不断冒出,仿佛正揽了一个大火球在怀,火源是他,即便他发狠地把自身从头到脚全浸泡在满池子的冷水中,亦难以降温。 “长安……长安……傅长安,你给我醒醒!”她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溺毙在这一池子水中,叫也叫不清醒,想扬几个巴掌将他打醒,瞅着他越发清瘦的面庞,终究狠不下心。 “是谁?谁敢擅自踏进……”傅靖战陡地张开双目,侧首去看,顿时没了言语。 谢馥宇瞪了他一眼,拖着他爬出池子,坐在水池边上两人全身上下都湿淋淋,他身上仅着雪白中衣和衬裤,谢馥宇心一横,咬了咬唇,低头开始解开自个儿的腰带,两,三下便月兑掉外衫、踢开鞋袜,把自己弄得同他一般。 “你怎么会来这儿?你这是……想干什么?”傅靖战烧得连气息都灼烫,眼底猩红,目光从适才看到她之后就再没挪开。 “知道你躲起来死熬着,我还能不来吗?”谢馥宇扬起脸蛋,表情颇有“我不人地狱准入地狱”的气魄,决定先把“正事”办了再来解释其他。“你说我这是想干什么?小爷我就想上你,世子爷若不想讨皮肉痛,便乖乖从了我。” 傅靖战明白体内的热与寻常发烧大不相同,但同样烧得他思绪钝滞,他以为自己聴错了,直到她靠过来,扶着他的脸,逸出的清息落在他通红面庞上,于他而言仿佛凉风道。 “不就阴阳嘛,值得你这样死死扛着?”她低声轻斥了一句,跟着吻上他微启着似乞若求的嘴。 …… 从近午时的饭点至傍晚时分,他们俩的身子从未真正分开,时而缠绵成麻花般扭在一起,时而身体贴着身体交颈依偎,时而心脏狂跳极致昂扬,时而余韵漫漫余波荡漾。 终于,异常的体热退了烧,男人瘫倒下来立时睡去,像要补足这几日欠缺的睡眠般,他睡得非常之沉,连替他洗脸擦澡都没能让他掀一掀眼皮。 谢馥宇很晚才用膳。 当她出现在风起园的后院灶房,夜里负责守灶的老厨娘和那个名唤春泥的小婢一见着她,红着脸蛋不说,光表情已泄露一切,显然都知道正院屋里一整个下午都发生了何事。 老厨娘既惊且喜笑咪咪望着她,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个遍,而谢馥宇犹记得对方,便自然地回以微笑,想着自个儿果然有所升级了,因为再怎么尴尬羞耻都比不上被娘亲当场觑见那般无地自容。 老厨娘同她道:“那时候早瞧出来,你俩总粘在一起,咱们家世子爷定是想和你要好好一块儿的。”言下之意,似乎从未在乎她是男是女。 吃了一大碗老厨娘为她下的打滴面,之后她自个儿拎着壶热茶回到正院屋中,时辰近亥时,傅靖战仍沉沉睡着,甚至微有鼾声。 她身子亦是瘦疼疲累,然有个饱受煎熬的男人需要看顾,而自身在“照看”的过程中又消耗了大量的精气神,导致肚子饿到不行无法安眠,若非如此,她也很想学他一样倒下就睡,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睡个昏天黑地再说。 再有,而今办完“正事”了,解决掉傅靖战的燃眉之急,她脑子里需要厘清的事情着实太多,在尚未想清楚之前当真难以安歇。 于是到访的这一晚,她临窗而坐,喝着茶,望着窗外的穹苍星月,思量着榻上那个深陷黑甜乡的男人的事。 娘不惜远从东海沿着洛玉江来到帝京,只为了问她,关于安王世子爷,她欲如何安排? 将傅靖战推入火坑的人是她,以往不知他这七年多来所受的苦便也罢了,如今得知了,哪里还能装作什么事都能云淡风轻、过不萦怀? 他又是个认死理的,寻常瞧着似乎挺好相处,性情温和,其实根本不是。 他又倔又傲甚至又骄又蛮,绝对比她难搞,她造孽地把他弄成这副德性,还能把他这只浑沉沉的铁锅用出去给别人措吗? 娘要她想,那她就彻底琢磨一回。 无论是赶去安王府寻他,又或者之后寻到风起园这儿来,她对他的心态早有变化,盼将自身给他,换他寿元无损,一切心甘情愿。 她试着想象他身边出现别的女子,想象他与别家姑娘结成连理,不知因何以往能坦率接受之事,事到如今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最大的变因出现在她身上,她晓得的。 她开始视他为伴侣了,是她谢馥宇的另一半,是她独能拥有的,自然谁都不给碰。 那么,如今的她不允他身边有谁,而能与他成双成对的,还能有谁? 远天渐渐亮起,月儿星儿隐约遁入无边清光中,风起园内花木扶疏的景致笼罩在淡蓝薄雾里,距离天光大亮不出短短一刻,在这稍纵即逝的时光中,放眼望去绿非绿、蓝非蓝,而花非花、雾非雾。 谢馥宇套着宽大的男款薄衫斜倚在敞窗边,乌溜溜的散发更显身姿慵懒,柔软鬓发则衬得半边暖颊女敕若桃李,眉似柳。 傅靖战起身下榻,从那座分隔内外寝间的嵌玉座屏后头走出时,抬眼望见的便是这一幕动人丽景。 他的身躯一直是渴睡的,但异样的高热烧得他无法安眠,直到昨日那一顿纡解……醒来时发现身边无人,唯自己一个,一度以为那是一场高烧过头才产生的春梦,顾不得全身上下仅套了一件里裤便冲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她…… 谢馥宇听见动静,身形未动,眼角余光往房内斜荡了去,心弦蓦地被一把撩过。 此刻落在她眼底的安王世子爷不知因何看起来有点憨,表情仿佛也有点余悸犹存之感,仔细再瞧……不,说是余悸犹存并不贴切,倒不如说有种近君情怯的模样,想走近她又踌躇不前,似乎怕她会拒他于千里之外,那俊朗眉目怎么看都有点儿可怜兮兮。 她之前待他到底有多坏? 谢馥宇自责并自省着,徐徐转身向他,拢了拢身上这件属于他的群青色夏衫,微扬秀颚,尽可能淡然地问道:“傅长安,你给我说清楚,到底都钻研到什么书里头了?” 之前的他乖乖任她“欺凌”不反手,然,昨日的他刚开始还挺乖顺,之后就狠招连发,弄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无比舒服的时候。 她质问着,也努力端持着,不想一下子就脸红给他看。 可她不愿顶着一张大红脸,傅靖战倒是不管不顾,热潮骤然袭上,说脸红就脸红,俊颜染绯,腼腆的模样格外使人心动心软。 “还不老实招来?”她轻嚷了声,原盘于胸前的双臂蓦地大展,撩高衣袖显露给他看。 “瞧啊,都是你落下的痕迹,不仅是手臂,还有颈子和肩头……和其他好多地方,你生肖明明不属狗,更不可能属狼,这般又吮又咬又啃,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第十三章思念实无限(2) 那雪白肌肤上的点点瘀青和红痕是如此怵目惊心,傅靖战心头陡紧,什么“余悸犹存”或“近君情怯”的心思全荡然得一干二净,只觉自责又心疼。 他两个大步近身前去,轻扣她的手臂细细查看,越看心里越惊,下一瞬幕地将她拦腰抱起,直接抱进内寝间里。 “干什么?傅长安,你、你消停些啊!”谢馥宇逮住他欲扯她薄衫的大手,扬眉瞪人,双颊终是禁不住浮出两团红云。 傅靖战瞥了她一眼,郑重道:“让我看看你,看伤得怎么样了,不会……不会再压着你胡作非为,香香信我。” 唔…… 谢馥宇下意识垂首,有意无意避开他过分炽热的注视,最后仍放手由着他去。 薄衫被轻轻卸下,揽着迎枕伏在杨上,她听到他从床头矮柜取出物件的声响,但没有费神去看,反正是把自个儿交托出去了。 膏药清凉,有着明显的薄荷气味,他取药为她涂抹,先是玉背和腰臀,然后她被翻转过来,轻衫掩不住的满身春情,皆在他指尖下。 傅靖战到底把持住了,毕竟弄伤了她一身。 “都是我不好,累你受罪了。”拥她入怀,他终于老实交代,把先前路过官驿,从驿丞老伯那儿得来的三本册说起,最后忏悔道:“我以为是我经验不足-始终留不住你。” 谢馥宇顿了几息,想明白他的意思后,蓦地哈哈大笑。 她推开他翻身坐起,重新套上他的薄衫,坐姿丝毫不是姑娘家那种秀秀气气的姿态,于是大剌剌盘起双腿,双手都盘在胸前,一副想好好审他的神气。 结果—— “那三本册收在哪儿?听起来像是难得的珍品,我也想拜读一番。”她挑眉道。 傅靖战原是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听她如此一说,面庞顿时柔和,唯眉宇间仍行腼腆:色。“册自然是收在安王府内,香香倘若想看,来安王府随时能看。” 他这话明显想哄她随他回安王府,既然登门了自是要拜见安王爷这位长辈的。 这一回,谢馥宇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也没要他把册带出来借看,只淡淡应了声。 光这般就足够令傅靖战满心雀跃,他柔声问:“你怎知我在风起园?还有昨儿个我们……你是如何得知我这儿的事?” 谢馥宇道:“我娘来帝京寻我,她此趟从东海远道而来,便是为了你我之间的事。”随即她将事情全盘托出,提到娘亲在东海已见过他,还提及她醉酒那一夜,醉到发疯强吻他,导致两人一发不可收拾,其实都被她家娘亲大人知晓了去。 “娘打探了你的事,得知你未娶正妻、未纳妾室也不收通房,在外行走亦不沾,她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你知道的,我是成年了才进行‘择身’变化,然后当时算你倒楣,怎么就落到我手里……” 她搔搔脸蛋又捏捏耳朵,女敕颊明显红透,清了清喉咙道:“总之那一年七夕,在安王府绮园的那座石室中,你被我拿来为自己‘定身’,说到底就是你被我彻底利用了。”跟皆她把“定身”之意简单解释,也说明了他每年七夕前后的这一场发热异状究竟因何而起。 待她道完,内寝间陷入沉默,谢馥宇扬睫去看,却见离她仅有半臂之距的男人眉目俱柔,望着她的眼神深邃湛光,让她心跳狠漏一拍。 “香香这是担心我了?”傅靖战嗓声轻沉。 “废话!当然担心你啊!我昨儿个一早冲去敲安王府大门,才从柔绿口中得知的自个儿关在风起园,我能不来寻你吗?”越是羞涩,说起话来越发理直气壮。“你毕竟受我拖累,我谢小爷一人作事一人担,自个儿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我自个儿尝。” “如此说来,我可以一直去寻你,只要想要了,就能寻你?”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她明白他“想要”二字是何意思,于是心跳略促,耳根都热了,但她昨晚确实把思绪都捋清,遂点了点头。“我反正就在石桥巷那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若想要了……尽管以来寻我。” “好。”傅靖战徐徐应声,简单一字仿佛有说不出的欢愉,好一会儿才唤着。“香香……” “嗯?”谢馥宇吐出一口气,忽觉这内寝间里好热。 男人道:“我喜欢被你彻底利用,更庆幸那时候替你‘定身’的人是我,这七载岁月,我喜欢吃这一份苦头,每回发作,尤其在七夕之时分外难忍,但那是你给我的,亦是我想留下的,我喜欢香香为我担忧。” 她瞪着他,忽地大骂,“傅长安,你有病是吧?” 不等他答话,她蓦地扑向前去,一臂勒住他的颈项,这一招是她年少时候经常对他使的,常“一言不合”就拿他喂招,把他整个脑袋瓜扣在臂弯内,再使劲儿压住人抑或是乱揉他的头发。 “就说你干么硬扛?什么都不说还等着我自个儿发现!”这一次她抡起拳头狠狠磨蹭他的脑门,不解气般继续怒斥。“若非我家阿娘有所察觉,将事情说与我知,都不晓得还婴被你蒙在鼓里多久!明明都二十五、六岁的大人了,还要人家操心,还说什么喜欢吃苦头,好啊好啊,我让你吃个够!”拳头顶顶顶、磨磨磨。 此时,傅靖战内心无比欢喜。 块头较她高大许多的他其实能轻易扭转颓势,但他不想避开,喜欢她这一套老招式,仿佛连结着两人年少轻狂且炽热的梦以及如今的真挚亲昵,这世上,再没谁能像她这般深进他内心,与他的命如此交缠。 他不禁笑出声来,脑袋瓜非常顺势地靠在她鼓鼓的胸房上,双臂亦环上她的腰身。 “傅长安你、你干什么?”谢馥宇突然惊喘一声,本能松开手臂,但被抱住的她没能将人推开。 傅靖战这会儿才把脸从她的胸前抬起,表情很是无辜。“没干什么,只是忍不住蹭个几下,香香又香又软的,我好像又想要了。” 第9页 这下子是搬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谢馥宇顿时好气也好笑,还要忙着脸红心跳,这厮刚刚不仅蹭她胸脯,还隔着薄薄的夏衫布料动口了,瞧啊,薄衫上都留有他的口浮水印儿! 她才想接着骂人,却听他道:“香香,我说过的,这世间我不爱男子亦不爱女子,我谁都不喜爱……除了你,我谁都不爱。”语气再认真不过。 骂人的气势瞬间灰飞烟灭,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再次表白整得略感晕眩。 坐在男人怀中,捧着他的脸,她咬咬唇问:“你真想跟我在一块儿?” 即便脸被她捧着,傅靖战仍用力点头。 昨儿个一夜未眠,该想的她都想过了,遂叹息般道:“……那就在一块儿吧。”想待他好,想顺从他的心意,想他一生长安。 于是乎,被她捧在手心的那张俊庞冲着她露出少年般纯真的笑,那飞扬的眉眼清俊无端,令人心悸心颤。 他收拢双臂,凑近欲要亲她,感觉两具身子很可能又要胡天胡地滚在一块儿,却在此时,一记堪比雷鸣的“咕噜咕噜”声响从某人肚月复中传出。 谢馥宇昨儿个夜里吃了一大碗打涵面,今早也进了一小碗熬得绵绵软软的滑蛋肉粥垫胃,所以肚饿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她。 “唔……香香,我好像……很饿。”傅靖战也被自身肚月复发出的声响惊吓到,因为实会太清楚响亮,而且咕噜咕噜又咕噜咕噜的有够长,他颊面一下子泛红,眨动眼睛的样子又憨又萌。 谢馥宇内心顿时笑到不行,捧着他的俊脸干脆重重一啄,给了一记响亮亮的啄吻。 “傅长安,拜托你都饿过几顿了,自个儿都数不清吧?早该吃点东西祭祭五臓廊。”他终于感觉肚饿了是件好事啊,如今有她在,总不能再任由他硬扛着胡来。“走,穿上衣衫?孪匆环??栽绶谷ィ - 既然决定在一块儿,那往后他就归她管。 第十四章谁也不给碰(1) 谢馥宇在柳湖畔的风起园待了三天两夜,确认傅靖战的异常高烧不再反复后,她便决定先行离开。 她欲离开的最大原因是,她家阿娘是头一回进帝京,人生地不熟便算了,还离东海那样远,娘一来就被她搁在石桥巷小宅那儿,她哪里舍得? 结果她一准备回城里,傅靖战亦坚决跟了来,还一路跟回石桥巷。 如此这般,她不得不带他见家中长辈——她家娘亲。 也不知他吩咐谁办的差事,他俩尚未回到石桥巷,专程为她家阿娘备的礼品已先送抵小宅院,等她进正屋小厅一看,桌上搁着大大小小的匣盒,有绸缎数匹、上等补药,更有禀茶果老铺的各色小食等等,正是傅靖战的手笔。 她难掩腼腆地把人带到娘亲面前,简单作了介绍。 她家阿娘到底不是寻常百姓,丝毫不因傅靖战皇亲国戚的身分而有所畏怯,反倒很感兴趣地盯着对方直瞧。 银瑶盯着人家看,被盯上的傅靖战在郑重拜会过后亦不动声色留意着对方。 初会面,他内心不无惊异,眼前这位谢夫人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外貌看起来甚至比香香还面女敕三分。 然后人家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多谢世子爷当年高义,肯为我家闺女儿舍了身子,这才解了宇儿‘成人择身’之苦。” 傅靖战是靠着绝佳耐力才把含在口中的茶水生生咽下,而非喷出或喰咳。 他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来直往。 银瑶也没等他说话,亦不在意他和闺女是否害羞脸红,鲛人心里头有话便说,没寻常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于是听她又道:“世子爷和我家宇儿既然决定在一起,那就好好相处吧,偶尔可以斗斗嘴、吵吵架无妨的,但不能闹到让宇儿去跳海,宇儿若跳海,届时世子爷想把人哄回去都没地方找人,总不能你也跟着跳海啊。” “噗——”一旁陪坐的谢馥宇定力不够,口中茶水蓦地喷出。 银瑶淡静再道:“我家宇儿体质随我,无论水温如何变化,温热也好冻寒也罢,只要鱼儿能活,她必然能活,鲛人血脉能让她的体温适应各地方的水域,所以别惹得她跳海。” 出身鲛人族的谢夫人,果然是妙人。傅靖战起身而立,拱手一礼,十分受教道:“夫人的切切叮嘱,长安当铭记于心。” 银瑶在帝京待了一个多月,直到中秋佳节过后,才随再次泊进帝京码头的漕帮大船返回东海。 谢馥宇舍不得跟娘亲分离,但银瑶鲛人的体质无法长久待在陆地,大海始终才是她的依归。 离别前,母女俩犹有说不完的话,谢馥宇暗自盘算着,为了傅靖战即便将来需长居帝京,至少每年都得回东海探望娘亲一趟,又或者再将娘接来小住。 谢馥宇不知道,当她送娘亲上漕帮大船的那一日上午,当天下朝后被皇上留下来议事的傅靖战一颗心宛若被搁在火盘上煎烤。 他前一晚去到石桥巷那儿蹭饭,已亲眼目睹谢馥宇对她家阿娘是如何依依不舍,他也想相信谢馥宇绝不会再轻易弃他于不顾,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此话诚不欺我,他就怕她的“送行”最后演变成“同行”。 出了宫已过午时,他快马加鞭赶到石桥巷,直到看见她在小敞厅里教珠儿和小树儿练毛笔字,他内心难以言喻的焦急才得以平息。 话说自从谢馥宇应允与他在一起,直到银瑶起身回东海的这一个多月,傅靖战三天两头往石桥巷这儿跑,但许是因为有银瑶这位长辈同住,他从未留宿,曾有一回忍得着实难受,只得把谢馥宇“绑架”到柳湖畔的风起园,两人关在自个儿的小天地里又是一番缠绵旖旎。 中秋过后的某日,谢馥宇终于备好佳礼,鼓起勇气正式登门拜见安王爷。 一马当先跑来王府大门口迎接她的是傅柔绿,而傅靖战则尾随在妹妹身后。 谢馥宇的一条胳臂完全被姑娘家霸占,傅柔绿挽着人儿往府里头带,一边还叽叽喳喳说个没停,让兄长只能跟出来再跟进去,半句话没能插上。 安王府正厅堂上,谢馥宇玉挺身姿,朝坐在上位的主人家圈臂作礼,深深一揖。 当惯了闲散王爷的安王爷较几年前更加心宽体胖了些,五官依然英俊好看,就是下巴多了一层,与傅靖战相似的眉目不见英气,取而代之的是慈眉与善目,笑起来乐呵呵的,竟颇有笑弥勒之相。 此番登门造访,谢馥宇备上的礼品大多是东海一带的上等土特产和当地美酒,刚巧漕帮大船来了一趟,把好货都捎带过来,她装载整整一车直接送至安王府。 安王爷一生富贵,当年为避开皇位斗争又让自个儿非常认真地吃喝玩乐,如今当真是懂吃懂喝懂穿也懂玩,还有啥稀奇玩意儿没见识过? 所以说,与其送上贵重物品倒不如真心挑点能满足口月复之欲的好货送上,这样还实际些。 她此举确实一举中第,尤其是那十数应老酒佳酿,让富富态态的王爷一双善目瞬间都能发出锐光。 另外她还给傅柔绿买了些适合小姑娘家肤质使用的胭脂水粉、体香膏,以及几件饰品,当然不是她自个儿去买,而是相请了明锦玉这位“大师”作陪,一家家铺子精心挑选。 岂料“大师”太过坚持,当真花了一整天在挑选女儿家的玩意儿,挑到最后谢馥宇简直欲哭无泪,但今日目睹傅柔绿收到礼物时的开心模样,感觉被明锦玉牵着鼻子走,忙了一整日也算值得。 落坐后,正厅堂上一顿寒暄,她对安王爷有问必答。 绮园的抄手回廊上挂着两个大鸟笼,养着几只啼声格外好听的小黄鹂,鸟啼声隐约传来正厅这儿,于是安王爷心血来潮,招她到绮园一块儿逗鸟,还特意不让自家世子爷跟来,连傅柔绿都不让跟。 傅靖战之所以乖乖听话没有跟上,是因谢馥宇给了他一记安抚的眼神和一抹微笑,仿佛无声保证着,她能应付一切,要他信她。 结果陪着王爷逗黄鹂儿,听他如数家珍地介绍那只是“金衣公子”、这只是“明烟小仙”,正敛羽整理的那只是“银筝玉女”,还有能高音颤颤的那只是“青云仙客”画又等等,如此逗啊逗的,她听得都有些入迷。 突然安王爷来了二记转折,徐声若叹,“本王这会儿总算瞧明白了,原来这些年,长安一直在等你。” 谢馥宇手中的逗鸟棒险些被小黄鹂咬了去。“王爷……” 安王爷两手一摊。“本王是拿咱们家这位世子爷没辙了,他母妃走得早,本王又是个懒散过日的,这王府里他才是真正掌事之人,他想帮朝廷、帮百姓做事,我阻不了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硬顶着不肯成亲,本王同样无能为力,就连太后、皇后几次有意为他指婚,都被他一一搅黄,本王都要信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说安王世子爷喜男不喜女……” “王爷莫要信那传言,长安对我说过,他不爱男子亦不爱女子,他只爱……呃……”太急着为傅靖战说话,结果最后一句道不出口,脸蛋倒红了。 安王爷歪着脑袋瓜好奇地看她,这下子听出端倪也瞧出端倪,“呵呵呵,原来如此,本王的世子不爱男也不爱女,他只爱你。”略顿,笑着自言自语。“没想到这小子表白起来还颇强而有力,像他老子,挺好。” 谢馥宇这会儿当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安王爷此时将逗鸟棒豪迈一抛,候在几步外的家仆眼明手快接个正着。 他一手授在宽宽的腰上,一手搭上谢馥宇的肩头拍了拍,殷殷劝导,“遇上男变女之事,如今看你似都看开了,还在外头闯荡多年才回来,本王看你也是自由闲散惯了,这真性情跟本王挺厶口拍,咱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绝不会把你绑死在这座王府里,反正王府中馈自有专职之人管着,若天塌下来就给高个儿的人去顶,咱们知人善任,乐得轻松自在,所以啊——” ……所以?她实没听明白安王爷究竟想表达什么。 “所以啊所以,你就快快给咱们家长安一个名分吧。”安王爷一脸郑重,连双层下巴都似如来般的庄严法相。 “在回廊上逗鸟那时,我爹都跟你说什么了?” 午时,安王府设家宴留客用膳,谢馥宇陪着安王爷饮了几杯东海佳酿,席间也说了下少这些年在外闯荡的趣事,逗得安王爷与傅柔绿呵呵笑,至于傅靖战几乎没怎么插话,仅是听着看着、吃着喝着,薄而好看的嘴一直微微上扬,如何也扯不平似。 用完午膳,微醺的安王爷由两名侍妾扶回房中照料,傅柔绿则被长兄寻了个由头刻意支开,此刻安王世子爷终于能独占今日好不容易登门来访的客人,两人肩并着肩散步在枫红层迭的绮园内。 听到傅靖战的问话,谢馥宇眸光微荡,悄悄深吸了口气,“没什么的,既是逗鸟,当然就聊王爷养的那些宝贝儿,然后王爷得知我与金玉满堂楼的明老板相熟,又跟我聊了些风花雪月,王爷说我性子同他一样,自由自在惯了,旁人拘不住。” 诶,总不好实话道出,说安王爷是替自家儿子讨名分来着! 下意识走着以往曾逛过的路线,也许下意识她亦追随着他的步伐,然后随他一转,小桥流水的后头是迭山堆石,堆迭出那一座巨大的假山。 谢馥宇脚步蓦地顿住,瞬间记忆翻涌,想起自己曾在假山中的石室寻到那丧母哭泣的男孩,想起决意离开的那一晚,发烧的她躲在石室里等他寻来,想起两人的那一场初心。 她原以为当初是自己使强上了他,心怀歉疚多年,他却说-他喜欢被她彻底利用,喜欢吃她给的苦头。 绝对有病! 红着脸月复诽着,一手忽地被握住,男人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那座假山走去。 外观毫不起眼的洞口,钻进里边随即蜿蜓曲折,随山势或上或下的通道如此熟患,只是他们俩都已长大成人,一个高大劲痩一个修长窈窕,再不能像幼时或年少时那样在里边疾步快走。 两人微弯着身子,避免撞上石壁,她跟着他一步步徐行,一个转弯,终于回到那,处小小石室。 迭石与迭石间之间的缝隙依然渗进天光,从宛若洞眼的缝隙望出去,恰是波光激瞒的人工镜湖。 谢馥宇本能地倾身觑看,如同从小到大每回进到这儿都会这么做那般,下一刻她却跌坐在傅靖战身上,他席地而坐,怀抱着她。 “对香香而言,我岂是旁人?”他嗓声略沙哑,目光极深邃。 “……什么?”这在说啥儿呢?她不解地眨眨眼睛。 傅靖战道:“我家安王爷说你自由自在惯了,旁人拘不住,本世子想问,旁人拘不住的话,那本世子能不能拘得住?” 谢馥宇明显一怔,双眸仍是眨了眨。“唔……” 一时间要她乖乖地、诚心诚意地承认自个儿能被某人拘住,那绝非轻易之事,毕竟承诺有其重量,她尽可以敷衍很多人,却绝不愿敷衍他。 傅靖战深知她的脾性,也没要她立时给出答复,模模她的头发,最后掌心托着她的后脑杓,甫掩睫,吻已落在她唇瓣上。 自那一日正式登门拜会过安王爷后,这阵子谢馥宇察觉到内心又隐隐浮现一股烦躁感。 跟之前的那种烦躁不太相同,不是被外来的人事物所驱使,是自己内心在拉扯,好像明明已确定心之所向,临了却怯于承诺。 明明确定心意要与傅靖战走在一块儿,但一涉及婚嫁,她便踌躇不前。 对她而言,两个人“在一块儿”与“结为连理”到底是两回事啊! “旁人拘不住的话,那本世子能不能拘得住?” 话说三分,听的是言外之意,当时他这问话实有要她交付一生的意味,说是求亲也不为过。 然,扪心自问,她到底是个自私之人,若然应允了,往后就得同他一块儿担起安王府的荣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往的她坚信谢小爷能担起镇国公府的一切,而今的她却只想轻松过日子。 烦。 她真讨厌内心这般拉扯,但就是无法定论,当真好烦。 然而心中越是烦躁,她越会替自个儿找事,隔三差五就上漕帮在京的货栈找活儿干,要不就混在金玉满堂楼内笑看人生百态,再不然便是回镇国公府仔细“教”谢定乾,顺带活络活络筋骨。 跟着某一日,一份颇厚的文书远从东海送抵她手中。 打开一看,她看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她这个“东海县主”所辖的小县,人警地官府收到朝廷的邸报消息后,便把小县内的种种民生要事以及历年来的税收帐务集结成册,直接送到她面前,其中还包括当地衙门近五年来审理过的案件。 第10页 她看得津津有味,进而生出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之感,且不管当初早—封她这“东海县主”的头衔是何居心,她到底有了实质感觉,觉得再如何不济,也得让她所辖的东海小县富足安康。 此际,她不经意一叹,“诶,总得前去亲眼瞧瞧才好啊……”恍惚般呓语,往旁边模啊模的,模到一壶酒,抓了来便往自个儿嘴里喂了一口甜酿。 “县主怕是喝醉了吧?都喃喃低语些什么?”明锦玉递来帕子擦拭她被酒汁濡湿的秀颚,语气带了点纵容和无奈,那是对待诚心相往之人才有的姿态。 第十四章谁也不给碰(2) 中秋过后,谢馥宇就自作孽般搞得自个儿一团忙碌,直到凛冬来临、大雪纷飞的时节,终于懂得缓一缓、消停些,其原因有三—— 其一,因洛玉江的水路一遇寒冬,越往北来越发不易行驶,沿江北上的码头区结冰状况已属常态,冬季若运送物资进帝京大多以陆路为主,如此一来,漕帮大船不入帝京码头,漕帮的在京货栈只管收货、理货不管出货,顿时少了许多活儿,自然也就没她什么事。 其二,西关域外的扶黎国遣使团来访天朝。 近十年来天朝边关甚是平和,无论是北边、西关还是南境,边陲交界虽有零星冲突发生,但都未上升到两军对战的局势,西边扶黎甚至遣来十名贵族子弟进国子监学习,如今又遣使进帝京,带来珍宝无数亦进贡十来匹域外宝马。 传闻,此次是扶黎国大王有意为自个儿的嫡长子求娶天朝公主,然七年多前那一场宫中热疫大损皇家子嗣,存活下来的皇女不过四位,介于适婚年龄的也就十六岁的昭乐公主一个。 但皇帝老儿不愿公主远嫁,亦不想断然回绝扶黎,怕伤了两国情谊,所以也不知是谁给皇上出的主意,说是凛冬时节、年关将近,不如让双方比一比冰上蹴鞠,五场三胜定输赢,若扶黎能赢,再来议国婚不迟。 然后谢馥宇就没法忙什么事了,因为傅柔绿和动不动就偷溜出宫的昭乐公主隔三差五就跑来找她,从一开始抱着她又哭又闹,到后来把扶黎大王和王世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骂到她耳朵都快长茧。 不过话说回来,谢馥宇也想开骂,最想骂的就是她那位皇帝老儿“义父”。 她真怕皇帝最后顶不住了,结果护着自家亲闺女,就把她这个便宜的“天子义女”推出去顶事。 事儿当真一件接一件,试问她哪里还能忙其他活计? 然后最后一件令她不得不缓下来的事,其实是挺开心快活的事—— 金玉满堂楼设宴品艺,整整七日。 不管是“琴棋书画诗酒花”,抑或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无论是谈“风花雪月”,还是尝“人间烟火”,人的五感能获得最大愉悦和满足,甚至能撼动神魂者,皆可为魁首。 这般销金窟里的大事犹若年节庆典,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便传遍全帝京,再以她和明锦玉的私交,要弄个三、五张请帖到手根本易如反掌。 今日可是金玉满堂楼的大日子啊,设宴品艺已来到最后一天。 今儿个楼中的大红灯笼才高高挂上,谢馥宇便带着女扮男装的昭乐公主和傅柔绿逢上金玉满堂楼,将一处紧邻街边、视野极佳的二楼雅轩包场下来,另外还把谢定乾叫来当护花使者兼跑腿小厮。 似乎自她重返帝京,时不时回镇国公府探望,她就总是在“欺负”谢定乾。 看他不爽,揍他。 听他说话语气太开朗,揍他。 总是大姊长、大姊短地喊她,揍他。 自个儿不慎又被祖父镇国公气到了,还是揍他出气。 但不得不承认,谢定乾这小子真的很耐打,而且越揍他越长进,到如今抓他来对打,竟然得过手十招以上才能结结实实揍上他一、两拳,于武艺上确实有显著进步,她也渐能明白自家的国公爷为何会选他过继为长房血脉。 但武艺上有进步,脑子还是很呆。 难得进一趟金玉满堂楼,亦是命中头一回,十七岁的少年郎却动也不敢动,双眼更是不敢乱瞄,就眼观鼻、鼻观心般挺背僵坐,两手非常老实地搁在自个儿大腿上。 反观昭乐公主和傅柔绿,两姑娘虽束发着男装,一举一动仍自然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气,即便如此,还是挺自在地把自个儿当成上秦楼楚馆的大老爷们,有美姑娘细心整好果物送到嘴边来,她俩乐呵呵张嘴就吃,有娇娇美人儿将一箸美食或一匙羹汤送至嘴边,她俩更是吃吃喝喝来者不拒。 此一时分,金玉满堂楼的一楼大堂上正热烈进行着宴客品艺的各种项目。 谢馥宇已连看几日,内心自有偏好,最后这一天的品艺倒没有太多遗憾,却有种随遇而安、大事底定之感,所以她没有像昭乐公主和傅柔绿那样攀在二楼栏杆,猛往底下的舞台撒钱投花。 她眨眨迷蒙双眸,冲着上楼来探看她的明锦玉摇头直笑,“没醉没醉,小爷千杯不倒,明老板是知道的呀。”嘴上说着自个儿没醉,却一把按住明锦玉持帕子的柔美,贴在颊面上蹭啊蹭的,叹道:“明老板可真香……真香啊……”完全就是借酒醉吃姑娘家豆腐的登徒模样。 明锦玉笑乐了,大胆推开她的脸儿,娇嗔道:“县主较奴家还香呢,是自然散发出来的体香,您自个儿都没察觉吗?” 谢馥宇咧嘴又是一笑,被推开脸后她斜靠在二楼邻街的栏杆边上,才欲再道,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可疑且可议的景象。 她凭栏而坐,垂眼便能觑见楼底下人来人往的繁华光景。 她看到某位世子爷下了大马车,撩袍踏上金玉满堂楼的石阶正要踏进,她双眉飞挑,电光石火间思绪运转飞快,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把昭乐和柔绿藏起来为妙……但,不知打哪儿来了个不长眼的,一名年轻男子快他一步踏上金玉满堂楼的门前石阶,将他生生拦下。 “安王世子爷且留步。” 年轻男子出声一唤,身旁的六名随从立时将正欲进金玉满堂楼“逮人”的傅靖战团团围住,此举使得周遭众人不禁侧目,待瞧清局面,聪明的自是纷纷退避开来。 谢馥宇心下惊疑,不禁探身再看,耳中所闻、眼中所见皆令她瞬间火气大爆。 那年轻男子与傅靖战离得甚近,举手一探就要抚上傅靖战的脸。 “世子爷这模样生得可谓俊朗无端,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眉宇间英气勃发,一张凉薄唇瓣却啮柔意,无情与多情皆耐人寻味,恰是最合在下胃口。”说着,指月复碰触到那略凉脸肤,仿佛无比深情道:“要不,世子爷就从了我,随我走吧?” 啪! 年轻男子朝傅靖战伸出的那一只“魔爪”,被谢家小爷狠狠又狠狠地拍开! 谢馥宇这一招“从天而降”,二楼栏杆边上迅速探出好几颗脑袋瓜,有唤“大哥”的,有叫“世子爷”的,更有嚷着“大姊”和“县主”的。 她无暇理会楼上那几人,挡在傅靖战身前,双眸只管盯着年轻男子。 此际近距离一看,才知这人生着一张西关域外异族人的面容,深目高鼻,肤色偏淡,两耳穿孔戴金环,虽穿着天朝男子锦绣常服,脚下踏着的却是域外人惯穿的勾头羊皮靴。 “手不想要了是吗?小爷我的人你也敢碰?”她双手授在腰间,偏男款的白色锦袍其实挺低调素雅,但似乎被气势一衬,整个人突然“高大”起来,尤其一把流泉青丝还扎得高高,猛一看好像比年轻男子还高。 年轻男子像是看懵了似,顿了几息都说不出话来。 “你再敢探一根指头出来,小爷立时剁了你喂狗!”谢馥宇恶目怒瞪。 年轻男子尚未反应,六名围着他们的随从表情已变,正欲动手,谢馥宇先下手为强。 “我看谁敢?”迅雷不及掩耳朝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细如头钗的银匕,直接抵在年轻男子咽喉上。 她冷笑,一把扯紧年轻男子的头发,扯得对方不得不仰首待宰。“来啊,陪小爷玩玩,我看你们玩不玩得起?” 六名随从敢怒不敢言,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你……”年轻男子似乎没有半分危机感,颈子被架着一逊胬??埃?椿共嗑倍宰判火ビ钪鼻乒?础- 他看得两眼不眨,突然叹气。“你模样当真好看,欸,可惜是个女子。” 哪来的疯子? 谢馥宇才想踹他一脚,持银匕与扯人头发的双手被分别握住,在场能靠她如此之近的人也就仅傅靖战一个。 “你做什么?”谢馥宇扬眉质问,得到的是微带笑意的安抚眼神,仿佛无声在说,要她信他,一切无事。 四周聚集越来越多的百姓,金玉满堂楼内不管楼下抑或是楼上的宾客和姑娘们也都被吸引过来,在众人面前,谢馥宇不愿与他起争执,遂由着他拉下双手,收回银匕并松开年轻男子的头发。 傅靖战握着她一只手没放,神态淡淡地面对那名年轻男子,徐声道:“扶黎国王世子狄羽殿下远道而来,实是稀客,但如此偷偷模模进帝京,尚未拜见我朝圣上就在城南销金窟这儿惹事,狄羽殿下这是要让扶黎大王以及扶黎使节团难堪,还是想让自个儿难堪?” “呃?你知道我是谁呢!”狄羽一手轻捣左胸,笑着眨眨眼。 “殿下不也知道我是谁。”傅靖战面如沉水,却悄悄收拢五指,不让那只素手有抽离的机会。 得知年轻男子的真实身分,谢馥宇心头微凛,但也仅是这么微微一凛,让她心头大大凛然的是对方一双贼目竟再次粘回傅靖战脸上,她又想把傅靖战藏到身后,但有人偏不放手。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不远处赶了来,原来是有人通风报信报到扶黎使节团下榻之所,使节团中官位最高的正使大人一路策马狂奔,这时翻身下马后又气喘吁吁挤靠过来。 扶黎正使其实人还没挤进来就不断扬声道歉,一挤进来后又忙着拜见自家王世子,跟着斥退合围的六名随从,然后继续代扶黎王世子向傅靖战致歉。 傅靖战也没想同对方啰嗦,很干脆地把狄羽等人交给扶黎正使去打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结束这场闹剧。 随即,他头一抬瞄向金玉满堂楼的二楼,几颗脑袋瓜先是受惊吓般迅速收回去,大概想着逃也逃不掉,于是乎又一颗颗探出头来。 “玩够了,该回去了。” 他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楼上的昭乐公主、傅柔绿以及谢定乾很乖地点点头,在明锦玉略带同情的目送下下楼离去。 昭乐公主与傅柔绿今儿个出来玩耍本就同乘一车,本来还有谢馥宇一起,但看眼下状况,两姑娘只能顾着自己先走了。 一走出金玉满堂楼,自有随车的婢子和仆妇上赶着过来伺候,谢定乾则跨上自个儿的骏马与两名护卫一同护送公主回宫,再送郡主回府。 这一边,谢馥宇被拉着走向停在对街的安王府马车,进到马车前还不忘扬首朝凭栏笑望的明老板挥挥手,后者敛衽一礼。 跟在傅靖战身后钻进马车,甫落坐,她又试图甩开他的手。 “别老是握着,要生手汗了……咦?等等!你唔唔……”她猛地被合身抱住,男人使劲儿把她压在马车车厢板上,俊脸凑过来就一顿狠亲狂吻。 “傅唔唔长安……干么呢?”说不得话了,男人唇舌强而有力,她这么一开口恰给他抢进的机会,堵得她口中热烫,鼻息也随之灼热。 他当真疯魔了似,谢馥宇后来都分不清究竟是被“热吻”抑或是遭受“攻击”。 被合身抱住,一双前臂尚能小幅度活动,她干脆揪住他背后头发,像适才对付狄羽那样越扯越紧,逼得傅靖战不得不仰首。 费了番力气才得以从他唇舌间挣月兑,她大口大口呼吸吐纳,拿额头顶开他的下巴,以防他不管不顾又亲过来。 本以为他是来跟她算账,毕竟她瞒着他把昭乐和柔绿拐到金玉满堂楼玩耍,结果一上马车他二话不说就…… “傅长安,你又发什么疯?” 傅靖战先是把脸埋在她颈侧蹭了蹭,好一会儿才嚅着声道:“没有发疯,是发情了。” 谢馥宇闻言倒喰一气,都要无言以对了。“你、你……突然发什么情?” 他偎着她的颈窝摇了摇头,语带无辜。“不知道啊,适才见到香香发怒,为了我怒气冲天的,还不让谁碰我一下,就发情了。”边说着,边拿身躯压着她磨蹭,要让她知道他到底有多诚实。 竟喜欢见她“冲冠一怒为红颜”吗?谢馥宇气息不稳,都不知该恼还是该骇笑,最终只能仰天长叹—— “你真的有病啊傅长安!” 第十五章许一生长安(1) 傅靖战从隐卫口中早已得知扶黎王世子私下入天朝帝京的消息。 金玉满堂楼前他被拦下,一开始并不知对方即是狄羽王世子,是之后狄羽靠近过来,令他嗅到一股龙涎香气,此香料只供扶黎王室使用,因而大胆推敲出对方来头。 如今两国和平,边界更开启通商,茶马市场交易甚为频繁,狄羽王世子想以寻常扶黎百姓的身分来访帝京,倒也没什么可疑之处,只是既然都私下来访,按理就该低调到底,没料到扶黎王世子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而且……似乎只对男子感兴趣。 亲眼目睹狄羽是如何当街“调戏”堂兄傅靖战的昭乐公主,据说一回宫里就大哭了一场,毕竟扶黎国求娶天朝公主此事若定案,那最有可能被推出去的天朝公主非她莫属。 所以那五战三胜定输赢的冰上蹴鞠赛就变得格外的至关紧要,再半个月便是大过年,这个年关最后会怎么过,要过得开心痛快又或是伤心欲绝,端看今儿个的蹴鞠赛谁胜谁败。 冰上蹴鞠,场地选在帝京城内的邀月湖上,此湖每年隆冬湖面会结出厚厚冰层,常有百姓在鞋底下绑上晒干的细竹条,在结冰的湖面上溜着玩,有时也见人组队玩蹴鞠,又滑冰又得踢球的,忙得不亦乐乎。 今日赛事每一场订为两刻钟,每场结束不作休息,而是换边再继续。 也就是说,若要最快赢下比赛须得三场连胜,那么蹴鞠手们就得在场上滑冰滑满至少一个半时辰,不过双方可以不断替换蹴鞠手,这对天朝地主队而言显然大占便宜。 皇帝老儿一开始也是打此主意,觉得天朝帝京人才济济,用车轮战的方式怎么也能把区区几个扶黎的蹴鞠手辗压到底。 结果事情完全不是天朝皇帝所想的那样。 第11页 对于狄羽王世子为何私下进帝京,傅靖战终于看出端倪—— 那一夜在金玉满堂楼前遇上对方,他便命底下好手查清楚随狄羽进京之人有多少,得到的总数是随从和奴仆共有五十名。 直到今日湖面上的赛事开打,才知晓那五十人皆是冰上蹴鞠好手。 这一日邀月湖畔架起高台,搭起挡风遮阳的大棚,高台后的空地亦设有数座皇帐,以供贵人们如厕或小憩。 皇家禁卫军几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设点驻卫,皇帝老儿领着皇亲国戚和百官们到场观赛,另一边的湖畔则开放给百姓们一起同乐,替下场参赛的天朝年轻儿郎们欢呼呐喊。 但悲惨的是,一开始精气十足的呐喊声到得最后全变成无望的静寂。 都说好五战三胜定输赢,没法子三场连胜不打紧,稳扎稳打总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无奈天朝皇帝笑不出来,皇亲国戚与百官们也笑不出来,未料到向来素质颇佳的国子监蹴鞄队会连败两场! 连败两场啊! 再输掉一场就真要提早收工,天朝的脸面那是让人踩在地上摩擦。 看台上,昭乐公主已然哭倒在傅柔绿怀里,这时有一道修长身影骤然从看台上一跃而落,旋身面对天朝皇帝,单膝下跪,拜倒在高台之下。 “小爷我……唔,咳咳,陛下,臣乃天子义女,亦是天朝实打实的东海县主,既享有品级的俸给自当尽义务,臣请求上场参赛,扬我天朝威武。” 谢馥宇之所以抢在二连败的此刻主动请缨,主要原因并非要阻挠扶黎国求娶天朝公主,而是她觑见扶黎的蹴鞠队换了一人上场。 换得好啊! 即便看台这儿离湖上画出的蹴鞠场子尚有小小一段距离,但目力甚佳的她绝对没看错,那人正是狄羽王世子无误。 那一晚在金玉满堂楼前她没能揍到人,今儿个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结果她一嚷着要上场,傅靖战亦跟着跃下看台请战,紧接在后的是今日亦到场观赛的东宫太子傅书钦,说是扶黎王世子都已上场活动,没道理天朝太子还坐着旁观。 双方比赛原就说好能自由换人,不管男女老少皆可,扶黎这边见谢馥宇不过一介女流,身板根本比不上汉子们高大强壮,内心正偷着乐,自然对这样的换人上场毫无异议。 扶黎再赢一场就能结束这冰上蹴鞠赛事,许是觉得局势稳了,让自家王世子上场出出风头并迎接最后胜利,扶黎这边再顺势提及求娶公主一事,相信届时天朝皇帝应该再难有推托之词,一切再完美不过。 只是扶黎没料到,他们的狄羽王世子根本是被“秃鹰”盯上! 谢馥宇在场上的目标明确,完全紧粘着担任主攻手的狄羽,而且她谢小爷踢球没在讲求什么公平正义,以往是国子监学生时,多少还会守点儿规则乖乖踢球,自从跟漕帮那一海票的兄弟们混过后,什么规则在她眼里都是屁。 更教对方头疼的是,她小动作使得可谓天衣无缝且行云流水,天生就是个“下黑手”的料,加上傅靖战和傅书钦左右掩护,由双方人马各自挑选所组成的裁判团根本抓不出错处。 谢馥宇这一枚棋半路杀出,杀得扶黎措手不及,天朝终于赢来首场胜利。 一时间欢声雷动,来到邀月湖畔看赛事的百姓们一扫沮丧神态,重燃斗志。 第四场的冰上蹴鞠赛紧接着开始。 谢馥宇本还担心狄羽会退场,毕竟她刚刚踹了他小腿又踩他脚背,娇贵又投诉无门的扶黎王世子很可能不玩了,那样多么无趣。 但,很可能是面子上下不去,狄羽依旧上场,不过这会儿他们显然有所准备,扶黎用了三个人来守她,令她几次都难以贴近目标人物。 “团子!”她大声喊着在第四局赛事请愿出赛的赵团英。 对方在五年前出仕,目前在工部任职六品员外郎,谢馥宇回到帝京,几次与当年交好的国子监同窗聚会,赵团英也在其中。 如今生得又高又壮的赵团英一听那声叫唤,多年前在球场上培养出来的默契大爆发,抬眼望去,今日跳进来踢球的人有好些个都是当年蹴鞠队的伙伴,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少年轻狂时,直管往前冲。 他甫跑到接应位置,谢馥宇控在脚下的球立时传来,“快传”正是当年他们这一群国子监学生的拿手绝活,球绝不在脚下停留,一个传过一个,最后傅书钦起脚抽射—— 球进! 湖畔边上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谢馥宇想着,既然没了下黑手的机会,倒不如就这样牵制住扶黎三名好手,让伙伴们尽情抢攻,结果策略奏效。 之前蹴鞠队成员中没有一个纵观全域并发号施令的中心人物,难以相互配合才会连输两场,但眼下局势改变,前锋与主攻手几个搭配起来犹如刀切豆腐,后卫回防又守得滴水不漏。 天朝连输两场,之后又连赢两场,最后一场死要面子的狄羽王世子不听劝,依然选择出赛,而扶黎蹴鞠队依然摆平不了谢馥宇,因为不派上三人绝对守不住她,不守好她,等她贴身靠近,自家王世子又得吃暗亏…… 结果扶黎使节团就只能百般无奈地看着比赛结束——扶黎连输三场。 已无法形容在场的百姓们有多么疯狂欢喜,好几个都滑到湖面上来手舞足蹈,皇亲国戚与百官们就矜持了些,皇帝老儿更是捻眉又捻须地强忍笑意,不过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可不管,两女儿家在看台上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又哭又笑,引得许多人侧目也不怕。 有子弟上场参赛的人家,家中老长辈好些个都围将过来,其中不乏出身高门大族或在朝为官之人,甫离开湖面、换下冰靴的东宫太子傅书钦等一干蹴鞠队队员便被团团包围,恭喜和赞叹声不绝于耳。 谢馥宇最不耐烦应付这种事,于是非常不讲义气偷偷溜开,傅靖战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但傅书钦紧拽他一条臂膀不放,要他这位安王世子爷陪着一块应付众位耆老和大臣。 不过谢馥宇并未走远,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场子上,如此一来就算有谁欲寻她攀谈,也得滑过一大片结冰的湖面才成。 许久未在邀月湖上滑冰,她玩得可开心了,毕竟东海的冬天不怎么下雪,水面更不可能结冰,她已有七年没这么玩耍。 这一边,傅靖战一心二用,在确认她就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终才勉强让东宫太子把自己“绑架”在他身侧。 湖面上,一道身影朝自在玩耍的人靠近。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谢馥宇听到这句问话时,脚下刚好画出一个漂亮回旋,转过身就见狄羽王世子一脸认真地杵在那儿,离自己仅两步之距。 “我是怎么对你?”她定住双脚,两臂盘在胸前,有点没好气地反问。 狄羽很委屈道:“你对我很不好。” 谢馥宇简直想翻白眼。“试问,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他鼓起类骨略高的颊面,皱拢眉心。“你必须得对我好,如此一来本世子才可能拿你当朋友看待。我只跟长得好看的人交朋友,你很好看,够资格与我往来。” 不忍了,她结结实实翻了个大白眼,双肩一耸。“小爷我长得好看是我的事,凭什么长得好看就得同阁下交朋友?我又不想跟你交朋友,狄羽殿下待如何?”什么狠话、真心话都说得出口,毫无顾忌,反正其他人离他们远远的听不见,她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狄羽直勾勾看她,眼神变得好古怪,一会儿才沉静道:“好啊,不交朋友那便是敌人,你别后悔。” 突然,事情就发生了—— 他下手非常之快,谢馥宇只知有一丸黑色之物滚到脚边,那电光石火间她身体作出本能反应,不光要闪避,还得找地方躲,于是她起脚扑向狄羽,决心拿他当人肉盾牌先顶着。 爆炸声响,其实声音不算大,但足够炸裂一小处冰层,如果狄羽再抛出一小丸火药后按着他的计画顺利退开,以冰层炸开的小小范围,遭殃的应该只会是谢馥宇一个。 但,别闹啊! “下黑手”这种需靠聪明才智再加上巧劲儿的细活,她这镇国公府的谢家小爷若认第二,保证整座帝京没人敢说自个儿是第一。 结果就是冰层破了一个不算小的洞,以破洞为中心向外龟裂开来,狄羽在千饴一发间被推到前头他也莫名其妙得很。 有心害人的反倒先掉进湖中,既然两人都逃不掉坠湖的命运,谢馥宇当下脑子动得飞快,神来一笔扯嗓大喊,“狄羽殿下别怕,我来救你!” 扑通—— 谢馥宇在坠湖之际已捕捉到无数惊呼和尖叫声,但她心想,她家的长安应该会淡定些吧? 她这绝非跳海,也没有跑不见,再怎么大玩痛玩也游不出这座邀月湖底,所以没事啊没事。 觑见谢馥宇坠湖那一幕,傅靖战几乎目眦尽裂,他两耳嗡嗡作响,从团团围来的人群中闯出一条道来,即便脚下的冰鞋已都卸下,他就套着寻常锦靴直直往湖面上冲。 毕竟太在意心尖上的人儿,一直留意着谢馥宇的动静,当瞄到狄羽上前找她说话时,他已想着要摆月兑东宫这边的应酬,快些去到她身边。 岂料意外就这样发生,他立时反应,头一个往前冲。 邀月湖上有厚厚结冰,他脚下一双锦靴的抓地力甚差,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直冲,尽管相距不远,他中间好几次险些滑倒摔跤,半跑半滑地扑近湖面上的裂洞,已不能再往前,因为冰层发出更大的龟裂声响。 “长安止步!”、“危险啊!”、“别再靠近!”、“快退开啊长安!” 身后是傅书钦、赵团英等同窗友人发出的叫喊,傅靖战迅速伏躯,让身体重量分散在龟裂开来的湖面上。 湿冷的感觉很快渗进衣料中,他全然无感似的,因为胸口促跳,气息紊乱,他脑子里乱哄哄,神魂发颤,肉身的感受遂变得十分迟钝。 唯一逮住的思绪是,她坠湖了,但她体内有鲛人血脉,泅泳之技冠天下。 所以,她没事。 他还记得她娘亲口提过,无论水温如何冻寒,只要鱼儿能活,她必然能活,鲛人血脉能让她的体温迅速适应各地方的水域。 所以,她会没事的。 一遍遍说服自己,他得信她,得给她多些时间反应,不能贸贸然跟着往湖里跳,在水中他绝对没她有本事。 他必须信她! 伏在湖面上的裂洞边缘,他两眼死死盯着,内心暗数着数儿。 其间,扶黎使节团的人急得又吼又叫,尽管傅书钦顶着东宫太子的身分努力制止,四、五个狄羽的随从仍扑将过来,冰层因而发出另一波声响,表面的龟裂痕迹不断“啪啪啪”地往外拓开,吓得几名随从僵在原地不敢再妄动。 傅靖战依旧死死盯着湖面,就在他数到近三百之数,底下水面忽地泛开涟漪,一颗有着乌溜溜发丝的脑袋瓜猛地探出头来,更猛的是她肩上还扛着一人。 谢馥宇没料到一浮出湖面就与傅靖战四目相接,而且是如此这般近距离地两两相望。 她先是一怔,下意识露出安抚笑颜,很明显感受到左胸爆开疼痛,因为他望着她的表情……钦,那是难以言喻的虐心,好像她又弃他于不顾,将他无情地抛诸脑后一般。 天地良心,她没有好吗? “我没事,不会跑掉的,瞧,我这是去救人了呢。” 谢馥宇把扛在肩上的人一顶顶到湖面的冰层上,再以巧劲一推,于是奄奄一息的狄羽王世子就像落在冰层上的一颗蹴鞠那般顺顺溜溜地滑将出去,一滑滑到安全地带,滑到众人眼扶黎众人一阵哀嚎,纷纷冲过去探自家王世子的鼻息和体温,然不断龟裂的湖面到底不宜久留,被谢馥宇“拚命救出”的狄羽王世子被迅速转移阵地,直接送进湖畔不远处的某座皇帐中。 反观回来,傅靖战根本不管扶黎王世子的生死,即便知晓谢馥宇应当无碍,一颗心仍旧为她的坠湖落难纠结瑟缩,疼到连呼吸都痛。 他一把将她从湖中托起,横抱在怀并以最快速度离开湖面,凭他安王世子爷的身分,立在看台后头的数个皇帐中,怎么都有属于他的一顶帐篷。 第十五章许一生长安(2) 今日的冰上蹴鞠赛很可能得连赛五场,临时立在看台后的一顶顶皇帐提供了皇亲国戚们暂歇或如厕之便,傅靖战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一顶,进到皇帐后直接将人送上榻。 “县主眼下急需清理并保暖,烦请世子爷暂且退出帐外,让奴婢们好办差。”负责此顶皇帐的宫婢和嬷嬷们丝毫不畏安王世子爷,趋前就想把他这么一个大男人给请走。 既是为谢馥宇着想,傅靖战便没有太多纠结,他很快退到皇帐外头候着,让宫婢和嬷嬷们接手,好生照料她。 待他被允许入皇帐,昭乐公主与自家亲妹傅柔绿竟都赶了来,还抢先他一步进到皇帐里头,扑到锦杨边吱吱喳喳个没完—— “宇姊姊,那个狄羽王世子实在太坏太坏,他这不是明摆着吗?冰上蹴鞠赛踢输咱们就想下手害人,实在太可耻!” “他害人反害己,活该死好!”昭乐公主冷哼了声。 傅柔绿微撇撇嘴道:“现场闻得到火药气味,好多人也都听到那声爆破,扶黎使节团偏要说是狄羽王世子不小心所导致,毕竟连他自个儿都坠湖,这件事要扶黎认账怕是没那么容易。” 昭乐公主的小脸蛋也跟着皱起来。“宇姊姊,你就不应该救他,那么坏心肠的人,救了他他也不会感激你。” 换上全套干净衣物、连头发都被宫婢们联手烘干的谢馥宇慵懒地斜卧在大迎枕上,她真没什么事,只是被伺候得有点昏昏欲睡,此时听着昭乐和柔绿的抱怨,她眸光掠过两姑娘与立在一旁的傅靖战四目相接,想着方才浮出湖面时见到他当下那模样,心口又隐隐绞痛。 她朝表情仍有点僵冷的他露笑,这才调回眸光,语气带了点神秘道:“救还是得救啊,狄羽王世子确实是我救下,这份大恩我定会跟扶黎使节团讨要回报,再有,因为知晓对方心眼真坏,我也没有很积极救他。” “……积极?”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异口同声。 谢馥宇语气更神秘了。“这事儿只有在这皇帐里的咱们几个知晓,可不能说出去。”见两姑娘使劲儿颔首,她咧嘴一笑。“你俩知道的,我水性这么好,又有鲛人族能适应水温的特殊体质,其实掉进湖里,我可以很快就把狄羽救上来,但是那样就不好玩了。” 略顿了顿,“我就等在一边,看他在那儿乱挥双手,两腿乱踢,湖水冰冷,一下子就冻得他四肢僵硬,我是看他真没气了才把他扛上岸。” 第12页 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嘘!这是秘密啊。” 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双双瞠圆眸子,面面相觑了眼突然笑出来,一个给谢馥宇比大拇指,另一个“啪啪啪”拍起小手来。 “宇姊姊,这招漂亮啊!”、“欸,终于有点大快人心之感了。” 谢馥宇挑眉笑的得意,再次看向傅靖战,后者的表情明显放松许多,她朝他眨眨眼,他莞尔一笑。 此刻皇帐外传来通报,是皇上与太子驾到。 谢馥宇很快下杨,与傅靖战、昭乐公主和傅柔绿一同恭迎。 皇帝老儿一进到皇帐内,立时就把跪迎圣驾的谢馥宇扶起,并且赐了座。 狄羽毕竟是扶黎国王世子,一条命虽被及时抢救回来,但心跳与气息一度全无,皇上和东宫这是先去探视了狄羽那边的状况,这才过来谢馥宇这边。 “回皇上,臣好得很,还能上场再踢几场蹴鞠赛。”她拍拍自个儿上臂,一副精气神—足的模样。 “全场就数小香儿你最闹腾,别以为咱瞧不出你使的那些手段。”傅书钦好气又好笑地骂着。 谢馥宇一脸无辜道:“那还得要有太子殿下和安王世子爷愿意配合着打掩护才成啊,为了赢球,为了不让咱们天朝公主被求娶了去,臣什么活儿都干得出来。” “宇姊姊你真好!”昭乐公主感动地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你为了我挺身而出,你真好真好!” “是说昭乐,哥哥我也挺身而出,你怎么就不来夸我几句?”傅书钦笑问。 昭乐公主回头看他,哼了声。“宇姊姊是头一个跳出来请求上场的,她功劳最大,她最勇敢。” 唔,无法反驳,傅书钦模模鼻子嘟哝了几句。 这一边,皇上也笑着摇摇头,继而询问起谢馥宇当时的事发状况。 除了坠湖之后在湖中发生的事,整件意外的来龙去脉,谢馥宇老老实实全数上报,并道:“在场仅狄羽王世子和臣二人,扶黎若自始至终坚持这是不小心才导致的意外,臣也提不出证据,不过狄羽王世子确实也吃了大苦头,此事臣已不想追究,以免坏了天朝与扶黎维持多年的和平。” 衡量眼下局势,皇帝老儿本来就不欲她追究,还不如由她自个儿先说出口更显大度。 果不其然,皇上一脸慈祥看着她,眼底都隐约泛光了。“你……好啊!很好!朕收的这个‘天子义女’当真是好!” “父皇,宇姊姊这么好,踢赢蹴鞠赛还救了扶黎王世子,而且还不跟他们计较,父皇不能委屈宇姊姊,总要赏点好东西吧?” 昭乐公主开口替她讨赏,小脸蛋古灵精怪。“父皇不如赏宇姊姊一把尚方宝剑,百官们见宝剑如天子亲临,个个都得跪下磕头,让宇姊姊威风威风。” 谢馥宇蓦地笑出来,顺口便道:“皇上义父若要打赏,那就赏臣一桩婚事吧。” “什么?婚事?”、“指、指婚?”、“成亲?”昭乐公主、傅柔绿和傅书钦同时出吹声。 皇帝老儿好奇地挑高一道灰眉。 傅靖战则是长目陡瞠,瞬也不瞬望着她。 皇上笑道:“你都喊一声义父了,宇儿这桩婚事必成,却不知有无对象?” “回皇上义父,有的有的。”谢馥宇兴奋点头,一指指向傅靖战,朗声道:“小爷我要娶他……呃,是要跟安王世子爷结成连理。反正我娶他也成,他嫁我也可,就是他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傅靖战俊面陡红,眼角眉梢柔软带笑,再无半点僵寒。 “回皇上,臣愿意与东海县主结为连理。”他圈臂作礼,深深一拜。 身为东宫太子的傅书钦向自个儿父皇提出建言,觉得坠湖又救了扶黎王世子的谢馥宇尽管无碍,还是得在众人面前扮虚弱为好,一来加重扶黎使节团的歉疚感,二来也可展现东海县主是如何舍身救人、果敢英勇。 于是乎,谢馥宇离开皇帐时是被傅靖战横抱在怀,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送上安王府的马车内。 马车中仅两人独处,自家亲妹子傅柔绿自有昭乐公主的马车代为送回,傅靖战沉沉吐出一口气,等了这么久,终于啊终于,终于等来与她独处。 “别动。”他低声命令,也像乞求着。“让我抱着你一会儿。” 谢馥宇闻言双肩瑟缩,心头悸动,原想离开他的怀抱自个儿坐好,这下子软到仿佛连脊梁骨都挺不直,软软瘫在他臂弯里。 马车车轮辘辘转动,她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辘辘震动,与他促跳的心音一搭一唱,无心插柳般谱出一首惊异又无端可爱的曲调儿。 “今日香香坚持上场出赛,说是为了天朝脸面,为了不让天朝公主远嫁异邦,在我眼中却不是那个样子。” 他模模她的额发,低头落下一吻。 “我觉得你其实是在替我报仇,因为那日狄羽对我出言不逊,还探手想模我,香香心中不痛快,今日才会借机与他为难,我说得可对?” 谢馥宇瞅了他一眼,双颊染赭。“就是不痛快了,就是要借机为难他。”顿了顿,她双手环上他的腰。“你是我的人。” 傅靖战与她交颈相拥,内心的欢愉无可比拟。 他嗓声轻沉问:“既然身心神魂都是你的了,为何还要跟皇上求指婚?香香大可求些别的赏赐,都比求与我成亲划算得多,不是吗?” 谢馥宇想了想,到底看出他的意图,不禁狠狠捏他腰际一把,抬起头道:“傅长安,你明明什么都猜到,什么都看出来了,却还要听我亲口说出来,如此这般你才痛快是吧?” 腰间被用力一捏让他扭着身躯不禁笑出,望着她的眼神清亮无比,坦率道.,“就是要听你说出口,就是如此这般才觉痛快。” 这男人是她自个儿宠出来的,她对别人狼,对他只有无尽的心软。 她探出手轻扣他的下巴,还调戏般捏了捏,深吸一口气道:“傅长安,我乏所以大费周章求皇上指婚,就是为了让你安心,这辈子我再不会从你身边逃开,再不会弃你于不顾,长安许我一生,小爷我自会好好待你。” 然后她见识到男人俊颜上的笑,也能用“如花绽放”来形容。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吻着她的指尖和指月复,跟着把脸偎进她的手心里,叹息般道:“香香,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抬起另一手模模他的鬓发,神情难掩腼腆。“唔……是说也该给你一个名分,总不能让你不明不白跟我一辈子。”随即,她将之前拜访安王府,他家安王爷招她去回廊逗鸟时对她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全招了。 “王爷他就是那样郑重要求的。”她脸蛋更红。 傅靖战听完先是一楞,怎么也没想到自家阿爹还替他讨要名分了! 他眨眨长目,蓦地笑出声来,拿额头轻顶着她的秀额。 “你小时候时不时往安王府跑,与我相较,你的性情开朗活泼许多,我爹向来就喜欢你多些,如今知我心悦于你,他自是乐见其成。” 谢馥宇捧着他的脸,轻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道:“其实一开始是感到烦躁的,后来想清楚,心里明白了,就晓得自个儿想要的是什么。长安,我不想见你娶别家姑娘,我想要你只跟我在一块儿。” “好。”他答得毫无悬念,眼底的光彩仿佛亮到要满溢出来。 他靠过来吻她,两张嘴浅尝般相互吮吻,气息交融,两颗心隔着血肉胸骨感应着彼此。 再次交颈相依偎,谢馥宇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笑得眉眼弯弯,调息了会儿道:“长安,你我的婚事在帝京办完后,我想你还得跟我回东海再办一场,我娘和漕帮兄弟都在那儿,总得让他们看着咱俩成亲,你跟我回去一趟可好?” “好。”当然好!好得不能再好!就让她那群漕帮兄弟们看清楚她嫁人了,知道她名花有主,他也才能更加安心。 谢馥宇欢快笑着,又道:“往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我仍想每年至少回东海一趟去探望我娘,你不用随我回去的……” “我跟你走。往后你在哪里,我也就在哪里。”他淡淡道,正因语气淡然,更觉情感深浓。 谢馥宇再次抬起头望着他,一副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傅靖战轻抚她的脸,微笑又道:“我知道你还想着要去你的那方领地看看,那个位在东海的小县,你这位东海县主把人家小县衙门送来的文书和帐本子读了个彻底,不去亲眼瞧瞧如何可以?让我陪你去,可好?” 这会儿不是感动到快哭,而是真的哭了,谢馥宇用力颔首,扁扁嘴又吸吸鼻子,扑上去抱住他。“长安……长安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只欺负别人不欺负你,一定只让别人心难过不让你受委屈。” 皿他禁不住笑出声,抚模着她的乌发。“好。” 旳她在他怀里轻蹭着脸蛋,闻着那熟悉清冽的身香,好半晌忽而软软轻唤,“长安……” “嗯?”继续抚着她的发,那滑顺柔软的触感令他十分受用。 她道:“想告诉你,我不爱男子,好像有那么点儿喜爱女孩子,但我最最喜爱的是你,就是单纯喜爱着傅长安这个人,不管你是男是女。” 终于表白这么一次,她内心羞涩又奇妙的平静,感觉男人收拢双臂将她搂得更紧。 “是香香最最喜爱的,这样就足够了。”他低语如歌。 稚子年少到如今的互许一生,能得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已然满足。 他垂首在她耳畔边落吻,在那微烫颊面上轻轻亲着,最后吻上她啮着可爱笑弧的唇。 她是他年少的梦,曾经如流沙般从指缝中溜走,幸得上天垂怜,幸得那一条系住两人的缘线曾经似有若无却不曾真正断过。 他是她深海中那一束透光的宁静,几年漂浪,终在他臂弯中一世停泊。 后记那子乱乱谈 哈罗,读者朋友们大家好,那子来也—— 很开心能有新故事跟大家分享。 那子的上一本书《兔妻要吃窝边虎》,男主角的身分是山君,是老虎大妖,而本书的男主角则回归凡人,不过女主角的属性就比较奇特一些些。 女主角的体内有一半鲛人族的血脉,既是人类也是鲛人,可以在陆地上生活也能在水中悠游,所以算是“海陆两栖类”的物种。xddd 以前读过有关鲛人族的描写,都说刚出生的鲛人是没有分男女性别,全都是“中性”,然后在成长过程会随着本性自然而然地选择性别,这一点真的有够酷,如果人类也能进化成这样的物种,那“lgbtq”族群就用不着为自个儿的身体和性向烦恼了,凡事顺心而为自由自在,皆大欢喜啊!(人类我族加油,快快进化!) 觉得鲛人族从“中性”依循“自我本性”变化的这一点很酷很有趣,所以才有了《许卿长安》这个故事,只是“性转”的痛苦过程最终还是为难女主角了,作者本人在书中有用力弥补,努力让女主角过得痛快。 这个题材是头一次创作,可能是头一次,就觉得格外有兴趣,尤其在写男女主角面对“择身性转”的这件事上头,两人的心境变化很可以细细去想。 男女主角对彼此的爱其实很纯粹,他们不爱男的,不爱女的,只爱对方这样一个人,就只是这样而已,可以按着想法写完这个故事,那子无比开心中。 创作心得谈完啦,来聊聊近来的生活吧。 本人近来一样有得吃就吃,有得喝就喝,有得玩就玩,有得睡就睡饱饱,日子没什么大波澜。 以前年轻气盛兼之满腔热血,总想让自己干出一番大事业,不屑安逸平凡的生活,只想着满世界走跳,闯荡出精采人生,但……真的有所觉悟,平凡安逸也是命中之大幸啊! 然后在疫情解封后,那子身边的朋友们一拨拨抢着旅游,俺却一点想去玩的心情都没有,这对我来说也是新体悟,总觉得外国好乱,疫情仍在持续,再加上严重的罢,—潮和持续许久的难民潮等等,感觉待在咱们的这座岛上会安全也务实许多。xddd(不要理我,想玩想闯荡世界的人们就勇敢踏出去吧!) 不过因为俄乌战争的关系,加上有关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的电影要上映,那子突然对曾遭受原爆攻击的广岛市很感兴趣,最近动不动就在捜寻关于广岛的旅游资讯,等到天气变凉爽些,也许会去走走看看。 但那子跟着亲朋好友们玩了不少地方,桃竹苗加上南投、台中、云嘉和花莲,还有离岛小琉球等等,台湾真的也挺好玩,小小的海岛却山势险峻,上山下海都有乐趣,重点是各地都有好吃的食物,这个非常厉害也十分重要啊,哈哈哈。 今年,自己觉得在写作上的时间调配比去年顺很多,当然希望还可以再顺一些,总之自我期许起来,能把内心故事一个个写出来跟读者朋友们分享,得到大家的应援,那子感恩在心。 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梦最美,希望相随啊! 甘温再甘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