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夺前妻(上)》 第1页 序言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氏孤儿》出自元杂剧,简单来说就是被灭门的赵氏孤儿长大后复仇的故事,里面有非常多的忠臣义士,他们不一定都是因为受了赵氏之恩,但还是给了这个孩子庇护跟帮助,就算是付出性命也义无反顾。 梁羽生的《散花女侠》也是一样的背景,散花女侠于承珠是于谦之女,她在闯江湖的路上遇到很多人的帮忙,理由只因她是忠臣之后,父亲虽然不在了,但留给她的恩泽却无处不在。主角虽然是虚构的,可背景参照了正史,这些并不影响读者阅读体验,当年小编看书的时候都不了解土木堡之变是怎么回事,也不认识于谦,可一直记得那些帮了女主的人说她爹是个好官,可惜枉死时女主既骄傲又悲伤的心情,那种酸涩的感觉想想都会流泪。 千寻老师的《谋夺前妻》并不是像《赵氏孤儿》那样沉重的故事,跟《散花女侠》也完全不同,但故事里女主亦画的哥哥何亦书也是个充满理想与抱负、真正为人民着想做事的好官,他是皇帝最信重的权臣,是百姓心中的青天大人,也是亦画最信任依赖的哥哥,父母死后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哥哥就是她的天,他为了追求心中的理想大业,即使知道前路危险也一往无前,朝堂斗争激烈,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可不管亦画怎么求他,他还是一步都不肯退让,他只是帮心爱的妹妹提前找好退路,找个好男人嫁了,让她就算未来哥哥不在身边了也能好好生活。 后来何亦书为了他的理想走上断头台,当刽子手的大刀砍下时,百姓都在痛哭他们失去了一个青天大老爷,可他们再怎么痛都比不上亦画,她的天塌了,这个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姑娘要怎么办?她新婚的丈夫也为了他的大业上了战场,婆婆看她不顺眼百般刁难,巴不得弄走她让自己的外甥女上位做主母,哥哥还在时婆婆还稍微收敛一点,现在哥哥走了她就完全露出狰狞势利的真面目,这更是雪上加霜的在凌迟亦画。 肯定有人会问为什么光说女主跟配角,怎不说说男主呢?因为《谋夺前妻》这个故事充满了让人拍案叫绝的设定与转折,多说一个字都会有破梗的危险,小编只能说这是一个很快就会用最强的张力把你的心高高吊起的故事,至于其他细节……佛曰,不可说! 楔子古来征战几人回 风自耳边穿过呼呼地响着,他没想过自己能跑得这样快,原来当死亡横在眼前,人能够爆发出的力量会如此惊人。手撞去,树拦腰折断,横挡在面前的野草被他一扯一踏,小径成形。 身躯、手臂全是树枝刮出的伤痕,会痛的,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坏人,真的!他只是风流一点、一点再加上纨裤两分,他只是习惯欺负低下弱小之人,他只是嫉妒裘善……可那不是他的错啊,他才是爹的亲儿子,为什么爹眼里只看得到他多优秀,却看不到亲生儿子多能耐? 他发誓、他保证,他真的不想当坏人。 跑得飞快,他必须在吴国军队追上之前越过这座山,只要能顺利跑到山的另一侧、回到周国,就能活下来。 身边士兵失去踪影,他知道他们全死了,而裘善也死了……诅咒过千次万遍,裘善终于死在自己面前,得偿所愿,应该欢欣鼓舞的,但此刻他欢快不起来。 他突然发现爹说的话是真的。 爹说战场无情,敌军杀人才不会管你的身分位阶,杀一个将军和杀一个小兵用的都是同一柄刀,技不如人,你只有等着被宰的分。 这话他从未苟同过。 他谁啊?他是堂堂龙威大将军的独生子,从小聘最好的武学师父、兵法师父一路教导长大,身边的叔叔伯伯哪个不是战场老将,他听过的战事都可以写下一本厚厚的书,更别说他天生神力,五岁就能掰断桌角,京城里谁见了他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少年英雄?想杀他,慢慢琢磨去吧! 直到敌军的大刀横在自己脖子上那刻,他都是这样想。 眼泪从眼角滑下,他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裘善的错。 爹高看他、重用他,爹常常说此子非池中物,给他一个战场他就能顶天立地、打下一片江山。 鬼话!他不服气,裘善出身低,不过是个山野匹夫,凭什么得到爹青睐,何况他们同样二十岁,同样领五品职差,自己半点都不输,凭什么爹眼里只有他? 他问爹,爹却冷笑看他,问:“你真的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比名声,京城里人人都晓得郭煜,谁知道裘善是哪根葱? 爹却说:“打仗不能光凭力气,得靠脑袋,除非你想当一辈子小兵。” 意思是他笨?他痛恨这种没有根据的评语,就因为他容貌俊俏、五官英挺,就因为他人才如玉、气质翩翩,所以他是没脑的绣花枕头? 这种评语太偏激,旁人这样说就算了,偏偏说这话的是自己的父亲。 他恨!他不服输!却没想到不服输把自己搞出这副惨状。 大军来到渝州,短短几个月裘善已经立下数场战功,父亲当着众人的面不时训斥他,要他向裘善学习。 他忍无可忍,怒吼道:“爹不肯给我机会,我能往哪儿立功?爹对别人的儿子比对亲儿子好,有没有可能裘善也是您的亲儿子!” 父亲怒火中烧,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爹怒骂责打,甚至为个小赌约夺走自己的将军名号,把他编入裘善麾下。太污辱人,简直就是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 被裘善折磨数月,心中怒火日渐炽烈,他随时都在想着反败为胜,狠搧裘善和父亲的脸,终于机会来了,放火烧吴国粮仓的任务落到他和裘善头上。 他得意洋洋、自命不凡,认为自己绝对能够成功完成任务。 他们出发了,顺利点燃熊熊大火,本该趁乱带队离开的他突然心生恶念,倘若裘善葬身在此,是不是再没人可与自己较量? 一个念头,他做出后悔莫及的愚蠢决定。 本该全身而退的,可是……全都死了。 当战友的鲜血溅在身上,当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珠狠狠瞪着自己,当他们不甘心的哀号中出现他的名字……他崩溃了…… 最后一刻,裘善抓起发呆的他,用尽全力远远抛开,落地时的重力撞击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 他被裘善所救,却眼睁睁看着大刀砍进裘善的肩胛,猩红的血四处喷溅…… 跑……再跑快一点,他要跑回去,跑回京城、跑回家里,他不要当兵不要打仗,他要继续以前的日子,当纨裤就很好。 脑子越来越迷糊,他分不清楚方向,甚至不确定会不会跑回敌人阵营,但他必须跑,不断跑……只是两条腿渐渐麻木,身体逐渐失去知觉,他如行尸走肉般往前行,突然脚踝一阵刺痛,踩到陷阱,原本就跑不动的他轰地扑倒。 最后的最后他闻到泥土芬芳,过去觉得泥土脏的他,此刻感觉真香…… 猛然张开双眼,他四下张望,死了吗? 起身,所有知觉在瞬间恢复,头痛、背痛、脚痛、胃痛……说不出口的疼痛在身体里张扬撕扯,让人想要尖叫,但他却是笑了。 会痛,就代表没死对吧? 这念头让他愉快地忍住疼痛,手撑床板试图起身,可他太高估自己了,任何一个小小的移动都让他疼到冷汗直流,几次好不容易撑直手肘,下一刻无力的手臂却又松开,任由身躯摔回床上。 废了吗?他怀疑自己。 即使如此他也不肯放弃,咬紧牙关,凭借意志力强忍疼痛侵袭,一寸寸、一分分地,他把自己从床上撑起,当背靠在墙壁那刻,他长长地松口气。 痛死了,此生从未经历的疼痛,但是他在笑,彷佛成功征服了些什么。 他从来都不相信,倘若真心想做好某件事会做不成。 在十数次的深吸深吐气之后,他缓慢转头,细细观察周遭。 这是一间小屋,小屋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横放在窗前的长桌,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本看到一半倒盖着的蓝皮册子,所有家具都是竹子做的,连身下的床也是竹子做成。 带着春寒的天气,窗户却敞开着,窗子很低,往外看去,阳光明媚,牵牛花爬满篱笆。 他有点焦虑,但数不清的紫色牵牛花迎风招摇,莫名地安抚了他的焦虑,彷佛带着某种厘不清的魔力,让他觉得可以不担心。 他被救了? 救他的是吴国人还是周国人? 什么都没做,却又觉得累了,眼皮陡然变得沉重,他身子一软滑回床上,刚才的努力全数作废,闭上眼睛用力吸气,牵牛花没有香气,但它努力绽放的模样激励了他。 对的,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即使被吴国人所救也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就好……想到这里,嘴角缓缓绽放一抹微笑。 微笑扩大,因为他闻到粥米香,里头放了肉末吧,肚子咕噜噜响起来。 多久没吃东西了?不知道,他连昏睡多久都不知道,不过会痛、会饿,即使这些不是太美妙的感觉,却能证明他还活着,因此他欢迎! 侧耳倾听,那是女子的脚步声,轻轻的、带点小心翼翼,脑海中浮上娘子的身影,娘子蹑手蹑脚地朝他靠近……他在幻想中惬意着。 脚步越来越近,他听见她的手贴到门扇上,嘎吱……竹门被推开,竹子的冷香随着春风钻进来,他想张眼,但沉重的眼皮拒绝他的想望。 “你醒了吗?” 很轻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心中一震,他用尽力气打开眼皮。 他看见了,看见纤细窈窕的背影,看见她把托盘放在桌面上。 真的是她?怎么能够?心脏剧烈的撞击声让他怀疑下一刻自己即将死于心悸。 她怎会出现?张大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他激动到无法说话,女子脚步依旧轻盈,翩然地朝自己走来。 是作梦吗?不是作梦吧!她这样鲜活地站在跟前啊…… 顾不得疼痛,他猛地朝她倾身,眼看下一刻就要摔落床底,女子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刚要开口询问他身体状况,他的声音却早一步钻入耳膜—— “娘子,我想你了……” 第一章急匆匆成婚(1) 亦画不想上花轿,即使明白这是为了保全性命,心底依旧不愿。 哥哥愁了眉目好言相劝,“但凡有一点办法,哥哥都不舍让你出嫁。” 换言之,是真的没有办法、真的穷途末路了?她很后悔,若是那年他们兄妹不上京城就好,或许他们不至于死于那场瘟疫,或许他们能在家乡安安稳稳地当个采菊翁。 可不可以重头来过?这个问题在哥哥为她定下亲事那天她幽幽问出。 哥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望向窗外那盆只有绿叶的菊花,弯下眉头,带着她看不懂的微笑,回答,“即便从头来过,我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生气、她发狂!留名青史就这般重要?甚至比活着更重要?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想法,难道是因为她非男儿身? 哥哥替她找的丈夫叫裘善,没见过,但哥哥说他品德高尚、值得托付。 哥哥说:“裘善不会让你受苦,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子,眼下朝廷要用兵,身为郭大将军看重的部属,定能给你争回诰命。” 她在乎诰命吗?笑话,她从来都不在乎那点儿虚名,她更在乎哥哥能不能平安渡过眼前风暴。 握紧哥哥双手,亦画咬紧牙关、斩钉截铁说道:“我不嫁,若皇帝非要哥哥死,我便亲手为哥哥收尸,若皇帝要亦画死,我可以引颈就戮。” 不就是死嘛,谁的人生不会经历这遭? 哥哥心疼回望,口气比她的郑重更郑重。“若真有那天,你要哥哥死不瞑目?” 就这样两兄妹看着彼此,谁也不肯说话,但最终的最终……为哥哥的“瞑目”,她还是点头同意这门婚事。 被哥哥背上花轿时,她哭成泪人儿,斑斑驳驳的泪水滴上哥哥后背,交织出满月复伤心哀怨,临行,哥哥一句“保重”,她真不懂啊,哥哥凭什么要她保重,却无法自我保重? 摇摇晃晃,外头的笙箫锣鼓像隔了世界似的,一时间,她分不清楚自己置身何处。 直到花轿停下,有人对着轿门,不重却稳稳的踢了三下,轿帘掀开,光线自喜帕外头穿进来,只见一只指节处满布厚茧的手掌伸来,手腕正中央有颗怵目鲜红的朱砂痣,手掌宽大、红润也干燥,一条明显的粗线横过掌心,那是俗称的断掌。 男儿断掌千斤两,女子断掌过房养。 女子断掌是命运坎坷,而男子断掌却是成就事业、富贵双全,可见男女打从出生那刻就大不相同,因此就算她把脑袋拧下来也无法理解,为何哥哥情愿赴死也非要尽忠? 闭了闭眼,满腔忿忿,她不肯却终究还是把手交迭上去。 喜轿外头,面色凝重的裘善终于接到她软女敕小手,松口气,露出笑意。 他的手很热,近乎滚烫了,她掌心的微凉气息迅速被热度取代,源源不断的温暖藉此传导入心,那烫……烫得她两眼发酸。 然他却不敢握得太紧,应该说是——他握得小心翼翼。 彷佛担心捏破她的伤心,他动作轻柔、无比珍重,深怕她在自己手中化了、融了,怕她凭空蒸发。 亦画扶稳后慢慢走下花轿,他腿长步伐大,却频频转头配合她的小脚步,两人慢吞吞地来到炭盆前方。 目光转过,裘善两道粗浓眉不友善地勾搭成团,形成两条丑不拉叽的毛毛虫。 炭盆里火烧得旺盛,火苗蹭蹭往上窜,这么大的火,别说小姑娘,便是男孩想跨过去都需要斟酌斟酌。这是下马威吗? 本就长着一张气势汹汹的土匪脸,现在心口怒焰炽烈,脸色难看得令人胆颤,视线扫过,他在人群中看见母亲身边的李嬷嬷,目光对接,她吓得低头旋身,快步离开现场。 不顾宾客云集,他弯下腰抱起新娘,亦画还来不及恐惧惊呼,一双大长腿已经稳稳地带着两人过火盆。 猛然被抱起,亦画倒抽气,这是陌生怀抱,本该惊慌的,但他的脚步稳稳当当,虽喜帕阻隔视线,她却能感受到他的仔细谨慎,于是这堵宽厚胸膛莫名地让无措的她安下心。 裘善朋友不多,多的是战友,因此来参加婚礼的除郭大将军之外,其他的全是粗汉子、好兄弟,武官本就对世俗礼仪不屑一顾,因此当裘善把新娘抱起来,迎来的不是指责鄙视,而是拍案叫绝。 “好样的!” 第2页 “兄弟,行啊。” “男人就该把女人宠上天。” “这是!堂堂男子汉,还怕女人在头顶撒尿?” 一句句不够文雅却教人窝心的话入耳,让双眼红肿的亦画弯了眉毛。 裘善嘴唇翘高,他当然会,会把娘子宠上天,会宠得她任性嚣张顺心遂意,想到能护她、宠她一辈子,裘善脸庞堆出笑靥。 走过红毯,把亦画妥妥放回地上,跟随司仪号令,两人一拜天地。 人群中陈姗姗咬紧下唇,手指气得颤抖不已,她等待多年,低眉顺眼、讨好卖乖,盼的就是那身喜服、那个位置,她以为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岂知会冒出一个程咬金,生生断却她的夫人梦? “二拜高堂。” 主位本该由裘夫人来坐镇,现在却由郭大将军上场接受新人跪拜,似乎有点奇怪,但裘善落落大方地宣告,郭大将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多年教导亦师亦父,本就该坐大位。 几句话解释了这份奇怪,然而事实却是——裘夫人恶意缺席,她想让儿子、新妇下不了台。 她在怄气,气儿子越来越难控制,独断专行的裘夫人恨不得闹得婚事取消,因此打一开始议亲态度就没有好过,她拒绝往何家送聘礼,拒绝与何家人见面,甚至连喜宴、新房都甩手不管。 本以为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儿子会就此打住,没想他却接手操办一切。 这令她更愤怒了,她中意的媳妇儿是外甥女,乖巧体贴的陈姗姗是亲妹妹的女儿,打小就养在膝下知根知底的,相处起来自然和顺,都说家和万事兴啊,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好好的,干么非要让外人插入? 她不懂儿子的执拗,十指不沾阳春水、娇滴滴的官家千金有啥好的,如果自己也是这种性格,早在丈夫过世那些年,母子俩就被裘家族人生吞活剥。 何亦画和她家阿善根本就不适合,她从头反对到底,却没想到事事好说话的儿子会在婚事上这样坚持……不孝!造孽! 凭着一腔孤勇,她本想撒泼耍赖,大举闹上何家大门。 可她再没见识也知道何亦书在百姓心目中地位有多崇高,他可是百姓口中争相称赞的青天大老爷啊,倘若她敢闹,口水沫子都能生生将她淹死。 这已够令人憋屈的了,没想儿子竟买下隔壁宅院大肆整修。啥意思? 阿善说:“既然娘不喜亦画,用一道墙隔开冲突是好事。” 她啥事都还没做呢就防备上啦,当真是有了媳妇忘记娘,于是在大喜日子,她听着外头的炮竹声、喧闹声,气得躲在屋里团团转。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司仪话音方落,兄弟们大力鼓掌,一个个上前拍胸拍背拍肩膀,所有人都为好兄弟庆贺。 裘善笑得嘴巴几乎要咧到后脑杓,觉得此生再没有这般畅意过。 红盖头掀起,女眷看见新娘那张脸,惊得说不出话,一张小脸上,红的白的黑的晕出一团五彩缤纷,她这哭得未免太凄惨,不像成亲倒像奔丧? 经验老到的喜娘第一次手足无措,竟忘记该进行仪式。 裘善挺身救场。“请大家到大厅坐席,宴席马上就要开始。” 裘善与何家下人客客气气地将众人请出喜房,原本待在屋里生闷气的裘夫人见状趁机溜进喜房,气势汹汹走向喜床上的亦画,视线对上一脸乱七八糟的亦画,一把火气蹭地往脑门窜烧。 “大喜日子哭丧,诅咒谁呢?我儿子确实高攀不上你何家大小姐,可不甘心就甭嫁呀,裘家可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嫁,做出这派头算啥?” 我儿子?是裘家婆婆?亦画眼睛肿得剩下两条细缝,她看不清婆母表情,却是清楚裘夫人怒火中烧。 她做错了便认错,顶着沉重凤冠缓慢起身,亦画屈膝为礼。“是我的错,还请婆母见谅。” 那姿态口气动作礼仪,妥妥的大家闺秀风范,相形见绌的裘夫人顿生自卑,对新媳妇越发憎恶。“你给我听清楚,过去你在娘家过什么日子我不管,但嫁进门你就是裘家媳妇,收起你那大家千金作派,裘府是我当家做主,你别生出多余心思……” 就在她哇啦啦一句一训,硬要把下马威给施行透澈时,刚送走客人的裘善闻声快步进屋,看着母亲的尖酸刻薄,他忍住皱眉,强行按捺不满。 “母亲怎么还在这里?马夫人、张夫人到处问母亲呢。” 她们是母亲勉强说得上话的两位官夫人。 “你怎么不去?倒是管起我来。”裘夫人对儿子也不客气,口气同样恶毒。 裘善心微沉、眼神黯然,但很快地他扬起浓眉笑得敦厚。“喜娘让我过来交代几句。娘,前头有郭大将军在张罗,可他终究是男人,不能招待女眷,这事儿还得劳烦母亲。对了,潘夫人也来了。” 他太懂得自家娘。越自卑越骄傲,母亲辛苦勤勉,好不容易养了个出人头地的好儿子,就想扬眉吐气,好不容易有机会在贵妇跟前显摆,自然要把握珍惜。 “潘夫人?你是指……潘贵妃的娘家嫂子?”裘夫人不敢置信,那可是人人想高攀的人家,她居然肯来?天!裘家真是要发达了。 “就是,娘再不过去,裘家可就失礼啦。”他踩着娘的心思说话。 “知道知道,啰唆!”她又狠狠刨一眼亦画后扶扶头上金灿灿的钗子,头也不回离开。 裘善摇头无奈,走到门口接过青荷手上的温水盆,拧干帕子朝妻子走去。“先擦擦脸好吗?” 他放低声嗓、口气温和,生怕吓坏亦画。 顺着他手上的帕子,视线又定在他腕间红痣。 哥哥说:“手腕长吉痣之人,领导能力强、思维紧密,有主见,定能兴旺发达。” 这样的男人合该有个能助他扶摇直上的好妻子,怎能浪费在她身上?她……早晚会害了他的呀。 眼睛肿得像核桃,亦画极力克制,不让呜咽声逸出,殊不知这样的克制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 裘善轻叹,边替她摘凤冠边说:“想哭就大声哭,外头守着的都是你的陪嫁,没关系的。” 本来她还能勉力克制下,但被他这一说瞬间无法控制,当真放声大哭了。 裘善傻傻看着掩面痛哭的亦画,原来女孩子痛哭是这副模样? 她嘤嘤嘤嘤,边哭边啜泣,好像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她把头埋进手臂里,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像可怜小女乃猫,让人心疼极了。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凭直觉做事,他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边拍她的后背边说:“心里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就会好转。” 会好转吗?不知道,但她确实委屈透顶。 已经哭过一路,缺氧让她脑袋昏昏沉沉,但凡还有两分理智她都不会这么冲动,可是现在……他的怀抱太舒服,他的声音太安抚,安抚得她情感泛滥、理智消除。 于是她真说出来了,推开他的胸膛,五彩斑斓的小脸对上他郑重的五官,腮帮子鼓鼓的,用尽力气大喊,“我不想嫁给你。” 裘善一怔。她还真说了?这么开诚布公的吗?失笑,他拂开她额前碎发,发挥无边的理智。“我知道。”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都知道还娶我?” “对啊,因为我喜欢你啊。”他也开诚布公。这是个好的开始,夫妻俩就不该对彼此有所隐瞒。 轮到亦画发傻,定定看着他的眉眼,试图在里头找到“胡说八道”的蛛丝马迹,只是找过老半天,他的眼睛里有无辜、有忠厚老实,也有郑重与严肃,就是没有胡言乱语、舌粲莲花。 错愕的她朱唇微张,只是口红在人中与下巴处晕开,晕出一张血盆大口,眉黛被汗水划开,顺着脸颊两边往下滑出几道黑色栅栏,这样的她实在称不上美丽,可在他眼里……娘子堪比天仙。 “为、为……什么?不、不应该啊……” 她结巴了,不知所措的模样让他的心化成一滩水。 “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喜不喜欢你是我的事,基本上我认为夫妻之间一开始只要有一个人负责‘喜欢’就足够。” 他这话是有道理的,多数男女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彼此之间的陌生、恐惧、排斥,通常会远胜欢喜。 “那另外一个人呢?” “他只要等着被疼爱、被关怀、被慢慢焐热就可以。” 捧起她的脸,裘善慢慢擦拭,他是个粗鲁人,平日洗澡是能把自己搓下一层皮的,但他在帮媳妇净面这事上无比轻柔细心,就怕弄痛她。 下巴被他勾着,很轻,却能感受指尖那抹温度,紧绷的情绪松开,心跳缓慢下来,彷佛在瞬间她被……焐热了吗? 在火光掩映下,他黧黑的脸庞如生硬古铜,灯火照映着他过度刚硬的五官,一身红色喜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壮硕,往跟前一杵,让人顿时觉得自己渺小。 他在笑,一双眼睛深邃幽远,不是嘲笑而是满怀欢喜,他眉眼一弯格外生动,明明皮肤那样黑,可她却在他耳垂瞥见一抹绯红,那红从耳朵渐渐扩散到脖子,一路向上蔓延,渗入他黝黑的脸庞。 这是……害羞?裘善害羞?这两件事很难做连结,她下意识模上他的耳垂,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咻地!他的耳朵居然“闭”起来,太可爱、太好玩……怎么有人的耳朵会像含羞草,一碰就闭合? 忍不住地她又想碰触另一边,但这回没成功,手腕被他一把抓住,然后黑脸渗入更多通红。 因为她轻松,他却紧绷了,身子某处热血翻涌,抑遏不住的心悸与激动一波波袭击,男子禁不起挑逗,更何况他貌比天仙的娘子正坐在大腿上。 他干咳两声又两声,再两声,深吸气后说:“别这样,我还得到前头宴客。” 碰耳朵和宴客之间有关联?她不懂。 偏偏是这样懵懂无知的表情更让人怦然心动……不行!他得去用冰水冻一冻。 只是娘子好不容易宽心,他没办法也舍不得把她从大腿驱逐出境,只能转移话题,转开绮念……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又咽了咽口水。 很渴吗?要不要给他倒杯茶水?亦画刚这么想,他已经开启新话题。 “我想为我母亲的话道歉。” “是我错了,你不需要道歉。” 婆母虽然苛刻却也点明事实,都上了花轿还谈什么委屈?她的下半生已经尘埃落定,哭得那样凄惨更显矫情。 “我知道是舅兄逼迫你出嫁,如果可以你更愿意留在何家,与舅兄共渡劫难。”裘善又道。 他居然懂她?瞬间,她被感动淹没,拉住他的衣襟,把刚擦干净的脸又埋进去。 心化了,他的小娘子、小仙女、小女乃猫啊…… “我很担心哥哥,担心极了!”那不是哥哥一口一声安慰可以抚平的。 “我明白,但舅兄更想把你摘出去,只有你平安了,他才能腾出手专心对付那群奸佞。” “可他一个人孤立无援……” “他有皇上,皇上是舅兄最大的助力。这些年朝堂多少人反对新政,但皇上与舅兄哪次没有安然挺过?”他斩钉截铁的口气鼓舞了她,勇气丛生。“明天一早敬过茶我便与你回娘家。” “三朝才能回娘家。” “武官家庭哪有那么多规矩,不放心就回去,总要亲眼看过才能舒坦。”他舍不得她忧心。 “所以我哥哥会没事,对吧?”她知道这话问得没有意义,更知道裘善官小,说不上话、帮不了忙,可她还是问了。 裘善没把握,何亦书也没有,若非如此他又怎会逼迫妹妹出嫁,此次情况确实严峻。 过去征兵,每家每户需要征多少人都有明文规定,谁管你想不想当兵、乐不乐意离家远行,摊上名额就得乖乖披上战甲,准备为国牺牲性命。 当然如果家里有钱,愿意付钱买兵役另说。 即使如此兵源依旧不足,在这种情况下何亦书还要改变兵制只收志愿兵?意思是百姓不点头不报名,军队就无法源源不断补充新兵。 这个政策让武官炸毛,带头反对的第一人就是郭盛郭大将军。 何亦书说:“不想当兵之人,送上战场只有被砍的分。” 当然在新制度推行之前,他先提高士兵的月俸与抚恤,建立一套公正的考核升迁制度,不管训练、作战绩效或伤亡抚恤都有明确规定,并且成立一批专司考核的人员,制度推行后,军营里层出不穷的抢功、假冒战功等等的事就会慢慢减少。 这将让底层士兵有足够保障,既是自愿当兵又有前景与希望,所有入营新兵自然会卯足精力好好表现,然而这对上位者却不是好事。 因为从今往后主宰士兵升迁的不再是上位者,那就很难培养自己的心月复与人马,更甭说安排亲朋好友进入管理阶层。 于是政策甫推出就遭到武官全力反弹,然而皇帝一意孤行不理会将军们的意愿,强力推出新制。 君臣二人在百姓间确实留下善名,但朝堂上却暗潮汹涌,各方势力暗斗。 过去文、武官虽谈不上对立,却也不会携手合作,而文官早就视何亦书为死对头,毕竟他推出的政策大大阻碍了文官们的利益,早就想除之后快。 就在此时吴、楚连手准备对大周兴兵。 城府深、心机重的文官立刻给武官支招,喊出“不回归旧制就不带队出征”的口号,文官更是借机逼迫皇帝惩处始作俑者——何亦书。 如今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战火一触即燃之际,所有人都在观望,最终皇帝会不会在文武官员的势力下低头妥协。 因此亦画的问题……裘善可以敷衍安慰,也能转开话题避开不讨喜的答案,但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神情信任,面对这样的妻子,他只能诚实。 “过去站在舅兄与皇帝这边的革新派官员这几日怕被波及,无人敢出声,而潘丞相带着那群守旧派成天叫嚣,我担心……” “担心皇帝终究要舍弃哥哥?”亦画接话。 她虽然失望却也感到欣慰,至少他没拿她当无知妇孺随口哄骗。 “皇上与舅兄有同舟共济情谊,我相信皇上定能找到法子保住舅兄。” 在征兵政策上,裘善是站在改革派这边的,可惜他无法说服郭大将军。 “臣强主弱,皇帝上任五年,强行推展的政策挡掉不少人利益,过去朝臣不敢喊杀喊打,深怕背上贪官恶名,如今情势危急,恰恰是他们处理政敌的最好时机,那些嗜血豺狼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亦画缓缓摇头,她始终乐观不起来。 裘善同意,那些恶官确实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利益占尽还要装清廉。 “娘子,我曾经问过舅兄悔不?他告诉我‘不悔’,倘若重来一回,还是会这么做。”裘善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回答,他要她知道,这是舅兄想要的。 第3页 亦画苦笑,她何尝没问过相似的问题? 哥哥的回答让她气到吃不下饭,发脾气怒声斥问:“你的凌云志就这么重要,比你的性命、你的妹妹都更重要?” 哥哥没辩驳,但他的沉默也给出了答案——是的,更重要。 这就是男女的不同?男人心心念念朝廷国家,女人只想维护好自己的小家?那裘善呢?为了凌云壮志,也会割舍妻儿父母? “身为武将自当保家卫国,倘若知道会死,你后悔吗?”同样的话、同样的问法,她对上他的眼睛,要求一个真实说法。 说过的,他无法对她说谎,于是他点了头,说:“不悔。” “那你的亲人妻儿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安排好他们。” “就像哥哥安排我这样?” 他语顿,却依旧不能说谎,再次点头。 看,男人!从不问问人家要不要他们的安排,想不想被他们安排,就自作主张他们的人生。 没关系,女子当自强,至少他们的“不悔”教会了她,天底下没有谁该是谁的依靠。 亦画眼底明晃晃的失望让他心脏砰地一撞,他想安抚,亦画却道—— “去吧,前面宾客等着呢。” 真生气了?裘善叹气,想道歉,然话到嘴边出不了口,在“不悔”之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你先洗澡、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吩咐阿龙、阿虎,若有人想过来拜访就直接挡在外面。” “不会得罪人吗?”总会有人想看新娘,尤其是哭得狼狈落魄的新娘。 “得罪便得罪了,你在这个家不需要受委屈。” 多强势霸道却又多熨贴人心的宣示,这让她的脾气变得师出无名。 算了,朝夕相处十五年的哥哥她都改变不了、威胁不来,何况是初次见面的丈夫? “谢谢你。”亦画莞尔。 裘善心情瞬间飞扬,她不生气了?真好,就知道她讲道理。“别说谢谢,我是你相公,自然要诸事为你考虑。这院子上下里外都是何家下人,你就当在娘家那般自在,我先到前头,一会儿就回来。” “别喝太多酒。” 她……关心他?咧出大大的笑脸,一口牙被黑皮肤衬得更白。 亦画想笑,他不算好看,但很可爱。 第一章急匆匆成婚(2) 阿龙单手箍住青荷腰际从身后将她抱起,任她手脚并用、拳打脚踢都奈何不了人,她气疯了。 “快放我下来,你没听见小姐在哭吗?姑爷在欺负小姐!” “没有!是姑爷让小姐有委屈就哭出来,姑爷对小姐很好的。” 阿龙帮裘善说话,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喜房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不像青荷,只听见小姐哭就不管不顾。 “你骗人,小姐本来不想嫁,都是少爷……” 阿龙闻言一惊,连忙摀住她的嘴。“我的姑女乃女乃,这话千万不能说啊,小姐已经嫁进裘府,死活都是裘家人,这话万一传出去,小姐要怎么在婆家自处?” 青荷没来得及回答,阿龙快一步松开手,他看见陈姗姗从远处走来。 她走近两座宅院相通的月亮门,冷冷打量两人后,讥讽道:“都说官宦人家规矩大,也不过如此嘛,当着人就搂搂抱抱牵扯不清,这是上行下效还是何家家风本就如此?看来我这新嫂子清白堪虑啊!” 青荷哪里禁得起这种话?气得就要冲上前挠她一脸疤,幸好阿龙及时把人拽回来。 “冷静,这里是裘家,不是何家,别给小姐招祸。”阿龙低声道。 “想打我?不尊主子,打死都活该!”陈姗姗目光一凛,扬手搧青荷巴掌。 “做什么!” 裘善的斥喝让她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握紧拳头放下手臂,转身,脸庞迅速从暴躁凌厉变成婉顺柔和。 “表哥,你怎么没在前头招呼宾客?” 她娇声嗲语,惊得阿龙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我在前头的话,怎能看见表妹耍威风。” “我哪有耍威风?只不过看他们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不成体统才说上两句,谁晓得身为下人居然想教训我,这何家规矩实在是令人难以形容。” 她刻意靠近裘善说话,但他没等她靠近便闪身换个方向站着。 “你想立裘家规矩去找裘家奴仆,这扇门后住的全是何家人,裘家规矩别越界。” 他口气平淡没啥情绪,却是几句话就让陈姗姗气急败坏,不留半点余地。 姑爷这是明晃晃的维护啊!青荷同意了,姑爷确实对小姐很好。 “表哥说得不对,表嫂嫁进来就是裘家人,哪还有什么何家人。” “说得好,但裘家规矩关你陈家什么事儿,你这是越俎代庖。” 青荷佩服得杏眼圆瞠,直想给姑爷大力鼓掌。哼,无地自容了吧,借你铲子,挖坑自埋吧! “我只是想讨好表嫂,让人做吃的给表嫂送来,哪知会惹出这场风波。”陈姗姗低头抹泪,语带哽咽好不可怜。 比起青荷对姑爷的崇拜,阿龙对陈姗姗的敬佩也不在话下,太厉害了,短短数息间,母老虎变温驯小鹿,再变楚楚可怜小白花,这功夫熙园的戏子拍马都追不上。 “不需要,亦画想吃什么自然有专人做。” “嫂子刚来很多事不懂,我想和嫂子亲密亲密。” “亦画喜静,以后别往这里来。”他拒绝得很搧人脸面。 哈,青荷在身后偷偷拍手,姑爷正设结界下指令,防止狐狸精入侵呢。 “都是一家人,哪能不往来?”陈姗姗的嗓音更温柔也更哽咽了。 “你有多余心思,还是早点琢磨着把自己嫁出去。” 阿龙忍不住背过身偷笑。这位表姑娘很有意思啊,正常女子一再被搧,早该识趣离开,偏偏她……这脸皮是用什么做的?铜铁吗? “表哥……”她跺脚。 这声表哥喊得枝头夜莺展翅高飞——这个家待不了,魔音传脑会死鸟的。 他不看陈姗姗一眼,直接对阿龙说:“我是武官,下人犯法军法处置,本将军令你保护夫人,若有闲杂人等靠近,直接捆了杖责三十大板。” 要规矩吗?这才是裘家的规矩。 “是,姑爷。”阿龙扬声应和,抬头挺胸气势昂扬。 裘善撂下陈姗姗大步走过月亮门,今天的月色很美,他必须保持心情完美。 折腾一天、哭过一天,体力再好亦画也累坏了,头一沾枕立刻入睡。 裘善控制了,今晚没有喝太多,进屋之前还先洗漱过,因此随着他出现,淡淡的皂角香蔓延。 他走到喜床边,见熟睡的妻子柳眉紧锁,眼皮颤动,是作恶梦了? 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她的眉,像是有所感,她一把抓住。 握到了!手臂松下,带住他的手顺着额头往下滑,头一偏,她的脸颊送到他的掌心中央,手掌的微温抚平她的不安,蹙紧双眉放开。 裘善很心疼,她这么不安?这样害怕? 缓慢躺下,轻轻把她抱进怀中,怀抱的作用肯定比手掌大得多,因此不仅眉毛,她紧绷的身子也软下往他怀中蹭去,甜甜的微笑像院子里那棵甜甜的栀子花香。 他笑了,收紧双臂将她揽紧。 也许本就睡得不沉,也许恶梦连连,他一抱紧她就醒了,张开惺忪睡眼,望向眼前男人。“宾客都走了?” “对,你作恶梦?” 她垂下眉睫,低声道:“我是不祥之人,你娶我并非好事。” “怎会这样想?” “我出生那天祖母过世,十岁那年父母相继离开,现在哥哥又……当我的亲人,不是好事。”一幕幕死亡串成骇人心魄的恶梦,梦中,亲人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怨怼,是她的错吗?是她的错吧。 捧起她的脸,他认真解说:“那年隆顺帝驾崩,你父亲不愿俯首元昌帝举家避世,你祖母本就年迈,又历经舟车劳顿,身子每况愈下,她是为了见小孙女一面才强撑到你出生,你是带着祖母期盼出生的福娃,是你让她熬过数月、不带遗憾离去。 “你爹染疫,你娘想要寸步不离,你爹反对,她便出言哄骗,说自己也染疫,两人关在一处儿,后来你爹发现被骗,气得吃不下饭,你娘竟还唱歌哄他,他们约定病体恢复,丢下你和舅兄五湖四海游历去,可惜没熬过,死亡是你娘的选择,她选择和丈夫携手走入另一个世界。 “那场瘟疫,全国死了将近三十万人,数不清的孩子变成孤儿,你认为他们都是不祥之人吗?” 谁说他不会安慰人?明明就很会。 见她不反驳,他便不多说,只是大掌顺着她的后背抚拍,拿她当孩子。 他的胸膛厚实宽阔,她的心被熨平了,妥妥地、定定地,他身上有一股无形力量,恍若在他身边,即使狂风骤起、惊涛骇浪、雷雨交加,她这艘小舟也能稳稳地在大海里徜徉。 感激、感恩,捧起他的脸,她想道谢,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耳朵,瞬地耳朵卷起,亦画一愣后大笑,而他热潮翻腾,每寸肌肤都在叫嚣,热度瞬间上升,近乎滚烫,血液大量涌入黝黑的脸颊,确确实实的害羞、清清楚楚的腼腆。 “我……我去榻上睡。”控制不住了,他慌张起身,跳下床,抱着枕头往榻上去。 背过她,他大口大口吸气、大口大口吐气,很想的……哪个男人不在洞房花烛夜变身野兽,但……不可以!再大口吸气、大口吐气。 看着裘善的背影,她懂,对刚从恶梦中惊醒的女子下狠手,确实有点狼心狗肺。她可以接下他的善意,理解并享受他的善意,但他对她处处都好,她怎狠得下心自私自利? 大战在即,不管皇帝与臣子间的博弈是输是赢,他终究要上战场,刀剑无眼,谁都不能预测未来,若他真那么喜欢自己,她怎舍得教他空欢喜一场? 推开棉被下床,她赤果双足轻轻走到他身后,她没有武功却也听见了,听见他越发沉重的粗喘声。他知道她来了? 蹲,手指轻碰他的耳朵……她越来越喜欢体验手指被拥抱的快乐。 “亦画。”他哑声低喊却不敢回头,深怕再一眼,九头牛都拉不住自己。 “软榻有点小,我怕躺上去会摔下来。” 意思是……她要、和他、同床……受不住了,他猛然翻身坐起,语无伦次。“你这是公然挑逗!” 他在指控她?真可爱……“对啊。” “你这样,我会……会……”接不了下一句,因为两管鲜血从血气方刚的鼻孔里钻出来。 亦画惊呼。“你流血了。” 这重要吗?不,其他部位更重要。“你的意思是,我能和你当夫妻?” 他是流血流到变笨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呀。” 哈哈,露出色老爷婬笑,他打横将她抱起往床上跑,边跑边说:“现在还不是。” 但……很快就是了…… 裘善醒来,这时辰该下床晨练,但看着媳妇疲惫的睡颜,不想离开。 何亦书找上门那天,他吓呆了。 文武官员本就鲜少联系,何况为了征兵制一事,郭大将军看何亦书不对眼,每回听见百姓称赞何亦书都要怒斥几句,因此他认为何亦书应该讨厌自己。 怎么都没想到,他竟会问起他的生辰八字、是否娶亲? 裘善当场呆住。 一场深谈,他方理解何亦书的顾虑,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危急。 母亲和郭大将军大力反对这门亲事,母亲那边说不通,他只能一意孤行,幸好郭大将军虽然固执,但心地善良讲道理。 裘善说:“罪不及妇孺,倘若何大人不在了,何小姐怎么办?” 郭大将军不但被说动,还为婚礼伸援手。 手指悬空,划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灰色,罪恶感上头。 累坏了吧?他本想浅尝即止,谁知野兽出柙一发不可收拾。 大手覆盖小手,他握住她的手,而她握住他的心,此刻他对天起誓,要穷尽一世力气护佑她,让她无忧无虑,过上想要的生活。 掌心茧子磨蹭柔软手背,她醒来,眼睛带着几分迷茫,娇憨可爱。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亦画笑了,昨晚这三个字听过无数遍,可他道完歉后继续使坏,缺乏诚意。 “真不会?”轻咬朱唇,她使坏问。 瞬间耳朵涨红,刚开荤就缝嘴巴,太残忍,他吶吶回答,“我尽力。” 就说吧,是不是缺乏诚意?她大笑,银铃笑声晃晕他的心神。 是天籁,再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他想跳舞,因为她没生气,她很开心…… 带着两分谨慎,裘善问:“娘子,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为夫?” 才一个晚上,未免太心急了。 “不是说夫妻之间一开始只要有一个人负责‘喜欢’就足够?”她拿他的话反问。 裘善五官僵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多话,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欺我! 见他局促,她不忍心了,手指压上他的耳朵,耳朵关门、手指被包裹,她咯咯轻笑,回答,“我喜欢你的耳朵。” 那好,从耳朵开始,一天多喜欢一点点,总有一天她会喜欢全部的他。 然他的耳朵轻易碰不得,一碰某处迅速变得刚毅坚强。 看着他表情转化,色老爷目光闪烁,嘴角出现可疑黏液,受过惨痛教训的她连忙推开棉被飞快下床,几乎是用蹦的蹦到门口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她边蹦边说:“不早了,该去给婆母敬茶。” “好。”他笑应,声音里的甜味儿快泌出汁。 亦画蹦得太快,一个劲儿跑到门边后才发觉双腿月兑力瘫软,站立不稳,裘善发现,炮弹似的冲过去,在她坠地之前将她收进怀抱中间。 模着他的胸膛,这也是堵墙,是她坚强厚实的倚仗。真好啊……她的丈夫是这个男人,真好。 “对不起。”他又抱歉,他荒婬无度,损了她的身子。 “以后不会了?”她调侃问。 干巴巴笑两声,他实话实说:“以后……可能还会。” “以后还要犯的错,一再道歉,显得矫情。” 说完她笑开,他也大笑。 对她,裘善想……自己会一路矫情下去。 第二章宠妻如命(1) 两手在膝间交叠,脖子拉长、后背挺直,裘夫人脸色铁青表情僵硬,头顶火苗越烧越高,握住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陈姗姗在旁劝说:“别生气,您这样会与表哥离心,表哥可宝贝表嫂了,我不过拿点吃食想与表嫂套交情就被下人粗暴拦阻,表哥非但不为我说话,还直接让我没脸,对何家下人都这样,可见表嫂在他心里有多大分量。” “这里是裘家,何家下人凭什么嚣张!” “家和万事兴,表哥那态度……您得对表嫂服软,日后姗姗不在身边,只得指望表哥表嫂照料您,这世间不孝子女多,若惹得表嫂心生怨慰……”陈姗姗持绩煽风点火,话越说越难听。 裘善牵着亦画大步走进来,冷冽目光朝陈姗姗刨去。又在兴风作浪? 陈姗姗吓得缩起脖子,退到姨母身后。 第4页 亦画稳稳走到婆母身前,行礼如仪的请安。 “都什么时辰啦?哪家媳妇敢睡到日上三竿?就没人教过你晨昏定省?也对,有娘生没娘教,确实啥都不懂。”裘夫人戳人不绕弯儿,简单粗暴,直接把人打趴。 “娘,我们家什么时候有晨昏定省这条规矩?”裘善皱眉反驳。 “你已是五品将官,再过几年立下功劳,保不定还能捞个侯爷当当,咱家若不早点学规矩,日后和高门大户往来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娘不是不乐意和那些人打交道?儿子说过,不乐意咱们就别硬着头皮与那些人来往。” “这是乐不乐意的事吗?为男人前途,再不乐意后宅女子都得出面应酬。不管怎样既然媳妇已经进门,规矩就得立起来。” “非要这样?好吧!不过规矩这种事不能凭空想像,总得找人教导。娘子,舅兄为你请过教养嬷嬷吗?” “有的,哥哥想法与婆母相同,只要他高升,花会宫宴总是躲不过的,因此请两位嬷嬷进府。嬷嬷管教严格,挨骂、挨饿、挨罚都是小事,还动不动拿戒尺打人,那时做不好,我常常被打得小腿瘀青。不过严师出高徒,我在外头总是受人称赞的。” “打到瘀青?不行,娘辛苦一辈子,我怎舍得她受折磨?我在这里发话,咱们府里不需要规矩,夫人也是,把以前学的通通给丢了,在家里怎么自在怎么来,谁要是再敢提规矩二字,就直接打发。”他上前殷勤地握起裘夫人的手说:“娘,我当官是为了给您享福,可不是让您受罪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学规矩、请教养嬷嬷?我是要给媳妇立规矩!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啊,他就是装糊涂,并且打算一路装到底。“娘刚才没听清楚吗?媳妇请过教养嬷嬷,规矩早就娴熟于心。若非要学,表妹倒是有这需要,为以后能嫁入高门,别说小腿瘀青,就算打折也不冤枉。只不过听说请教养嬷嬷很贵的,娘子,是吗?”说着,他不怀好意地朝陈姗姗的小腿扫去一眼。 “是的,除提供住食、一年十二套换洗衣物之外,每个月的束修在十两银子上下,当然更抢手的嬷嬷,三、五十两也有的。” 裘夫人吝啬成性,一听到那么多钱当场无语,而陈姗姗被表哥的恶意吓得倒退两步,哪还敢再出声挑拨。 肯安静了?很好。裘善倒来茶水,挑了块厚垫子往地板铺去,让亦画敬茶。 裘夫人别开脸不接。 裘善也没生气,笑盈盈接过茶,咕噜两下喝光。“娘,给新媳妇准备的礼呢?” 见儿子这番操作,裘夫人气得肚子疼,却也知道自己是甭想向媳妇耍威风了,匆匆掏出一支半新不旧的银簪了事。 直到此刻裘善才真正拧下脸,眼睛一转,在陈姗姗的手腕找到自己交给母亲当见面礼的玉镯,他紧了紧牙关,却没发作。“娘,舅兄让我今儿个过去商量公事,我顺便带媳妇回门,午膳就不在家里用,您别忙。” 她没读过书,哪晓得文官武官之间很少有“公事”,一听这两字,立刻郑重起来。“好,快去,别让亲家久等。” 她对亦画有千百个不满意,但“亲家”很给力,百姓赞扬、皇帝看重,日后定是会直上青云的,若能带着儿子往上飞就值了。 裘善牵着亦画离开。 盯着两人背影的陈姗姗双眼冒火,她握住腕间玉镯,借着镯子上的冰凉感抑下心中烈火。 *** 两人穿过月亮门回到屋里。 他帮她月兑下披风,给两人倒茶,挥手让青荷退下后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木匣子。 “父亲早亡、家境贫困,族人如狼似虎,娘原本温和的性格渐渐变得强势,生活拮据让她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用,吝啬箍门,对钱斤斤计较。” “我懂,爹娘过世那年,我与哥哥入京,身上攥着为数不多的银子,花一两少一两,日子过得战战兢兢,我谗坏了,对着糖葫芦猛流口水,却打死不肯让哥哥掏钱。” 心疼地揉揉她的头发,他说:“以后我给你买糖葫芦。” “早不吃啦。”教养嬷嬷说,吃糖葫芦有碍观瞻,有时真怀念童稚时的自由自在。 不吃?没事,那就别再让她为钱忧虑。 “我运气好,碰到一个好师父,他对我很是疼惜,教我读书识字练武功,武举拿到状元后,他荐我入郭大将军麾下,师父与郭大将军颇有交情,我方得郭大将军重用。” “我方便见见你师父吗?”她想奉上一盏茶,感激他教养出铮铮好男儿。 “师父年纪太大,前年冬天一场咳疾过世,是我亲手下葬的。” “找一天,我们去看看师父。” “好,师父一定会很高兴。”是不是谁对他好,她就想对人家好?就知道他家娘子善良。“还记得第一次拿俸禄回家,娘很高兴,却还是舍不得花用,但没几天我发现,表妹换上新衣、戴上首饰,娘依旧吃着咸菜过日子。我非常生气,直到后来才慢慢理解,在娘眼里我和表妹都是她的亲生孩儿,她给不了我的就想在表妹身上补偿,而表妹擅长讨好卖娇,很得娘喜爱,两人相处融洽。” “原本我想着,自己长年在外无法承欢膝下,有人能代我尽孝,收点好处并不过分,直到我在京城买下房子,接娘同住,她无意中透露,老家卖掉宅子的钱全给表妹攒嫁妆了,我这才感觉不对劲,从那之后我只将月银交给娘,剩下的自己攒了。” 他把木匣子交给亦画,里头是银票和田契。 “这是……” “这几年南征北讨,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我把皇帝的赏赐和战利品换成这些东西,里头有两处庄子、六百亩田地和五千两银票。这些你收着,想用就用,别舍不得。” “不行、不行,我有嫁妆,这是你的财产,太贵重……”她连连摆手,后退拒绝接受。 “你想与我生分?”他脸上有了受伤表情。 “我……”她想回答“我们确实不熟啊”,但经历过昨天热热烈烈、风风火火的一晚,哪能再说不熟?都快焦了呀! “我最贵重的财产是你,能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对我而言,有你就够了。”他的眼睛很无辜,表情很委屈,像被人抛弃的小黑狗。 他怎能把话说得如此顺口?不过一场婚礼、一夜相聚,她就成了他此生最大的幸运?都说宁可相信世间有鬼,别相信男人的破嘴,可是他这样热烈,天……她怎么“慢慢”被焐热,一下就蒸腾了呀。 裘善长得黑黑的,不像白白的糯米团子,但她却有咬上糯米团子、甜甜软软的感觉。 他展开双臂,用一双殷勤的眼睛望她,那样的目光太撩人,撩得她心头发痒,犹豫片刻后,亦画慢慢朝他走近,但还没到跟前他就一把将她拉过去,小心翼翼地按在怀里,像得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的怀抱那样宽、身上那样热,微凉气息迅速被滚烫热度取代,源源不断传到她身上,好烫,烫得她眼底发酸,心头发颤,忍不住把脸埋进去。 他雀跃了心,长长手臂圈住她小小身躯,真好啊……人生一下子就圆满了,他在她耳边说道:“我会待你很好、非常好、极致的好。” 她没回应他,却在心底说道:我也会努力爱上你,待你极致的好! *** 多数下人都跟着亦画出嫁,何府看起来有几分萧索,这个家是她和哥哥一点一点慢慢撑起来的,变成这样莫名地有些哀伤。 没让下人通禀,她领着裘善往后院池塘边走去,那里有一棵苹果树,不大,是皇上亲手种下的。 那年皇上和哥哥结下兄弟情谊,哥哥甘心为皇帝肝脑涂地。 她很想弄清楚,是什么样的情谊值得人舍命。 树下,硕长的身影临风而立,丰神俊朗,体态轩昂,身穿皂布袍,脚上的棉靴是亦画出嫁前亲手做的。 他的眉目间温润似水,看透世事的清明眼眸里常常隐含一股淡淡悲怜。 他天生就该忧国忧民?就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她不懂,她自私,比起忧虑旁人,她更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得好。 “哥哥。” 何亦书转身,看见妹妹那刻,露出灿烂笑容,像云破日出,瞬间人心被照暖。“不是明天才回来?” “想哥哥就回来啦!”她冲上前奔进哥哥怀抱。 兄妹俩一直是亲密的,这世间他们是彼此仅存的亲人了,不过在裘善跟前,何亦书下意识想推开妹妹,但亦画不肯,非要紧紧巴着哥哥不放。 “我看得让林姑姑再给你上上课。” 亦画失笑,松开手臂。“我嫁人啦,她管不到我啦。” 想着送妹妹出嫁时她哭得双眼通红,心酸酸涩涩的,现在看她精神奕奕,不担心了。他爱怜地戳一记妹妹额头,问裘善,“亦画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娘子很好。” “亦画什么都好,就是娇气点、受不得委屈,如果哪里做得不好,你好好跟她说,要是说不通就来找我,千万别打她骂她,也莫让旁人欺负她。” 裘善眼睛闪闪发亮,为这份兄妹情谊感动。“夫人做什么都是好的。” 很好,夫妻俩相处得不错。何亦书满意皇上的目光,当初还觉得裘善长得太丑,怕入不了妹妹的眼,还是皇帝一再打包票他才勉强点头。 “知道我受不得委屈,哥哥还天天气我。” “我哪里气你了?” 哪里气她?还不知道啊。她要她好好活着,他听了吗?她要他远离朝堂、别做螳臂当车的事,他听了吗?如果这辈子她注定被气死,始作俑者肯定是哥哥。 她沉默了,可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哪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亦画,要不要回你院子里看看?”何亦书问。 “人去楼空,一个空院子有什么好看?”她知道哥哥想支开她,偏不!她歪着脖子与哥哥对视,没有半点大家闺秀模样。 何亦书无奈,算了,这事情绕不过她,早晚会知道。 “妹婿,这几天先准备起来,郭大将军已经同意带兵出征。” 意思是事情有定局?意思是皇帝已经妥协?意思是哥哥即将成为弃子。 所以文官打算要把哥哥怎样?囚禁吗?不必太久,三、五个月,依那些人的手段,轻轻松松就能让哥哥死得无声无息。流放?可以动手的机会更多。 五年,佞臣们整整憋屈了五年,他们对付不了皇帝,却绝对不会放过哥哥……这事像把刀子横过,也像巨爪在胸口刨刮,疼痛难当。 猛然吸气,她拉住哥哥的手往外跑。 “你要去哪里?”何亦书将人拉回来,按住肩膀,试图让她冷静,却发现她吓得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手指冰冷。 “哪里都好,江南、河北,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逃难……我们很有经验的……”她想掰开哥哥手掌,但使尽全力都挪动不了。 “乖,别闹。相信哥哥,哥哥会没事的。” “才怪,那些蠹虫等待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这个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挡他们多少利益,他们就会从你身上刮下多少肉,至于那个伟大的皇帝,你为他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他却要拿你祭旗,你为这样的人忠心耿耿,是傻子吗?爹、娘悉心培养,就是为了让你在这个乱七八糟、无可救药的朝堂里牺牲吗?” “亦画!慎言。” “你都要死了,我还慎什么言?”她像只怒气无从发泄的小兽,抓起哥哥的手狠狠咬去。 何亦书没收手,忍着疼痛静静看妹妹发疯,因为明白她的心比他的手痛上千百倍。 知道消息就这样?他更担心了,若真的走到最坏状况,她能承受吗? 血腥气息在唇舌间充斥,她缓缓松开口,倔强地看着哥哥,歪着头,眼泪坠跌,嘴角滑下血珠子,她咬破他的手之前先咬破了自己的唇,是的,哥哥很懂她,她的痛不比他少。 裘善看得满月复辛酸,突然怨上郭大将军…… “亦画,你不了解男人。” “对,我不了解男人。我以为天底下最重要的是亲人,原来在男人心底,亲人什么都不是。” “不要扭曲我的话。” “好,我不扭曲,但我放下狠话,如果哥哥死了,我不会伤心,我会恨你,用一辈子的力气恨你。”她颤抖着身子把话说完。 “娘子,别这样……”裘善上前,想抱住抖得几乎站不住的她。 但亦画迁怒,用力将他推开。“你也一样,你喜欢马革裹尸、喜欢当战士英雄,就尽力去做,但如果你敢死掉,我就会恨你,穷尽一辈子的力气!” 她恨恨瞪住两人,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就这么倒楣,身边的男人一个个都想当英雄。撂下狠话,她不管不顾转身往外跑。 何亦书和裘善面面相觑。 何亦书苦笑,“知道我没说错了吧,外人都道亦画温柔敦厚、体贴可人,没人晓得她疯起来的时候堪比河东狮吼,她就是头倔驴子,不好驯服。” 这话并不夸张,亦画脾气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只要不踩到她的底线,任你怎么折腾她都不会计较太多,然在某个点、某个怎么都说不过去的事件上,若是逼出她心里那只大老虎,蹦跶起来绝对会让人无法承受。 “娘子很好。”不管她是不是河东狮吼。 “希望你能一直觉得她很好。” “我会一直觉得她很好。”他笃定回答。 “去吧,好好安排,我怕你离开,她会把你家搞得鸡犬不宁。” “不会的。”他大步走开,几步后突然转身。“舅兄,成亲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亦画,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就是只小母狮。” 意思是,他早就知道亦画的原形?何亦书失笑。“好好待她。” “我会的。” 这次不再转身,跑得飞快,裘善在大门前拦住即将出府的亦画,猛地将她拉回,紧紧锁在胸前。 她胸口起伏不定,眼泪刷刷地落下,瞬间湿透他的衣襟。 裘善苦笑。谁想他的小河东狮是个爱哭包,眼泪不要钱似的,一口气就把旁人几年份给流尽。 他柔声问:“舅兄让你相信他,你怎么就不肯信?”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随口说说就信?文臣势力皇帝都阻挡不来,现在连武官都加入行列,你以为皇帝会牺牲自己吗?我哥哥肯定要被推出去顶罪。” 哥哥永远当她是孩子,敷衍、掩饰,从不肯对她把情况言明,倘若她是个傻子,傻傻被骗就是啦,偏偏她不够傻气,事情在脑袋里多转几圈就会转出悲惨结局。 舅兄的话确实比不上亦画的有说服力,他也知道情况不乐观,现在整个朝廷,连热衷革新的人都噤若寒蝉,皇帝脾气暴躁,成天在朝堂上跳脚,而那群当臣子的眼看皇帝奈何不了自己,一个个暗喜在心底。 第5页 裘善劝过郭大将军无数次,别当出头鸟,见好就收,否则等仗打完秋后算账,即便有再大的功劳怕也灭不了皇帝心中那把滔天怒火。 “亦画……”他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大周经过元昌帝和庆文帝蹂躏摧残,朝堂奸佞横行,他们尸位素餐、贪渎暴虐,没几个当官的肯为百姓打算。是舅兄只用短短五年光阴就让老百性看到未来,心中存上期待,知道只要努力,好日子就在前方。” “你可知道百姓怎样评价舅兄的吗?他们说舅兄是上天派来拯救百姓于水火的青天,是拨乱反正的朗朗乾坤,你必须相信舅兄所做所为都是有意义的。” 亦画垂头,她何尝不知?她只是不平、愤怒啊! “舅兄为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领着厚禄的高官,更不是高坐在龙椅上的帝君,他为的是千千万万个和自己一样的平头百姓,他希望太平岁月、丰衣足食能养出更多的何亦书,他梦想着造就一方沃土,舅兄不是平凡人,我们不能用一般人的标准要求他,这样他会很辛苦的,身为亲人我们应该支持他。” “支持他赴死吗?”她哽咽问。 “或许状况不会那样糟。苛政猛于虎,没有一个何亦书,不知道多少百姓在闭眼那刻满月复不甘与怨恨。覆巢之下无完卵、唇亡齿寒,我当兵是为了挣得禄位,也是为了保护我的亲人免受铁蹄蹂躏。舅兄亦然,他没不把亲人看眼里,相反地,他最在乎的是你这个妹妹。” 见她沉默,心知她把话给听进去,拉起她的手,裘善说:“走吧,我们和舅兄好好吃一顿饭。” 她没反对,任由他拉自己往回走。 转身,何亦书就站在花丛后方,笑望这对小夫妻,他很高兴,妹妹托付了正确的男人。 *** 第二章宠妻如命(2) 她病了,从娘家回来就开始发烧。 裘善急得团团转,长腿一迈就想出门求医,阿虎拦下道:“我让爹来给小姐看看。” 阿龙、阿虎是家生子,他们的父亲陈伯是大管家、娘是执掌后院的管事嬷嬷,连同青荷五人,在那场大瘟疫之后跟着何家兄妹从渝州老家上京,他们还有一个妹妹,但是在那场瘟疫中和老爷夫人一起没了。 陈伯懂得一点医术,家里谁有小病小痛全是他给看好的,他用药快狠准,常常一帖、两帖就给解决,只不过他开的药很……一言难尽…… “陈伯,可不可以加点红糖。”亦画靠在裘善身上软声哀求,她最怕喝药了,尤其是吃陈伯的药,那是比生病更可怕的折磨。 “良药苦口,乖,吃三帖就好。” 还要三帖?啊……她一翻身,直接趴到床的最里侧,抓起棉被把自己捂得牢牢实实,打死不把头露出来。 裘善忍不住想笑,原来他的小娘子还有这一面。 “把药给我吧。”裘善道。 “姑爷可别像少爷那样,被小姐缠得脑门一昏,就帮她把药偷偷倒掉。” “还有这种事?”舅兄竟然这般宠娘子?看来自己得加把劲儿才行,否则在娘子心底,他永远只能当老二。 “可不就是。”他看着小姐的翘,扬声道:“老奴下去了,不过会让阿龙、阿虎守着,要是小姐又偷偷把药倒掉,就得重熬一碗,那碗可得多加几两黄连。” 一把掀开棉被,亦画跪到床边,举拳头抗议。“黄连?还要加到几两?陈伯,你的心变黑了。” “何止啊,这些年为了让小姐乖乖吃药,老奴的心肺肝肾……连肠子都变得黑不溜丢。” 他笑眯眯地转身离开,留下亦画在原地挣扎、跳脚、翻腾……战败! 这一主一仆可爱得让裘善笑弯腰。“娘子,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不如早受刑早安生。” 亦画刨他一眼。“你不心疼我?” “自然是心疼的,为夫害怕啊,怕那几两黄连跳出来为难娘子。” 呃……垂头垮肩。是的,陈伯没有别的优点,但说话算话绝对是他最大优点,她吞过加上几两黄连的“第二碗”,在生病这件事情上头,陈伯从来都不对她纵容。 裘善舀起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吹,打算一口一口慢慢喂。 真要一口一口吞?那是凌迟啊!亦画见状一个机灵,伸手。“给我!” 接过碗靠近鼻子,味道真……睁狞,亦画忍不住干呕,眼泪哗啦啦直流,本就无力的双手越发酸软,哆哆嗦嗦地,褐色汤汁差点流出,她被药味儿熏得眼神涣散,无助地对裘善说:“我可能会死这里。” “别怕,我给娘子陪葬,九泉之下绝不让你踽踽独行。” 翻白眼,她仰头一把灌下,她是个决绝的人,躲不过就不闪闪躲躲。 用力捂住嘴巴,不让药汁从胃袋里喷出,那可是双重伤害,要是再加上新药……就数多重家暴了。 她苦得一张脸七拧八拐,皱成老太婆,他移开她的手,往她嘴里塞一块山楂糖,顿时酸甜滋味压制药汁苦涩,心头一松,感动得差点儿喷泪。 “再来一颗?” 她用力点头,张嘴。 他投食,等她咽下,又问:“再来一颗。” 一颗一颗再一颗,不爱甜食的亦画吃掉他半袋山楂糖。“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糖。” 他笑着,是露出一口大白牙的灿烂笑暦,但一句轻飘飘的话又让苦涩返回她的唇齿间。 他说:“日子苦,就总想吃点甜的。” 是真的苦,没有被疼爱关注、没有人在乎,娘只关心他的成就高不高,不在乎他累不累,记忆中的甜只有袋子里的糖,和……他的新嫁娘。 亦画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安慰,只能把自己变成小女乃猫,窝进他胸口处。“对不起,我不该吃掉你的糖。” “没事,现在我有你。”有了心头上的甜,唇舌间的苦再为难不了他。 *** 手臂上枕着一颗头,淡淡幽香传进鼻息,说不出的欢喜舒畅。 接连半个月为出征事宜,裘善早出晚归,但不管回来得再晚,她都等在床边,直到他回来,直到他梳洗过搂上她的腰,她才能安眠。 青荷说:“小姐没离开过院子,成天画画。” 他知道亦画的画很好,比起许多出名的画师半点不差。 青荷说:“小姐每天向夫人请安,但夫人不是不肯见就是挑刺责备。” 这让裘善有强烈的无力感,娘是越发固执了,想要什么就非要达到目的不可,娘让他娶陈姗姗为平妻,他不肯点头,娘便处处针对亦画。 既然如此就别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相处,少见面、少摩擦,他下令在月亮门前安上两扇木门,他对亦画说以后没事别过去,就算母亲让人来请也不去,留在这边宅子,至少阿龙、阿虎能护着她。 为此娘气得不轻,他心知肚明,但此事必须明确果断,不能给母亲半点期待。 过去他不把话说死,是避免母亲在外头给自己找亲事,有陈姗姗当挡箭牌是件好事,如今他已有妻子就得把话讲明白。 昨天他对娘说:“我与亦画讲好,日后兵部俸禄都会给娘,亦画会靠自己的嫁妆过日子,这就当儿子媳妇对母亲的孝顺,至于更多的,等儿子建功立业归京再说。亦画既不吃裘家粮,娘就别对她苛刻要求。” “她住的是裘家房子。”裘夫人理直气壮吼叫。 居然连这都计较?裘善心头一凛,娘这是把他的妻子当外人还是把他当外人?为了亦画,他打定主意说谎。“我吃住军营,俸银全数上缴,哪来的钱买宅子?新宅院是舅兄为了让我面子上好看才买下的,那也是亦画的嫁妆。” 裘夫人一噎,慰不了儿子。 裘善续道:“倘若母亲非要受人挑拨,处处刻薄媳妇,那么儿子孝顺母亲天经地义,但母亲对媳妇不慈,媳妇也就毋需孝敬,届时儿子月俸便一分为二,母亲与娘子各得一半。” 听到这里,陈姗姗急了。“表嫂只有一个人,我与姨母有两人……” 怒眼射去,噙起冷笑,裘善慢条斯理道:“律法并无规定表哥必须扶养表妹,倘若表妹缺吃穿,我立刻派人送表妹回老家,想来姨父不会亏待亲生女儿。” 这么大的女儿,不必花银子养还能换几两聘金使,姨丈肯定乐意。 瞬间陈姗姗红了双眼,靠进姨母怀里轻啜不止。 裘夫人气得把一盏茶砸在裘善脚下,斥喝,“逆子!” 眼看娘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濒临崩溃边缘,裘善心底轻喟,满面无奈。自己兢兢业业为前途打拼,疏忽对母亲的陪伴,以至于在亲娘眼里,外甥女竟重过亲儿,他怨不得旁人。“母亲好好想清楚,儿子说到做到,毕竟赡养妻儿是身为男子的责任义务。” 时间太短,他解不开母亲的心结,只能威胁利诱,逼迫母亲低头。 撂下话回到这边,他对阿龙、阿虎三令五申,不管夫人到哪儿都要有人跟随,他的凝重口吻凝重了两个人。 裘善的无力感在面对亦画时全数消失,她一天比一天的依恋让他心情飞扬笑容明媚。 他当然清楚,成亲月余培养不出深厚情谊,也清楚亦画的依恋源自于恐惧,他仅仅是她的安心枕,但他还是非常快乐,快乐自己能够成为亦画的安心。 拂开她颊边碎发,凝视她漂亮精致的脸庞,亦画嫁给自己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但她不嫌弃他这坨牛粪,却说:“就算真是鲜花牛粪,知道吗,牛粪能够滋养鲜花的灵魂。” 他已经滋养她了吗?不知道,但每每自卑感作祟,他就拿这句话出来咀嚼品味,粗糙茧子蹭上她女敕得能掐出水的脸颊,痒痒的……轻轻一拂,她碰上他的手指,反射抓住……醒了。 黑白分明的漂亮瞳眸慢慢聚焦,她在他眼底找到专注宠爱。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吧!她不是没心没肺,被这样疼惜,很难不沦陷。 “醒了?”她松开他的手指,他继续轻抚,指尖的触感令人心悸。 “醒了。”脸颊的痒让她下意识用肩膀去蹭。 睡熟间她的中衣松开,圆润的肩膀、完美的锁骨曝露在他眼前,裘善咽了咽口水。 “今天不出去?公务结束?” “对,已经忙完,郭大将军放我们两天假安顿家里老小。” 意思是……愁起眉心。 她没问,他却是明白,不隐瞒的实话实说:“后天就要离京。” 瞬间眼底浮上一层迷雾,但她不哭!亦画清楚,打定主意非做不可的事,她的眼泪哀伤只会成为他的羁绊。 心疼地看她极力憋忍,他柔声说:“起来洗漱好吗?我们出去逛逛。” 用力点头,强行把酸涩挤回去,她弹身下床。“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看见早膳桌上的鸡蛋饼,亦画脸庞在笑,心头却弥漫起苦涩,这个男人对她是有多上心啊,不过随口一提,他便记住了。 “我亲手做的,尝尝?” 这几日一有空就琢磨起来,他会做饭的,小时候娘忙,他得照顾家中三餐,下厨于他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他的鸡蛋饼是不是她记忆中味道。 “怎会想到做这个?” “娘子喜欢,我就得会。” 他答得理所当然,她却被宠得不知所措,一个哥哥、一个相公……她是天煞孤星啊,偏偏两个男人都不相信,还争先恐后把她宠上天。 举箸浅尝,不是熟悉的味道,和哥哥做的不同,但相同的是心意,是宠她疼她的专心。 “好吃吗?”他细细看着她的反应。 她使劲儿点头,使劲儿说:“很好吃,好吃极了。” 即使它太油、太甜,肉末多到不像鸡蛋饼,更像肉饼。 乐呵呵地,他咧出一口大白牙,不帅不斯文的他……真好看。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怎么“天天”啊,他马上就要离京了呀。但她不想煞风景,点头再点头,点得眼底荡出泪光,尚未分离已经初尝思念。 巳时未过,他们来到近郊庄子,接到通知的刘庄头抱来帐本等待主子査账。 那是个三十岁的男人,身体壮硕、满脸忠厚,送上账本后他顺口问:“主子要不要见见佃农?” 裘善看一眼妻子。“不必,你们先下去。” 刘庄头领着妻儿退下,到厨房给主子做饭去。 门关上,裘善对亦画道:“刘庄头是个实诚人,几年前我拿到第一笔赏银,恰恰碰到他带着摔断腿的儿子去医馆,因没钱抓药,他苦着脸坐在医馆门前,他的妻子泣不成声,问清楚状况后,我就把身上的十两银子给他,之后他一有机会就送菜送蛋进城。” “懂得感恩图报,这样的人品值得信任。” “半年后他又上门,告诉我他的前主子缺钱,想低价卖掉田亩庄园,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我恰恰发现母亲把卖老宅的钱全给了陈姗姗,我当下决定把手中的几百两交给他。之后他帮我买下庄子、管理庄子,我叮嘱他别上家里,更别让人晓得我有田产,我让他若是田庄出产有盈余就在附近继续购入田地,我心想,朝廷富强没有兵灾,武官之路也就到顶,必须趁早做准备。” “富强?你对朝廷还真有信心。”硕鼠横行、蠹虫丛生,这样的朝廷要富强?笑话! “你再有不满也不能反对,这些年皇上和舅兄联手强推的都是利民利国的好政策。上位者感受不到,但布衣出身的我一清二楚,我相信若能持续,大周离强盛不远矣。” 亦画苦笑,这就是大周的悲哀,布衣出身的人清楚利民政策有多重要,而尝过权力禄位的人却认为政策全是灾殃,人类的私心、权势富贵养坏了那群熟读圣贤书之人,将他们曾经拥有的满腔抱负化为灰烬。 握住她压在账本上的手,他口气笃定。“皇帝很好,我相信总有一天大周会繁荣强盛,四海昇平、民生富足。” 她没接话,却也无法否决他的话。 他绕回原先话题。“我没时间只能授权给刘庄头,他做得相当好,非但不克扣佃农,还拼命攒银子买地,起初我只有一间庄子外加一百二十亩地,现在已经变成两个庄子、六百七十亩地。” “说这么多,你就想告诉我,刘庄头值得信任。” “对。” “知道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亦画打开账账本,发现里头有两张田契,分别是八十亩和一百三十亩,只是上头的名字……抬眼,对上他盈满笑意的鲜活目光。 “看来我们现在有八百八十亩地了。”裘善笑道。 她想问的哪是这个。“田契上写我的名字?” “上次给的匣子你没看对吧?成亲前,所有房产地契已全数改到你的名下。”包括他们现在住的宅子。 “为什么?” “你心软,我怕娘一通胡搅蛮缠你就全数财产上缴。” “不怕我卷款潜逃?” 第6页 “卷款没问题,潜逃……不行!” 他的目光灼灼有神,看得她的心化成一滩水,他这样子……很难不爱上啊。 他的小小河东狮又泛红眼眶,化身爱哭包,疼得他不得不放弃“不行”。 裘善举双手投降。“好吧好吧,想潜逃就潜逃。既然准备潜逃,更要带上足足的银子,穷家富路,身上有财心底不慌。懂不?” “不懂,财产是你的。”没打算潜逃的她任性了,任性地想和他唱反调。 “夫妻本是一体。” “我都潜逃了,哪来的一体。” “就算潜逃,我的心也会跟着你,自然还是一体。”终究他还是会找到她,他深信的,那条红绳始终牵系着他们,从多年前到现在。 “你这样轻易相信人吗?” “不对,我性格多疑,对谁都存了心眼——除你之外。” 他这样子……她就算缺心少肺、没血没泪也抛不下他啊。 长臂横过,他将她揽进怀里,深吸气,这些话他本不打算说,但她是个透彻人,与其让她自己思忖,不如把话摊明白。“亦画,我不认为这事会发生,但我习惯未雨绸缪。假使老天真要收了我,钱在你身上比在陈姗姗身上安全,我相信你才是那个会照顾母亲终老的人,即使母亲对你有恶意,即使到时我们已经没有夫妻关系。” 她听不得他的假设,用力推开他,露出“猱牙”发狠。“别太看好我,真有那一天,我就拿着你的钱去养别的男人。” 他呵呵笑开,小母狮又露出小爪子了。是不是牵涉到亲人的生死,她就会瞬间变身? “你不会。”他拢她入怀。 “凭什么说我不会?这么看不起我?” “你是何亦书的妹妹,什么家教养出何青天,就会养出相同的何仙女。” 被夸奖了,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垂眸,闷声道:“你答应过我,要全须全尾回来,这是打算说话不算话?” “不对,我没这个打算,我承诺打完这一仗就想方设法留在京城,我承诺平平安安回到你面前,我承诺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个女人……我的每句承诺都会尽力完成。”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他亲亲她的额头,收起她的小爪子。“我会竭尽全力留下健康身躯,陪你走到七老八十。” 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沉稳的呼吸,此刻她信了他,信他会陪自己终老,也相信自己会爱上他。 第三章顶梁柱塌了(1) 天未亮,亦画已然清醒,事实上她整晚都无法入睡,可担心扰他睡眠不足,只能憋住气、放缓呼吸。 裘善也装睡,因为时机太敏感,怕聊太多的天,一不小心把离愁给聊上台面。 前天他们去了庄子,在那里住上一晚。 他带她骑马、带她下水抓鱼模蛤蜊,带她果着双足踩在泥土上,还以为她会像那些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般吓得哇哇大叫,但是并没有,她笑得开心张扬,抓起泥土里的蚯蚓吓唬他,还逼他发誓,等打完仗回来教她爬树。 他给她烤鱼,因为吻她吻得过了火,鱼肉焦黑,她没有嫌弃,吃得嘴唇变成黑色。 他给她抓一只小兔子,她又抱又亲,还给取名“皎皎”,陪它玩上半天,最后送它回家。 她说:“我不想自私,它肯定更喜欢跟亲人在一起。” 他听懂了,听懂她有多在乎亲人,他很庆幸,庆幸成为她的亲人。 他背她爬山,把她放在高高的树梢头,风吹乱她的头发,柔软的发丝拂上他的脸,在他身上留下淡淡馨香,于是他牢牢记住这个味道。 她在树上对着远方大叫。“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高高在上。” 他笑答,“以后我们家里,你来高高在上。” 她大笑,清脆笑声响彻森林,她开始唱歌,蝴蝶翩然飞舞、小鸟展翅,她不是小姑娘,她是森林里的小神仙,手指轻轻一划,他的心脏刻满何亦画。 他给她编花环,用红的黄的紫的小野花编起来……是真的有点丑。 但她拔掉发簪,把花环戴在头顶上,及膝的长发在花环底下摇曳,她说:“这是我最美丽的首饰。” 他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等不及她爱上他,他早已爱她入骨。 那天晚上他痛定思痛,拉着刘庄头的妻子刘婶子教自己编绳结,找来五色丝线,他给她编手环,趁她睡着系在手腕上,他绑住她了,永永远远地绑住…… 隔天清晨她发现了,啥话都没有说,但他瞧见她在跟刘庄头、刘婶子炫耀,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两人玩到夕阳西下才回家,他们把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东西送给娘,但是这并没有讨好到娘,相反地她脸色难看。 裘善让亦画先回屋,二话不说双膝落地。“儿子明天一早就要走,他事不求,只求母亲善待亦画。” 裘夫人寒声道:“有了媳妇忘了娘,儿子大罗……放心,她哥哥可是受人景仰的高官,我惹不起也不敢惹。” 回到房间,她已经把他的行囊收拾好,行囊不大,里头的东西五花八门,最多的是伤药。 “就认定我一定会受伤?我在你眼里这么不靠谱?” 她摇摇头,面色凝重。“我可以忍受你饿、你累、你冷,不能忍受你痛、你伤。” 心酸得厉害,他拥她入怀,再次承诺,“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回来。” 他们一起沐浴,他抱着她,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子里,她紧紧抱他,任由他在身上恣意激狂。 混乱中他说:“我带你上战场吧。” 她大笑,不顾身子酸软,一口气跳下床。 他讶问:“你干什么?” “收拾行李啊,得连夜把你的衣服改小,明儿个穿。” 她认真了、他心疼了,抱她回床,他说:“打完这一仗,我再不离开你,好吗?” 她咯咯轻笑,何尝不知道这只是个玩笑……笑着笑着,笑出热泪盈眶。 *** 这一熬天就亮了,她还在装睡,他侧身相望,她的眼皮微微颤抖,眼角泌出泪光,就这么伤心吗?深深的愧疚在心底扩张。 裘善小心翼翼下床,到柜子旁取出盒子,里头是一支木簪,雕得不好,有点粗糙,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两个字——卿卿。 他刻过两支簪子,一支给了母亲,当时他说:“娘,儿子会勤奋上进,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娘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知道,若是办不到,我可不认你。” 他的娘永远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却也永远对他信心满满,认定他会飞黄腾达,光耀裘家门楣。 给母亲刻簪子时他刻苦自励,想的全是前程未来,而刻手上这支时,他想的是娇妻、是幸福快意,他在瞬间发现,人生除了上进还有其他。 回到床边,轻轻拉起她的手,把簪子放在她的掌心中。 他们约定好不送的,她本想一路装睡,装到午后,但是……哪里装得了? 倏地张开眼,她眼底有着可疑红丝,缓缓吐气,悄悄吞下哽咽,她柔声问:“我可以……送送你吗?” 他不舍得她面对离别,却也舍不得拒绝。 “好!”他又笑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很豁达,但他打心底明白,有了牵绊的自己,再也豁达不起。 一个字,她用力跳下床,刷牙洗脸换衣衫,动作迅速敏捷,不似平日那般优雅,她的敏捷教他看见她的焦虑。 她亲手为他更衣、伺候他洗漱,他从不让她做这些事,但今天他不阻止,因为明白,这么做能教她心安。 视线落在桌面上干掉的花环,他说:“等我回来,再给你编。” “好,再把皎皎抓回来陪我玩,我还要吃烤鱼,很黑很苦的那种烤法,我要很多条五色环,把整个手臂都缠满,我还要……”她变成话痨,小嘴张张合合说不停。 裘善笑了,笑得心疼。他抱住她俯、封住她忙碌的小嘴。 他吻得她心慌意乱,气息不定,吻得她不再被焦虑占满知觉,终于他松开手。 “答应我,好好吃饭、睡觉,生病了要乖乖喝药。” “好。” “有空就想想我、写信给我。” “好。” “娘让你受委屈了你就跟我告状,一笔笔记下来,等我回来,我来还。” 当个孝顺儿子好辛苦啊……但她不想他辛苦,想他幸福。 话廃的亦画不话廃了,不话廃的裘善变得话疡,他一样忧心焦虑,怕她受苦受委屈。 她也知道的呀,她努力笑开,努力配合他每句嘱咐。 这个早晨,从不下厨的亦画亲手给他做早膳。 很难吃,但他连吃两大碗,他还把堪比石头的硬邦邦馒头放进怀里,因为她的眼泪坠上,馒头吸饱她的伤心。 临行,他问:“还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她点点头,低声道:“努力加餐勿念妾,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心有如利爪狠狠挠着、撕拉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痛,垂眸,终究还是湿了双睫,用力抓住他的衣襟,泪水潸潸而落,哽咽得无法言语。 她的诗勾得他虎目蕴泪,喉结微颤,紧紧抱住她,再也说不出话。 亦画送他到大门前,裘夫人已经站在那里,门外几个士兵当街而立,亦画屈膝问安后把丈夫送出去。 裘夫人的叮咛他一一应下,最终跨上马背。 安静的街道上,马蹄声响,一步步踩在亦画胸口,见他越行越远,她只能茫然垂眸,盯住自己的指间发呆。 突然间心头一阵慌乱,彷佛这一去,他再不会回来…… 裘夫人抬头,看见她红肿双眼,怒斥道:“我儿子还没死呢,你哭哭啼啼的是迫不及待想当寡妇吗?不识大体!” 亦画没有回应,她听不到苛责,只能感受到恐慌一下下敲击胸口。 “姗姗,走!” “是。”走在裘夫人身后,陈姗姗在经过亦画身边时喙声嗥气说:“嫂子得学着认命啊,既然嫁给武官就得习惯丈夫长年不在,总不能成天想着把丈夫拴在身边,非要这样,那就只能嫁条狗了。” 陈姗姗笑得嘴巴合不拢,表哥离开,裘家后宅……她说了算! *** 乌云蔽日、狂风阵阵,吹得旗幡不断翻飞。 高台上穿着囚服的何亦书垂下头,憔悴的身躯在风中颤抖,创子手手持大刀站在他身后,肃穆的气氛令围观百姓噤若寒蝉。 看着他的背影,监斩官有兔死狐悲的哀伤。 才多久以前,何亦书还是那个周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进士游街那天多少姑娘朝他丢荷包帕子,极尽风光,可如今呢…… 他文采并茂、胸有丘壑,甫入朝堂便得皇帝青睐随侍左右,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 新帝登基,心怀远大抱负,君臣二人大刀阔斧、除弊兴利,颁布不少新法令,一时间百姓纷纷讨论。 然世间人千百种,有人称颂就有人反对,立场不同便大做文章,讨伐声、斥责声四起,御史天天上奏摺,大臣与皇帝僵持着,就这样吵吵闹闹走过数年,直到边关战火再起,居然没人愿意领兵? 朝堂不稳、边关为祸,皇帝终透彻了。 说什么天下都是皇帝的?错!天下是权臣的,他们通了气要往东,皇帝用尽全力也无法扭转龙头,皇帝被迫下令斩杀一路陪自己走过风雨飘摇的何亦书。 皇帝点头,郭大将军挺身,带兵出征。 风越吹越大,安静的午门、安静的天空,只有风声,只有乌鸦凄厉鸣叫。 台下,有的百姓默默流泪,有的百姓掩面痛哭,却都一致地不敢发出声响。 因为何青天推出的税法让无数百姓受利;因为他指控高官金满仓、银满堂,逼得许多贪官获罪下台;因为他强推寒门科考、不需官员作保,令官员少了敛财机会,且在提拔更多有为的寒门士子同时剥削了贵族子弟的为官坦途。 他变成贵族眼中的过街老鼠,却也成为百姓心目中的太阳,偏偏这样一个时刻为百姓着想的好官,最终被推出来斩首示众。 不知道是谁念出第一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这是往生咒,百姓但愿何青天拔除一切业障,阿弥陀佛护持,使他离苦得乐,接引西方。 紧接第二、第三个人助念,有人起了头,百姓纷纷跪在地上,双掌合十闭眼,虔诚祈愿上天护佑他们的何大人。 看着眼前一幕,何亦书笑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幕,这辈子,值了…… 创子手放眼望去,看着百姓自动自发的行径,鼻子酸涩。 他是个虬髯大汉,这辈子从没说过软话、低过头的硬汉子,可这时豆大的泪水自眼角泌出,他必须将眼皮撑得很开,眼珠子瞪得很大,他不能放松表情,深怕一个放松就会哭得不能自已。 “时辰到——” 监斩官拿起斩令往地上一抛,创子手扬起大刀,不顾一切地对跪在前方的何亦书大喊,“何大人,一路好走。” 他敬佩何亦书,无法为他做什么,只能蓄积全身力气,让大人不受太多苦痛。 刀落头断……何亦书的头颅在地上滚过几圈,他死了,没有不瞑目,紧闭的双眼带着一丝对人世间的悲怜。 一道轰天雷声响起,骤雨急降,百姓没有逃窜,反而像木桩似的一根根矗立在原地,他们跪地磕头,彷佛感觉不到寒冷,任由大雨泼洒。 他们扬声大喊,“何大人,一路好走。” “上苍护佑我们的何青天!” 与此同时,背诵往生咒的声音更大了,百姓们不愿离去,不害怕雨水冲刷,鲜血涌到脚边,他们膜拜哭泣,他们恸失天地间爱国护民的好大人,哀伤不已。 *** 此事被潘丞相知道了,怒火中烧。 何亦书是青天,那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奸臣吗?他为了国事夙夜匪懈、战战兢兢,竟就成了百姓心目中的恶人? 他怒责一句,“无知百姓!” 他砸掉汝窑花瓶后推门离府,大白天却进入香满园,在女人身上发泄满腔怒火。 直到满足了,他双手压在后脑杓,看着俗艳的床帷,对自己说:“不怕,除掉何亦书后,独木难成林、只手能遮天,整个朝堂又将落回自己的口袋。” 身为三朝权臣,潘家将会一路发达千百年。 户部尚书江芷岳听到此事时正在衙门里当差,他气得全身发抖,因为提议对付何亦书的人当中,他喊打喊杀、叫嚣得最大声。 抬起头,发现下属们一个个偷眼瞧他,怒目横过,众人像鹌鹑一样吓得连忙别开眼。 这是怎样?他真成了奸佞恶臣? 坐不住了,江芷岳跑到酒楼买醉,却不料一进门就听见百姓议论此事。 有人说:“浮云蔽日,清明盛世来不了!” 放屁!没有何亦书就没有太平盛世,他谁啊,一个二十几岁的小毛头,好大喜功、弄出几个不瞻前顾后的政策就成了天神? 第7页 舆论围攻,酒喝不下,他揣着满腔怒焰返家,正在扫地的小厮没注意到,一帚子将把尘土往他鞋子上扫去,他借题发挥,把个年纪轻轻的小厮给活活打死,这样的“借题发挥”在短短的半个月里面不断发生。 江府管家不得不从外头买回几个年轻男子,安插在府里各处。 陈侍郎不同,得知此事,他迫不及待出门找同僚,一口气找来五、六个,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烧鸡、烧鹅、猪头皮和一坛黄酒,边吃边细数何亦书的大罪。 送来黄酒的奴才在伺候过各位大人之后退到门口,张起耳朵窃听里头动静,将他们的话一一记录下。 这是肯定的,敢在太岁头上拔毛就得付出代价。 今日你折我股肱,明日我便断你一世,没有人吃大亏却不思报复,那口气只是憋着,可不是吞下去。 同样地,事情传到礼部侍郎郑闵耳里,他眸光一敛,低眉垂首进入自家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匍匐在地,深深磕头。 许多百姓刻下木牌,一炷清香供奉何大人,不少商人在寺庙里为何亦书点燃长明灯。 林林总总的消息像雪片般传入宫里,皇帝心一酸。 他们没做错,造福百姓、为国筹谋,他们是正确的,只是应该名留青史的他们,怎会沦落到进退两难? 这天京城到处都不平静,不管宫里宫外、大臣百姓,最终……这件事也传进裘府。 *** 第三章顶梁柱塌了(2) 囍字依旧鲜红,还在新婚期,本该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但屋里屋外却安静得让人不敢喘大气。 菩提萨婆诃……亦画写下最后一笔,这几天她已经写过数百张,从没想过停笔——因为莫名的心慌。 裘善出京,直到现在还没有传来半点消息;哥哥入狱,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却始终无法见他一面。 而婆母日日骂街,虽然隔着一堵厚实的高墙,确实是明显地指桑骂槐。 正常的媳妇这时候就该道歉、解释、安抚婆母,但是亦画没有这份心情。 她强烈不安,太多的想像画面在脑袋里面转,她吃不下、睡不好,夜夜在恶梦中惊醒。 梦里哥哥满身鲜血,心疼地看着自己,梦里裘善的头从肩膀滚下来,一直滚到她脚边,轻轻看着她说对不起…… 她迅速消瘦了,满肚子的埋怨与叨念。 她早就跟哥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急事缓办,欲谋事先谋人。 满朝硕鼠横行,一心做事就是会有人阻挡,他是人身不是铁骨盾牌,躲不了暗箭,更躲不来明晃晃的大刀,他们杀不了皇帝就只能断他手臂。 她说过千百次,哥哥不仅仅是皇帝的股肱、百姓的青天,也是妹妹的擎天柱啊,哪天哥哥不在,妹妹如何得生? 哥哥只会安抚道:“别担心,为兄自有分寸。” 分寸?他的分寸就是把自己送入天牢?听说那里暗无天日,哥哥饿着了吗?受冻了吗?有没有被刑求? 这时她多希望裘善在身边,可是……无法,面对恐惧,她只能孤军奋斗。 “小姐小姐……不好了!”青荷冲进屋里,砰地双膝跪地,满面泪水。 心咯噔一声坠落,砸成一滩稀泥,手指下意识颤抖起来。是谁不好了?哥哥、裘善?哪一个出事了? 陈伯、陈婶和阿龙、阿虎兄弟纷纷追着青荷进屋,他们也想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为什么青荷出门买点笔墨,竟会一路痛哭往回跑。 “怎、么、了?”亦画也颤抖起来,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颤巍巍走到青荷身前,想把人扶起,她却发现自己失去所有力气。 “少爷他……在午门被斩首示众了。” 瞬间,温暖的身子变成冰柱,双脚支撑不起惊天消息,身子瘫软。 “小姐!”青荷大喊,来不及起身,眼睁睁看着小姐往旁摔去,额头撞到桌角,血珠子喷了出来。 “快请大夫。”陈婶大喊,阿虎急乎乎冲出门外。 “别,先拿我的药箱再去请大夫。” 陈伯一叫,阿虎瞬间变换方向。 阿龙弯腰,一把将小姐抱到床上,屋里一团乱。 亦画不痛,只觉得全身麻木,所有知觉好像隔着一扇窗子,模模糊糊。 原来她预设的状况还不是最坏的,什么入狱暗杀下毒、机关谋算通通省略,直接把人推到阳光底下,创子手粗臂一挥,哥哥就没啦…… 安心?这就是哥哥让她安心的下场? 谎言!都是谎言! 她愤慨,满腔愤恨无从宣泄,她想杀人、想冲到皇帝面前斥喝—— “这就是为你卖命的下场?你口口声声的股肱大臣,只能落到一个身首分离?” 忠心耿耿?哥哥忠心错了人…… 青荷端来清水,满心忧虑。 陈伯边帮亦画淸洗伤口边劝道:“小姐,您这样少爷会难受的。” “不会的,他早就不管我、不要我,他哪会难受。” 再度被抛弃了……祖母死、爹死、娘死,现在连哥哥都死去…… 大师没说错,她就是天降灾星,她的生存是用所有亲人的性命换来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教她早早死了就好?那么所有人都会好好活着啊! 陈婶想劝,却找不到半句话能劝,红着眼睛鼻子,她和小姐一样也想大肆哭上一场。 在何家待过一辈子了,老太爷在的时候他们就是何家人。 何家辉煌荣盛的时候他们在;何家落败归隐时他们在;何家长辈一个个离世时他们在;他们陪着少爷从渝州到京城,一路走到如今,早就是何家的一份子。 这些年来,少爷是他们的主心骨,而今顶梁柱不在了,小姐受不了,他们又何尝支撑得来? 砰地一声,门被踢开,裘夫人先到了。 她大步流星走进来,凌厉苛刻的目光落在亦画身上,嘴角噙着得意,眼底挂起骄傲,落井下石这事儿确实挺让人过瘾的。 打从新媳妇进门,她就没有这么惬意愉快过。 本就想让姗姗和儿子凑成对,偏偏阿善不松口,眼看两人迈入二十岁,姗姗从小女孩变成老姑娘,她打定主意,就算下药都要让两人在今年成亲。 盘算得好好的事,竟被截了胡?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本想折磨媳妇出尽心中恶气,谁知儿子虎视眈眈看着呢。 现在可好啦,儿子远行、何亦书门斩首,何亦画失去所有依仗,搓圆搓扁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看着靠在床头五官精致、身子纤弱的媳妇,听说她很会写字画画,难怪一脸的骄傲。可是过日子哪需要那些,选媳妇儿自然是要性子通透、温柔和顺,能下厨、能顶事儿的才好,就像她家姗姗,个性好又听话,做饭好吃、打扫能耐,一看就晓得是好生养的。 唉,阿善处处行、样样好,怎就在嫁娶这头上犯糊涂? 儿子离开后何亦画成天关在屋里,让她想借机说事也找不到机会,像是续足了力气却发作不出来,憋得她满肚子岩浆,于是不满加上不满,她对何亦画厌烦透顶。 直到听见好消息……何亦书是犯下多大的罪啊,连性命都丢了。 儿子这门亲事太亏,还以为搞了条通天道路,谁知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真好命,都什么时辰了还躺在床上,谁家要是娶到这种懒惰货色,不早早休了还留着做啥?” 陈伯脸色一凛,这是知道消息便迫不及待赶着上门放火啦? 陈婶心头窝着火,但人在屋檐下,她硬拉出笑意,缓步上前屈膝为礼,说:“夫人,小姐不小心撞了头,正晕着呢,倒不是躲懒。” “主子都没发话呢,有你这狗奴才说话的分吗。” 裘夫人一巴掌就要往陈婶脸上甩去,幸而阿龙及时动作,把她的手拦在半空中。 “好大的胆子,胆敢对主人动手动脚,这等奴才留不得。来人,找人牙子过府,我要发卖下人!” 裘夫人的恶意太明显,她欺负下人,不过是想搧自己的脸。 亦画再虚弱悲伤,都得挺身出头,极力抗拒着心底传来的彻骨寒冷,尽管她的胃翻腾得像狂风中飘荡的风筝,还是控住颤动双手,在青荷的扶持下,强忍晕眩,勉力下床。 她咬紧牙关,口气清晰问:“不知婆婆找媳妇有何要事?” “还晓得我是婆婆?从嫁过来到现在,你可有半点当媳妇的自觉?” “媳妇做得不好,婆婆教导便是,何必拿下人作筏子。” 亦画摇摇晃晃的步伐看得陈伯、陈婶心惊胆颤,自家小姐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一家子捧在掌心的珍珠啊! 裘夫人轻哼一声,在陈姗姗的伺候下找了张椅子坐稳,自己倒杯茶,喝一口,沁鼻清香,这茶叶得有多贵啊,想来媳妇嫁妆确实丰厚。 “别人娶媳妇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偏我家娶个病秧子,这是想绝我裘家门户?” 她几时成了病秧子?亦画苦笑,这只是引言吧,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想说……明白了。 亦画沉静的目光对上陈姗姗。 陈姗姗五官平凡,但身材姣好,前凸后翘,很是妖嫌,她咬着笑意,向亦画投去挑衅目光。 唉,一个个都算准了她没有依仗。 裘夫人顺着她的目光落到陈姗姗身上,很好,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通透。“给个准话吧。” “媳妇刚嫁进裘府不过月余相公就出远门,短短时间内实在难以传宗接代。”除非她自带孕肚进门,可那样的传宗接代法,裘夫人能乐见? “所以你是不肯罗?” “不肯什么?媳妇不懂。” “装!你还想跟我装?可以,是你要我教导的,我便多说上几句。首先,身为媳妇就该以夫家为尊,既然进了裘家大门,到死都是裘家人,这个家只有公中没有私产,你先把嫁妆交出来吧,那么你的不敬之过可以一笔勾销。” 青荷快把下唇给咬烂啦,竟有人抢嫁妆抢得如此明目张胆、光明正大? 亦画清浅一笑,问:“还有吗?” “当然有。第二,裘家小门小户,养不起你的陪嫁下人,把他们的身契给我,明天我就给卖了。第三,你要负起身为媳妇的责任,对婆婆晨昏定省、承欢膝下、打扫庭院、洗手作饭。” “最后一点,我家阿善是个大将军,打仗危险,待在家里时间不多,须得尽快开枝散叶,我也不指望你这副身子骨了,你替阿善迎姗姗为平妻吧。先把这一二三四点给做好了,剩下的以后我再慢慢教你。” 还没应下呢,裘夫人已然得意洋洋笑开怀,她算准媳妇不敢造反。 亦画气笑了。这是要抽筋拔髓剥她的皮呢,夺走她的财产、抢走她的依恃,迫得她动弹不得? 不对,她还是可以动弹的,毕竟她还要打扫庭院、洗手作羹汤。 真是好大的脸!阿龙气得想上前揍人,却被父亲眼神阻止,但他阻止得了儿子,却挡不了怒发冲冠的老婆。 陈婶似笑非笑。“原来裘家的主母竟与我何家奴才做一样的事儿?真是有趣!” “闭嘴,明天第一个卖的就是你!”裘夫人怒斥。 亦画没有生气,只是笑得悲凉,心道:哥哥可曾看见,你一死妹妹就要被人糟蹋,任凭你再会安排又如何? 见她笑得瘪人,裘夫人道:“别阴阳怪气的,我是婆婆,裘家规矩就这般。” “若我不遵守呢?”亦画不想撕破脸,但今天……她懂,但凡后退一步,迎接自己的就是万丈深渊。 陈姗姗插进话。“由不得你,可别以为自己还有娘家能依靠,你哥哥已经死透了,那两截身子早就被抛到乱葬冈,恰恰够几只饿坏的野狗饱餐一顿,你要是不肯乖乖听话,姨母立刻休书一封让你净身出户。” 她们都认定孤身女子想生存没那么容易,更别说被休弃的女子,走到哪里都教人看不起。 她就像弓,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绷着,绷过头,砰一声断了…… 那条和理智有关的线断得彻底,谁都可以说她,却不能说哥哥,她的哥哥是为天下万民而死,她该感激而非嘲讽。 亦画逼着颤巍巍的双腿走到两人面前,冷笑道:“婆母不知道,皇上曾经打算让兄长送我入宫吧。” “那又怎样?嫁了人、失了身,皇帝还能要一只破鞋吗。” “婆婆要不要试试?”她赌,赌皇帝对哥哥的愧疚,赌那些年他拿自己当妹妹似的宠爱。“等我成为后宫嫔妃,能不能吃香喝辣无所谓,但我肯定要让皇帝拔了相公的五品小官,让裘家从此在京城绝迹。” 何亦画居然恐吓她?这话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脸? 裘夫人下不了台,但面子搁在那里,一屋子人全看着,若不把何亦画死死压下去,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她身手矫健冲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没想青荷迅速一绕挡在主子身前,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 痛死了,火辣辣的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当了一辈子的丫鬟,她从没这般卑微过,但青荷没哭,只是用狠戾目光死死盯住裘夫人。 不过是个小丫头,裘夫人却被她的眼光惊吓。 难道她连个丫头都收拾不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杯盏茶壶往地上砸,又把桌上的笔墨砚台一古脑儿全往地上扫,她抓起东西就撕,撕不动就往亦画身上丢,当年她就是用这招吓退那群想吃绝户的裘家人。 可是阿龙护在亦画身前,动不了她半分。 裘夫人气得破口大骂。“当着我的面就和男人搂搂抱抱?伤风败俗、奸夫婬妇……裘家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摊上这个下贱媳妇?” “我可怜啊、冤屈啊,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拔大,还以为会娶个可心的媳妇来孝顺我,哪里知道竟是个水性杨花的烂狐狸精,清高的裘家成了破窑子,鸡鸣狗盗、下贱……我的命怎么这么坏,休!这个败家媳妇留不得,得休!一定得休……” 裘夫人越哭越大声,震得亦画头痛剧烈,抑不住冲动,她拍桌大喊,“休是不可能的,要就和离,您点头,我立刻把和离书送上。”丢下话,她拽起青荷。“我们走!”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必须离开,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见状,人人都明白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便也不再强忍。 阿龙追上小姐,护着她出门。 陈伯大步一跨,站到两个女人跟前,那气势……哪是个奴才下人,分明是个大老爷儿们。 裘夫人一怂,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她……被下马威了?没了娘家的女人竟敢这般硬气?她哪来的底气。 *** 最终,裘夫人和陈姗姗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地盘。 陈姗姗揉揉胸口,张着可怜兮兮的眼睛、拍拍胸口,后怕道:“姨母,嫂嫂好吓人啊。我听说高门大户里有说不清的肮脏事儿,贵女们表面看起来知书达礼、温婉和气,私底下却是月复黑恶毒、杀人不眨眼睛,若嫂嫂跟皇帝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万一想杀人灭口……” 第8页 她边说边抖,紧紧抱住姨母手臂,眼眶泛红。 被蛊惑了似的,裘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皇帝杀人哪需要理由,如果皇帝真信了何亦画的话……天,当年裘家没被吃绝户,这会儿真要绝户了? “裘家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光景,绝不容外人破坏!” “可今儿个梁子结下,万一表嫂跑到皇帝跟前告御状怎么办?”陈姗姗用力一咬唇,咬出泪花。“到时皇上怪罪,姨母就说是我的主意,是我嫉妒表嫂,您千万别把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几句话便让裘夫人对她心疼不已,说到底媳妇还是得自己人才行。 “你听何亦画鬼扯,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何必要个残花败柳?如果皇帝真的在乎她,怎会砍了何亦书。我们该担心的不是她和皇帝有一腿,而是皇帝会不会因为她迁怒裘家。”裘夫人想通这点,哪还会害怕? “是这样的吗?那……姨母,和离就和离吧,只要她尽快离开裘家,皇帝就迁怒不到咱们头上。” “好,我再想想。” 她知道姨母是舍不得何亦画的嫁妆,但……短视!白云寺的师父给表哥批过八字,说他早晚会封侯拜官,何家那点儿嫁妆有什么好在乎的。 第四章恶婆母逼和离(1) 回到娘家、看着大门上的封条,心头一阵绞痛,他们花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家,转眼毁了? 六年前,兄妹俩从渝州出发,亦画年纪小,舟车劳顿一路上还病过三回,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京城,他们勤勤勉勉吃苦奋斗、努力上进,买宅买地考功名,“家”才有了后来的光景,没想到……就这样毁于一旦? 来的时候壮志凌云,谁晓得迎着他们的结局竟是万念俱灰。 宠她护她、陪她一路成长的娘家没了,只剩下排挤她、压榨她、想将她驱逐出境的婆家,她是有多丧心病狂、恶名昭彰,才会沦落到这副狼狈模样? “小姐,我们去将少爷领回来,好不?”阿龙哽咽。 “好。” 用力点头,竭力克制哀伤,她很清楚的,这种时候哭闹、悲恸都没有意义,她眼前只剩下一条路——名字叫做“接受”。 毅然决然转身,亦画挺直背脊,朝衙门走去。 她以为即使残破不堪,至少能见哥哥最后一面,可是……没了?哥哥只剩下一捧白灰。 捧着骨灰盒子,她的心碾成齎粉,来得太晚,让她见最后一面也成了奢望? 紧紧捂住嘴巴,她说过千百次别哭,她打定主意接受,却还是泣不成声,哭得双肩颤抖,亦画站不起来,哭倒在衙门墙角。 阿龙接手骨灰盒子,青荷抱紧自家小姐,说着无法安慰人心的安慰话。“小姐,别哭,少爷知道会心疼的。” 会吗?才不会,哥哥只在乎他的百姓万民。 她捂住脸哭得无法自抑。为什么非要如此,好好活着不行吗?同样的问题一问再问,问不到答案,只问出满心悲戚。 见她这般,衙役也红了眼睛。 谁不知道何亦书是好官,却挡不住朝堂奸佞横行,十五年换三个皇帝,朝堂不稳、民心不定,官员只想着替自己谋利。 怪谁呢?怪先帝太本事,生的儿子全都梦想当皇帝,你打我、我斗你,皇子兄弟害过一个又一个,能臣干将死过一批又一批,直到全死没了。 周珩那张龙椅不好坐,他面对的是千疮百孔的国家、残破不堪的朝廷,以及凋敝民生。 周珩登基时,百姓不敢指望新帝能有啥大作为,只要他能保全自己,平平安安在龙椅上多待几年就好,免得不时举办登基大典,劳民伤财。 谁料新帝年纪虽轻却很想有一番作为,甫坐上龙椅就大刀阔斧整顿吏治,何大人与皇帝性情相投、志向相同,少年状元意气风发,百姓都期待君臣能联手带领大周走向国泰民安,没想到吏治尚未整顿成功,何大人却被恶吏给整顿了。 谁不晓得何大人冤枉,可连皇帝都护不住他,平头百姓又能如何? 何大人死的时候天降暴雨,那水一盆一盆往下倒,彷佛是老天爷的同情,悲怜早逝的何大人,也悲怜无辜可怜的百姓。 过去暴君在朝,百姓只盼着射死那颗太阳,如今百官为祸,以权谋私、倒施逆行,黑暗势力早已牢不可破,便是皇帝再有抱负怕也无法作为。 “何小姐,节哀顺变。”衙役们安慰几句后别开脸,不忍目睹。 一道影子落在身上,亦画抬眸。 微胖的身躯,一路走来气喘吁吁,额头满布汗水,他笑盈盈地看起来很亲切,是刘公公,老熟人了。 他刚去裘府,裘府说少夫人不在家,刘公公想过片刻,这会儿她能去的地方不是娘家就是府衙,幸好他没猜错,一路追赶终于找到人。 “何小姐,皇上有请。” 刘公公是皇帝身边得用的老太监,经常和皇帝微服私访何家。 她压根不想去,却还是上了宫廷马车。 一路上,刘公公添茶倒水、无比殷勤,可惜她得把所有力气拿来对付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心情应酬。 看着双眼发肿小脸通红、死命抱紧骨灰盒子的亦画,刘公公只能轻声道:“何小姐节哀。” 节哀?凭什么,死哥哥的人是她啊! *** 进宫下车,跟在刘公公身后,亦画突然想起第一次跟哥哥进宫。 大家都说哥哥与少年皇帝性情相投,殿试时一个对眼便认下彼此,从此皇帝臣子默契绝佳合作无间。 少年皇帝爱屋及乌,哥哥的妹妹也成了他的妹妹,让“妹妹”有空就回家玩玩。 那回进宫,看着巍巍宫殿,流不尽的宝相庄严、尊贵奢华,单翘双昂七踩斗棋的房檐,檐角狰狞庄严的脊兽,金龙彩画,铺就满地金砖,目之所及皆精致到了极致。 她像个乡下村妇,两只眼睛都快转不开,左顾右盼,忘记进宫前哥哥的叮嘱,只觉得这里是神仙地儿,能住在这里的都是神仙吧! 如今再看,尊贵依旧、奢华仍在,却再不觉得这里是蓬莱仙境,反倒成了令人胆颤心寒的修罗炼狱。 熟悉的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桌后,成叠的奏摺挡住他半个身子。 那时她十岁、皇帝十七岁,她带着好奇目光审视着陌生哥哥,周珩皱紧的眉头在看见哥哥那刻瞬间舒展开来,一手抓起奏摺朝两人走来,边走边道:“亦书,快过来帮我看看,我觉得这里头大有问题,却找不出问题在哪儿。” 幼小的她不懂,戏文里的皇上不都是白胡子老公公,他怎这么年轻,稚女敕得像需要被保护的幼猫? 周珩腾出空问:“妹妹喜欢做什么?” 她不假思索回答,“画画。” 周珩夸她长得美,问她想不想进宫当公主,她不曾犹豫直接摇头,抱住哥哥手臂,斩钉截铁说:“我要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 周珩和哥哥都笑了,说她懵懂傻气,女孩长大终归要嫁人。 她把头摇成波浪鼓,说:“我只想嫁哥哥。” 亦画理直气壮的口吻惹来哄堂大笑。 周珩拉起她的手耐心解释,“兄妹不能当夫妻,将来亦书会给你娶个新嫂子,你也找个好人嫁。” 话说着,周珩和哥哥的目光接上,像在对话似的,但他们的话她听不懂。 半晌,哥哥轻浅一笑回答,“我的婚事,等大周再无贪官污吏、民生富裕,天下无战时再说吧。” 那天皇帝给了她一堆吃的用的穿的,还赠她一匣子又圆又大的珍珠。 返家路上,哥哥突然问:“亦画想找什么样的夫君?” 她想也不想回答,“像哥哥这样的。” 十岁的她,哥哥是她整个世界。 哥哥模模她的绒发,笑说:“傻气。” 是啊,她愿自己能够一路傻气,能无忧天真地过完一辈子。 但她终究是长大了,当百姓对哥哥的赞扬声起,她想弄明白哥哥做了什么,然而一旦弄懂,她瞬间明白哥哥承受多大压力,处境多危险,这世间做为“第一人”,结局不是功成名就就是黯然退场。 她开始劝阻哥哥。 哥哥却说:“身为男子就当承先人遗志,当乘风踏云,笑傲四海九州,方不负此生。” 真的不负此生了吗? 后来她经常进宫,皇后、嫔妃对她很好,但看着她的眼神里多少带着防备,她并不喜欢那种试探,因此哥哥和皇帝在御书房论事,她便领着小宫女到处玩乐,再后来皇帝不时微服私访、访到何家院宅,皇帝对哥哥很好,而哥哥以忠诚回馈他的赏识。 他们都得偿所愿了,那她呢,谁在乎过? “亦画来啦。”周珩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出嫁后整个人都变得不同,好像一口气长大了。 “民女并不想来。”她冷冷回嘴,不怕得罪皇帝。 最坏还能怎样?顶多是砍头罢了,无妨,反正砍一人是砍、砍两人也是砍,周珩早就驾轻就熟。她刻薄想着。 周珩苦笑。这是怨自己了?是该埋怨,她要是云淡风轻,他都要嫌弃她虚伪。 这世间敢这般毫无掩饰同自己说话的,亦书是一个、亦画是另一个,他们在他面前展现最真实的模样,同样地,他也在他们面前坦诚相交。 他有三个兄长,父皇死去后嫡长兄周玧继位,是为隆顺帝,他是个好皇帝,在位期间给了百姓一个清明朝廷,但三皇兄周珩野心不灭,他这元昌帝谋朝篡位,深怕野火烧不尽,一举杀光嫡长兄所有子女。 然周没想到,二皇兄周钰比自己阴毒狠戾,且藏得更深,短短两年皇位就落在周钰头上,成了庆文帝,而周珽的子女比周玧的子孙更悲惨。 周珽杀周玧即位、周钰杀周珽坐上龙椅,至于周钰是怎么死的?直到如今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周珽勾魂索命,有人说周钰性情暴戾,经常大开杀戒,臣子们受不了残暴酷君、暗中毒杀。 到底真相是什么,周珩并不清楚,只晓得身为父皇最后一个儿子,他义无反顾地登上帝位。 他惶恐不安,当皇帝从来不在他的计划中,幸好有亦书一路同行。可最终……天子近臣都得不到好下场。“亦画,你还好吗?” “哥哥死去,倘若我过得好,岂不显得我狼心狗肺?”亦画顶嘴,顶得理所当然。 碰一鼻子灰,周珩没生气,温声问:“裘家待你可好?” “没娘家依恃,哪个媳妇能被善待?”她说得现实而势利。 “从今往后朕就是亦画的长兄,自当护你周全,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她终于抬眼。 “是,要什么都可以。”她肯提要求,周珩的罪恶才得以轻减。 “我要皇上把哥哥还给我!”她答得明快。 “亦画终究是恨上朕了。” 怎能不恨?哥哥掏心掏肺落到什么下场?朝廷是他的、国家是他的,连哥哥的性命也是他的?他何德何能! 亦画垂眸,眼泪划过眼角,落在骨灰盒子上,晕出一块墨黑。 “对不起。”他说。 她不接受。 他又说:“朕与你一样心痛,但亦书告诉朕:是我们年轻气盛的代价,我们太急于求成,忽略人性,倘若重来,我们都该记取教训。” 他终于学会谋事之前先谋人,往后每步他都会走得小心谨慎,今日之仇他不会宣之于口,但早晚会讨将回来。 他还有机会重来,哥哥呢?“皇上的教训,得用亦画孤苦零丁、失去亲人作为交换?” 当皇帝可真好! “亦画孤苦零丁,朕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亦书临终前要朕承诺好好照顾你,不管你是否怨恨,亦画的哥哥朕都当定了。” 他说得这般诚恳,她就会深深感动?想都别想! 低眉冷笑,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悲戚。“若没有旁的事,亦画先告辞。” 周珩懂,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她不要他的关心、他的补偿,她无法报仇,却打定主意终生视他为敌。 胸口重重的,面对执拗的亦画,无能为力让他深感疲惫。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勉强不了人心。 算了,来日方长,就让光阴来洗涤怨恨! 周珩道:“回去吧。记得,你不是无依无靠,你有朕。” “我不需……” “别倔强,这是亦书的瞩咐,难道你连他的话都不听?” 死命咬住下唇,对啊,她就是非要倔强到底,如果哥哥活过来,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否则……用力摇头,她嘴上不反驳、心底却做出决定——这个男人,任凭他再尊贵,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见他的面! *** 太监上门找何亦画时裘夫人吓坏了。 不会是连坐法吧?何亦书犯罪,出嫁女也躲不过?那么出嫁女的夫家呢?会不会也遭受波及? 想到这里,心底像有数百条毛毛虫在里头钻似的,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尤其陈姗姗不断在她耳边描绘着各种可能的状况,吓得她额际突突跳动,心神不宁。 裘家万万不能败在何亦画手中! 骤下决定,裘夫人唤来管家写下休书,往另一边宅院送去。 这么快?已经打定主意容不下自己? 对着休书,亦画逐字逐句缓慢读过,不尊丈夫、不敬婆母、心狭善妒、虐待下人、刻薄小姑子、犯口舌、膝下无出…… 多能干啊,嫁进裘家短短一个月,她已经把七出之罪全犯过一遍,这等恶行罄竹难书,天理不容啊。 她读着读着,忍不住放声大笑。 青荷气得跺脚。“裘家太可恶,少爷一死就落井下石,这些罪名是想逼死小姐啊。” 亦画冷笑道:“树倒糊猱散,痛打落水狗,这是人性,她们不过是见我身后无人罢了。” 如果她把周珩的话在婆母面前复述一遍,她会怎样?痛哭流涕,跪地乞怜,怨恨自己被小人蒙蔽? 也许不会,裘夫人性情刚烈,就算错肯定宁愿一路错到底。 “不如写信给姑爷,让他处理。” “你家姑爷在远方打仗呢,再是怒火冲天,他还能丢下战事回来替我做主?”身为将军,无诏返京是多大的罪名?更别说战事吃紧,这一回来,临阵月兑逃的名声可就落实了。 “那可怎么办才好?今日夫人以休书辱您,不知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再看一遍,亦画凝声道:“这休书未必是污辱,婆母已经打定主意休离我这个恶妇。” “怎么可以?小姐才进门一个月,要是这样的话,以后……” “哥哥已死,你怎认为我还有以后?”亦画自嘲。 她的选择不多,可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应下婆母所有不合理要求;可以求皇帝做主,狐假虎威压制那两个女人;也可以……挥挥衣袖、潇洒转头。 求皇帝做主吗?不要!让周珩做了主,就可以弥补他对哥哥的亏欠,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忍辱负重?面对嚣张跋扈的女人,忍气吞声只会把自己逼到践踏尊严、无路可退,到时她护不了陈伯一家、护不了青荷,她会变成受制于人的可怜虫。 第9页 至于潇洒转头…… 她出生那天祖母过世,村人传言她八字重、克死老人家,后来清风大师为她批命传遍村头村尾,一句“天煞孤星”,她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老鼠,甚至有村人建议爹娘把她丢在山上自生自灭。 爹娘心疼她受谣言所苦,把家往山上搬。 但是爹娘死了,哥哥也死了,那仅仅是谣言? 不,她确实是灾星,克祖母、克爹娘、克哥哥,下一个就轮到裘善了吧。 裘善有本事有远大志向,这种人该建功立业、昂首天地,岂能受她拖累? 他注定不凡,而她终究不是能够成就他的女人,若她只能是他的牵绊桎梏,那还不如……斩去绳索,还他一世平安? 是的,他是多好的男子啊,他给了她这么多,而她能给的只有从此往后的恩断情绝。 放手……切割……他的前程不该为她所害。 缓慢吐气,把胸口郁气吐尽,就这样吧,挥挥衣袖、潇洒转身,和离之后她与他再无关联,战场上的他将会平安顺遂。 扬手,亦画将休书撕成两半。“让阿龙送过去,就说本小姐只接受和离书,不收休书。” *** 第四章恶婆母逼和离(2) 裘夫人顿足捶胸、哭得那叫一个悲惨……不对,是泼辣。 她指着亦画鼻子,把所有粗俗粗鄙的难听话全都骂出口。 “贱货、烂婊子,裘家做了什么孽,竟娶你这个扫把星进门?给你休书你就给我谢天谢地乖乖接着,带你的人滚出裘家,否则一状告到衙门,我让你身败名裂……” 亦画看着指天指地想把天地翻过来的裘夫人,轻声问:“婆母想不想知道媳妇进宫做什么?” “能做什么?还不是你哥哥犯事,皇上要把你臭骂一顿。” “婆母说得轻省,哪里是臭骂啊?是恐吓呀。皇帝让我好自为之,倘若行差踏错,怕会拖累夫家。” 眼瞳微敛,听说贵人杀人都在谈笑之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代表……对何亦画起了杀心?那么裘家呢?皇帝有没有把裘家跟何亦画给划在一块儿? “既然如此,你自当安分,领了休书离开裘家。”裘夫人哑声道。 “为什么要?傻子都晓得,想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您对我又不好,我自然不想放过您。”心中已然做出决定,便就撕破脸吧,亦画笑得令人生厌,稳稳握住主控权。 “信不信我上衙门告你?”裘夫人怒火贲张,就晓得亦画不是简单货色。 “告不成的,休书上的每条罪行都写得太过,毕竟我嫁进裘家不久,欲加之罪谁会相信?旁人只会认定是婆母恶毒。 “休?肯定是休不成的,您该想的是如何讨好我,免得我心气不顺,跑到大街辱骂皇帝,到时身为婆母,多少要承担管教不力罪名,几十个板子抽下去,咱们婆媳黄泉路上并肩齐行。” 一番话吓得裘夫人脸色铁青。 原来蛮横的婆母也并非无所畏惧,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亦画失笑,果然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无所顾忌,就没有人能够撂倒自己。 “与其把时间拿来与媳妇争执,不如给自己找块好布料缝制寿衣,不介意的话,再到棺材铺里找副好棺木,毕竟谁晓得何时会天降横祸?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她这是诅咒还是真打算鱼死网破?“你、你非要赖在我家?” “当然,我们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死,您也甭想活。” “你这是吃定我?好!你给我等着,我绝不让你安生。” “婆母,光是放狠话有啥用,得拿出手段啊。只是兄长早有耳闻,裘家夫人不好相与,因而陪嫁下人都练过几年武功,好为我撑腰。” 意思是休不掉、打不跑?可她已被皇帝厌弃,万一她哪天发疯,整个裘家岂不是要跟着她陪葬? 陈姗姗也被这番对话吓得脸色惨白,就说官家千金哪有软货?现在怎么办?会不会自己也给连累上?毕竟狗皮膏药一贴上就扒拉不开了。 她拉过裘夫人低声劝说:“何亦画说得没错,她刚入门不久,就算咱们使银子让衙门认下她的罪行,可外人会怎么想?定会说姨母势利心狭,见嫂子没了娘家便恶意侵吞嫁妆,人言可畏,若是带累姨母名声如何是好?” 裘夫人早已心生动摇,只是脖子硬了二十年,她很难低头,何况何亦画的嫁妆确实诱人。“我不在乎,实实在在的生活远比虚名来得重要。” 若非仗着一身恶名,她能顺利把两个孩子拉拔大? “姨母是不在乎,可表哥怎么办,当官的最在乎名声,万一表哥建立功勳,却因为名声不好升不了官,不免要怨上姨母。” “你的意思是……” “她想和离就和离吧,往后旁人问,姨母就说和离是何亦画提出来的,她耐不住空闺寂寞,表哥前脚离开她的心就野了。” 比起嫁妆,她更在乎裘少夫人这个位置,这些年她在姨母面前讨好卖乖,可不仅仅想当表姑娘。 连陈姗姗都这样说了,裘夫人松下态度。 见状,陈姗姗出面当好人。“姨母,何大人是百姓称颂的好官,看在他的面子上,咱们别为难嫂子,既然嫂子在裘家待不住,就依她的意思和离吧。” 亦画忍不住想大笑。竟然是她在裘家待不住想要和离?真是人生一张嘴,是是非非不由己。 “好吧,你去叫管事进来写和离书。”裘夫人顺着台阶往下爬。 “不必麻烦,我写。” 亦画提笔一蹴而就,墨水未干她已填好名字,按下指印。 裘夫人接过和离书,狐疑相望。前一刻才说要黄泉路上并肩齐行,这会儿又干脆地写下和离书? 亦画淡笑。“若婆母心有疑虑,不妨找人看看,当然,媳妇也不是非要和离,毕竟娘家被封,我也没有其他去处,一动不如一静。” 裘夫人凛了神色,忙道:“小庙容不了大菩萨,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尽快离开裘家,别带脏地儿……”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看着她脚步飞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似的,亦画忍不住大笑出声,调理恶人其实挺有趣的。 “青荷,你把所有人全叫到院子里,我有话说。” “是,小姐。” *** 裘夫人对和离书没意见,虽然到手的嫁妆飞了有点痛,但想起“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她只能盼着何亦画尽快离开裘家。 阿龙和裘家管事进了趟衙门,注销两人婚事,从此男婚女嫁再无相干。 亦画遣散到京城后买回的奴仆,只带走陈伯一家四口与青荷,除大型家俱外,她将能卖的都卖光,离开时除了装满银票的匣子外,衣服棉被、日常用品满满当当地装了两辆马车。 阿龙、阿虎驾车,陈伯、陈婶坐在前面一辆,亦画和青荷坐上另一辆。 他们刚出裘家大门,裘夫人就领着满府下人站在门口劈头盖脸高声护骂,引得左右邻居纷纷探出头来。 “裘夫人,这是咋地?” “唉,怪我家门槛低,我儿才上战场呢,新媳妇儿就不安于室,成天嚷嚷着要与我儿和离,我能怎么办?虽替儿子不甘,却不得不成全她,要不然她成天到晚闹,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也不是事儿。” “这么迫不及待?不会是外头有了人吧?” 此话一出,勾起路人的八卦魂。 裘夫人一听乐了,正想引人往这上头想呢,她满脸为难、语气暧昧,躲躲闪闪回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姘头,倒真是有那么一个男的……” “都说娶错媳妇儿倒楣九代,也好,这种不安分的媳妇儿不要就不要了,凭裘公子仪表堂堂、神威凛凛,还怕找不到好媳妇儿。” 说话的妇人姓杨,家里有个未及笄的小闺女,何亦画还没走人,她已经盘算起裘善下一段婚姻。 “她不会是担心变成寡妇,担上克夫之名吧。” 杨家入门不久的媳妇阴阳怪气说着,她的娘家也在这条胡同里,原本她想嫁的是裘善,哪晓得媒人上门,都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 裘夫人不乐意了,什么寡妇,她在诅咒儿子吗?“呸呸呸,我儿子武功好本事高,这回出去是要建功立业,给我挣个诰命夫人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杨婶子啪啪啪抬手就往媳妇身上招呼,怒斥,“不会说话就闭嘴,进屋去洗衣服。” 她还想把女儿嫁给裘善呢! 杨婶子一脸谄媚道:“我媳妇人还行,就是嘴巴烂,狗嘴吐不出象牙,裘夫人别放在心上。等裘公子日后封了侯爵,那可是咱们胡同里头一份,到时裘夫人哪里都甭去,就坐在家里等媒人上门,到时好好精挑细选,选个比这个好上千万倍的媳妇儿便是。” 这话说得裘夫人心花怒放,拉起一旁的陈姗姗,回答,“还挑啥,我家就有个现成的。”她拍拍陈姗姗手背,笑道:“赶明儿我就到衙门登记,让你和阿善当正式夫妻,等阿善回来,你们赶紧的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她被儿子吓坏了,万一他又从外头带回不三不四的女人,她家姗姗可怎么办才好? 笑容瞬间僵硬,杨婶子斜眼横眉、满脸不屑。 这裘夫人是不是拎不清啊?儿子有了功名,要什么女人没有,干么挑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要是裘善真喜欢这个表妹还能拖到现在?别是一厢情愿吧? 她懒得拍马屁,轻哼一声转身进屋,砰地用力关上门。 陈姗姗听姨母这一说满心欢喜,先登记定下名分,就算表哥不乐意也别无他法了。望着正准备上车的亦画,陈姗姗得意张扬。 高门贵女、官家千金?面容姣美、才华洋溢?又怎样,最终还不是成为下堂妻,终究赢得这局的还是自己啊! “来人,泼水、洒盐,去晦气!” 陈姗姗一喊,下人拽起手边木桶,把里头的东西往马车泼去。 阿龙、阿虎双眼冒着火,想冲过去揍人,但被陈伯给阻止了。“别给小姐惹麻烦。” 青荷也是满心忿忿,想冲下马车叫骂一番。 “没事,嘴巴长在别人脸上,阻止不了的。” “可她们怎能睁眼说瞎话?小姐几时……” “她们不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怎能自圆其说?”成亲月余,儿子前脚才出征,后脚媳妇就被赶出门去,放在哪里都会把矛头落在恶婆婆身上。 “一群坏人。” “既然知道她们是坏人,那就该替你家小姐开心,一纸和离书,不但保住嫁妆,还月兑离魔窟,天高海阔再不受尽委屈。” “可是姑爷很好啊。” 是啊,裘善非常好,所以天煞孤星就别祸害他了吧。“走吧。” 马车刚移动,一盆水泼上来,全泼在车厢上。 这会儿阿虎不忍了,刷地,马鞭往泼脏水的老嬷嬷身上招呼,衣服被抽出一道口子,露出渗血伤口。 啊——老嬷嬷痛得放声尖叫,躺在地上翻滚撒泼。 裘夫人见状大喊,“恶奴啊,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你们现在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她越号越伤心,起初只是演戏,可演到后来眼泪真飙出来了,想起被带走的嫁妆,心痛难当。 催紧僵绳,马车加快速度离开裘家宅院,直到听不见哭声,青荷才松口气恨恨道:“怎么会有这种人啊?粗鄙!俗不可耐!” “一样米养百样人,你觉得她们粗鄙,她们还认为我们虚伪呢。” “也好,往后再不需要和那种人打交道,想想就快意。” “可不就是。” “我还是不明白,小姐明明比表姑娘好千百倍,裘夫人怎就不喜欢?” 亦画轻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只喜欢和自己同款的人。” 同款?又不是衣裳。不过要是为了被婆母喜欢,小姐把自己变得粗俗鄙陋、难登大雅,那可就太不值得了,青荷被逗笑。“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渝州。” “去找姑爷吗?”太好了,她就晓得自家小姐心有成算,这是要让姑爷给小姐做主啦。 渝州靠近吴国,至今天下分成四国,周、吴、楚、燕,这十几年来,周国经过两任暴君洗礼,国力羸弱、朝堂不稳,以致于其他三国蠢蠢欲动。 当下正是吴楚联手企图想并吞周国,而燕国还在张望中,此回郭大将军领军前往渝州,正是打算从吴国下手。 她戳青荷额头一记。“想什么呢,都和离了,我与裘善再无关系。” 说这话,心闷闷的,但她刻意忽略。 “那我们去渝州干什么?” “回家。” “那场瘟疫过后,十室九空,大家早早都搬走了。” “是,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恢复过来,无妨,屋契、田契都还在,回去之后咱们就过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乡野生活。” 没有那么多的纷争吵嚷,没有权力斗争,安安宁宁的小山、平平静静的小屋,岁月静好的日子让经历过风浪的她心生向往。 “你对咱们家还有印象吗?” “当然!老爷好会种菊花,一到秋天整个院子金灿灿的,美不胜收。” “你们家老爷不仅种菊花很厉害,他还曾经是太子太傅,后来元昌帝篡位,想请爹爹当丞相,爹爹不愿意,这才带着家眷一路躲到渝州。” “当丞相不好吗?” “不是丞相不好,是皇帝不好,元昌帝性格狭隘、脾气暴躁、刻薄寡恩,良禽择木而栖,当初跟随元昌帝的那批人,最终都没个好下场。” 爹说:“隆顺帝是个贤君,知人善任、胸怀家国,可惜性格温软,对兄弟过度宽厚包容,这才导致后来的元昌帝篡位成功。” 果然坐上龙椅不代表深得民心,百官面服心不服,有个看起来更靠谱的庆文帝出现,立马有许多人结党成群纷纷倒戈。 于是元昌帝上位短短两年,龙椅刚坐热就被拽下台。 可怜兄弟阅墙,两人还是同母所出,没想到入室操戈半点不手软,杀兄弟、砍兄嫂,后宫血流成河,据说事后打扫宫廷时,元昌帝的十二个公主、皇子被关在同一个宫殿里,每一个都拦腰被砍成两段,每寸屋墙都溅满鲜血。 庆文帝比元昌帝更暴戾,只不过还没当上皇帝之前藏得深、演得好,百官误以为他是仁厚之君,然一旦手掌天下大权,他渐渐暴露本性,良将死、贤臣亡,不顺着皇帝心意,下场就是个死字。 父亲在世时不让哥哥参加科考,一场瘟疫,兄妹出走渝州,谁知他们刚到京城又换上新皇帝。 哥哥说:“先帝的儿子除隆顺帝之外,最适合当皇帝的就是周珩,如今他成为皇帝,哥哥可以一展抱负。” 于是哥哥一路过关斩将,成为大周朝最年轻的状元。 “当今皇上也没多好,我们……”青荷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 话未竟,亦画已知其意。 是啊,当今皇帝再好,哥哥也没得个好下场,伴君如伴虎,与其仕途汹涌,不如当个遗世独立的隐士,过完平顺一生。 第10页 青荷改话题。“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原来我们家老爷这么厉害,少爷才会这样强。” 可惜身逢乱世,再厉害的人都无法善终。亦画垂眉。 见小姐不语,青荷又道:“小姐,咱们回去后要靠什么过活啊?” “担心你家小姐养不起你?” “不担心,阿龙、阿虎会耕田,种得出粮食就饿不死人。” “那你呢?” “我绣帕子也能挣钱的。” “你都心有成算了,怎还问我?” “我是想啊……也许、说不定、有可能……咱们就遇上姑爷了呢?” 抓起扇子往她额头敲去。“不听话!都说别想了还想,你家小姐已经和离,早就没有姑爷这种东西。” 所以是真的不可能了?拿出帕子,里头有自己一早起来做的点心。“小姐饿不饿?尝尝。” 亦画捻起一块糕饼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让她想起裘善的山楂糖。 他离开后,她发现枕头底下塞了一包山渣糖,里头的纸条写上——生病,别害怕吃药。 真是有默契啊,她给他准备的行李中也放上山楂糖,里头的纸条写着—— 苦了、就吃,多留点甜蜜记忆。 是啊,她始终记得他说:“日子苦,就总想吃点甜的。” 说这话时,他的眉心皱出两道竖纹。 他吃糖了吗?日子还是苦得太过吗? 亦画跪下,搬出压在底下的木箱,打开、翻箱倒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往外倒腾。 “小姐要找什么?我帮你。” “我记得放在这个箱子的……” “是什么?” 看见箱底的油纸包,她松口气。“找到了!” 打开纸包捻起一块山楂糖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像思念他的味道。微眯双眼,裘善没有骗人,日子苦,吃点甜的就好了…… 第五章前夫太忧心(1) 咬紧牙关,胸口上下起伏不定,额头青筋暴露,愤恨抓起,裘善将家书挥成一团。满纸荒唐言! 信里写着亦画如何乖张,如何骄纵,如何不敬婆母、虐待下人,并且说她成天摔东西打闹,闹得鸡飞狗跳一心想要和离。 母亲说上头有皇帝的压力,她不敢不点头同意,信末还隐晦暗示,亦画和皇帝之间不干净,那日匆匆离去,怕是进了宫当那人上人去了。 谎言还可以编得更荒谬吗?母亲不但诬蔑亦画,还往皇帝头上泼脏水,简直恣意妄为、胆大包天。 天天闹和离?亦画是傻子吗?她比谁都清楚,舅兄为何匆促办婚事,正因裘家是救命稻草,是她最后的庇护。 所以是得知舅兄死去便迫不及待将亦画赶出家门? 为了趋吉避凶,所以先斩后奏?不对,是控制欲高张的母亲,非要牢牢将自己捏在掌心中。 没错,所以母亲罔顾他的心意,捏造婚书,定下自己和陈姗姗的夫妻身分。 心头一阵苦涩痉挛,无法遏制的愤怒在贲张的经脉间窜烧,真是他的好母亲啊,硬生生毁掉他人生中为数稀少的幸福。 嶙峋嘴角处扯出一道生硬曲线,他发出低低两声嗤笑,似怒似讽,似一锅沸腾爆溅的油,把他的心在油锅里滚过一圈,炸得中空外脆。 他灌下整壶冰水,强抑滔天怒气,提笔的一笔一划全带着沉重焦灼的怒气,他给京城的好朋友写信,求他们务必帮自己找到亦画,收留她、照顾她。 写完几封信,心中怒火无法平息。 他清楚孤儿寡母的,母亲养大自己并不容易,也清楚她性格强势是为环境所逼、迫不得已,然而这些年她的性情越发偏执,自己的话半句都听不进去,却把表妹的每句话奉若圭臬,那么这次的事有没有陈姗姗的手笔? 陈姗姗……裘善气息冷冽,指节握得咯咯作响。小时候他确实疼惜表妹,直到知道她用什么手段对付李春花之后。 李春花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小姑娘,爹是村中里正,那回他返家,李春花在路边等他,满脸羞涩欲语还休,最终鼓起勇气说:“裘家哥哥,如果你愿意,我爹可以请媒人上门说亲吗?” 那是个从小被娇宠长大、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他不忍伤她,只说事业未有成就,暂且不考虑婚事。 她很伤心,眼底凝上泪花,却点头逼着自己微笑。“我懂了,打扰裘家哥哥。” 说完李春花头也不回离开,他也准备回家,没想一转头发现陈姗姗。 当时他毫不在意,领着陈姗姗返家,然而下次再回村里时却听闻李春花遭人凌辱致死。 这不关他的事,但心底莫名忧虑,让他隐隐不安着。 他借口上山打野物,平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在山林中听见陈姗姗和村里的地痞二狗子对话。 “我没让你杀了她,你怎能怪到我头上?” “我没怪你,我只是没想到李春花那么不禁碰,随便两下就死透了,我想要的媳妇没啦,不得找你补上!” “关我什么事?” “怎不关你的事,是你把李春花约到这里,要不我哪能尝上甜头。这男人一但开了荤就停不下来,嘻嘻……”他婬笑着朝陈姗姗走去,手臂一拽,把人给拽进怀里又亲又舌忝。 陈姗姗撕心裂肺地哭着、哀求着,她越是这样二狗子越是兴奋,刷地扯下她半幅衣裳。 得知真相,裘善震惊无比,本不想理会,打算让她自食恶果,却想起娘对陈姗姗的珍重、想起李春花的死,他还是动手了,一根树枝射进眼珠子,二狗子瞎了,后来裘善抛出两句谣言,将矛头指向二狗子,里正带人包围,逼出罪行,他最终伏法受诛。 直到现在陈姗姗仍然不清楚当天是谁救下自己,也不明白表哥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 再次提笔,他写下家书。 娘,和离一事儿子不认,这辈子我只有亦画一个妻子,就算亦画嫁与旁人我也不会再娶。至于陈姗姗,品性卑劣、心机歹毒,从此以后甭说妻子,便是亲戚也做不成,娘最好尽快找门亲事将她嫁出去,否则等我返京,我立刻着人将她送回陈家,交给姨父处理。 给娘写的信简单粗暴,用最清楚的句子表达最真实的情绪,他太懂母亲,如果他表现得不够强硬决绝,母亲会直接忽略无视。 他把信分别装入信封,大步往帐外走去。 “裘副将。” “集合,练习对打。” 吭?早上不是才练过,怎又……偷眼瞧裘副将,他脸色很糟,浑身上下散发一股“我要揍人”的暴戾气息,所以是心情坏透,需要揍人发泄发泄? 营中像裘善这等级的副将有几十人,每人手下带领上千士兵。 出京前,郭大将军让他们自己选人,大部分的副将都抢着挑选勇猛、身体硕壮的士兵,而他挑选的却是在何亦书改制后志愿入伍的一千两百名士兵。 这些人多数来自贫穷家庭,没有别的营生,相形之下入伍是个更好的选择,也因家境因素,长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形普遍瘦削矮小。 离京时,几十个队伍一站,裘善常常被其他小队嘲笑,但真正带上他们之后,裘善彻底认同何亦书这项政策。 丙一队的士兵入伍皆出于自愿,不管是有心建功或因为家贫不得入伍换取军需,比起被迫当兵的,他们多出几分挣功立业的意愿,再加上长年吃苦,令他们不害怕操练,因此旁人行军休息时,他们这队却在行军中加入操练,就这样光是从京城一路抵达边关,裘善手底下的士兵体能远远不是其他队伍可比。 因而,初来乍到几次出任务,他们都打胜仗立下战功,郭大将军大悦,要给裘善提官阶,但他直接拒绝了,只要求银子封赏。 消息传出去时所有人都笑话他泥腿子出身眼界小,满脑子只有银钱。 当中笑得最欢的是郭大将军的独生子郭煜,打从师父把裘善送到郭盛麾下,郭煜就处处看裘善不顺眼,把他的出身、长相、行事作风全翻出来一再嘲笑讽刺。 然而裘善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转眼就把郭大将军给的三千银票兑成银锭,按照位阶发给旗下士兵,战亡的拿得更多。 此举轰动整座军营,所有人都羡慕丙一队的成员,还有人私底下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入他们? 下属们的心情让众副将们心里产生微妙想法,有人刻意学习、有人恶意抹黑,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对于羡慕亟欲学习者,他不吝于分享自己的带队心得;对于善妒心怀恶意者,裘善压根不予理会,顶多冷冷笑道:“成绩会解释一切。” 他说这句话时口气温和却也霸道。 郭盛听说此事时捻着胡子、笑眯一双铜铃大眼说:“此子非池中物。” 这让郭煜更加痛恨裘善,恨不得把他给踹进地狱。 多年来他始终被裘善压一头,自家亲爹眼里没有儿子,只有那个又丑又蠢、出身低贱的裘善,他一逮到机会就挑衅生事,每次裘善要做啥他就会私底下使绊子。 这让让裘善不厌其烦,但谁让他是郭盛的儿子,郭大将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有教导之情,就算郭煜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做不出报复之举。 尚未走到练武场,远远他就看见士兵在打群架,裘善皱眉快步上前。 十几个人围着两个丙一队的士兵殴打,眼看着丙一的两人落下风却还是不肯认输,那群围殴者的绑手上头写着丁三。 丁三队的头头正是郭煜,目光扫过,他在围观人群中找到目露讥诮的郭煜。 推开围观者,挤到中心,一托一拉,转眼间裘善把十几个丁三士兵给打趴。 他俯视众人,怒眼斥喝。“大敌当前,有力气不能留到战场上多砍几颗头颅,非要拿来打自己人?” 四周鸦雀无声。 他转身问自己的手下。“怎么回事?” 被打成猪头的丙一士兵说:“中午用膳时,一个人分配一块肉,丁三的人故意把所有的肉都挑走,让我们只能就着酱油吃,他们说我们有赏银,想吃好的尽管到镇上下馆子去。” “我们心里不服,却想着副将让我们别与人争执,为赌一口气,我们聚资真跑去买烧鸡,没想回来又被他们给拦下,他们不由分说抢走我们的烧鸡。” 说着看向泥地上被踩得稀巴烂的烧鸡,满脸憋屈。 裘善弯腰,提起一名闹事者,问:“可有这回事。”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郭煜淡淡插进话—— “打狗还得问主人,裘副将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确实这件事就是他挑起的,为了赏银挑衅之事,他被父亲叫去狠训一顿。 父亲怒责,“同样位阶,人家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没正经事可干吗?” 哼,裘善做得再多也就是泥腿子出身,凭什么拿来跟他这个将军府少爷较量,他没资格! 他气得对父亲大吼,“是我不作为,还是父亲不给我机会作为?” 郭煜是家中的独苗,娘亲死后,当爹的买回一堆妾室姨娘,可惜她们只生女儿,生不出儿子。 姨娘们知道日后想在将军府混上好日子就得仰赖郭煜这根顶梁柱,因此成天到晚围在他身边,捧着哄着宠着,直到郭盛发现儿子被宠成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巴,这才把他带进军营打磨。 郭煜始终认定自己是根好苗子,是父亲舍不得独子涉险,因此有任务也不肯分派到他头上。 这就过分了,一边压着他出头却又责备他没出息,这算什么事? 正准备“打狗”的裘善闻言,慢慢走到“主人”跟前。 郭煜身材高就,五官清隽逸秀,典型的男生女相,用“漂亮”来形容他都不算过分,他看起来不像武官,更像文人,却天生神力,一把可以推倒一棵树,那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裘善寒声问:“你把属下当成狗?他们不该是你的同袍、你的兄弟,不该是你在战场上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手足?” 几句话高下立见,听得丁三士兵胸口里泛起微微酸意。裘副将是这样看待属下的啊,难怪得了封赏没想着收进口袋,转头就分给丙一士兵,人家可都是裘副将的手足兄弟啊! 一时间他们对丙一的嫉妒纷纷转为羡慕,恨不得月兑队加入丙一阵营。 “挑拨离间?不过是打几场胜仗眼睛就长在头顶上,谁也看不上眼?” “挑拨离间的从来都不是我,恶意挑衅的更不是我,我们都是武官,就别学文臣那套,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找我单挑,输了就低头,别动我的兄弟,更别想方设法以多打少,欺负丙一队。行不?” “你以为自己打得过我?”郭煜轻嗤,他可以一拳轻易打死大狗熊,不知道裘善那副骨架子能挨得了他几拳。 “不试试怎会知道。” “行,打就打!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丙一与丁三合并,我到郭副将麾下,当你的下属。” “行!如果我输了也一样,从此归你管辖、听你号令!” “可以,郭副将是想文比还是武比?” “文比如何,武比又如何?” “文比比射箭、打靶、指挥作战,武比粗暴简单,我与郭副将面对面直接打一架,谁把谁打在地上站不起来就算赢。” 郭煜暗暗思忖,射箭他准头不够,指挥作战更没有必胜把握,那家伙诡计多端,要不敌军哪会总是折在他手下,相较之下武比赢面更高,只要抓住裘善肩膀提溜起来,拿他当狗熊往地上甩两下就能摔得他头昏目眩,找不到东南西北。 “武比。”郭煜丢下话,摆起姿势就要上前抓人。 “等等。” 岳璘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是丙一队的,体力不错但武功普通,难得的是脑袋清楚、战略灵活,被裘善选入麾下之后频频献计,几次兵法运用得当,助丙一队以最少的损伤破吴国最多的军队。 不久,岳璘便成为裘善最得用的副手,每回战前议事都有他的分,裘善能得这等漂亮战绩,他的功劳不容抹灭。 郭煜不屑一顾,朝那个文弱书生挑挑眉。“你也想下场?没问题,一起来,不过是多两息就能摆平的事。” “郭副将误会了,属下有自知之明,就不献丑啦。只是方才所言口说无凭,得立下字据才好,免得输家不认账,贻笑大方。” “我谁啊?不认账?你想太多。倒是你家裘副将可就难讲了,毕竟出身不高,办事不牢靠。” 听他如此污辱裘善,一起赶过来的丙一队士兵们气得炸开锅。 平日里丁三队因自家头头是郭大将军儿子,惯常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早就让人看不顺眼,如今郭煜还当众辱骂自家将军,能不群情激愤? “裘副将,往死里打,打得他哭爹喊娘!” “出身不高咋啦?有吃你家大米吗?” “办事牢不牢靠看战绩就知道,光会耍嘴皮子可上不了战场……” 第11页 众人纷纷破口大骂,平日里碰到这种状况,丁三队的成员还能保持沉默?自然要骂骂咧咧吵上一场,但今天情况迥异,大家都沉默不语,连帮郭煜摇旗呐喊的狗腿子都噤了声。 实在是……他们也暗中希望能够被丙一并队。 岳璘不知从哪里拿来纸张笔墨,当场一挥书就字据,呈到裘善跟前,他想也不想咬破手指盖上指印。 字据送到郭煜面前,他可舍不得破皮流血,可所有人都看着呢,总不能不盖印,这会儿要是输掉气势,连打都不必打了。 于是心一横,抓起手指……呃,是隔壁兄弟的手指,拿刀往上头划去,不是自己的手自然不痛,因而落刀太重,血喷射出来。 岳璘忍不住翻白眼,好个人见人夸的“少年英雄”,连出点血都怕?他轻笑两声。“郭副将豪气,但盖指印用不上那么多血,浪费了。” “没事,郭副将家大业大,几只烧鸡都不看在眼里,几滴血算啥,刷一盆都是小意思。”裘善接话。 “确实是小意思,丁三队集合起来,一人一刀就满盆啦。”丙一队有人出言讥嘲。 郭煜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眼底浮上红丝,青筋也陆续冒上,裘善……他与他势不两立! “罗罗唆唆,字据签过了,还不动手?”说完抢身上前就去揪裘善衣襟。 裘善一个昂藏大汉转瞬变泥锹,滑溜儿的钻到郭煜身后,轻轻拍他背后,郭煜反应也算快,手一抓、背一弓将裘善往前摔。 裘善顺势被他抛出去,但一扭腰硬生生在半空中翻身,伸脚一蹬踹上郭煜胸口,没想到他会突如其来这一下,郭煜往后踉跄几步。 低头,看一眼胸口上的脚印,郭煜怒极,火力全开,抢身上前又要抓人衣襟。 这会儿裘善不让了,啪啪啪几下拍开他的手臂,紧接着招数快到令人目不暇给,郭煜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只听见嘶嘶嘶……几声布帛破裂声立曰。 郭煜定睛一看,衣服被东撕一块、西扯一条,破得看不出还是件衣裳,恼羞成怒,丢脸丢到姥姥家,他恨不得把裘善撕了,却哪里想得到,这不是污辱而是裘善的手下留情。 郭煜不服输,扬声大喊,“再来!” 裘善收到家书,本就满腔怒火急欲发泄,这会儿有人亲自送上门,他有什么好客气的。 知道对方力气大,裘善不与他正面对决,东跳西窜搞偷袭,后腰一拳、左胸一掌、右臀一腿……一下一下积少成多、撞肉成肿,郭煜被打懵的同时裘善欺身上前,五指扣住对方咽喉。 裘善挑眉冷笑,松开手指。“胜负已分,郭副将准备好就领下属到丙一报到。” 军营中重新编队不算大事,只不过通常是在战争后,队员死伤过多才会进行合并重编,今天这种情况倒是首见。 然围观的丁三士兵们竟还有人控制不住欢喜,扬起嘴角偷偷乐着。 本就暗羞恼恨,又见属下那副开心样,顿时郭煜气不打一处来。咻地!他从怀里抽出匕首,转身朝正在和岳璘说话的裘善后背刺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在场人吓傻,这时不管是丙一、丁三或其他队伍的士兵,同声大喊—— “裘副将小心。” 裘善及时反应,上半身一个后仰,看清楚郭煜动作,心中暗恼。这么输不起?这等性格到战场上,人为刀俎他只有当鱼肉的分儿。 后仰同时双脚往上一窜,再度落下,小腿夹住郭煜的头,顺势落地,他把郭煜带翻,众人没看清楚状况,然而定睛时郭煜已经躺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手上的刀子不知何时落在裘善手上。 “站起来。” 冷冽斥喝声从人群后方传来,裘善忙不迭将郭煜扶起,托着他的手肘走到郭大将军跟前。 郭盛看着亲生儿子的德性,失望透顶,后悔极了,儿子不该养在妇人膝下,短短几年,好好的儿子竟被养成这副甭样。 岳璘上前,将两人立的字据呈上。 好大胆子,竟敢太岁爷头上…… 有人倒抽一口气,担心裘善被郭大将军怪罪,悄悄挪动脚步来到裘善身边,准备在郭大将军发怒时一起跪地求饶。 没想郭盛还没反应,裘善先道:“将军,那只是开玩笑、不必……” 说着就想将字据拿回。 郭盛缩手不给,却冷眼望向儿子。“你来说,这是玩笑还是愿赌服输?” 猛然抬头,郭煜不相信,裘善已经搬来台阶,父亲居然还当那么多人面前质问,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看着瞪大双眼、满面怒容的儿子,郭盛更加失望。这个儿子废了,非但不思己过还想迁怒他人,枉费他一生戎马,竟连个传人都没留下。 手一甩,不看郭煜,他走到丁三士兵们身前,问:“你们可愿意编入丙一?” 大家齐刷刷转头看向郭煜,下一刻,有个胆大的单膝跪地,扬声道:“林州愿意。” 有了出头鸟,第二个、第三个……纷纷出声。 “贾信平愿意。” “周小小愿意。” 眼看自己的下属一个个跪到地上,身板笔直,拱手大声回应,郭煜一阵阵晕眩,他们就这样……背叛自己了? 不就是个小小挑衅?不就是个玩笑赌约?怎会搞成这样?他又没做错什么,怎会变得这么严重? “既然你们都愿意,郭煜,把副将令牌上缴,明天与丁三队员一起到丙一报到。” 倒抽气,裘善没想到郭大将军居然会这么处置。 岳璘与他不同,嘴角笑意深刻,他早就猜到结果,郭大将军性格传统守旧,死脑筋又不知变通,但做人做事还是有底线有原则的,更别说这个结果对他没有坏处,他还想借裘善的手打磨自家儿子。 “父亲这样做置我于何地?”郭煜怒火中烧,扯住父亲衣角不让离开。 “是你把自己逼到墙角,却来质问我置你于何地?你从不检讨自己,只会声讨别人?” 郭盛甩开他的手,大步离去。 裘善皱眉,想安慰郭煜两句,却被岳璘拽住。“现在过去,他会认为你想安慰他还是示威炫耀?” 对于琢磨人心,裘善还是少了点儿火候。 裘善再看一眼郭煜,轻叹……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压根儿不该上战场,在这种地方,没人宽容保护,他只会是死路一条。 拉开裘善,两人朝营帐方向走去,边走岳璘的喜悦掩也掩不住。 “加上丁三队,咱们队就有两千七百多人。”人越多,致胜率越高。 “我想得打散重组,重新分小队、选队长……” 两人渐行渐远,只留下郭煜在当地,死命攥住拳头,心中强烈不服! *** 第五章前夫太忧心(2) 这一路上他们走得并不快,走走停停,边走边欣赏风景,直到这个早晨,他们总算踏入渝州城。 虽然对皇帝有恨,亦画却也不得不同意,经过五年的励精图治,如今的大周王朝比起当年兄妹俩进京时好太多了。 那些让京城官员咬牙愤恨的政令,确确实实地造福了地方百姓,也确确实实地让贤君的名号牢牢压在皇帝头上。 原本在瘟疫过后,十室九空的渝州城恢复往日荣光,街头小贩的吆喝声,饭馆酒楼传出来的菜香味儿,鲜活的百姓,烟火味儿十足。 战争带来的恐慌,在这里竟然是半点不见,相当意外,可以见得郭盛那个老匹夫确实有几把刷子。 “陈伯,我们休息一下吧。”进了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子,让阴郁多时的亦画心情好转。 “小姐,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家,要不要先回去?”陈婶忧心忡忡问。 虽然街景看起来还好,但战争的消息早就传遍四方,谁晓得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还是早点回家早安心。 “家里什么都没有,总得买点米粮、菜蔬,把缺少的生活用品补齐。” “小姐说得是。”陈伯觑妻子一眼,一路行来难得小姐有兴致,说什么都得让小姐惬意才是。 “爹说得对,要不要到小姐最喜欢的明月楼吃卤鸭子?”阿虎说着,口水快流下来。 “好吧好吧,小姐,我谗了。”青荷接话。 阿龙道:“明月楼的小菜有特殊风味,每回小姐不开心,少爷想哄人,就会领着小姐去吃一顿。” 亦画笑开了。原来大家都还记得啊?可他们弄错了,哪里是她喜欢明月楼的小菜,分明是哥哥喜欢明月楼东家亲手酿的状元红。 直到后来的后来,她才弄懂,原来哥哥喜欢的不是状元红,而是对状元的渴望。 完成梦想是男人的渴望,所以哥哥成了状元、当上股肱,引颈就戮在青史上写下浓墨一笔,那裘善呢?枕戈待旦、驰骋沙场,也是他穷尽一世的梦想? 想起那个总是笑出一口大白牙的男子,甜甜一笑,她祝愿他一世平安…… “就去明月楼。”亦画发话。 一阵欢呼,马车朝明月楼行驶。 明月楼里还是那个掌柜,长长的胡子、嘴边一颗红色凸起的痣,身材圆滚滚、笑起来很讨喜。 果然,他依旧推销了自家最有名的状元红。 “为什么你们家的状元红卖得那么好?”亦画问。 然后,熟悉的答案勾起她嘴边笑意。 “东家是酿酒起的家,当年成亲生子后听说绍兴那边的人家诞下婴孩就会埋酒地底,生女儿那酒就叫女儿红,生儿子就叫状元红。东家盼啊盼,盼着小少爷好好念书,长大后考个状元回来,便费尽心思醸满一地窖的好酒。” “不仅小少爷出生那年酿,还年年酿,酒窖挖过一个又一个,想着等小少爷考上状元就要拿出来大宴宾客。后来小少爷真考上状元,东家取酒待客,没想那状元红酒性柔和,色泽澄清黄亮,香气馥郁芬芳,味道干香醇厚,惊艳了在座客人,从那之后状元红就成了咱们铺子里的招牌。” 同样的故事,掌柜说过无数次,信手捻来精彩纷呈。 哥哥说:“渝州城什么时候出了个状元郎?瞎编的故事,别相信。” 不管是不是瞎编,酒是真如掌柜说的那样好,每每喝过,齿颊留香。 “行,来一壶,待会儿我们走时还要带上两坛子。” 听见这话,阿龙、阿虎乐眯双眼,小姐不乐意喝酒,状元红肯定是要犒赏他们的。 看阿龙笑得见牙不见眼,青荷踢他一脚。“别乐,那酒是给陈伯买的,没你们的份。” 陈婶跟添话逗趣。“青荷说得对,那酒是给老头子买的……”她看一眼眼角笑出两道深刻鱼尾纹的丈夫,她也往他那儿踢一腿。“你也甭高兴,那酒锁在我房里,一天只准喝一杯。” 顿时,三个男人都蔫了。 看着笑逐颜开的众人,亦画也笑了,近乡不情怯,反倒自在放松,真好啊,回家真好…… 捧着脸,夹起一筷子的小菜,味道一如记忆中的好。 如果哥哥在,如果自己还是那个不解人世忧愁的少女,如果她不曾认识那个愿意她卷款却不准她潜逃的男子……她在笑着,眼角却渗出微微湿润。 *** 用过饭后兵分两路,阿虎、陈伯和陈婶去买粮食和日常用品,陈婶边走边小声提醒陈伯,得买些香烛纸钱,要祭拜老爷夫人,也要把少爷埋到他们身边。 这些日子他们刻意避谈此事,只是都搁在心头,谁也没有或忘。 阿龙和青荷陪着小姐到处逛逛,青荷捧着两幅卷轴跟在小姐身后,往墨与斋走去。 过去,何亦书兄妹是墨与斋的常客,和东家小梁哥交情够,他常把楼上空房让出来,让他们在里头读书写字、画画儿,一消磨就是整个下午。 目标明确,他们朝前走去,在距离墨与斋还有五十步时,有人从里头走出来,他一袭青衫,手抱着几本书册,往街道另一方向走去。 那人的背影、走路的姿态、把书夹在腋下的动作……亦画宛如被点了穴道,目不转睛,胸口狠狠撞击着,回过神时她二话不说朝那人追去。 阿龙和青荷互看一眼。 阿龙道:“你留在这里,我去追小姐。” “好。” 亦画提高裙角用尽全力狂奔,她咬紧牙关追逐那道背影,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她跑得飞快,快到几乎喘不过气,可是在下一个转角,男人消失…… 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轰地炸掉她的意识,说不出口的失望充斥包裹着她,她像作茧自缚的蚕蛾,困得自己动弹不得。 脚步停下,眼泪淌落,是看错了吗?是看错了吧!分明就不可能的事,她怎能心存幻想? 阿龙道:“小姐在追什么吗?我去帮小姐追?” 缓缓摇头,逼退失落,亦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认错人,回去吧。” 回到墨与斋,这里比过去足足大上一倍,里头的陈设不太一样,柜子换上新的,买卖的书画变得多,地板青砖刚换过,但柜台还是过去那座,掌柜的大珠子算盘还是因为经常拨动显得光滑油亮。 “小梁哥。”他是少年东家,爹死的早,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哥哥说小梁哥是经商好手,定会把墨与斋经营得比他爹更好。 果然呢,哥哥慧眼如炬。 梁智启看着眼前的姑娘,认上老半天才想起来。“你是亦画妹妹?” “是啊,我回来了。” 遇见熟人,梁智启脸上笑出花儿。“亦画妹妹长大,变成大美人儿啦。” “我可不及嫂子漂亮,当年嫂子可是咱们渝州一朵花。” “这倒是。”梁智启笑得骄傲得意。“不过,现在我女儿比她娘更美。” 他一脸的有女万事足。 “小梁哥有女儿了?” “还有两个儿子,皮死了,还是生女儿的好,贴心的小棉袄啊!亦画妹妹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城呢,买点东西就回家,特地过来看看小梁哥,顺便拜托小梁哥一件事。” “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咱们好好叙叙旧。”他很清楚亦书的事,当年他就看好亦书,认定他会鱼跃龙门、功成名就,果然他考上状元的消息传回渝州,身为好朋友的他乐坏了。 何亦书和皇帝的事蹟,说书人天天在饭馆里讲,所以当好友死讯传来那天,他气得几天都吃不下饭。 他看着亦画的目光中带着淡淡悲怜……没事,往后他就是亦画妹妹的亲哥! 小梁哥的眼神……明白了,哥哥的事蹟已经传回渝州城,她感激小梁哥的善意。 “老房子得整理整理才好住人,今天回去还有得忙,下次进城再来叨扰,我也想看看小侄子、小侄女呢。” “一言为定,你嫂子惦记着你呢。”这些年他与妻子没少提到这对兄妹。 “好,小梁哥先帮我看看,这字画你们收不收。” 她接过青荷手上的画轴,放在桌面上,梁智启打开后仔细观赏,他眼底先是惊艳、质疑再到欣喜若狂,直到确定画作下方的印章时,猛然抬头。“拾画先生是你?” 第12页 亦画点头。她在京城卖过不少画,累积出不错名声,他们能顺利在京城安家、稳定生活,有一大部分靠的是她的画作买卖。 然而,担心赏画者因为她的年纪小看轻图画价值,因此拾画先生的身分始终隐瞒着众人。 “我第一次看见拾画先生的作品时就觉得和你的画风有点像,可是他们都说拾画先生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儒士,一个个说得信誓旦旦,我才没敢往那方面设想。” “小梁哥到过京城?” “去过几趟,另外,咱们渝州新开了间静艺轩,里头收藏了两幅拾画先生的作品。” “真的?我找时间去看看。” “嗯,有需要的话我陪你过去。” “多谢小梁哥,那这画……” “收!当然收,肯定收,你这是在帮小梁哥啊,有拾画先生的作品,墨与斋的名气要更上层楼啦!以前你的画卖什么价,小梁哥都加两成给你。”他本就计划把铺子开到京城,正缺一块敲门砖,现在砖头送上门,他怎么可能不乐意? “这么好?谢谢小梁哥。” “这是眼前,等我能用高价卖掉你的画,到时咱们再来谈分红。” “那这两幅先留下,等有了新作品再送过来。” 两人一拍即合,她没料到会这般运气,还担心在渝州无人识得拾画先生,得花点时间重新建立名气,谁知小梁哥居然知晓? “你没空的话我上门去取也行。”他突然间雄心壮志起来,觉得自己肯定能在京城顺利立足。 第六章找回主心骨(1) 他们原本住在山下村子里,后来村人不友善的谣言,爹娘便决定举家搬到山上。 山上的家盖在一大片蓊郁密林深处,很少有人涉足,没有左邻右舍看顾,爹担外来客闯入,便在四周布上阵法,对阵法不熟悉的外人很容易在森林里迷失方向,转转绕绕,困在阵法里头。 爹当隐士当得很彻底。 那几年虽然寂寞,日子却是过得有滋有味、惬意舒心,他们不必担心外头苛政猛于虎,不必害怕自家人受人欺凌。 那时她问娘,“没有朋友串门子,娘不无聊吗?” 娘把她搂在怀里,贴贴她的脸颊回答,“娘有贴心的小棉袄陪伴,怎会无聊?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咱们住在桃花源呢!” 桃花源……对啊,爹娘亲手建立的桃花源,无纷争、无干扰,最是安全的避风港,家,她回来了! 马车进入密林,按照背得滚瓜烂熟的入阵口诀,短短一刻钟他们就来到家门口。 捧着骨灰盒子,亦画走下马车,柔声说:“哥哥,亦画带你回家。” 闻言,青荷红了眼眶,陈嫂忍下哽咽,阿龙阿虎抢快几步上前打开布满灰尘的大门。 家……还是老样子,不大却很温馨,十几间屋子,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房间,厨房很大、书房很大,但最大的是练武场。 练武场在后院,是家里男人的专场,前院是陈婶和娘专属的温室与菜园,菜园里啥都没有,只剩下杂草丛生。 “我想拔萝卜。”亦画突如其来一句。 陈婶连忙接话。“我买了很多菜籽,这两天种下,过几个月就有萝卜拔,来!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一声招呼,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亦画对着怀中木盒道:“哥哥,我们到处走走吧。” 哥哥当然没回答,她自顾自抱着盒子逐间屋子逛过去,边走边自言自语。 看着被磨成弧状的桌角,亦画咯咯笑开。“那回我在桌角撞出一个血洞,娘舍不得骂我,竟骂起爹说桌角干么弄成方的……是不是太不讲道理啦,可隔天爹居然和陈伯把桌角刨成弧形。” 她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女孩呀,她拥有天底下最好的家人! 她没回自己房间,因为青荷正在里头忙着,灰尘一阵阵的。 亦画直接进了哥哥房间,方方正正的屋子,一组案桌、一张床,加上两个柜子,一个放书、一个放衣服,离开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现在一层厚厚的灰掩在上头。 她跪下来,熟门熟路地从床底下拉出木箱,里头有弹弓、箭,还有几把剑,小时候爹逼得狠,天不亮就让陈伯把哥哥挖起来练武功,哥哥喜文不喜武,但爹坚持:生在乱世,习武不仅用来强身,还能保护家人。 哥哥更喜欢读书啊,因此他们经常在小梁哥的墨与斋里窝着,不过在爹的严厉逼迫下,几年过去、哥哥的武功也练得有模有样,高手称不上,但揍趴一群混混绝对没问题。 厨房里陈婶正忙着,那里是陈婶的专场,她说不管搬到哪里,民以食为天,厨房是最重要的地方。 陈伯打水,一桶接过一桶,阿龙把水不断往屋里送,阿虎动作俐落,得在太阳下山之前整里出几间屋子,晚上才有地儿睡觉。 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亦画抱着哥哥往练武场走去。 那里有大大小小的木头桩子,她朝立在靠墙处的两根走去,木桩上头划着许多道横线,一根是哥哥的,一根她的,据说哥哥那根木桩还是从京城老家搬运过来的,爹用这两根木桩,在每年生日时刻下他们的身高。 亦画走到自己那根前方,站直拔下发簪,手往后在头顶处划一道横线。 离开那年她九岁、哥哥十六岁,这六年里她长高很多,不过哥哥十二岁时就比现在的自己高,手指顺着哥哥的木桩子慢慢往上滑,一道接过一道……视线在最高的那道身高线上停驻。 十六岁时哥哥有这么高? 蹲,一岁、两岁、三岁……她一道道往上数,第……十七道? 不对,她记得很清楚,离开家那天她还认真数过一遍,她九道、哥哥十六道……所以是哥哥自己给添上的?哥哥曾经回来过? 不可能啊,她日日与哥哥在一起,哥哥不曾离开过家! 心脏陡然吊起,她联想起在墨与斋看见的背影。 会吗?是吗?有可能吗? 压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她稳住虚浮的脚步,慢慢回屋。 青荷动作迅速,转眼屋里已经打扫过一轮,衣服摆进衣柜,她正在收拾琐碎物件,看见小姐回来,她面露犹豫、欲语还休。 亦画拉开椅子坐下,想喝杯水缓缓,却发现茶壶是空的。 青荷忙道:“小姐等等,我去一趟厨房。” 她没回答,只是心跳一下强过一下,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青荷回来得很快,她把茶放到桌上。“小姐将就喝点开水,茶叶还没找出来,水烫,慢点喝。” 点点头,亦画抬眉,主仆对眼,青荷犹豫着要不要说,说了怕小姐担心,不说又怕意外发生。 见她欲语还休,亦画问:“怎么啦?” 一顿,迟疑半晌,最后青荷说:“小姐,有人闯进来过。” 原则上不可能,从来没有人能闯过阵法,但亦画没反驳,问:“你发现什么?” “我进屋时发现窗子打开,窗边有脚印,我还没擦……” 亦画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脚印还算新,约莫前两日下过雨,泥巴留下完整鞋印,右脚在外,左脚在屋里地板。 手控制不住地抖起,她必须求证。亦画抽出帕子里外走两趟,试着比对长度。 青荷不明白小姐在做什么,但有外人闯入,事态严重。“小姐,这事得告诉陈伯吧?” 亦画连忙阻止。“先不要!” “为什么?万一是坏人……” 心乱得厉害,像是周身血液被抽干,手脚瞬间变得冰冷,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期盼,只觉得自己跌进一团乱麻中,厘不出头绪。 “好青荷,什么都别说,拜托!”双手合十,控制不住心底激荡。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她不知道,但是求求老天,就是她想的那样…… 满心狐疑,但主子下命令,青荷还是点头应下。 太慌了,慌得连手脚都找不到地方摆,她必须做一点事情来安抚自己。亦画卷起袖子,接过抹布说:“这里我来整理,你去整理自己屋子。” 虽然不解,但是看见小姐心情好转,终归是好事。 青荷离开后,她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抹布带上房门,往房间外头靠窗的那片高墙跑去。 她又找到几枚脚印,天啊……她好高兴、好想笑,好想跳起来大喊大叫,但她死死地捂住嘴巴,深怕尚未落实的事儿被自己的快乐给喊丢了。 *** 黄昏,在众人的齐心合力之下,整座宅子里外清理过一遍,只是十几个房间只整理出晚上要睡的几间。 祖先牌位供上,哥哥的骨灰静静地放在爹娘身旁,刚买的果子、到外头采回来的野花,一炷清香,亦画告诉爹娘,他们回家了。 陈婶做满桌子菜肴,全家围在一处吃上团圆餐,大家脸上都有明显的疲惫,亦画甚至累到没有胃口,但今晚气氛轻松,他们喝了点酒,亦画亮出千两银票,说了与小梁哥的合作,日后生活有了着落,大家跟着放下心。 早早地打发青荷回屋里休息,她从抽屉中翻出小时候哥哥给自己买的铃铛,用红绳串起来绑在窗子上,高高低低、上上下下,都弄好后,熄灭蜡烛躺上床。 心情澎湃,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担心那只是自己的过度想像,也担心希望落空会更加失望,当然也有很大可能那人不是哥哥,她的隐瞒会给自己招来危险。 但是……赌了吧!就赌这一回,反正她还有什么可以损失的? 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回想起小时候……她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她可够调皮的啦,爹娘却总说她不受教是哥哥的错,上梁不正下梁歪,身为上梁的哥哥没当好榜样,弟弟妹妹自然直不了,害得可怜的哥哥为她背下无数口黑锅。 哥哥最疼她,银子全给她买好吃的;她也最疼哥哥,哥哥喜欢安静乖巧、爱看书写字作画的女孩子,她便乖乖地把字画给学了个透彻。 她理直气壮对爹说:“为什么哥哥不能坐在爹爹腿上?我可以,哥哥也想坐的呀。” 她一直都知道的,哥哥盼着爹爹也宠宠他。 那次她耍任性,非要爹把哥哥抱在大腿上,爹瞥扭、哥哥尴尬,但终究还是抱上了,她看见哥哥红了耳朵,也看见那一天……整整一天,哥哥上扬的嘴角始终没落下。 爹爹对哥哥太严厉,却又对她太纵容,她没长歪真是上苍庇佑。 想着过往,意识逐渐模糊,慢慢地她睡着了,梦里全是童年的片片断断。 好爱啊……她好爱爹娘、好爱哥哥,是不是被老天爷嫉妒了,才把爱她的、她爱的一个个收回去? *** 夜深人静,天上没有月亮,黑压压的树林里只有几声鸟叫,墙外大树下立着一个人影,仰头看向枝极间张扬的枝干。 岳璘攀着大树,手脚俐落地往上爬,顺着树枝踩到围墙上方,然后顺着墙里的大树慢慢爬下来。 当时年幼无知不肯用功,要是肯静下心好好练,现在提一口气施展轻功,窜跳间就能越过高墙。 跳下树他朝亦画房间的方向跑去,直觉从窗口跳入。 铃铃铃……岳璘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到,怎么会有人?他不解皱眉,尚未反应过来,浅眠的亦画已被惊醒。 她弹身跳下床、冲到窗边低喊,“哥哥!是我,亦画回来了。” 乌漆抹黑的夜,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咬死屋外那个人是哥哥,是她死而复生的哥哥。岳璘顿住身形,转身想跑。 “哥哥,我好想你,你可不可以别丢掉我?”她啜泣不已。“我会乖、会听话,你让我怎样就怎样,只要别抛下我。” 岳璘垂肩,背对窗里的亦画。 这些话在爹娘去世的时候亦画说过,那时她牢牢抱住哥哥,全身不断颤抖,哭着哀求。 她信了自己是扫把星,她怕哥哥迁怒,怕自己被抛弃,那时哥哥抱紧她说:“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 “我知道你有困难,你不能与我相认,没关系,你只要应一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可不可以?”她连连挥手,连连妥协,真的,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哥哥活着。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阵长叹。 “我比对过窗边脚印,哥哥的鞋子是我亲手做的,右脚比左脚长一点点,你是哥哥!” 她说得斩钉截铁。“我在后院角落找到几枚脚印,那里墙内墙外各长一棵树,一棵往外长、一棵朝里长,枝相攀连交叠,分明不是同样的树种,远远看起来却像一棵树。” “娘说那是夫妻树,夫妻本一体。爹娘恩爱,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夫妻树是爹、娘的感情象征,却是哥哥偷偷出门溜达的梯子,没人知道哥哥去了哪里,你也从不肯教人知晓。 “好几次你回来,发现爹在后院,为避开爹,你从窗口跳进我房间,再溜回自己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爹的棒子。记不记得那次你出去,我闹着想跟,哥哥坚持不肯,我一气之下在窗口挂上铃铛,害得哥哥返回时被抓个现行。” “但我得意不了多久,因为你被爹罚了,跪在祖先牌位前,看着你笔直的背影,我心疼难受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哥哥这样疼我,我怎么可以害哥哥啊?我好后悔,拉着爹哭闹撒泼,求他别罚你……” 叹息,他知道啊……她从没那样胡闹过,可爹……应该是猜出来的吧,爹猜出他去见谁,为断却他的执念,打定主意罚到底。 亦画哭得声音都哑了还说不动爹爹,最后抱来棉被陪着他跪,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瓮声瓮气不停说着“哥哥对不起”,那天他抱着她跪,从天黑跪到天明。 “从那之后我可听话了,哥哥要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要我学规矩,即使小腿被抽得一道青一道紫,我也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学习。你瞧,我多生气啊,气哥哥非要为皇帝鞠躬尽瘁,但哥哥让我嫁给裘善我便嫁了。哥哥让我别报复皇上,我听了。看在我这么懂事的分上……哥哥别丢掉我好不好?” 她用最甜美的声音示弱,那么骄傲固执、自尊心高张的妹妹啊……他的心软成一片,但他始终不应声。 唤不来哥哥回头,眼泪哗哗往下掉,她头重脚轻,晕眩一阵一阵。“哥哥,我不舒服……” 哥哥最怕她生病,他会回头对吧?可是……并没有,所以她猜错了?根本就不是哥哥?不是啊…… 巨大的失望迎面袭击,措手不及的她眼前一片黑雾,双腿一软晕倒在地,后背撞上椅子,砰地一声。 听见声响,猛然转身,他再顾不得其他,一把跳进屋里,再次惊扰银铃。 动静太大,青荷被吵醒,她冲进小姐屋里,一片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模模糊糊隐约发现屋里有个高大身影。 “有贼啊!救命啊……”青荷强忍恐惧放声大喊,后悔死了,怎就听从小姐的话不把外人闯入的事告诉陈伯,现在小姐落入对方手中,可怎么办才好? 第13页 身形一顿,藏不了了,他苦苦一笑,将亦画抱往床边,轻轻安放。 青荷吓得全身汗毛竖起,壮起胆子怒喊,“不要碰我家小姐!我们家有很多人,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保你安全……” 这话说得好大的口气,他想笑,当年挑丫头选对了。 与此同时阿龙、阿虎冲进来,陈伯、陈婶随后进屋,陈伯手里拿着蜡烛,屋里顿时被照亮。 “你是谁?”一柄长剑刷地直指对方胸口,阿龙缓慢移动,想抢到小姐身边。 他边走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姐,这么大动静小姐都没醒,不会是遭了毒手吧?惶惶不安,他频频给弟弟使眼色,准备前后夹击。 旁人就算了,他能不知道这对兄弟在想啥吗?当年三人习武,他的武功和阿虎不相上下,却惨输阿龙一截,要是两人联手,他定是九死一生、有来无回。 岳璘长叹,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瞬间,悄然无声,满屋子上下都傻了,像是突然连呼吸都不会。 是……诈尸?不对,少爷都变成骨灰了,哪有尸体可以诈? 阿虎推开哥哥,冲上前一把抱住人。“少爷没死,太好了,我们家少爷没死!” 阿龙也憋不住冲上前,张开手臂将弟弟和少爷圈起来。名义上是主仆,但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练武、一起被长辈修理,他们有共患难的同袍情。 青荷哭得凄惨无比,但少爷被阿龙阿虎占了,她只能从夹缝中拉扯少爷衣袖,满腔委屈终于有人可以告状。“少爷,你不在,小姐被欺负得好惨……” 陈伯、陈婶终于回过神。 陈婶颤微微地走到他跟前,轻轻模他的手臂、肩膀,像在确定什么似的。“真的是……少爷?” “我没死,午门斩首是我和皇上合演的一场戏。”而今君臣兵分二路,皇上处理朝堂蠹虫,他斩首边境祸害。 “小姐怎么了?”陈伯抹掉眼角泪湿。 “她太激动晕了过去,陈伯快给她看看。” “好。”陈伯走到床边,拉起亦画手腕细细把脉。“咦?” 像是不敢确定似的,他重新再号一次脉,渐渐地眉心蹙紧。 “亦画怎么了?”何亦书被陈伯的表情给惊吓。 “小姐……怀孕了。” 青荷恍然大悟道:“自出嫁后,小姐的小日子再没来过。” 陈婶急道:“你怎么都没说?” “小姐的小日子本来就没准过,在知道邻国侵犯、大军不发、朝臣喧哗之后,小日子接连一个月日日不停,我本想告诉少爷,可小姐不让说。之后订亲、出嫁、和离、回渝州……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小姐心情很糟,我也不敢说,就怕小姐更烦恼。” “那就对了。”陈伯对何亦书说:“小姐怀孕,应是入门喜,三个月了。” 亦画悠悠醒转,视线略过众人定在何亦书身上,她挣扎起身,又哭又笑,像孩子似的伸手讨抱。“哥哥,抱抱。” 这么幼稚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酸了鼻。 何亦书上前,她扑进哥哥怀里,瘦削的手臂绕到他身后死命圈住,大有“你敢叫我松手,我就跟你死杠”的气势。 他将她从床上抱起放在膝头,戳她额头一记。“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对对对,得吃饭!阿龙劈柴、阿虎烧火,当家的帮我杀一只鸡,青荷给少爷沏茶……”陈婶下命令,把所有人支使得团团转。 但是所有人都乐乎乎应下,因为……真好,少爷还活着,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第六章找回主心骨(2) 大家都离开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头抵着哥哥胸口,她问:“午门斩首是李代桃僵对不?可我相信了,天崩地裂,我的世界被撕裂,我还狠狠把皇上慰了一顿。” 就说啊,正当用人之际,皇帝怎舍得自断一臂。是关心则乱吧,否则凭她的冰雪聪明怎能被骗,哪家犯人前脚刚砍头后脚立马烧成骨灰,那是因为皇上明白,她肯定能认出那具尸体不是哥哥。 “我说过不能……” “不能报复。我没啊,但吐一口胸中怒气还不行吗?” “牙尖嘴利,谁都说不过你。” 嘻嘻一笑,她满眼得意。“哥哥,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既然已经露馅,何亦书索性全招了。“我易容改换身分入伍当兵,现在是裘善手底下的头号军师。跟在他身边近两个月,哥哥能确定自己没看错人,裘善有谋略、有成算,性格沉稳,日后定会是国家栋梁。” “对啊,他有勇有谋,定能出类拔萃。” “他对你好吗?” “很好啊,他温柔体贴,是个好丈夫,但……”垂眉俯首,他们只是有缘无分。 “但怎样?”亦画的态度奇怪,何亦书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我已与他和离。对不起,哥哥……我没乖乖听话。” “既然他是好丈夫,为什么要和离?” “……当时刚晓得哥哥被推出午门斩首,心情很乱,婆母见我失去依仗就想拿捏,别的话忍忍也就过了,但她说到哥哥,我再忍受不住……和离这件事是我太过冲动,不过她本想给我写休书,可我霸气,只肯接受和离,最后她不得不妥协。”说到最后,想起婆母看着她的嫁妆一箱箱抬出门,谗得几乎流口水的模样,她忍不住笑出声。 “还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很厉害?” “确实厉害啊,我可是何亦书的妹妹,岂能让人任意折磨。哥哥,我保住嫁妆等同保住何家财产,快夸夸我吧。”她刻意说得轻松,刻意不伤心,刻意让哥哥误以为和离于她并无伤…… 可是……小傻瓜,他是看着妹妹长大的哥哥,怎会看不出她的刻意? 算了,人好好的就行,亲事就等国事解决后再处理,谁欺她、辱她,届时一一讨回便是。“夸你什么?” “夸我雄才大略、英武盖世,不让须眉,实属命世之才。” “还邀起功来?” “功劳大,自然得邀,否则你怎知道妹妹有多强?” 弹她一个栗爆,虽然亦画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他还是拧起眉。“当初若不是裘善拍胸脯保证,凭他那副尊容想娶我妹妹?下辈子再讲!结果他居然是这样‘善待’你的?” 回军营后,他要是不“整顿”裘善,他就跟他姓! “与裘善无关,知道婆母不喜欢我,他怕我受委屈,还修了门将两边宅院隔开。一边是妻子,一边是亲生母亲,他已经够为难的了,何况女人的战争,男人本就无法涉足,哥哥千万别怪他。”亦画急着替裘善说项。 这态度分明就是喜欢,既然喜欢还和离,果然是冲动了。“真不怪他?” “不怪,他本质憨厚,于我亦是真心。” 本质憨厚?哼,这家伙藏得太深,妹妹被骗惨了。 可知他在战场上是怎样的神出鬼没、满月复奸诈,搞得吴军几近崩溃,而估模人心这块更是一点就通,短短时间内隐隐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 “哥哥别心存偏见,他有本事又善良,既然共事就尽力帮他吧。” “我之所以选他做上官,替他出谋划策,那是因为他是我妹婿,既然你们已经和离,他再不值得我费心。” “别呀,他有本事,哥哥有能力,你们合作定能打得吴楚联军不敢再犯,这是关系天下百姓的国事,无关家事。” “怎么,还胸怀天下了?你甭管什么国事、家事,说!现在怀孕了,孩子怎么办?” “养着呀,哥哥不知道我可能干呢,我一回渝州就去找小梁哥了,他同意帮我卖画,我保证能把你的小外甥养得白白胖胖。” “你舍得孩子一出生就没父亲?” “他有舅舅,有叔叔阿姨和爷爷女乃女乃,这么多人宠爱,够了。”那个裘府肯定是回不去了,再多的回首都无济于事。“军营离这里很近吗?哥哥私自出营会不会出事?” “不远,半个时辰的路程,我是趁着领差事之便回来的。” “之前哥哥就回来过对不?木桩子上的刻痕是你添上去的对不?” “都对。” “哥哥和我一样想家了?”不管跑得再远,家乡永远拽着一根线,时时扯动人们的情怀。 “是想家了,不过我回来是想找点东西。” “找什么?” 他迟疑片刻后道:“妹妹就要当娘了,应该长大了,对不?” 怎么突然问这话?亦画失笑。“我早就长大了,是哥哥视而不见,始终拿我当孩子看待。哥哥快说吧,你要找什么?说不定我知道放在哪里。” 何亦书模模她的头发,确实是,妹妹长大了,大到能够承担不少事。“当年你母亲留下一箱子东西给你,我想跟你借。” “什么我母亲、你母亲,我们的母亲不是同一个?娘留什么东西给我,哥哥尽管拿去用便是。” 何亦书摇头道:“你并非爹娘所出。” “什么意思?”猛然倒抽气,这是她听过最荒谬的事。 “当年元昌帝篡位,为斩草除根,他杀死隆顺帝,也杀光他的妻儿子女,父亲看不惯元昌帝的暴虐成性,不肯为他所用,便带着一家人远离京城,离京时还带走一名妇人,当时她怀有身孕,父亲让我喊她姑姑,她才是你的生母。” 亦画愣住了。怎么可能?爹娘对她的疼爱货真价实,怎会不是亲生? “姑姑是个很特殊”的女人,她聪明能干,会画画、做模型,知道一大堆旁人不懂的学问……姑姑对我很好,她教我下棋、教我数学,教我杠杆原理、物质不灭定律……可惜我年纪太小,学不了太多,只能囫囵吞枣记得些许。 姑姑说:“不怕,我给你写下来,等你长大之后慢慢学习。” 那时我追着她问:“我长大姑姑就不在家了吗?为什么不能继续教我。” 姑姑没回答,笑着顺顺我的头发说:“姑姑要生妹妹了,等妹妹生下来,亦书可不可以帮姑姑照顾妹妹?” “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你出生那天,祖母过世、姑姑也死去,为隐瞒你的身世,爹娘对外瞒住姑姑的死讯。” “为什么……要隐瞒我的身世?” “以前我也不懂,直到上次我回来寻找姑姑留下的东西,翻箱倒柜,意外在父亲书房抽屉的暗格中找到一封信——是隆顺帝写给父亲的信。” “信里说他认识一名奇女子,为她倾心,但她与旁的女子不同,不肯入宫享受荣华富贵,却又不舍放弃爱情,她自愿当外室,当个自由自在的女子。” 隆顺帝放不下她,经常微服出宫,他说:“姚画是我此生挚爱。” “元昌帝逼宫,隆顺帝令太监钻狗洞送信与父亲,为躲开元昌帝追杀,护姚画与孩子平安,父亲带着她与家人远离京城是非地……亦画,你的名字取自你的母亲。” “所以爹爹离开京城,是为替我生父留下血脉,而非对外所言——不愿出仕为官?所以爹爹不让哥哥出仕,也是为了保护我,对不?” 果然是自己的妹妹,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推理出真相。 “亦画,此事我已密函告知皇帝,连同隆顺帝的信一并送出。等战事终了,便恢复你的公主身分。” “你说,如果我前婆母知道自己亲手把登天梯拆掉,会不会后悔死?” 何亦书莞尔,妹妹对裘善始终在意。“肯定会,到时让皇帝办一场招亲大会,广邀各方英豪,妹妹华丽登场,气死坏婆婆。” 亦画轻笑,靠在哥哥身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当不当公主无所谓,哥哥活着就足够了。” 他知道的,知道妹妹有多依赖自己。“还有想问的吗?” 想问裘善在军营里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他?但是……她哪还有立场问?他与她再没有关系。 所以她只能问:“那时哥哥经常夜半跳墙出走,是做什么去?” 这个问题她以前追问无数次,他始终不回答。 “这么久的事,还挂在心上?” “哥哥越是不说,我越好奇。” 哪能说啊?当年爹布下阵法,目的就是阻隔皇家人马,如果知道他经常和周珩见面还得了。 “元昌帝上位,周珩的母妃为保儿子平安,求元昌帝赐渝州为封地,带着年幼的周珩远离京城,我们意外相识,性情契合,结为好友,便约定长大后一起治理渝州,把这里打造成周朝最富庶繁荣的地方。” 难怪不能参与科考,哥哥却热衷读科举书目,难怪庆文帝驾崩、周珩即位,朝廷加开恩科,哥哥一考便中。 她怀疑过,旁的士子求教于大儒,而哥哥就算天赋异禀,终究是无人教导,光凭单打独斗怎能一举夺下状元?原来是皇帝亲自开了后门。 “所以皇上亲自参与科考舞弊?”她促狭问。 哥哥大笑,敲她额头一记。“就这么看不起哥哥?” 然不能否认的是,当年百废待举,朝堂一片混乱,改革这种事两人早已讨论无数次,殿试试题由皇帝亲选,猜题目并不困难。 额头被敲,她哎呀一声搞着头,定住。 “怎么啦?被敲痛了。”何亦书急问。 她摇摇头,扬眉笑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哥哥给敲出来。” 何亦书轻笑。“胡扯。” “不,是真的。”她抓抓头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一闪而过。“我想起来了!” 她从亦书腿上跳下来。 “小心点,有身孕的人还这么莽撞!” 她拉哥哥站起,想把床移开,但床是用实心楠木做的,很重,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也动不了半分。 床底下有东西?灵光一闪,何亦书把妹妹抱到软榻上,折返床边,一提一举,将床移开。 亦画哪会乖乖待着?她拿蜡烛走近,指着地板。“哥哥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是一扇铁门。亦画的床底下居然有密室? “钥匙、钥匙……”她抓着脑袋仔细想。 爹染上瘟疫时好像预知到什么,隔着窗户告诉她,“亦画和爹来玩寻宝游戏好不好?” 她当时都快担心死了,哪有心情寻宝?转头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所以当时爹是怎么说的?他说钥匙在……像巡逻般,她在屋子里到处走动,半晌,站到书桌前,模模四个角落。 模到了!她模到一个箭头,箭头正对着衣柜。 打开衣柜,衣柜门边有她拿刻刀雕上的小兔子。 爹曾经笑说:“你跟你娘真像,都喜欢雕刻。”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娘几时会雕刻了? 看见了,她的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张弓,却没有箭,顺着兔子的目光往上看,找到刻在衣柜上方的箭。 兄妹对视,何亦书搬来椅子,模索一阵,找到暗格,推开……钥匙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