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相公后我穿越了(上)》 第1页 序言自信才能勇敢去爱 张崇真在二十一世纪是个事业有成的女强人,有房有车,经济独立且自主,自信有能力,开了一间动物医院,男朋友在手下工作,领着她给的薪水,因此造成男友母亲的不满,觉得她锋芒太露,让儿子无法出人头地,所以安排儿子跟别人相亲、偷偷交往,直到被她发现,两人结束了这段恋情。这样的遭遇其实还满常听到的吧?有时会听身边厉害的姊姊们说起恋情的不容易,现代女性不比男人差,无论学业事业都表现出色,或许她们强势的一面会让一些男人却步,不敢追求,但如果那些男人本身也同样优秀又怎么会产生自卑心理呢! 张崇真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大嫂带着她去拜月老时,她提出想要一个自带光芒、不怕她锋芒毕露的男人,然后月老实现了她的愿望——她穿越到古代,遇见了同样自信强大、本身就闪闪发亮所以不怕她锋芒太露的楼宇庆,她也得以在思想封建的环境里展现真我,发挥出众的医术,改变世人的看法,成为王朝第一个女兽医。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力挺,他就是她最坚强的后盾,所以在她治好太子的马匹、太子要赏赐给他时他才会拒绝,希望太子能奖赏真正的有功者,因为在他心里,妻子并不只是丈夫的所有物,那份荣耀本就属于她,他不屑也不需要靠着妻子上位出头,他会在她风光时以她为傲,却不会焦躁自卑的感觉自己被女人比下去了,这样内心强大的男人才是值得她跨越时空所追寻的。 张崇真在古代找到了她的真爱,一个无惧她的优秀出色、全心全意信任支持她的男人,我们都不知道月老红线会怎么牵,但衷心希望所有厉害的姊姊们还有广大的女性同胞也能跟她一样顺着红线找到爱,找到那个对的人。 楔子支家女眷去投亲 支家女眷及仆婢十数人,乘着两辆马车,风尘仆仆地进城了。 后头的马车上坐着支家主母赵娴,她十六岁的女儿支希凤,贴身嬷嬷周娘子,还有支家的养女卞秀妍。 每个人都安安静静,面上虽无表情,眼底却有着复杂的情绪。 她们偶尔会偷偷地瞄向秀妍,而她……面无表情,眼神有点放空,像是神游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支希凤几度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抿住了唇,秀眉一蹙,轻叹声自那两片樱红的唇瓣间溜出。 赵娴这趟说是要回娘家省亲,可进城后却只在娘家短暂停留一个时辰,便拉着马车往远房表姊金玉娘的家去了。 马车缓缓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布满浓荫的街道,朝着西大街的楼府而去。 过了一座青石桥,再往前不久便来到西大街上的楼府,楼府深宅大院,掩映在树海之中,难窥其内。 在正门递了拜帖,不久后楼府的仆人便敞开通往后院最快的西侧门迎接,并将赵娴一行人请往后院。 楼家在滋阳可非寻常人家,楼家祖上原是邹城出身,来到滋阳依亲后学做茶马买卖,因而发家致富,虽多处置产购地,却定居滋阳。 因早年从事茶马交易而结识许多胡商,也让楼家成了关内关外大宗交易的贸易商,买卖交易的品项繁杂丰富,应有尽有。 楼家在兖州养马,还有数百亩的棉花田及煤及铁矿场,养活了不少贫农穷工,楼家仁厚,对于在自家马场、矿场及田里做事的工人十分照顾,还办学教育农民及工人的子女,助他们改变阶级复制的命运。 如今当家管事的是第三代的楼学文,但真正做决策的已是第五代的楼宇庆。 楼学文当年为了跟官家做买卖打交道,迁居京城,如今早习惯了京城的生活跟气候而选择长住,尚未婚配的楼宇庆则是为了育马而在京城跟滋阳及兖州之间来去,一年里有半年跟祖父在京城生活,半年则给了在老家的娘亲。 进到后院,金玉娘已在大花厅里候着许多年不见的赵娴,楼府的仆婢们也已快速地备上了茶点。 “好姊姊,别来无恙。”赵娴一见金玉娘便热络地迎了上去,即便距离她们上次见面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娴妹别来无恙,家里都安好?”金玉娘一身朴素,身为楼家主母的她身上头上也没什么足以显摆的头面首饰。 “托姊姊的福,都好。”赵娴说着,转身拉上了支希凤,“这是希凤,姊姊还记得不?” 金玉娘蹙眉一笑,“上次见面时她还是个三、四岁的娃儿,如今都不一样了。” “希凤,还不赶紧叫人?”赵娴摧着。 “希凤向姨母问安。”支希凤虽行礼如仪,却是有点被动。 金玉娘温柔笑视着她,不以为意,只想着或许是因为生疏或是害羞。“真是可人儿,几岁?许婚了吗?” “十六了,还没婚配。”赵娴说。 “该是时候了呢!”金玉娘说着,注意到站在周娘子身边的秀妍。 周娘子原是赵娴的陪嫁丫鬟,年纪还大上赵娴三岁,赵娴将她视如姊妹,后来还给她觅了门亲。 可她福薄,几年时间丈夫便没了,婆家人口繁杂,她丈夫上有兄下有弟,孩子又生了一窝,不差她儿子这个孙子,对他们母子俩并不重视。 周娘子性子也强,不是个好拿捏的,便带着儿子投靠从前的主子赵娴。 赵娴本就与她有情谊及情分,自然见不得她日子过得憋屈,于是便收留了周娘子母子二人,这十几年来对她十分信任及重用,后院里的事几乎都交给她处理,鲜少过问,此次回滋阳不只带着周娘子,连她的儿子元荣也带上了。 金玉娘识得周娘子,却不识得旁边看着说是婢女却又不似婢女的秀妍,只见她睁着两颗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得像是从没见过这世界的初生之犊般,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到处看。 可她也没多问,只是问起赵娴此次回滋阳是为了何事。“娴妹怎么突然回来了?” 赵娴轻叹一口气,“前些日子我不断梦到已逝多年的娘亲,心里很不踏实,身子又不大好,就想着回家来住一阵子,为先父母祈求冥福,也顺便养养身子……” “原来如此。”金玉娘温婉一笑。 “话说……”赵娴话锋一转,试探地问:“不知道姊姊可知这城里有什么地方可容下我们主仆十几人?” 金玉娘微怔,“妹妹不回赵家住下?” “不瞒姊姊,咱家里几十年来地儿就那么大,可人口却越来越庞杂,已没有多余的院子容下我们。”她说着,轻叹一声。 金玉娘想也不想地道:“那就在我这儿住下吧!” “咦?”赵娴眼底藏不住喜色,却又作态,“这样可是打扰了姊姊的清静?” 金玉娘唇角一勾,“说什么打扰,我待会儿便交代管事给你们挪个院子住下。” “谢谢好姊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赵娴等的就是金玉娘开这个口,楼家人豪气,嫁进楼家的女人也爽利极了。 “对了,”赵娴打探着,“令郎呢?他不是在滋阳吗?” “回滋阳大半个月他都在兖州,十几日没回来了。”金玉娘笑叹着,“明年又是两年一次的军马拣择,他都在驯马。” “原来如此……”赵娴说着,有点可惜及失望。 第一章我的志愿是马医(1) 支家在京城做的是茶叶买卖,也是富贾门第。 秀妍跟支家未沾半点亲,之所以进到支家全是因为她的父亲卞文独。 卞文独是名大夫,亦是支家独子支希佐的救命恩人,卞文独死后,支开文为了报恩,二话不说地收养了秀妍,那年她才七岁。 七岁那年进到支府时,支府的庭院深深便惊坏了从小住在小宅子里的她,而如今看见这楼府,支府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楼府高墙深院,府内不只有庭园,还有几座吃酒品茗的楼阁,高耸的大树错落矗立着,处处可见林荫,府内仆婢如云,还有高头大马的护院们来回穿梭,可真是让支家人大开眼界。 金玉娘给支家女眷及仆婢们挪出的院子也不随便,独立于府邸西边的院子里有个小厨房、澡间,大房两间,小房四间,让他们主仆十余人住起来绰绰有余。 院外有一座庭院,与主屋后院亦有合宜的距离,让支家人保有隐密及舒适。 稍晚,金玉娘还差人给他们送来丰盛的晚膳跟点心。 分配房间时,秀妍分到了边上的一间小房间,旁边便是厨房跟澡间。 在来的路上,为了挑捷径而远离官道的他们走进偏僻的峡谷,然后遇上经过的马匪,马匪看他们是商家女眷,不只劫了财还想掳人勒赎。 在那万分危急的当下,周娘子一把抱住秀妍,喊得撕心裂肺地,“别!别带走我家小姐!” 马匪头儿一见,立刻将秀妍给拉了去,要他们十天后拿真金白银来赎人。 赵娴本想着进了城再让娘家兄长去与马匪交涉,可周娘子认为马匪凶恶,秀妍应是回不来了,再说,被马匪劫了去的姑娘就算活着回来也与死无异,还不如当是缘尽了,回头跟支开文说她路上染了恶疾死了,还能保她清誉。 秀妍七岁进支家,赵娴也算是她半个母亲,自然是放不下的,可也觉得周娘子说得有道理,内心很是痛苦挣扎。 没想到隔天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秀妍出现在支家一行人歇脚的茶亭外,吓坏了所有人。 没人问她怎么回来的,她也没说,大家心照不宣,彷佛这件事情不曾发生般,但它像是一根烙铁,在大家心里烙了印子,尤其是赵娴、支希凤及周娘子。 赵娴心里有愧,但护着亲生骨肉也是人之常情。 对于母亲及周娘子牺牲秀妍之事支希凤不能谅解,可想起被马匪掳去后可能的遭遇,她又庆幸着自己全身而退,为此她内心纠结。 至于周娘子,她认为支家养秀妍十年,报恩也是应当,她一点都不觉得罪恶,反倒因自己当时机智护主而沾沾自喜。 秀妍是平安回来了,但每个人都觉得她废了、毁了、污了,这一路上,所有人都避着她,连跟她对上眼神都怕,就连那不自觉心虚的周娘子都不禁回避着。 还看着她、甚至是“盯”着她的,只有周娘子的儿子元荣。 她不在乎大家对她视而不见,相反地,她觉得这样很好、很自在,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面对及观察她所处的新世界,而不必耗费心神去应付或侍候谁。 夜里她睡不着,起身着衣走出房间。 院里静悄悄地,担心惊扰到其他人,她轻手轻脚地走出院子,在小院周围的庭园走动。 九月了,夜里的空气沁凉甜美,她站在一株不知名的大树下深呼吸着,胸口填满了让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突然,有人抓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身并退后两步,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元荣,他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夜里不睡,你在这儿做什么?”元荣的两只眼睛在她的脸上及身上游移。 她秀眉一拧,“我有必要告诉你?” 她的反应让元荣愣了一下,露出狐疑的表情。“你这丫头是中了邪不成?像吃了炮仗似的。” 是啊,她合该跟从前一样怯懦畏缩,一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孬样,才不像是中邪吧? “别烦我,我想一个人静静。”说着,她转身想走。 “慢着。”元荣再一次扣住她肩膀。 她抖开他的手,转身直视着他,眼神不悦且强悍。 迎上她那不驯的眼神,元荣冷哼一记,“你拿什么翘?也不想想你这身残破的身体,大家躲着你都来不及,我肯碰你那是你的福气!” “残破的身体?”她蹙眉嗤笑,不以为然,“我四肢健全,连根手指头都没少,什么残破的身体。” “你让马匪掳去了还不破?”元荣的眼神及言语都充满了羞辱及嘲笑,“说吧,你让多少男人碰过了?” 秀妍冷眼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虫子似的。 “你这可悲的家伙,回去找你娘亲吧!”语罢,她再度转身。 她的态度激怒了元荣,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不准走!” 秀妍扣住他的手腕,借力使力,一个过肩摔,轻轻松松地就将他摁在地上。她一脚压着他的背,一手摁着他的脸,他想挣扎,脸便在地上磨擦。 “啊……啊,你放开!”他疼得哇哇大叫。 她摁着他的头,用手掌羞辱地拍打他的脸,在静寂的夜里特别的清脆响亮。 “如果你不想让这张丑脸更丑,最好离我远一点。”她语带威胁,“我就算跟猪狗牛马羊睡,也不跟你睡,你听见了吗?” “你……你敢!”元荣动弹不得,却还虚张声势地,“要是我跟我娘说,你就——” “啧,你这臭妈宝。”秀妍一脸不屑又不悦地,压着他的脚稍稍用力。 “啊……啊!”元荣疼极了,哇哇大叫,“快松开!” “你不知道什么是妈宝吧?”她笑问着他,“就是像你这种仗着娘亲得势就盛气凌人,被教训了又只会找娘亲哭的家伙。” 元荣疼得眼角都喷出泪花了,“卞秀妍,你、你死定了……” 她挑眉一笑,“我早就死过了。”她重重地往他脑袋瓜上拍了一记,然后起身。“我可是被马匪掳过的女人,你最好别惹我。”她轻拍衣衫,转身离去。 元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脸颊都磨花了,他模着自己刺痛的脸颊咒骂着,“秀妍,你这个小贱人,走着瞧!” 说完,他拖着脚步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林荫深处,有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月色照在他那颗光洁的脑袋上,映得他脑门发亮,他望向秀妍及元荣相继离去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少爷?”巡夜的护院老葛自他身后靠近,“这么晚回来?” “嗯。”他轻轻颔首,“刚才我看见两个生面孔。” 老葛微顿,“喔,有客人在府里住下。” 他微揪起浓眉,“什么客人?” “是支家主母带着千金跟几个仆婢。” 他顿了一下,唇角一勾,“喔!” “唉呀!我的老天爷!”一早,周娘子见着元荣一脸伤,心疼惊叫着,“这是怎么回事?” “娘,我……”元荣一脸委屈。 “你的脸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周娘子捧着他的脸,急得眼泪都快蹦出来了。 “是……是秀妍。”他说。 闻言,周娘子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秀妍?” “嗯。”元荣可怜兮兮地,“昨儿夜里秀妍来敲我房门,说有话跟我说,谁知道我们到了外头一处隐密处,她突然对我投怀送抱,想跟我好,我不肯,她竟像是疯了似的攻击我,我怜她是个女子,又被马匪糟蹋过,也不好还手,就……” 第2页 “那贱人!”周娘子未等元荣把话说完已咬牙切齿,“看我不撕了她!”语罢,她冲出门外大喊着,“卞秀妍!卞秀妍!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给我出来!” 周娘子在院里大呼小叫,立刻引来所有人的好奇及注意,大家站在边上,疑惑地瞧着。 此时,听见她嚷嚷的秀妍慢条斯理地从小房间里走了出来—— 周娘子一看见她便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这不要脸的小贱人居然敢勾引元荣,还将他打伤?” 秀妍秀眉一挑,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再看看那心虚得不敢直视她的元荣,然后哼笑一记。 “我勾引他?”她无畏地直视着周娘子,“他纠缠了我那么久,我可从没瞧上他。”她拨开周娘子拉扯着自己手臂的手,眼里迸射出倨傲凌人的精芒,“昨晚是他想占我便宜,又屡劝不听,我才动手修理他的。” “什……”周娘子意识到大家都站在边上看着听着,恼羞成怒道:“你满嘴胡说!我看你分明是身子破了,想赖着我家元荣!” 听着,秀妍噗哧一声地笑了。 见她笑,周娘子气急败坏,狠狠地搧了她一巴掌。 吃了一耳光,秀妍恶狠狠地直视着她。 迎上她那彷佛要吃人般的目光,周娘子心头一惊,却还是张牙舞爪,“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也想打我不成?” 秀妍模模热辣的脸颊,放了一口气,“周娘子,这巴掌我先忍下,但从今以后不要再碰我。” 听见她语带警告,周娘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只她,所有人都因为秀妍的“反常”而张大了嘴。 那个文静内向、唯唯诺诺的秀妍去哪儿了? “元荣他纠缠我两年,常常在没人的时候吃我豆腐、占我便宜,很多人都知道的。”秀妍眼底迸出愠怒的光,“从前的事,我都不计较了,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姑息。” 周娘子向来是爱子护短的,哪能忍受秀妍在大家面前公开指控元荣,她像只生气的母兽,恨不得将伤了她兽崽的秀妍生吞活剥。 她怒视着秀妍,气得声线颤抖,“你这小贱人!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你!” 此时,赵娴跟支希凤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所有人在院里闹哄哄地,不禁动气,“这是在做什么?” 周娘子见赵娴来了,立刻向她告状,“夫人,你瞧瞧我家元荣被秀妍打的……” 听见她说秀妍打人,再看元荣那狼狈的模样,赵娴惊得瞪大了眼睛。 支希凤好奇地看着脸颊像被鬃刷刷过的元荣,再看着无畏不惧、一脸不在乎的秀妍,不觉心里一震。那是她认识的秀妍吗? “秀妍,真是你?”赵娴难以置信地问。 “没错,是我。”她一口承认。 “夫人,”周娘子抢着给她戴帽子安罪名,“她昨晚把元荣约出院外,对他上下其手,元荣这孩子端正,拒绝了她,她竟恼羞将他打成这样,你给评评理啊!” 看着周娘子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谎唱大戏,秀妍也不急着辩解,只是用一种“我就看你要疯多久”的眼神看着周娘子。 “秀妍,真是如此?”赵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对秀妍,她此时是愧疚多于疼惜的,老实说,她怕极了这件事被丈夫支开文知道,昨儿还严正告诫所有人不得提起那件事。 “夫人,当然不是。”秀妍无奈一笑。 “你还狡辩?”周娘子做贼喊抓贼,“你已经不是清白的身子了,所以想赖着元荣,是不是?” “周娘子哪里知道我不是清白身子?再说,不是清白身子又如何?”秀妍冷然笑视着她,“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要不是周娘子当时抱着我喊小姐,我又怎么会失去清白?” 当日被马匪掳去后,马匪头儿就想玷污她,根本不顾虑她是要用来换钱的肉票,在她反抗时失手将她勒毙,之后就将她随意扔在一处山沟里。 是的,“卞秀妍”在那天就死了,如今的她是一个在术后死去却借着秀妍身体重生的三十八岁女人——张崇真。 重新活过来的她从山沟里爬出来之后,便沿着唯一的一条府道前行以赶上支家的马车。 她记得所有跟原主有关的事情,当然也记得周娘子是如何牺牲她以保全主子。支家不是她的依靠,可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她除了先依附支家人,别无他法。 幸而支家的马车在马匪劫掠时坏了而拖延行程,让她在隔天的傍晚便赶上在茶亭歇脚的他们。 总之,原主这身子还是完璧,一点瑕疵都没有,可她不需要向他们解释,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信。 听着她这番话,赵娴内心愧疚,退缩了。 “算……算了,别再吵,要是给楼家人听见了,那……” “怎么了?一大早院里就这么热闹?”突然,金玉娘带着婢女灵儿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名高大威猛,英气勃发的光头男子。 看见楼家主母来了,所有人都低下了脸,恭敬小心地站好。 “姊姊?”赵娴见她来,有点慌,“没事的,就……” “原来昨晚在韩松园那儿吵架的男女在这院子里……”突然,那光头男人说话了。 听见有人撞见昨晚的事,秀妍立刻抬起脸来,望向那说话的男人,看着他,她像是见到什么异象般的瞪大眼睛。 不会吧?这个高大的光头男,曾经在她死前出现在她梦中。 饱满的天庭、两道飞扬跋扈的浓眉、炯炯有神的双眼、高挺的鼻、紧抿的双唇、平整的下巴、精实高大的身形,还有那道截断左眉的疤痕……是的,虽在梦中惊鸿一瞥,可她记得他的样子跟特征。 当身着深蓝色斜襟罩衫又光着一颗头的他出现在她梦里时,她还以为自己梦见了什么护法尊者还是金刚……喔不,这是什么鬼故事? “宇庆,”金玉娘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当金玉娘唤他一声宇庆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是楼宇庆,楼家第五代,如今当家楼学文唯一的孙儿及继承者。 赵娴惊讶地看着眼前身材高大的光头男子,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她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约莫是七年前在楼家的春宴上,那时他还是玉树临风,一头乌丝垂肩,十分的俊美,怎么几年不见,他已经变得像一匹野马似的? 在赵娴身后的支希凤看着母亲一心一意想把自己嫁给他,还特地找借口回滋阳想跟他亲近的楼宇庆,露出了震惊又崩溃的表情。 “宇庆,这是远房的赵家姨母,还记得吧?”金玉娘问。 他点头,“还有印象……”说着,他向赵娴欠了个身,但没叫人。 “那位是姨母的千金希凤……”金玉娘续道:“姨母回老家省亲,家里塞不下,娘就请她们在府里住下了。” “应当的。”楼宇庆撇唇一笑,两只眼睛转瞬便在秀妍的脸上定住,“昨晚把那家伙摁在地上打的就是你吧?” 迎上他灼亮的黑眸,她心头一震。他看见了? 一听楼宇庆这么说,周娘子见猎心喜,“夫人,您瞧我家元荣没冤枉她吧,楼家少爷都看见了!” “我是都看见了。”楼宇庆唇角一勾,“也都听见了。” “宇庆,究竟是怎么回事?”金玉娘问。 “昨儿我从兖州回来,正要回我院里,却在经过韩松园时听见一对男女争执的声音……”他眼底带笑地看着秀妍,“你这丫头看起来文文弱弱,可是个狠戾的。” 迎上他的眸光,她暗自抽了一口气。 在这种封建时期,没有一个男人可以认可或接受一个女人反抗男人,甚至是攻击男人吧?他说她狠戾,应该不是褒奖她,而是指责她吧? “可不是,瞧她把元荣弄成什么样了?”周娘子有了楼宇庆这个人证,再度张狂起来,“夫人,您一定要为元荣做主。” 楼宇庆听周娘子说完,忽地哈哈大笑,惹得所有人都困惑地看着他。 笑毕,他双手交叉抱胸,一脸兴味地看着周娘子,“这位大娘,令郎以言语羞辱这位姑娘,还对她动手动脚,人家姑娘好说歹说劝他,他还不知收敛。” 周娘子的脸垮了,元荣的脸也绿了。 楼宇庆瞥了秀妍一记,哼笑着,“这位姑娘没卸掉他膀子算是客气了,大娘还想要姨母给什么公道?” 这些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周娘子肯定还是不服的,可说话的是楼宇庆,她涨红着脸,气都不敢吭一声。 楼宇庆为自己做证,秀妍忍不住屏住呼吸,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他曾在她梦中出现,她记得他那沉静却又炽热的眼神,浑身上下充满着正道的气息。 当时,她刚在手术台上经历了一场生死交关,还以为他是什么观音佛祖或是释迦牟尼派来守护她的尊者。 而今,这活生生的护法尊者出现在她面前。这是真的吗?还是……她其实还在梦中? 周娘子让楼宇庆给打了脸,羞愧至极又不能发怒,转身瞪着元荣咒骂着,“你这混蛋,为娘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还不走?”说着她便出手推他。 元荣脸上无光,无以见人,头一低,转身便钻回他的小房间去了。 金玉娘笑叹一口气,“好了,没事了,咱们到茶亭聚聚吧!” 楼宇庆离去前,回头瞥了秀妍一记,唇角勾起一抹让她猜不出意含的微笑。 “我不要啦,母亲……您这根本是推女儿进火坑啊!” 人在门外,秀妍就听见支希凤埋怨的声音。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火坑?这要是传进了你姨母或是宇庆耳里,你还想进楼家大门吗?”赵娴气的。 “谁想进楼家大门了,不都是母亲您一头热吗?”支希凤抱怨地道,“今年春宴时还让我去讨楼家老太爷的欢心,那老人家可真是……” “你还敢提起楼家老太爷!” 赵娴气得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她哇哇叫。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啊?” “我让你去讨老人家欢心,结果呢?你居然说什么狗,还说他上辈子是乞丐?” “肉都掉地上了,楼家老太爷还捡起来吃,不跟狗一样吗?”支希凤理直气壮,“我只是说上辈子是乞丐才会舍不得一块掉在地上的肉,又没说他是乞丐!” “你……我真被你气死了!”赵娴拽着她,“我可告诉你,你在楼老太爷那边是讨不到欢心了,所以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懂吗?” “不要。”支希凤气哭了,“您看那个楼宇庆是什么样子,剃了颗莫名其妙的大光头,又那么高壮,您之前说他什么玉树临风,根本骗人!” “这……我也几年没见他了,谁知道他现在会这样……”赵娴说着,转口又道:“光头是怎么了,又不碍事。宇庆是楼家单传,二十七岁还未娶妻,楼老太爷这才急着给他找媳妇,楼老太爷不喜欢你无妨,只要宇庆喜欢你,楼老太爷还是会点头的。” “不要,我不要啦!”支希凤像个孩子般哭闹着,“要我整天对着他,不如死了算了!” “住口!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不准再胡说!” 赵娴嚷完,只听见绣凳翻倒的声音,接着支希凤便夺门而出了。 一出门口,看见站在外面的秀妍,支希凤一脸委屈,眼眶泛泪,还紧咬着嘴唇,一副可怜的模样。 “希凤……”秀妍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支希凤鼻子抽了一下,扭头就回自己的房里。 第一章我的志愿是马医(2) 见状,秀妍跟了过去。 她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她被支家收养时支希凤只六岁,两人因为年纪相仿便也成了伴。支希凤从小娇生惯养,父母宠着,哥哥让着,对着一起长大的秀妍难免也是会使点小脾气。 不过秀妍不觉委屈,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及处境,若不是支开文收养了她,她恐怕得像颗球似的被那些远房亲戚踢来踢去,更不可能有受教育的机会,所以即使支家待她不薄,她也没敢忘了自己的身分,总是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希凤,你没事吧?”秀妍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擦眼泪的女孩。 支希凤抽抽噎噎地,“怎么会没事,你没看见楼宇庆吗?我才不想嫁给他呢!” 看样子支希凤是真心不喜欢楼宇庆那样的男子呢! 想起楼宇庆的样子,想起他替她说话,她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曾经是一个事业有成,有自己的兽医院的兽医师,她拥有受人推崇的医术、她有精彩丰富的生活、她有房有车,经济独立且自主,她有个同是兽医的男朋友——曾经。 虽然同为兽医,还是同一所学校出身,但男友李家骏的成就却远不如她,他受聘于她的兽医院,领着她给的薪水,这一点李家骏的母亲完全无法接受。 他的母亲是个传统的女人,夫死从子,儿子是她的天,也是她的人生,而她无法忍受儿子的女人在他之上,她认为李家骏无法出人头地、发光发热全是因为她锋芒太露。 她跟李家骏的感情生活里到处都是他母亲的身影及声音,让她十分困扰且不耐。 “那是我妈嘛!而且我们是孤儿寡母,她本来就比较没有安全感,你就别跟她计较了。”李家骏总是这么说。 交往七年,他多次向她求婚,可她从来不曾动过跟他结婚的念头。她完全不敢想像往后的婚姻生活会是什么恐怖故事。 他在他母亲的安排下去相亲,而且偷偷地跟对方交往约会半年,她才辗转从其他同业口中听闻此事。 分手是她提的,她一点都不难过,也没后悔。 倒是大哥大嫂替她不值、为她抱屈,认为李家骏蹉跎她七年青春。 但她觉得没有谁蹉跎了谁的青春,虚掷了谁的光阴。她的七年是七年,他的七年也是结结实实的七年,很公平。 大嫂拉着她去拜月老,说李家骏那条线是棉线、不牢靠,得让月老给她绑条钢丝才行。 她记得那天去拜的月老坐落在一家老庙的偏殿里,大嫂说那儿的月老灵验,成就了许多美好姻缘,可当她在有点昏暗的偏殿里,第一眼看见那尊月老时,却觉得祂像是个喝醉酒的老头子。 “嫂,你觉不觉得这尊月老好像喝醉了?” “别胡说,太没礼貌了。” “你看祂脸好红,眼神还有点恍惚,老爸从前喝醉的时候也是这样……” “唉唷!大小姐,我求你别胡说八道了,快拜托月老给你配个合适的男人吧!” 于是,她在大嫂催促下跟月老许了个愿——请给我一个自带光芒、不怕我锋芒毕露的男人吧! 拜完月老的隔天,她在上班的时候突然昏倒,一检查,医生说她的脑袋里长了瘤,必须尽快安排手术。 尽管手术有着风险,但她的手术是成功的,她醒来了,而且在她醒来之前还作了一个奇怪的梦。 第3页 “哥,我梦见一个穿着斜襟袍子的光头男人,他好亮好亮……”她对守在床边的大哥张崇实说,“好像寺庙里那种护法或是尊者什么的,他全身都在发光。” 她大哥说应该是她大嫂去帮她祈求手术成功平安,菩萨派了护法来守护着她吧! 她也是那么想的,可是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被丢弃在山沟里的秀妍。 她为什么穿越在秀妍身上?她为什么看见了那个出现在她梦中的光头男人?难道这一切是那个月老搞的事? “你在发什么呆?”支希凤看她神魂出窍,推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每件事发生都可能有他的原因。” 支希凤秀眉一拧,“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她忖了一下,“或许那个楼宇庆是个不错的人也说不定。” 支希凤听了,气怒地道:“哪里不错?他明明是个大老粗,一看就知道是粗手粗脚、不懂怜香惜玉的那种,兴许只比屠夫好一些!而且他大我十来岁,我……我不要!” “虽是大你十来岁,不过也才二十七嘛,一点都不老。”她说。 支希凤眉心一皱,两只任性的眼睛瞪着她,“你觉得他不老,那你嫁给他啊!” “……”秀妍一愣,懵了。 秀妍是被自己饥肠辘辘的声音吵醒的。 周娘子与赵娴有几十年主仆情谊,亦是赵娴倚重之人,在后院及人事的管理上她几乎是可以不经过赵娴便可自行做出决策的。 为了给秀妍教训,她让人将她的晚膳给倒了,光明正大的欺压她、糟蹋她。 秀妍一点都不意外,连买进谁或发卖谁这种事都能决定的周娘子,要饿她个一两顿饭有什么难。 她坐在床上,模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实在是饿得慌。 这院子里没吃食,但楼府的厨房应该有些剩菜剩饭吧?幸运的话,搞不好能讨到肉包子或大饼什么的。 忖着,她穿好衣服跟绣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离开院子。 她记得给她们送膳的家仆说过楼府的厨房在西翼最底,于是她朝着西翼而去。 穿过一处庭院时,远远地看见茶亭里有人,还闻到隐隐约约的烤肉味,她趋近一看,在这深更半夜于茶亭里吃肉的居然是楼宇庆。 就在她思忖着是该绕道过去还是打消念头回房间睡觉之时,眼力极佳的楼宇庆发现她了—— “欸!”他唤了她。 她顿了一下,迟疑地看着他。 对他,她的心情有点复杂,他是出现在她梦里的人,却也是如今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过来。”楼宇庆语气平和,但有点像是在对她下指令。 她不习惯被下指令,可他是楼家的少爷,又是白天里帮过她的人,她没有说不的道理,于是朝着茶亭走去。 一靠近,她便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还有一条大黑狗,大黑狗一看陌生人靠近便警觉地盯着她。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来福。”他说。 来福?还真是复古的名字。她经营动物医院那么多年,用“福”或“财”当名字的猫狗已经几乎没有了。 这些年流行用日文跟英文帮宠物取名字,还有不少饲主会取一些无厘头的搞怪名字。 “来福,”她蹲低,用轻柔的声音对着那条警戒心极强的大黑狗说话,“我是秀妍,你好。” 说着,她伸出手,手心向下,手背朝上地靠近了它。 “来福不喜欢陌生人。”他说。 这时,来福嗅闻着她的手背,她继续对它说话。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来福抬眼看着她,又嗅闻着,她慢慢地翻掌朝上,用指头轻搔它的嘴边肉及下巴。 来福没有抗拒,反而将头一歪,像是要她再使劲一点儿抓它的脸颊,当她加强力道,它的头越来越偏,然后侧躺在地,舒服地伸长四条腿。 当它一侧躺伸腿,她便看见它的性征。 “原来你是男子汉呀!”说着,她揉了揉它的胸口,发现它有点喘,胸腔也有些大,她快速翻了一下它的腮帮子,研判它是一条超过八岁的老狗了。 “来福超过八岁了吧?”她问。 楼宇庆有点讶异地看着她,“想不到你还挺懂的。” “我喜欢动物。”她说,“它们比人简单多了。” 闻言,楼宇庆先是微讶,然后撇唇一笑,“人确实复杂多了,例如你。” 她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把一个年轻男人摁在地上打的你,居然对一条狗如此温柔,这还不复杂吗?”他促狭地说道。 “人做了欠揍的事,是真的该揍,可狗做了欠揍的事,却可以原谅,因为它们太可爱了。”说着,她双手并用地按摩着来福的脖子,教它舒服得翻开肚子、抬起后脚。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尴尬地抬眼看他,而他正兴味地笑视着她。 “饿了?”他问。 “嗯。”她坦率地,“我得罪了周娘子,饿个两顿也是正常。” 他唇角一勾,“一起吃吧!”说着,他抓起一根香喷喷的烤肉串递给她。 看着那油滋滋又香喷喷的烤肉串,她吞了一口唾液,两眼发亮,“真的可以?” “吃吧,多着呢。”他笑容爽朗。 “那我不客气了。”她说着,一把接过肉串便吃了起来,一脸满足。 “吃慢一点,还有很多。”怕她噎着,他边递给她肉串边提醒着她。 接过肉串,她爽脆大气地咬着,“好香,这上头的酱可真是够味。” “那可是厨子老刘的独门配方,不外传的。”他说,“你吃慢些,要是噎着,我可没水让你喝。” 她瞥着他面前那一大壶酒,语带试探地,“那是……什么酒?” “云门春。”他说。 云门春?好雅的名字。话说回来,她好久没喝到酒了呢! 她其实是个爱喝酒的人,每天睡前都会喝一点酒以放松身心,但自从脑袋瓜里长东西后就没再沾过一滴酒了。 看见她眼底那藏都藏不住的“渴望”,楼宇庆觉得新奇。“鲁酒香浓醇厚,你要试试吗?” 闻言,她眼睛发亮,想都不想地说:“好啊!” “别喝多,先啜一口。”他倒了一小杯的云门春给她。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啜了一口,品味了一下。 啊,真是好酒! 一口接着一口地,她将杯子里的酒喝光了,然后一脸满意,“真好喝。” 楼宇庆真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姑娘,不觉细细打量着她,“还要吗?” 她将杯子递给他,“麻烦少爷了,谢谢。” 他又帮她倒了一杯酒,然后好奇地看着她,她一口酒一口肉,豪爽得像是个男人似的,不一会儿,她那白皙的脸颊已经红通通的了。 “别喝太凶,会醉的。” “我酒量还不错。”她自夸着,“一个人可以喝掉半瓶威士忌。” “威士忌?”他微顿,疑惑地,“那是什么?” “那是……”糟了,她喝得太开心,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是一种酒。” “哪儿买得到?”爱酒的他一脸认真地询问着。 “那个……买不到。”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只好胡诌,“是一种土酒,人家送的。” “我这么懂酒的人,还真没听过威士忌,看来跟鲁酒一样,自个儿喝都不够,也没多少能卖的。”说着,他剥了一块肉给脚边的来福吃。 来福一口吞下,又急着要,他正要再给它一块,秀妍出声制止—— “慢着!”她突然一脸严肃地大喊,甚至出手挡他。 看着她神情严肃,彷佛他做错了什么似的,他一顿,“怎么了?” 她语带质问,“少爷你怎么可以给它吃这种东西?” 楼宇庆愣住,“这种东西?” 怎么她说得像是他喂来福吃了毒药似的? “少爷知道重油重咸的食物对狗的身体有很不好的影响吗?更何况它还是条老狗了。”她目光凝肃,“你这是在害它。” 迎上她那严肃的、指摘的眸光,他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高油脂跟调味酱料都会伤害犬只的健康,造成心及肾的危害。”她有点气恼,“这不是爱它,是害它。” 遭到她的指责,他没有恼羞成怒,瞧她说得振振有词、头头是道,好似对犬只有着别人所没有的了解,他反倒对她好奇起来。 她抓着来福稍作触诊及检查,手法快速且熟练。 “它是不是会咳嗽,尤其是清晨及夜晚特别明显?”她又问,“兴奋或是走动后会喘,就算是在休息或静止状态下也偶尔会急促或用力呼吸喘息,对吧?” 听见她如此果断又精准的剖析,他怔住,惊疑地看着她,她说的那些征状,来福都有。 “你怎么懂得这些事的?”他问。 “因为我是专业的兽——”她及时地吞下自己差点月兑口而出的话。 她怎么能跟他说这是她的专业?再说,古代称呼为动物治病的医生是马医,并不是什么兽医。 “我想当马医!这是我的志向跟梦想!”为免显得可疑,她速速改口。 “你想当……马医?”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家,理当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为什么想从事马医这样的活儿?” 闻言,她顿时沉默地看着他。 在古代,马医的地位是无法跟崇高二字沾上一点边的,可他是个育马的,应该理解马医的存在有多么必要及重要。 马医这样的活儿?怎么听起来没半点儿尊重? 她不至于感到恼怒,可听着也不怎么舒服。 于是,她起身,话声有点冷淡,“谢谢你的烤肉串,告辞了。”说罢,她转过身子,像阵风似的离去。 看着突然拂袖而去的她,脑袋简单的楼宇庆懵了。 他抓抓后脑杓,纳闷地问着来福,“你说她……是不是在生气?” 来福抬眼呜了一声,那表情及眼神像是在说“老子也不知道呢”。 第二章月老安排的男人(1) 楼府坐落在滋阳,马则养在兖州。 为了让支希凤有更多与楼宇庆相处的机会及时间,赵娴跟金玉娘说支希凤想学骑马,又没出门见过什么世面,可否让楼宇庆去兖州马场时将她一起带上。 金玉娘也没多问便一口答应,并要楼宇庆回马场时将支希凤也一块儿带去。 支希凤违逆不了母亲,只能乖乖上路。 不过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当然不方便孤身与男子上路,于是她便带了婢女秋心,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秀妍同行。 有机会去见识辽阔草原上的马场,秀妍自然是欢喜的。她是名兽医,同时也热爱骑马,甚至还曾经远赴蒙古待了一个月,体验逐水草而居的牧马生活。 午前,他们抵达楼家马场。 楼家位于兖州的马场占地辽阔,负责各种工作的人手将近百人。 马场内除了二十座马废,还有供楼家人使用的别馆,以及马医、牧马人及工人们住宿的连栋房舍,规模相当惊人。 马场里清一色都是男人,看见来了三名青春貌美的姑娘,大伙儿都难掩兴奋。支希凤打从进到马场后就一直愁眉苦脸,马场的味道、男人们呼喝的声音,都让她觉得厌恶。 走在那黄土路上,她小心翼翼,深怕自己漂亮的裙子脏了,她无心感受这一切,一心只想着何时可以回去。 可秀妍不同,这一切对她来说既新奇又有趣,她东张西望,兴奋之情全写在脸上及眼底。 用过午膳,楼宇庆带她们到处走走瞧瞧,并为她们解说着。其实,他知道支希凤来得心不甘情不愿,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兴趣缺缺,甚至感到厌烦。 他解说是为了秀妍,虽然她一路上不搭话,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免跟他眼神交会,但他能看见她眼底的热情。这一切对从小养在支家的她来说很新奇吧? 几次听见她跟别人的对话,他发现她在支家的身分并不是丫鬟婢女,可虽不是身分卑微的婢女,又似乎也说不上话。 周娘子跟她儿子元荣数次提及她遭马匪掳去、失去贞节之事,可她令人咋舌的坚毅及强悍可一点都不像是个曾经身陷匪窝、历劫归来的女子会有的表现。 真是个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姑娘啊! 育马是非常复杂且必须专心投入之事,为了将全副心思放在育马上头,他喜欢简单的事情,包括人。 人是复杂的,尤其是女人,所以他向来喜欢简单的男女关系,银货两讫都无妨。 当祖父催着他成家立室,并积极为他寻觅适合的对象时,他没有意见,甚至觉得祖父或是母亲做主便行。 他还曾经打趣地跟好兄弟邹承先说,他就当自己是楼家唯一的种马,只要负责传宗接代,生下楼家的骏马良驹便功德圆满。 赵娴带着支希凤来拜访,他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赵娴是他母亲的远房表妹,血缘虽不算亲,但颇有交情,赵娴会住进支家,也是因着楼家跟支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如果他母亲喜欢支希凤,要他娶她为妻,他没有异议,可是……他却发现了有趣的女人,跟马一样有趣的女人。 不自觉地,他的目光停留在秀妍身上,此刻,她正倚栏,两眼发亮地看着围内的那匹黑色骏马——松风。 她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泛着微红,她的眼睛如炽,眼底迸射出灼亮的光。 论姿色及容貌,她其实逊于支希凤,支希凤生得一副精雕细琢的样子,像个无瑕的瓷人般,她虽模样不差,但在支希凤身边就出不了头,可她眼底的坚毅以及对着这未知世界的渴望及追求所迸出来的锋芒,却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教他目不转睛。 “这匹马名叫松风,是明年要参加军马拣择的角儿。”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碰软钉子,却还是对她开了口。 她虽不想理他,但他知道她对松风一定很好奇。 秀妍斜眼瞥他一记,继续看着围内的松风,没搭理他。 此时,驯马手在围内拉着强绳以强迫松风配合他的脚步前进或快跑,可松风要不是文风不动就是突然躁动往反方向跑,那驯马手累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被松风拖行。 围外,除了楼宇庆跟秀妍还有其他几名驯马手及骑手在观看着,至于支希凤,她早拉着秋心到旁边坐着歇脚,一脸无聊。 “少爷,”负责管理马场的韩健来到楼宇庆身边,“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已经在松风身上浪费了太久的时间。” “浪费?”他瞥了韩健一眼,“哪来的浪费?松风是匹好马,你知道的。” “我知道它是匹品种优良的好马,只是都两年了,它还是不肯驯服于人,无法被驯服的马是成不了军马的。”韩健提议着,“不如让白露顶上吧?” 楼宇庆没回应他,只是以手势要围内的驯马手出来。 驯马手解开拉绳,一脸无奈地出了围。 第4页 松风自个儿站在围场边,动动耳朵、甩甩尾巴,有点得意的样子。出围的驯马手方日东走过来,皱着眉,一脸懊恼。 “少爷,不如用鞭吧?”他语气无奈。 “你放弃了?”楼宇庆看着他,“松风是有点脾气,但它是有能耐的,再给它一点时间吧!” “可是到现在它还不肯跑,也许该给它一些——” “教训吗?”楼宇庆打断了他,神情严肃,“你得让它相信你,而不是怕你。” 韩健跟方日东互看一眼,叹了一口气。 “我不想对它甩鞭子,再给它……咦?”楼宇庆说着,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走入马围内,定睛一看竟是刚才还在旁边的秀妍。 该死!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老天爷!”韩健跟方日东也发现了,惊呼着,“姑娘,你快出来!” 松风是匹体格骨架都极为完美的良骏,唯一的缺点便是桀惊不驯,就连跟它培养两年感情的方日东也顶多只能跨到它背上,拜托它走两步。 它曾经踢伤帮它刷毛的牧工,也咬过帮它准备草料的人,对陌生人更是不友善,且具有攻击性。 “卞秀妍!”楼宇庆低喝,“做什么?你快出来!” 这时,原本在一旁歇脚的支希凤也发现秀妍进入围内了,她跑向栏边,惊慌地道:“秀妍,你做什么?” 秀妍对着他们做出“安静”的动作,慢慢地移动了脚步,朝着松风的方向而去。 这时,松风发现她的存在,耳朵竖了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开始跺起蹄子,像是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当她再往前两步时,松风突然朝她奔去,见状,楼宇庆顾不得危险地翻过栅栏,往她的方向疾奔而去。 当松风在秀妍的面前高高站起,两条马蹄子眼见就要往她头上落下时,楼宇庆横挡在她跟松风之间,伸出劲臂将她紧紧地抱住—— 马围边的人几乎是同时间发出惊叫声。“少爷!” 松风认得楼宇庆,因为他是它出生时第一个看见的人,它耀武扬威的蹄子没有落在楼宇庆身上,倒退了几步后,它有点生气地在场子里绕圈踱步。 秀妍回过神,发现自己被楼宇庆护着,在马蹄子就要落下之前,他想都不想地用身体保护了她。 她的胸口抽悸了几下,不自觉地抬眼看着他。 他抓着她的肩膀,两只眼睛恼火地看着她,她在他眼里看见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害怕她会被松风的蹄子伤了,可他……不怕自己会因为护着她而受伤吗? “你……你是笨蛋吗?”她月兑口而出。 “什么?”他浓眉一皱。他是笨蛋?不知死活跑进围内的她才是笨蛋吧! “要是它踢中你的背,你可能会半身不遂,甚至死掉的!”她说。 “你知道这么危险,为什么要跑进来?”他愠恼,“你好肥的胆子!”说着,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快出去!” “慢着。”她定着不走,“让我看看它。” “什么?”他一震,“看?你要看什么?” “它的后脚有点怪怪的。”她说,“它可能受伤了。” 楼宇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松风的脚……” 话未说完,他听见松风在身后发出啡哦声。 转过头,刚才绕场踱步的松风已经停在他身后两步距离的地方。 秀妍挣开他的手,慢慢地走向了松风。 “嘿,小家伙……”她用轻柔又愉悦的声音跟它说话,“你的脚是不是痛着呢?让我瞧瞧好吗?” 松风踏着步、摇晃着它强健的身躯,两只眼睛有神地看着她。 “我是卞秀妍,你好。”她慢慢地伸出手。还没靠近它,它便撇开头,斜眼看着她。 “卞秀妍,别再靠近它了。”楼宇庆担心她受伤,低声地制止她。 秀妍以手势要他留在原地不动,然后又再上前一步。 “你叫松风吗?你的名字真好听。”她以轻柔温暖的声音对着它说话,然后先用手背试探地摩拿着松风的脸颊。 松风抬抬马首,用睥睨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是一个明明害羞却又故作冷漠的男人。 她笑了,“我可以模模你吗?”说着,她先以单手轻轻地抚模它的颈子及脸颊。 松风没有抗拒,尾巴微微地甩了两下。 她轻轻地拉住它下巴的套索,用商量的语气对它说:“我们走几步路好吗?” 说完,她先踏出了步伐,然后松风竟跟着她的步伐前进。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楼宇庆。 就这样,她牵着松风在场子里绕行了几圈,停下后,她站在它的正前方,用双手抚模它的脖子,它低下了脖子,那是接纳了她的表现。 她轻柔地拉着套索,在松风头上那道闪电般的白毛上轻吻了一记,然后贴近它耳边,跟它说了一些悄悄话,接着,她的手轻轻地贴着它的身躯移动,慢慢地走到它的后面并蹲下。 楼宇庆倒抽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松风接受了陌生人的她,为什么? 她扶起它的左后蹄细细检査着,然后她好像从它蹄子边抽出了什么。 “好了,没事了。”她走到松风的旁边,轻抚着它的身躯,“舒服多了吧?” 松风轻声马嘶,甩动乌黑的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动人。 “怎么回事?”楼宇庆靠了过来,疑惑地,“你刚才拔了什——” 话未说完,秀妍已将手上那根木刺递给了他,“这个刺进它蹄子边的肉里,让它很不舒服。” 他接过那根木刺,惊讶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地,“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它走路怪怪的,应该刚扎上不久,马医跟驯马手才没发现。”她话锋一转,“我可以骑它吗?” 闻言,他陡然一震。她要骑松风?就连方日东要骑它走几步路都得看它心情,她居然说要骑它? 她一个养在后院里的姑娘骑过马、能骑马吗? “我会骑马,你放心。”她知道他眼里有怀疑,“不过它个头儿有点大,你能帮我一把吗?” 迎上她那坚定的、无畏的,胸有成竹又十拿九稳的自信眼神,他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女人……喔不,她明明还称不上是个女人,可为何那眼神之中却散发着迷人的、成熟的、炙热又娇媚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她。 “好,”他直视着她,“你小心,我会在这儿看着你。”说着,他十指交叠做出一个踏位给她。 她踩上他双手做出来的踏位,轻盈又熟练的一蹬便跨上了马背。 松风踱着步,她一手拉着套索,一手安抚着它,“宝贝,没事的,我们跑几圈好吗?” 接着,她整个人趴伏在它背上,双手内缩并拉住套索,两腿夹住它的月复部,轻轻地用脚跟顶了它一下,它便走了起来。 场边的人全都目瞪口呆,无法置信,就连那本来在别处忙着的人都围过来看着。 她骑着松风在场内走了两圈之后,松风跑了起来,脚步轻快且愉悦。 她没有用鞭子便让桀惊不驯的松风心甘情愿地奔跑,楼宇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先是震惊不解,然后是惊艳崇拜。 他的视线完全无法离开她,她耀眼夺目,牢牢地攫住了他的目光及心神。 多复杂深奥又不可思议的女人! 跑了几圈,松风在楼宇庆面前停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心情有些激动。 伸出手,他模了模松风的脸颊。“你这小子,原来你只对男人脾气差。” 秀妍温柔却又带着巧劲的抚模着松风的脖子,感受着它的肌理跟线条。 “它不是脾气差,是很有自己的个性。”她对着松风说:“我们松风可是很有魅力的帅小伙呢!” “下来吧!”楼宇庆说着,朝她伸出了手。 她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他那天说的话是让她不太高兴,可是刚才他不顾自身安危冲出来护着她,又让她有种怦然心跳的感觉。 在她跟月老祈求一个自带光芒的男人后,他出现在她梦中……那是有原因的吧?他是月老给她找的男人?若真的是,这月老真的是太闹了。 她得先死一回,然后大老远地穿越在别人身上,才能遇到自带光芒且不在乎她锋芒太露的男人? 迎上他那炽热的眸光,她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他。 他劲臂一揽,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从马场回来后的第一天晚上,金玉娘便将楼宇庆唤至她屋里,询问他对支希凤的感觉。 “今天去马场还好吗?跟希凤可亲近了些?”金玉娘笑看他。 楼宇庆随兴地坐在窗边的那张卧榻上,一条腿还翘到椅上。 “希凤妹妹一闻到马粪马尿味就已经想逃了。”他打趣地说。 “希凤妹妹?”金玉娘微顿,然后笑叹,“你都喊她妹妹了,看来是好事近了。” “娘希望我娶她?”他直视着母亲,眸光坚定而沉静。 “你想娶谁,娘都没意见。只不过你也知道,你是楼家的独苗,传宗接代的重责大任都在你身上,你这都二十有七了,是该成家了。” “儿子没说不娶。”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娘,您知道今天发生了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看他一脸兴奋,金玉娘微蹙眉头,疑惑地,“不可思议?” “没错。”他说,“卞秀妍居然会骑马。” 卞秀妍?就是那个被支家收养的大夫之女啊!今儿白天喝茶时,她听赵娴提了那孩子一些事呢!“她一个养在后院的姑娘家,居然会骑马?” “她不只会骑马,骑的还是松风呢!” 闻言,金玉娘惊讶不已,“松风?” 松风是由楼家的母马跟具有乌孙马及安息马血统的种马配种而生下的,体格肌理强健,骨架结实端正,只可惜脾气坏个性怪,至今还无法进入正式的使役训练。 军马即是战马,训练不能马虎,除了服从之后,还得具备越障、对阵、冲锋等能力,而松风至今连服从都办不到。 “你说她……骑上了松风?”金玉娘不可置信地。 “她不只是骑上了松风,还拔掉它左后蹄的木刺。”谈起秀妍时,他眼睛在发亮,而且带着欢悦。 金玉娘从来不曾见儿子在提及谁的时候有着这样的眼神,身为母亲的她知道,他对秀妍很是不同。 她笑视着他,“看来,你对那位卞姑娘比对希凤有兴致多了。” “娘,她不是支家的丫鬟婢女吧?”他向来不爱拐弯抹角。 金玉娘轻轻摇头,“不是,她的父亲是名大夫,名叫卞文独,也是支家独子希佐的救命恩人,所以在他死了之后,支家便为报恩而收养了她。” 他微顿,“她的父亲是大夫?” 大夫之女却想成为马医?她为何不走她父亲走过的路? “是的。”金玉娘续道:“听说她的父亲是个大善人,经常无偿为贫苦之人医病,唉,这样的善人却在女儿七岁时就过世了……” 闻言,楼宇庆若有所思。 原来她父亲在她七岁时就没了,她是因为没有领路的人,才没想过要走上大夫这条路吗? “你说她拔掉松风蹄上的木刺?她的胆子未免太肥?” “可不是吗?”他一笑,“她跑进围内时,我可被她吓坏了。” 看着他聊起秀妍时脸上有着藏不住的欢悦,金玉娘心里有底了。 “看来希凤不只过不了你祖父那关,也没过你这关呀!”她说。 “希凤妹妹长得标致精细,像个碰不得的瓷偶般,跟了我这种粗人真是委屈她了。” 金玉娘笑叹,“你姨母真是白走这一趟了。” “姨母为了给女儿寻婚觅亲,还真是用心良苦。”楼宇庆想起支希凤在春宴时闯的祸,忍不住嘴角上扬,“只可惜希凤妹妹一直在拆她的台。” 这些年,金玉娘一直住在滋阳,今年的春宴她并不在场,但还是辗转听说了春宴上发生的事。 “那件事我听说了,”金玉娘有点啼笑皆非地,“希凤这孩子居然说你祖父是狗,还说什么上辈子是乞丐,可气坏他了。” “严格说来,她没明指祖父是狗或乞丐转世。”楼宇庆虽没在春宴上现身,可从管事那儿听见了事情的经过,“祖父吃肉时掉了,因为是掉在青石地上,便立刻捏起来吃了,没想到这位傻姑娘居然说在支家,掉在地上的肉都是给狗吃的,还说祖父是楼家当家,不必如此节省,只有上辈子是乞丐的人才会舍不得一块掉在地上的肉。” 听完,金玉娘忍俊不住地笑出声音来。“这孩子可真是率真直接,一点都不修饰。” “她其实是认为祖父年事已高,吃了不净之物怕会伤了身体,本是好意,岂知……”他说着,摇头笑叹。 “她爹娘都是老实人,也难怪她这样。”金玉娘话锋一转,“所以你喜欢那位卞姑娘?” 他微顿,“娘这话问得也是直接。” “都几岁人了,难道还害臊?”金玉娘笑话着他。 “不臊,只是不知道人家对我感觉如何?” “卞姑娘还未许婚,我可以跟你姨母说说,不过……”金玉娘像是想起什么,神情忽地有点凝沉地,“你不在意吗?” 楼宇庆立刻明白他母亲指的是什么,“不在意。” “遭遇了那种事,我怕她的心里……” “娘看她像是受害遭罪的女人吗?”楼宇庆撇唇一笑,“她既不愤恨也不委屈,更没有一副惶惶不安、畏畏缩缩的模样,她的心强悍极了。” 金玉娘想起对抗周娘子的样子,蹙眉一笑,“那倒是。” “娘在意?”楼宇庆直截了当地问。 她微诧,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娘有什么好在意的,你喜欢便好。” 他咧嘴一笑,“我娘就是如此通情达理。” 第二章月老安排的男人(2) 天色蒙蒙亮,秀妍就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了,她穿衣着鞋,走出房外,到厨房打了一点水简单洗漱。 在楼府,没人得急着起身张罗吃食,大家倒是都比平常起晚了一些。 她走出院外,到处走走瞧瞧,走着走着,她一个转弯穿过一扇月洞门,进入了另一个院落。 这儿满园花草,植栽苍郁,还有几株高大的树木错落在院中,一条曲折的廊道沿着院落的这边往那头延伸,一只黑猫轻盈地跳上廊道,悠闲踩着猫步。 “喵!”她发出声音以引起它的注意 …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 她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黑猫不时转头看她一眼,却没有停下。 “小猫咪,等等我。”她快步追上,经过了一间中门敞开的佛堂。 眼尾余光一瞥,她发现里面有个妇人盘坐在蒲团上,一旁趴着一条大黑狗,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来福。 还没反应过来,那妇人已转头并发现她就站在门口的廊上。 看见那转头的妇人,她陡地一惊,赶紧地弯腰行礼,“夫人早。” 金玉娘看着她,神情平静。 秀妍注意到金玉娘的面前摆着佛经,手上捏着念珠,看来虔诚的她正在做早课。 第5页 发现自己打扰了楼家主母,她更紧张了。 “打扰夫人早课,请夫人恕罪,我这就走。”说完,她转过身子,急着离开。 “别走。”金玉娘柔声唤住了她,“进来吧!” 她愣了愣,怯怯地走进佛堂。 来福识得她,虽时躺着却摇了摇尾巴。 “来福认识你?”金玉娘问。 “我们见过。”她一脸抱歉地,“我是追着一只黑猫过来的,不是故意打扰夫人……” 金玉娘温柔一笑,“你看见的应该是煤球,它常在这儿出入。” “原来它叫煤球?真可爱。”秀妍说着,又怯怯地看着金玉娘,“夫人很喜欢这些猫猫狗狗吧?” “喜欢。”她说,“老太爷长居京城,宇庆又来来去去,我经常是一个人的,有这些猫狗陪着我,没那么寂寞。” “那倒是。”秀妍神色温煦又温柔,“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总让人觉得贴心又温暖。” 金玉娘深深注视着她,“你也喜欢猫狗?” “应该说我喜欢动物。”虽然一开始因为对方的身分是楼家主母,她因此有点紧张,可聊了几句后她便觉得很放松。 金玉娘温柔婉约,性情沉静和善,是个让人感觉很放松、很安心的人。 “我听宇庆说你在马场那边帮松风拔了脚上的木刺,还骑着松风跑了十几圈。”金玉娘眼底有着对她的好奇,“宇庆他们跟松风相处了两年,松风始终不愿意配合,你是如何办到的?” “因为我对松风无所求。”她说。 闻言,金玉娘讶然,“无所求?” “我想松风是很有个性脾气的一匹马,生性桀惊不驯,越是要求它,甚至强迫它,它就越是想反抗,但我对它无所求,只是想亲近它。”秀妍提出建议,“我认为少爷跟驯马手他们要先跟它玩,跟它成为互相配合的伙伴,而不是单纯的想训练它成为一匹军马。” 金玉娘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热切的眼神像是在对她说“继续说”。 “军马跟将士在战场上应该是生死与共的伙伴,而不单纯只是胯下坐骑,唯有信任及爱,人跟马才能生死与共。” 金玉娘听着,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卞姑娘,这些话你跟宇庆说过吗?” 她摇摇头,“我只是个女人,说得上话吗?” “咦?”金玉娘微顿,不解地问,“你这话的意思是?” 话未说完,原本静静趴在一旁的来福突然几个急喘,发出跟平常不一样的声音。 金玉娘跟秀妍同时看向它,只见它四脚伸直、痛苦地抽喘了两下,忽地就动也不动了。 “来福!”金玉娘惊叫一声,立刻向它扑去,并摇晃着它,“你怎么了?别吓我!” “夫人,先将它放下。”秀妍神情凝肃。 金玉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秀妍那强硬坚定的眼神却让她不自觉地听从其指示。 金玉娘将来福放下后,秀妍便趋前确认它的呼吸心跳。她以食指及中指轻触它大腿内侧脉搏,发现来福还有非常微弱的脉搏,接着她将它的舌头往外下拉检查有无异物。 金玉娘不明白她这些动作的用意为何,只是惊慌失措的在旁边看着。 急救是刻不容缓的,秀妍立刻对来福做人工呼吸及胸外按摩。 她用双手闭紧来福的双颚,与它口对口,将两口气吹进它肺部,接着对它做七次的胸外按摩。 金玉娘看着她对来福吹气按压,内心疑惑又焦虑。这是在做什么呢?这时,前来向母亲问安的楼宇庆看见这一幕,也是一惊。“这是怎么了?” “宇庆!”见楼宇庆来了,金玉娘忧急得眼眶泛泪,“来浮………它突然就倒地没气从没见过这样的动物急救法的楼宇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一旁看秀妍不断地对着来福口对口送气及胸口按压。 不知过了多久,来福的脚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睛。 “老天爷!”金玉娘惊呼着,“来福活过来了!” 秀妍满头大汗,瘫坐在一旁,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看着已经醒来的来福,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卞姑娘,我……我该怎么谢你呢?”金玉娘感激地道。 她摇头一笑,“来浮…没事就好。” 金玉娘抱着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来福,欣喜的泪水流下。 看来福摇着尾巴,两眼水汪汪地,像是在感谢自己救了它一命似的,秀妍觉得很幸福。 是的,当兽医一直让她觉得很幸福,虽然难免也有生命在她手中流逝,但每当看见它们恢复健康的模样,她就觉得很安慰。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震撼着楼宇庆的心,她对来福做的事是他不曾见闻的,而她拯救了来福的性命,让来福回到他娘的身边。 来福还是狗崽子时就陪在他娘身旁,伴着她度过四季,走过八年岁月,他很清楚来福在他娘的心中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你……”他用一种崇拜却也怀疑的炙热眼神看着她,“是怎么办到的?” 迎上他的目光,秀妍微顿。 她无法跟他吐实,说她是从很久以后的未来来的,而且还是个拥有一家动物医院的兽医。 他认为兽医是低下卑微的工作,而且……她还是个想从事如此低下卑微工作的女人。 从她的眼神及表情中,他看出她有所隐瞒。“你在想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她直视着他,“我说了,你就相信?” 他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为了成为马医,我付出很多的心力去学习,这就是我学习后的成果。”说罢,她站了起来,“夫人,少爷,我得赶紧回去,免得小姐寻我不着,告辞。” 话一说完,她旋身便走出门外。 金玉娘怔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楼宇庆,“怎么我觉得她在生你的气?” 楼宇庆蹙眉苦笑,“她是在生我的气。” “你哪儿冒犯了她?”金玉娘问。 他耸肩笑笑,“我也不知道。” 秀妍救了来福一命,顿时成了金玉娘心中的恩人。 当天下午,她便着人来请秀妍到她院里一趟,说是有关于老狗照护的事情要请教她。 金玉娘着人来请,赵娴这边岂有不放人的道理,可看着秀妍突然之间成了金玉娘眼前的宠儿,赵娴跟周娘子都很是纳闷。 秀妍前脚才踏出院门,周娘子便嚼起舌根—— “夫人,秀妍这丫头可不是个简单的。”她说,“瞧她从前安静乖巧的样子,现在却是活跃得很。” 赵娴沉吟着,不发一语。 没错,她也觉得秀妍这孩子自从那天在茶亭与他们会合后就不太寻常了,她一直是个寡言乖顺的性子,那天历劫归来后的她虽然还是寡言,可眼神却一点都不乖顺了。 她的目光精锐,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似的,就说周娘子诬赖她勾引元荣一事,从前的她应该只会哭哭啼啼,语难成句,可那天的她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冷酷有条理的反驳起周娘子的指控。 想起这事,她忍不住又叨念了周娘子几句,“你可得要管管元荣,别让他再惹事,咱们现在是在楼家,要真闹出什么,可真是没脸面见人了。” 周娘子干笑,四两拨千斤地道:“元荣也是个男人,难免干点蠢事,他有分寸的,夫人眼前该担心的是秀妍,不是元荣。” 夫死从子,赵娴也理解周娘子将独子元荣看得有多么要紧,只是周娘子一直惯着他、护着他也顺着他,有时连她都看不过去。 赵娴轻叹一声,“说到底,咱们也是欠了她,那天你可是活生生地把一头羊羔子丢进了虎口。” “夫人,”周娘子眉心一皱,讨饶又邀功,“我这不都是为了小姐吗?” “我明白,只是觉得对她不住。”赵娴说着,又长长一叹。 “支家养她十年,就当她这是报恩吧!”周娘子话锋一转,“看她从马匪窝回来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样子,夫人不觉疑虑吗?” 想起秀妍的变化,赵娴确实也觉得疑惑。“她确实是不同于以往,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什么,着了魔?” “哪是什么着魔?我看她都是装的!”周娘子冷嗤一声。 赵娴微讶,“装?” “她从前为了能在支家吃好用好,就装出乖巧服顺的样子讨老爷欢心,如今来到楼家,见到楼家这样的场面,心便大了、野了。”周娘子冷哼着续道:“我听秋心说她去马场的时候,当着楼少爷的面前溜进马围里逗马,楼少爷怕她伤了,还跳进马围里抱住了她。” 闻言,赵娴一惊,“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周娘子说:“夫人若不信,可叫秋心来问。” 赵娴眉头深锁,难掩忧虑。 “夫人,”周娘子低声地道,“家贼最是难防,您可得防着卞秀妍这只小狐狸,别让她撬了小姐的墙角。” “秀妍呢?”这时,支希凤从房里出来,开口便寻秀妍。 赵娴看着那不争气的女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支希凤觑出她娘亲眼里的懊恼、无奈还有失望。 “小姐,卞秀妍那丫头去楼夫人院里了。”周娘子说。 “咦?”支希凤一怔,眨了眨眼睛,“她去姨母院里做什么?” “听说她早上救了楼夫人的老狗,楼夫人特地请她过去问几句话。” 闻言,支希凤惊讶,“秀妍救了姨母的老狗?她可真是了不起。” “小姐还夸她?”周娘子道,“眼见着楼夫人跟楼少爷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了,小姐还不担心吗?” 支希凤秀眉一蹙,“有什么关系,秀妍也是咱们支家的人啊,如果姨母跟宇庆哥哥喜欢她,就让她嫁进楼家好了。” “你在胡说什么!”赵娴忍不住啐了一句,“你这没出息的丫头。” “小姐真是好肚量。”周娘子摇头冷笑,“那丫头正要夹走你盘子里的肉呢!” “那又如何?”支希凤不以为然地,“反正那块肉我又不爱吃。”说完,她一个扭头又回自己房里去了。 赵娴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三章高手技惊四座(1) 秀妍去了金玉娘院里。 金玉娘让她再为来福检视一下状况,并向她请教照护老狗的注意事项。 她向金玉娘提议从今以后让来福吃犬用鲜食,而不要摄取人的食物,并依照老狗所需的营养给予建议。 若非秀妍当她面前救回来福的命,她恐怕是不会轻信秀妍的话。 不是因为秀妍是女子,也不是因为她发生了不幸的事,而是因为秀妍并不具有马医的身分及专业。 可那天秀妍救回来福后,在跟楼宇庆的对话中提及想成为马医之事,令她十分讶异。 马医的工作总是跟脏污及血肉月兑不了关系,而且在为动物牲畜治疗的过程中,也有相当的风险,例如被马踢伤或是被狗咬伤等等……可她一个姑娘家居然不怕这些危险及辛苦,坚定地想走这条路,实在令人佩服。 想起她急救来福时毫不犹豫地就跟来福口对口地将气吹进它肺里,她就觉得这姑娘实在大胆得让人惊奇。 她的儿子楼宇庆不管在京城还是在滋阳那可都是风云人物,不仅见多识广,就连女人也是看了无数,但她想,他肯定没见过像秀妍这样的姑娘,也难怪他会对秀妍留下深刻印象了。 秀妍善用她的专业帮来福开了几天的菜单,然后递给了金玉娘。 金玉娘接过一看,“看来都不难。” “不难,主要是控制好分量,以蒸炖的方式料理,再搭配适当的活动,相信就能改善来福目前的状况。” 金玉娘微微颔首,然后不知想起什么而蹙眉一笑,“要是让老刘另外给来福准备狗食,他肯定是要皱眉头的。” “老刘是哪位?” “楼家的厨子。”她说,“厨房是归他管的,每天都领着十几二十个人给楼家上上下下备膳呢。” 秀妍心想,就算再怎么爱狗,可在古代要狗主人特别帮狗备膳,肯定是前所未有的。老刘专攻鲁菜,平常做的都是人吃的东西,如今要他给老狗备膳,对他来说或许也有心理上的障碍。 “如果夫人信得过我,不如让我来给来福料理鲜食,之后再让厨房照着做。”她自动请缨。 闻言,金玉娘惊喜不已,“这……这样好吗?” “我在西边院里闲着也是闲着,再说这些也是我喜欢做的事,无妨。”说着,她想起早上看见的煤球,“这府里除了来福,还有多少猫狗呢?” “护院那儿也养了五条大狗,猫的话来来去去约莫也有七、八只吧,怎么了?”金玉娘疑惑地问。 “我想既然要做,就做足分量。”她说,“犬猫的健康要从小开始,再说单做一份或许厨房那边会觉得费事,可如果每天有一定的数量,应该就顺事多了。” “说的也是。”金玉娘颇为赞同,眼底盈满感激,“那就有劳卞姑娘了。” “夫人叫我秀妍便好。”她说,“那我现在就去厨房找老刘师傅?” “好,我着人带你去。”金玉娘话才说完,就见楼宇庆大步地走了进来,“宇庆,你来得正好。” 秀妍回过头,迎上了楼宇庆那双眼睛,他看人的眼神好直接、好霸道、好像两道光似的。 “娘有事找我?”楼宇庆问。 其实他哪是什么“来得正好”,是他娘着人去通知他秀妍在这儿,他才过来的。他娘就是这么宠儿子,儿子喜欢的,她都喜欢。 “你帮我带秀妍去厨房。”金玉娘说,“她要帮来福跟煤球它们做吃食,我让她去厨房找老刘,你带她过去熟悉熟悉,认识认识。” “好。”楼宇庆一口答应,“跟我来吧。” “喔,是。”秀妍讷讷地答应一声,再瞥了金玉娘一眼。 金玉娘冲着她笑,眼底有着瞧不出究竟的深意。 秀妍跟在楼宇庆的身后,一路往厨房而去。 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高大的身躯,她忍不住瞧个仔细,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正大光明的盯着他看——虽然只是背影。 他有宽阔的肩,彷佛可以承天载地,他有厚实的胸脯、挺直的脊梁,以及结实的臂膀……虽然身上穿着两三层的衣衫,还是可以看出他衣服底下那健美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是个犹如种马般的男人,身形线条都恰到好处,强健却不粗壮。 看着他的光头,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她对男人的发型是没什么特别的喜恶,可她还是好奇他为什么会理个大光头?还有……他出现在她梦里的原因又是什么? 正忖着,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停她也停,还没问他做什么,他一转身便递给她三本线装书籍。 “给你的。”他说。 她愣住。他这是在变魔术,哪来凭空地模出三册书籍? “我听过隔空抓药,还没见过隔空取书的。”她问:“你会变把戏?” “我刚才塞在这儿。”他咧嘴一笑,拍拍胸口,“你不是对马医有兴趣吗?这三本是马医的医书跟典籍,给你。” 第6页 闻言,她一怔。他送马医的医书给她?还随身带着? 她狐疑地接下三册医书,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都随身带着书吗?” 楼宇庆顿了一下,眼底扫过一抹腼腆,“当然不是随身带着,是……是特地给你找的。” 听见他说特地给她找的,她的胸口抽了一下,忍不住困惑又害羞悸动地看着他。 “这是元亨疗马集,有春夏秋冬四卷,我书库里缺了夏卷。”他说,“我着人找找,改天给你补齐。”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家不该从事马医的工作吗,”她问:“为何如今却给我找来疗马集?” 楼宇庆注视着她,“因为你喜欢啊。” 迎上他明亮的黑眸及那迷人的笑意,她的胸口一阵狂跳。因为她喜欢? “在马场看你对松风的样子,还有今儿早上救治来福的样子,我深信你是真的喜欢,你不会放弃的。”他说。 “可你……你不是瞧不起马医?觉得女人做这份工作也不——” “慢着。”楼宇庆打断了她,有点激动,“我何时瞧不起马医了?” 她疑怯地道:“你那天说的那番话,不是在贬抑马医跟女人吗?” 看他一脸激动,难道是她误会了? 楼宇庆回想了一番,恍然大悟,“难不成你生气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她这两三天见到他时,要不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就是不以正眼瞧他,便是在生他的气。 心里的疑惑解了,楼宇庆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眼神无奈地笑视着她,“我的意思是,马医是非常辛苦危险的工作,常常一身的血污屎尿,也有被犬马牲畜所伤的风险,怕你一个漂漂亮亮又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因此受伤,才会那么说。” 想起自己误会他,就连他在马场冒险维护她后她都没给人家好脸色看,她就觉得歉疚。 “原来如此。”她弯腰鞠躬,诚意地,“真是很抱歉。” 楼宇庆轻托她的肩膀,要她打直腰杆。 “既然是误会一场,又有什么好抱歉的?”他以炙热却又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不过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想当马医了。” 她微顿。他知道? “今早你救回来福时累得瘫坐在一边,可是你的唇角上扬,眼底充满温柔及感动。”他深深地直视着她,语气肯定,“能够医治帮助它们让你觉得很满足、很幸福吧?” 听着他这番话,她的胸口瞬间沸腾了起来,好像有什么在她胸腔里燃烧、躁动。 是的,成为兽医对她来说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而让动物幸福也是她成为兽医的动力。 “你是大夫之女,为何没走令尊的路?”他问。 “我幼时家里养了一条狗,有天却不知被谁喂食沾了毒的肉,我爹找人医治它数日,仍是回天乏术,它……”思及自己被毒杀的爱犬豆皮,她眼眶湿了,声音有点哽咽,“它是在我眼前倒下的,所以我……” 话未说完,楼宇庆已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担心自己粗手粗脚弄伤她般,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的心一悸,抬起湿润温热的眼看着他。 “马医之路并不容易,尤其你还是个女人。”他的眼神坚定又诚恳地,“女马医未曾有过,我希望你是先锋。” 秀妍骨子里是个三十八岁的未来女人,没有封建时代的女人那些小心又忸怩的作态,而老刘则是个爽快豪迈的汉子,两人虽是初见,可相处起来很是轻松融洽。 老刘让她随意取用厨房仓库、瓮缸里的各种食材,还挪了个边上的小灶给她使用。 大家已经耳闻她救回来福一命,如今见她要料理犬猫专用的吃食,均很是好奇。 看她或蒸或煨炖地做出一道道的犬猫料理,色相极佳,大伙儿还抢着试一下口味。 做好当天的晚餐,她便将犬用鲜食分为六份,一份送到金玉娘院里给来福吃,五份则交由老刘送去给总管,猫用的鲜食则是她亲自带着到大家公认猫儿会出没的几处院落里诱食。 她做的鲜食获得金玉娘及总管的好评,说来福跟几条负责巡院的看家狗都吃到碗底朝天,欲罢不能。 隔天一早,她早早便到厨房忙着,经过昨天的测试跟观察,她今天可以准确准备好一天的分量。 厨房的灶火是不熄的,就算不使用时也会留一点火星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只要将晚餐搁在温热的灶上,也不怕变质,晚上只要蒸个半刻便能给楼府的犬猫们食用。 晚上到厨房备晚餐时,老刘给了她一小壶的好东西,说是自酿的酒,他还给它取了个可爱的名字,名为“醉猫”。 闻着那浓醇香气,爱喝酒的她便知是美酒。 稍晚,院里的人都睡下了,可她惦记着昨晚跟早上还没见到的猫。 今晚喂猫时只来了两三只,其他的猫不知道去哪里了,想着它们晚上或许会因为饥饿而出来觅食,她于是带着疗马集秋卷、老刘给的那一小壶醉猫还有猫食离开了院子。 来到猫咪经常出没的庭院里,她在总留着一盏灯火的歇脚亭坐下,一边看书一边品酒,一边等猫。 女马医未曾有过,我希望你是先锋。 楼宇庆的这句话时不时地便钻进她脑子里,让她的胸口灼热。 她以为封建时代的男人比起未来的男人会更不乐见女人出头,而他却想看见她发光,希望她成为先锋。 他不怕女人有成就,不怕女人出头天,那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发光体,不怕谁挡了他的光吧? 她随口向月老祈求一个自带光芒的男人后,他便出现在她梦中,接着她来到这儿就遇上了他,这一切都是月老的安排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是她命定的那个男人? 思忖着,她的胸口突然有阵隐隐的闷痛。 他是支家主母赵娴相中的佳婿人选,赵娴这趟回到滋阳也是为了他,既是赵娴相中的猎物,又怎么可能落入她手中? 正想得出神,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循着声源看去,只见楼宇庆跟那日在楼家马场见过的韩健神情紧张忧急地跑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站起,楼宇庆便发现了她—— “怎么了?”她忧心地问。 “松风的母亲难产,情况不太好。”他说,“我正要赶往马场。” 她一听,想也不想地道:“我也去,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他目光坚定看着她,“来。” 她将疗马集秋卷、猫食跟喝了一半的醉猫都搁下,快步地奔向他。 “我们得赶路,失礼了。”他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迈开了大步。 楼宇庆驾马带着秀妍,一路快马加鞭与韩健赶往楼家的马场。 那天乘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得花上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达的马场,今儿却只半个时辰不到便赶至。 抵达楼家马场,他们立刻赶往母马松花的马廐。 松花是生下松风的母马,亦是楼家马场极重要的资产。 马廐里,马医袁老跟两名养马人正在帮助着难产的松花,松花站在栅栏里不断痛苦的嘶噪喘气。 “少爷!”见楼宇庆来了,袁老稍稍安心了一些,“你可来了。” “情况如何?”楼宇庆走近,神情担忧地,“多久了?能保住吗?” 袁老摇摇头,“我也不敢妄下断言,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秀妍欲上前,楼宇庆及时地拉住她,“先别靠过去。” 母马在接近产期时会变得脾气暴躁,甚至见人就踢,松花从没见过她,说不定会伤了她。 “让我试试。”她眼神坚定,“我不会有事的。” 她知道他忧心的是什么,不过她是个兽医,非常理解会有什么风险。 看着她那坚定又自信的神情,他不自觉地松开手。 “少爷,这位姑娘是?”袁老没见过她,疑惑地问。 “她是卞秀妍,未来的女马医。”楼宇庆说。 闻言,秀妍先是一愣,然后朝着他一笑。 她慢慢地上前,走到松花前面,轻声唤着它的名字,“松花,我是卞秀妍,我是来帮你的,别怕……” 松花痛苦地喘气着,眼神无助又惶恐。 “好女孩,”她轻轻抚模着它的脸跟脖子,“我们一起努力把小家伙生下来,好吗?” 像是听懂她说的话般,松花抬了抬脖子,像在点头似的。 秀妍轻轻地抱住它的脖子,抚模着它,像是在帮助它放松那因为难产痛苦而紧绷的肌肉,她轻声地对它说话,安抚着它的情绪。 袁老不解地看向楼宇庆,楼宇庆对着袁老一笑,眼神像是在对他说“放心,让她试试”。 秀妍与松花熟悉且安抚过它之后,脚步轻缓地走到马后。 “这位是袁老,马场的马医。”楼宇庆向她介绍着。 “袁大夫好。”秀妍跟他打了招呼,问道:“松花已经破水多久了?” “已经快半个时辰。”袁老说道。 “再生不下来,怕是母子都会有危险了。”她说着,问道:“有白酒吗?” “有。”养马人递上一盆白酒。 秀妍以白酒消毒过双手后,便走到松花的后头,“麻烦帮个手,把松花的尾巴抓起来。” 一旁的养马人轻轻地拉起松花的尾巴。 秀妍趋前检查松花的产道之后,微微皱起眉头,“胎盘已经快剥离了,小马的胎位有点不正,动作得快点。” 母马难产不外乎几种原因,就是骨盆狭窄、胎儿过大、胎位不正及马儿母体虚弱造成子宫收缩无力。 松花是身体强健的母马,但难产也会耗费它许多力气,甚至造成死亡。 “让它侧躺下来。”秀妍转头对楼宇庆说道:“找块长木板给我,快!” 楼宇庆没问她要做什么,立刻去马廐外找块长木板过来,他回来时松花已经在协助下侧躺,它痛苦地喘气着,两眼无助地望着秀妍。 秀妍模着它的脸,“宝贝,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你要努力撑住。”说完,她在它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将长木板摆在松花的下月复处,以最快最精准的速度为它做人工矫正胎位,因为痛苦,松花不禁挣扎起来。 “松花,别怕,加油!你要用力!你的宝宝就快出来了!”事情紧急,她一时不察,便让“加油”跟“宝宝”这样的惯用语月兑口而出。 所有的人,包括马医袁老都没见过这样的胎位矫正法,一个个惊讶万分又佩服不已。 这时,袁老看见松花的产道口有点动静,“是胎衣,看见胎衣了!” 秀妍从松花身上下来,用力推着松花的骨盆,大声地鼓舞着它,“松花,再用力!” “看见头了!”这时,袁老又惊喜大叫。 秀妍立刻移到松花的后面,将手托住已突破胎衣的小马头,将手伸进产道口模索并试着拖出小马的身体。 松花已经无力再推,只能靠外力帮忙,她使出吃女乃的力,小心但使劲地将小马自产道里拖拉出来。 终于,包裹着胎衣的小马滑了出来。 “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大家欢呼着,像是产房外守候等待已久的新手爸爸般。 秀妍无力地走到松花旁边,检查它的生命迹象,确认它无虞后总算安心了。 “松花,你真棒,好女孩。”她抚模着它,又在它脸上吻了几下。 接下来的照护工作交给袁老便行。 她走到一旁的草堆上坐下,放松了也倦极了地瘫着,看着母子均安的画面,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幸福安心的微笑。 她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虽然攸关着生死,但也就因为攸关着生死,才让人感受到这份工作的存在跟价值。 “真好……”不知道是不是出门前喝了酒,又耗费了体力跟精神,她现在整个人身体轻飘飘,眼皮沉甸甸地。 楼宇庆走过来看着一身血污、模样狼狈的她,笑问:“累了吧?” “废话……”她眯了眯眼,有气无力。 她刚才跟他说什么?废话?她一定是疯了吧?可是,她好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呢!管他的,先睡吧,睡醒了再说。 第三章高手技惊四座(2) “草……好香……”她喃喃地道。 好香……她在一阵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中幽幽转醒,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蓬松舒适的草堆上,身上还盖着一件毯子。 “睡得好吗?”突然,楼宇庆低沉又温暖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她本能地往旁边一看,他竟坐在一旁,跟前还摆了几盘菜肉。天啊,她睡了多久?他又在这儿看了她多久? 她赶紧翻身坐起,毯子也自她身上滑落,她看见自己一身血污,也闻到腥臭的味道,有够狼狈。 这时,她听见栏里传来马儿低嘶的声音,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松花跟它儿子没事。”他说。 “儿子……”昨儿小马一出生,袁老便接手了接下来的工作,她也没检査小马是公是母。 她起身,脚步有点疲倦地走到马栏边,栏里,小马正吸吮着母女乃。 虽然母马难产,但看来是匹健康的马宝宝呢! “松花,”她轻声地唤了松花,松花也抬头看她,“你辛苦了。” “饿了吧?”楼宇庆说,“过来吃点东西吧。” 她点点头,走回草堆旁。 楼宇庆将筷子递给她,“我让厨子炒了三道菜给你填填肚子,这是九转大肠、锅塌豆腐跟糖醋里脊,你尝尝。”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口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表面生粉糊酥软,里脊肉弹牙,真是好吃极了。 “袁老让我谢谢你,还要我跟你说,你真是非凡女子。”楼宇庆以欣赏的眼神注视着她,“他说松花母子俩能平安活下来,真是多亏了你。” 她有点难为情地,“他真是过誉了。” “你可以发现幼马胎位不正,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矫正胎位,真是令人称奇。”他用一种“你是何方神圣”的表情看着她,“你是如何办到的?” “我……” “你的手法跟胆量实在不像是个生手,”他深深地注视着她,“袁老有几十年的经验,可连他都觉得你这一手精妙高超。” “你忘了我父亲是大夫吗?”她耸耸肩,“或许我真有那么一点天分吧!其实人跟牲畜也没太多不同,医人救人的技法也是可以应用在牲畜上头的。” 尽管她说的也是道理,可是他还是很难相信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家竟有这么纯熟的技术,以及男人都不及的胆量。 “总之,”他以崇拜及佩服的眼神注视着她,“多谢你了。” “你应该谢谢自己的。”她说。 闻言,他不解地,“谢我自己?” “若不是你愿意相信我,放手让我去做,我也没法为松花跟它儿子做这些事呀!”她说着,好奇地盯着他,“话说回来,你怎么敢让我做呢?松花是很重要的母马吧?” “是,松花非常重要。”他说。 “你就不怕我让它们母子双亡?”她疑问着。 第7页 他直视着她怀疑的眼睛,深深一笑。“我不知道,就只是……信你。” 迎上他坚定又炽热的黑眸,她的心又猛然一悸。 “我在你眼里看见了光。”他说,“你是有梦也敢作梦的女人,我相信你可以。” 她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有点激动。 “快吃吧,”他眼神温煦地凝视着她,“先锋。” 翌日,楼宇庆跟秀妍回到楼府后不久,秀妍在马场的厉害事蹟很快便在楼府传开来,令人啧啧称奇。 这事当然也很快地传到西边院子,进了赵娴跟周娘子她们的耳朵。 “夫人,我看秀妍那丫头不能再留在楼府了。”周娘子神情凝肃。 赵娴微怔,“什么意思?” “自从来到楼府后,她出尽锋头,还得了楼家主母跟少爷的青睐,您瞧,这会儿她人还在楼家主母的院里呢!”周娘子说。 赵娴听着,也是一脸的沉重。 她这趟回到滋阳,借故住进楼家,为的就是让希凤有亲近楼家母子的机会,可住在这儿十余日,得到楼家母子注目的却是秀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本那寡言怯懦、总是让人忽略她的存在的秀妍,是怎么变成一个大胆至狂妄,还拥有给犬马医治及接生能力的奇女子? “我说……玉琴。”赵娴一把抓住周娘子的手,神情惊惧,“我就说秀妍那日在茶亭找到咱们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寻常吧?” “夫人,您是说……” “她一定着了魔,被什么给附身了吧?”赵娴难掩惊惶忧疑地,“你说她怎么可能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呢,她去哪儿学了给狗医治、给马接生的法子?” “夫人,没的事。”周娘子脑海中不是没出现过这样的念头及想法,但她拒绝接受,她宁可相信秀妍一直以来都是在扮猪吃老虎,装得一副畏缩怯懦,却是满肚子黑水的心机鬼。 她用力地抓住赵娴的手,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她,“夫人,那丫头肯定是让马匪给玷污了,担心自己往后无法许婚,最后只能进到庵堂长伴青灯,这才使出浑身解数想讨好楼家主母跟少爷。” “可她是怎么知道那些救治牲畜的方法?” “夫人忘了她爹是卞文独吗?”周娘子道,“虽然她爹在她七岁那年就死了,可当时她也长记性、懂事了,兴许是跟在她爹身边听了什么或看了什么医人的方法,便将医人的方法放在牲畜上,她从小是有点小聪明的,要我说,这一切或许就只是巧合或是运气罢了。” 小聪明?赵娴回想起关于秀妍的一切,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 她不是小聪明,她……是聪颖。 因着卞文独曾救了他们独子一命之恩,他们在卞文独过世后便收养了秀妍,并给予她读书识字的机会,他们请了夫子入府授课,让秀妍跟着希佐、希凤兄妹俩一起上课,而她总是三人之中最受夫子称赞的。 她写了一手好字,熟读经典,不只能吟诗作对,还能写出好文章,也许真是天资聪颖,又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这才…… 比起着魔中邪,她倒希望秀妍真是因为资质过人才能有这些惊人的表现。 “也许你说的对……”她虽附和着周娘子的说法,却心慌不已。 “夫人,依我看得尽快把那丫头送走。”周娘子说。 闻言,赵娴一顿,“送走?你是说……” “明儿就让元荣先启程带她返京吧!” “可若我表姊问起呢?” “悄悄将她送走便行,不必声张。”周娘子目光坚定,“夫人,这事拖不得了。” “好,”赵娴没有多想,“你让元荣赶紧准备吧!” 母亲跟周娘子的谈话,支希凤一字不漏地全听进耳里了。 她不傻,觑着楼宇庆看着秀妍时的那个眼神,她也知道他对秀妍是有兴趣、有意思、有好感的。 楼宇庆不是坏人,可他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对象。 她喜欢的是玉树临风、彬彬有礼、有着清秀俊逸的面容及优雅姿态的翩翩男子,而他跟她喜欢的那种样子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虽然这么说对他有点不礼貌,但他在她的眼里确实是个老粗啊! 回滋阳的路上,她始终担心着若楼宇庆不是她喜欢的样子,可偏偏又瞧上她、喜欢她,真的着人上支家提亲那可怎么办? 她能说不吗?她能逃吗? 当秀妍被马匪掳去时,她也曾自我安慰着……比起被马匪掳去,嫁给不喜欢的人幸运多了。 可那么想,她又觉得对不起秀妍——直到秀妍重新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秀妍平安归来,不只看着毫发未伤,就连性情跟脾气都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整个人在发亮,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及光芒,她变成一个喜欢亲近犬马的人,甚至还懂得医治它们,也因此吸引住楼宇庆的目光。 秀妍虽然总是畏畏缩缩的样子,但她其实天资聪颖,不管学什么都比别人快速及熟练,虽说大家都对于她能医治牲畜之事感到不可置信,但她却觉得不无可能。 秀妍以前也会读她爹留下的医书,只是大人们不知道罢了。 总之,她们来到楼府十多日,楼宇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秀妍的身上,那日在马场,他还不顾自身安危跳进马围里护住了秀妍。 她在他们之间看见了火花,她知道比起自己,秀妍更适合楼宇庆、更适合楼家。 无论如何她得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绝不能让她娘把秀妍送走! 离开西边院子后,她立刻往她姨母的居院去,想让她姨母随便找个说法将秀妍留下,半路上她却遇到了楼宇庆—— “宇庆哥哥?”她惊喜地朝他跑去,一时忘了什么小姐风范跟淑媛规矩。 楼宇庆微顿,“希凤妹妹,怎么了?” “有件事我得赶紧跟你还有姨母说。”她说得很急很乱,“缓不得,慢一步就糟了,所以……” 楼宇庆蹙眉一笑,以兄长对妹妹般宠溺的眼神看着她,“你别急,慢慢说。” “好,就是……”支希凤深吸了一口气,“秀妍快走了。” 闻言,他陡地一震,“快走了?” “我娘跟周娘子明儿就要将她送回京城。”支希凤以殷盼的眼神看着他,“你得阻止这件事,千万别让她们把秀妍送回去。” 迎上她的目光,他微微一怔。 为什么她如此担心及不愿她娘将秀妍送回京城呢?秀妍在或不在,对她是如此要紧之事吗? “宇庆哥哥,”支希凤望住他的脸,率直地问道:“你喜欢秀妍对吧?” 楼宇庆睇着她,幽黑的眸子里闪动着睿智又狡黠的光。他知道她为何担心秀妍被送回京城了……他忍不住笑了。 “宇庆哥哥?”见他突然笑起来,她不解地开口。 他笑视着她,“你就这么不乐意嫁给我?” 迎上他的目光,支希凤先是一惊,然后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我、我……” 他可是楼宇庆,纵横于茶马商道上,在滋阳、京城及十余府县拥有商行跟票号,还替朝廷培育军马的楼家少爷,她不想嫁给他,那岂不是在嫌弃他吗? “逗着你玩的。”楼宇庆撇唇一笑,“放心,我会阻止你娘。” “咦?”她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他用温煦又宠爱的眼神看着她,“谢谢你来通知我,你真是个好妹妹。” 闻言,支希凤神情娇憨地,“你……你不会生气吧?” “我为何要生气?”他笑看着她。 “我娘想让我嫁给你,可是我……”她怯怯地说,“我不是嫌弃你才不想嫁给你的,我只是……” “没关系。”他轻拍她的肩,犹如兄长安慰着小妹妹般,“女人本来就该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 支希凤听着,不自觉地瞪大眼睛,她没想到看起来像是大老粗的他居然如此体贴又温暖。 “你有喜欢的人了?”他问。 她摇摇头,“还没遇上呢!” “会出现的。”他说,“在她出现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可如今我明白了。” 支希凤知道他指的是秀妍,“秀妍是好姑娘,我常常仗着自己是支家小姐,总要她让着我,可她从来不跟我计较。” 楼宇庆注视着她,深深一笑,开口道:“我是楼家独子,没有兄弟姊妹,你就做我的妹妹吧!” “咦?”她一顿,眨了眨眼睛,“你是说……” “从今以后,我是你的大哥,你是我的妹妹。”他对着她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猾,“天底下没有兄妹通婚的事情吧?” 她愣了一下,但旋即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绽放笑颜。 第四章醉酒后上下其手(1) 因为支希凤及时“通风报信”,在赵娴跟周娘子还未出手之前楼宇庆便先出招了。 当天午后他便前往西边院子向赵娴提出请求,说要带希凤妹妹去兖州见识圈马。 之前只要提到要去马场便愁着一张脸,像是要拉她上刑台似的支希凤,一反常态地满口答应,还要秀妍跟她做伴。 当着楼宇庆的面,赵娴哪里能说个“不”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楼宇庆将她们带走了。 圈马是为了将野马套回以进行人工养殖、驯化及育种,必须耗费时间跟体力,通常要好几天都守在河边。 楼宇庆相中的这群野马沿着几百里长的河岸生活已两年,它们来来去去,极具戒心,他也是花了一些时间由远而近地观察它们,却不轻举妄动,为的是让野马习惯人们出现在其活动范围内。 抵达楼家马场时天色已晚,只能先在马场待一晚,隔天早上再到河边紮营安帐,等待时机套圈相中的野马。 用过晚膳后,支希凤带着秋心回屋里歇下了。 秀妍则是先去看了松风,跟之前照过面的驯马手方日东交流驯马心得,她让方日东先别以军马的标准要求松风,而是跟它成为可以一起玩的伙伴,例如亲自参与喂食及洗刷的工作,带松风去外面跑跑,任其选择路线及方式,与它玩在一块,取得它的信任及认可后再慢慢地引导它做出各项军马拣择的基本动作。 离开松风的马廐后她继续前往松花的马廐,想探访先前难产的松花及她接生的小马。时候不早了,她打算看完松花跟小马后便回屋歇下,以储备体力参与明天的圈马。 进到松花的马廐,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松花跟小马,竟是坐在草堆上独酌的楼宇庆—— 楼宇庆见她进来,先是一讶,旋即咧嘴笑问:“你是闻到酒香才来的?” 想起之前他们一起喝酒时她一副贪杯的样子,他忍不住想笑。 “少爷说得我像是个酒鬼似的。”她轻哼一记。 “过来吧!”他笑视着她,“今儿我有古贝春跟兰陵,想试试吗?” “好呀!”见酒眼开的她一口答应,“我先跟松花还有小马打声招呼。”说着,她走到栅栏前。 栅栏内,松花跟小马正躺卧着休息,松花看见她,像是认出她似的叫了两声。 “亲爱的,你好吗?”她在栅栏前轻声对着松花说话,咕咕哝哝地不知说些什么。 楼宇庆放松又舒适地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比起人,她似乎更擅于跟四只脚的动物相处,不管是来福、松风还是松花,这些向来都对陌生人存有戒心的动物,却对她敞开胸怀…… 说完了话,她转身走过来,自若不忸怩地在草堆上坐下,“松花恢复得很好。” “是呀,多亏有你。”他说着话的同时倒了一杯酒给她,“古贝春,尝尝。” 她接过酒,啜了一口品味一番,然后一脸满意地喝着。 “别喝太快,这酒容易醉。”他提醒着她。 她一脸自信地,“不怕,再来一杯。”她豪气地将空杯递向他。 他蹙眉一笑,再给她倒了一杯。 “少爷,”她举杯向他致谢,“谢谢你让我来见识圈马。” 他回敬她,“你很期待?” “当然。”她边喝边说道,“我一直很想亲眼见识一下圈马的。” “这群野马已经沿着河岸生活了两年,极具戒心,难以接近。”他说,“我们花费不少心力及时间,才有机会放食以吸引它们。” “这群野马有几匹公马?”她问。 他微讶地看着她,“你问这问题,可见你对野马有相当的了解。” “马群通常由一匹公马及几匹母马,还有它们的后代组成,大一点的马群会有多匹公马,但也只会有一匹头马。”她问:“少爷这次是打算套头马,还是任一匹公马都行?” “如果可以,当然是希望能套回头马与马场的母马育种。”他说。 “母马的发情期是在春天,现在套马回来是为了让它们先熟悉彼此跟环境吧?” “嗯,四年前曾经套回一匹头马,却因为适应不良,不只没育种成功,还跟母马有了冲突,最后只好原地野放。”他一脸认真地问:“你有什么想法跟建议吗?” “野生头马本在天高地阔之处奔驰,却被套进了小小的马康里进行育种,想必是不会开心的,如果马母不接受它,相看两相厌也是必然……你说,这是不是跟人一样?” 他微怔,“跟人一样?” “当然。”喝酒让她很放松,一放松,她无话不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学所知与他分享。 “就拿少爷来说吧!”她直视着他,神情严肃,“你本来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你想跟她微顿,想着该怎么把那件事用含蓄的词汇说出。 “恩爱?”他语带试探地。 “对,恩爱!”她觉得这两个字用得极好,“你本来可以自由挑选喜欢的女子恩爱,可有人觉得你人高马大、英俊非凡,定可繁衍优秀的子嗣,于是便将你掳去关起来,然后丢给你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女子,强迫你跟她恩爱,你愿意吗?” 她的举例让他有一点尴尬,可又觉得她这举例很浅显易懂,贴近事实。 “我拿少爷跟野生头马相比,不是冒犯你,只是……”看他微蹙着眉,她以为自己冒犯他了。 “你没冒犯我,楼家单传的我确实与种马无异。”他不以为意地一笑。 她讷讷地,“种马对男人来说其实是一种赞美褒扬……” 说完,她默默地喝了几口酒。 “你说的没错,被强迫跟自己不喜欢或是不熟悉的女子恩爱,确实让人很不悦。”楼宇庆摩拿着下巴,“可我就是需要那匹头马跟自家的母马配种,那该如何?” “培养感情。”她说,“对于环境的不适应,可能会对头马造成身心上的窘迫或是忧郁及焦躁,如果尽量让它们在原本的环境里相处或许会好些。” “你是说……” “在河边设置育种基地。”她说,“晚上让它们回到马场,白天让它们待在河岸边或许可行。” 他认为这建议可行,但如今设置育马基地恐怕有点赶。 第8页 “搭建育马基地不是三天两天之事。”他说。 “设下栅栏便行。”她提议,“在河边设基地只是为了让头马可以在原本的环境里活动,并不需要隐密或是遮风避雨,所以只要围出足够的空间让它无法月兑离掌控便行。” 闻言,他恍然大悟,豁然开朗,“你说的对,我们居然都没想到。” “我跟动物相处或进行交流时会试着去同理它们。”她说,“就是将它们设想为人,再以自己的立场跟感受去剖析它们的行为。” 他以赏识的、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深深一笑。 “我们这些粗人的脑袋就是不好使,今天真是受教了。”说着,他举杯敬她,“来,我敬你。” 两人喝着酒,天南地北地聊着,完全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更看不见月儿已慢慢落下。 喝着喝着,因为酒精催化,秀妍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放松,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本来坐着的两人,喝到最后却是半卧在草堆上,犹如两尊卧佛般相对而饮。 聊开了,他连自己二十三岁时韩健带他上青楼开荤,他却不胜酒力而在姑娘房里吐了一床的棋事都说给她听。 “哈哈哈……”她哈哈大笑,指着他鼻子,“你也太逊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问。 她喝了一口酒,问:“那一次,你成功变成一个『男人』了吗?” “当然没成。”他不觉此事丢脸,反倒觉得有趣,“姑娘光是清理那一床秽物,脸都绿了。” “所以你……”她酒酣耳热,满脸通红,两只眼睛迷迷蒙蒙地笑视着他,“你还是『那个”吗?” 他知道她指的“那个”是哪个。 真是奇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男人聊这种事,按理他应该会觉得这是个大方过头甚至是有点轻浮孟浪的女子,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样的她很有趣,很可爱,很迷人。 不过,曾经被马匪掳去的她应该对男人存在着戒心,甚至是敌意及恐惧,可她跟他之间为何不存在着距离? 是因为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涂又神智不清,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跟他聊这些事情吗? “你今年都二十有七、八了吧?还没……”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已经不是。”他轻啐一记,“第二天晚上就成了。” “噗!”她笑了起来,“我听说男人的第一次通常不是给自己的女人,而是给了陌生人,看来是真的。” 他浓眉一皱,“你听谁说的?” 是谁会跟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姓李的。”她眉心一挥,两只眼睛迸射出懊恼的光。 “姓李的?”谁是姓李的?他莫名地介意着。 “对,姓李的。”她直视着他,一脸严正,“他说让他变成男人的就是一个陌生女人。” 这个姓李的是谁?为什么他会跟她说这些事?她跟那个姓李的是什么关系? “到底谁是姓李的?”他纠结着,不停追问。 她半眯着眼睛看着他,“姓李的是个兽医,不是……你干么一直问他的事?”说着,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笑问:“你对姓李的有兴趣?” 兽医?她指的是马医吧? “他也是马医?哪儿的——”他话还没说,便发现她的手正好奇又不安分地捏着、揉着他的胸口,“你……做什么?” “你的胸肌触感很好欸。”她笑视着他,“跟松风一样,肌肉结实,线条分明……” 她衷心的赞赏让他红了脸,顿时说不出话来。 “姓李的是只白斩鸡、肉鸡,白白净净的,松松软软的,模起来……”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曾经有机会可以吃放山鸡的,为什么当时拒绝了呢?” 听见她这些胡言醉语,他酒都快醒了。她在说什么白斩鸡放山鸡?她真的是在说鸡吗? 还是…… “卞秀妍,你在说什么?”他抓住她正骚扰着自己胸口的手。 “卞秀妍?”她恍神了一下,呵呵笑着,“对,我是卞秀妍……从现在开始,我要过全新的人生,做全新的自己,我要吃肌肉紮实又弹牙的放山鸡!” “你到底——” “欸!”她忽地欺向他,一把捧住他的脸,然后近距离地看着他。 她红通通的脸瞬间贴近,两只黑眸迷蒙地注视着他,倏地,他心跳加速,彷佛全身的血都往脑门冲似的。 他发誓……他从没这样心慌意乱又手足无措,他感觉到自己全身在发烫,胸口彷佛有什么在燃烧着。 “你有梦见过我吗?”她一脸严肃地问他。 “什——”他一愣。 “我梦见过你。”她眼底盈满困惑跟苦恼,“为什么会梦见你?” 他惊疑地看着她。她梦过他?是什么样的梦?知道自己出现在她梦里,他不自觉地感到喜悦。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我快死了……”她含含糊糊地说着,“我看见光头,全身好像在发亮的你,我以为你是菩萨派来守护我大难不死的护法或是尊者,可是我……我还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越来越含糊,只听见她说什么她快死了又大难不死。她指的是被马匪掳去又逃过一劫吗?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问。 她抬起眼,眼神放空又迷离,她微微抬脸,用自己的鼻尖顶着他的鼻尖,“我拜过月老后就梦见你,然后又看见你,你……你是那个自己会发光的男人吧?” 她的动作如此亲匮,如此大胆,如此……撩拨着他的身心,他已经脑门发胀,几乎快听不见她说的话了。 什么月老?什么发光的男人?他都没心思去想了。 忽地,她一个翻身,将他压在底下,他一惊,陡地瞪大眼睛。 “你真好看……”她捧着他的脸,抚模着那道截断他左边浓眉的伤疤,“破相了都这么好看,而且你……”她接着模着他的光头,“你没头发都还是好看……” “你……”他忍不住笑叹,“真的醉了。” “我没有……”她对着他傻笑,“我酒量超级无敌好,真的。” “是吗?”他的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此刻的她,可爱得让他想宠溺她,却也可恶得让他想打她。 她醉了,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接近他、撩拨他,她忘了他是个男人,不只好看,还很生猛。 “你的嘴巴也很好看……”她用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嘴唇,眼底盈满着某种渴望,“我……我可以亲你吗?”说着,她嘟起小嘴,眯着眼睛,慢慢往他欺近。 就在他战胜自己的罪恶感,决定接受她的亲吻时,她突然整个人塌在他身上,然后呼呼大睡。 他两手一摊,未敢碰触到她,不是因为什么君子不君子的,而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一碰触到她可能就会失去控制。 她的身体柔软轻盈,可压在他身上时……他却感觉到一种甜美的沉重及负担。 他就那样动也不动地躺在她身下,直到自己稍稍平复缓和了激动及澎湃的情绪后,才碰触了她的身体,将她放在身旁。 看着她沉沉睡去的娇憨模样,他蹙眉苦笑。 “看来,我绝对不能让你在别的男人面前喝酒……”他眼底满是怜爱,声线低沉温柔地,“一滴都不行。” 坐在草原上看着河岸边成群的马儿,秀妍提不起劲兴奋,只觉得头昏脑胀,而且有些许的困惑及懊恼。 今天早上她是在马广里醒来的,叫醒她的是方日东。 她记得昨天晚上跟楼宇庆喝酒聊天的事,他们聊野马的事,还聊了一些彼此的趣事及模事,然后呢?她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她从来没喝到断片过,怎么跟他喝酒却醉到不省人事?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或是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她并没有觉得楼宇庆放任喝醉的她睡在马廐有什么不对,他可能也喝醉了,就算没喝醉也不方便把她送回房间,幸好昨日天气不是很冷,在外头睡一晚也没着凉。 第四章醉酒后上下其手(2) 河岸边,楼宇庆领着参与套马的人手部署着,彷佛在战场上布阵的将士般。 他们锁定了野马群中的那匹头马,而那确实是一匹适合育种的头马,骨架肢干精实,比例极佳,意气风发又体魄强健。 军马经常处在严峻的环境之中,需要极佳的体力及体能,后天的饲育及训练当然能有效地将军马的效能提升,但若先天不良效能则会减半,所以育马是非常重要的一环,马虎不得。 为了不惊动野马群,楼宇庆的指挥以手势及眼神为主,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河岸边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往声源一看,不知哪儿冲出了十几匹马跟十几个人呼呼喝喝地朝着河岸边奔去。 这阵骚动惊动了野马群,也让楼宇庆他们陷入可能遭到野马冲撞踩踏的危机之中。 受到惊扰的野马四处奔窜,其中有几匹马便朝着秀妍三人而来。 见状,秀妍立刻拉起已经吓呆的支希凤跟秋心便要跑开,可支希凤吓软了腿,竟整个人瘫坐在草地上。 此时一匹看起来约莫只一岁的母马朝着她们的方向奔来。 眼见那马就要撞上支希凤,秀妍在情急之下便扑向了她,紧紧地抱住她并使劲地扭拽身躯将支希凤扑倒在草地上。 马的后蹄一撇踢中了秀妍的头。 “啊!”她感觉到后脑杓像是被捶了一下,瞬间晕眩。 她眼前一阵迷蒙,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什么,只听见支希凤哭着叫她—— “秀妍!秀妍!你醒醒!唉呀,流血了!” 她感觉到支希凤在摇她、晃她,她的后脑杓有点湿黏,她觉得很不舒服,却说不出话,只是艰难地抬起眼皮、睁开眼睛。 这时楼宇庆冲了过来,一把拉开支希凤,神情严肃,“别摇她!” 支希凤吓坏了,眼泪止不住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秀妍。“秀妍,你别死,别死……” 秀妍慢慢地恢复了意识,还有刚才短暂失去的视觉,她看见楼宇庆的脸,忧急的、恐惧的、隐藏着愤怒的脸。 “别怕,没事的。”他安抚着她。 可她不怕啊,看起来害怕极了的人……是他。 他将她扶了起来,发现她后脑杓有血,他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检视着她的伤口,确定只是皮肉伤后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他将她抱起,脚步稳健缓和地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韩健跟上来,低声地道:“少爷,是胡成安在闹事。” 闻言,他浓眉一皱,眼底迸射出懊恼愤怒的锐芒。 胡成安是马商胡大骏之子。胡家发迹于兖州,亦是以育马、养马为主业,早些年在朝廷的军马拣择上胡家总是赢家,无人能出其右,直到楼宇庆开始进行育种及驯马并参加拣择。 胡家的马场离此地亦不远,但虽同在兖州育马,彼此一直以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今天胡成安挑在他圈马的时候带人闯了进来,摆明了就是要与他作对。 “先把秀妍送回去治疗,这笔帐我会跟他算。”他说。 来到马车旁,他让支希凤跟秋心先上了车,再小心地将秀妍也送上去,怕马车颠簸让她不适,他决定自己驾车。 就在此时,胡成安竟骑着马找上来了—— 胡成安模样肖母,身形硕长,长脸瘦鼻细目,长得一副不讨喜的样子,他跟楼宇庆一样常常是京城及兖州两地跑。 “怎么要走了?不圈了?”胡成安为了自己破坏楼宇庆的好事而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见胡成安还敢过来,韩健、方日东及其他人都十分生气。 “胡少爷,”韩健道,“楼胡两家在兖州育马,早已说定互不侵扰,你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我侵扰谁了?”胡成安哼笑,不以为然地,“我去楼家马场了?” “你真是鬼扯!”方日东气愤地,“自三里亭以下到洞水的沿岸及流域是楼家向官家租赁,不等同于楼家马场吗?” “那些野马是从我胡家那边跑来的,我不过是来追赶罢了,哪是什么侵扰?”胡成安一脸无赖地笑着。 楼宇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却燃烧着怒焰,想起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可能发生的不幸,想起秀妍差点在马蹄底下丢了命,再看着胡成安那嚣张妄为的模样,他一语不发地上前,走至胡成安的坐骑旁,伸出劲臂,一把便将胡成安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啊!”胡成安未料楼宇庆会有此举,一时反应不及地重摔在地上。 胡成安的手下见主子被拽下马,一个个想上前救主,楼宇庆犹如利刃般的目光朝他们脸上一扫,没人胆敢妄动。 “楼宇庆,”胡成安恼羞成怒地瞪着楼宇庆,“你敢?” 楼宇庆拧着他的衣领,将他遇在地上,两只眼睛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般地直视着他,胡成安挣扎着想起来,却推不开楼宇庆强而有力的臂膀。 “楼宇庆,你……你快放开本少爷!”他叫嚣着。 楼宇庆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告诫他。 “要是我车上的姑娘有个什么万一,你会知道我楼宇庆敢是不敢。”说罢,他松开手,旋身坐上马车,驾车驶离现场。 经过大夫治疗及包紮后,秀妍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秀妍,你可终于醒过来了。”守在床边的支希凤见她睁开眼睛,喜极而泣。秋心在一旁边安慰支希凤边关怀秀妍的身体。 “我睡很久了?”秀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僵,似乎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好一段时间。 支希凤用帕子谊了据鼻子,“快三个时辰了吧,你还好吗?疼吗?” “后脑杓是有点疼……”看支希凤一脸担心又自责的表情,她蹙眉一笑,“不碍事的,只是被马蹄子刮了一下。” 支希凤眼里泛着泪光,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为什么扑在我身上?” “我没想太多,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保护你。”她说。 是的,那一刻,她只想到支希凤才十六岁,还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没错,对灵魂年龄已经三十八的她来说,支希凤真的只是个孩子,是一个只要她早婚早生就能孵出来的孩子。 她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出事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听着她这些话,支希凤又忍不住掉下眼泪,抽抽噎噎,“在发生过那件事后,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你不气吗?你……你不……” 她知道支希凤指的是秀妍被迫顶替她而遭马匪掳去之事,她想,支希凤一定很自责吧? “那天周娘子把你丢给马匪时,我……我连气都不敢吭一声,我……我觉得自己很卑劣,可是我又很害怕……”支希凤泪诉着自己的心情,衷心地向她道歉,“秀妍,我对不住你,让你发生那种事,我真的……真的……” 第9页 话未说完,她已经呜呜地哭了起来。 “希凤……”秀妍轻轻地拉着她的手。 “我们让你替了我,你还……还冒死保护我,你为什么这么傻?”支希凤哭着问。 看着她泪眼汪汪,深深自责的模样,秀妍笑叹一口气,眼底没有半点怨慰及隐恨。 “希凤,虽然你常常对我耍些小脾气,但是你对我也很好呀。”她的脑袋里有很多记忆的匣子,有属于她的,也有属于原主的。 只要打开记忆的匣子,她就能看见原主跟支希凤从前是如何相处的。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也是最好的玩伴,你若是有什么好吃的,总是惦记着给我留一份,你若是得了一匹绸缎锦织,也不忘要求给我裁一套衣裳……”她握着支希凤的手,温柔笑视着支希凤,“欺负我的是你,可护着我的也是你。” 是的,在原主死前,她也没怨恨过支希凤或是赵娴。善良的她,明明在那当下可以否认并指出支希凤才是小姐,可她却没有那么做。 原因无他,便是因为她愿意牺牲自己以保全支希凤,原主对支希凤没有恨,她自然也不会有。 听了她这番话,支希凤哭得更惨了。 “这里是怎么了?”门口传来楼宇庆的声音。 三人往门口望去,只见楼宇庆正端着一只托盘,上头搁着一个汤盅还有一个小砂锅,稳稳地走了过来。 “宇庆哥哥……”支希凤哭得淅沥哗啦。 “你哭成这般,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秀妍怎么了。”楼宇庆好气又好笑地。 支希凤抹去眼泪,嘟曦着道:“人家是……是喜极而泣嘛!” “既然是喜极而泣,现在就笑一个吧!”他逗着她。 支希凤抿着嘴,脸上还挂着两行泪,却让他逗得娇憨一笑。 看着楼宇庆逗笑了支希凤,秀妍也笑了。谁说他是大老粗的?他根本就是硬汉跟暖男的综合体啊! 搁下托盘,他眼底盈满关心地注视着床上的秀妍,“会晕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迎上他那因为极度关心而显得炽热的黑眸,她的胸口不觉一揪。 “没……没有,是有点疼,但不碍事。”想起他那时将造成骚动而引发事故的胡家少爷拽下马,并给予教训及警告时说的那些话,她顿时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当时的他真的很man、很迷人。 “大夫说你的伤口不深,只是皮肉外伤,但还是要观察注意个两三日。”他说,“这几日你就好好地待在屋里休息吧!” “那圈马的事……”她想亲眼见识的圈马难道就要这样错过了吗? “还想着圈马的事?”他浓眉一皱,两只幽深的黑眸望着她。 “人家难得有这个机会……”她一脸失望地咕哝着。 “往后的机会多着,不急这一时。”他语气坚定,像是不容她讨价还价般。 “是呀,秀妍,你就听宇庆哥哥的话,好好地在屋里休息两天。”支希凤凑过来,对她挤眉弄眼地,“宇庆哥哥都说了,往后的机会多着,只要你想看,他一定会再带你去看的。” 秀妍读出支希凤那挤眉弄眼所代表的含意,那丫头该不是在撮合她跟楼宇庆吧? 楼宇庆不是支希凤喜欢的类型她是知道的,支希凤想把楼宇庆推给她她也可以理解,但支希凤如何过得了赵娴那一关? 再者,支希凤想把楼宇庆推给她,楼宇庆难道就乐意?虽说她也觉得楼宇庆对她的关注及在乎并不一般,可……慢着,为何她觉得楼宇庆跟支希凤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而且他们两个哥哥长妹妹短的,什么时候如此熟络了? “今儿让胡成安那混帐东西一闹,那些野马都跑了,恐怕这几天是不会回来的,所以你也不必急。”他劝慰着她,“这几天就先待在屋里休养吧。” “我只是后脑杓刮了一道,又不是脑袋破了,你们未免太小题大作。”她轻啐一记,无奈地,“我才没那么柔弱呢!” “我知道你不柔弱。”楼宇庆深深注视着她,语带商量,甚至是央求地,“但为了让我放心,你这两日就安分点,行不?” 他对她那么不放心吗?迎上他那深浓炽烈又恳切的的目光,她的胸口又一阵紧缩。 已经有多久没被男人这般关爱着了?她都快忘了那种被关心被怜爱、被当小女人看待的感觉了呢! 回想起跟李家骏七年的感情,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觉得自己像是个姊姊,而他是需要她时时叮嘱关心及照顾的弟弟。 也许不怪他,毕竟他们是那么的悬殊且不对等,他能释放的能量有限,永远满足不了她、照拂不了她,她想,也许他也很沮丧吧? 可眼前的楼宇庆不同,他拥有强大的能量,像颗恒星般持续地发光发热发亮。 请给我一个自带光芒、不怕我锋芒毕露的男人吧! 她想起自己向月老祈求的,而他……真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喝醉酒的月老给她奉上的真命天子吗? “睡了那么久,该饿了吧?”他温柔笑视着她,“我让人给你炖了女乃汤鸡脯盅,再煨了一小锅的木耳蛋皮饭。” 一旁的支希凤出声闹着,“唉呀,真是羡煞我了。” “羡什么?”楼宇庆蹙眉斜瞥了她一眼,“你也有,待会儿哥哥我便着人给你送过去。” 支希凤一听,立刻模了模肚子,“我饿了,我要回房去等饭。”说完,她揪住秋心的袖子,“秋心,走吧!” 没一会儿,主仆两人已跑得不见影。 “这丫头看着乖,骨子里可闹得很。”楼宇庆笑笑叨念着,转而望着她问:“要我喂你吃吗?” “欸?”她一惊,羞得摇摇头,“不用,我……我手又没残。”说着,她自个儿翻身想坐起。 “你别动。”他伸出手,一把摺着她的肩膀,神情严厉,“才刚提醒你要小心,你又乱来,别动,我扶你起来。” 她觉得他真是太小题大作了,她不过是后脑杓给马蹄子扫了一下,怎么他待她像是她被马拖行了几公里远一样? 他将手臂伸进她身体底下,托起她的身子往上,她为了找到支撑点,手不经意地抓住他的前襟,碰触到他的胸膛…… 那结实又有弹性的触感,瞬间打开了她脑袋里某个记忆的匣子,她的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她对着他的胸部上下其手,又模又抓又捏。 天啊!她干了什么蠢事? 不不不,她怎么可能在酒后干那种事呢?她不是那种人啊! 她倏地抽回手,强作镇定地看着他,疑怯地问:“那个……我们昨天晚上在马廐喝酒,我是不是醉了?” 他挑眉一笑,“你酒量那么好,怎么会醉?” 怎么她觉得……他不是在肯定她,而是在笑她? “我说那个……”她碍口地、尴尬地,“昨晚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奇怪的事?”他直视着她,“例如?” 例如?她怎么说得出口?太丢脸了!看他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她应该是没做什么蠢事吧! 刚才那瞬间闪过的画面,应该也只是幻想,不是真的。 看着她一脸苦恼又羞赧不安的表情,楼宇庆几乎要笑出来了。“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 他眼底迸出一抹狡黠,似笑非笑,却又一脸认真地问:“你喝醉的时候,是不是会对别人上下其手,模模蹭蹭的?” 闻言,她脑袋瞬间一片通红,满脸满耳的灼热。 粮了!那不是梦,也不是想像,她真的对他袭胸了! 她一脸懊恼又后悔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颓坐在床上。 此时,楼宇庆一副“我不计较”的样子,轻拍了她的肩膀,大气地道:“别放心上,我不介意。” 她满脸潮红,懊丧地瞪着他,“齁!走开!” 说着,她羞恼得像个撒泼的孩子般在床上蹬踢着两条腿。 楼宇庆一脸严肃,眼底却泄露着稚气的狡诈。 “好,我这就走开,你乖乖吃饭吧!”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跨出门口,秀妍便听见他彷佛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哈哈大笑的声音。 第五章酒后果然会乱性(1) 两日后,那群野马回到了楼家所属的河岸边,这回楼宇庆带人成功地将那匹相中的头马给套了回来。 那头马天性不驯狂傲,虽被绑着却不断人立而起及跺蹄、情绪极不稳定。 刚套回来的野马都是这样的,它们野惯了,难以接受被圈养的生活,得耐心地磨上好些时日才能慢慢习惯马场的生活。 除了定时定量地供应水及粮草,没人进场子去接近它。 从楼宇庆口中得知头马已经套回,伤势已经稳定下来的秀妍就迫不及待地赶至场子场子内,头马被绑在树下,从它的动作可看出它非常紧张焦虑,当然也十分的愤怒。 “不能松开它吗?”她问一旁的楼宇庆。 “这是驯化的第一步。”他说,“我已经着人赶工在河岸边围出放养的场子,顺利的话过两天就能将它跟几匹母马拉到河岸边去。” 她点头,“白天放养,晚上圈养,也算是一种糖果加鞭子的教法。” 糖果加鞭子?他还真没听过这种说法,但他觉得很贴切。 “你脑子里总有些新奇又合理的东西。”他看着她,眼底有着欣赏。 “这是恭维吗?”她问。 “当然是恭维。”说着,他话锋一转,“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模模自己的后脑杓,一脸无奈,“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是你太大惊小怪了。” 他目光一凝,深深地注视着她,“你的事我都会小题大作、大惊小怪。” 迎上他率直又炽热的目光,她心头一阵狂悸。这话若不是单纯的打嘴炮,那就是告白了吧? 支希凤还说他看起来是个老粗呢!明明就是个撩妹高手。 话说她都几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被他撩得心花怒放?为了不让他发现她脸红心跳又不知所措,她将脸别开,佯装没听见。 “如果你没有任何不适,想去跑跑马吗?”他问。 听见他说要跑马,她立刻将脸转了回来,生龙活虎地,“想!” 看她一脸兴奋,两眼发亮,像是被关了几十年的宫女终于可以出宫似的模样,他忍俊不住地一笑。 “我让人把松风跟白露拉来,咱们去瞧瞧围栏的进度如何。”他说。 她用力地点点头,兴高采烈地问:“我可以骑松风吗?” “行。”他笑视着她,“你想骑我都行。” “……”她愣住。 这句话,应该只是一种比喻,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再怎么说他是个古代人,楼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也是规规矩矩的人家,他一个读圣贤书的少爷应该不会随随便便跟姑娘家开这种双关语的黄腔吧? “你怎么了?”楼宇庆疑惑地看着她,“脸这么红?” 她陡地一惊,猛地用双手掩着脸颊。 该死!她脸颊好烫。 “我没事。”她转过身子,迈开步子,“快,我们骑马去!” 骑着松风,她跟着骑乘白露的楼宇庆往河岸的方向而去。 白露是匹一岁半的公马,稳定度及服从性都比松风好,但却不如松风强健壮硕,虽说亦是良骏一匹,但松风仍是楼家参加军马拣择的首选。 军马必须快速适应各种天气,当然也必须快速地驾驭各种地形,没有灵活的行动力及强健的脚力是无法应付战场上各种变化的。 她不控制松风的方向,而是任它选择自己想跑的路,快乐的马才会有好的效能。 松风跑到了距离楼家筑栏不远处的一个下坡处,步伐慢了下来,缓踱到和河边。 秀妍下马,轻抚着它的颈子,柔声问着:“渴了吧?” 楼宇庆下了马,也将白露拉到岸边饮水歇息。 一旁,秀妍一边抚模着松风的身躯一边温柔地跟它说话,看着她跟松风的互动,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她懂马,她爱马,而他……喜欢看着这样的她。 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又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已,秀妍有点害羞,“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对着她温柔一笑,“我喜欢看着你。” 她一怔,脸儿一热。 怎么她觉得他今天一直在对她展开正面且强势的攻击?她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地问:“我有什么好看的?” “是没什么好看的。”他唇角一勾,“但我就觉得喜欢。”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她的心脏有种紧缩的感觉。可恶,她快招架不住了。 卞秀妍,快转移话题!她在心里喊着。 “对了!”她突然指着他的头,扯着嗓门问:“你为什么要理光头?”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她正想转移话题以求月兑身。 害羞了吧?也是,他是直接了些。 “这个啊……”他模模自己的光头,“要从这道疤说起。” 说着,他指着截断左眉的那道疤。 “四年前在驯马的过程中,马匹发狂失控,企图将我甩下马背,我抓着马脖子的时候头发跟强绳缠在一起,让我无法顺利从马背上滑下,试图挣月兑之时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左眉划出一道伤,血流如注……”他轻松地一笑,“在马场做事总是一身汗又一身脏,自从把三千烦恼丝剪去之后,一切都简单多了。” “原来是这样……” “怎么?”他笑睇着她,“你不喜欢顶上无毛的男人?” “不会,其实挺性感的……欸?”糟了,她又说了什么? 他疑惑地看着她,“性……感是什么意思?” “就是……率性。”她尴尬地,“很率性,很有魅力。” 他挑眉一笑,“看来不是坏事。” 她干笑着,但有点懊恼。 “育马是件复杂的事情。”他说,“为了将全副心思放在上头,我喜欢所有简单的事物,包括生活,还有……人。复杂的人会让生活变得复杂,所以我喜欢简单的人、不必费心猜测的人。” 说完,他目光一凝地注视着她。 他喜欢简单的、不必费心猜测的人,那不就跟她喜欢和动物相处一样吗?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娶一个简单的女人为妻,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跟她生孩子,然后就这么过上一辈子……”他看着她,眼底有着一抹深意,“现在我却喜欢上一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女人。” 迎上他那过分专注又炙热的眸光,她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子……”他说着的时候,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毫不隐藏感情地注视着她,“她身上有着各种的不可思议,那些不可思议在别人眼里或许怪诞且教人难以接受,可我却莫名地着迷了。” 他说的是某个女子,可那炽热又霸道的目光却像两根钉子般打在她身上,她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身体跟脑子都隐隐地发热。 他对着她露出那高深又迷人的一笑,“秀妍,我被有着多种样貌的你吸引,甚至深深地着迷。” 第10页 她呆住,两眼发直地看着他。这可怕的家伙又给了她心脏重重的一击。 “如果我现在脑子里有个让我想跟她过日子的女人,那便是你了。” 她发懵地望着他,他这是在跟她求婚? “我喜欢看着你,跟你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让我觉得很满足很欢喜。” 好吧,以求婚来说,这些话听起来是挺动人的,可是他们相识还不到一个月啊!虽说古时候的人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洞房花烛夜才初次见面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她骨子里还是个未来人啊! 再说,她是曾经被马匪掳去的女人,就算全身而退也已损了名声,他不在乎吗?楼家也不在乎? “你知道我曾经被马匪掳去吧?”她直接了当地问他。 “知道。”他直视着她,眼神沉静,不见半点波澜。 “你不在意吗?”她问,“楼家可以接受这样的女子吗?” 他注视着她,眼底有着爱怜跟不舍。“那是你的错吗?为什么受害的人得遭受苛责歧视?” 他这番话让她胸口一抽。她被他的正直、仁厚、善良及坚定感动了。 “我不在意,我娘也不在意。”他肯定地,“楼家人不会因为你所遭遇的不幸而再一次伤害你。” 说着,他有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上。 他的手心很热,瞬间便暖了她的脸、她的心。可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是怜惜了谁或被谁感动就可以轻易决定的事。 “只要你愿意,回头我便——” “别。”她打断了他。 他浓眉一皱,“你不愿意?” “是不确定。”她早就过了冲动的年龄,也已经不是那种对婚姻存在憧憬的小女生。 当初已经到了拉警报的年龄却还是老神在在的她,如今得了这只有十七岁的身体,又有什么好急的? “楼家不是一般人家,我不确定也不敢冒然地端起你家这只金饭碗。”她说。 “可你不是求了月老吗?”他提起她那天喝醉时说的事,“那天咱俩在马廐喝酒时,你曾说自己在拜过月老后梦见过我,那是真的吧?” 闻言,她心头一惊。 那天除了吃他豆腐,她到底还干了多少蠢事?说了多少蠢话? 看她一脸懊恼的样子,他确定她那天说的不是醉话。“你不认为月老让你梦见了我便是一种征兆?” “我拜的那尊月老看起来像是喝醉了一样,都不知道可不可靠!”她涨红着脸,有点激动,“当时我压根儿不认为你会出现在我眼前,还以为你是佛菩萨座前的护法金刚呢!” 听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一定是因为他有颗光头,她才会以为他是佛菩萨座前的护法金刚吧? “看见我这护法金刚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时,你……高兴吗?”他语带试探地。 迎上他总是专注又炽热的眸光,她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 高兴吗?自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对他的印象就很好,再将他的出现与她向月老祈求之事做联想,确实是让人有所期待。 不过,就算他真是那喝醉的月老给她牵的红线,真是她注定会遇上的人,她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做确认啊! 天晓得那个月老是不是喝茫了,才胡乱牵起这条穿越古今的红线。 “看见我时,你心里可有什么念头?”他急切地想知道她的想法。 对他有什么念头?先不论心灵是否契合,如果她够“肤浅”,他光是外型样貌就足以让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扑向他了。 像他这种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雄性魅力的男人,是曾经活了三十八个年头的她不曾遇过的,虽然她不是什么性解放主义者,但他确实是能激发她内心渴望及的那种男人。 可是,两个人要过上一辈子,并不是只有冲动跟激情就够了,更需要的是相爱相知及包容。 “如果你愿意,回头我便请母亲向姨母提亲。”他说,“我正是成家立室之年,你也已及婚嫁之龄,何——” “我不要。”未等他说完,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果断地拒绝他。 她之前三十八岁未嫁都不急了,更何况如今她才十七! “我不要。”她坚定地,“我才十七。” “你觉得我年纪太大?”他一脸认真地问。 她一笑,“不是。” “那是为什么?”他想起她喝醉时提及的那个姓李的,正想问,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及骚动—— 得知楼宇庆派人在河岸边筑起栅栏,那日遭到楼宇庆教训而颜面尽失的胡成安便带着几名身手矫健的牧马人及刚到胡家马场做事不久的马医赶来找事。 楼家牧马人见他来了,立刻提高警觉。 胡成安骑着马在已完成的一段栅栏边进进出出的穿梭。 韩健趋前,态度客气地道:“咱们兄弟奉命筑栏,得如期完成,还请胡少爷高抬贵手……” “怎么?”胡成安哼笑一声,“韩健,虽说这一带是楼家向官家承租,此地水草及歇脚的野马都归楼家所有,但可没说别人不许进入吧?” “当然。”韩健耐着性子,好声好气。 曾是拣择常胜军的胡家几次输给楼家后就对楼家充满敌意,尤其是胡成安仗着胡家发迹兖州,自认此地是他家地盘,多次挑衅及侵扰,行径嚣张,但因为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楼家便也没有计较。 同是为国育马,楼家希望两家能公平且和平的做良性竞争以利国家社稷,培育军马不只是生意,更多的是使命跟责任。 “你们在河边围起栅栏,是想独占那群野马吗?”胡成安以质问的口气说道,“当初咱们两家向官家租地时可已白纸黑字写明了,野马到了哪里就归谁家管,你楼家现在是要将野马圈在此地?” “胡少爷误会了,我家少爷筑栏为的不是这事……”韩健试着解释。 “楼家都把围栏筑起了,还说不是想独占?”胡成安气焰嚣张地,“韩健,你出身兖州,自然知道在楼家还没到这儿养马时我胡家几代就在兖州扎根了,过去朝廷军马几乎都是胡家所培育代驯,也不过这几年让楼家抢了去,你们就目中无人了?” “胡少爷真是误会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韩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可一旁的其他牧马人可忍不下了。 “这是我们楼家的场子,由得谁在这儿说话了?” “你什么东西?我家少爷说话,你插什么嘴?” “就你胡家有主子,我楼家主子难道是纸紮的?” 一时间,两家牧马人吵了起来,而且一个个像是拉不住的斗狗般,眼见着就要冲上去撕咬对方了。 “别说了,后退!”韩健怕两边人马真打了起来,大声地制止着,“不准闹事。” “姓韩的!”胡成安颐指气使,语带威吓命令,“你可得给本少爷一个交代,否则休想在这儿筑栏!” “几时我楼家的事还得向胡少爷交代了?”突然,楼宇庆的声音传来。 楼宇庆跟秀妍原本在下风处,胡成安从高处过来时无法发现他们的存在,这会儿他忙着在韩健面前耀武扬威,一时也没察觉到听见骚动而过来的楼宇庆。 此时听见他的声音再看见他的人,胡成安高涨的气焰顿时矮了几分。 “楼宇庆,”胡成安终究是胡家少爷,岂能在楼宇庆面前矮上一截,这时无论如何都要虚张声势一番,“上回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楼宇庆唇角一撇,冷哼一记,“你带人在我圈马时进入我的租地骚扰,导致我楼家客人受伤,我倒是想知道你要怎么跟我算?” 胡成安瞥见秀妍,想起她就是那天受伤倒地的女子。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骚扰?我只不过是经过就被你暴力相向才是真的!”胡成安倒果为因,颠倒是非的功力非凡,“过几日我爹回来,一定让官家给我一个公道!” “甚好。”楼宇庆唇角是一抹不愠,眼底却迸射出冷厉的精芒,“胡少爷三天两头到楼家的租地来,先是蓄意惊扰马群,害这位姑娘险些命丧蹄下,如今又阻碍我楼家工事,叫阵寻衅,我倒想知道这些事告到了官家面前,官家是给你胡家公道还是给我楼家公道?” “你……”胡成安气怒地看着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胡家虽在兖州已几代人,可也不表示可以在兖州横着走。”他厉眸一凝,直视着胡成安,“咱们骑的是前行的马,不是横行的蟹,我楼某向来不找事,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可若你存心找事,我奉陪!” “楼宇庆,你……” “胡少爷,”韩健出面打圆场,“和气生财,大家都是在官家跟前走动的,别伤和气,闹大了,对咱两家都没好处……” 此时,胡成安身后一名面容清秀、身形瘦高的年轻男人态度卑微地道:“少爷,这位韩大哥说的对,这事闹到官家去,胡家也讨不了便宜,要是过几日老爷来了,怕是会责怪少爷的,还是……” 他话未说完,胡成安突然转身,一个反掌便往他脸上打去,他被胡成安打得踉跄倒地,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你这个低贱的东西!”胡成安在楼宇庆那儿受的气,此刻全发泄在年轻人的身上,“要你多嘴!” 年轻人连忙爬了起来,奴颜婢膝地,“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担心——” “你只是个马医,也敢管本少爷的事?”胡成安说着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年轻人跌坐在地后又赶紧地跪好,像是担心再次站起又会捱打。 “混帐!看我怎么教训你!”胡成安揄起拳头,又想出手施暴。 “喂!”突然,一直没出声的秀妍大声喝止,“你住手!” 胡成安高举在空中的手停下,惊疑地看着她。 秀妍上前,疾言厉色,“你爹娘教你这样羞辱别人吗?” “什么?”胡成安没想到会有人出声制止他教训自己的人,而且还是个姑娘。 “他好意提醒你不要犯蠢,你还恼羞成怒,拿他出气,你是男人吗?”秀妍一脸凝肃,正气凛然地直视着胡成安。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包括楼宇庆,但旋即楼宇庆脸上浮现一抹兴味中夹带着激赏的笑意。 她果真是个有趣又不可思议的女子啊!就算她拒绝他八百次,他还是不会放弃她。 胡成安刚受了楼宇庆的气,如今连楼宇庆所谓的女客人都指着他鼻子骂,他可恼了。 “你敢管我的事?”胡成安表情睁狞,怒视着她,“你这个臭——” 他话未出口,楼宇庆已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犹如擒住兔子的老鹰般一把扼住了胡成安的咽喉。 他眼底迸射出冷厉的光,沉声道:“嘴巴放干净些,你要是敢对她出言不逊,我绝不饶你!” 胡成安被勒着颈,无法说话,只是瞪大着惊恐又愤怒的眼睛。 楼宇庆松开了手,冷冷地开口,“再不带着你的人离开,等一下我会让你走得很难看。” 眼见着事情就要闹大,胡家的牧马人也退缩了。 “少爷,走吧。”一人低声地在胡成安身边说道。 胡成安自知不只讨不了便宜,还可能越来越难堪,决定尽快撤走。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甘心地撂下狠话,“楼宇庆,走着瞧!”说罢,他便带着几名牧马人跟马医离开。 那刚才遭他打骂的年轻马医离去前转头看了秀妍,并向她点头致意,秀妍以温柔又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微微一笑。 对于支希凤来说,马场的生活太无聊,环境也太不舒适,于是等不到河边的围栏筑好,她便吵着要回滋阳了。 可秀妍想等围栏筑好,并确定她的法子有效才回滋阳,于是楼宇庆想出折衷之法,便是差人先将支希凤及秋心主婢俩送回滋阳。 看着一起前去兖州的三人,却独留下秀妍一人在兖州与楼宇庆朝夕相处,赵娴越来越觉得这桩婚事无望。 第五章酒后果然会乱性(2) 午后,金玉娘着人来请赵娴到茶厅品茗,赵娴带着周娘子及婢女来到茶厅,屋里已摆着炭盆以烘暖室内。 一眨眼,他们都住在楼家一个月了呢! 见赵娴未带支希凤一起前来,金玉娘问道:“希凤呢?没一起来?” “那丫头说好久没躺着舒服的床,如今还赖在床榻上呢!”赵娴说。 金玉娘温柔一笑,“马场那边是不舒服,可委屈她了。” 赵娴叹了一口气,“都怪我太惯着她,让她如此养尊处优,吃不得半点苦头。” “女儿本来就得娇养,”金玉娘笑说,“儿子就不一样了,宇庆我从小就把他当牛马放养,根本不管他冷不冷、饿不饿的。” 赵娴闻言一笑,“宇庆可是楼家独苗儿,表姊说什么牛马呢。” “男人得多吃点苦、受点罪,才有坚实的肩膀扛起一家子。”金玉娘啜了一口热茶,续道:“正因为他是楼家独苗儿,我才不能舍不得他。” “宇庆是能干的,老爷子不都已经把楼家交给他打理了吗?”赵娴意有所指地,“往后谁嫁他谁有福气。” 金玉娘微笑不语,若有所思,须臾,她眼神沉静温和地直视着赵娴,“媒妹,虽说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男婚女嫁终究也得是欢喜甘愿。” “姊姊?”赵娴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你……” “希凤跟宇庆之间并没有我们想看见的那种火花,对吧?”金玉娘笑视着她,“宇庆粗野惯了,希凤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希凤还小,她还不懂事……”赵娴说。 “你都想要她嫁人了,还说她小?”金玉娘笑叹一口气,“很多事是强求不来的。” 赵娴眉心一拧,神情懊丧,低头不语。 此时,周娘子憋不住了,“楼夫人莫不是瞧上了卞秀妍那丫头了?” “玉琴!”赵娴低声制止她。 金玉娘脸上未见波澜,只是淡淡地看着周娘子。 “楼夫人,男女谈婚论嫁就算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至少也得是家世清白,对吧?”周娘子问。 “自然是如此。”金玉娘沉静地一笑。 “若是如此,就断不能是卞秀妍了。”周娘子神情冷厉,语气刻薄,“她在来的路上曾被马匪掳去,早已不是清白之躯,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丢了楼家的脸面?” “玉琴,住口!”赵娴焦急地,“别再说了。” 金玉娘虽沉默不语,可赵娴已在她沉静的眼底看见起伏。 她明白周娘子是想帮忙,可她并不希望周娘子在金玉娘面前如此指控秀妍。秀妍在支家十年,从未惹过什么麻烦,她知进退,不曾逾越分际,一直是个安分的孩子。 周娘子又道:“卞秀妍自从来了楼府后,就想方设法地接近夫人跟楼少爷,整天在你们身边兜转,去了马场也是纠缠着楼少爷,行径——” “玉琴,够了,休再胡说。”她懊恼地看着周娘子。 第11页 “夫人,我说的都是——”周娘子还想再说。 突然,金玉娘放下杯盏,叩地一声打断了周娘子的话。 她抬起沉静温柔却又严厉冷峻的眼直视着周娘子,“周娘子,你在这儿编派着一个姑娘家的不是,说一些污叽的话语,不觉得羞愧吗?” 此言一出,赵娴露出“完了”的表情。 “楼夫人,”周娘子还想解释辩驳,“我只是……” “天冷了,水也凉了。”她打断周娘子,并缓缓起身,眼神冷然,“今儿就不喝了。” 语罢,她旋身走出茶厅。 秀妍的建议奏效,在河岸边的围栏完工后,楼宇庆让人白天将马场的几匹母马跟那匹头马带至河边放牧,黄昏时分再带回马场休息。 原本因为被圈套进马场而觉得紧绷窘迫的头马放松了许多,在将它拉回马场的路上也不似一开始那般抗拒,与马场的母马也渐渐地多了接触。 韩健跟方日东都说看这样子,明年春天时便能进行配对育种了。 支希凤先行回滋阳后,秀妍也已经在马场待了七、八日,虽说楼宇庆以留她在马场帮忙为由替她争取了时间,但她终究得顾虑着支家主母赵娴的想法。 她虽不是支家的奴婢,却是吃着支家米、喝着支家水长大的,支家对她的恩情某种程度也限制着她的人身自由。 于是,她向楼宇庆表示自己得先回滋阳,免得落人话柄。 楼宇庆尽管希望将她留在身边,但也明白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满是男人的马场里有着诸多不便。 不过他这儿还有事情要忙,得先告一个段落才能回去,只能差个可靠的手下将她送回滋阳去。 临行前一晚,楼宇庆带着好酒好菜邀她到松花的马廐里把酒言欢,也好谢谢她这些时日来的协助及贡献。 两人坐在草堆上,边喝酒边聊着之后以头马育种的种种事项。 只要聊起马,楼宇庆总是很兴奋,秀妍总是很放松,关于马的话题,他们有聊不完的话。 因为之前曾经喝到断片而犯蠢,一开始还坚持不想喝太多的秀妍,也因为心情放松、气氛融洽,不知不觉地喝多了。 菜没了,酒还有半壶,而夜已经深了,因为都有了醉意,两人的话也越来越少。 两人半卧在草堆上看着与儿子挤在一起睡的松花,都露出了幸福的笑意。 楼宇庆不自觉地注视着她微笑着的侧脸,目光炽热却又温柔。 他对她已经不只是喜欢,而是近乎一种迷恋,他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可又清楚地知道她像匹难驯的野马,除非她愿意,否则谁都无法将她留下。 意识到他强烈的目光,她转过头,醉眼迷离地看着他—— “你怎么老是盯着我看?” “我说了……”他唇角一勾,“我喜欢看你。” “你这个人真的很直接……”有着醉意的她总是过分轻松,担心自己又做些“不检点”的事,她决定趁着还有几分理智之前回房休息,“我该回去休息了。” “不。”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语带央求,“你明天就要回滋阳,我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被他抓着的地方,好烫。她怔怔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困扰,“你不……不怕我又会对你做奇怪的事?” 他摇头一笑,“如果我就喜欢你对我做奇怪的事呢?” “你也醉了吧?”她蹙起眉头,苦恼地道:“我不能再对你毛手毛脚,绝对不可以。那实在太……太堕落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不自觉地从他的脸往下移。 他的脖子、锁骨的线条很阳刚、很俐落,那隐现在松敞衣襟下的胸肌,光是目视就已感受到其坚实及弹性…… 她虽来自二十一世纪,却不是什么身体解放主义者,她有着,可也是个自制且矜持的人,可她的矜持在遇到他之后好像被削弱了。 迎上她的目光,楼宇庆深深地一笑。 她不必对他毛手毛脚,光是那垂涎的眼神就已经撩得他心神荡漾,她喝醉时注视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直接又毫不隐瞒,他可以感受到她对他的渴望。 她真是个用常理无法解释的女人,那行为、那眼神明明放纵,甚至是放浪到无法见容于世,可他却爱极了。 “不行,我真的该……该走了……”她疲软无力地挣开他的手,并试着爬起来,可才站起来她便晕眩得身子一瘫。 见状,楼宇庆反应迅捷地移动身躯并伸出双臂将她接住,她倒进他怀中,压在他身上,红通通、热辣辣的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她听见他稳健却有点快的心跳声,也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 她喜欢身体的接触,却从没觊觎过哪个男人的,她的想法奔放,行为却总是自制,她有过无数次放纵的机会,却从来不曾随心所欲过。 她喜欢亲密关系,但仅限于跟心爱的人,李家骏曾是她心爱的人,却从来都不曾让她感受过欢愉。 她不怪他,她知道那或许也是一种能量的不对等所造成。 这些年,她的身心始终处在“饿”的状态中,为了忽视那饿的感觉,她工作将自己的时间跟脑袋填满,而这也让她跟李家骏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段感情的结束从来不是单一原因,也不会只是某个人的错。“秀妍……”楼宇庆有点痛苦且低哑的声音将她远扬的思绪唤回。 她神情娇憨,眼神迷蒙而甜美地看着他,“嗯?” 她看见他浓眉深锁、两只眼睛灼亮地注视着她,他的手……抓着她那只正在撩拨他、骚扰他的手。 她从来都不曾放纵过、冲动过,但如果对象是他,她真的可以!情不自禁地捧着他的脸,她对着他的嘴便吻了下去。 楼宇庆从来没被惊吓过,可此刻他又一次被她吓到了。 她主动地吻着他,热情又深入,她的唇柔软湿润地辗压着他的唇瓣,她也压在他身上…… 他有点醉,但不至于醉到控制不了自己的脑袋,至于他的身体是不受他脑袋控制的,他的身体像是一匹野马般狂放恣意。 可是他很清楚她醉了,而且明天醒来时可能什么都会忘记,就像那天一样,他当然可以回应她的主动并拥有她,但他不想对她那么做。 他想拥抱她,在她清醒着的时候,他要让她感受到爱、感受到真实的欢悦,他要她清楚的看见他有多么渴望她。 然而,她热情的唇瓣及渴望的双手却正毫不留情地在击溃着他的理智。 他想试着推开她,秀妍便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她扒住他的身子,亲吻着他的脖子,像是在告诉他“你乖乖听话”。 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感情及的男人,但他不只想拥有她,更想呵护她,因为她不是那些他用来暖床或是发泄多余精力的女人,她是他想要跟她过日子的女人。 “秀妍,先别……”他试着把她从自己身上拉下来,可她却拼了命地往他身上爬。 他话未说完,她突然坐在他身上,一把扯开他的衣襟,然后用力地扒开。她两眼发直地看着他果裎的胸膛,那结实的胸肌,还有巧克力般的月复肌……就跟她想像中一样。 她将他的衣衫继续向下扯到腰际,未料她会有此举,楼宇庆吃惊地将她推开,并翻身坐起想整理好被她扯开的衣服。 “该死,秀妍,你再这样,我可受不住——”他懊恼咒骂着的同时感觉到自己被拥抱了,低头一看,只见两只藕白的手自他身后伸过来,牢牢地抱住他的腰。 她自他身后缠抱住他,“别跑,你别跑……” 他是真的想跑,再不跑就真的要沦陷了。 她巴在他背上,两只手从他的腰间往上走,探进他衣襟里,“我想对你做随心所欲的事……” 她的撩拨真要逼疯他了,此刻的他只觉得身上彷佛有千万只虫在爬,胸腔像是快爆开似的,彷佛栅栏里蓄势待发的赛马,就等他拉开门…… 她像条蛇,贴着他的身体缠着、扭着、绕着,然后爬到他面前,将他推倒在草堆上。 她发现他的困窘,像看见什么珍宝般眼睛发亮,他感到害羞,甚至不知所措,成为男人的那一夜,他都不曾感受到这样的窘迫及无措。 他觉得有点被惹恼也惹毛了,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实在快憋坏了。 “秀妍!”他一个翻身,懊恼地将她压在身下,按着她的肩膀,涨红着脸,两只眼睛盈满懊恼及痛苦,“你再这样,我可要对你做坏事了!” 她眼神迷蒙地看着他。这样好吗?真的可以吗?她仅存的理智不断地诘问着她,可该死的,她真的好想要他! “我……我好想要你……”意识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她心头一惊。 可在她来不及反悔之前,他已单手扣住她的腰,声线低哑,“你这磨人的疯丫头……”说着,俯身吻住她。 他的吻扯断她已经紧绷到极点的理智线,她缠抱住他的颈项,热情地回应着他。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地,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及舒服…… …… 她闭上眼睛,感受也享受着这被需索着、渴望着的时刻。 她彷佛一颗静静躺在海岸,任由浪潮将她推上沙滩又吞入海水之中的石头。 第六章离开楼府回京城(1)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一会儿回不了神。 她脑海里彷佛有一部放影机,正以快转模式播放着昨晚的画面。 他们做了吧?刚才在她脑子里播放的画面可是很真实呢!她记得自己先主动模他亲他,然后他也回应了她。 他们互相探索着彼此的身体,然后……她紧紧地用双腿夹着他的腰身,而他也在她身上滴落性感的汗水,可是为什么她只感觉到快慰愉悦,却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 对,这副身子未经人事,怎么可能在经过一场那么激烈的欢爱后会毫无疼痛感? 此时,她脑海中浮现他裤祷下突兀的画面,按理说她应该很有感觉的,怎么会……她下意识地转头往旁边一看,楼宇庆已经不见了! 不知怎地,她的胸口忽地一抽,有种心痛的感觉。 “醒了?” 他的声音自她脑后传来,吓得她整个人跳起来,她瞪大着眼睛看着躺在她另一侧的他,竟莫名地眼眶泛泪。 看见她瞬间红了眼睛,眼眶泛泪,楼宇庆也吓得不轻,他立刻翻身坐起,正经八百地道:“我会负责的!” 她愣住,两眼发直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眼眶湿润,她本能地伸手拭泪。 她在哭什么?刚才那心痛的感觉又是什么?她不是爱哭的人,也不是想不开放不下又爱纠结的人。 跟李家骏七年感情结束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她,为什么在以为楼宇庆把她独留马廐时感到心痛?又为什么在发现他没走时激动到热泪盈眶?她变得好像有点不像她了,她不想失去自我,她得把自己找回来。 “我会负责,你别哭。”楼宇庆欺向前,一手端着她的脸庞,一手为她拭泪。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她看见他的表情跟眼神都有点无措。他以为她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哭吗? 她感觉不到那层可有可无的薄膜的失去,她也不在意。昨晚因着酒精催化,她毫无隐藏地展现了自己对于他的渴望及觊觎,她没有半点后悔或是罪恶感。 她不是谁都可以,谁都无所谓,而是因为……是他。如果她人生第一次随心所欲的对象是他,她觉得很完美。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呢?真如他所说,她是个复杂的女人? “我才不是因为失去第一次才哭呢!”她莫名地有点不甘心。 她明明是个心智成熟的女人了,为什么却复杂得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 他清楚地听见她的话,也因为十分清楚,他有点懵了。 先不说他昨晚悬崖勒马,最终止步于玉门关前,她说第一次,那表示……她被马匪掳去后,根本未遭到马匪玷污强占。 她感觉不到自己仍是完璧之身,是因为她根本还是块完璧? 如今他总算明白为何从马匪窝历劫归来的她全然不见一丝恐慌,反而在面对一切对她的不公时是那么的强悍果敢。 可她是如何自马匪窝全身而退的?那些马匪又为何放过了她?因为知道她不是支家小姐?还是因着其他的原因? 不过既然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他就把她给订下来了吧! “不管你在不在乎,总之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就是要对你负责。”他态度坚定地说道。 这已经是十天内他第二次说要娶她了,婚姻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如此轻易就能决定的事吗?什么不管她在不在乎,他如果不在乎她在不在乎,又怎会在乎这样的婚姻? “我不需要你负责。”她直视着他,“对我来说,婚嫁与责任无关。” 李家骏对她早就不爱了,可因为他们实在交往太多年,而她又已经三十八岁,他才会因为负责二字而不敢对她坦白。 婚姻的基础不该是谁要对谁负责,而是为了爱。 “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你情我愿、男欢女爱的事,你不必觉得亏欠或是罪恶。”她伸出手,以手指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胸口,“我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因为我想要,我喜欢,不是为了要你负责。” 闻言,他露出懊恼又沮丧的表情。他还以为认了这事,她就会答应他求娶,没想到……她真是个让人猜不透模不清的女人! 看来要掳获这个女人,就是不要把她当成寻常女人。思忖着,他忽地攫住她的手腕,目光一凝,“那我要你负责!” 迎上他炙热而坚定的目光,她陡地一震,有点惊慌地说道:“我对你负什么责啊?” “昨晚你对我极尽挑逗撩拨之能事,又亲又抱又模又蹭,让我身心遭受到从未有过的痛苦跟煎熬,你当然得负责!” 是啊,他真是痛苦又煎熬,明明很想要了她,却因为想珍惜她而强忍着,这一夜下来,他都内伤了。 她尴尬地看着他,回想起自己对他做的事。是,她确实对他又亲又抱又模又蹭,她记得自己是如何热情…… 想着,她的脸颊跟胸口热了起来。 “我……”她难为情地开口,“我向你道歉总可以吧?” 第12页 “道歉?”他激动地,“这种事是道歉就能解决的吗?” “你又不是没有过!”她啐道,“你早就不是童子身了,不是吗?” “你这是什么话?不是童子身就可以被侵犯玷污?”他咄咄逼人,“我就是要你负责!” “什么侵犯玷污?”她一脸恼羞地瞪着他,“你明明就有反应啊!说什么痛苦煎熬?” “你忘记我拒绝你、推开你,一直说不要的吗?” 她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难道真是她霸王硬上弓? 瞬间,她脑海里出现很多限制级的画面,而且是她对他硬来的画面。喔不!她绝不认这事! “你嘴巴说不要,身体干么那么诚实?”她理直气壮,像极了不负责任的渣男。 “我是男人,你硬要,我当然是……” 她伸手用力地捣住他的嘴巴,涨红着脸,羞恼不已,“不准你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我今天就回滋阳,再会!” 说罢,她迅速起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楼宇庆看着她逃走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音;却用警告的口吻对着她大喊,“秀妍,你跑不掉的,等我回去,一定要你对我负责!” 下了初雪的那一天,楼宇庆从兖州回到滋阳,却发现西边院子空荡荡地,原本住在这儿的支家人已经离开。 惊疑之余,他立刻前往母亲金玉娘的院子询问。 “娘!” 当他迈着急切的步子冲进厅里时,金玉娘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姨母他们已经回京了。”她说。 “什么时候的事?”他掩不住激动的情绪。 “秀妍从兖州回来的那天,你姨母就说要趁着下雪前返京,隔天他们便离开了。”金玉娘看着他一脸怅然,不禁叹了口气。 “秀妍她……”他语带试探地,“她可有来找过娘?” “她私下来跟我道过别。”她说。 他神情凝肃,“她说了什么吗?” 她摇头,“她只是拿来一些她手抄的犬猫食谱,提醒我关于照顾来福的注意事项。” 闻言,他浓眉一挥,神情懊恼。“那可恶的丫头就没提到我?” “儿子,”金玉娘笑叹一口气,“你是真的很喜欢那姑娘呢!” “娘,”他神情无奈,语带讨饶地说道,“您可别笑话我了。” 金玉娘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慈爱,“娘怎会笑话你呢?一直以来,你全副心思都在咱们楼家的生意跟马匹上,如今见你心上总算有个人,娘不知道有多开心。” 楼宇庆蹙眉一笑,“眼见着我都二十有七了,却未能给楼家传宗接代,娘很是担忧吧?” 金玉娘微笑着摇摇头,“娘担忧的不是楼家的香火,而是你。” “我?”他微顿。 “我希望你身边能有一个相知相伴之人。”说着,她幽幽轻叹一声,“你爹走了之后的这些年,尽管宅子里那么多人来来去去,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觉得寂寥。” “是孩儿不孝,未能陪在娘的身边。”他很是歉疚。 “不。”金玉娘温柔笑视着他,“这与你无关,心爱之人给的慰藉跟陪伴和儿女是不相同的。” 他在母亲眼底看见了时间无法冲淡的哀伤跟寂寞,胸口不禁一揪。 “娘……”他内疚又不舍。 “宇庆,秀妍是个好姑娘,有一颗良善温暖的心,且最难能可贵的是,”想起秀妍,她眼神温煦,“她勇敢无畏,有着让人赞叹的志向。” 他一笑,“看来娘也是真喜欢她。” “当然。”金玉娘道,“咱们楼家家大业大,楼家主母不仅要能执掌中馈,还得能给予你助力及支持,娘觉得秀妍会是完美的人选。” 他挠了挠脸,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娘有所不知,此次在兖州,我已两次向她求娶遭拒。” 金玉娘大为讶异,“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曾经遭马匪绑去?” “与那无关。”他说,“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她被马匪绑去后似乎并未遭到侵犯。” 得知秀妍未受侵犯,金玉娘当然是欢喜的,但也感到不可思议。“真的?” “她性情直接率真,不会扯谎。”他说。 金玉娘欣慰的一笑,“老天保佑,每当想起那孩子的遭遇,我都替她难受,如今听你这么说,真是宽慰许多,可既然如此,她为何拒绝你求娶?” “我也不明白。”他苦恼地,“她比育马这件事还难懂。” 看着他一脸苦恼懊丧的表情,金玉娘忍不住笑叹,“如今你还得忙着明年军马拣择,对松风进行雪训,怕是也离不开了,不如待开春后娘跟你回京城一趟,咱们母子合力将这难缠的丫头擒回家吧!” 楼宇庆讶异地看着好些年没离开过滋阳的她,旋即唇角上扬,笑意在眼底漾开。 眼见着两家结亲无望,自己的身边人周娘子又遭到金玉娘的当面训斥,赵娴只觉脸上无光,在楼府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于是在秀妍从兖州马场回来后,便以思念孙儿,想趁着大雪到来之前返京,以免让风雪延误归期为由向金玉娘告辞,匆匆忙忙地带着所有人离开了滋阳。 返京后,赵娴断了对楼家的念头,积极地在府里办宴会或是参加京城各个富贾名流的府宴,想为支希凤寻找适合的夫家。 至于秀妍,回到京城的她是个大闲人,每天有很多时间让她潜心钻研,拿着楼宇庆赠她的医典,悉心研读并与自己所学的西学做比较。 因为曾经到香港参加一个动物针灸的研讨会,她对动物针灸有了浓厚的兴趣并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学习及临床治疗。 在京里,养宠物是一种风潮,也是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那些夫人名媛出门总会带上自各地蒐罗而来的名贵犬猫亮相,以彰显身分矜贵、地位崇高。 不说别家,就连支府里都养了两只西施犬、一只狮子猫及两只三色简州猫。 原主不是个喜欢猫狗的人,她讨厌它们的毛沾在她衫裙上,可她不同,她镇日里跟那五只猫狗腻在一起,与它们培养感情及信任,以利她在它们身上施针及艾灸。 时间一晃,已至年节。 年节期间,支府里每天来来去去的客人不少,赵娴跟周娘子忙着张罗大大小小的宴席,也没时间管上她。 她整天待在屋里读书玩狗逗猫,可舒服了。 这日,支希佐的妻子刘湘给她带来十几块零碎的布料,好让她给猫狗们缝制颈圈。 “都是好料子呢!”她惊喜地看着刘湘,“少夫人,我真的可以拿来缝制颈圈?” “当然。”刘湘笑道:“不过你得先给我的雪儿缝一条才行。” “那是一定的。”她说:“我一定给雪儿缝一条最漂亮的。” 她与支希佐的妻子刘湘本是不太亲近的,倒不是因为刘湘不好相处,而是过往她们两人都是安静且不擅交际的。 之前刘湘的爱猫雪儿被呕吐物噎着,多亏秀妍及时抢救,这才救回它一条小命,为此刘湘对她十分感激,也渐渐地跟她熟络起来。 正当两人在讨论花色及款式之时,门外传来支希凤的声音—— “秀妍?你在屋里?” “在。”她说,“门没关。” 一头珠围翠绕、整身绦红衫裙加上白色狐毛披肩的支希凤推开门,一脸不开心地走了进来。见到嫂子也在,愣了一下。 “原来大嫂也躲在这儿啊!” “什么躲,我给秀妍拿了一些布头来。”刘湘蹙眉一笑,“倒是你,躲谁呢?” 支希凤赶紧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别提了,你们在忙什么?” “给几个小家伙们缝颈圈。”秀妍说着,话锋一转,“陆夫人不是来访吗,你怎么溜出来了?” 稍早前她听婢女时雨说陆记粮行的大夫人来访,赵娴正在花厅招待着她。 陆家长子年二十,两家的夫人似乎有意结亲,可支希凤曾远远见过那陆家长子一次,就给他发了一道斩立决的令。 “他长得像是糯米团子似的,谁还管他什么性情温和又学富五车啊!” 每每想起支希凤说的话,秀妍总忍不住想笑。 “那个糯米团子没来吧?”她语带促狭地问。 支希凤白了她一眼,“你可好了,安心地在这儿等着宇庆哥回来找你。” 提及楼宇庆,她的心揪了一下。 “谁说他会来找我?”说着,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他的面容及身影。 那日自兖州回到滋阳,原想着过几日还能见到楼宇庆,没想到赵娴隔天便带着大伙离开了楼府。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天都想起楼宇庆。 他高挑精实的身形、他低沉的声音、他爽朗的笑容、他炽热率真的眼眸……她以为自己只会偶尔想起在马场的那些日子,没想到那些与他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的画面竟在她脑海中不断地重播。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地脸颊发烫…… “想起什么了?脸这么红。”支希凤睇着她,两只眼睛贼溜溜地,“这儿就我们三人,你老实说,那日我离开兖州后,你跟宇庆哥哥可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刘湘好奇地眨着眼睛,“婆母舟车劳顿地回滋阳娘家,为的不就是希凤跟楼家少爷的好事,怎么听起来却是你跟楼家少爷——” “什么都没有!”她羞恼地说道,“别听希凤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八道。”支希凤不以为然地,“宇庆哥哥每次看着你的时候,那眼神炽热得像是要把你拆吃入月复一般,我在的时候都那般,我若不在,他怎么忍得住?” 刘湘听见了这般劲爆的事情,一脸兴致勃勃地,“希凤,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宇庆哥哥看着秀妍时就像蜂看见了蜜,饿虎看见了羊。”支希凤说。 秀妍眉心一拧,羞嗔着,“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可是未出阁的闺女,给别人听了不怕臊吗?” “你别以为我不懂。”支希凤轻哼一记,一脸骄傲,“从小就听那些嬷嬷丫鬟们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可明白得不少。” 秀妍蹙眉轻嗤,“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赶紧去花厅吧,不然夫人又要到处找人了。” “我才不去,那个陆夫人满口夸着她的糯米团子,烦都烦死了。”支希凤支着下巴,嘟曦着。 秀妍跟刘湘听她又说陆夫人的儿子是糯米团子,都忍不住笑了。 突然,外头传来秋心十万火急的叫嚷。“秀妍姑娘,你在吗?事情不好了!” 秀妍起身应门,还没开口,秋心已瞥见支希凤跟刘湘坐在里面。 “少夫人,小姐,你们都在这里?”秋心惊问。 “我娘让你来找我?”支希凤语气有点不耐。 秋心摇摇头,焦急地道:“不是,夫人是让我来找秀妍小姐的。” “找我?”秀妍疑惑地,“什么事?” “陆夫人带来的那只狮子狗不知吃了什么,快噎死了。”秋心焦急地说。闻言,秀妍毫不犹豫便夺门而出,直往花厅的方向跑去。 第六章离开楼府回京城(2) 秀妍顺利救回陆夫人那只误食年糕而差点噎死的狮子狗旺福了。 为了答谢她,陆夫人在几天后特地差人送来两匹千彩阁的上好绸缎以做谢礼。 陆夫人在京城的名媛贵妇圈里是个活跃的人,不多久,秀妍救活旺福这件事便成了她们的谈资,甚至还有人带着爱犬或爱猫登门拜访,让秀妍帮她们解决疑难杂症。 秀妍以她的专业为她们解惑,也适时地提供她们一些知识及方法,好让她们可以用正确且健康的方式教养照顾各种品种及年龄的犬猫。 从前总是躲在人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候着的她,如今却变得充满自信,性情也由阴郁转为爽朗。 因为性情的转变,她在支府中与人相处的模式及氛围也变了。 养了她十年的支开文看着她如此急剧的转变,既觉欣慰也感不解,几次询问妻子赵娴,为何秀妍去了一趟滋阳竟有如此让人惊讶甚至是惊艳的改变,赵娴却都给不了答案。 其实赵娴心里也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她被马匪掳去后,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想像的事情吗?又跟她的转变相关吗?关于秀妍遭马匪掳去之事,她是提都不敢提的。 她怕丈夫责怪她未尽保护恩人之女的责任,更怕丈夫知道她与周娘子为保全支希凤而牺牲秀妍的事实…… 话说回来,为何秀妍从来不曾提过那件事,也看不出她因为那件事而怨恨着谁呢?她跟支希凤相处融洽,甚至比以前还要亲密,好像那件事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她是真的不怨还是将恨意埋得太深?几次想问秀妍,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地吞下去。 关于那件事,她没脸提也没脸问,只知道她们母女俩欠她一份情,难以偿还的恩情。 秀妍已经将满十八,也该是嫁人的年纪,若非发生那件事,她跟丈夫本想着年后便帮她觅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从支家嫁出去,可如今…… 每思及此事,她就忍不住叹气。 “夫人,想什么?闷闷不乐地。”周娘子端着刚沏好的茶走了过来。她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想着秀妍的终身大事。” 周娘子一听,惊问:“夫人莫不是想将她嫁给楼家?” “怎么可能呢?”赵娴眉心一皱,“你当真以为我那姊姊不在意发生在秀妍身上的事吗?” “可那日……楼夫人可是狠狠的羞辱了我一顿呢!”周娘子想起那事,心里还有气。 “你别提那事。”赵娴白了她一眼,“是你过分了。” “我说的也是事实。”周娘子不以为意,“难道她楼家真的愿意娶一个被马匪玷污过的女子进门吗?就算那小的不在意,老的难道也无所谓?” “行了,别老提那件事。”赵娴不悦道,“我已经告诫过你们所有人不准再提那件事,就你屡犯我的忌,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我还有脸在他面前做人吗?” “我是替夫人抱屈,想您养育她十年,她却这样撬了小姐的墙角。”周娘子不屑地啐了一声,“瞧她把楼家少爷迷得七荤八素的。” 赵娴又啜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 “在滋阳时看他的目光总是那般痴缠地追着秀妍,我也以为楼家会着人来提亲,不过……如今都过了快三个月,楼家那边却没半点消息,我看这事是不成了。” “当然不成,卞秀妍是什么出身,哪配得上楼家那种门户呢?怎么夫人还一脸惋惜的样子?”周娘子不解地。 赵娴叹了一口气,“是有点惋惜……虽说秀妍只是养在支家,可她七岁便来到我身边,我也算是她半个母亲,难道不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好婆家?” 周娘子听着,若有所思的样子,须臾,她语带试探地道:“夫人,不如把她嫁给元荣吧?” 闻言,赵娴一怔,“元荣?” “元荣那孩子死心眼,一直巴巴地守着秀妍,虽然我对秀妍是有那么一点不满意,不过元荣喜欢的话,我这做娘的还是可以成全的。”周娘子说。 第13页 “可之前在楼府发生那件事,我看秀妍她对元荣似乎不太满意。”赵娴可没忘记秀妍在楼府是如何教训元荣的。 周娘子轻嗤一声,“她身子都被破了,不是给人当妾就是做填房,如今让她做个正妻,难道她还有资格挑吗?” “……”赵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若将秀妍嫁给元荣,便也是将她留在支府,再怎样这儿都有支家人看照着,总不会让她受什么委屈,倒也是个补偿她的好法子。 “也好,我跟老爷说说这事,再让他问问秀妍吧!”她说。 “不。”当支开文询问秀妍是否答应元荣求娶时,她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尽管支开文跟赵娴夫妇俩都觉得这也算是门好亲事,可她不愿意,他们也无法逼着她。 求娶遭拒一事,不只让在场的周娘子脸上无光,也让元荣羞恼至极。 他不甘心,他要跟她讨个说法及道歉。 “秀妍,你为何拒绝我?”他拦下正要回屋的她。 秀妍泰然自若地看着他,淡淡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元荣恼怒不已,“你以为你是什么冰清玉洁的闺女吗?要不是我不嫌弃你,你只能——” “只能什么?”她打断了他,蹙眉一笑,“你是不是忘了在滋阳时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天晚上她是如何羞辱他的,“你别提那件事!” “你别烦我,我就不提。”她唇角一勾,“咱们各过各的日子,不是舒心得很?”说完,她掠过他便要离开。 元荣猛地攫住她的手臂,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卞秀妍,你站住!” 她没急着挣月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放手。” “你别以为有老爷让你依靠就可以不把我当一回事!”他气急败坏,“如果你想在支府过上安稳的日子,就乖乖——” 他话未说完,她已经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元荣瞬间呆住,两眼发直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她沉声地,“要是你以后再敢骚扰我,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你……你这肮脏的臭丫头!”元荣吃了她一巴掌,恼羞成怒地扑向了她,“看我不撕了你!” 她的父亲是警专教官,她跟哥哥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习武,她学过跆拳、散打,还学了两年合气道,应付元荣这种三脚猫实在是小菜一碟。 没两三下她便将他摔在地上,教他疼得哇哇叫。 “你做什么?做什么?” 此时,周娘子惊恐生气的声音传来,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她正迈开步子冲了过来。 元荣见母亲来了,委屈巴巴地叫着,“娘……”见着这一幕,秀妍忍不住嗤笑。 周娘子心疼不舍地扶起元荣,检视着他像熨了一个巴掌印的脸颊。 “天爷啊,这是什么世道!”说着,她怒目一瞪,直视着秀妍。“卞秀妍,你好大的胆子,居然——” “周娘子。”她打断了周娘子,眼神沉静又犀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厌憎我,巧合的是,我也不喜欢你。” 周娘子陡地拔高音量,“什么……你……” “既然我们谁都不喜欢谁,何不保持礼貌又安全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呢?”秀妍瞥了元荣一眼,“还有你,真的别再想着要娶我为妻了,像你这种不懂尊重女人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谈婚论嫁,糟蹋别人家的女儿。” “卞秀妍,你……”周娘子气得浑身发抖,那恨意张扬的双眼爬满了血丝,“你真以为楼家少爷会来提亲?你作梦!你是什么身分,凭你也配?” “周娘子,”秀妍叹了一口气,眼底有着一丝怜悯,“我真的很同情你,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你说什么?”周娘子怒目一瞪,作势要上前打她。 见状,元荣一把拉住她,“娘,别!” 秀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语带央求地说道:“我拜托两位放了我,就当我是支府里的一条狗或一只猫,对我视而不见吧!” 说罢,她迈开步伐,昂首阔步地走开。 他们母子俩没有像疯狗一样扑上来追咬,却在她身后不断咆哮叫骂,为了不听见他们烦人的声音,她越走越快,直至躲回自己屋里。 回到屋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顺了顺气,然后不自觉地叹了一口长气。看来,她在支府的日子会越来越憋闷,越来越不舒心。 可眼前她还是离不开支府的。 虽说她的医术在那些贵夫人的圈子里有了一点名气,可她知道自己还无法靠这门专业在京城讨生活,除非她是个男人。 先前在一场赵娴主导的茶会上,她曾试探性的透露过自己想以女马医为业,那些夫人们一听全都笑了起来。 她们说女人做马医不成体统,又说京城的男马医众多,没有人会去找女马医求诊,当时她便知道这些夫人们来找她解决疑难杂症,图的只是方便,还有免费,如若要付诊费,她们还是会找其他执业的男马医。 在这封建时代,不只男人瞧不起女人,就连女人都歧视女人。 想到自己还得窝在这支府,成天防着那对母子找她麻烦,她不禁感到后悔……早知如此,她当初在兖州时就该允了楼宇庆的求娶。 就算真是喝醉的月老乱牵线,若对象是楼宇庆的话,她横竖都不会吃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