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悔(下)》 第1页 第八章惊觉看走眼(1) 皇太后笑意不减的对安定郡王说:“尚将军讲得也有道理,你倒是说说,尚将军嫁了你,那西疆谁来守?” 安定郡王理所当然道:“当年尚将军可以代弟从军,现在自然可以从尚家适龄的女孩中挑出一人,让她代弟从军。” 皇太后又道:“尚将军,哀家给你个权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看哀家的意思,当然,夏校尉也一样,你们这次功劳很大,在哀家这里说上几句话,不算无礼。” 两人都躬身道:“多谢皇太后。” 皇太后还算讲道理。 尚灵犀正想开口替自己争取,没想到夏子程快了她一步,“故忠武将军膝下六女一子,现在还有三女未嫁,四小姐的婚期就这两天,等圣旨传到西疆,恐怕都已经成婚为人妇了,五小姐从小吃素,不惹荤腥,发愿一辈子在家念佛,六小姐今年十二,连马背都还上不了,不知道安定郡王是觉得能让一个已婚妇人保家卫国,或让一个吃素的女子上战场杀敌,还是让个十二岁的童女镇守西疆?” 夏子程一串问题还没问完,另一串问题又提出,“就算安定郡王愿意等尚将军卸下军职,那郡王可愿意悬着正妃之位,等尚家长子到十六岁,再以正妃之礼迎娶尚将军?” 安定郡王愕然,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尚灵犀五个妹妹居然没人能替代她吗?但想想又觉得不甘心。 可若要自己说出“愿意等尚家长子十六岁再娶尚灵犀为妻”,却又做不到,因为那至少是八九年之后——明年他就弱冠了,行礼之时,一定要有正妃,不然就是藐视皇家,就算皇祖母跟皇伯父再宠爱他,那也会不高兴的。 不过一个女子而已…… 可是他真的想要她啊,当时看到她不顾一切冲进烈焰冲天的驿站,他内心就升起这样的想法,他想要这样的正妃,当自己遇到危险时,会毅然决然想办法救他,这样的感情太让他向往了。 但要等她八九年……这真做不到。 他的弱冠之礼不能有缺憾,他也不能二十几岁了还没有嫡子嫡女,更不能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哟,瞧瞧,正妃在西疆呢,这男人在京城过舒心日子,娘子却在边疆征战杀敌,这安定郡王真有男子气概…… 简直太可恶了,尚家生这么多女儿干么,怎么不多生几个儿子…… 皇太后毕竟是看着安定郡王长大的,自问对他还有点了解,见他神色阴晴不定,但也没继续追着要尚将军这门亲事,知道他心中已有衡量,“好了,既然等不起,那也不要耽误尚将军的前程。尚将军,为了国家大事,哀家就不给你赐婚了,但赐你嫁妆一百二十抬,哀家会派人送往西疆你母亲处,将来等你弟弟长大,你可以嫁人时,就带着哀家赐的这丰盛嫁妆风光出嫁吧。” 尚灵犀连忙跪下,“下官,谢皇太后。” 公主成亲只有八十八抬,这是破格给她的礼遇了啊。 当然,安抚她也是安抚尚家军,此举让西疆的人知道,皇家是很看重尚家的,没有因为西尧灭国,就兔死狗烹。 安定郡王想想实在不甘愿,好,我娶不到尚灵犀,你也别想,于是笑说:“皇祖母无法给尚将军赐婚,孙儿认了,这趟西行,孙儿也跟夏校尉成了朋友,夏校尉今年也老大不小了,不如就请皇祖母给夏校尉赐婚吧。” 夏子程这下也不高兴,“下官的婚事自有安排,不用安定郡王出手。” “皇祖母您看,夏校尉也承认有在安排婚事呢。”安定郡王笑嘻嘻的,“夏家军中的总军医叫做姚保,姚保有个女儿叫做姚玉珍,因为从小医术惊人,加上西疆有女兵,所以上回出征时带着她一起去了,孙儿在西疆时就听说,夏校尉跟姚姑娘已定了口头亲,皇祖母不如下个令,这样让他们成亲时也风光些。” 夏子程连忙道:“此事乃下官的家务事,不劳皇太后。” 夏太嫔也跟着说:“唉呀,皇太后,这小孩子家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去作主吧。” 皇太后却是偏心的——想着刚刚不能把尚灵犀许给安定,至少在夏子程的婚事上,让安定甘愿一点,虽然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孙子一定要插手夏子程的婚事,但对一个疼爱孙子的老祖母来说,孙子高兴最重要,于是问道:“这姚家是什么背景,姚姑娘的母族又是哪门哪户,夏校尉你跟哀家说说。” 夏子程无奈,但面对皇太后,也只能如实以告,“姚军医原本是八品医官,现在因为打胜仗升了一阶,所以姚家现在是七品门第,姚姑娘的嫡母跟下官的母亲是表姊妹关系,算是下官的表妹。” 皇太后皱眉,“嫡母?” “是,嫡母。” 夏太嫔一下着急起来,“皇太后,这一个七品官家的庶女当个贵妾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当了正妻,我们夏家会被笑话的。” 夏子程很想说,我喜欢的女人,那不会是笑话——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畏惧皇太后的权势,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认识姚玉珍。 在西疆时,她柔弱但尽责,从来不在意身分问题,会替伤了脚的女兵洗脚,睡到半夜还会起来给她们换药,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 可是等打赢班师回朝,那个温柔可人的姚玉珍就不见了,变成姚家小姐。 居然会遣春花去换尚灵犀的被子——棉被怎么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睡丝被,在西疆,明明四年来睡得都是棉被,一旦知道驿站有丝被,就非得睡到不可,哪怕那是驿站的大掌柜特意分配给尚灵犀的——尚灵犀是品级最高的女子,唯一的好东西自然是给她。 会派春花去换被子,只能说姚玉珍没把尚灵犀放在眼中,一点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觉得好东西就应该给自己。 然后因为小粮一句“姚家算什么”,就说没脸见人不愿意出来。 小粮固然有错,但那也是春花无礼在先,凭什么一个五品将军要把丝被让出来,这行为本就欺人太甚,是看准了尚灵犀不计较,不然哪来的胆子? 最后就是说谎。 姚玉珍说,没让春花去换被子,丝被是本来就在她房中的,一切都是尚灵犀跟小粮的存心陷害,可是除了小粮指证历历,最重要的是驿站的大娘子出来讲,他们唯一的丝被就是安排在尚将军的那间上房,丝被这种东西怎么会放在普通房呢。 所以可以证明,姚玉珍的确派人去换好的被子。 无礼在先,说谎在后。 他当时就觉得姚玉珍变回京城人,已经不是在西疆时那个温柔可人的女军医了,她已经跟京城所有的姑娘一样,要争好的,抢好的,抢不到就用害的,害不到就说自己委屈。 然后就是他酒醉之事。 明威将军约了他喝桃花香,两人不知道后劲厉害,各自喝了一壶,他醉了。 感觉得到失火,但移动半分的力气都没有,当时觉得好笑极了——威吓西疆的小阎王居然是酒醉被烧死,想想就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有人破门而入,他听到父亲的声音,“我搬明威,子程交给你。” 他心想,这么危险的情况,除了父亲还有人进来救他? 是谁啊? 然后就有人把自己甩上了背,一路背着出来,直出了大门,这才扑在地上,有人接过他,来回滚动,把火星子完全扑灭。 然后姚玉珍的脸出现了,“表哥,你醒醒,是我啊,表哥。” 当他问起时,姚玉珍也只说:“我们在驿站,失火了,表哥喝醉,是、是大将军带人进去把表哥救出来的。” 他当时还是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直到隔天酒醒,这才知道是尚灵犀。 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让他仔细考虑一下婚事,喜欢姚玉珍的话,当个贵妾就是了,做正妻万万不行,胆小怕死,又爱抢功劳,以后他的妻子就是宗妇,夏家有这种宗妇,一定会成为京城的笑话。 之后回到京城,姚玉珍因为说谎之事被禁足,所以只能写信来,信中没有问候夏家任何人,只催他婚事。 他四年不见祖母,母亲,几个弟妹,亲戚朋友也都阔别多时,姚玉珍完全不体谅他,只是催着办婚事,甚至连他身上的烧伤都没问起过。 压垮他的稻草则是远志听到的话。 他派远志去尚灵犀那边传消息,却让远志听到秋月跑来跟尚灵犀放话——“我家小姐说,她不日就会跟夏校尉成亲,还会给夏校尉生下孩子,虽然您救了夏校尉,但成为夏少夫人的还是她,让您别难过”,“您杀了春花跟林嬷嬷,这笔仇一定要报,她会跟夏校尉好好生活,这就是对您最大的报复,哪怕您舍命救了夏校尉,他还是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一辈子”。 原来对姚玉珍来说,是尚灵犀杀了林嬷嬷跟春花——这两条命,明明应该算在她的无礼跟大胆头上。 而且他们婚事八字都没一撇,就派人去放话,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眼光是对的,姚玉珍这样的女子,绝对不能当正妻。 可贵妾……他并不需要贵妾啊。 他的理想生活是守着妻子跟孩子,温馨快乐的过日子。 妻妾成群只会是恶梦,绝对不会是齐人之福…… 皇太后从太子妃起,已经在宫中待了四十几年,历经的大小事情无数,岁月当然不是白过的,见夏子程这种隐藏不住脾气的人居然瞬间沉默,便明白他也不想要这姚玉珍为妻,但是啊,她这皇太后又想自己疼爱的安定郡王开心——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安定好像很想把姚玉珍放到夏子程身边。 于是道:“夏太嫔说得也有道理。” 夏太嫔跟夏昭仪连忙行礼,“是,皇太后深明大义。” 两人想的都是一件事情——在宫中能过的自在,那是因为娘家给力,娘家的长子嫡孙要是娶了一个七品庶女,那还像什么话? 皇太后笑道:“既然这样,哀家就作主,把这姚玉珍许给夏校尉当贵妾,一来是尊重我东瑞国的门第差异,二来也是奖励这姚姑娘在边疆四年的功劳,给她一个好依靠。” 夏子程有点错愕,但皇太后话已经说出口,那是万万不可能更改的,不过一个贵妾的名分,没人会因为这样得罪皇太后,何况,经过了这些事情,他也真的认为姚玉珍不适合当一个妻子。 说谎,胆小,争功,记仇。 她在边疆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当时很温柔可爱,很善解人意,怎么知道越靠近京城,她的态度就越不一样。 他现在有点懂为什么父亲一直不喜欢姚玉珍,他以前总认为,那是因为姚保不像话的关系,看来,自己的眼力还得练练,至少父亲看得比他清楚得多。 “好了,这就去吧。”皇太后笑说:“尚将军,日后卸了军职,可得替自己找个好人家,如果到时候哀家还活着,带着儿子进宫来给哀家瞧瞧。” 尚灵犀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太后长命百岁,下官日后成亲生子,一定带孩子来给皇太后看的。” 皇太后点点头,对他们的态度都很满意,很谦逊,懂皇恩,这样的臣子让人很放心,“来人,传哀家旨意,命内务府替尚将军准备一百二十抬嫁妆,一个月内准备完毕,送往西疆尚家,另外传旨意到夏家跟姚家,哀家把姚玉珍赐给夏校尉当贵妾,找个日子过门吧。” 旁边伺候的姑姑连忙下去安排。 夏子程跟尚灵犀在皇太后的示意下,也先后告辞退出。 等两人不在后,皇太后笑着打了安定郡王一下,“你这崽子在搞什么,说,为什么要把姚玉珍许给夏校尉?” 安定郡王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哪怕皇祖母再疼爱他,都会大发雷霆,于是只笑着道:“孙儿就是看姚玉珍不好,所以想她进入夏家,跟他捣乱。” “那你又是哪里看夏校尉不顺眼了?” “就是看着尚将军喜欢他,孙儿不甘愿罢了。” 皇太后也不生气,“你这孩子!” 夏太嫔笑说:“安定郡王也不用不高兴,等尚将军可以成亲生子,夏校尉早就儿女成群,说不定早忘了她了。” “问题是尚将军不会忘记他啊。” “尚将军也不会忘记郡王的。”夏昭仪跟着安慰,“安定郡王给她这样大的面子,哪怕是老了,都会记得自己年轻时曾经有个郡王说过要娶自己。” 皇太后笑说:“好了,你们都别劝他,把他都劝坏了,皇祖母这回也如了你心意,正妃之事,你可得好好考虑,弱冠大礼之时,绝对不能没有正妃。” “孙儿知道。” 两人从宫中出来,各自长吁一口气,然后又相视一笑。 尚灵犀想起姚玉珍前前后后搞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是贵妾的命,觉得有点好笑,又想,夏子程肯定难过,心爱的女人不能成为正妻,对他来说一定很遗憾……思及此,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夏子程高兴,她也会高兴。 夏子程不舒坦,她也会不舒坦。 于是她开口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平常的,你要是疼姚姑娘,对她好一点就是了,她好歹是七品门第,将来夏夫人应该也不会太过严格才是。” 夏子程听她安慰,更觉得焦躁,“我没——”但想想,自己对姚玉珍心意改变,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讲特讲的事情。 他也想过自己这样应不应该,但想想真不觉得自己错了——姚玉珍已经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姚玉珍了,他想要的是一个爽朗大方,温柔可人的妻子,不是一个说谎胆小,争功记仇的妻子。 虽然不太愿意这样想,但皇太后好像解决了他一个难题——姚玉珍年十八岁,自己又已经跟她定了口头亲,他不要她,也不会有人要她了,边关四年,她曾经也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绝对不愿意看她沦落到被嫡母乱嫁的下场。 贵妾过门,身分不比正妻,作不起妖,但凭着夏家门第,又可保她一世安康,只要她安分,他也不会为难她。 夏子程牵过奴仆奉上的强绳,一个飞身,跨上玉兔,“我带你去西郊跑跑?” 尚灵犀跟着上了腾起,“不要了,今日没吃早饭,肚子饿。”其实她是有点不舒服,但生性好强,从来不会表示柔弱,于是只道肚子饿。 夏子程道:“那到我家去吧。” 尚灵犀觉得好笑,“去你家做什么?” “去吃中饭啊,我家厨娘做的菜,那可是绝品,我从小吃到大,也没吃腻过。” 尚灵犀原本想拒绝,但听到“从小吃到大”突然心念一动,她京城也来了,皇太后跟皇后也见了,这几日收拾收拾,就能回西疆,此后跟夏子程各别东西,永世不会相见,就去看看夏家,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吃他从小吃到大的菜。 第2页 于是回道:“那好。” 夏子程喜不自胜,“我一定拿最好的来招待你。” 第八章惊觉看走眼(2) 一进夏家,尚灵犀立刻感受到百年世家的底蕴,花朵盛开,树木繁盛,她书读得不多,也不知道那些花叫什么名字,那些树又叫什么名字,但听夏子程喜孜孜的跟她介绍,便觉得一切都有趣起来。 “这树林是我太曾祖父种下的,我小时候曾经躲到上面去,结果睡着了,害得嬷嬷一阵好找,全家都快翻过来,直到我睡醒,这才溜下树,结果我爹说我捣蛋,硬是要打,还好祖母护着,我这才没挨皮肉痛。” 尚灵犀莞尔,“你小时候这么顽皮?” “我祖母说,哪个孩子小时候不顽皮呢,对了,你跟我去见见祖母,我跟她说了好多西疆的事情,她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这样好吗?我今日可没打扮。” 虽然是见皇太后,但她依然穿着戎装——她没裙子,不穿戎装,就只剩下男装了,这更不像话。 “又不是见外人,不用打扮。”夏子程兴冲冲的。 于是在花园左拐右拐,又绕过一个池塘,这才到了夏老夫人的院子,婢女禀报说大少爷带着尚将军来了,夏老夫人当然马上让人进去。 尚灵犀有点紧张——但她还是想看看夏子程的祖母,想看看那个当年护着小调皮鬼不被打的人。 进入花厅,见到中间坐着一个银白头发的老妇人,旁边随侍的嬷嬷娘子也都年纪不小,个个一脸精明。 夏子程十分高兴,“祖母,这就是尚灵犀,爹的右前锋。” 尚灵犀行了一个军礼,“见过夏老夫人。” 故夏将军是一品,夏老夫人也是一品诰命,身分可比尚灵犀高多了,她行礼这是合乎礼节的作法。 夏老夫人神色和蔼,“尚将军不用客气,快来老身身边坐下。” 尚灵犀依言坐下。 夏老夫人拉过她的手,尚灵犀连忙道:“晚辈手粗,会刮人的。” “我的公公是将军,丈夫是将军,儿子也是将军,又不是多精细的老人家,什么刮不刮人。”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十分怜惜的说:“老身听子程说,在西疆打仗数次危险,多亏尚将军跟他好默契,同进同退,这才没造成更大的伤亡。” “这都是大将军领军有方,我们底下的人,只是按令办事而已。” 夏老夫人听她把功劳归在夏阔身上,微微一笑,“尚将军不用如此客气。” 夏老夫人又问起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尚灵犀一一回答,又听说她这几日就要回西疆,对她说辛苦了。 尚灵犀很是受宠若惊,这一品诰命夫人太客气了,而且老夫人是真对她好,一直拉着她的手,各种关心。 夏老夫人笑意吟吟,“子程是我们家的长子嫡孙,又偏偏有点天赋,有点被宠坏,同龄的人都不放在眼中,这回从西疆回来,总算有点改进,老身怎么看都是尚将军的关系,见了你也是同龄,却这样有本事,所以从此不敢小瞧人了。” 夏子程无奈,“祖母怎么不说我好话,光说我棋事。” “好话啊,我想想。”夏老夫人故意想了一下,“子程上面三个姊姊,我们夏家真是等他等很久了,老身刚说过,他从小就聪明,学文学武都快,他爹宠,他爷爷也宠,但宠着也没宠坏,当年他爹要带他去西疆,他娘都舍不得,他倒是干脆,自己领了命东西就收好,也知道归来无期,把手边金银都给了两个庶妹,算是给她们添嫁妆,那可不是小钱,尚将军老身跟你说,这小子有祖父传下来的盐田,有钱得很。” 尚灵犀津津有味的听着,原来在西疆的小阎王,在祖母眼中是个小淘气跟小骄傲,还不愿意跟同龄人玩呢。 想想又有点暗喜,他们倒是一开始就相处得不错。 这样可以说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吧,她知道自己比不上姚玉珍,可是希望能在他心中留下一点分量。 日后想起“尚灵犀”,是个打仗有默契,平日好相处的兄弟——如果夏子程能这样想,她就心满意足了。 夏老夫人压低声音,“虽然我们京城民风开放,各家小爷都有在婚前收侍妾的习惯,但子程可古板了,他说,不要侍妾,不要姨娘,也不去青楼,他以后要娶,就要娶最好的,娶一个就好,老身想抱曾孙呀,他娘想抱孙啊,他偏偏就不收房,拿他没办法,四年过去,他的两个庶弟倒是先生了几个儿子,他也没不甘心,回来照样给红包,子程这点可好了,他不屑跟王公贵族往来,但对庶弟庶妹,一向照顾有加。” 尚灵犀听得他房中连侍妾都没有,脑袋突然想到别的事情——他没侍妾,又不去青楼,那那日在驿站跟她……不就也是第一次? 想想自己这样也不亏啊。 虽然说这件事情他永远不会知道就是了。 不由有点耳热,忍不住叫自己冷静,这什么场合,别乱想,别让人看出异样,自己可是五品定远将军,不是什么尚家大小姐…… 夏子程道:“祖母说什么呢,孙儿不能听吗?” 夏老夫人故意说:“这是女子间的悄悄话,当然不能给你听去。” “女子?”夏子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又想,对,尚灵犀是个女子啊,就算自己再怎么当她是兄弟,她也是一个女子。 所以那夜自己在驿站作春梦,才梦到她的吗? 春梦…… 可感觉好真实,好像真的有那一夜,真的有那一个人…… 夏子程的脑海不由自主想起一个荒谬的假设——如果自己的正妻是尚灵犀的话,那会怎么样? 肯定会很好的,他们相处得这样愉快,他们可以一起策马跑山,一起武刀弄剑,或者合写一本兵书,日子一定很有趣。 日子一定有趣啊……夏子程的思绪突然没来由的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胸腔有股莫名的悸动,光是想想,就觉得高兴不已。 然后又是重重失落,想什么呢,尚灵犀要回西疆的…… 此时耳边听得祖母说:“老身觉得这上天是公平的,给你好的,一定会给不好的,在某些感知上比同龄人好,那一定在某些感知上比同龄人差,尚将军你觉得呢?” “老夫人的话自然有道理,人生有得有失,外人看我失去青春年华,却没看到我替自己争得尊严骄傲。” “是这样没错。” 夏子程强压下心中的奇异感——夏子程,别胡思乱想了,尚灵犀是好兄弟啊,你要是珍惜过往四年的情分,就不该像其他人一样,拿婚姻大事衡量她,于是道:“你弟弟七岁了,等十六岁就能接任成为新一代的定远将军,到时候你才三十左右,想嫁也行,不想嫁也行,你是东瑞国第一位女将军,不用别人告诉你怎么活。” 夏老夫人笑道:“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跟尚将军是特别的缘分,要好好珍惜。” 尚灵犀也觉得有点安慰,如果夏子程真的跟她说些什么“三十岁也不晚,还是可以婚嫁”,她真的会失望的,定远将军是世袭的没错,但骁骑尉的功勋却是她自己拿命搏来的,她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留下一身难看的伤疤,不是为了嫁入一个家庭,然后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不是不想成婚,但她不想进入传统的婚姻,那会让她窒息。 夏老夫人又跟她说了许多小故事,多半是夏子程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挨打,后来十岁左右,又突然开始懂事,开始出现世家子弟的样子,但皮归皮,他功课却一直很好,四书五经念上三遍就可以背诵出来,武功也没荒废,刀枪射箭,都有一定的水准,对这样的儿子,爹娘是又气又爱。 然后说起三个姊姊出嫁时,他都跑去恐吓姊夫,要是敢对姊姊不好,他一定上门打断他们的狗腿。 对嫡姊是这样,对庶姊也是一般。 夏老夫人说,这点真不容易,高门宅院,嫡庶不容才是常态,哪怕夏阔那样的人,都没能跟庶弟处得很好,夏子程却凭着开阔的心胸,收服了庶弟庶妹,让他们真正把自己的大哥当成依靠。 正当夏老夫人说得高兴,突然一个娘子进来,在夏老夫人耳边说话。 夏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待那娘子下去后,夏老夫人道:“子程,皇太后把姚姑娘给你当贵妾了?” “是,懿旨来了?” “懿旨怕要晚点,是口谕先来,皇太后怎么突然管起我们家的事情来了?” 夏子程万分无奈,“祖母有所不知,祖姑昨日传话让我今日也入宫,没想到安定郡王在,那厮不知怎的特别针对我,自己求娶尚将军不成,又让皇太后赐下我跟姚姑娘的婚事,不过皇太后顾及门第相差太大,所以只给了贵妾名分。” “贵妾我看也好,姚姑娘被禁足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眼光短浅,这样的人不适合当宗妇,你要喜欢,放在院子里宠爱可以,但正妻务必要娶门当户对的小姐。”夏老夫人说道:“一定要四品以上的门第,还得是嫡出,教养太重要了,姚夫人肯定没花时间教这庶女,她才会如此不懂事。祖母老了,没时间再教一个孙媳妇出来,你母亲身子也不好,无法替你教媳妇,所以你得选个好妻子,将来担当起宗妇的责任,跟你一起撑起我们夏家的荣华。” “孙儿知道。” 夏老夫人见他没顶嘴,心里舒坦,这又把目光转向尚灵犀,想了想便褪下自己的翡翠红丝蠲子,“虽然尚将军不希罕珠宝首饰,但老身只有这些,给尚将军当个见面礼吧。” 尚灵犀虽然多年从军,但闺阁教育还是有的,于是双手接过,马上套进自己的手腕,“多谢夏老夫人。” 两人出了夏老夫人的院子,尚灵犀举起手腕,“多谢你啦,我平白得了一个翡翠红丝蠲子。” “你喜欢蠲子?我买来送你?” “特别买的不喜欢,这种可以说出一段故事的蠲子才喜欢。” “我也是,我喜欢的几方砚台,都是跟朋友交换而来的,每一方我都能想起当时是什么状况,我们是怎么交换了砚台。” 尚灵犀模模肚子,实在有点不舒服,但又不想跟夏子程说,于是道:“我也该回去了,不然贺宁跟小粮会担心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西疆?” “就这两天。” “我去送你。” “不用,我们是军人,潇洒一点。”要是有很正式的告别,她一定会忍不住哭泣的,到时候他定会吓一跳,以为她有病,“就此别过吧。” 夏子程虽然觉得可惜,但也不愿去想心中的失望是什么,只笑说:“那好。” “玉兔我一并牵回去了,等明年生了小马,我再派人还给你。” “玉兔你就留着吧,一匹马而已,难道我还舍不得给你?再者,玉兔生了小马,却又跟小马分离,也实在可怜,你就养着它吧。” “好,那……夏子程,后会无期了。” 夏子程点点头,心中空荡荡的,但还是振作起精神,“保重。” 第九章藏一个秘密(1) 尚灵犀回到客栈,便往床上一倒——肚子怎么这样奇怪。 也不是小日子,就是一种闷闷的感觉。 贺宁见状走近,“你怎么啦?” “肚子不舒服。” 贺宁倒在她身边,像两人小时候那样,“如果让我进宫,我也肚子不舒服。” 尚灵犀笑了起来,“那是,我不怕杀人,但进宫真有点忐忑。” “我让店小二请个大夫来看看,你就要回西疆了,莫在中途有什么问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反而没得医。” 尚灵犀想想也好,就让贺宁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一个白胡子老公公,自称姓欧阳。 尚灵犀也不矫情,直接伸出手,“有劳欧阳大夫了。” 欧阳大夫笑,“不急不急,姑娘最近吃睡可好?” 乍听“姑娘”这两字,尚灵犀还楞了一下,后来又想,自己再怎么像个男人,又如何穿着戎装,终究是女子骨架,女子面相,这又怎么骗得了大夫,“吃得好,也睡得好。” “就是今日开始肚子闷痛是吗?” “是,现在问题不大,不过我接下来要长途远行,怕中途恶化,所以劳烦欧阳大夫给我看看。” 欧阳大夫还是很慎重的在她的手腕上铺上丝帕,这才开始诊脉。 诊完左手,诊右手。 尚灵犀就见老大夫一脸凝神,心里嘀咕,不是给点消化丸就好了,难不成还是大病? 欧阳大夫收回手,“不是有病,姑娘这是有孕了。” 简单几个字,平地一声雷似的,轰得尚灵犀耳朵嗡嗡作响。 有孕? 有……孕? 她跟夏子程不过一夜夫妻,居然会因为这样怀孕? 她有夏子程的孩子? 尚灵犀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脑海,会像他吗?希望长得像他,个性也像他,尚灵犀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外貌,但夏子程的外表是她喜欢的样子,有他斜长的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坚毅的脸形,当然,要有他的脾气跟个性。 孩子欸…… 她跟他的孩子。 就算他们一辈子见不着面,也有一个孩子维系他们的关系,想到自己可以养个小夏子程,便觉得老天对她真的不算坏。 当然,她不会让他知道,这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一时之间又高兴,又不敢相信,彷佛在梦中…… 贺宁却是着急,“大夫,可是真的?” “自然,阴搏阳别,谓之有子,这喜脉可是最简单不过的,只是姑娘怀孕后没得休息,得好好调养,老夫先开些补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睡前喝一次,刚刚听姑娘说有远行,此事万万不可,得好好休息,至少头三个月得安定下来。” 贺宁包了一个大大的荷包给欧阳大夫,“大夫,这事情请您别跟第三人说起。” 欧阳大夫收下荷包,点点头,“老夫行医多年,这点道理还懂。”他也不想去猜测或者打听客栈中女子的来历,总之他的本分是行医,那尽本分就是了。 送走了大夫,贺宁转身关上门,就见尚灵犀一脸喜气洋洋,“贺宁,我有孩子了。” “我的好堂姊,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是真的很高兴……” 贺宁低声道:“这孩子不能要。” 彷佛一盆冷水浇下来,尚灵犀这才从欣喜中回到现实——未婚生子,东瑞国对还没出阁的女子可没这样大的宽容。 这孩子来得意外,也不是时候,但他就是来了,喝药打掉吗?她做不到。 她喜欢夏子程太久了,久到她愿意扛住这些,好留下他的血脉,因为这能留下更多与他相关的东西,“我想生下来。” “堂姊,你听我的,趁现在孩子不大也没人知道,赶紧喝药,女子怀孕肚子会大的,你要怎么瞒?到时候消息传到京城,你就不怕夏子程想起那夜跟他在一起的人是你,到时候你要接受把孩子给夏家,还是让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 第3页 “我……” “你听我的,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带着芹儿都万分辛苦了,何况你是定远将军,你能瞒住怀胎十月的肚子吗?军营的人又不傻,有些女兵都生过孩子的,一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消息传出去,祖母肯定承受不住,皇上也会生气的——我东瑞国第一位女将军,却未婚怀孕,这是打朝廷的脸。” 尚灵犀突然有点气馁,是,她是尚家的长女,一举一动都代表尚家,不能随心所欲,普通人未婚怀孕只是坏了名声,定远将军未婚怀孕,那会成为朝廷大事,会有一派人坚持要降罪,然后另一派人就是单纯的作对说不用降罪,皇帝会很烦,她也许不会有事,但将来弟弟接任之后想再晋升,恐怕会很困难,因为他有个姊姊不自爱,没有家教,这样的家族没资格给皇帝分忧。 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耽误崇孝一生的前程。 贺宁见她已经开始沉思,知道劝对了,“伯父不在了,大房只能靠大堂姊撑着,崇孝才七岁,大堂姊可得怜惜他一些。” 尚灵犀模着肚子,虽然还扁扁的,但她现在已经爱这个孩子了,光是想想能给夏子程生孩子,就觉得乐不可支,可是尚家的前程,怎能毁在自己手中? “大堂姊休息一下吧,我去买药。” 尚灵犀有点茫然,“买欧阳大夫开的药吗?” “自然是去子汤,大堂姊这孩子不能留。”贺宁苦口婆心,“大堂姊,你听我的,等崇孝长大,你也才三十出头,成亲生子都可以,千万不要为了这一时的心软生下孩子,导致自己孤苦一辈子,退后一步,孩子将来长大没爹,也会被人笑话,你让孩子回京城认亲,到时候难免引起夏家一阵腥风血雨,你忍心看夏校尉好好的日子突然起风波吗?” “贺宁,我、我真不能生下这孩子?” “绝对不可以,为了尚家,为了夏家,为了你自己,这孩子无论如何不能留。”贺宁半哄半劝,“好了,你休息一下,跟孩子说几句告别话,我去买药,很快就回来。” 贺宁说快,是真的很快,不到半个时辰,走廊下便飘出煎药的味道,小粮这时候已经外出回来,连忙接过煎药的工作,贺宁带着贺芹进来陪她,也没说什么,就是拉着她的手一起躺着,像她们小时候那样。 尚灵犀躺在床上,心思翻转不停。 一下子想,我就生啊,我跟皇上请个一年假,专心生孩子总行了吧?我只要不出现,谁知道我怀孕? 一下又想,这孩子长大没爹,也很可怜,东瑞国保守,没爹的孩子会被嘲笑,甚至连婚事也不会顺利。 贺宁突然道:“芹儿,喜欢京城吗?” “喜欢娘,喜欢尚将军跟小粮阿姨,不喜欢阿朴。” 阿朴是店小二的儿子,四岁多,没地方去,跟着在店里进进出出,和贺芹因为年纪差不多,偶而会玩在一起。 贺宁继续问:“为什么不喜欢阿朴?” “阿朴笑我没爹,我有啊,只是很久没见到了。娘,爹去哪?我想他。” “芹儿乖,爹去很远的地方做事啦,赚钱给芹儿吃饭跟买衣服啊,以后等芹儿长大,爹就回来了,好不好?” 其实西尧皇帝跟皇后、皇太后,都已经被软禁在京城,其他嫔妃则赏给大臣,贺宁要不是登记在案的被夏子程要走,现在也是沦落到某一个大臣住处当玩物的命运。 她很感谢夏子程,但堂姊还是不能生下他的孩子。 尚灵犀知道贺宁是问给她听的——没爹的孩子会被笑。 她如果执意生下来,就是个悲剧的开始。 要因为自己的感情因素,给孩子这样大的困扰吗?户籍纸上的“父不详”是多羞辱人的三个字,代表母亲不自爱,连爹是谁都不知道…… 小粮推门而入,“小姐,药好了。” 贺宁一下子起来,接过碗,“小粮,你带芹儿去街上逛逛,药我来喂就好。” 小粮于是对贺芹伸出手,笑说:“芹儿,我们去买捏面人好吗?” 贺芹一下跳了起来,“芹儿要去,娘,芹儿买个小凤凰给您。” 贺宁微笑,“好,要乖乖听小粮阿姨的话。” 小粮给贺芹穿好鞋子,这便带着人出门,房里又只剩下尚家的堂姊妹。 尚灵犀坐了起来,“我自己喝吧。” 接过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口饮尽。 贺宁放了心,这孩子不能要,“大堂姊这样就对了,不要为了一时的心软,耽误自己大好的人生,大堂姊要有个知心的丈夫,生几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好好过日子,尚家有我这个耻辱已经够了,大堂姊不能跟我一样,沦落到有家归不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大堂姊好好休息,一会后肚子会开始疼,忍过就好了,我去厨房要点东西,给你炖汤喝。” 贺宁说完便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尚灵犀躺在床上,手模着肚子,眼泪流了下来——她太久没哭了,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哭泣的感觉。 眼眶热热的,泪水滑过太阳穴,痒痒的,心里空荡荡,一阵悲伤袭来。 她是真的很想要这孩子,可是她不能。 孩子…… 她已经开始想这孩子了。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像他还是像她? 如果能生下来,一辈子不嫁人也没关系啊——她真的不打算跟谁度过余生的,对她来说,感情只出现在有夏子程陪伴的四年,之前不懂爱,之后也不会有。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与其希望自己儿孙满堂,更想跟老天祈求他儿孙满堂,自己孤身到老没关系,他身边一定要有个贴心人才好,即使永远不能再见面,却还是希望对方好好的。 夏子程,我也想展现出温柔模样,也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女魔头,也是尚家的大小姐,可是我做不到…… 这孩子也许是老天爷留给她的礼物,让她能永远记得他…… 尚灵犀突然从床上起来,死命箍自己的喉咙,一下,两下,一下,两下——呕,吐出了一滩药水。 她怕没吐干净,又不断的箍了好几下,直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这才放心,已经吐干净了,孩子应该没事。 虽然将来会很艰难,但她还是想保住这孩子。 贺宁端着鸡汤进来,看到地上一滩吐出来的药水,心里已经明白——堂姊对夏子程不只是单纯的喜欢,而是深入骨髓的爱,于是唤了店里的粗使婆子进来收拾,让尚灵犀趁鸡汤还热,赶紧喝。 尚灵犀一脸做错事情的样子,“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 “都想好了?” “想好了。” “真不后悔?” 尚灵犀坚定,“不后悔——就算这孩子会吃苦,好歹来这世间体会一遭,总比莫名其妙没了命得好。” “你怀孕藏不住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日就写奏章,跟皇帝告假一年,把军务交给本来就在西疆的翊麾校尉等人,说我要游山玩水——大胜西尧,我尚家军军威大振,皇帝只愁我拥兵自重,巴不得我暂时不回去,等临盆后,休息一个月,到时候除了我自己的孩子,我从寺庙也抱几个无爹娘的娃儿一起回西疆,通通说是我捡的,这样就不会让人怀疑了。” “堂姊,你既然打算生,那我觉得你还是要让夏校尉知道这件事情,不然对他来说,也不公平。” 尚灵犀突然觉得有点口干,“他……” “他该知道,而且最好的方法是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光明正大的生下孩子——请一年假那个太蠢了,孩子万一长得像你,你还要拗说是自己捡来的吗?让夏校尉知道,让他安排,堂姊你不是很相信他吗,那为什么这回不愿意相信他一次,相信他会把事情安排好,相信他能做出最好的决定。” “这怎么能啊,我又不可能现在成亲,崇孝这样小……” “也可以先成亲,然后分开居住,等将来崇孝长大接掌了定远将军的职务,堂姊再回到京城,当你的夏少夫人。” “不成的,成了亲,妻子却在西疆,这样夏子程会被笑话的。” “都这时候了,哪管得了这么多。”她的傻堂姊,宁愿自己被笑话,也不愿意夏校尉被笑话。 一向干脆爽利的尚灵犀显出前所未有的犹豫,“这样好吗?” “当然好。”贺宁心里一转,已经有了主意,“我们现在想破头也没个结果,不如把事情跟夏校尉说,他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果然她一说夏子程聪明,尚灵犀很快就接受了这方式,“那好吧,我来写信给他。” “不能写信,万一信给别人看去就糟了,传个口信,让他来客栈见你,面对面才能讲清楚。” 尚灵犀大惊,“面对面?我不行,我、我没办法。” 她偷偷上了他的床,还偷偷怀了他的孩子,这怎么能面对面啊,不行不行不行,无论如何无法! 贺宁简直快不认识她堂姊了,“这事情太大,信上说不清,一定得面对面,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别看他的脸,一股脑儿把事情说完,等着他决定就是。” 隔天早上,夏子程来了。 尚灵犀以前见他总是高兴的,但这次怀着这个大秘密,心想,万一他知道自己怀孕了,却露出困扰的样子怎么办? 不会的,夏子程不是那样的人。 原本很忐忑,但见到他时,反而不忐忑了——夏子程看起来有点郁闷,对尚灵犀来说,他可比自己重要多了,内心觉得奇怪,他少年校尉,风光无限,什么事情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给他倒了茶,“怎么啦?” 夏子程抬起眼,“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怎么问我怎么了?” “我们并肩四年,我自问还看得懂你,怎么了,快说。” 就见夏子程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瞒不过你。” “那还不快说。” “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不说了。” 尚灵犀更介意了,他们同袍四年,夏子程一直是昂首阔步的,对于自身的战绩、功勋、十分引以为傲,现在居然出现了“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是什么让他这样郁闷?这样困扰? 尚灵犀顿时把孩子的事情放在一边,只想给他排解——他说过,她是他最好的兄弟,什么事情只要跟她说,马上烟消云散。 于是半开玩笑说:“我不日离开,到时候你想抱怨可找不到人说啊。” 夏子程垂下眼睛,尚灵犀知道他这是在忖度,于是也没逼他。时间悄悄过去,尚灵犀又换上了一支蜡烛。 半晌,夏子程才说:“我不是人。” “怎么啦?” “我趁人之危。” 尚灵犀心里一跳一跳的,怎么好像在说他们之间的事情啊——可是他如果记得,不会装成不记得的样子啊。 莫非这几日让京城的水土养养,突然想起来了? 尚灵犀有点口干舌燥,“你,怎么趁人之危了?” “今天上午,姚保来见我,求我去姚家见玉珍一面,一来姚保苦苦哀求,说很急,让我一定要去,二来太后已经许了玉珍给我当贵妾,身为一个男人,总该让自己的女人好过点,我便去了姚家一趟。” 尚灵犀心想,又是姚玉珍,自己真的太羡慕她了。 她每每能牵动夏子程的思绪,每一回他情绪有大波动,都是为了她。 自己就没那个福分,谁说起兄弟会笑,说起兄弟会露出温柔神色?没有,倒是说起喜欢的女子会笑,会露出温柔神色,这很正常。 “我见到玉珍,她跟我说……说……贵妾之礼要快点办。” “姚姑娘已经十八岁,心里着急也是理所当然,你也不用这样不高兴。” 夏子程抓抓头发,“她说……说她怀孕了……” 第九章藏一个秘密(2) 尚灵犀一呆,姚玉珍也怀孕了? 不对啊,她会急着跟夏子程说,那代表孩子是夏子程的吧,算算时间,也是在回京路上有的? “她说,我酒醉被救出来那晚,她因为太担心我,所以破了禁足令来看我,没想到我却对她行畜生事。”夏子程一脸自责,“她留着元帕想洞房花烛夜跟我解释,却没想到我们那一夜她就有孕了,她怕肚子大起来藏不住……尚灵犀,我觉得我不是人。” 尚灵犀整个人呆住了。 内心忍不住吼了起来,不是,那天晚上的人是我,不是姚玉珍! 怎么会这样? 如果她现在把事情完整讲出来,因为姚玉珍诉说在前,那会变得她很小人,变成她想偷取姚玉珍的人生。 可是怎么会这样……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转到另一个驿站,当时已经是三更半夜,距离天亮不过一点时间,她离开他房间时,天空都已呈现鱼肚白了,姚玉珍哪来的时间进去? 自己那天离开时有人看到了? 姚玉珍肚子里的孩子…… 尚灵犀慢慢冷静下来,想想也不是不可能,也许姚玉珍比她早去,毕竟自己还洗脸,治伤后才去探视夏子程的,如果把时间差放进去,那就有可能。 天,怎么会这样? 现在让她怎么开口,她总不能说,我也怀了你的孩子,也是那一夜有的? 就算夏子程很相信她,恐怕这回都会半怀疑。 他心爱的表妹有了他的孩子,他看起来都那样困扰,自己若说有了他的孩子,他肯定更不高兴的。 夏家是百年世家,礼教十分重要,婚前有子,那是大大的丢脸。 “夏子程,你为什么这样烦恼的样子,不喜欢姚姑娘给你生孩子吗?” “也不是。” “那你在烦恼什么?” “我觉得自己是畜生,就算酒醉,也不该那样对待玉珍,她肯定挣扎过,但后来还是从了我,想到她事后如何心慌忐忑,我就觉得自己不应该。” 尚灵犀心想,那是我啊。 我挣扎过,后来还是从了你。 然后心慌忐忑。 现在怀上孩子,想告诉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 尚灵犀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无法跟他开口了——姚玉珍去看他,半推半就从了他,然后怀孕,现在怕肚子大起来,然后这么刚好,她尚灵犀也去看他,也半推半就从了他,然后也怀孕,现在也怕肚子大起来。 骗子都不会这样骗人。 “夏子程,你不讨厌孩子对吧?” “我喜欢孩子。” “那不就好了,几个月后,你就可以当爹了。” “我……”夏子程一时之间语塞。 他喜欢孩子,可是那跟这件事情无关,他就是觉得自己很糟糕,而且更糟糕的是,原来那天晚上的春梦是真的。 他本以为是梦,但竟然是真的。 梦境中是尚灵犀的脸,其实却是姚玉珍。 自己要当爹了,可好像也没有真的很高兴的感觉,想到可能永远再见不到尚灵犀,他就觉得内心有一处被挖走了。 他这些日子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怎么了,尚灵犀明明是他兄弟,但他越来越想保护她,知道她被传入宫,还特别求了祖姑的口谕,他怕尚灵犀一个人面对皇太后跟皇后的阵仗,会不自在,他想陪着她。 第4页 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以为自己回到京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姚家提亲,结果他很不想,反而是尚灵犀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很介意。 其实他原本想等京城的烦扰告一段落,然后请几个月的假,独自去西疆,跟尚灵犀说,等你以后可以成婚了,告诉我一声,我想娶你为正妻——每每有这种想法,他都赶紧甩头,说自己荒谬,怎会有如此主意。 但这主意却是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频繁得昨天尚灵犀那句“后会无期”他都没太大的表示,因为内心想着,我们会再见的。 至于姚玉珍这个贵妾,他想她可以理解的,这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皇太后赐下的,不能不要,也不能休,姚玉珍必须到死都是夏家的人。 只不过他不会让姚玉珍怀孕,他的长子长女,一定是尚灵犀生的。 他想得可美了,作梦真好,梦中什么好事都有,梦中什么问题都没有——他对尚灵犀有那意思,尚灵犀就会点头,他对姚玉珍没那感情,姚玉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直到姚玉珍跟他说自己怀孕,又泣诉那天他力气如何大,自己抵抗不能,夏子程突然间醒过来,是啊,没那么好的事情,事实上是,尚灵犀不见得会点头,姚玉珍绝对不会对婚事不过问。 这一醒,是真的清醒了。 各方面的。 清楚知道自己的计划根本不可行,他不能那样多年没有正妻,尚灵犀就算等弟弟长大,也不可能随他来京城定居。 她说过,要在西疆待一辈子。 “尚灵犀,我这么混帐,你别看不起我。” “怎么会。”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尚灵犀打起精神,“难看啊……大概有点舍不得大家吧,朝夕相处了四年,不算短的日子呢。” “玉珍虽然以贵妾的身分过门,但因为两家有姻亲关系,还是会摆几桌酒,你来不来?”他想多见她一次是一次,就算那场合不合适,他还是想见她。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感情上的变化,也许很早,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一直都是,只是没发现而已,所以在西尧宫中清点东西时,他一看到那块刻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羊脂玉就扣下来了,并且不打算送给她,而是要做成随身玉佩,自己戴也或许是第一次打胜仗回来,她一身染血的金色铠甲,头发随风飞舞,在沙地上笑得张扬。 但这些都只能是记忆了。 他的家在京城,她的家在西疆,不管他们几岁,她的责任是否已经了却,都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尚灵犀摇摇头,“不去了,我的银两还要留着给贺宁过日子,就不送礼了。” “你真不来?” “不去,我还得回家看祖母跟母亲,这回圣旨来得仓促,虽然胜仗,但我连尚家都还没回去过一次呢。” 不能去啊,夏子程,我会哭的。 我跟姚玉珍在同一晚上发生了一样的事情,她给你做了贵妾,将来在夏家的殷殷期盼下生下你的长子长女,我却得想办法给自己的孩子弄一个出身,就算我是西疆的女魔头,只怕到时候也会哭出来,那就太难看了。 原本想问问自己有孩子了,他打算怎办,没想到姚玉珍倒是解决这难题,她连问都不用问了。 因为一样的事情发生两次,怎么想机率都很低,而姚玉珍又是先开口的那个,这样她再用一样的说法,就会很像骗子…… “对了,别说我的浑帐事了,你找我,是什么事情?” “我想……你起个名字给我。” “起名字?哦,我知道了,玉兔的小马要用的是吧,我想想,就叫做『信芳』吧,信用的信,芬芳的芳,公的母的都可以用,出自离骚,『苟余情其信芳』。” “信芳。”尚灵犀念了一下,心里觉得喜欢,“那好,我就要这名字。” 手不知不觉模上肚子,小信芳,娘等你。 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娘都会很开心的。 这两日心情起起伏伏,在听到“信芳”二字后,总算安定下来。人啊,扭不过天,尚家在西疆世袭罔替,夏家在京城各种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真是各种不合适,哪怕她怀了孩子,也想过等弟弟长大后再来京城找他,但终究是连那机会都没了。 啊,我也怀孕了,啊,也是你酒醉那天怀上的——怎么想都很荒谬,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所以只能当作没事。 尚灵犀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昨天把药吐了出来,经过一夜沉淀,她更想要这孩子了,哪怕将来会有很多问题,她还是想要。 至于将来要不要让孩子回京认亲,那些等十六年后再说吧。也许那时候夏子程过得很好,那她自然不会去打扰他。若是他过得不好,那她……好像更不该打扰他了。 结论就是:孩子自己生,自己养,别打扰他。 圣旨果然下来了,准她休假一年,还给了她五千两,当游山玩水的开销。 尚灵犀离京前,分了一半给贺宁,贺宁也不推辞,说:“我没娘家可以依靠,此后在京城中能依靠的只有银两,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收下收下,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你请远志帮你买些铺子收租,不断的小金进帐,可比大金放在身边要实用。” “大堂姊……” “我明白。” 两姊妹又握了握手,尚灵犀这才上了马车——因为有孩子,所以不骑腾起了,另外跟夏子程要了两个小兵,吩咐他们把腾起跟玉兔送到西疆。 众人只知道她要游山玩水,却不知道她打算南下生孩子去。 小粮自然已经从贺宁口中知道,虽然震惊无比,但她是忠心的丫头,这些年来看着小姐怎么爱慕夏校尉,她觉得如果两人没结果,有夏校尉的孩子也很好啊。 马车慢慢离开,城楼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眼前。 尚灵犀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福是祸,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去做就是了。 大隐隐于市,于是南下找了最热闹的梅花府住下,住在宅子最多的青铜胡同——人一多,人人对邻居都没兴趣。 尚灵犀常常挺着肚子去湖边散步,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就这样冬去,春至,夏来。 秋天到了。 七月三日那天,肚子开始抽痛。 她有的是银子,产婆自然早早准备好,疼了两日,这才在七月五日生下一个男孩。 信芳是男孩子啊。 尚灵犀看着儿子,内心很欣慰,儿子好啊,以后娶老婆收侍妾,生一堆小孙子小孙女围着她膝盖打转。 然后花了大钱给办事先生,让办事先生抱着孩子送上佛寺,要了佛寺的弃婴书,接着尚灵犀再把这孩子“领养”到自己名下,改名尚信芳。 从此,名字有了,出身有了。 至于原本想多收养几个孩子,藏木于林的想法反而没了——她太爱小信芳,全部的爱都给了他,没办法再爱其他孩子,而且为了藏秘密而领养,这样对其他孩子很不公平。 又坐了一个月的月子,这便打起精神,回西疆去了。 第十章有异族来犯(1) 回到久违一年的西疆,尚灵犀只觉得无比自在,她想念这里的狂沙,暴风,还有万里无云的天气。 回到军营,那帐棚,被褥,还有吊在中间的水火炉……太熟悉了,过往几年的场景都浮现在眼前。 突然间,怀中的小信芳挣扎起来,尚灵犀见状笑着招手让女乃娘过来——她也想亲自喂女乃,但不行,因为她的第一个身分是尚家的大小姐,必须扛起尚家的荣辱,第二才是尚信芳的母亲。 女乃娘很快解了衣襟,小信芳用力的吸着,顿时出了一额头汗。 等他吃饱了,尚灵犀抱过来,爱怜的给他擦了擦。 这女乃娘姓祝,是在梅花府经人介绍来的,有个儿子一岁多,丈夫在她怀孕时跟个寡妇跑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自然也没什么牵挂,尚灵犀给银子,她便带着自己的儿子跟来西疆,对她来说有银子赚就好了,其他不必多问。 尚家军见到尚灵犀回来,自然各种鼓舞跟高兴。 尚灵犀命人另外在她棚子后面搭一个给祝女乃娘住,不过这才两天,她就觉得不太行——风沙实在太大了,天气干燥,小信芳还那么小,她不想他吃苦。 于是她写了信,让母亲来一趟。 收到女儿的信,尚夫人自然来得很快。 一日,尚灵犀正在写例报回京,外面女兵来报,“尚将军,尚夫人来了。” 尚灵犀一喜,亲自迎了出去,拉起尚夫人的手,“母亲。” 尚夫人见到女儿,十分欣喜,“娘看看,气色倒还行——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久才派人来喊我,军有军令,娘虽然想你,却也是不敢擅自过来的。” 尚灵犀见到母亲,忍不住撒娇,“女儿这不是请母亲来了吗?母亲快些进帐子,外面烈日太晒了。” 这是尚夫人第三次进入尚灵犀的帐子,还是一样,一张军床,一张桌子,然后一个水火炉,其他什么都没有。 已经是第三次看了,还是觉得心酸。 尚灵犀在尚家的院子,有梅花窗,有玫瑰镜台,平安百丝被,穿的鞋子上面还坠有小金珠,抽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步摇…… 但丈夫被暗杀,她的女儿不得已成了女将军,从此再也不精致,皮肤黑了,头发枯了、手也不再柔软细致,连胭脂都不抹了…… 尚夫人虽然很心痛,可是啊,多亏大女儿做出的牺牲,保住了尚家的门第跟荣耀,两个嫡妹都嫁得很好,自己的娘家许家也因为这样受到提拔——灵犀虽然没有明目张胆,但机会没少给过,许家子弟只要别太胆小,这几年都累积到了功勋。 尚灵犀拉着尚夫人到了军床坐下,“娘,有件事情要跟您说,您可别吓到。” “你连定远将军都当了,娘还有什么会被吓到?” “这不一样,娘您别怪我。” 尚夫人莞尔,“说吧,什么调皮事?” “女儿……”尚灵犀还是有点不自在,“女儿……给您生了一个外孙……” 尚夫人噗嗤一笑,“好好好,我除了你妹妹生的几个孩子,又多了一个外孙,然后呢?” “娘,我说的是真的。” 尚夫人笑容凝结,“真的?” “真的。” “你生孩子了?” 尚灵犀点头,“一个男孩,叫做信芳。” 尚夫人一脸被打击,“你什么时候成的亲,对方家里是谁,什么门第?怎么没让人来我们尚家拜过祖先?” “娘。”尚灵犀觉得很抱歉,“我没成亲。” “没……没成亲?” “孩子的父亲不知道我怀孕……” “怎会不知道?”尚夫人急了起来,“你们总得行夫妻事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想负责任?说,他是哪户人家,我一定进京禀明皇太后,让他们家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我们尚家一个交代。” “娘,您别急,他真不知道,他……喝醉了,娘也别心疼,他醉了,我没醉,我是自愿的……只是没想到一夜就有了。” 尚夫人又急又气,“你这傻孩子,怎么不喝药啊,你身边带着一个孩子,这传出去能听吗?将来还怎么嫁人?” 尚灵犀低声说:“我没打算嫁人。” 尚夫人快晕倒了,“等崇孝长大,你也才三十左右,成亲生子都可以,只不过比一般人晚了些,还是可以儿孙满堂,你现在是要放弃大好人生?灵犀,娘不想看到你老了却孤单一个人啊,这样娘死了都不会放心的。” “娘您胡说什么呢,您会长命百岁的。” “你这么不乖,我长命百岁要干么。” 尚灵犀扬声,“让祝女乃娘把信芳抱过来。” 尚夫人赌气,“我不看那孩子。” “娘您看看吧,我怀胎十月生的,像我们家的人呢。” 祝女乃娘很快抱了小信芳进来,尚灵犀接过孩子,挥挥手让她出去。 小信芳睁着一双眼睛,也不哭,就是在出力,也不知道是准备拉臭臭,还是单纯的在学习用力。 尚灵犀献宝似的把小信芳递到尚夫人面前,“娘,您看。” 尚夫人哼了一声,最后还是低下头看了——白白女敕女敕的小女圭女圭,滴溜溜的眼睛,红红的小嘴巴嘟嘟的,脸颊都是肉,还有一股子婴儿香。 嘴巴随了女儿,眼睛鼻子想必随了那个便宜爹。 可是啊,怎么说都是灵犀的孩子……尚夫人一下子就心软,终于把孩子接过,抱在手中哄了起来。 尚灵犀见状,松了一口气,母亲接受信芳就好。 尚夫人用手点点小信芳的鼻子,又点点他的额头,就见小信芳挥舞着拳头,嘴巴哼哼着,不太高兴。 尚夫人又是一点,“小家伙脾气倒是很大。” 尚灵犀想,这点倒是随他爹。 夏子程也是一个不如心意,马上把脾气写在脸上的人。 想起夏子程,不知道他好不好——听说姚玉珍贵妾轿子过门那日,下起了滂沱大雨,因为雨实在太大了,所以搞得大家都很狼狈,原本预备在花园中摆几桌酒的,也都直接免了,姚玉珍觉得这样很没面子,闹着要补摆酒,被夏家给打了回票,夏夫人发话,贵妾而已,别当自己是正经夫人。 夏夫人跟姚夫人虽然是表姊妹关系,但姚玉珍是庶女,跟夏夫人可是一点血缘都没有,夏夫人当然不会怜惜这名义上的姨甥女。 姚玉珍又哭求夏子程作主,她说自己好歹是七品门户家的女儿,当贵妾已经很委屈,还这样几桌酒都不请,可是夏子程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管后宅事,说出来不惹人笑话吗?就算是皇帝,也不会去管后宫的事情。 这些当然都是贺宁信上跟她说的。 尚灵犀其实没让贺宁传消息,但贺宁知道小信芳是谁家的孩子,自然忍不住打听夏家的事情,同样在京城,一品门户的大小事情十分容易传开,有时候也不用刻意去探询,往茶楼一坐,附近自然有人会提起八卦。 贺宁信上说,姚玉珍早产,生了一个女儿,夏家很失望,最近正在给夏子程讨论正妻的婚事。 据说平仪公主对这个少年校尉很有意思,屡屡示好,夏子程要是运气到了,就能当上驸马爷,他们东瑞国不禁止驸马从官,到时候他自己有功勋,又有妻族的助力,将来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姚玉珍自然是十分不愿意,但她只是贵妾身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尽力缠着夏子程,要他拒绝所有提议。 尚灵犀知道贺宁跟她说这些的目的——夏子程的人生很美好,堂姊你的人生也要很美好才行。 至于贺宁自己,在京城落户半年后,经人介绍跟一个鳏夫成了亲,那鳏夫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因此不介意收养贺芹,反正是个女儿,将来贴点嫁妆就好了,没有香火的问题。 这个丈夫只是年纪大点,但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对贺宁十分疼爱,贺宁说,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生活宁静。 第5页 尚灵犀实在很替她高兴,也羡慕贺宁的潇洒,她知道,贺宁心中最喜欢的还是她的第一任丈夫闵忠,但闵忠不会要一个侍奉过西尧皇帝的妻子,也不可能接受西尧皇帝的女儿改姓闵,所以贺宁放下西疆的一切,重新在京城生活。 如果自己能有贺宁一半潇洒就好了,可惜自己是个死心眼。 不过小信芳来了,小信芳打败了夏子程,现在小信芳才是她的心上人…… “这孩子的出生纸,写的是你的名字吗?”尚夫人问。 “不是。”尚灵犀于是说出怎么把小信芳抱去佛寺,跟佛寺要了文书,这才正式跟官府“领养”。 孩子是尚灵犀的孩子,但名义上是人家丢到佛寺的孩子。 将来若是要查,也没什么好查的,就是定远将军收养了个孤儿,其他没什么。 “这样还行。”尚夫人松了一口气,“这孩子叫什么?” “信芳,信用的信,芬芳的芳,出自离骚,『苟余情其信芳』。” “苟余情其信芳,倒是不错。”尚夫人逗弄着怀中还在出力的小婴儿,“信芳,信芳,我是外婆啊。” 尚灵犀总算放心下来,母亲承认自己是外婆了,那就是承认这孩子了。 她有军务在身,信芳又这么小,实在无法自己带,这世上她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也只有母亲照顾,她不用担心,“娘,我想您把信芳抱回尚家,替我养。” 尚夫人还在逗孩子,“你看不到孩子,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这里风沙太大了,他连脸都没干净过,还是回到边关内,在我们尚家长到大一点,也不是要一直劳烦娘,三岁左右我就会把他接回来。” “什么劳烦不劳烦,你是我女儿,哪用得着这么见外。”尚夫人白眼,“只不过我越看这孩子越面熟,万一被人看出来是你亲生的,该怎么办才好?” “不会的,又不是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像他爹呢。” “像他爹,哪有这么便宜的老爹。”尚夫人不以为然,“灵犀,你老实告诉母亲,是不是那几个将军趁酒醉轻薄了你?” “不是的,我跟那些将军都只是战场上的伙伴而已,每次见面一定是在大将军的帐子,私下见面都没几次。” 她没有对母亲说谎,夏子程是校尉,不是将军。 “可是你一身力气,普通男子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母亲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些将军力气比你大……” “娘,您怪女儿不知道羞耻也好,女儿是自愿的,生这孩子也是自愿的……当时女儿身边有信任的人,也弄了药给女儿喝,是女儿又吐了出来,女儿没有被强迫,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尚夫人惋惜,“傻孩子。” 又想,女儿为尚家牺牲,十六岁时明明都快成亲了,没想到丈夫突然被暗杀,西疆跟尚家军又不愿意由别人掌管,于是她上了战场,从此不再是尚家大小姐。 一年又一年过去,几个妹妹分别婚嫁,生了孩子,庶子崇孝也从一个一岁的幼儿,现在长到八岁,这么多年,灵犀一直在牺牲自己,只为了尚家,想想实在可怜,难得任性一次又怎么了? 是啊,又怎么了? 他们堂堂尚家的小姐生个孩子,还要看人脸色? 灵犀的表情,明明是喜欢孩子的爹的,可她的身分跟年纪,又有谁会娶她? 尚夫人突然心痛起来,是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失去太多了,难得争取一次人生,不需要因为这样抱歉。 尚夫人突然涌起一阵保护欲,她的女儿保卫着西疆,却从没人保卫她,好,她是母亲,她来保护灵犀。 于是尚夫人道:“既然这里风沙大,信芳娘就带回关内养着。” 尚灵犀一喜,“谢谢娘。” “放心,娘一定亲力亲为,把这小家伙养的白白胖胖还给你。” “娘我当然放心,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也就是娘了。” 尚夫人被女儿这迷汤一灌,十分舒坦,“你月子可做得紮实?女人坐月子最是要紧,娘给你找个口风紧的嬷嬷来给你炖汤,现在还不晚,赶紧补起来,不然年纪大了要受罪。” “好。”尚灵犀朝尚夫人靠过去,“谢谢娘。” 第十章有异族来犯(2) 日升日落。 春去秋来。 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 转眼,这已经是尚灵犀回到边疆的第四年,幼弟崇孝已经十二岁,也就是说,她只要再当四年将军,就能把担子卸下。 十二岁,说大不大,但尚灵犀已经把他从关内叫了出来——崇孝跟自己不同,她是爹养大的,崇孝没那福气。 可是,爹不在了,长姊在,长姊会培育他成材的。 崇孝性子虽然比较耿直,但能吃苦,这点还算让人欣慰,没人能一日成材,她还有四年,慢慢教就是。 一日,尚灵犀命宣节校尉带兵出操,这回要入驻沙漠四天才能回来。这在西疆是常态练习,宣节校尉领了命令,就下去传令了,个人收拾营帐,吃完午饭后便出发。 可奇怪的是,第五天了,这支队伍却没人回来。 一队三百人,没有音讯。 沙漠中迷路了不成? 西尧已灭,总不可能突然遇上其他军队。 尚灵犀奇怪,又命一支三十人的精锐队伍去搜寻,隔日,那三十人的队伍回来了两人,直冲尚灵犀帐子。 其中一人伤重,一进帐子就昏死过去,另一人伤轻,连忙开口,“尚将军,有敌。” 尚灵犀一凛,“说清楚。” “属下逐出百里外,突然见到大批我东瑞军的屍首,宣节校尉的旗子倒了下来,还被人割破,死伤极其惨烈。我们正在收军牌,没想到附近杀声又起,从四面八方冒出了一堆异族军人,把我们包在中间,属下是凭着马快,这才逃了出来。” 尚灵犀站了起来,大声道:“来人,整装。” 外面女兵连忙吹起号角,“整装。” 一又一声的传出去“整装”。 三万大军驻紮的地方,很快动了起来,穿铠甲,带干粮,绑腿,还有最重要的是把军牌再绑紧一点——万一死了,这军牌就能替代自己回到家乡,入土安葬。 不到一刻钟,三万大军已经排列整齐。 尚灵犀走上校军台,看着一列列士兵站在营帐外,英姿挺拔的样子,内心颇感安慰,又幸好自己没有懈怠,日日操练,要是安逸四年,这是要怎么动员起来。 “兄弟姊妹们,宣节校尉遇敌,全军覆灭,根据前锋甲队回报,百里外有异族来犯,这异族恐怕还在模索,这才暂时没攻到边疆来,本将军已经写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回京,在大军驰援之前,我们务必守住,不得退缩。”说到这她双手举起自己的双刀,朗声道:“护卫我东瑞西疆。” 三万将士齐声大喊,“护卫我东瑞西疆。” “现在起,兄弟姊妹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要因为五年前的大胜,而轻忽这次的敌人,骄兵必败,因此,得时时警醒,敌人的能力未知,军力未知,武器未知,本将军现在令翊麾副尉领精锐兵一百,前往打探,奋勇者,赏功勋,胆小者,军棍伺候。”说到最后,已经是神色严厉。 翊麾副尉往前一步,“末将领命。” 翊麾副尉是尚家二房的儿子,叫做尚崇仁,是跟尚灵犀一起长大的堂弟。 这么危险的事情,叫自己人去做,才会让人服气,对尚崇仁来说也是机会——宣节校尉是没准备,才被灭了旗,他在有准备的状况下,还领了精锐兵,尚灵犀只要他打探消息,又不是要他一定得抓人回来拷问。 于是尚崇仁迅速点了精锐兵一百,跨上战马,便往西边奔驰而去。 尚灵犀接着朗声说:“现在开始,进入备战状态,轮流睡,轮流吃,轮流练兵,偷懒者,打死不论,潜逃者,罪及家人。” 众人一凛。 “来人,把本将军跟赵副将的营帐移到最前线。” 这是要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了。 三万将士被她晓以国家大义,接着被她恐吓不准偷懒不准逃,然后她告诉大家,别怕,要死也是本将军先死。 三万人,没人不服气。 尚家就是这样带兵的,所以将士的忠诚度才这么高。 士兵动作很快,尚灵犀才刚刚发话完没多久,她跟赵天耀的军帐就移到了战线最前方,比精锐兵的军营还要往前几丈。 等整好军,尚灵犀这才回到军帐,继续盘问那个逃出的精锐兵,“那些异族人,你看着可像西尧人?” “不像,比西尧人白得多,头发颜色也比较淡,五官深,使用的武器以弓箭为主,不像西尧使用枪。” 尚灵犀皱眉,不是西尧残兵? 赵天耀道:“会不会是玛卓人?” “玛卓人?” “属下以前跟着故忠武将军时,见过一次,那是玛卓商队,也是像这精锐兵形容的,皮肤白,发色淡,五官深。” 尚灵犀忖度,“玛卓人在西尧过去千里之地,百年以来从未有商队以外的人到我们东瑞,这次怎会突然东进?” 仁勇副尉道:“会不会是听说西尧灭国了,所以想来沾点好处?” 翊麾校尉道:“那未免也太迟钝,这都五年过去了,玛卓人就算消息不灵通,也不该一个消息传了五年。” 翊麾校尉阶级高,仁勇副尉就算心里不服气,也不敢公然顶嘴,只好看着尚灵犀,等着她发言。 尚灵犀想了想,“仁勇副尉的想法不无道理,当然,他们是五年前就知道西尧覆灭,不过当时他们还没准备好,所以按兵不动,现在准备好了,一口气东进,只是他们不曾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所以打了西尧后,小心翼翼,不敢贸然进攻。” 众人都沉默。 因为尚灵犀所谓“打了西尧”,那代表西尧国完全覆灭——五年前大胜,西尧国的皇室跟有钱人都被迫迁往京城软禁,留下的百姓则鼓励移居到东瑞,通婚还另外会有一笔赏金,至于无论如何不愿意离开西尧的,就由宣威将军统领。 讲白了,宣威将军在西尧,尽可当他的土皇帝,反正家人都在京城住着呢,也不怕他叛变。 这样过了三年,换壮武将军去当土皇帝。 壮武将军肯定是完全松懈,所以才被玛卓人灭了。 西尧人口约莫一百万,东瑞在驻将士约莫五千,这些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但看那精锐兵说宣节校尉的军旗都被割破,连一面旗子都不放过,何况是人命,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隔天下午,尚崇仁领着八十余精锐兵回来,什么也没打探出来——没有风沙的日子,天气太好,无法掩护。 但顺手抓了两个人。 尚灵犀大喜,连忙让人把那两个玛卓人抓进军帐中。 皮肤果然很白,眼珠子跟头发都淡,人高马大的,尚灵犀想,这么大一个人,也不知道崇仁是怎么把他弄回来的。 尚灵犀问道:“叫什么名字?” 一个连忙说:“我叫阿泰。” 赵天耀踢了另一人一脚,“问你呢?” 那人却倨傲的抬高下巴,尚灵犀走到他身边,抽出随身小刀,迅雷不及掩耳的割下他的左耳。 那人一痛,呆住,赫然见到地上一只耳朵,自己耳上热热辣辣,有东西流下来,想模,手却又被绑着,脸上出现惊讶的神情,“你是西尧人口中的女魔头?” 尚灵犀一个手起刀落,又把他另一只耳朵割下来——那人以为自己是个汉子,挨得住痛,没想到尚灵犀一上来就是割耳朵,将来自己跟别人不同,肯定会被笑话是个没有耳朵的人。 赵天耀又踹了他一脚,“什么名字?” 那人不敢再倔强,道:“我叫阿隆斯。” 尚灵犀问道:“是哪里人?” 阿泰迅速回答,“我们都是玛卓人。” “为什么出了玛卓国土?” 阿泰又是抢着回答,“我们将军只说,跟着出征,可以掳到漂亮的姑娘,金银珠宝,我反正在家乡也没事情做,就跟着从军了。” 阿隆斯直到看到尚灵犀还滴着血的小刀,这才回答,“我也差不多,只不过早了几年,反正在家乡也没事,不如从军或许能抢到个姑娘回家做婆娘。” 尚灵犀又问道:“西尧人是俘虏了?还是全杀了?” 阿泰回答,“漂亮姑娘留着,其他全囚禁起来——将军别生气,我军阶低,什么军功也没有,不然也不会在打探军这么危险的位置。不过阿隆斯不同,他是有军功的,只是离开军营喝酒……女将军想打人,打他。” 阿隆斯大怒,他不怕打,不怕痛,但是人不能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想被笑话,他已经是没有耳朵的人了,不能没有手指,不能没有头发或者鼻子。 尚灵犀已经看出这阿泰军阶的确低,可能只知道一点事情,不会晓得太多,而阿隆斯光衣服就不同,上面有铠甲,那是有品级的人才用得起的东西。 “这样吧,阿隆斯,你把你知道的跟我说,我听得满意,就不再动刀,我要是听得不满意,就在你脸上刻字,你看看要哪一个?你要是想死,我也有办法派人去玛卓找出你的家人来给你陪葬。” 阿隆斯大怒,“你真是女魔头。” “我时间不多,你要是继续废话,我就派人去玛卓了,玛卓国土不大,找些人应该不难吧。”尚灵犀恐吓他——她不是天性凶残的人,也觉得连坐没道理,可战争在前,她不能光明磊落。 要是这不行,那不要,那等着人家杀上门好了,阿隆斯的命是命,他家人的命是命,但东瑞国士兵的命也是命,现在为了保东瑞国士兵,她可以做那个不讲道理的女魔头,恐吓,并且执行。 为了减少东瑞国的死伤,她愿意当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见阿隆斯一脸气愤,后来或许是想起家人,还是无奈屈服,“我们前几年听说西尧国被打败了,想着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人跟人之间好好相处不行吗?怎么非得打仗,这东瑞国也太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是西尧。”仁勇校尉打断他,“我们都已经签署和平协议,还派了人去恭贺新皇即位,他居然杀了我们的使者,这要是你们玛卓人,能忍吗?” 阿隆斯一怔,“我不知道西尧皇帝杀了东瑞使者。” 赵天耀瞪了仁勇校尉一眼,“继续。” 阿隆斯接着说:“我们听说如果不先打过来,那等到东瑞打玛卓就来不及了,所以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招兵买马,据说当军人可以有漂亮的姑娘,可以看到金子就拿金子,几年前我就是这样进入军队的,想练成强大的队伍,以免别人打过来,以免我们像西尧一样,不是被杀,就是移居,现在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一点用处都没有。” 阿隆斯顿了顿,“一个月前,我们将军突然说要打东瑞国,我们先进攻西尧国,原本以为会很难,毕竟有东瑞将士镇守,西尧本身也还有一百万人,却没想到比打一只野兔还轻松。那些西尧人,一看到军人就投降,那些东瑞将士,个个懒不说,动作还慢,都不知道多久没练兵了,我一下子就杀了好多人,抢了两个漂亮的姑娘,拿了几袋子的金银。” 第6页 阿隆斯最后说:“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不敢在军帐里喝酒,所以跑到比较远的地方,想偷偷喝一喝就回去,没想到遇到这混涨在偷懒,躲避出操时间,你们东瑞的打探军来时,他如果安静也不会被发现,偏偏他还大喊别杀我,害得我一起被抓过来。” 尚灵犀又问:“你们既然能覆灭西尧,那军力也不弱,为什么停在百里之外,不再进攻了?是还有后援吗?” 阿隆斯摇摇头,“没后援了,我们这次打算到东瑞定居,听说东瑞国一年四季有雨,有山有水,土壤肥沃,完全不用看老天吃饭,为了夺下东瑞,我们玛卓的男人几乎倾巢而出,赢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翊麾校尉过去踢了他一脚,“放你妈的屁。” 尚灵犀让翊麾校尉发完脾气,这才又对阿隆斯询问道:“既然倾巢而出,怎么会停在西尧境内,迟迟不发兵?” “我们俘虏了一些西尧人,他们说东瑞国有个小阎王跟女魔头很厉害,以前开始就打不赢,我们消息不灵通,也不知道那小阎王跟女魔头还在不在边关,但西尧人那样骄傲都说厉害,肯定是厉害的,为了避免跟西尧沦落到一样的地步,我们将军比较小心,想等情况明朗一点再前进。”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大军总共有多少人?” “四十万人。” 众人听了脸色都是一沉——尚家军只有三万人。 要是玛卓人的将军打探清楚而打过来,他们怎么样都扛不住。 现在只能希望京城那边快点派援兵过来,不然等到玛卓大军入境,那恐怕不是一败涂地可以形容了。 尚灵犀不喜欢示弱,但也不是没有自知能力的人,三万对十万,她还能说她的尚家军能赢,三万对四十万,她无法这样讲了。 一个人要怎么打十三个人,那十三个人再怎么损伤,死的一定也还是那个人。 可她是定远将军。 她是尚家的长女。 就算死,她也不会叛逃,就算死,她也不会允许尚家军退后,他们会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就算是死了,至少不愧对国家,不愧对自己的姓氏。 “来人,把这两人押下去,另外,仁勇副尉带兵传讯到关内,让关内百姓往中原撤走,这是军令,不得违抗,仁勇副尉亲自盯着他们上路,直到全数离开关内,你才能回到军营。” 仁勇副尉一拱手,“末将领命。” 第十一章五年后再见(1) 尚灵犀没把消息往下放,要是让将士们知道玛卓人有四十万大军,哪怕心里素质再强的军人,恐怕也扛不住。 她自己也有准备——东瑞朝中,一向派系分明,而且只管作对,不管是非,假设这次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了,以太师为主的朝臣赞成支持夏阔领兵支援,那以太尉为主的另一群人,一定是除了夏阔领兵以外,谁都可以的那种。 八百里加急,文书不过几日就到,但朝臣议论,恐怕还要费上好几天。现在除了自己加紧练兵,只能期待玛卓人过度谨慎,不敢轻易出来。 尚灵犀从阿隆斯口中知道,玛卓人忌惮着小阎王跟女魔头,于是把消息放了出去,这两人还在呢。 小阎王,你在京城还好吗? 她对夏子程还是有很深的感情,只是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哪怕是三万对四十万,她也要战到最后,保护她的国家,保护她的家乡。 很奇怪的是即便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要死,但她却不害怕,只是有点遗憾,想看着信芳长大,有着一堆孙子环绕膝下的梦想没能成真。 突然的,传起了长鸣的声音,呜——呜呜——呜——呜呜—— 一短两长,了望台看到远方有军来袭。 自从知道玛卓人在百里之外紮营,尚灵犀的铠甲就不曾月兑下,现在听得紧急军报,拿起双刀就走出营帐,“来人,牵我战马。” 小兵很快把红棕色的腾起牵了过来,尚灵犀翻身上马,两个举旗官连忙也跟着上了自己的马,一支红旗,表示进攻,一支蓝旗,表示退后。 三万将士这几日都过得很紧绷,一听呜呜声,连忙整军,不过瞬间,三万人已经整装妥当。 尚灵犀嘴咬缰绳,手拿双刀,往上一举。 红旗高昇,进。 她领先冲了出去。 三万将士大声喊,“杀——” 尚灵犀策马狂奔,风沙在耳边呼啸,她粗糙的皮肤已经没有痛的感觉,只想着,就算灭不了你们,我尚家军好歹挫挫你们的锐气,让你们玛卓人知道,东瑞边境就算只有三万军马,那也不是你们可以轻易打下的。 尚灵犀的双刀在空中做了一个手势。 翊麾校尉大喊,“双翼阵。” 后面几个传令兵跟着大喊,“双翼阵。” 一声一声,远远的传出去。 三万兵马逐渐散开,像一只鸟展开双翼一样,把战线拉长——人少,只有战线的幅度拉长,他们才能更有利,一对二结束后,再来一对二,而不是一口气一对四。 尚灵犀一眼看到玛卓人的将军——被保护在中间那一个,见其胆小懦弱的样子,好像随时会从马上掉下来。 于是一咬强绳,腾起知道她的心意,猛的往前冲去。 面对潮水般的敌人,尚灵犀左右开弓,她的双刀锋利无比,一旦挥舞起来,落下时一定带着血迹。 敌人的血迹飞散到她脸上,身上,很快的,她也染了血。 红色夕阳逐渐落下,把四周一切映红,尚灵犀整个人像是沐浴在血中,长发飞舞,浑身血红,让前排的玛卓人不寒而栗,原来西尧人口中的女魔头是真的存在的,她的双刀过处,就会有人头落下。 眼见那被包围的将军就在不远处,尚灵犀更是猛力催促腾起。就在这时候,玛卓人的两翼突然收紧,欲把尚灵犀包围在中间。 尚灵犀不能说不怕,但她多年战争不是白打的,转而攻击起那玛卓将军身边的副将,那副将没想到她的目标是自己,一时间被打得慌乱。 尚灵犀一刀没能得手,第二刀用力一斩,把他的马头砍了下来,那副将当场被颠下马,尚灵犀正欲继续追杀,突然一个长鞭挥舞过来,绞住那副将的头,一把拖走了。 尚灵犀心想,谁劫走我的军功——她早看出来,那个胆小如鼠的不是真正的将军,反而旁边那个炯炯有神,不断催促前进的副将,才是真正的领头人,所以她一上来,杀的就是他,而不是别人,现在眼见就快得手,居然被人中途劫了? “尚灵犀。”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你还好吗?” 尚灵犀,你还好吗? 简单几个字回荡得她脑袋发疼,是夏子程! 夏子程除了长刀,还善用鞭子。 这世界上,能直接从她眼前劫走人的,也没几个了。 饶是心情激荡,但此刻实在无暇儿女情长,只大喊,“几万大军过来?” “八十万。” 夏子程丹田出力,“八十万”的声音远远传出去——尚家军振奋了起来,其实两军一对阵,他们就感觉出人数不成比例,但军命在前,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现在远远听到朝廷派了八十万大军来支援,如何不欣喜若狂。 相对的,玛卓人听到对方有八十万大军,那足足比自己多了一倍,气势上就弱了下来,一对二,怎么打,何况他们还是穿越千里而来,早就累死了,虽然劫了西尧国的金银珠宝,但没什么吃的,连续好几个月都只吃干粮,一点力气也没有。 夏子程就拖着那个真将军、假副将一段路,尚灵犀纵马过来,一刀割下人头,高高举起,血流了下来,染红她的手臂、脸颊,夕阳中一个长发女人提着人头纵马,人头双眼圆瞠,显见是死不瞑目,女人却脸带微笑,那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玛卓人突然有人大喊,“是那个女魔头,是西尧人口中的女魔头。” 女魔头手上提着将军的人头——对疲惫不堪的玛卓人来说,没什么画面比眼前更触目惊心。 很快的,对方鸣起金声,示意退兵。 玛卓人离乡背井数月,现在亲眼看到东瑞国的小阎王怎么把将军绞入杀戮范围内,女魔头又是怎么举起人头,此刻只想去安全的地方,听到鸣金声,纷纷向后转,逃的速度居然比进攻时快多了。 翊麾校尉纵马过来,“将军,还追吗?” “不用,朝廷军能在几日内到达,想必也是日夜兼程,现在应该疲累不堪。”尚灵犀把人头抛给他,“找个柱子立起来,就挂在这里,陪戎校尉领殿后军,收捐躯兄弟姊妹的军牌。” 翊麾校尉跟陪戎校尉连忙领命。 尚灵犀收起双刀,巡视了一圈,虽然死的是玛卓人多,尚家军少,但她还是很心痛,现在只能希望这次让玛卓人得到教训,暂时别再越界。 夏子程纵马过来,“这回随我而来的,还有钦差跟皇上口谕。” 尚灵犀闻言便大声道:“回营。” 传讯兵又是大大声的重复,“回营”、“回营”、“回营”,远远的散开出去。 尚灵犀回到营帐,把脸洗干净,还没时间跟夏子程叙旧,就先去中帐见钦差——安定郡王。 京城真是富贵之地,这都几年过去了,安定郡王一点也没有老,反而还胖了些,日子显然过得挺滋润。 安定郡王见她铠甲有血迹,脸上表情却是战争过后的亢奋未退,平息了几年的心思又起,但也只是想想,他已经有了正妃,而尚灵犀绝不可能为妾——当然,如果能在西疆你情我愿的来一段,倒是不错。 尚灵犀一抱拳,“臣,见过钦差大人。” 翊麾校尉,翊麾副尉,仁勇校尉,仁勇副尉,陪戎校尉,都已经到了。 当然,夏子程跟他的副将朱大力也都是在的。 因为尚灵犀跟赵天耀的帐子在最前面,距离中帐最远,所以反而来得迟。 安定郡王环伺四周,“众人都到了,那我就宣布皇上的口谕,这次因为时间紧急,也就没有圣旨了,众将士切莫以为皇上不重视。” 众人连忙说:“臣不敢。” 安定郡王道:“边疆有难,命宁远将军夏子程率军四十万前去支援,一切听从定远将军分配,务必胜仗归来,钦此。” 众人跪下,“臣领命。” 安定郡王虽然有马乘坐,不用自己走路,但他只是个富贵子弟,日夜兼程七八日,实在受不了,就算对尚灵犀有色心,现在也只想睡觉而已。 尚灵犀看他眼皮都快打架,命人赶紧架起一个新的营帐,又传了四个小兵给他打水,安定郡王也不推辞,强忍着睡意去了。 直到钦差离开,众人这才比较放松。 尚灵犀道:“好了,大家今日辛苦,都回自己帐子吧,该醒着的不准先睡,该睡的马上躺床,一样一日三轮,不得偷懒。” 翊麾校尉,翊麾副尉,仁勇校尉,仁勇副尉,陪戎校尉,一一躬身,领命而去,朱大力跟赵天耀都是跟着夏子程跟尚灵犀很久的,此刻自然不会没眼力,随即也跟着退下了。 终于,帐子中只剩下五年不见的尚灵犀跟夏子程。 两人四眼相对,都是忍不住笑,然后尚灵犀先槌了他,“来四十万大军,你跟我说八十万?” 夏子程笑着接受了她的拳头,“不然怎么骗走玛卓人。” 他的四十万大军其实很疲累,他们也没想过刚刚到西疆,却看到几乎没人的军营,留守的人说,半个时辰前鼓声响过。 夏子程心里大急,鼓舞了将士几句话,就带人冲上去了——也不求胜,尽可能保住尚家军的命就行。 在千军万马中,看到尚灵犀几乎不要命的那一瞬,又是心急,又是欣慰。 心急的是怕她有危险,,欣慰的是,她还是那个她,无惧无怕。 这次圣旨才传到京城,夏子程一听就急了——西尧过去便是玛卓,玛卓人不少,而且强悍,若是真的攻打过来,尚灵犀那三万军马绝对不够用。 于是自行请命,但这时候朝廷派系再度争吵起来。 贾太尉说,夏家已经太过荣华,有一品镖骑大将军夏阔,有六品昭武校尉夏子程,宫中有育有两子一女的夏贤妃,还有个夏太嫔,清瑶长公主,贵云长公主,如此显赫,不能再给予机会立军功了,应该把机会让给别人。 而许太师一派则是不赞成他的话,说夏家在西疆打过仗,夏阔已老,现在由其子夏子程出征,不是理所当然吗?不然要派谁,朝廷还有哪个武将比夏家更了解西疆? 两派人马各有支持者,正吵得不可开交时,夏子程站了出来,说不如让贾家出征吧,贾太尉觉得打仗很简单,才会以为出征就会有军功,既然如此,由贾太尉的独子贾大智领兵,想必是最妥善的结果。 贾太尉一听,那怎么行,那么危险的地方,绝对不能让他儿子去——然后便被皇帝骂了,“你也知道边疆危险?那为什么觉得夏校尉去是占便宜?” 为了嘉奖夏子程自告奋勇,从昭武校尉提阶为宁远将军,率四十万大军出征,命令必胜而归。 夏子程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校场,四十万大军在一日之内集结完毕,旋即西行,每走三个时辰,休息一时辰,就这样日夜不断,在今天抵达西疆。 尚灵犀笑说:“现在得喊你夏将军了,跟我一样五品。” 夏子程也跟着笑,“还差一点。” 尚灵犀的定远将军是正五品上,夏子程的宁远将军是正五品下,差了一级。 尚灵犀贪心的看着夏子程,心想真好,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样子。 她想问夏子程为什么还不成亲——贺宁跟她说,夏子程一直没娶正妻,虽然当时张罗了,可后来都不了了之° 外传他宠爱姚玉珍这个贵妾,舍不得她有主母压一头,但姚玉珍自从几年前生了那女儿,也没再怀孕。 听说夏子程自从她过门后,刚开始以她怀孕为由,没碰她,后来生产完,也休息完,夏子程却还是没碰她——而这等深闺事情,都是姚玉珍的姨娘说出来的。 姚玉珍只怕是没人诉苦,所以跟自己姨娘说这事,丈夫不碰自己,真苦啊,可是这姨娘人蠢嘴笨,去找过气的头牌打听什么闺房密术,然后被人看到又套话,这就说了出来,听说夏夫人知道后气得要死,命姚玉珍禁足,不得出房门一步。 尚灵犀觉得很奇怪,但也知道夫妻间的事情,外人不好过问,于是笑着说:“你这几年可好?” 夏子程回答得很直接,“不好。” 尚灵犀见他表情,的确不是愉快的样子,“谁给你气受了?” “还不是——算了,难得见面,不提了。”夏子程整理心情,“换我问你,你这几年可好。” “好啊。”尚灵犀笑咪咪的,心想,我们的儿子超级可爱。 第7页 尚信芳虽然养在尚家,但尚夫人每月带他来军营一次,一岁时断女乃,学走,学说话,她虽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但也没错过。 外婆带外孙,哪会有不好,小信芳长得白白胖胖,而且也不知道尚夫人怎么哄的,小信芳很亲她这个每个月才见一次的母亲,这让她很是安慰。 等过几年,尚崇孝十六岁,可以担任新一代的定远将军,她就会自己带孩子——虽然想像不出自己带孩子的样子,但学吧,反正母子天性,岁月悠长,总能学会的。 尚灵犀见到夏子程,内心很是欣喜,但看他眉眼之间的确有点郁郁寡欢,又有点舍不得,想让他高兴一点,于是走出帐外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走进来。 夏子程奇怪,“什么话不能让我听?” “等会就知道了。” 不过一下子,外面传来女兵的声音,“尚将军,已经带到。” 尚灵犀拍拍夏子程的肩膀,“一起出去看看。” 夏子程见她一副高兴的样子,跟着走出营帐,外面踏步不停的,不是几年不见的玉兔还是什么? 玉兔见到旧主,十分高兴的靠上来亲热,一下闻夏子程的肩膀,一下闻他头顶,又不断拱他,像是在催促他模模自己。 夏子程五年不见玉兔了,乍见自己旧时战马,也十分喜悦,模了模鬃毛,“玉兔,你还记得我。” 玉兔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当然了。 玉兔身边还有一匹马,红白相间,十分高大,显然是成年的公马。 尚灵犀笑说:“这是玉兔跟腾起的大儿子,给我弟弟崇孝了,崇孝给它起名如风,性子随了腾起。” 夏子程笑,性子随了腾起,那肯定就是表面温顺,内心叛逆,得花上许多时间才愿意敞开心房,接受主人的好意,当年,尚灵犀驯服腾起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想起旧事,夏子程嘴边露出一丝笑容。 还是西疆好。 十八岁到西疆,觉得西疆什么都没有,不若京城繁华似锦,可上回终于得以回到心心念念的京城,却发现京城好复杂。 他得顾及好多东西,夏家的朝堂地位,夏家的面子,夏家的姻亲关系…… 这几年他常常想起西疆,觉得还是在这里快乐多了。 虽然危险,但没那样多的弯弯绕绕。 第十一章五年后再见(2) “玉兔。”夏子程亲了亲玉兔,转身问尚灵犀,“它现在是谁的战马?” “我的。” “那腾起呢?” “也是我的。”尚灵犀笑说:“我把它们养在一起,轮流骑出去,马官也知道的,要是我那日骑腾起出去,马官就会带玉兔去放风,反之亦然——我舍不得腾起,但也不可能把玉兔给人,所以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一人两马。” 夏子程拍手大笑,“居然还能这样。” “我舍不得啊。”你给的马,我怎么舍得给别人,而腾起陪伴我多年,自然也不可能轻易舍下。 夏子程听了,心里有种喜悦的感觉,身为一个将军,他知道马代表什么意思,尚灵犀这样珍惜他的马匹,自然也是因为他——这几年,他时常会想,如果自己那日酒醉,姚玉珍没来看他,他没做那畜生事,他们三人现在会怎么样? 他还会收姚玉珍吗? 他跟尚灵犀能有机会吗? 想着想着,总是觉得悔恨万分,人生无法重来,自己做错的事情,就得去弥补,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啊,他真想尚灵犀,尤其是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沙漠的星空下,两人躺在沙地上,你一壶,我一壶,说着白天的事情,然后小睡一下,等酒醒,再骑马回军营,说不出的惬意。 又或者在黄昏时分,两人分别骑马出去,在大漠上奔驰,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地,就是全力奔驰,看谁的马快,一两个时辰下来整个人热得不行,沙漠干燥,怎么热都没汗,倒是省去换衣服的麻烦,回到军营后大口吃饭,十分痛快。 这些在西疆习以为常的事情,在京城全都变成了梦想,西尧灭了,他没理由再回西疆,从此难以见到尚灵犀——只是没想到,玛卓人作乱了。 夏子程一知道尚灵犀有危险,就自请出征,路上不断祈求,千万要撑着等他的大军到来—— 现在能见到她,心中涌起了一阵宁静——这几年,在京城的浮躁都不见了,尚灵犀的微笑抚平了他个性上的毛躁跟棱角,他想等打赢玛卓人后,好好跟她坐下来谈一谈,把自己藏在心中的两个秘密跟她说。 一个是关于自己喜欢她的事情,一个是关于姚玉珍。 他在京城郁闷了五年,人生很长,他不想再郁闷下去,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即使那可能性还要等上几年,他都愿意…… 见玉兔四蹄不断点地,不断用头拱夏子程,尚灵犀笑说:“玉兔啊,我白疼你了,原来你还这么想着夏子程。” 夏子程笑着模模自己昔日爱马,“我带它去转一圈。” “现在玛卓才刚退兵,危险。” 夏子程翻身上马,“我就在附近绕绕。” 说完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这就冲了出去。 但那天到很晚,夏子程都没有回来。 尚灵犀一直等,等到午夜——女兵一刻一报,仍旧没看到夏子程的人影。 中帐中,夏子程的副将朱大力焦躁不安,赵天耀看不过去,“朱副将还是坐下来吧。” 朱大力道:“我家将军都不见了,我怎么坐得住。” 尚灵犀问:“你家将军路上有没有说起想去西疆哪里?” “没有,末将僭越,敢问尚将军,有没有跟我家将军提起哪里?” 尚灵犀知道朱大力是心急,不是有意无礼,于是道:“也没有,只是牵了玉兔跟玉兔的孩子给他看看。” 朱大力道:“玉兔又不是野马,何况我家将军在西疆四年,不可能迷路——” 不可能迷路,众人也是这样想的。 在西疆生活的人,晚上看星星就知道军营要怎么走,迷路?那是白天才可能发生的事情° 夏子程出发时已经接近晚上,就算当时迷路了,但天黑那么久,今日星星特别明亮,不可能找不到路回来。 几人在中帐,点了油灯,明明经历一天的打仗都很累了,却没人要去休息,也没人打瞌睡,帐里一片诡异的宁静,深夜只听得到风沙呼呼作响,声音大得让人无法静下来,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隔天一大早,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女兵匆匆进来,“尚将军,我们观察到西边有一小队人马正在朝我们前进,约莫四人,双手高举,穿着异族百姓服饰。” “按兵不动,看他们想做什么。” “是。” 结果那四人就这样手举高高直到东瑞军营,说自己是玛卓使者,要求见将军,为了表示诚意,把衣服都月兑了,鞋子也月兑了,只剩下一件裤子,没地方藏兵器,等检查过后,这才把衣服穿戴起来。 尚灵犀允许这四人的首领进入中帐。 那人一进来,就主动行礼,“在下叫做保德,是玛卓王的表弟,给尚将军送礼物来。” “除了玛卓退兵以外的任何礼物,本将军都不希罕。” “将军希罕的。” 那保德贼贼一笑,胸有成竹的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赵天耀,再由他呈给尚灵犀。 尚灵犀瞥了一眼,突然凝神拿起,那是一块羊脂玉,上面刻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年夏子程从西尧宫中找出的东西,他说回京之后要做成吊饰,挂着不离身。 怎么会落在玛卓人手中? 保德嘻嘻一笑,“尚将军感兴趣了吧?” “你怎么会有?”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昨天抓了一人,那人骑着一匹漂亮的白马,还有一身上好的盔甲,我们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刚好我军里有人见过他的画像,说他就是西尧人口中的小阎王,哈。” 朱大力狂怒,“我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将军英明神武,才不会被你们这群小人抓住。” “是是是,我是小人,小阎王英明神武,敢问现在那位英明神武的小阎王,还在不在军中?他的马是不是纯白的,只有蹄子是红色,哦对了,还是一匹母马——我们很久没吃肉啦,就把它宰了,滋味好得很。” 朱大力听得目皆尽裂,“既然知道是我们东瑞将军,还不速速还来。” “小阎王的命自然值钱得很,我们得换上好东西,这才不枉费我们损失的——你们那将军可凶残了,杀了我们三十几人。” 尚灵犀听得心里一突一突的,“说吧,你们要什么才肯放人。” “还是尚将军痛快。”保德拍拍手,脸上赞许之意明显,“我们什么都不要,就要现在被软禁在京城的西尧废帝。” “现在西尧废帝不过就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他?” “这就不关尚将军的事情了,尚将军想想,用一个废帝换取小阎王的命,那可是很划算的,西尧强壮士兵都在东瑞做水利工程,日子过得好一点的也都移居到东瑞境内,现在西尧人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也不可能接受废帝的号召,尚将军大可放心,我们就是要这人,没要他做什么。” 尚灵犀再问,保德却死不开口了;她无法,只好命人整出帐子让他们休息,同时监视,给予三餐,但不准他们踏出营帐一步,明天一大早就送他们出军营。 尚灵犀又叫了阿隆斯来问,这才知道西尧有座宝山,历代西尧皇帝都把珍奇珠宝藏在那里,其位置也只有一代一代的西尧皇帝知道——窜位是没用的,那宝山只有西尧皇帝的血可以打开入口。 而玛卓人想要这宝山的金银珠宝,所以非得要活的西尧废帝不可。 对尚灵犀来说,当然想用西尧废帝来换,正叫副将写八百里加急文件,也不知道是谁通知安定郡王的,他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匆匆赶来。 “尚将军冷静。”安定郡王难得严肃,“为了这种事情写八百里加急,尚将军置夏家的面子于何处?” “安定郡王,人命关天。”何况,那是夏子程的命,她都还没跟他说过信芳的事情,也许……她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也许有那一天,她觉得时间跟日子都合适了,让他们父子相认…… “正是因为人命关天,才不能轻易回京请示,这事情我就能作主,万万不行。” 尚灵犀生气道:“郡王!” “夏将军既然是领命出征,那就代表已经把自己的生死荣辱放下,现在用西尧废帝换,你让夏家以后在京城怎么做人,夏子程以后在京城怎么做人?不如为国捐躯,这样对夏家、对他都好。” “不行,他不能死。”她还想老了之后,他们或许能跟当年一样喝喝酒,说起打仗之事,何况夏子程今年才二十七岁,膝下只一个女儿,现在死太早了。 “尚将军不要感情用事,你能做的就是整军,打败玛卓人,为夏将军报仇,至于你若想求皇上拿西尧废帝来换,凭着我从小在皇伯父跟前长大的这些年经历,我可以告诉你,皇伯父绝对不会允许的——一个皇帝若是这样就接受威胁,当什么皇帝。现在这里我是钦差,我最大,来人,送一把长枪过去给那四个玛卓使者,让他们用那把长枪杀了夏将军,我们东瑞军绝对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命,而受胁迫拿出什么去换。” 尚灵犀完全不能接受,“郡王何以对夏将军如此,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也许皇上见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愿意拿那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西尧废帝交换呢?” 安定郡王无奈——看来这尚灵犀对夏子程还是一样痴心,自己这坏人可当得真困难,“尚将军,南蛮、北沂来朝,都是因为我东瑞军抓了西尧废帝做抵押,他们看在眼中,怕了,与其有天被抓去京城软禁,不如早点服从,还能在家乡过日子,这要是有人抓了我们东瑞将军,我们就把西尧废帝给放了,你想想,这南蛮、北沂还会服我们东瑞吗?要是战事再起,死伤再增,尚将军担得住?” 尚灵犀错愕,她真没想这么远,原来软禁西尧废帝背后的意义这样大?可是、可是…… “难道夏将军的命就这样没了?” 安定郡王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军人哪还有自己的命?尚将军,你的命难道还是自己的吗?” 尚灵犀哑然。 三日后,夏子程的屍体被铁枪立在东瑞跟西尧边界的柱子上,而且极其屈辱——他们把夏子程的头颅砍下,然后用头发绑缚在他自己的手上,等于他自己提着自己的头,面向东瑞国边境。 将军死了,这事情得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 不到十天,京城人都知道了,夏将军领兵出战,殉职而亡。 皇帝大恸,追封为从三品,云麾将军。 第十二章郡王勾勾缠(1) 尚灵犀一肚子闷气。 很想整军出发,杀得玛卓人片甲不留,主要是抢回夏子程的屍首,还要顺道给他报仇。 可惜军粮短缺——朝廷以贾太尉跟许太师为首的两批人又开始争论不休,粮草两三天来一次,众人都不知道两三天后还有没有得吃,军心低落,饶是尚灵犀很想一口气杀入玛卓军中,也不能轻举妄动,没有一个月以上的军粮做担保,她不敢轻易西行,万一进入一定的深度,粮草却断了,所有人都得等死。 她是将军,手下是四十三万条命,四十三万个家庭。 躺在军床上,尚灵犀强迫自己休息——夏子程死后,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闭上眼睛就是他的样子。 这几年来,难得脆弱,每次想起他,眼眶就发热,得赶紧深呼吸才不会哭出来。尚灵犀很后悔,他是牵着玉兔出去才被抓的,要是她那日不叫人把玉,兔牵来就好了,那么他还会好好的活在这世上。 都是她的错…… “尚将军。”女兵来报,“安定郡王来了。” “请他进来。”尚灵犀深呼吸几口气,从军床上跃起。 安定郡王走了进来,“本郡王打扰尚将军午休了?” “没有,郡王何事?” “我刚刚已经写了信,请父王施压贾太尉,相信粮草之事,不日就会有消息。” 尚灵犀一喜,“多谢郡王。” 安定郡王仔细端详她,“尚将军是想到什么了?眼角还是红的。” “边疆风沙大,没办法,臣怎么想也只是想着军粮——打仗不能缺人,我现在有了人,但缺粮,粮食一到,我就可以西进。” “给夏将军报仇?” “给我们东瑞百姓争个安康。” 安定郡王略微失落,尚灵犀对他还是防范得紧,一点心里话都不想跟他说,“给东瑞百姓争个安康”,多漂亮,一点破绽都没有,因为风沙大眼睛才红,听起来也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可是他生在王府这种狡诈之地,怎么会看不懂尚灵犀,她就是舍不得夏子程,真不懂他哪里好了,竟让尚灵犀念念不忘。 第8页 “我们五年不见,尚将军都没问本郡王好不好。” 尚灵犀无奈,“郡王乃敬王府世子,又是皇上的亲侄子,富贵无限,哪需要臣多嘴问那一句。” “本郡王允许你问。” 尚灵犀觉得简直了,这安定郡王是小孩子吗,但没办法,他既然是钦差,就代表皇上,自己无论如何要退让三分,于是顺着他的心意,“郡王这几年可好?” “好,也不好。” 唉,这就是要她继续问下去了,她实在没那心情玩文字游戏,但看在他刚刚去信京城,替她催了军粮,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好在哪,不好在哪?” “好在京城生活繁荣热闹,本郡王每日都有事情忙,讲白了就是挺充实的,今日骑马,明日打猎,后天游船,天天有把戏,也不愁无聊。” “那不是挺好的?” “可是我后宅乱啊,我的正妃是蔡国公的嫡孙女,她心胸狭窄,容不下我那些侍妾庶子,她才入府一年,我的七个庶子已经死了三个,我只好把剩下四个庶子迁往江南生活,这才避免遭她的毒手。” 尚灵犀心里一惊,一年就死三个庶子?这蔡氏这样心狠? 京城的后宅怎么这个样子? 西疆虽然也斗,但争的是男人的宠爱,从没人把气出在孩子身上的,这蔡氏未免太不讲道理。 心里是这样想,但这关系到后宅,尚灵犀也就不便多话。 “我原本想休了她,不过蔡国公亲自上门道歉,一个老人家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我父王母妃心软,这便原谅了蔡氏,不过也命她禁足,现在我的院子是张孺人在打理。张孺人很聪明,后院交给她,我这才将在江南的四个庶子接回来,张孺人一律关爱有加,我打算过阵子把她扶为侧妃。” “那挺好的,也不枉费张孺人几年辛苦。”尚灵犀这么说着,然后又想起夏子程——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娶正妻? 要说他喜欢姚玉珍,姚玉珍生了女儿后却也没再怀孕,况且姚玉珍的姨娘还不小心被人套了话,说夏子程根本不碰这个贵妾。 唉,不行,又想起他了…… 这十几天来总是这样,不由自主就想起他,还是无法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情,更无法接受自己没办法把他的屍首带回来——赵天耀不断劝她,您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命了,千万不能冒险。 夏子程的屍首附近一定机关重重,要取回来一定会牺牲十几甚至几十条生命——就像他们对待玛卓将军的人头那样,附近也是陷阱无数。 现在西疆大漠,就是夏子程跟玛卓将军的头颅遥遥对望。 哪怕朱大力说他愿意带领精锐兵去取屍首,生死无悔,尚灵犀也没准——她的工作就是尽量保住东瑞将士。 夏子程的屍首只能等他们粮草到齐,一鼓作气杀过去时,再顺手取下来。 想到他这样曝晒在烈日之下,她就很心痛,可她是定远将军,她的一切都必须以国家利益为出发,不然毁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东瑞国…… “尚将军,这几年心中可有人?”安定郡王问。 “臣心中只有天下。” “夏将军呢?” “他不在臣心中。”他在她的血液,骨髓,在身体的每一处,就像她的某一部分一样,自然的存在。 她知道夏子程死后,突然很庆幸驿站失火的那个晚上,自己去看他了,因为这样怀上了他的孩子,产下了信芳。 他是有儿子的人。 等她卸下军职,会带着信芳去京城一趟,见见夏老夫人,见见夏夫人,还有几年不见的夏阔,告诉他们夏子程不只留下姚玉珍的女儿,还有她尚灵犀的儿子。 信芳婴儿时期明明还比较像她的,但现在四岁,长得越来越像夏子程,胸前也有一块云纹胎记,跟夏子程一模一样。 相信夏家会很高兴的。 至于信芳的将来,他们可以好好商量,怎么对孩子好就怎么来,她现在知道世事无常,已经不再坚持很多原则了,人都不在了,原则有什么用。 尚灵犀深吸一口气,真是不能想,一想就觉得忍不住。 她以前说过要一辈子在西疆的,但现在如果夏子程能活过来,他说想带她回京城,她会愿意一起去的。 只要他在就好。 只要他在就好…… 安定郡王见尚灵犀一副要哭的样子,然后又强做镇定,内心就对夏子程很是嫉妒,他贵为郡王,但正妃妾室中,有谁这样喜欢他吗?如果自己死了,有谁流泪的原因是伤心,而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将来…… 他想要尚灵犀,想要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有一个人执着的爱着自己,哪怕自己死了,那爱也不会消退。 “尚将军,你弟弟今年十三岁了吧?”安定郡王问。 “十二。” “那也到了快可以接掌定远将军之职的年纪了。” “再四年。”想起弟弟崇孝,尚灵犀的脸色总算好上一些,“他很努力,也很认真,虽然对爹没印象,可他知道我们的爹是个尽忠为国的人,他说了,将来要跟爹一样,保卫我们西疆的边境,护卫我们东瑞的安康。” “虎父无犬子。” “这几年家中无人,都靠祖母跟母亲教诲,所幸弟弟也听话。” 安定郡王发现尚灵犀心情似乎好转,于是道:“等到时候,尚将军有什么打算?” 尚灵犀想,带着信芳上京城,去夏家给他们看看,然后到夏家的祖坟,祭拜信芳的祖先,最主要的是自己也想祭拜夏子程。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于是只道:“届时我已经从军十五年,想好好休息一下,反正岁月悠长,慢慢打算也不迟。” “到时候尚将军可来京城找我。” “郡王尊贵,臣不过粗鲁女子,怎好贸然拜访。”尚灵犀婉拒了,“但郡王今日写信催粮的大恩大德,臣永志不忘。” “尚将军,本郡王以前对你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尚灵犀一时无法想起,“郡王说了什么?臣脑子不好,记不得了。” 安定郡王无奈至极,但又觉得更喜欢她了,这女子真神奇,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的权势,他的富贵,而是因为自己的本心,多好啊,只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久了之后她也会这样喜欢自己的。 “本郡王的正妃已经被禁足,侧妃就等同正妃地位,”安定郡王重复着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本郡王诚心求娶尚将军。” 尚灵犀呆滞,对了,好像有这么回事,当时她还以为安定郡王想要的是贺宁还是小粮,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来啊? 果然是得不到的最好吗? 于是摇了摇头,“郡王不是喜欢臣,只不过见臣不一样,所以这才起了心思。郡王是富贵之人,只有京城的名门小姐,才配得上郡王,她们才懂怎么伺候穿衣,怎么伺候笔墨,怎么伺候喝茶,那些臣都不会。” “学就好了,很简单的,本郡王会请最好的姑姑来教。” “那臣跟那些名门小姐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安定郡王哑然。是啊,这样她跟蔡氏,许孺人,张孺人,陈姨娘……又有什么不一样,自己不就喜欢她在野地生长的样子吗? 一旦她不骑马,不穿戎装,不使用双刀,那就跟其他姑娘没什么两样了啊? 自己喜欢的,到底是她,还是只是一个不一样的幻象? 但又想,尚灵犀对夏子程真好,他活着,她喜欢他,他死了,她还是喜欢他,自己死了之后,许孺人、张孺人她们,还会想着自己,思念着自己吗? 想到这便道:“尚将军什么都不用学,维持原本的样子就好了。” “臣不想。” “夏将军已经不在了,尚将军总得替自己找个依靠。” “臣的依靠是自己的功勋,而不是丈夫……” 长鸣声响起,呜——呜呜——呜——呜呜—— 远方有敌来袭。 尚灵犀转身拿起双刀,大声命令,“保护郡王。” 帐外的四个士兵立刻进来,“郡王请随我等撤退到后面。” “来人,集合。”尚灵犀丹田用力,声音远远传出去。 四十三万将士很快动了起来。 安定郡王离去之前,看到尚灵犀上了校台,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儿女情长,而是一派的英勇威武。 “玛卓人来袭,令翊麾校尉领左前锋,翊麾副尉领右前锋,本将军自领中军,仁勇校尉领殿后军,左右前锋注意,出兵最远三十里地,就算玛卓溃散,也莫追击。”他们没有军粮,绝对不能深入,这样会死的。 翊麾校尉出来,“末将领命。” 翊麾副尉出来,“末将领命。” 仁勇校尉出来,“末将领命。” 尚灵犀拔出双刀,跨上了腾起,翊麾校尉跟翊麾副尉一马当先,左右翼往前冲了出去,尚灵犀双手一挥,中军跟上,然后是殿后军。 上万马蹄奔跑,在沙地中扬起一阵尘埃。 荒漠中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辨识远近,但太阳照射下来的影子会告诉他们已经前进多远。 尚灵犀双腿一夹,腾起便猛然发力,无所畏惧的往前冲。 这十几天来,尚灵犀心中一股气始终没出,她太生气了——气夏子程早死,气自己知道皇帝不会用西尧废帝换夏子程,气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就这么让他的屍首曝屍荒野。 玛卓人一路败退,这样经过快三十里地的时候,尚灵犀突然看到夏子程的屍首——虽然没能亲眼看过,但她知道那就是。 被长枪立着,自己拿着自己的头颅。 顿时心痛如绞。 面对如潮水般的玛卓人,尚灵犀杀红了眼,双刀不断挥舞,就这样越来越靠近夏子程的屍首,经过时她一个弯身,把屍首捞了起来,放在马鞍前。 就在这时候,翊麾校尉跟翊麾副尉的左右前锋,都举起了蓝旗,已经出了三十里地,必须退。 于是勒住腾起,玛卓人见他们不再追,也不敢扑上来打,他们以为杀了小阎王便可以挫挫东瑞军的士气,却没想到他们还是那样能战,一次追出三十里地。 直到玛卓人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东瑞军这才全数转身朝军营方向奔驰—— 天快黑了,沙漠会变冷。 回到军中,尚灵犀命人整治出一个新营帐,用来放夏子程的屍首——沙漠干燥无比,屍首只是变干枯,倒不会腐朽,她打算等去关内运了棺木回来,再把他放入棺木。 尚灵犀很仔细看他的脸,已经干枯得她认不出来了,但奇怪的是也不怕,想哭却哭不出来,她一直以为夏子程会长命百岁,然后他们可当五十年的兄弟,心想,怎么他们最后一面会是这样? 可自己好歹抢回屍首,等把人头缝回去,也算有了全屍,不然如果只以军牌入夏家祖坟,那就太悲伤了。 真想把他先运回去,但不行,他既然是跟着大军来的,就得跟着大军走。 她赢了,班师回朝那日,才能把他一起带回去。 第十二章郡王勾勾缠(2) 又过了半个月,一日,尚灵犀正在询问阿泰关于玛卓人的风土民情,帐子一掀,又是安定郡王。 他这阵子缠她缠得紧,天天过来看她,嘘寒问暖不曾少过,各种示好,尚灵犀不想跟他撕破脸,也只能好言相劝——郡王后院的花够多了,臣只是沙漠中的仙人掌,放在花丛中不会好看的。 他只是说,你不同,那些庸脂俗粉不能跟你比。 尚灵犀对他这种说法万分无奈,自己哪有这么好,只不过是得不到手,这才念念不忘罢了,自己又不是傻子,哪会相信他这么多年只想着她…… 庸脂俗粉,自己连当庸脂俗粉的资格都没有,哪有女子皮肤这么糙,当年见皇太后连一件裙子都拿不出来,穿的还是戎装。 懒得理他。 心思又回到战场,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打多久,上回打西尧花了四年,这回打玛卓莫不是又要四年?不过安定郡王那富贵人,肯定无法在西疆待这么久的,等他自己腻了,自然会走,倒是不用她费心催。 想想又问阿泰,“你们抓了那么多西尧人跟东瑞士兵,后来都怎么处理?” “西尧人全是老弱妇孺,没用,我们将军命令不用管,东瑞士兵虽然懒散,但好歹有力气,全部集中关起来,说等以后打入东瑞,要让这些人的家人拿金子来赎,一人五百两黄金,这样就是两百五十万两黄金,已经足够我西尧人三年的军粮。” 安定郡王扇子一伸,就朝着阿泰的嘴巴打下去,“还真敢想,打入东瑞,我们东瑞是纸糊的吗?” 阿泰吃痛也不敢说什么,连忙道:“是是是,我们王上太过狂妄,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东瑞军的厉害,尚将军威武,在我们玛卓境内无人能敌,就算是大将军来了,也只配给她端洗脚水。” 安定郡王笑出来,又是一个嘴巴子赏下去,“我们尚将军可用不着你们国家的男人来洗脚。” “是,阿泰说错了,是皇后给尚将军洗脚。” 尚灵犀真无奈,阿泰跟阿隆斯两人不能平均一下吗?阿泰说话过于浮夸,阿隆斯说话过于保留,她每每都得分开询问,然后自己抓一个平均值。 尚灵犀又问了玛卓的土壤,天气,产物,一个一个都详细询问,旁边的书记女官飞速记下,这些整理好之后,都要派往京城的。 这么多年,他们东瑞都觉得玛卓太远,所以没去研究,没想到玛卓一日发难,大兵居然可以横过整个沙漠穿过来,可谓厉害,所以得开始作文书记录,这是第一次让玛卓人发难,也是最后一次。 安定郡王只是笑咪咪在旁边听着,尚灵犀这女人太有意思了,胆子大,心思细,越看越喜欢,以前他因为要行弱冠之礼,所以不得已娶了正妃,现在要是尚灵犀四五年后愿意到京城找他,他就把蔡氏给休了,大红花轿迎娶尚灵犀。 那些妾室如果她不喜欢,他也可以都发卖了,反正已经跟了好几年,他早腻了,眼不见为净° 到时候时间大把,尚灵犀可以学习如何当一个正妃,学习礼仪,学习琴棋书画,她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学会了,到时候他们会是京城人人称羡的夫妻,春天举办赏桃宴,秋天举办赏月宴,想着尚灵犀怎么给他张罗院内大小事务,就觉得无比期待……一个女兵进来,“见过安定郡王,见过尚将军,姚氏求见。” 尚灵犀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什么姚氏?” “以前姚军医家的四小姐。” 尚灵犀奇怪,“你没看错人吗?她说自己姓姚?” “末将去看过了,真的是她没错,她在军营外,说要见尚将军。”这女兵跟了尚灵犀好几年,自然是见过姚玉珍的。 “让她进来。” 安定郡王扇子一挥,“我不想见这人,走了。” 尚灵犀心想,这姚玉珍还真让她意外——想必是知道夏子程死了,所以亲自来给他奔丧的。 第9页 她一个贵妾,被夏家禁足,这是偷偷出门了?京城到西疆这么远,真不知道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到这里的? 尚灵犀以前觉得,是姚玉珍先说了去探视夏子程,而后怀孕,所以导致自己没办法说出口一样的事情,人生因此大不相同——虽然知道这样想很没道理,但就是觉得姚玉珍影响了她的人生,再加上春花无礼来换丝被,让小粮说出那句“姚家算什么”,结果自己被打了十个军棍……她对姚玉珍的感觉从羡慕,变得复杂。 可现在她对姚玉珍另眼相看了,丈夫死了,因为暂时不能回家,所以不远千里而来…… 这么有情有义,世上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人。 于是命人把阿泰带下去,不一会,帐子就掀起,出现了几年不见的姚玉珍。 她憔悴了许多,但仍然我见犹怜,手上牵了个小女娃,长得十分可爱。 小娃看起来脏脏的,一看到尚灵犀桌子上的点心,眼睛睁大说不出话来,显然是饿了,但又不敢说。 尚灵犀心想,这就是夏子程的女儿啊,小信芳的姊姊。 姚玉珍的样子很瞥扭,尚灵犀反而大方,“小粮,你进来。” 小粮进来后,她吩咐,“把这孩子抱去洗一洗,”接着又对姚玉珍问道:“你可有带孩子的换洗衣服?” “有的,在马车上。” “小粮,去马车取衣服,然后给孩子喂饭。” 小粮乍见姚玉珍,那是跟见到鬼一样,但听得自家小姐吩咐,也只能答是——这姚玉珍都如愿进入夏家了,还阴魂不散的来西疆做什么。 帐子里只剩下两人了,尚灵犀微笑,“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屍首我已经取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姚玉珍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屍首?什么屍首?” “夏子程的屍首啊,别怕,西疆干燥,没味道的,他也只是干疡了,没长虫子。” 姚玉珍脸色更难看了,“夏子程?我、我不看。” 尚灵犀奇怪,“你不远千里而来,不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吗?现在是薄棺,还好打开,等到真正的棺木来了,那一钉上可是永远不可能打开了,走吧,我陪你去。” 姚玉珍却颤抖起来,“不,我不去。” “你不去?” “你别让我去,我不想见他。” 尚灵犀被搞糊涂了,“你总不会是来见我的吧?” “安定郡王可回去了?我是来见他的。” “安定郡王?” “对。”姚玉珍的语气坚定起来,“见到他,我就跟你说我来做什么。” “你不用跟我说,如果你不是来送夏子程最后一段路,那其他的我都不想知道。”尚灵犀淡淡的说:“来人,带她去见安定郡王。” 过了一刻钟,那小兵又把姚玉珍送回来,“尚将军,安定郡王已经睡了。” 尚灵犀无奈,看在姚玉珍给夏子程生了一个女儿的分上,也不想对她太差,于是让人给她安排帐子休息,其余的打算明天再说。 几天就这样过去,一日晚上,尚灵犀正要休息,又是那个小兵进来,“将军,姚氏说要见您。” 尚灵犀简直无言,姚玉珍不知道怎么了,说起夏子程的时候吞吞吐吐,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样子,但他现在死了,不能没有亲友扶灵,姚玉珍目前算是夏家的代表——尚灵犀告诉自己,就算是为了葬礼的完整,对姚玉珍好一点吧。 于是放下手中地图,“让她进来。” 乍见到姚玉珍,她内心想,怎么又憔悴了一些? 但想到她不愿意见夏子程,内心还是有点不舒服,于是道:“我军务繁忙,有事情你得快点说。” “很快,我就说一会,尚将军,我要揭发一个人。” “揭发?”这两个字在军中是很严重的用语,“揭发谁?” “安定郡王。” “揭发他什么?” 姚玉珍愤愤的说:“揭发他婬人侍妾。” 尚灵犀内心一凛,姚玉珍会说得这么愤慨,该不会是安定郡王欺负了她吧?于是跟着严肃起来,“你说,要是此事对你不公平,本将军绝对上告朝廷,给你讨一个公道。” 夏子程,你放心,你不在了,我在。 谁欺负你的贵妾都不行,我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姚玉珍咬了咬下唇,“他欺婬的人……就是……就是……我。”说到最后一个字,两行眼泪已经流下来。 尚灵犀听了大怒,“莫哭,好好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来日上了朝廷,本将军给你撑腰。” “多谢尚将军。”姚玉珍盈盈一拜,“那是在去年,夏家宴客,来了许多王公贵族,本来那种场合也没贵妾的事,我就在自己房中绣花,却没想到安定郡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他说了什么?” “说几年前在回京路上就对我有意思,可是当时我防得紧,没机会,现在总算可以……可以一了相思,后来就……我对不起子程……我应该去死的,但我不想死,我有女儿,我有家,我舍不得这一切。” “你当然得活着,你一点错都没有。”尚灵犀简直想暴打安定郡王一顿,“没错的人不需要做什么,你可有留下证据?” “有,我偷偷留下他的一块玉佩,以作证据。”姚玉珍说着就从贴身之处把那玉佩拿了出来。 色泽温润,的确是好东西。 尚灵犀看着那玉佩,突然抬头问:“这是羞辱你的人留下的物品,你为何贴身而藏?” 姚玉珍一时语塞,“我……我……我就是怕掉了,这才贴身收着。” “那也应该藏在袜子、鞋子里,日日踩踏出气,你却是贴着腰,倒像是什么珍贵物品似的。”尚灵犀抛了抛玉佩,“姚玉珍,我是没成亲没错,但我可不是傻子啊,你要不要跟我去夏子程的屍首处,把刚才的话说上一遍?” 啪啪啪,一阵掌声传来。 安定郡王掀帐而入,“不愧是尚将军,胆大心细,光是藏玉佩的地方不对,就发现了错漏,本郡王可跟你保证,自己绝对不是那样的无耻之徒。” 姚玉珍恨恨的道:“你总算来见我了。” “我就是想着你会胡说八道,这才勉强来一趟。” “夏家要把我送上尼姑庵给夏子程念经,我不愿意,但也没办法拒绝,只好逃了。我把女儿带来,一来,你好歹见见她,二来,你要是不认,我就滴血验亲,让天下人还我一个公道。你是堂堂安定郡王,安排这事情应该很容易,这回你不想办法保我们母女,我就上告朝廷,你奸污了我,还让皇太后把我许给夏子程。” 尚灵犀一听都懵了,这什么跟什么? 姚玉珍哈哈直笑,“尚灵犀,也不怕给你知道了,我的女儿是跟安定郡王生的,夏子程也知道……孩子一出生他就知道了,没有夏家人胸前的云纹胎记,但老夫人中风过,他怕刺激老夫人,所以才没声张,只把我冷落在一边。你喜欢夏子程我知道,我就只是想告诉你,夏子程没留下孩子而已。” 后来安定郡王见姚玉珍都捅了出来,反倒不介意了,直接跟她说——他们五年前在回京的路上就睡上了。 姚玉珍不喜欢夏子程那样的军人,她喜欢的是文质彬彬的安定郡王,郡王啊,又年轻,出身又好,如果能当上郡王正妃,那可比当夏子程的妻子好多了。 后来安定郡王罚姚玉珍禁足,那就更方便私会了,没人能进她的房间,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一路上几乎白天缠着尚灵犀,晚上就去姚玉珍床上报到,然后姚玉珍怀孕了,可安定郡王只是玩玩,当然不会真的娶她,于是哄骗一番,说母妃以死相胁,自己多不得已,姚玉珍被哄得相信了,转头就把事情赖在夏子程身上,而回程路上,夏子程只有一天是不清醒的,于是就说酒醉那天被迫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后来夏子程的死讯传到京城,夏家想让姚玉珍出家——听说家里有人出家,全家鸡犬升天,这样夏子程就可以尽快到佛祖身边。 姚玉珍只好趁夜带着女儿逃了。 经过这么多年,她也知道安定郡王当年只是哄骗自己,但无论如何,女儿总是他的女儿,自己的初夜也的确给了他,他这样身分的一个男人,给她弄张新的户籍纸,给她一万两银子生活费,应该不难吧,没想到几天过去,他就是不见她。 好,不见她也没关系,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就不相信这等丑事捅出来,谁能有好果子吃。 第十三章心中有我吗(1) 尚灵犀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原来姚玉珍的孩子是跟安定郡王生的,夏子程还知道,但又顾及夏老夫人中风过,不能声张…… 这内心得多憋屈。 难怪贺宁信上说,京城人都知道夏校尉冷落这个贵妾,也难怪久别重逢,她问起他好不好,他的表情那样的一言难尽。 姚玉珍怀着安定郡王的孩子却赖给他,偏偏为了祖母的健康,又不能休掉她,也不能找皇上讨公道,这得多闷。 她心心念念的夏子程,就这样被姚玉珍跟安定郡王糟蹋…… 现在仔细想来,姚玉珍的女儿眼睛跟安定郡王一模一样啊。 可恶的姚玉珍,可恶的安定郡王! 一个明明已经定了口头亲,却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好上,不安于室,一个明明知道那是别人定下的妻子,却还是勾引上床,也不是好东西。 难怪当时在宫中,安定郡王费尽心机要把姚玉珍许给夏子程,积极得连皇太后都觉得不对劲,一来是给自己甩锅,他不想收姚玉珍,更无所谓她肚子里的孩子,二来也是一种羞辱——羞辱夏子程,你的长子或者长女,没有夏家血缘,等到十几年后再说出来,一定很有意思。 想到这里,尚灵犀握紧了拳头。 此刻见两人,越看越厌恶,只希望他们滚远点,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那真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安定郡王反应很快,“尚将军莫生气,本郡王是什么人,京城哪朵好花不想攀上来?这种事情你情我愿,要不是这女人大胆热情,约本郡王到房中一叙,哪会有后来的事情,要说也只能说本郡王当时年轻,把持不住。” “我约你到房中一叙?”姚玉珍尖喊起来,“是谁说我身上花香诱人,想必在秘密的空间会更浓郁,对我绝对不会无礼,只想知道一下这香味到底能多浓,要不是你费心勾引,我跟夏子程口头亲都定了,我哪会在路上对他冷淡不耐烦?导致后来我只有贵妾名分,他也不愿替我争取。”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可没勾引过你啊,难道不是你以为自己攀上我,就能当郡王正妃,这才如此积极吗?” 姚玉珍被戳破心事,只楞了一下又继续,“那是谁一路在我耳边甜言蜜语,说想永远跟我在一起,要不是你一直这样哄骗,我哪能上当。” 安定郡王倒是一派轻松,“讲上当太严重了,就是归途寂寞,互相做个伴而已,况且你也太没自知之明,一个七品医官的庶女,给我当姨娘都嫌太多了,怎么可能当正妃,你要是把心思放对地方,回程路上多哄哄夏子程,他那种个性肯定替你争到底,一定给你当正妻,到时候你就是正六品的夫人,能享诰命,可惜啊,你太贪心了,见到本郡王就攀,一路上对夏子程不耐烦,各种丑态毕露,这才两头都没有。” “是谁害得我两头都没有,你当时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不断说王府有多大,世子的院子又是连五进,敬亲王跟敬王妃多慈祥,一定会接受你喜欢的人——你这样一直诱引,我当然会以为你想娶我进敬王府。” “就是你贪,你不贪心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若是要了人就得娶,那金小姐、尉迟小姐、汪小姐等这些名门淑女,早塞满本郡王的后院了,你们这种女人啊,爱慕虚荣,以为有了夫妻之实就会有夫妻之名,想多了,本郡王没这么闲。” “只恨我当时才十八岁,涉世未深,相信你的鬼话,这才耽误自己一辈子,现在木已成舟,我也不想说什么了,娟儿是你的女儿,你不能不管,给我一张新的户籍纸,再给我一万两,我以后都不会烦你。” “你要烦也可以,反正我的烂帐又不差这一笔,你以为金小姐、尉迟小姐她们没告过御状?可是皇祖母跟皇伯父疼我啊,现在也依然如此,倒是你,我知道丢夏家的脸你不在乎,但丢姚家的脸呢?你的姨娘可还有命,你的弟弟可还有命?到时候只怕你的祖母会把气出在你的姨娘跟弟弟身上,姚玉珍,别想威胁我,想想以后该怎么过日子才是正经。” “你好没良心,骗了我的身子,骗我给你生了女儿,却这样对我——” 尚灵犀听得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姚玉珍连床笫之事都要掀出来,忍不住开口阻止,“都闭嘴,本将军不想听你们的肮脏事。” 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安定郡王跟姚玉珍居然同时住了嘴, 尚灵犀冷冷的说:“钦差大臣既然已经传达圣旨,也该回京了,此地是军营,不是钦差大臣这等尊贵的人应该来的地方,至于姚玉珍,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收拾,离开军营,要去哪里本将军不想管,你想去死也可以。” 安定郡王知道现在不是哄尚灵犀的时候——反正离她退役还有几年,他能慢慢磨到她同意为止。 于是道:“既然尚将军这样说,本郡王这就准备回京了,期待尚将军凯旋归来,到时候我请尚将军喝酒。” “凯旋的祝福臣收下,但喝酒就不必了。” 安定郡王也不恼,面对姚玉珍刚刚的指责跟诉苦,也只当作没听到,轻轻松松转身离开。 尚灵犀看了姚玉珍一眼,“还不走?” “我……我能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军营就好,姚玉珍,一个时辰内你还在军营,我就杀了你,好,现在开始算时间。” 姚玉珍跟她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她言出必行,于是急道:“那尚将军给我点银子吧,几百两也可以,我在夏家被禁足,连月银都没有,这趟西行,已经花光我所有的体己了。” “我有银子,但我不会给你,我说过,已经开始算时间了。” 污辱了夏子程,还想她给银子过晚年,别想,要不是滥杀有罪,她早就把姚玉珍的人头绞下,给夏子程当供品。 姚玉珍见状,“你给我银子,我就跟你说一个夏子程的秘密。” “我不想听。” “真不好奇?和你有关的。” “既然是秘密,那就让它一直是秘密,姚玉珍,趁我还没改变心意前快点走,不然我怕自己终究没能压抑住怒气。” 姚玉珍笑了起来,突然看到她手中的翡翠蠲,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这个?” 第10页 她记得夏子程跟她说过,夏家有一枚祖传玉蠲,翡翠材质,现在在祖母手上,祖母老说将来他娶了媳妇,那蠲子就要给孙媳妇。 他形容得很仔细,翠绿色的,通体晶莹,最难得的是上面有一抹正红——翡翠带丝已经少有,而且都是暗红色,有纯红丝的翡翠,这世上只有一只,就在夏家。 就算夏子程没形容给她听,她也知道,因为那只翡翠红丝蠲子在京城的后宅圈很有名。 夏老夫人居然把要给孙媳妇的手蠲给了眼前这假男人? 姚玉珍突然惊怒交加,忍不住想刺激她,“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不过你喜欢也没用,他死了,不会跟你长相厮守的,我还是跟你讲吧——大喜之日那天,虽然下起大雨没摆酒,他还是喝了不少,晚上进房见到我时,不说一句话,只看着那块有你名字的玉佩。” 尚灵犀心中一动,皱起了眉。 姚玉珍嘻嘻一笑,“怎么?觉得难过了?夏子程心中有你,但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可我知道,现在你也听明白了——知道西疆来敌,他第一时间就在朝堂上请命出征,连家都没回就去了校场,对你可真好。尚灵犀,心里难不难过,要是他不那么短命,你们或许有机会的,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你就继续相思到老吧,我好歹还有个女儿可以当依靠,你呢,什么都没有。” 姚玉珍说完,高高兴兴的离开,对她来说,人生的较劲还是自己赢了,自己曾经进入夏家,自己生下女儿,不像尚灵犀,什么都没有,年纪有了还孑然一身,最蠢的是喜欢着一个死掉的人。 尚灵犀听完这些话,一直要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没办法,于是走出营帐,进入了放置夏子程棺木的所在。 前面供着蜡烛跟一些素果,她吩咐了,香火不能断,听说亡者就是看着香火的微光才能到佛祖身边。 她在棺木边盘腿坐下,头靠在棺木上,“夏子程,姚玉珍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在洞房花烛夜,看着那块玉佩?” “你真的知道西疆有难,第一时间就自请出征?” 当然没人回答她。 夜深了,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烛火在风中艰难的燃着,左摇右摆,使得帐内的影子也显得诡谲不定。 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却想要答案。 尚灵犀的双手抚上薄棺,眼眶无法控制的开始发热,都一个多月了,她还是无法相信,夏子程的人生定格在二十七岁,她永远没办法看到他成为中年人的样子,也没办法老了还跟他一起叙旧话当年,她很想有机会能跟夏子程的孙子说,你们爷爷当年可勇敢了,西尧人称小阎王,看到他的军旗都会害怕……但再也没这机会了。 夏子程,你心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是像你说的把我当兄弟,还是像姚玉珍说的,心里其实有我? 她忍不住想起驿站失火那夜,当时自己从了他,除了多年相思,还有一点,他喊了她的名字,他喊了尚灵犀。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她。 虽然酒醉醒来后夏子程什么都忘了,继续跟她称兄道弟,但是在当下,他是清楚的,知道眼前人不是别人,是她。 这一个多月来,尚灵犀都在后悔,自己没把玉兔牵出来跟他相认就好了,他不去遛一圈,也不会被玛卓人抓,死得也不会这么惨——拿着自己的头颅,被长枪立着,望向东边,怎么想都很屈辱。 以及心痛。 向灵犀一直以为“心痛”是话本里深宅小姐才有的情绪,直到夏子程死讯传来,她才知道心真的会痛。 每次想起他的样子,就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胸中翻搅,捏碎她的心,等她好过一点时,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次出现,再次捏碎,那过程太痛苦了,她甚至想,就这样一直心碎着也好,别再有好的时候,她真的禁不起那一阵阵的抽痛,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总得不断的要自己冷静,才能慢慢从情绪中抽离。 她这外人都这样了,夏家人想必更加悲伤。 所幸,寺他们打赢,随着圣旨而来的,除了赏赐,还有殉职将军或校尉的棺木,而且必定是厚重的楠木,那厚棺一封,永远不会再打开,夏阔跟夏夫人、夏老夫人,不用看到他脖子上那圈明显的缝痕。 尚灵犀靠着棺木,眼泪流了下来。 她很少哭泣,可是每次在这帐子中,跟夏子程独处时,她就会忍不住。 好想回到五年前,当时他们还是夏家军的左右前锋,极有默契的并肩作战,总打得西尧的突击兵落花流水,那时候驰骋在马上,怎么想怎么意气风发,晚上回到营帐,两人也不睡,骑了玉兔跟她的红棕马就出去,他们知道有块地方最适合看星星,两人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话,总能聊到睡着,直到半夜被冷醒,这才催马回营。 那样的日子好棒啊,这次她以为两人还有机会看星星,说说这几年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会就此殒命。 夏子程,你可得保佑我早点打赢,这样你的屍身才能尽早回到故乡,不然一直停棺在这里实在太可怜了,不入土为安,要怎么成仙? 尚灵犀亲吻了棺木一下,“我要去忙军务了,你若想起什么心愿未了,就托梦给我,我必定给你办到。” 回答她的,依然只有摇曳的烛火,诡谲的影子,以及风的呼啸声。 此外,一无所有。 安定郡王跟姚玉珍都离开了军营,去哪尚灵犀也不关心——这两人行畜生事,死活她都不在意。 这样过得十日,军粮来了,一次来了一个月的分。 尚灵犀觉得够了,足以支撑她直接把玛卓人打回大漠的另一边。于是传令下去,今日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将会有好几天的硬仗要打。 众将士都不是第一天当兵,自然知道意思,人人都有点兴奋赢了,那就可以回家乡了,还能享受朝廷对军人的赋税礼遇。 隔天一大早,尚灵犀穿上铠甲,上了校台,朗声道:“玛卓人来犯,杀我东瑞士兵,今日我们就得让玛卓人知道,我们东瑞士兵多么英明神武,多么无坚不催,哪怕是铁阵,我们都能打破。” 底下四十三万军马一起大吼,“打破铁阵,打破铁阵。” “兄弟姊妹们要记得,他们是铁,我们东瑞军就是钢!” 又是一阵叫嚣,给自己助长威风。 “我们的粮草已经来到,足以支撑一个月,这回,我们要一口气把玛卓人打回他们的出生地,让他们记得血泪教训,并且永远不敢来犯。” “尚将军,尚将军,尚将军。”四十三万人齐吼。 尚灵犀举起双刀,“出发。”四十三万铁骑,壮观的往西边前进。 就这样推行一天,两天,直到第三天,看到了玛卓军人的了望台。 等两军面对面,玛卓人当然也是准备妥当了——那小阎王说谎呢,东瑞军只来了四十万,跟他们一样。 尚灵犀口咬缰绳,双刀一举,翊麾校尉跟翊麾副尉领左右前锋,各自散开,成碗状往前厮杀。 红色的旗子高高举起,全力抢进。 杀! 两军混战中,刀光剑影,不一会就血迹遍地,尚灵犀骑在马上,舞着双刀,拼命往那领中军的人前进,她逼阿泰跟阿隆斯描述过玛卓王的样貌,看来,大将军被杀,这回玛卓王亲自领军了。 很好,本将军就把你的人头绞下来,回去祭拜夏子程。 想到这里,血气翻涌,更加紧的催促战马前进——自从知道安定郡王跟姚玉珍的破事,她就不想把自己的马叫做腾起了,她的爱马,不该继续用那个肮脏人起的名字,现在它的名字又变回最早的红棕马。 不要起名字,,旦有了名字,就会有感情,有了感情,就会舍不得别离。 尚灵犀杀红了眼。 就在快要靠近玛卓王时,突然几枝箭射过来,她连忙侧身,双刀挡住了几枝,但还是有一枝射入了肩膀。 尚灵犀牙一咬,直接把那箭折断,继续往前冲,她一定要杀了这玛卓王,一定要杀了他,要不是他带兵来犯,夏子程现在还在京城好好的当他的六品校尉,根本不会死,还死得那么惨…… 玛卓王,你要为你的决定,付出代价。 尚灵犀继续往前进,玛卓王身边的护卫立刻冲过来,把她的弯刀架开,又反手劈她一记,尚灵犀往后一仰避过,很快重新找到平衡感,还是朝前进攻。 就在这时候,玛卓大军后面突然杀出一条路来,黄尘滚滚的不断厮杀,没想过后面会有敌人的玛卓兵纷纷从马上坠落。 尚灵犀也奇怪,这回因为地形关系,她并没有布阵偷袭,这支奇兵哪里来的? 赵天耀大喊,“将军小心。” 尚灵犀左右遇袭,避得了左边,右边那下却无论如何挡不住了,勉强用右刀抵挡,但却失去平衡,一下落了马。 在战场上,没了马匹,只能等死。尚灵犀一想,转身就要去抢马。 不管是谁,就算是玛卓人的马,她也会想办法上去。 但玛卓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女魔头没了坐骑,当然得赶快狙杀,她死了,东瑞国军心就溃散了。 第十三章心中有我吗(2) 就在这时候,一匹黑马冲散人群,朝她奔了过来,长鞭一甩,卷住了她往马背上一带,尚灵犀稳稳的落在黑马上。 救她的人是谁?谁的长鞭这样出色? 那人严肃道:“那种打法,你不要命了?” 尚灵犀一怔,这声音是……夏子程?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还是说他死不瞑目,所以化成厉鬼来跟玛卓人讨债?他现在瘦了很多,脸上还有一块刑求烙印,但双眼炯炯有神,不是夏子程又是谁? 千军万马中,尚灵犀只觉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你没死?” “那不是我。”夏子程搂住她的腰,“坐好。” 然后脚下催力,那黑马就在两军对战间左奔右跃,十分灵活。 生死瞬间的战场上,对尚灵犀来说却是最美好的一次体验,夏子程没死,那具屍体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夏子程没死。 他活过来了,在两军交战的危险场合用鞭子救了她,就跟多年前第一次见面那样,他也是把被马颠下的她用鞭子卷起,然后拉到自己的马上。 尚灵犀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但这是她第一次愿意相信神佛自有安排。 夏子程驾驭着黑马,朝玛卓王而去,尚灵犀挥舞着双刀开路,夏子程就想办法击退那些护卫。 最后长鞭一挥,卷住了玛卓王的腰,直接拖他下马,然后在阵中狂奔。 玛卓人见状大喊,“停手,停手,小阎王抓了王上。”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玛卓人这大半年来远离家乡,一路打仗,早就累了,巴不得早点听到这句话,全数放下武器。 夏子程拉着还在地上挣扎的玛卓王,“翊麾校尉缴兵器,点人数,把几个主要将军全数看守起来,翊麾副尉收拾兄弟姊妹的军牌,朱大力,这玛卓王给你,你亲自看守。” 朱大力看到自家将军死而复生,现在雄赳赳的样子,内心激荡,大喊,“是。” 尚灵犀此刻心神激荡,却只说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夏子程微微一笑,“我还活着。” “却没发消息给我。” “军令如山,我不能。” “现在能了吗?”尚灵犀问道。 “当然可以。” 原来夏子程的“失踪”是被安排好的,就算尚灵犀不牵马给他,他也会找个借口出去溜溜,然后顺利被抓——他一定会被刑求,只要他能挺得住,那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玛卓人当初攻陷西尧时,顺手抓了驻守在西尧的五千名东瑞军,夏子程要做的就是联合这五千名东瑞军,等玛卓人岀战,从后方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当然计划没那么容易,但玛卓王的异母弟弟忽鲁很贪财,收了十万两金子的银票,不但给他们作内应,也帮他们弄来武器,还给调了马匹,代价就是将来两国和平时,东瑞国要支持忽鲁当新一任的玛卓王。 至于那具屍体,则是一个东瑞军人,要从五千人中找一个身形跟夏子程一样的也不太难,玛卓人想挫挫东瑞军的士气,所以才挂了一具相仿的假屍体——好不容易抓到小阎王,不问出一些什么怎么舍得让他死?可惜夏子程耐得住刑求,全身都没一块好肉了,他也一点军事秘密都不透露。 这时候已经完全是拿命来赌了,赌玛卓王会不会杀了他。 庆幸的是他赌赢了,而且终于等到东瑞军发兵,这才得以驱动那五千人当内应,从内部杀出一条路来,杀得玛卓军慌了手脚,一败涂地。 尚灵犀听得惊心动魄,原来是这样一个局。 要是夏子程挨不住刑求死了呢?要是玛卓王失去耐心,杀了他呢? 只能说老天对她还是很好的,她对夏子程也没什么要求,平平安安活着就好,如果老的时候能回忆起她一点,那就更好了。 想到他死而复生,尚灵犀实在很愉快,“你被困一个多月,肯定没有好好吃饭,等我们回营,我让小粮弄一桌好吃的慰劳你一番。” “好啊。”夏子程说完这两个字,一个弯身,突然从马上掉了下去。 夏子程战争的伤不重,不过几处浅刀伤,主要是被刑求过度,身体还没恢复,今日又上战场,精神太过紧绷,所以等放下心后,体力无法支持。 军医已经替他包紮好伤口,小粮正在熬着药。 军医说,刑求很多伤都还没好,背上胸前有鞭痕、烙印,大腿上有碗大的伤口,手指还有骨折,脚趾的指甲也是活生生被拔下来的,这些都得休养。 尚灵犀听了心疼不已,生平第一次做了像女人的事情——为他绞干净毛巾,然后给他擦脸。 没关系,战争已经结束了,你有的是时间好好养伤。 看着他消瘦的脸颊,还有一枚烙印在上面,已经结痂,只怕一辈子好不了,希望京城人留些口德,别笑他脸上的疤痕,还有就是真的太瘦了,尚灵犀心想,在圣旨到来前,都要让小粮三餐煮丰盛些,给他好好的补一补。 战报已经用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宫,玛卓王以及几个将领共二十多人,都由仁勇校尉押着前往京城,至于玛卓王的弟弟忽鲁当然也一起,他是东瑞国的内应,也给了夏子程不少帮助,尚灵犀交代了,让仁勇校尉对他客气一点。 小粮端了药进来,“小姐,药好了。” 尚灵犀道:“拿过来。” 夏子程昏迷归昏迷,却还是个好病人,一碗药没溢出多少,大概八九分都进了肚子,尚灵犀见状也稍稍放心。 小粮拿着碗,有点犹豫,终于还是说了,“小姐要不要趁这次机会跟夏将军把事情说明白?” 第11页 尚灵犀看着夏子程的脸,有点入迷,因而心不在焉,“什么说明白?” “说您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的事情啊。” 尚灵犀一怔,“这事情以后再说。” “小姐,现在可是好时机,您亲自听到安定郡王跟姚玉珍承认两人私通,姚玉珍根本没跟夏将军发生什么,那您就可以跟他坦白,那日他喝醉了,是真的有个女人在身边,那个女人就是您,您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叫做信芳。” “我没想这么多,他还活着我就很高兴了。” “我的好小姐,您这么喜欢他,怎么不说呢,当初贺宁小姐让您喝药,您都喝了,最后却挖吐出来,又怕怀孕让人知道,为他带来困扰,还跟皇上请假一年,表面上是游山玩水,实际上却是怀孕准备生子,孩子的爹至今不知道他的存在——小姐,您这样瞒着不是办法,小少爷越长越像夏将军了,孩子像谁,这瞒不住的。” 尚灵犀无奈,“我要怎么跟他讲?好像我很高兴姚玉珍不安于室一样,小粮,我真的希望姚玉珍对他好,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他活得好好的更重要了,可姚玉珍那样对他,夏老夫人偏偏又生病,他心里得多难过,这时候静静的过日子才是最好的,我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贪念,让他的生活再起波澜。” 小粮着急,“小姐,话不能这样说,您这么喜欢夏将军,几乎整个人生都用来喜欢他了,怎么不配让他知道了,您还生了他的孩子呢,照我说,您才是最有资格成为夏少夫人的人,您爱他胜于一切,而且不求回报,小姐,您就跟夏将军说吧,说您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很像他,他会有好安排的。” “他只会困扰而已。” “怎么会困扰,夏将军是夏家的长子嫡孙,他该有一个儿子的,现在就有,还长得很像他。” “他会困扰的,我知道。”尚灵犀低低的说:“我无法卸下军职,他也不能娶一个不在京城的妻子,崇孝还要好几年才能长大,我是他的姊姊,不能不管他,我对尚家有责任,相同的,他对夏家也有责任,他的妻子需要执掌中馈,将来会是宗妇,可我什么也不会,我连最基本的琴棋书画都不懂,我成不了他的妻子。” 小粮震撼,她的小姐居然这样喜欢夏子程。 小姐那里不好了,英姿飒爽,战功赫赫,天下人说起尚家,哪一个不说尚灵犀了不起,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夏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是在小姐心里,自己这样的背景居然没资格成为宗妇? 小粮想想实在很愤怒,“只因为那个什么琴棋书画?那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小姐在西疆镇守,保得我东瑞安康,那些京城小姐早就被抓到异国为奴为婢了,还琴棋书画呢。” 尚灵犀好笑,“我又不是为了让她们感激。” “就是这点才让人生气,一边受着小姐的恩惠,一边说小姐是武人,我们在京城那一个多月,居然都没人来访,想想京城人也实在势利。” “这不就结了,我是军人,一辈子不会改变,可是在京城,哪怕姚玉珍那样的七品庶女都觉得高我一等,我真的跟夏将军说了信芳的事情,我相信他会立刻负起责任,给我一个名分,但也会为他带来困扰,因为我不能常留京城,夏家娶了媳妇,媳妇却不在,那不是很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小姐有军务在身,当然不是那些吃饱太闲的人可以比的。” “最好的方法还是等信芳长大了,让他自己回京城去找夏将军,这时候夏将军想必已经成亲生子,对他来说,只不过多了一个庶子而已,这种事情在京城多的是,也不会让人意外,而我,当他的好兄弟就够了。”尚灵犀模模夏子程的脸,“他生死一回,我已经不贪心了,只要他能高兴,我就心满意足了。” 帐子一掀,一个女兵进来,“尚将军,火头军的头说要请示您,要不要给玛卓战俘饭吃?” 尚灵犀一起身,“我自己去跟他说。” 吃饭这事情可大可小,现在玛卓战俘没了武器,将军也都不在,军心涣散,给点吃的就能安定下来,不给吃的,说不定他们会群起反抗,不需要为了那几袋米而毁了牺牲万人得来的战果。 尚灵犀出了帐子,小粮端着药碗也跟了出去。 军床上应该昏迷的夏子程却慢慢的握紧拳头,然后似乎费尽全身力气似的,睁开了双眼,眼中有着错愕,不敢置信,还有满满的心疼。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尚灵犀给他生了个儿子?叫做信芳,还跟他很像。 他想起几年前在京城,她说要他给个名字,他当时想起离骚的句子,于是顺口说“信芳”,出自离骚“苟余情其信芳”,以为是给马取的名字,所以特意选了男女都能用的两个字,没想到是给自己的孩子? 他已经无暇去想其他了,满脑子只想着,原来尚灵犀给自己生了个儿子。 第十四章想跟你成亲(1) 嘉许的圣旨在十余日后到来,跟几年前一样,让尚灵犀跟着大军回京,皇太后跟皇后要见她。 尚灵犀觉得挺开心的,这样代表她跟夏子程又可以多聚一段时候——话说夏子程最近真的很奇怪,老用打量的眼神看她,她被看得莫名其妙,每次问他看啥呢,他也只是哈哈笑着带过,说没事。 没事别这样看她啊,她会……会太高兴的。 自己二十七岁了,原以为已经足够成熟,没想到被他一看,还是会像个小少女似的心起波澜。 夏子程,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可是啊,我真开心能认识你,能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情,那是身为一个女子最好的体悟之一。 回京的路程千里,他们白天行军,晚上紮营,两人跟以前一样,常常晚上骑着马在附近山坡看星星,夏子程会细细跟她说,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弟弟妹妹们的孩子多可爱,尚灵犀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当然也注意到,他从不提自己的事情。 姚玉珍胆子实在太大了,她后来想起姚玉珍带的那女娃,眼睛怎么看就是安定郡王的复制品,她都能发现了,何况是夏子程,肯定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何况姚玉珍说了,原来夏家的人胸前会有云纹胎记——小信芳胸前就有一个。 按照京城规矩,姚玉珍这种行为是该直接扔回姚家的,可偏偏夏老夫人中风,要是再知道自己孙子的贵妾怀着别人的孩子进夏家门,恐怕会被活活气死。为了祖母的命,夏子程只能当没这回事。 尚灵犀想想就很心疼,这得多闷、多憋屈,难怪他连正妻都不太想娶,也没收别的侍妾,肯定有点心灰意懒。 这次姚玉珍到军营中找她的事情,朱大力也跟他说了,他们都知道姚玉珍离开军营,但去哪了也不关心,安定郡王的女人,安定郡王的女儿,不用外人担心去了哪里。 路上,尚灵犀一直想起五年前的种种,当时自己是多么羡慕姚玉珍,然后在路上安定郡王又是怎么对自己痴缠,两人居然那时候已经暗度陈仓,简直不敢相信,人性会这么复杂,嘴上说的跟身体做的,完全两回事。 一样是回京,此刻的心情却大为不同,尚灵犀不得不承认,少了姚玉珍这个让她羡慕的对象,少了安定郡王这个烦人的家伙,回京路上轻松多了,她只要面对“舍不得”这种情绪就好了。 回京路虽然长,但总会到尽头,到时候他们就得离别——哎,不去想这个,珍惜当下就好。 现在能跟夏子程一路并肩而骑,说说笑笑,是她一辈子珍贵的回忆。 一日,快接近京城时,途经驿站,夏子程对她笑说:“可还记得这里?” 尚灵犀奇怪,“这里有什么?” “皇宫赐下的桃花香啊。” 尚灵犀记起来了,明威将军跟夏子程喝醉的事情,想起当时还心有余悸,于是令全军加速前进,今日不在这里紮营。 夏子程却道:“不用特别避开,我又没事。” “就是觉得有点不吉利……” “没事没事。”夏子程安慰道。 他那日听了她跟小粮的对话,先是惊愕,后来激动,最后想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突然生出一股心疼。 原来醉酒那日的春梦,真的是尚灵犀。 他一直以为自己畜生,对着兄弟作春梦,没想到那竟然是真的。 他的记忆片段,只能想起部分,但那种缝缮温柔,却是真切有印象的。 不是姚玉珍,是尚灵犀。 他想补偿她,不是因为内疚,真的是心疼——他对自己的好兄弟心疼了。 这五年她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带着孩子,小粮说那孩子很像他,他真想看看,不过他得先跟尚灵犀把话说清楚,他不是为了孩子接受她,他是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她了。 或许在他们第一次去看星星那个晚上,也或许是第一次觉得并肩作战有默契的瞬间,所以他才会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说有个堂妹在西尧宫中,他进宫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东瑞国籍的嫔妃,拿了一箱宝物,却第一时间去她的帐子跟她说,我搜到一块有你名字的玉,将来要做成吊饰,佩带在身上。 姚玉珍的贵妾轿子进府那天,他一直不是很高兴,以为是坏天气的关系,又想着好兄弟没留下来喝他喜酒,现在想来,分明是进府的人不是尚灵犀。 他以为自己喜欢姚玉珍,但不是,他对姚玉珍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发展,一个漂亮姑娘对他各种示好,他就接受了,他如果真喜欢姚玉珍,会很仔细的看着她,会发现她的不对,会发现她的异样,而不是等孩子出生了,这才发现孩子有一双和安定郡王相似的眼睛。 尚灵犀,原本这回西行,我想跟你说,等你弟弟长大,就跟我成亲。 可是他现在不能等了,知道她多年的深情,他不想再多委屈她一分,他想快点给她名分——也或者说,让她快点给自己名分。 他不想只当信芳的爹,他还想当尚灵犀的丈夫,携手前进,彼此依靠,才二十七岁而已,人生还有一大半呢,将来,他们有好多当年可以说,他不想要盛大的婚礼,简单点就好,尚灵犀最不耐烦繁文缗节…… 路虽长,但也到了尽头。 上次战争打了四年,皇帝率文武百官出来迎接,这次只打了三个月不到,皇帝大概觉得这场战役没那么难,所以并未出城迎接,指派了宣亲王当代表——哪怕四十万大军,仅有三十二万人活着回来,折损了八万英魂,对皇帝来说,那也没什么,战争时间短,表示战争容易,所以都没能提阶,只不过之前追封了夏子程为云麾将军,却是没收回来。 他们初识时,夏子程是七品致果校尉,打赢西尧提阶为六品昭武校尉,这次率领大军前来,已经是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然后又因为殉职,成为从三品云麾将军。 进京路上,夏子程一脸终于啊的样子,“追你的品级追得好辛苦,总算比你高了。” “我是世袭,你还要跟我比?” “当然,不然我俩品级差这么多,每次都要我跟你行礼,多瞥扭。” 尚灵犀莞尔,“哦,原来你等了这几年,是等着我跟你行礼?” “你不行礼也没关系,我不会计较这种事情的。”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闲话,跟在宣亲王后面,一路进了城,百姓一样夹道欢迎,抛鲜花,点炮仗,热闹得不得了。 尚灵犀想,百姓可爱多了,知道战争不容易,不管是四年还是三个月,都得用人命付出代价,只有皇帝那个奇葩才会用时间来衡量战功,想到将士一定觉得被打击了,她还得想办法安慰一番。 入了京城,饶是夏子程百般要请她住夏家的客院,尚灵犀一样暂居客栈,过了几天,皇太后来了旨意,让她进宫。 隔天早上,尚灵犀还是穿着戎装出现在皇宫西口。 跟五年前一样,也看到了夏子程——这一路回来,他被刑求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体重也恢复得可以,就是脸上的疤骇人,一个大大的菱形,原本俊美的脸被烫得不成样子。 但尚灵犀当然不会嫌弃,对她来说,只要是他,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他还活着啊,这不就足够了吗? 夏子程站在宫门口对她笑。 尚灵犀颇高兴,“你怎么在这?”跟五年前一样。 “祖姑说想见我。” 尚灵犀想了一下,又是那个夏太嫔吗?她现在懂一点京城的势力角力了,夏太嫔无子,两个女儿能依靠的不是皇帝这个哥哥,而是有势力的外祖夏家。 他们两个都是军人,有早到的习惯,现在比起说好的入宫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于是就在宫外等。 夏子程道:“我祖姑说,皇太后想给我赐婚,娶她的娘家侄孙女。” 尚灵犀一怔,“那、那也挺好的,你都老大不小,该成亲了。” “可是我不想娶她。” “你想娶谁哪,都二十七,别挑了。” “谁说二十七不能挑,我偏要挑个最好的。” 尚灵犀内心复杂,面上还是开他玩笑,“难不成你想娶公主?” “我疯了才娶公主。” “公主还不够好啊?” “娶公主我不如出家当和尚。”夏子程道:“尚灵犀,有件事情问你,你仔细想想,然后回答我。” “怎么啦,突然这么正经?” “我想跟你成亲。”他少年得志,说出这种话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即便知道这女人喜欢自己喜欢得快疯了,也还是觉得有点害臊,“想、想跟你过一辈子。” 尚灵犀一呆,内心怦怦跳,但又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一时间害怕,没有立刻回答。 夏子程等了一会,见她没吭声,忍不住催促,“你倒是回答我啊。” “我,我……”尚灵犀只觉得脑袋空白,喉咙干涩,“你……我……” 是听错了吧,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不会是她夜有所梦,所以日有所听呢?因为这不可能啊,他怎么会想娶她? 她又不漂亮,又不温柔,是个连裙子都没有的女人。 夏子程急了,“尚灵犀,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后你还是住在西疆,我会跟皇上申请,让我常驻西疆,以后每年三月跟九月,我回夏家小住一阵子,你不用到京城来,就在你习惯的地方就好,等你弟弟长大,看我们要住哪都可以,或者半年西疆,半年京城,也或许到时候皇上会把我们调往南方或者北方,我只想告诉你,你不用住在京城——” 尚灵犀内心剧烈的狂跳起来,他说的是真的,不是自己听错,他真想要娶自己,连以后怎么过都想好了。 第12页 怕他后悔似的,尚灵犀连忙点头,“我愿意。” 夏子程一笑,“我还没说完。” “都不要紧,我愿意。” 他死而复生,原本没什么好求,没想到他居然愿意娶自己——不管是为什么,那都没关系,她不在意的。 真的,她不在意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娶自己,但重点是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这样就好,她一点也不需要知道原因。 就像幼年时她一直想要摘星,如果当时有人把星星放入她怀中,她只会紧紧抱住那颗星星,她根本不在乎星星怎么摘下来的,重点是她终于拥有了星星。 尚灵犀恍似在梦中,“你是说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我哪会跟你开这种玩笑。” “那好。”尚灵犀笑逐颜开,“我愿意。” 这是她第三次说我愿意了,一次比一次更真心,内心怦怦、怦怦的跳着,喜悦得彷佛要炸开。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奇蹟。 只要夏子程有一点点喜欢自己,自己也可以入境随俗学习京城的一切的,为了他,她可以,她也愿意。 然后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在这种场合穿裙子——早知道的话,她会去买一件裙子穿上,而不是穿着戎装,面对他的求婚。 求婚哎…… 她很想跟母亲说,自己被喜欢的人求婚了,还有信芳,小信芳,爹跟娘要在一起啦,你不用等到十年后才能见亲爹,等过一两个月,你就能见到他了。 因为军务严肃,尚灵犀不是一个常常笑的人,但此刻却怎么都忍不住,宫门外阳光刺眼,但她的笑意却如何都隐藏不住。 夏子程见状,内心也很高兴,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怕突兀,又怕伤到她的自尊——原来是知道我有孩子,才跟我成亲的。 不是这个原因,因为他笨,经过这么多年才晓得她已经在他心中扎根,孩子只是一个催化剂,就算没有信芳,他也要跟她求婚。 她才是这个世上最合适自己的女子。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拼命点头的说我愿意,然后笑得心满意足,那模样有点傻,但却傻得让他心疼,忍不住自责,自己以前太忽略她了,以后一定要对她好,把以前错失的都补回来。 此时两人心意相通,没人再说话,但内心都是开心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面生的姑姑行了一礼,“夏将军请,尚将军请。” 直到这几个字打破宁静,两人才回过神来。 尚灵犀拍拍脸颊。尚将军,振作,可别见到贵人还笑得一脸傻,人家会以为尚家怎么出了个傻子。 宫道很长,红色的高耸砖墙一眼看不到尽头,就这样一个弯走过一个弯,路上也会遇到一些内侍跟小宫女,都纷纷跟那姑姑弯腰请安,看得出来这姑姑地位不低,皇太后派她来迎接两人,那是十分看重的意思。 约莫走了两刻钟,那姑姑带领他们拐进一个双开大门,尚灵犀想起来了,是皇太后的居所。 又是等待通传,这才能进去。 是皇太后主动想见的人,自然没让他们等太久,很快便有宫女出来传话,皇太后请两人进去。 这回,是夏子程品级高了,于是由他带头,“下官,夏子程见过皇太后,皇后,夏太嫔。” “下官,尚灵犀,见过皇太后,皇后,夏太嫔。” 皇太后十分和蔼,“好孩子,快点起来。” 两人站直身子,皇太后看到夏子程脸上的疤痕,露出一丝惋惜——真可惜,好好一张脸给烫坏了,但又想这是给自己的皇帝儿子分忧呢,可是荣幸。 于是命宫女搬来绣墩,两人坐下,先是问一些西疆的事情,平日如何训练,打仗时如何生活等等问题。 最后才说:“你们率军打败了玛卓,功劳很大,想要什么就说吧,只要哀家做得到,一定替你们完成。” 尚灵犀连忙扬声,“为皇上做事,乃是下官的本分,不敢多求。” 夏子程却道:“下官有一事,想请皇太后作主。” 皇太后笑意吟吟,她并不太担心,夏家在京城百年,教出来的孩子一定有分寸,不会是她这个皇太后做不到的事情,“夏将军,说吧,想让哀家作主什么?” “下官想请皇太后赐婚。” 尚灵犀心里一跳,忍不住想,胆子太大了,但这种场合,话已经说出口,又不能收回,只能忐忑又暗喜的等待。 皇太后笑了起来,对夏太嫔说:“这回你可放心了,夏将军这都快三十,总算要有嫡子嫡女,这是好事呢。” 夏太嫔连忙道:“小孩子不懂事,这点事情也劳烦皇太后。” “不烦不烦,哀家喜欢喜事。”于是笑着问夏子程,“想娶哪家姑娘?” 夏子成一本正经,“下官想娶尚将军。” 太后哦的一声,“不过哀家记得,尚将军的弟弟还年幼啊,总不能让尚将军抛下西疆,来到京城定居吧。”如果西疆人肯听其他人的指挥,当年就不会有尚灵犀代弟从军的事情了。 夏子程恭恭敬敬回答,“尚将军继续住在西疆就好,若皇上肯派下官到西疆常驻,下官就去西疆,每半年回夏家一次,若是皇上另有任务指派给下官,下官也能累积休沐,等累积到一定的日子,再去西疆看她。” 皇太后问:“不过这样要分隔两地,不会太辛苦吗?” 夏子程道:“下官不以为苦。” 尚灵犀见状,连忙也说:“下官愿意。” 皇太后笑了起来,“看这两个孩子……” 夏太嫔也跟着赔笑,内心倒是不懂,怎么娘家都没消息透露出来,子程也真是的,几年不娶正妻,一要娶就娶一个让人吓一跳的。 “哀家记得五年前凯旋归来,当时也是在这里,安定郡王缠着哀家说要把尚将军许给他,因为国家在前,哀家没准,现在既然你们都不嫌麻烦,哀家就准了。” 两人一喜,“多谢皇太后。” “哀家一定给你们办得热热闹闹。” 尚灵犀一呆,夏子程连忙说:“回皇太后,不用热闹,越简单越好,最好一个案子给我们祭拜天地,这样是最好了。” 皇太后来了兴致,“哦,这样不委屈吗?尚将军。” 尚灵犀道:“下官乃武人,不懂那样多的规矩,简单是最好了。” “那也行。” 皇太后一直觉得亏欠尚灵犀——一个女人大好年华都没了,偏偏皇帝儿子没有一点补偿的意思,提了她爹当忠武将军有什么用,好处又归不到她身上,一个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的人,应该要有一个好的结果。 “来人。”皇太后扬声吩咐,“在庭院摆上香案,命钦天监正即刻进宫,哀家就当一回媒人。” 于是半个时辰后,夏子程跟尚灵犀两个穿着戎服的人,在皇太后的长寿宫中拜了天地,钦天监正虽然觉得这婚礼简单得太过,但皇太后有令,也不敢多说,媒人可是堂堂超品的皇太后,他能说什么不是。 简单的礼仪完成,皇太后很满意,“夏将军,哀家对尚将军有几分怜惜,你可得好好对她,切莫委屈了。” “是,下官一定好好对尚将军。” 然后皇太后又对尚灵犀道:“你有哀家的缘,将来要是夏将军对你不好,你尽可来告状,哀家替你想办法。” 尚灵犀受宠若惊,“下官不敢,多谢皇太后。” 太后笑着吩咐,“钦天监正就替哀家传递消息给夏家跟尚家,说宫中成亲是哀家的意思,顺便把邸报发出去,云麾将军娶了定远将军。” 钦天监正连忙躬身,“下官领旨。” 第十四章想跟你成亲(2) 那天夏子程带着懿旨回到夏家,当然吓了全家一跳——怎么入宫一趟就成亲了,夏夫人更是百般不愿,她的长子应该要有一个豪华的婚礼,怎么能这样潦草成亲,还是夏阔安慰,能在宫中成亲的外姓人,他们夏家可是头一份,这样还不够荣宠吗?夏夫人这才想开了些,然后又吵着要见尚灵犀,媳妇的面都没见过呢。 夏子程也没办法,说尚灵犀上午见皇太后,下午还得去军务处,要见得等晚上。 夏夫人又熬到晚上,这才终于见到媳妇。 只觉得这媳妇十分高就,看她的时候也完全不害怕,而是一种坦然的神情。 夏夫人是宗妇,眼界自然比较大,说不出尚灵犀哪里好,但也讲不出哪里不好,说是军人,但丫头奉茶,她喝茶的样子也都符合高门礼仪,只是夏夫人想要的不只是这样,她想要的是裴小姐、郑小姐那样的媳妇,很乖巧,懂得讨好,小鸟依人,不是这种气势逼人的媳妇,只是木已成舟,何况媒人还是皇太后,怎么样都只能接受。 倒是夏阔十分高兴,他早就觉得尚灵犀跟儿子才配,现在能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这种爽俐的女子才是他夏阔想要的媳妇。 最后则是去夏老夫人的院落。 一直飒爽俐落的夏子程,脸上轻快,又有些矛盾,相处多年,尚灵犀自然能看懂他的情绪,“你在烦恼什么呢?” “我娶正妻虽然是喜事,但姚玉珍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我能瞒住一两年,但瞒不住三五年她不在,就算不怎么见面,过年也是要见的。”他在西疆的“死讯”,夏家当然也是瞒住老太太的,中风过的人,不能受刺激。 知道孙子的贵妾偷人,对一个中风过的老太太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尚灵犀微一迟疑,从怀中挑出一个小竹卷,取出一张画像,“你瞧瞧。” 夏子程打开,一看就知道是谁,是小粮口中那个小信芳,跟自己长得很像,只是脸上多了女乃膘。 他的儿子—— 心下激动,忍不住颤了一下。 尚灵犀当然没错过他贪恋画像的目光,内心突然有种感觉,“你是不是知道了?” 夏子程沉默了一会,这才点头,“回营那天晚上,我醒着,你跟小粮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喝醉那晚,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 尚灵犀不打算问他是不是因为孩子才跟她求婚,姚玉珍说过,她成亲当晚,他拿着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一言不发。 她知道那是他对她的感情,但他们是两个傻瓜,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不讲,肯定是怕自己想到责任那一块去,但这个天下,她最信的人就是他,他在宫门口说了“想跟你过一辈子”,那就是了。 她不会怀疑他,去评价一个人的行为思虑,那是贬低他。 难怪回京路上,他老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原来内心藏着这样大的疑问。想必也忍得很辛苦吧,为了怕她误会,宁愿自己一直憋着……他真的对自己很好呢。 尚灵犀一笑,“我们先跟老夫人说——” 夏子程打断她,“是祖母。” “祖、祖母。”尚灵犀有点结巴,“我们跟祖、祖母说信芳的事情,这样再跟她说姚玉珍的事情,可能打击就没那样大了。” “这样挺好。” 看到他整个人精神起来,尚灵犀也觉得高兴,只要他不烦恼,她的世界就可以一直是晴天。 两人的身分要进夏老夫人的院子自然十分容易。 至于夏老夫人还记得她,见她手上仍戴着自己送她的玉蠲,知道她很珍惜,也十分开心,这次见面又给了她一套头面,虽然现在用不到,但以后当了宗妇,总会用到的,尚灵犀很喜欢这个和蔼的老妇人,于是也对夏老夫人说,自己一定努力,不会让她失望,也不会丢夏家的脸。 然后夏子程屏退下人,细细跟夏老夫人说起五年前,自己怎么醉了,尚灵犀怎么从了自己,然后生下一个孩子。 夏老夫人饶是年纪一把,还是露出惊讶的神情,但看到画像时,表情立刻转为和蔼,细细抚着画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跟子程长得可真像。” 意外的,夏老夫人居然早就知道——夏子程顾忌的是祖母中过风,受不得刺激,夏老夫人顾忌的是夏家的颜面,要是把姚玉珍扫地出门,这样事情就瞒不住,夏家会变成笑话。 但现在不同,夏子程可是三品云麾将军,娶了五品的定远将军,功勋在身,此刻京城哪户人家敢说夏家不是,要把事情掀开,这是最好的时机。 从夏老夫人的院子出来后,两人把事情说开,都觉得无比轻松。 因为已经成了亲,夏子程就没放她回客栈了——开玩笑,他想了一路的事情,现在好不容易光明正大有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她。 三个月后,西疆。 夏子程这三个月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战争赢了只是开始,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而且当时他跟忽鲁也有定下合约,得让他继任新的玛卓王,条件之一是玛卓必须臣服于东瑞,并且每年派人来朝。 这些忽鲁都答应,反正他只要当王就好了,派遣使者送礼物不过小事一桩,他才不像他哥哥那样愚蠢,吃饱没事打什么仗,找死比较快。 父子两代都战功显赫,夏家这几个月热闹得不得了。 可笑的是姚玉珍这时候又带着女儿冒出来,想回夏家,被赶了出来,直接带着女儿上敬王府闹,连安定郡王上有个胎记都说得出来,安定郡王大概也没想到会踢到铁板,以往那些汪小姐、金小姐,吃了亏都会想着娘家名声,只能暗暗饮恨,这姚玉珍却是什么脸皮都不要,只闹着要进王府当孺人。 闹大了,皇太后也保不住这爱孙,安定郡王被拔除了世子之位,从此人生是到头了,将来敬王走了,就是他的庶弟继承王位,他反而会被分家出去,至于姚玉珍当然不可能进王府,敬王妃恨她坏了儿子前程,命人绑了她,送去盐庄作苦力,那孙女也跟着一起,竟然是也不要了° 京城纷纷扰扰,夏子程都不关心,只专注在战后的各种琐事上面,安排好这一切,就跟皇上提出想去西疆驻守。 皇帝担心他功高震主,他这一提正合心意——夏子程不提出想去西疆,皇帝也会派他去南疆,总之得离开京城几年,好让大家忘了他闪电般打赢玛卓人的事情。 夏家知道他要去西疆,错愕之余也能理解,当初皇帝以为他死了,这才破格升他为云麾将军,没想到他只是诈死,这已经给了的封赏又要不回来,但二十七岁的从三品将军实在太惹眼,惹得皇帝不舒服。 他们的皇帝,器量并不是很大。 于是一个午后,夏子程跟家人吃了中饭,带了几十名亲兵,就这么出发了,饶是知道他半年会回来一次,夏夫人也还是舍不得,夏阔安慰她,功劳太大就得避开几年,朝廷一向如此,过几年就好了。 夏子程就这样一路西进。 越接近边疆,内心就越澎湃。 终于,跨过了西关,再过去十里,就是尚家军的驻紮地。 夏子程骑着马奔驰着,远远的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第13页 大的穿着戎装,使着双刀,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小的也使双刀,学着大的姿势,有模有样。 红色的夕阳在两人身后,勾勒出黑色的长长影子。 夏子程心里都满了起来,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子,尚信芳。 他前进了一点,尚灵犀突然转过头来,他对她挥了挥手,在风沙中张口大叫,“尚灵犀——” 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夏子程。” 他催马催得更快了。 终于在她身边停下,夏子程下了马,见到久别三个月的妻子,笑意藏不住,“可还好?” “好。”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小娃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但他知道就是,信芳比画像中更像自己。 夏子程蹲了下来,平视着他,“我叫夏子程。” 小信芳眨眨眼睛,“是爹吗?” 夏子程内心激动,“是。” 小信芳扔下双刀,扑了上去,软软的喊了一声,“爹。” 一把抱住儿子,夏子程眼眶都红了,孩子四岁多了,这是他第一次抱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当小信芳的手臂环上来,感受到孩子的体温跟女圭女圭香,他就忍不住了,“信芳真聪明,你怎么知道我是爹?” “娘有说的,爹叫做夏子程。” 尚灵犀伸出袖子给他抹泪,“你现在感动,日后怕是要头痛,这家伙最会装乖,其实顽皮得很。” 夏子程笑了,“原来信芳装乖啊?” 父子天性,小信芳很亲他,“信芳是真乖。” 尚灵犀嗯的一声,“那上回把鸡毛拔光的人是谁啊?” 小信芳扭扭捏捏,“我。” “上次趁外婆睡午觉,把她脸画花的是谁啊?” “我。” “还有,骗阿保吃生鲤鱼的是谁啊?” 小信芳缩缩脖子,“我。” 夏子程大笑,一把抱起儿子,“我们信芳这么能干啊?” 被夸了,小信芳害羞点头,“嗯。” 尚灵犀哭笑不得,这夏子程怎么会是这种溺爱个性啊,拔鸡毛这种事情都能干,以后还少得了上房揭瓦? 但想想他这几年都不太开心,那天晚上她在夏家说起儿子各种事情时,他一脸喜悦又愧疚,没说太多,只说让时间证明一切,会好好对她的。 那场简单的皇宫婚礼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她想起来还是恍似在梦中,每每想到就掐自己一下,会痛,是真的,没在作梦。 她真的嫁给夏子程了。 而且不是进入京城,而是他出京一起生活。 当然,日后等崇孝长大,她卸下军职,到时候就随着他被指派的地方居住,他到南疆,他们就去南疆,他去北疆,他们就去北疆,无论如何,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是最好的。 如果哪天皇帝想起他了,招他入京,她也会跟着去,为此,她现在也开始学习京城礼仪——生活不只是单方面的一个人妥协,而是两个人为这个家一起付出,他能为她到西疆生活,她也能为他入京生活。 她不怕。 远方呜呜声响起,是放饭令。 尚灵犀拍他,忍不住好笑,“你怎么这样教孩子,他会真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这样不行,孩子不能太宠。” 夏子程亲了儿子一下,内心满足至极,笑着说:“我还挺厉害,刚好赶上吃饭时间。” “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能到,毕竟朝廷事情多,还要应付贾太尉那种人,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反正朝堂就那么一回事,我现在也离开京城,不用去管贾太尉了。”看到怀中的儿子,夏子程忍不住又亲了一下,“信芳,爹以前在京城,所以没时间陪你,以后会天天陪着你的,好不好?” “陪我一起拔鸡毛吗?” “好。” “陪我一起给外婆画圈圈?” “这可不行。” “那陪我一起抓鲤鱼?” “没有问题。” 尚灵犀大笑,唉喔,怎么说他们啊。 火红的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远边的飞鸟掠过,鸟声与风声交织出西疆才有的苍凉。 但苍凉的永远只是风景,而不是人心。 三人一边说一边笑着迈向军营。 对尚灵犀来说,这二十七年来,有很多起伏,原以为自己要嫁入卓家,却没想到成了十六岁的定远将军,然后遇到夏子程,开始一段长达九年的暗恋。 有过痛苦的时候,但开心的时候居多。 知道他死时,整个人像被抽离,无法回神,那一个多月,她从没睡好过,及至后来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他活着就好。 没想到后来他会跟自己求婚,更没想到两人真的成了亲。 她对这个世界有很多感谢,现在走在他们父子俩身边,内心平静而喜悦。 未来不可知,但有夏子程作伴,一定能创造很多美好的回忆,等老的时候,他们可以在孙子面前互相吹嘘,你爷爷当年可厉害了,喔不,你女乃女乃才厉害……到时候一定很有趣。 一起生活,一起变老,或者再生个孩子…… 不急。 他们都才二十七岁,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番外无眠花烛夜 滂沱大雨,雨珠打在屋檐,发出叮咚响声。 夏子程院落的偏房,格扇外挂着两个粉红色的绣球——贵妾不是正妻,不能用红色,但怎么说也是太后亲口许的,所以挂了粉色绣球,这面子是给太后的,可不是给姚家的。 原本院中摆了几桌酒宴请至亲,但也因为下雨,客人纷纷告辞。 一场应该小热闹的贵妾入门,居然变成一般小妾进门似的,但夏子程也不是很在乎,因为他心情实在没有很好。 尚灵犀没有留下来喝他的喜酒,反而匆匆离京,他原本以为她会回西疆,到时两人可以写信联络,却没想到她说别写了,要去游山玩水,没空。 没空! 夏子程这辈子没想过尚灵犀会跟他说没空,以往总是他一约,她就把红棕马牵出来,两人策马二三十里,跑个痛快,不料她居然会这样回答。 于是跟她说山水没什么好玩,让她早点回西疆,这样才能写信给她。 尚灵犀却很犹豫,说不行,一定要玩上一年,不过等自己回了西疆,会第一个告诉他。 游山玩水有这么重要?比跟我写信重要?夏子程觉得有点不甘心,但又搞不清楚这样的情绪所为何来。 倒是夏夫人,看起来满高兴的,“子程,你也二十二了,虽然这不是正妻嫡子,但能先把长子生出来也是好的,姚氏我看着也不错,正妻娘会给你挑个好的,你呢,就抓紧时间多生几个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很喜悦的感觉。 他只觉得自己要负起责任,给姚玉珍交代,其他的实在没多余的想法——回京路上,他觉得姚玉珍变得好陌生,不是他在西疆喜欢上的那个人了。她在西疆时,善解人意,回京路上,却变成一个蛮横的京城女子,让春花去换尚灵犀的被子,害得尚灵犀被打,又命秋月跟尚灵犀放话说要报仇,让她记着。 姚玉珍从一个温柔的军医变成一个说谎争功的女人——爹说,他酒醉那晚被尚灵犀救出来时,姚玉珍怕火星飞到自己身上,躲得远远的,等到火星扑灭,他转醒,她又第一时间扑上来…… 夏子程推门而入。 不是婚礼,自然没有喜娘,也没有闹房。 姚家的嬷嬷看到他,连忙行礼,“夏校尉。” 夏子程身边的大嬷嬷立刻把红包递了过去,姚家的嬷嬷跟婢女领了红包,就到外头格扇那等着了。 大嬷嬷行了礼,不一会也退下。 夏子程坐在床沿,旁边就是他多年来喜欢的表妹,可是真奇怪,他丝毫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以前他都跟尚灵犀说,希望战争快点结束,他要带表妹回京成亲,现在,他思思念念的表妹就在身边,他却满脑子想着尚灵犀人到哪里了,秦州?中州? “表哥。”姚玉珍软软呼唤一声。 夏子程回过神来,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神情,道:“早些休息吧。” 姚玉珍点点头又摇摇头,“表哥你不……即使不是正妻……今天好歹算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你有孕在身,我们还是说说话就好。” 姚玉珍涨红了脸,“我问过婆子了,小心一点的话,不要紧的。” “别听婆子胡说八道,有孕就得休息,连我这男人都知道。”说完更衣,然后在床上躺下。 偏房的床铺也是粉红色的多子被,姚家所准备,很深的粉红,但再怎么样还是粉红,变不了大红。 夏子程无法控制的想起,自己成亲时,正妻会是怎么样的人? 想到要跟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一辈子,就觉得有点无措。 他一个连上战场都不怕的人,却害怕跟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一生,面对无语,相对无言,这样直到六十岁吗? 跟不喜欢的人儿孙满堂,这样可开心? 不开心啊,不如跟尚灵犀一起策马。 他未来的妻子,一定要跟尚灵犀一样爽朗大方,能懂他在想什么,最好两人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就像在战场上,即便他跟尚灵犀相距几里,但永远能做出一样的进退决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他从西尧宫中搜出来的羊脂玉,上面刻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心有灵犀一点通。 心有灵犀…… 灵犀…… 夏子程粗糙的拇指轻抚着玉佩上面的字,心想着尚灵犀,江南真没什么好玩,你快点回到西疆吧,这样我才能写信给你啊,听说江南学子狡猾,会攀富贵之人以求好过日,你可别被骗了。 “表哥。”姚玉珍又呼唤。 夏子程道:“睡吧。” 房中再无声响,只剩下红烛垂泪。 把玉佩放回怀中,他闭上眼睛,彷佛回到西疆,看到尚灵犀在马上张扬的样子,还有她大笑时的神采奕奕……夏子程忘了现实,想着她英姿飒爽的模样,睁眼到天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