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求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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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杏花村是平镇附近一个偏僻的小村落,这儿山明水秀,长满了杏花树,因此而命名。
村落住了一百多户人家,居民主要靠种田、打猎和采药为生,自给自足,偶尔拿去镇上换取银钱,买些什物回来。
柳惠娘是吴家小媳妇,她有一手好厨艺,每个月都会腌些私房酱菜,拿去卖给镇上的馆子,赚了银子就买肉回来,给婆婆和儿子添菜。
她腌的私房酱菜口碑很好,随着季节不同,酱菜口味也会跟着更换,成了饭馆的一道招牌菜。
饭馆掌柜知道这妇人手艺了得,又怕她把酱菜卖给别家,因此给了高价,包下她的酱菜,约定好每个月送多少量。
今日,柳惠娘坐了驴车来到平镇,店小二见到她,上前热情招呼,请她进屋等,倒了杯热茶给她,然后招呼驴车把酱菜载到厨房外。
驴车是跟村里邻居租的,说好每个月固定的时间,载柳惠娘到镇上交货。
她清晨伺候好婆婆和儿子后才出发,到达饭馆时,离午时尚有半个时辰,这时候饭馆已陆续有些客人。
楚雄便是此时到饭馆用饭的。
店小二忙上前招呼。
“楚爷,您今日来得早呀,这儿坐!”
平镇人都识得楚雄,见到他都要称一声“楚爷”。
楚雄生得人高马大,一身劲装,腰间挂刀,相貌粗犷又带着不羁的俊朗。
“跟以往一样,三菜一饭一壶酒。”楚雄坐下,将腰刀搁在桌上。
他是常客,店小二已知他用饭的习惯,所谓三菜一饭,就是一盘肉、一盘菜,再加上一盘当季的招牌酱菜。
饭菜要等,但是酒一定要先上。店小二招呼他坐下,便去张罗酒菜。
楚雄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定住。
靠近门边角落的桌子,坐了个文静秀气的女子,是副生面孔。
店小二先端上酒水和酱菜,再去张罗两盘热炒时,被楚雄叫住。
“那女人是谁?”
店小二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回道:“那是杏花村的柳惠娘,咱们饭馆的酱菜都是跟她订的,今日送货来。”
“哦?”楚雄状似漫不经心地闲聊。“谁家媳妇?”
“杏花村吴家。”
“种田的?”
“本来是,但两年前吴家老爷去世后,老夫人就把田卖了。”
楚雄面色淡然地听着,好似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见店小二有些探究的目光,他便道:“我还以为掌柜的娶媳妇了呢。”
店小二听了一愣,恍然大悟,接着闷笑道:“掌柜的哪有这福气,咱们是粗人,那柳娘子生得好、厨艺好,人又贤慧,嫁的可是读书人呢!您到平镇才几个月,所以不知道,她家相公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吴家老太太把田地卖了,就是给她儿子当盘缠去京城赶考,挣个前程。”
楚雄只是笑笑,没再多问,状似没多大兴趣,改口催店小二快把菜送来。
掌柜的结算好银子,走出来交给柳惠娘,柳惠娘向他道谢,微微一笑就离开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背影。
交了货,有了银钱,柳惠娘喜孜孜地上了驴车,命车夫去市集采买,好拉回杏花村。
柳惠娘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出来,无意中入了某人的眼。
对某人来说,没看上就算了,偏偏不小心看上了……
有点麻烦。
楚雄两三下便将饭菜扫光,一壶酒全部灌完,把银子丢在桌上,叫店小二算帐,店小二愣得直瞪眼。
他不过去添壶茶水回来,饭菜就空了,有这么饿?
楚雄没理他,大步出了饭馆,朝市集走去,因为适才那女人临走前,跟掌柜说了句要去市集采买东西。
柳惠娘已经想好要买什么,她是老顾客,小贩们见到她,便将好物拿出来。
柳惠娘面容姣好,嘴巴又甜,也很会做人,除了做酱菜,她还会顺道做些小吃食,用荷叶包成一小包,送给摊主,惹得摊主高兴,你来我往,就会给她打个折,或是省了零碎钱。
几次下来,双方有了交情,下回她再来,摊主若是进了些新鲜的好货,便会主动将最好的留给她。
柳惠娘靠着好交情,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攒下钱,积少成多,久了也是一笔不错的进项。
采买完毕,接着去肉摊买了猪肉。五岁的润哥儿在长身子,得补一补,才能长得高。
经过一家饰物摊子时,柳惠娘瞥见一把雕工细致的木梳,问了价钱后,嫌太贵。
她是买得起,但舍不得,货郎见她意动,积极说服,舌粲莲花半天也没能让她把银子拿出来。
货郎热心,就算她不买,也不会摆脸色给她瞧,柳惠娘见他态度好,自己在摊子上看了半天也没买,挺不好意思,但她实在舍不得花这个钱,因此找了理由。
“我让我家相公买给我。”她甜甜地笑道,客套几句,人便走了。
在她离开后,货郎正要将木梳放进盒中时,摊前又来了客人。
“拿给我看。”
货郎愣住,就见摊前站着一位客人。
他是最近才来摆摊的,因此不识得楚雄,见他要看,忙把木梳奉上。
“适才那位妇人看上这个?”
货郎一听,上下打量他,忽然恍然大悟。
“您是那娘子的丈夫?”
楚雄抬眼,没回答,只是一笑,货郎就以为他默认了。他还当那妇人是故意找理由哩!没想到是真的等着丈夫买给她。
“这木梳用的是上等桧木,那木匠师父是给大户人家做木雕的,因为剩了材料,因此做了木梳。您瞧瞧这上头的刻花,可不是一般木匠能比的,小的卖这个价,真的不贵呀!您可以去打听,若是去别家,起码差了十倍的价。”
楚雄点头道:“确实不错。”
货郎目光一亮,知道遇着了识货的客人,有机会成交。
“您买下这木梳送给妻子,她肯定惊喜,就这唯一的一把,多了也没有。”
楚雄将木梳收下,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他。“不用找了。”
货郎惊喜,忙哈腰道谢。
柳惠娘坐在驴车上,清点今日的收获,心里计量着晚上加菜,和婆婆、儿子一起庆祝。
驴车走到一半忽然颠了下,把柳惠娘给惊了,待缓过神,忙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下车瞧了瞧,拧眉道:“轮子坏了。”
柳惠娘一听,霎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这一车子的东西可不少,让她提着两脚走回去是不行的,更何况,路程都走了一半,返回镇上另外找车也不可能。
“怎么会坏了?”
柳惠娘也跟着下车查看。
这车夫叫驴二,是村里的老实人,专靠驴子给村人载货,从不骗人,她昨日还叮嘱过,叫他检查好车子,可别坏在路上,驴二从来都是照做,也不会诓她,这次大概是运气不好。
这可怎么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轮偏偏坏在这种地方,若是耽搁了不打紧,但她这车的好物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驴二搔搔头,很是愧疚。
柳惠娘想了想,现在怪他也于事无补,得把握时间,天黑就麻烦了,便拿了一串铜钱给他,要他走回镇上,另外再叫辆马车过来。
驴二拿了铜钱,快步往平镇跑回去,柳惠娘便坐在驴车上等着。
她估计驴二来回一趟要花半个时辰的工夫,却没想到过了一刻,便闻马蹄声从远处而来。
柳惠娘回头看去,就见一名男子策着马车驶来,最后在驴车旁停下。
男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你是柳惠娘吗?”
柳惠娘有些戒备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家车夫说,你需要马车载货。”
“……”柳惠娘沉默地打量他,男人身高体壮,一身黑色劲装,背脊挺拔,五官线条凌厉,就连他身下的马儿也跟主人一样,四蹄修长,毛色发亮,都是结实强健,气场非凡。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柳惠娘。”
“……”瞧那个戒备的眼神,楚雄不明白自己是哪儿不对,为何她一见面就说谎,让他原本想好的剧本没机会演出来。
其实驴车的车轮是他弄坏的,他算好了,车轮只能撑到半路就会停下来,也算准了车夫会返回镇上去找另一辆车。
见到车夫走了,他便策着备好的马车,穿着干练剽悍的骑装,英雄救美般的出现。
平日他这副打扮走在镇上,都会引起其他姑娘的注目,对他投以倾慕之色,但这女人看他的眼神里,找不到一丝局促和羞涩。
“你家车夫路过时,说要租用我的马车来载货,就车上这些吗?”
既然她睁眼说瞎话,他也可以没事似的完全无视,然后也跟着她睁眼说瞎话。
柳惠娘想了想,问道:“他租用你的车,花了多少?”
“十个铜钱。”
她先前的确是拿十个铜钱给驴二。
“他人在哪儿?”
“他去镇上找人来拉他的车,要我先过来找你。”
“十个铜钱拿出来,我看看。”
楚雄从钱袋里掏出十个铜钱,摊在手上给她瞧。铜钱长得都一样,他就不信她能辨认这些铜钱是不是她给的。
柳惠娘伸手把铜钱收回,放进自己的钱袋里。
“不租了,您请回吧。”
“……”
楚雄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呵呵一笑,再睁开眼时,眼角眉梢带笑,目光精锐逼人。
他弯子,直直看入她的眼。
“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
柳惠娘冷冷地看他。“镇上马车的租金行情都是固定的,牛车五钱,驴车十钱,马车十五钱。”
“我算便宜一点,不行?”
“没听过楚家商行的护卫,还兼差当车夫的。”
他意外地挑眉。“你知道我?”
“不知道,我认衣裳。”
原来是他这身骑装露了馅。
“我叫楚雄。”
她面无表情,只除了一双戒备的眼,楚雄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第一眼瞧见她,就看上她了。
若是搁在以前,看上了,他就抢回去,但现在不行,他改邪归正了。
本以为自己布个局,制造机会,来勾引美妇人,让她自己上鈎,现在却发现,她可不如外表那般天真好骗。
这女人聪明得很。
不过,他人都来了,要他打道回府是不可能的。
楚雄俐落下马,在她全神戒备的眼神下,直接去搬货。
“你做什么?”
“搬货。”
“你想抢?”
“说实话,我比较想抢人。”他脸在笑,但锐目逼人,直看得柳惠娘心惊胆战。
“你、你敢!”
“你说呢?”
他笑得一脸痞气,此时四下无人,他若真要对她做什么,她恐怕逃不了。
这男人很危险,他盯人的目光像只狼,令柳惠娘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1章(2)
柳惠娘后悔极了,不该让驴二先走的,这下如何是好,逃是逃不远的,只能智取。她唯一的武器,是藏在发上的一根针,上头涂了麻药,她随身携带,就是用来防身的。
楚雄把货物全搬到马车后,便上了马背,对她笑着命令。“上车吧。”
她没动,只是抿着唇瞪他。
“真不要货物了?还是你不想坐马车,想与我共骑一匹马?”最后一句说得暧昧。
柳惠娘握紧了拳头,犹豫一番后,自己上了马车。“麻烦您了,家里婆婆、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既然逃不了,又不想丢下这批货,不如见机行事。
楚雄勾唇,挥着鞭子,策马启程,载着她一路往杏花村去。
这男人很危险,他盯人的目光像只狼,令柳惠娘起一身鸡皮疙瘩。
柳惠娘后悔极了,不该让驴二先走的,这下如何是好,逃是逃不远的,只能智取。她唯一的武器,是藏在发上的一根针,上头涂了麻药,她随身携带,就是用来防身的。楚雄把货物全搬到马车后,便上了马背,对她笑着命令。“上车吧。”
她没动,只是抿着唇瞪他。
“真不要货物了?还是你不想坐马车,想与我共骑一匹马?”最后一句说得暧昧。
柳惠娘握紧了拳头,犹豫一番后,自己上了马车。“麻烦您了,家里婆婆、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既然逃不了,又不想丢下这批货,不如见机行事。
楚雄勾唇,挥着鞭子,策马启程,载着她一路往杏花村去。
这一路上,楚雄没有对她行不轨之事,而是真的帮她载货回村。
快到杏花村时,路上遇见了村人。
柳惠娘掀开车帘,大声吆喝挥手。
“王叔——”
“咦?这不是柳娘子吗?”
“您捡柴回家啊?正好,我租了马车,才十个铜钱,好便宜的!快上来,载您一程。”
王叔听了一喜,背上背着当柴的树枝挺沈的,能搭个便车当然好。
“这么便宜!真是赶巧了,当然好!”
“……”车夫楚雄,一阵无语。
他以为美妇人只会躲在马车上不出来,避人耳目,哪知他又看走眼了。
“哎哟,这不是麻子她娘吗?您腿脚不好,别走了,快上车,我今日租了马车!”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王叔探出头来补充。“不用不好意思,才十个铜钱!”
接下来,村口铁匠家的孩子、上山摘野菜的大婶、邻居家的姊弟……柳惠娘一路抓人,最后整辆马车足足挤了七个人。
“……”车夫楚雄继续无语,他想了想,突然闷声笑出,接着仰天大笑。
麻子她娘好奇地掀开车帘,问道:“这位小哥,您笑什么呀?”
楚雄转头对她笑道:“婶子坐好了,小心别摔下。”
麻子她娘瞧清了他的长相,惊呼道:“哎呀!这位小哥长得真好看呀!”
楚雄咧开了笑,竟与麻子她娘聊起家常来了。
柳惠娘在车里撇撇嘴,她拉了那么多人上车,就是存心刁难他,好叫他知难而退,别打她的主意。
有了一车子的人作陪,进村时才不会让人起疑,否则她一个妇人坐着年轻男人的马车回来,万一被有心人传出什么闲话,很容易生是非。
村人搭了便车,到了柳家前,大夥儿便自动地帮忙把货物搬进屋子里,礼尚往来。楚雄离开时,看了柳惠娘一眼,她正在跟邻人说话,丝毫没看他。
楚雄笑了笑,策马离开,这时候柳惠娘才转过头来,瞧着马车远去,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这事过了几日,柳惠娘便抛诸脑后,她原以为不会再见到楚雄了,毕竟当日大夥儿都在,他既然是平镇上楚家商行的护卫,总不至於大老远跑到他们杏花村来吧?
如同楚雄小瞧了她,她也小瞧了楚雄,更小瞧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午饭过后,村里的妇人或姑娘们会相约到河边洗衣裳,柳惠娘也不例外。
这一日,她与村中的妇人们一起到溪边洗衣,却突然听到有人谈起楚雄。
一如男人爱娇,姐儿也爱俏,也不知谁起的头,话题绕着楚雄转,说他身高体壮,长得又不赖,上回村长带着女儿到镇上,遇到地痞流氓,被楚雄打跑了。
村长的女儿是个藏不住话的,遇上这种英雄救美之事,回到村里后,告诉其他村姑,这事就这样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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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惠娘只听不聊,心下却不予置评。
英雄救美?那人就是个色胚,她都怀疑这事是不是他故意布的局?
柳惠娘喜欢斯文人,像楚雄这种五大三粗的,她没兴趣,不管大家怎么聊,她只会安静地听,偶尔附和几句,表示参与。
话多是非也多,柳惠娘深谙此理,村里总有几个比较强势又爱带风向的妇人,例如黄大婶。
黄大婶人不坏,但性情好强,说话嗓门大,柳惠娘平日就会做些人情,跟黄大婶家打好关系。
“黄婶啊,你家阿秋要满十五了,听说你在给她物婿?”养猪的王婶对她打趣村里的男人大多是庄稼汉或猎夫,大家都知根知底,条件就那样,哪有楚雄好?楚雄可是楚家商行的护卫,再往细了说,是受楚家大爷重用,又亲赐楚家姓的护卫,前途一片看好。
黄大婶听了,呵呵笑道:“人家条件好,哪会瞧上我家阿秋?真要娶,也会找平镇的姑娘。
杏花村的姑娘都是村姑,嫁的也都是庄稼汉,少数几个有福气的;可以嫁到镇上去。
说到少数,她们当中就有一个。
“若我家阿秋有惠娘漂亮,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柳惠娘心中一跳,面上保持自然,笑呵呵地推了黄大婶一把。“讨厌啦黄婶,这么打趣我,说来我运气好,嫁给我家相公,我就喜欢斯文人。”
她面上乐呵呵,却是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跟这话题撇开,藉此昭告众人,她只喜欢斯文人,对楚雄这种雄壮威武的敬谢不敏。
说到斯文人,柳惠娘那相公生得是真斯文,说话客客气气,举手投足都像城里来的,十分与众不同。
他们杏花村就出了吴子清这么一位读书人,十五岁考上秀才时,整村村人都来共襄盛举,鞭炮放了整整一条街。
众人都很羡慕柳惠娘不必嫁给庄稼汉,不必下田,顶多做做家务,出来跟她们一起洗洗衣物,因此到现在还能保持白晳的肌肤。
话题很快又拉回楚雄身上,柳惠娘对那男人没兴趣,加上衣物不多,迅速洗完后,便端着木盆站起身,跟众人告别,往自家走去。
从溪边到自家的路上,走的是田梗间的小路,这条路她走很多次了,很安全,路上还会跟田里的村人打招呼。
她抱着木盆,嘴里哼着歌,瞥见前方的身影时,猛然一僵。
楚雄高大的身躯从前头走来,惊得她头皮有些发麻。
他怎么来了?
柳惠娘左右张望,见田梗间有村人在忙,她松了口气,光天化日之下,她就不信他敢对她做什么。
很快的,柳惠娘将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悔恨不已。她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走,在经过他身边时,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楚雄顺势抱住她,一同滚落田梗里的乾稻草堆中。
第2章(1)
柳惠娘想尖叫,小嘴被大掌捣住。
“嘘……”楚雄的呼吸吹在耳边。“你想让大家跑过来看怎么回事?我是不介意,就怕你介意而已。”
她蓦地停止挣扎,一双眼愤怒瞪向他。
楚雄见她不吵了,便松开她的嘴。他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时候必然比他更不想惊动他人。
她想离开,但腰间的手臂圈得很紧。
“放开。”
他没放,对她笑道:“上回人多嘴杂,咱们没机会好好聊聊,今日机会难得,咱们趁此把话说清楚。我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一人独户,家有田产,铺子两间,身强力壮,无不良嗜好,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柳惠娘冷冷说道:“我今年二十有一,是吴家媳妇,与丈夫恩爱,有个可爱的儿子,喜欢斯文的读书人,讨厌五大三粗的男人,平日相夫教子,立志当个贤妻,对红杏出墙没兴趣,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若是惹到我头上,那就要小心我的牙。”说完一口狠狠咬上他的手臂。
楚雄“嘶”的一声,她乘机挣月兑,一边瞪他,一边把撒翻的衣物捡回来。那股狠劲活似一只母狼,随时可以跟他拚命。柳惠娘捡回了衣物,便头也不回地跑走。
楚雄舌忝着手臂上的血,目光如狼地盯着她的背影。
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得了眼缘,生了亲近之心,知道她是他人之妇,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她而已,藉着送美人妇回家的机会,跟她说说话罢了,谁想到这一接触,竟发现她不如表面那般温顺好欺,这妇人不但狡黠聪明,还很泼辣大胆,这可触到楚雄的痒处了。
这心一痒,就痒了好几日,每晚睡在床上,脑子想的就是她刁蛮狡猾又得意的样子,让他有些孤枕难眠,夜里还得起身冲个冷水,把身子里那股慾火给浇熄才睡得着。
压了几日的心思,今日趁着休沐,他又专程来找她,不但没解痒,还更喜欢了。
楚雄暗恨可惜,怎么就嫁人了呢,若是当年,他哪里管她嫁没嫁人……
那日之后,柳惠娘出门必要找人作伴,出门时还带着柴刀,连晚上睡觉也要把柴刀藏在床边才能安心。
楚雄没再出现,柳惠娘从其他人那儿听说楚家商队送货去了京城,这一去一回,至少要半个月,听说商队还要从京城转到别处城镇,那就不只半个月了,起码要两个月。柳惠娘再度松了口气,起码这两个月可以不用抱柴刀睡觉了。
今日听了好消息,她心情好,而当她听村长说城里来了书信时,更是惊喜交加。
每个月信使都会来村里一次,把书信交给村长,她从村长那儿拿了丈夫写来的家书,双手把信捂在胸口上,当着众人笑闹打趣声中,羞着脸,匆匆回家看信去。
进了屋,关上门,她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拆信,视若珍宝地将信纸抽出来。
会试在即,日夜苦读,平安勿念。
信中只有短短的十二个字,令她眼中的热意逐渐冷却,沈默许久。
相公中了举人后,便决定去京城准备三年一次的会试。婆婆将田地卖了换钱,让相公带去京城花用。第一次会试落榜后,相公继续留在京城,准备三年后卷土重来,她则在村里继续照顾婆婆和儿子。
她与相公已经三年未见,全靠每月一封的书信,一解相思之苦。
柳惠娘又看了许久,便将书信收好,从抽屉里拿了另一封写满字的书信。
这是相公刚离家时,写来的第一封家书。
公公过世后,婆婆也病倒了,两老都叮嘱她,不要告诉相公,免得他记挂,京城物贵,相公来回一趟奔丧,除了花钱、花心神,还会影响他备考。
全家把希望和金钱全部投在相公身上,不能有闪失。
她听公婆的话,在信中只报喜不报忧。
婆婆卧病在床后,日渐枯老,脑子已不记事,她坐在床边,和颜悦色地将书信内容念给婆婆听。
婆婆不识字,儿子也才五岁,不会知道这一年来,信件内容大多都是她自己加油添醋编出来的,他们听了高兴,她也省心,何乐而不为?
不管高兴或不高兴,日子都得过,那就开心地过吧。
两个多月过去,柳惠娘早把楚雄这个人抛到九霄云外,直到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一次比上次更过分,他直接将她堵在后院墙角。
“你与他三年未见了吧,跟个书生有什么用?他若是一直不中会试,你是不是就一直守活寡?
“别急着咬,先听我说完,你若肯离开他,跟了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独守空闺——“这边咬过了,换地方咬吧,你要知道,能咬到楚爷且安然无事的人,只有你一个。
柳惠娘简直气急败坏,她虽然长得不错,但也没有美到让男人如此惦记的程度,何况她平日忙家务和照顾婆婆、儿子,根本没空闲打理自己,像现在她头发凌散,一身邋遢,身上还有帮婆婆把屎把尿的騒味,还能让他盯直了眼,似恶虎扑羊一般。
这样他也吃得下去?简直禽兽不如!”
“你敢碰我,我就自尽!”
“别冲动,我没想今日碰你,只是先跟你商量,好教你知晓我的心意,要碰也会等咱俩洞房花烛夜,不过若你愿意,也不是不能提前——唔!”
她的回答是拳打脚踢,外加指甲抓、嘴巴咬,看这情况是不愿意了。
把话带到,表明心意后,楚雄离开前,还笑咪咪地将她鬓角的一丝头发捋到耳后。“你考虑考虑,我下次再来看你。”说完便出其不意地吻她,然后舌忝舌忝嘴角的血,带着佳人赠送的新伤,轻功一跃,直接翻墙走人。
人虽走了,男人的气息和温度尚在,还有留在柳惠娘心中的阴影,惊悸慑人。
她很害怕,她不怕空闺寂寞,不怕守活寡,唯独怕蜚语杀人。
寡妇门前是非多,隔壁四井村的朱寡妇就是受不了邻人的搬弄是非便上吊了,留下一对儿女到现在还受人欺辱鄙视。
公公去世,丈夫长年不在家,家里没个作主的男人,婆婆又卧病在床,润哥儿才五岁,她若是被人传出什么不洁,全家人都蒙羞。
得想个办法!
当天晚上,为了预防万一,她搬去婆婆屋里睡,理由是想更好地照顾婆婆,其实是怕那姓楚的色心,起,晚上跑来找她,所以要找个人壮胆。
哪知此举把她婆婆给感动得掉下眼泪,握着她的手说:“本来娘是打算等子清回来才拿出来的,但现在娘决定交给你,好好收着。”
看着手里的两块金条,柳惠娘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得凸出来,所幸她够镇定,回以泪光闪闪。
“娘放心,我一定为相公好好收着。”
婆婆什么都好,就是太吝啬,都病成这样了,还把金条藏起来舍不得花。
三日后,婆婆在睡梦中走了。
把婆婆的后事办完后,柳惠娘决定上京寻夫,这天上掉下的两块金条,正好当路上花销。
天气晴好,黄历上,今日大吉,宜远行。
柳惠娘背起了包袱,回头望了破旧的家宅院子一眼。
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娘。”
她低头,润哥儿正仰着小脸望着她。
儿子的眉眼长得像她,漂亮的大眼睛水灵灵的,柳惠娘温柔地握紧儿子的手。
“咱们走。”关上大门,母子两人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吩咐车夫启程,前往平镇。
她带的东西不多,包袱里只有一些换洗衣物和乾粮,两块金条和碎银全部缝在内衬里。
她在,金条在;她亡,金条……那就随便吧。
这次离开,她是不打算再回杏花村了,这里的乡亲邻里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是非多,眼界小,柳惠娘不是很喜欢。
她打开车窗,朝外望去。
京城的路太远,跟着商队走才安全。在平镇,就数楚家商行最有名望也最稳妥,虽然可能会遇到姓楚的,但她就不信,混在一堆人之中,他敢对她做什么。
车队将从平镇出发,他们这趟便是赶去集合的。
越是接近平镇,从附近各村来的马车越多,大夥儿的目的一致,全都冲着楚家商行去的。
楚家商行养了一群强健的私人护卫,这些护卫都有功夫,还跟土匪强盗打过架,跟他们走,虽然要花点银子,但好处是可以分享人家的护卫。
柳惠娘仔细斟酌过,自行上路,能省下不少银子,但他们孤儿寡母的,路上遇到土匪就完了,到时命都没了,留着金条银子有个屁用,跟着楚家商行,路上才有保障。
楚家商行前头的大广场排了一整排马车,那拉车的马儿都是北方健壮的好马,车子是结实宽大又耐用的好车。
楚家商行的管事正指挥众人将货物搬上马车。商行护卫人高马大,身上穿着订制的劲装,一看就很有派头。护卫们来回巡视,虽然人多事杂,却有条不紊,杂而不乱。
各地百姓赶来的马车排了一排,都是向商行缴了银子挂了号的,准备跟着车队一同上京。
柳惠娘的马车是最后几辆到达的,前头的空地都被其他马车占去了,他们这辆车便停在最外围。
车夫牛一一赶紧去报到领牌子,柳惠娘让儿子在车上等,她下了马车在附近寻黄大婶一家。
黄大婶的大女儿和大女婿都在京城,因此夫妻两老带着小女儿阿秋准备进京探望大女儿,柳惠娘打算这一路上与黄家作伴,彼此有个照应。
柳惠娘四处张望,终於看到黄大婶家租用的马车,正要上前去打招呼,却好死不死的,隔着人群,与楚雄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她神色一变,“咻”一下,闪入人群里。
想躲?
楚雄眯着眼,虽只是千分之一的眨眼间,但他很确定自己没看错,那是柳惠娘。“去把这次车队的名册拿来。”
第2章(2)
在他的吩咐下,一名手下去向管事拿来登记的簿子。
簿子翻开,上头陈列各家登记的名字和缴纳的银子,这些都是挂了号要跟着车队上京的百姓。
楚雄快速扫过,果然找到了吴柳氏。
柳惠娘的丈夫姓吴,因此吴柳氏就是柳惠娘。
楚雄不动声色,将簿子丢回给手下,拿去还给管事。
“雄哥,怎么了?”
“看到一只兔子。”
“兔子?”洪铁惊讶,左右张望。“在哪儿?”
楚雄低笑一声。“那兔子麻溜得很,跑了。”
他口中的兔子,不是别人,正是柳惠娘,而且是一只会咬人的美人兔。
想到她,他舌忝了舌忝唇。那一日,他压着她亲嘴,滋味可甜了,后来吴家老太婆过世,村人走动多,为了避免隔墙有耳,他便暂时没去找她。
本来打算这次出行回来后,再去找她谈谈,没想到她竟自投罗网。
村里人都以为柳惠娘性子软,温和贤淑,只有他知道,这女人凶起来跟只母老虎一样,够劲儿!
楚雄露出笑,这一路上不寂寞了。
“惠娘,怎么了?”
黄大婶奇怪地看着柳惠娘,柳惠娘突然钻进他们的马车里,把他们吓了一跳。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柳惠娘笑笑地说“我来看看大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太客气了,咱们家当就这些,也没什么需要打理的。”
“难得一起同行,我就是来打个招呼,这一路上能跟婶子一家人作伴,我这心也踏实多了。
黄大婶笑道:“最高兴的是咱们阿秋了,她嫌咱们两老闷呢,这一路上可有人陪她说话了。”
小女儿阿秋在一旁附和。“可不是?有惠娘姊姊陪我说话,总好过听爹娘唠叨。”这话惹来黄大婶笑骂,阿秋躲到惠娘身边,咯咯地笑着。
“对了,润哥儿呢?”
“今日起得早,还困着呢,我让他在马车里睡一下。”
柳惠娘一边与黄大婶说话,一边从车窗往外瞟。
确定没看见楚雄的身影,她便藉故回去看儿子,与黄大婶一家道别。下车时,又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钻回自家租来的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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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马车内是空的,本该在车内睡觉的儿子竟然不见了。
柳惠娘惊得花容失色,匆忙下了马车,车夫尚未回来,她只好急急抓着附近的人问,可有瞧见五岁的男孩?
儿子是她的命,若有个闪失,她会疯掉的。
她正急着到处找儿子时,身后传来一声——
“娘!”
柳惠娘心喜转身,循声望去,嘴边的笑容一僵。
润哥儿骑在楚雄的肩膀上,小脸兴奋地向她挥手。“娘,我在这里!”
柳惠娘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同时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儿子这一喊,不引人注目都难。
她深深做了个吐纳后,快步上前,迎着两人而去。
“臭小子,不是叫你好好待在马车里吗!”先是训了儿子,顿,接着朝楚雄欠身致歉。“我儿子顽皮,给楚爷添麻烦了,还请您别见怪。臭小子,还不快点下来,人家楚爷不跟你计较,你别不懂事!”
楚雄心下“嘿”了一声,这女人能屈能伸,明明人后恨他恨得要死,人前还能无事似的装笑,对他表现得既谦卑又感激,还能泰然自若地对儿子骂骂咧咧的,丝毫不见任何异样。
越是了解她的性子,他越是喜爱。
楚雄咧开了笑。“不麻烦,润哥儿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
“您客气了,不怪罪他就好。”说着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下来?人家楚爷心胸宽大,不跟咱们孤儿寡母计较,但咱们不能得寸进尺!”
见娘亲生气了,润哥儿缩了下头,正要乖乖下来,却被楚雄给按住腿。
“你家的马车在哪?楚叔带你过去。”
柳惠娘想阻止,但蠢儿子已经抬手指向自家马车。“在那!”
楚雄笑咪咪地越过她,朝他们的马车走去。
柳惠娘心中咒骂他奸诈,面上还得做做样子跟在后头。“我这儿子从小被他爹惯坏了,小时候就爱骑在他爹肩膀上,看到叔叔伯伯友善,就想骑着玩。”
这话不过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好教大家知晓,今日这一出,全是因为儿子顽皮,大家没事别想太多。
楚雄带着润哥儿来到他们租用的马车,车夫已经回来了,见到楚雄和润哥儿,有些诧异,赶忙恭敬上前哈腰。
“楚爷。”
马车车夫是平镇人,自是知晓楚雄这号人物。
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楚雄积威已深,这位爷杀过人的,土匪都忌惮他,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
楚雄没立即把润哥儿放下,而是让他继续骑在自己的肩膀上,上下打量这辆马车,不禁皱了眉头。
马儿太老,车子太简陋,路上若是遇到土匪抢劫,先死的就是这种马车。再打量萆夫,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跟马儿一样老,逃命都是垫后给人当盾的。
楚雄转头看了柳惠娘一眼,这女人站得远远的,一副谦卑的模样,心里防着他呢。他想要她,但不是现在。
楚雄将润哥儿放下,模模他的头,转身离开。
见他终於走了,柳惠娘大大松了口气,把儿子抱进马车。本来她打算这一路上尽量不露脸的,马车这么多,人又杂,楚雄要照应那么多辆车,应该不会发现她,却没想到一来就被眼尖的他瞧见了。
柳惠娘为此十分郁闷,但又安慰自己,路上同行的人这么多,他有差事在身,总不至於对她做出什么,她只要小心点就好。
“娘别生润哥儿的气。”五岁的润哥儿会看大人的脸色,见娘亲眉宇含忧,以为她还在生他的气。
柳惠娘见儿子可怜兮兮地讨好,心头一软。五岁的孩子哪里知道大人的烦恼,又怕儿子藏不住心事,不敢将楚雄的事告诉儿子,免得露出什么破绽,传出去给人知晓就不好了。
“乖儿子,以后别乱跑,娘会担心,知道吗?”
“知道了,娘。”润哥儿其实没乱跑,他睡醒后发现娘不在,就自个儿下马车在附近看看,哪知突然阐脚悬空,被人抱高高。
“润哥儿,我是楚叔叔,你娘呢?
这不是润哥儿第一次见到楚雄,在村里时,两人就见过面了。
润哥儿正值需要爹爹的年纪,别人有爹爹陪,他却没有,而这时候楚叔叔出现了。他长得又高又壮,单手就能将他举起。
在村里时,娘不在,楚叔叔来找他玩,常常将他举高高,让他骑在肩膀上,还说这是两人的秘密,叫他别说,如果被娘知道了,肯定不高兴他骑在别人头上。
适才娘看到他骑在楚叔叔肩上,果然生气了,因此他更不敢让娘知道自己常和楚叔叔玩。
润哥儿很喜欢楚雄,他每次来村里,就会塞些小玩意儿给他,有时候是一块糖或一块糕,有时候是草编的小玩具,因此两人越混越熟,他对楚叔叔就没了防备心。
像他这年纪的男孩,整日精力旺盛,最需要一个玩伴,爹又不在家,娘亲虽然也会陪他玩,但哪及得上楚叔叔好玩。
楚叔叔力气大,会带他飞高高,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这屋顶飞到另一个屋顶。掏鸟窝、抓兔子,有数不尽的游戏哩!
“娘,咱们很快就会见到爹吗?”
“是啊,等到了京城,咱们一家三口团聚,就再也不分开了。”
其实这次上京,柳惠娘心里是有些慌的。
在婆婆去世前,她曾写了封信告知丈夫去京城的意愿,尚未收到丈夫的回信,她却等不及了。
婆婆走了,家中只剩他们孤儿寡母,楚雄再无顾忌。
为了躲开楚雄的纠缠,婆婆的后事一办完,她立即带着儿子上京找丈夫。
虽然被楚雄发现了,但柳惠娘不怕。楚家的商誉很好,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她就不信楚雄敢冒险来招惹她,楚家可不允许手下恃强欺弱。
马车行驶了半日,领队派手下来宣布,休息半个时辰,让马儿吃草暍水,大夥儿也趁这时候去解手。
柳惠娘带儿子去附近林中解决,她还多了个心眼,找黄大婶和阿秋一起去,回来后,大夥儿的马车都停在附近,就着凉爽的树荫,铺了块布,席地而坐,一边吃着乾粮,一边聊天。
大夥儿都要上京城办事,有什么事,路上也希望可以彼此照应,这时候就看得出谁跟谁是一夥儿的了。
人以群分,都是穷乡僻壤的村子里出来的平头百姓,自然混在一起,说的话题也搭得上。而另一头,则是住在平镇,家中较殷实的富有人家,穿着打扮讲究,马儿结实,还有仆人伺候,连解手都自备恭桶。这些身分相当的人家,自然聚在一处。
大夥儿聊着这回去京城的目的,有的说要找亲戚,有的说去进货,有的早去过京城。没去过的人,便向去过的人打听京城的情形,柳惠娘第一次上京,自然听得专心。大夥儿正聊着,突然传来人群骚动声,随即听人喊道——
“有人落水了!”
第3章(1)
许多人的休憩处靠近河边,汲水也方便,不少人往河边移动,柳惠娘和众人听了,也跟着去瞧究竟。
“谁落水了?”
“有孩子玩水,不小心掉下去了!”
众人挤在岸边七嘴八舌,一对夫妇在岸边哭喊,想来应是孩子的爹娘。
没多久,就见一名男子抱了个孩子上岸。
“是楚爷!”
有人惊呼,大夥儿这才看清,救那孩子的男人是楚雄。
孩子的爹娘哭着跑上前抱回孩子,向楚雄连连道谢。楚雄摆摆手,浑不在意地拧乾湿掉的上衣。
三月时节,河水还是很凉,就算是大人泡在溪水里也是吃不消的,但对他来说,好似一点也不觉得冷。
柳惠娘抿了抿嘴,原来这个色胚也懂得见义勇为。
附近几个姑娘们窃窃私语,柳惠娘转头看去,就见那群未成亲的姑娘们红着脸,低声谈论着楚雄,那眼神彷佛在看英雄似的。
柳惠娘顺着她们的目光再瞧过去。阳光下,男人将湿掉的上衣月兑下,赤果着上半身,身上的水珠闪闪发亮;男人的胸膛线条结实有力,好似蕴藏着一股如猛豹般的力量。
湿淋淋的头发被他一甩,显得狂野不羁。
性格死了!
几个姑娘忍不住低呼,引得柳惠娘再转头看去,就见她们一个个眼带桃花,双眸含春。
柳惠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乘机教导儿子。
“瞧,孩子没听大人的话,跑去河边玩耍,才会不小心落水。”
先前儿子也想去玩水,幸亏她没答应,便趁这机会给儿子说道说道。
润哥儿面上乖乖点头,其实眼神有点飘忽。楚叔叔说得对,绝不能让娘亲知道楚叔叔曾带他泅水。
柳惠娘对儿子说教时,楚雄突然朝这里看来。
“哎呀,他往咱们这里看耶!”
“他在看谁呢?”
姑娘们小鹿乱撞地互看彼此。
“这还用说,他一定是在看玉苹姊。”
陈玉苹是陈员外的大女儿,家里开茶铺,也是平镇里公认最漂亮的姑娘。平镇比杏花村富裕多了,这些姑娘都是在平镇长大的,自小玩在一处。
她们是没注意到柳惠娘,若是两人一比较,柳惠娘的相貌,点也不输给陈玉苹。柳惠娘虽然没念过多少书,识字也是跟丈夫学的,但她深知红颜薄命的道理,自然懂得藏拙,这次出行,她就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糙妇人。
“才没这回事呢,别乱说。”陈玉苹端着矜持的架子,心里却也认为楚雄看的是她。
怎么可能不看她呢?众多姑娘里就数她长得最好看。她十六岁了,爹娘一直在帮她物色对象,本来看上了布庄掌柜的儿子,可现在见到楚雄,她有了自己的主意。
布庄掌柜的儿子可没楚雄这般雄壮威武,也没他好看,若是能嫁给楚雄,肯定让其他姑娘们羡慕。
楚雄的目光穿过众人,精准地锁住柳惠娘的身影,见她瞧也没瞧自己一眼,就牵着儿子走人,他本要收回目光,却不经意注意到陈玉苹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陈玉苹,平镇里公认的美人,弟兄们喝酒说浑话时,最喜欢聊的就是这女人,跟他睡同一张大铺的洪铁,还放话说早晚有机会把这女人勾到手。
楚雄哪里看不出来,这妞儿眼含春色,她这是瞧上自己了?
楚雄嘴角勾着笑,可惜他不好这口,他中意的,是那个从不正眼瞧他的柳惠娘。
想到那女人小嘴嚐起来的滋味,又软又甜,令他回味再三,意犹未尽。
那只狡猾又泼辣的小兔子,才对他的胃口呀!
想当初在饭馆时,他第一眼就瞧中了柳惠娘,她的相貌、她的腰臀,她全身上下包括每一根毛发,都刚好符合他的审美观。
与她接触之后,他发现这女人连泼辣的倔脾气都很对他的胃口,让他不得不上心。可惜唯一的缺点,是她已经有了相公。
不过没关系,嫁了人也可以和离,他虽然不是她第一个男人,但可以当她最后一个男人。
楚雄原本在人前的形象就好,经过这次的落水事件,大夥儿就更称赞他了。
黄大婶的女儿阿秋提到楚雄,也是双目发亮。
“楚爷不只功夫好,水性更是好,据说他在水中能闭气很久呢!”
柳惠娘兴趣缺缺,闻言不语,却注意到儿子兴奋的小脸,似有话要说。
润哥儿本来要附和阿秋的,但,瞟见娘亲的目光,立即装傻。
柳惠娘一直以为儿子蠢,其实他精得很呢。
小姑娘对情爱总是抱着期待,讲到楚雄时,双眼发光。下个月阿秋就满十五了,黄大婶他们这次上京,就是希望阿秋也能像她姊姊一样嫁到城里去,那多体面啊!
黄大婶也觉得楚雄条件好,叹了口气。“也不知他会娶哪家的姑娘?”
黄伯道:“他是楚家商行的护卫,又受楚家老爷重用,肯定是娶楚家的丫鬟。”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他跟楚老爷说了,要娶自己看上的姑娘呢。”
“他看上谁了?”黄大婶好奇地问。
“我哪知?”
“就不知哪个姑娘被他瞧上,可有福气了。他长得好,身高体壮,有田产有铺子,条件可好了。”
一旁的柳惠娘心下嗤之以鼻。
别人觉得楚雄生得好,她却觉得这男人一身匪气,他的相貌和粗犷的身材,刚好都符合她最讨厌的审美观,而他五大三粗的性子,更是她最不屑的。
若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上路太危险,加上没有其他选择,她也不会跟着楚家的商队去京城。
商队的休整时间结束,宣布即将启程,各家马车也赶紧收拾准备上路。
柳惠娘牵着儿子上了马车,途中因为太累,稍微休息了一下。
她不过就是和儿子在马车里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打开车窗看看到哪儿了,却不禁呆愕住。
他们的马车本来是跟在商队的车尾,现在却被换了位置。
楚家商队的排序是有规矩的,楚家车队在前头,大户人家随着缴付的银子越多,跟车的位置就越往前。车队中间是最安全的,前后都有楚家护卫,穷村子出来的百姓,缴不起太多银两,只能吊在车队尾巴。
为了跟上车队的行进速度,柳惠娘和黄大婶他们舍去驴车和牛车,忍痛花银子租了较贵的马车。
大家都跟在车队后头,彼此有个照应,偶尔还能掀开车窗聊上几句,可是现在车窗两旁全是陌生的马车,她还瞧见陈员外他们家的马车。
她赶紧敲敲车板,询问车夫。“牛伯,咱们的马车怎么开到这里来了?”
“咦?姑娘不是补了银子,让咱们的马车往前移了?”
“我没——”她噤住,突然心中一动,将马车左边的车窗掀开,透过窗子,她瞧见了楚雄。
瞥见她的目光,楚雄转头对她咧开了笑。
她立即放下窗板,不用问,帮她补银子的肯定是楚雄。
她很愤怒,随即冷静下来。这事不能声张,还不能否认,因为若是引起别人注意,知道了楚雄对她的心思……
不行,这事若传了出去,楚雄没事,她有事,她可不想成为风尖浪口。
柳惠娘忍着怒,随后想了想,马车处在车队中间的位置,的确是比吊在车队后头安全多了。
既然他嫌银子多想当冤大头就随便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又能把她如何?
想清楚了这事,她便不气了,大不了这一路上都不开窗。
“娘,好香啊!”润哥儿嗅了嗅,闻到了香喷喷的肉味。
儿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闻到肉味,睡意没了,整个人都清醒了。
柳惠娘也闻到了,不禁拧眉,这时却听到车窗外传来楚雄的声音。
“润哥儿,楚叔叔这里有尤记的肉包子,要不要吃啊?”
润哥儿最喜欢吃尤记老板娘做的肉包子,闻言正要答应,被柳惠娘及时捣住了嘴。她在儿子耳边警告。“记得娘教你的吗?不要随便吃别人送的食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明白吗?”
马车外又传来楚雄中气十足的声音。“刚才分肉包子给几个孩子,还有剩下一个,给润哥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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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惠娘咬了咬牙。她知道,若再推拒,恐怕会引起别人过多的关注,遂掀开窗板。“既如此,多谢楚爷。”
柳惠娘低垂着眼,不看他,伸手去接,却在接包子的时候,故意松了手。
忽然手一暖,她的手被男人的大掌包覆住。
“接好,别掉了,不然润哥儿吃不到包子会哭的。”
楚雄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将及时接住的包子塞进她手里,故意正经八百地叮嘱。
柳惠娘烫手似的将手缩回去,放下窗板。
这个杀千刀的!
她本来想故意弄掉包子,大不了赔他一个包子的钱,谁知道自己低估了这男人的狡猾,包子没掉,还被他占了便宜!
柳惠娘气得想把包子给扔了,但一见到润哥儿可怜兮兮的表情,心中不忍,最后还是把包子递给了儿子。
包子无罪,不能浪费了。
马车走在官道上,三日后才会到达下一个城镇,表示这几日都会宿在马车上。
傍晚,商队来到一处临水的空旷地后便停下,护卫骑马沿路告知所有车辆,今晚就在此处紮营夜宿。
很快的,各家马车纷纷去抢好位置。
有钱的人家物资准备充足,便开始搭帐棚,准备就地升火煮食。
楚家商队显然惯常走这条路线,知道哪儿有水源,适合夜宿搭灶升火。
靠近水边的好位置都被占去了,柳惠娘争不过别人,也不想争,就让车夫将马车停到一棵树下,还分了一半的位置给黄大婶一家。
两家说好,晚上一起搭伙做吃食。
黄伯是男人,提水的差事交给他,黄大婶准备搭灶升火,柳惠娘则和儿子负责去捡树枝当柴,大家分工合作,省时省力。
柳惠娘牵着儿子正要去捡树枝时,楚雄已经带着一捆柴过来。
“黄老,这捆柴给你们用。”
黄伯和黄大婶受宠若惊,赶紧起身道谢,楚雄摆摆手说不客气,还跟他们聊了起来。
黄大婶他们是见过楚雄的,上回他的马车用十个铜钱租给了柳惠娘,路上还顺道载了村人,黄大婶当时也是搭便车的其中一人。
有了这层关系,加上楚雄一点架子也没有,聊天时便热络了些。
柳惠娘在一旁气闷,只觉得心口悔恨,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厮藉此顺杆子爬,与黄大婶家熟络起来。
楚雄聊了一会儿,没看她,人便走了,她却知道,楚雄是故意做给她看,就算她拉着黄大婶一家作伴,他也可以跟他们混熟。
柳惠娘打定主意,暂且先忍着,待到了京城,就能远离那个男人了。
这时阿秋刚好回来,知道适才楚雄来过,不禁扼腕。
她不过离开了一下,却错失与楚雄说话的机会。
黄大婶朝她额头点了下,叫她矜持点,自家小女儿的条件如何,做娘的最清楚。依她看,楚雄眼光高得很,看不上她家阿秋的,还是到京城去找大女儿帮忙物色对象比较实际。
第3章(2)
隔日,天微微亮,商队就赶着上路,早饭都在马车上吃。
柳惠娘有了昨日的大意,今早特意叮嘱牛一一把马车靠后,紧跟着黄家的马车。接下来一路上为了避嫌,她牵着儿子紧跟着黄大婶一家三口,商队进入镇上后,就算住店,她也是拉着黄大婶他们一起,甚至还提出大夥儿一起住,租个大一点的房间,儿子和黄伯睡外间,她们三个女人睡内间,如此还能省下不少银子。
黄大婶一家三口听到能省银子,自然也很愿意。
商队走了十二天,大家一路作伴,路程中偶遇风雨,但没什么大问题,可以说是十分顺利。
或许真是耳目众多,楚雄又有自己的职责,这一路走来,倒是不敢明目张胆对她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加上柳惠娘的谨慎小心,从不让自己落单,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再三天就到京城了,商队中的气氛也因为随着京城的接近而轻松起来,护卫们从先前的戒备森严渐渐放松不少,彼此的话也多了。
几名护卫在休憩时,聊起到了京城后的打算。
有人相约去喝酒,有人手痒想去赌场试试手气,当然更少不得去青楼找老相好,放松这一路来的紧绷。
从平镇到京城这趟路,护卫们也不止一次出行了,资深的护卫存够了银子,还在京城买了间二进的宅子,在外头金屋藏娇,不给家里婆娘知晓。
男人聊到女人,总是乐此不疲。宋敬是京城人,有门路探听京城的消息,大夥儿要逛京城,跟着他就对了。
洪铁把马绳一扯,靠近楚雄这一头,与他并进,附耳道:“宋敬说三个月前金镶楼来了——批新的姑娘,个个水女敕,约咱们几个去玩玩,去不?”
楚雄笑了笑。“去,怎么不去?”
“行,我跟他说。”
洪铁正要策马离去,突然被楚雄拉住,回头看他。“怎么?”
楚雄的目光直盯着前方的山坡,神情转为肃穆,眼神变得锐利,刹那间整个人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
与他相交甚深的洪铁,也立即绷紧了神经。
他知道楚雄向来很有能耐,有些深藏不露,平日和他们哥儿们说笑打闹,其实只是在人前有所保留,要不是上回自己跟着商队走水路,亲眼目睹楚雄潜入水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水匪的船给凿了,又一人在水中杀了十几个水匪,不然护卫头子就会由他来做。
他们这些护卫虽然在楚家商行做事,但是被楚家掌事大爷赐家姓的人,唯独楚雄一人,由此可见楚家大爷对他的看重。
“有异状?”洪铁低声问,只不过他左看右瞧,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相信楚雄,因为此人有如同野兽般异於常人的敏锐。
楚雄只丢了句话。“告诉他们,前方有埋伏。”
洪铁大惊,立即策马往前去通知护卫头子楚浩,只是没多久,洪铁就气急败坏地回来。
“楚浩不相信,说他早派了探子去前方探路,没发现任何异样,叫咱们安分点,别吓着他人。”
楚浩是楚家的远亲,因为亲戚关系被提拔上来。但凡事业做大了,总会有家族亲戚赶来投靠,久了便繁衍出枝节,以亲拉亲,建立各房势力。
楚浩是楚家一一爷那一支的亲戚,护卫中以他马首是瞻,自从楚家大爷提拔楚雄,并亲自赐姓后,楚浩对楚雄就有了敌意,但在洪铁看来,楚雄是懒得跟他争位置,若要争,楚浩肯定不是楚雄的对手。
楚雄嗤笑一声。“行,随他。”
洪铁瞪大眼,正要月兑口而出,随即想到什么,左右张望后,压低了嗓子。
“就这么不管?”
“他是老大,出事了有他顶着,叫弟兄们把命顾好。”
洪铁听懂了,楚浩是负责商队安全的主事,就算出事了,也由他自己去收拾残局,根本没他们这些人的事。跟货物相比,保命最重要。
“行,我偷偷去告诉其他弟兄。”
楚浩有一群拍他马屁的跟随者,楚雄自然也有信服他能力的追随者,洪铁要悄悄通知的就是这些人。
待洪铁离去后,楚雄往身后瞧,商队马车排得老长,他负责中段的安危,故意把柳惠娘的马车安排在他照看的范围之内,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偏那女人太倔,不识好人心,要跟他反着来。
他护卫商队多次,知道一旦遇袭,先死的便是那些跟在车队尾巴的人。
有些悍匪可不是派几个探子就能察觉的,山匪对地形的了解,也不是平日住在城镇练个招式、耍刀弄枪的护卫能比得上的。
当车队行经山坡时,在前头领队的楚浩也握紧了腰刀,提上十二万分的警惕。虽然他怒斥了洪铁,表面上对楚雄的提醒嗤之以鼻,但心底却也提心吊胆。
当车队经过山坡时,他的人马不自觉安静下来,众人全神贯注,屏息以待,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惹得众人心惊肉跳,连其他跟车的百姓都察觉到这紧绷的氛围。
直到通过山坡,没见到任何异样,楚浩才暗暗松了口气。
平日跟在他身边,以他马首是瞻的几名护卫,这时胆子也大了。
“啧!有埋伏?浩爷,看来有人是把自己高看了。”
“可不是?不过是立了一次大功,被大爷重用,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楚浩看了他们一眼,淡然道:“大家都是为楚家卖命,想顾好这批货,难免想多了些。”
言下之意,就是笑楚雄那夥人太胆小,犹如惊弓之鸟。
另一人道:“还是咱们浩爷不急不躁,有大将之风啊!”
其他人听了,纷纷跟进赞美。
楚浩听了耳根子舒坦,但面上仍端着架子。“大家都是好兄弟,离京城只剩几天的路程,再撑一下,等到了京城,我请大家喝洒,轻松轻松。”
护卫们哄然笑着道谢,这几日在外头餐m露宿,都恨不得快点进京,好洗去一身尘土。
洪铁等几名护卫也受到取笑嘲讽,落了面子,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却什么事也没发生,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洪铁虽然意外,但他不怪楚雄。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再厉害的高手也难免有看错的时候。
他本想去安慰楚雄,要他别在意那些人的冷嘲热讽,正想该怎么开口时,楚雄却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反倒丢了一句话过来。
“告诉弟兄们,今晚别睡。”
洪铁愣住,看着楚雄犀利冷锐的眼,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洪铁原本在楚浩那夥人那儿受了鸟气,心里正堵着一口气,这下子彷佛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
“知道了!”
还是那句话,他相信楚雄,今晚肯定有戏!
瞧洪铁那一副摩拳擦掌、随时准备提刀上阵的模样,楚雄失笑了下。他回头望着车尾,心想今晚他得护着兔子肉,可别被他人叼去了。
此刻,柳惠娘的心情十分轻松愉快,因为再忍耐三天,就到京城了。
大夥儿想法都是一样的,因此今夜露宿外头时,众人心情特别愉悦,不少人熬夜话家长,不像先前为了保留体力都提早入睡。
柳惠娘哄了儿子去睡,自己却迟迟没有睡意,直到夜半三更时,才终於入睡。
土匪抢劫,有时挑的就是出其不意、对方最松懈的时候。
白日埋伏在山坡的盗匪一直按兵不动,毕竟若可以偷袭,何必硬碰硬?等猎物睡着了,他们再来收网。
柳惠娘就是在半夜的喊杀声中惊醒的,她打开车门一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上冲。
商队遇袭了!
数不尽的土匪包围车队,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柳惠娘苍白着脸,将儿子紧抱在怀里。马儿受惊的嘶鸣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喊杀声充斥在四周,刀刃相交之声不绝於耳。
受惊的马儿难以掌控,开始乱窜,马车与马车的碰撞下,她和儿子乘坐的马车被用力一撞,应声而倒。
柳惠娘努力护着儿子,在一阵晕头转向后,她奋力从马车里爬出来,却瞧见牛,一躺在地上,身中数刀,死时还睁着眼。
柳惠娘呆了呆,忽然惊醒过来——
必须逃!不逃必死无疑!
天色太暗,四周混乱,她就着火光,抱着儿子躲进附近的草丛里,眼睁睁看着他们租来的马车被一名土匪拿火把烧得精光。
柳惠娘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忘了拿包袱。
母子两人紧紧互拥,听着远处的厮杀声以及哭喊声。
这是柳惠娘这一生最紧张也最恐惧的时刻,她捣住儿子的双眼和耳朵,悄悄远离战场,找个更隐密的地方躲起来。
可惜老天没眼,他们藏得隐密,还是被发现了。
杀气腾腾的土匪盯着她,他手上的火把,照亮了那一双贪婪肃杀的眼。
第4章(1)
柳惠娘原以为自己会恐惧得尖叫,但在瞧见男人眼底的婬慾时,她突然镇定下来。“这位大哥,你别声张好吗?只要你饶了我们母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她不吵不闹,软声软语的哀求,将润哥儿拉到身后,自己挡在身前。
土匪打量眼前的女人,又往后瞧瞧其他同伴。
只有他发现这个女人。
土匪抢劫除了抢财,还要劫色,这么标致的女人若是抓回去,便要交给老大,肯定轮不到他,不如他先找个地方睡了这女人。
他们做手下的,太久没碰女人了,机不可失。
土匪上前抓住她的手。“你安静地跟我走,我就不杀你们。”
柳惠娘点头。“只要你对我们母子好,妾身愿意跟着你。”
有一句话楚雄说对了,柳惠娘看起来文静乖巧,其实是一只会咬人的小白兔。
土匪太多,她一个女子对付不了那么多人,若是只对付一个的话
男人抓着女人往更隐密的地方走去,途中遇到其他贼人,男人还叫她躲好,威胁地警告她不准逃,然后把其他同伴打发走后,又溜回来,抓着她继续往林子里去。
找了个隐蔽处后,男人就要对她行畜生之事。
“让我先把孩子安顿好,求你。”柳惠娘双手抵着他,小声哀求。
男人有些迫不及待,但是睡一个听话的女人,总是比挣扎的女人方便。
“快一点。”他不耐烦地催促。
柳惠娘将润哥儿拉到另一边,小声对他说了些话。“在这里等娘,娘等一下就过来。”
润哥儿很害怕,但这时候他会听娘的话,因为娘平静的眼神,有安抚的魔力。
他乖乖点头。
确定儿子答应她不会乱跑后,柳惠娘回到男人身边。
弱女子有弱女子的好处,就是容易让对方降低警戒心。
她不必跟男人拚命,她只要趁男人在月兑她的衣裳时,往他头上扎下去就行了,而且不能犹豫,要快狠准。
当她把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时,那根针还插在男人的头上。
柳惠娘为了自保,身上藏了不止一样武器。这根针是她请铁匠为她磨的,针头做成发簪的样子,插在发髻里。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看着男人死不瞑目的脸,她有些发怔。
“啧,看来不用老子出手了。”
当楚雄走出来时,柳惠娘才回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着楚雄走到男人身前,蹲下来查看,从男人头上抽出那根针,细细打量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这娘儿们可真狠,居然准备了这种杀人利器,他怀疑这女人准备这东西,该不会是用来对付他的吧?
其实楚雄还真的猜对了,柳惠娘这根自卫用的簪子,还真是为他准备的。
跟其他歇斯底里受惊的女人相比,柳惠娘的表现算是优秀了,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之外,她的反应算是十分镇定。
“我杀人了。”她说。
楚雄勾起了痞笑。“他还没断气。”拿出刀,往男人胸口用力一插,地上的男人身子抖了下,便不再动了。
“现在才是真的死了。”
他抽刀时,顺便用对方的衣衫将刀上的血擦乾净,然后站起身走向她,蹲在她面前。
他目光如炬。“下次别用自己的美色当馆?老子可是会吃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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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直直瞪着他。
“走!”楚雄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却两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你要是走不动,我很乐意扛着你。”他暧昧地在她耳边说。
因为他这句话,柳惠娘突然有了力气,咬牙瞪他。
“我自己会走。”
她想到儿子,赶紧去找儿子,可是当她来到儿子躲蔵之地时,却没见到人,只见到一地的屍体。
她脸色瞬间发白,几乎要晕过去了。
“你儿子在这。”
她猛然转头,瞧见楚雄抱着她儿子,她立即跑过去。
“他怎么了?”
“放心,我点了他的睡穴,你儿子一根头发都没少。”
柳惠娘将儿子紧抱在怀,这才松了口气。
抬起头,正好对上楚雄盯着她的目光,她忽然心头一紧。
此时左右无人,只有她一个弱女子和五岁的儿子,若是他趁此时对她意圚不轨……楚雄挑眉,她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那些土匪一样。
楚雄勾起嘴,往前走一步,她则立即退后。
“你想做什么?”
“你说呢?”
她抿紧嘴,全身紧绷。
“老子拚死拚活赶过来救你,你连句谢谢也不说,还瞪我?”
她愣住。
“如果你肯乖乖听话,让马车移到车队中间,就没有这些屁事了,偏你不识好人心,硬是要跟在车尾,这下子活受罪了吧。”他突然将孩子抱过去,对她丢了句。
“走。”
她惊恐。“孩子还我!”
“抱着孩子你能走多快?或者,你是希望我抱你走?”
她瞪他,他笑了笑,转身大步走,这一次,她抿了抿嘴,赶紧跟上。
一拐过大石,她就愣住了。
地上躺着三具土匪的屍体,她看了不禁心惊。
很显然,这三人是被楚雄杀掉的。
适才,若不是他杀掉这三人,即便她能够侥幸杀掉一人,但绝对敌不过这三个男人。
其后果,可想而知。
她抬头看向那男人,正好与回头的他对上目光。
“走啊!难道你真想要我抱你?”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虽然她忌惮这男人,但此时此刻,异地而处,她宁可面对的是楚雄,而不是那些奸婬掳掠的土匪。
楚雄带着她一路走,路上遇见了几名土匪。他们躲起来看着那些土匪正在找死人身上的财物,翻着车上的货物。
翻倒的马车都是他们这些百姓的,楚家商队的马车却一辆也没有。
似是看懂她的疑惑,楚雄嗤笑一声。“楚家的任务是保护好货物,至於那些跟随的马车,有空才会顺道去保护,而且只负责救命,才不管你们的马车和随身财物。”
意思就是说,虽然跟车,但在面对危险时,护卫首要保护的,还是商队的货物和人马,至於其他跟车的只是顺手救,但不保证一定救到。
救到是你命大,没救到也是你的命,况且,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谁还管你的随身财物?
幸亏,她重要的银钱都缝在衬衣里,但是换洗衣物和吃食随着马车被烧了。
看着那些聚集而来的凶匪,柳惠娘才知道,楚雄单枪匹马回头找她有多么凶险。
这一路上,他又为她杀了五名土匪。
他的刀法很好,杀人时连眼也不眨,像一匹不驯的野狼,比那些土匪更加凶狠,也更像土匪,因为杀了人后,他也在死去的土匪身上翻找财物。
他的理由是,与其留给土匪,不如做做好事留给他们。若他们靠这些食物、钱财活到京城,那些土匪也算死前做了好事,到了阎王面前也能减刑不是?
……果然很土匪。
瞧他搜刮钱财的手法,他不去当土匪还真是埋没了人才。
这样的男人,在车队时她不怕他,因为还有别人在,可现在只有他与她两人,她怕。
因此,趁着他被三名土匪围困时,她当机立断,抱着儿子逃跑了。
她算准了他一时抽不开身,无法抓住她,却忘了那些传言,说他一人能对付十几个匪徒。她才跑了一会儿,突然眼前跳下一人,吓得她尖叫一声,惊恐地瞪向来人。
“为何跑?”楚雄怒气冲冲地逼上前。
“你别过来!”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那些土匪一样,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老子拚死拚活地赶回来救她,她不说一声就跑了,真是捂不熟的白眼狼。
柳惠娘惊慌退后,警告他。“别过来!”
他冷哼,一出手就轻松逮住她,还能腾出,只手去点润哥儿的睡穴。
“你对润哥儿做了什么!”
他笑得土匪,说出的威胁也十足土匪。“你要是再逃,小心你儿子的命。”
她僵住,孩子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命根子,她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能失去润哥儿。
她感到绝望,知道这次自己逃不了了,为了保住孩子,势必得拿自己的贞洁去换。楚雄一手抱着孩子,来到一处洞穴后,他将点了睡穴的润哥儿放下,然后回头将她抓过来。
柳惠娘没有挣扎,已然做好用身子换命的决心。
她低着头,任他将自己按坐在地上,然后抬起她的脚,月兑下鞋子,露出光果的脚丫子。
果然脚上有伤,看她走路——跛一跛就知道了。
楚雄拿出水壶,用水清洗她脚上的伤口。“啧,好好一双漂亮的脚,搞得这么难看。”
柳惠娘呆愕,就见他用水洗去她脚丫子上的脏污后,拿药粉撒在她脚上的伤处。那脚伤是她在逃亡时弄伤的。
楚雄帮她上完药,用布包紮好,抬眼对上她狐疑的表情,他一脸坏笑。
“我可不想像那男人的下场,被美人用针扎头,连命都没了。”他将那根从土匪头上拔出来的针亮在她面前。
柳惠娘瞪圆了眼,就见他把针还给她,然后笑得很痞,转身解开润哥儿的睡穴。润哥儿悠悠醒来。“娘……”
柳惠娘一听到儿子的声音,急忙去抱儿子。
“娘在这。”
楚雄拿出乾粮和水,递给他们。“吃吧,把肚子填饱。天色暗了,今日先在这里歇一晚,明日清晨咱们还得赶路。”
把吃食给他们后,楚雄自己也吃了些东西。
润哥儿因为被点了睡穴,丝毫不知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况且楚雄以前就常偷偷喂他,见他拿食物出来,不等娘开口,他自己就伸手接过。
“谢谢楚叔叔。”
柳惠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反倒是润哥儿把饼递给她。“娘,快吃。”
柳惠娘担惊受怕了一天,的确也饿了,楚雄若想要她,没道理在食物中下迷药。
想通了这点,她便笑着收下,装作没事,和儿子两人分着吃。
她原以为,今夜他会趁儿子睡了之后,强占她的身子,毕竟他对她一直图谋不轨,这荒山野地的,又是最好的时机。
结果她等了一整夜,楚雄除了呼呼大睡,就只是呼呼大睡。她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到清晨,天都亮了,她顶着一双黑眼圈,根本没睡多少。
“吃完乾粮,咱们就上路。”
楚雄笑得很痞,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一晚上在担心什么。
柳惠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在儿子面前,她只能继续装没事。
不得不说,有楚雄在前头开路,柳惠娘心安不少,她虽然不想承认,但知道这一回多亏有他,她和儿子两人才能性命无虞。
失去了商队的保护,也失去了马车,就他们母子两人,要想平安到达京城,就只能靠楚雄。
她除了身上藏的银子,吃食和所有换洗衣物都没了。
原本只剩三天的路程就能到达京城,但那是马车,没了马车,只靠两条腿,这路程就不止三天,何况她还有脚伤。
逃跑失败后,柳惠娘就放弃逃走的打算了,他们母子的吃食和饮水,全靠楚雄提供,就算顺利逃走也会半路饿死。
这时候,她万分羡慕有功夫的男人,因为楚雄猎了一只兔子回来。
多讽剌,她急着离开杏花村,就是想躲着楚雄,结果现在却得靠他才能上路。楚雄拿出匕首,在手上转了个花,俐落地给兔子开膛剖肚,分开皮肉,放血,清内脏。
这套处理流程,他做得行云流水,技术纯熟,润哥儿看得满眼崇拜,惊呼连连,柳惠娘只觉得这男人炫耀的嘴脸很欠扁。
剥了皮的兔肉放在火上烤,楚雄还从腰袋里拿出盐,撒在兔肉上,没多久,烤熟的兔肉就散发出香味,惹得他们母子直咽口水。
柳惠娘从没遇过像楚雄这样的糙汉。
秀才相公吴子清斯文儒雅,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她生在乡野,第一次见到吴子清,就喜欢上他了。
其实不只是她,当时村里的姑娘都喜欢吴子清,因为他的气质跟村中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不但能读书识字,举手投足皆散发一股文雅气息。
当知道吴家派人到她家提亲时,柳惠娘高兴得睡不着觉。
家中姊妹和村中姑娘都羡慕她嫁给秀才相公,她也立志要做个贤妻,让丈夫能心无旁骛地读书,将来考上进士做官。为此,她也努力向丈夫学习识字。
她一直觉得相公很厉害,而现在瞧见楚雄一身功夫,一手杀兔烤肉的技术也不含糊,其实也……好吧,也很厉害,不过在瞧见他拿起装着兔血的碗,大口喝下时,她脸都黑了。
他居然喝兔血!
楚雄舌忝了舌忝嘴角的血,瞧她像见鬼似的看着他,朝她咧开了笑。
“兔血很补,要不要来一碗?”
这个野蛮人!
“不必。”她把脸转开,同时赶忙将儿子的眼遮住。
楚雄被她嫌弃,不在意地笑笑。
“有些地方寸草不生,人们为了活下去,连野兽的血都喝,尤其是行走沙漠时,没水没食物,骆驼血也得喝下去。”
沙漠什么的关她什么事,有兔肉还喝血做什么?话说那兔肉到底烤好了没有!
“娘。”
她知道,她也好饿,只是撑着面子罢了。
楚雄用刀割下一块肉,将兔肉插在削尖的树枝上,递给润哥儿。
“来,吃吧!”
润哥儿开心地接过。“谢谢楚叔叔!”
柳惠娘拧了下眉头,总觉得儿子对楚雄似乎有些自来熟,两人好似哥儿们。
柳惠娘不知道,她其实猜对了,润哥儿私下和楚雄是一对玩在一起的哥儿们。兔肉吃进肚里,温暖了胃,待夜晚降温时,较能祛寒。
第4章(2)
隔了两日,楚雄弄来了一匹马。
看到马儿时,柳惠娘母子是两样情。儿子看见马儿很兴奋地说要坐,柳惠娘却是抿唇不语。
说真的,柳惠娘很需要马,毕竟她有脚伤走不快,若有马儿代步,那就太好了。问题是,三个人一匹马,怎么坐?柳惠娘怀疑楚雄是故意的,他的实力摆在那儿,弄一辆马车来根本不是问题。
楚雄将润哥儿抱上马,然后向她伸出手。“来吧。”
“给润哥儿坐,我走路就行了。”
她宁可忍着脚伤的疼痛,也不想跟楚雄同骑一匹马。
楚雄挑眉,一瞧她那表情,他就知道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带威胁。“我若是真想强来,你觉得你躲得了?”
柳惠娘瞪他。他说得没错,这时候拒绝也太矫情了,更何况还会拖累行程。
“娘,快上来。”润哥儿在马上兴奋地朝她招手。
柳惠娘还在犹豫时,楚雄对润哥儿笑道:“润哥儿是第一次骑在马上?”
润哥儿用力点头。“是!娘说骑马危险,只让我搭马车。”
“这有什么危险,我三岁就开始骑马了。”
“真的?!”
“叔叔找时间教你骑。”
“好!”
这小子!柳惠娘瞪了儿子一眼。在楚雄面前,她不好告诉儿子要小心这位不怀好意的叔叔,暂且忍一忍。
她走上前,避开楚雄伸来的手,自己踩了马铠,跨马上去,动作竟是熟练的。
“你会骑马?”他有些意外。
她淡漠地瞟了他一眼,模着儿子的头。“娘有空教你骑马。”
楚雄对她的淡漠不以为忤,勾着唇角,抓住缰绳牵着马儿,柳惠娘这才知道,原来他不骑。
有了马儿代步,行程总算快多了。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露宿,天色暗下来之前,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过一夜。
肚子饿了就吃乾粮,路上楚雄若是打了野物,晚上就能吃到肉。
今日打了一只野雉,不用楚雄吩咐,柳惠娘主动捡树枝升火,她还去附近摘野菜。楚雄捡来的马匹身上挂着一个包袱,幸运的是,包袱里有一个方便携带的小锅子。这锅子应该是用来煎药的,因为她在包袱里瞧见了一些山中常见的药草。
药草的功用是祛寒补身,也可以拿来煮汤。
楚雄给的乾粮中有腌渍的咸肉,她把咸肉和处理过的生肉放在一起煮,再加上野菜和些许药草,就成了一锅味美的补汤。
连续几夜露宿在外,她担心儿子受凉,喝了补汤,正好可以祛祛寒。
楚雄见她俐落地弄好一锅汤,足够三人各喝一碗,夸了一句。“果真贤慧,哪个男人娶了你,可有福气了。”
柳惠娘大方地接受他的赞美。“我相公也这么说。”
“……”这女人是故意的。
他嗤笑一声。“他去京城有三年了吧,分开三年,你就不怕他在外头有了女人?”柳惠娘舀汤的动作一顿,转头冷冷瞪他。
他眉眼带笑,与她目光对视。
她转开脸。“他不会。”
“你不懂男人。”
“我不需要懂男人,只要懂我相公就行了。”
这话说得明白,若他识趣,最好就此打住,别打她的主意。她与相公,感情好得很呢。
楚雄却似是被挑起了谈兴。
“男人在家跟在外可不一样,你们女人成天在家,哪里知道男人在外头是什么德行?上京赶考的文人,三五好友出入青楼,谈诗作词,称之雅兴,就算宿在青楼,也当
成风流,对那些读书人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了。”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相公向来洁身自爱,就算去了,也只是赴朋友的邀约罢了。”
“哟,对他这么有信心?”
她忽然笑咪咪地朝他望来。“我倒是听说,阁下是春花楼的常客,那位玲珑姑娘还是楚爷的红颜知己呢。”
春花楼是平镇的青楼,玲珑是春花楼的花魁。
楚雄一脸意外。“原来你这么注意我的事?”
柳惠娘笑得没心没肺。“楚爷在咱们村里是名人嘛,楚爷的事,村里未成亲的姑娘都很上心呢。”
楚雄也笑了。“我去青楼只是逢场作戏,现在知道你吃醋,我下次就不去了。
“楚爷说笑了,我身为吴家妇,只会吃自己相公的醋,楚爷风流,自有青楼的姑娘去争风吃醋。”
“你在姓吴的面前,也这么牙尖嘴利?”
“当然不,相公面前,妾身自是轻声细语,温柔似水。”
她说话夹枪带棒,明讽暗眨,实在刁钻可人,撩得楚雄心头一阵痒。
“说得让我好生嫉妒,要是早三年认识你,我肯定——”
“楚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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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惠娘瞪眼,并看了儿子一眼。润哥儿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认真听着两人说话。
“孩子面前,请别说笑了。”她轻声警告。润哥儿五岁了,他听得懂。
女人脸色绷得死紧,楚雄也知道见好就收,否则真把她给逼急了,怕是拧着性子再也不肯跟他同行。
楚雄没再说下去,无妨,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柳惠娘有些焦急,一个不注意,儿子的心就飞了。
飞到哪儿?水里。
她站在岸边,紧盯着在湖中心泅水的儿子。
在她眼中,五岁的儿子哪会泅水?殊不知,她儿子还真会泅水。
这是楚雄教的,而且是背着她教的。
适才他们行经一处溪水边,这里有个小瀑布,瀑布下有个小水潭,水潭清澈见底,能看见水中的鱼。
楚雄说在此歇息,午饭烤鱼吃,就把上衣月兑了,直接下水。
他想下水是他的事,柳惠娘乐得在一旁等着吃鱼,谁知目光一晃,儿子不见了,居然也光着跟着下水,惊得她跳起来,在岸边气急败坏地喊着儿子。
润哥儿正是爱玩的年纪,见到湖水可乐坏了,摆动着四肢,朝楚雄游去,把他娘吓得脸色乍青乍白。
柳惠娘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儿子居然会泅水。
他何时学的?她怎么不知道?
这一大一小在湖里玩疯了,气得她在岸边乾瞪眼。
楚雄哈哈笑道“你也下来学吧,我可以教你。”
作你的春秋大梦!
逼不得已,她只好坐在岸边等,而楚雄这厮居然还命令她。
“我和润哥儿抓鱼,你先去升火。”
没办法,事已至此,闲着也是闲着,她只好去捡树枝升火,一边升火,还一边盯着儿子。
润哥儿满脸开心地招手。“娘!娘!你看!抓到鱼了!”
臭小子,待他上来要好好拷问他,何时学会洇水的?
柳惠娘气归气,但见到儿子如此开心,她心又软了,其实她不是没感觉到,儿子其实是很羡慕别人家有爹陪伴的。
看到别家的爹爹带着孩子时,他总是露出羡慕的表情。
这时候有个叔叔可以陪他玩、教他抓鱼、教他烤鱼、教他……等等,柳惠娘拧眉,儿子不会把楚雄当爹了吧?
柳惠娘决定再忍忍,等到了京城就赶紧分道扬镰,带他去找亲爹。
午饭是三条肥美的鱼,一人一条刚刚好,足以饱食。
润哥儿拿着削尖的鱼叉,上头叉着鱼,开心地向他娘献宝。
“快把水擦乾,免得着凉了。”她帮儿子擦去脸上的水,跟在后头的楚雄说道:“放心吧,润哥儿没那么娇弱。”
柳惠娘正要斥他,儿子又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可在瞧见他赤果的上半身时,她喉头一卡,避开目光,拿起布巾,继续为儿子擦身子。
柳惠娘这一生,只见过丈夫的身子,她丈夫是个文人,身形瘦长,她何曾见过如此
结实的身材,跟只野豹似的,浑身凝聚着一股迫人的力量,虽只是一眼,却已令她没来由的心惊。
莫怪那些姑娘低呼,当时他救落水的孩子上岸时,她在人群后头,又站得远,只看了个大概,不像现在,他就在她面前,赤果着上身,气势逼人。
她强自镇定,假装忙着帮儿子擦头发。在他面前,她是绝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羞怯的。
楚雄见她对自己的身材视若无睹,勾了勾嘴角,迳自坐下,就这么打着赤膊处理鱼肉。
吃完了烤鱼,儿子的衣服也晾乾了,柳惠娘陪着儿子在树下休憩。
孩子玩的时候很疯,吃饱了也可以马上睡着,柳惠娘轻拍儿子的背,把他哄睡了,偷偷瞟了楚雄一眼。
他正躺在树下,闭目午睡。
其实她也很想下水,这么多天没洗澡,她身上脏得难受。
天色还早,太阳也大,周遭无人,是个洗浴的好机会。趁着两人睡着时,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岸边走。
月兑衣裳太冒险了,她不敢,只敢卷起袖子和裤管,稍微用水洗一下。
当双脚泡在水里时,柳惠娘舒服地吁了口气。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将巾帕浸湿,细细地擦着胳臂和小腿。
若是能好好洗一顿澡就好了,可这事只能想想,若是被楚雄那色胚瞧见身子,让他色性大发就不好了。
她才这么想着,不经意瞧见清澈的河水,映照出一张男人的脸……
柳惠娘惊得转身,对上楚雄那一双冒火的眼。
第5章(1)
“呀!”她惊呼。
他猛然扑倒她,气得她大叫。
“你干什么!”
“别动!”
她就知道,这男人不可信任,色心不改,逮到机会,就想对她行不轨之事!
她张口就狠狠往他手臂上咬去,令他闷哼一声。
马的,这女人来真的!
柳惠娘是真的发狠地往死里咬,一点也没留情,凶得像只拚命的母老虎。
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终於察觉到什么。
她将他的手臂咬出了血,而他被咬的那只手,正掐着一个东西不放。
那是一条青色的毒蛇。
柳惠娘吓得松开嘴,往后一滚,滚到了大石头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那条蛇。
楚雄被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搞得啼笑皆非,上一刻她还想着豁出性命跟他拚了,这会儿却懂得惜命了。
那条蛇被他掐着头,张着血盆大口,吐着舌信威胁,蛇身挣扎着扭动,卷住他的手臂。
他将蛇头一拧,捏碎了骨,丢到水里,瞟向大石头后的女人,嗤笑一声,起身往回走。
柳惠娘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后,总算恍然大悟。
人家是为了救她赶来抓蛇,却被她狠狠反咬一口。
柳惠娘这会儿也没了洗浴的心情了,把自己打理了下,别扭地走回去。
润哥儿还睡得香甜呢。
她坐下来,把儿子身上盖的薄布调整了下,小心翼翼往楚雄那儿看去。
他正在擦拭手臂上的血,那上头有清楚的牙印,柳惠娘真是尴尬极了。
她抿了抿唇,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但出口的话,不知怎的就成了告状。
“你干么不早说?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会误会你,而且,你为什么不出声?”
——只是睨了她一眼,对她恶人先告状的小人行径不予置评。他站起身,找了个较远的树下坐,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她适才看到,那手臂上的肉都被她咬得翻出了红肉,看起来有些怵目惊心,可见当时她可是用尽全力的。
他如果生气反驳也罢,偏偏他什么都不说,默默走开去处理伤口,倒显得她恩将仇报,偏偏又拉不下脸去向他道谢,正在内心交战时,润哥儿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娘,而是去找楚叔叔。
“哇!楚叔叔,你的手臂受伤了?”
楚雄道:“是啊,被咬的。”
“被什么咬的?”
“被一只凶巴巴的兔子咬的。”
“兔子在哪儿?”
“问你娘。”
润哥儿还真的跑回来,把话讲给他娘听,好奇问:“娘,咬人的兔子在哪儿?”
“……”
好吧,她有错,但这也是他害的,谁叫他闷不吭声地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只是做出正常反应好吗!
她笑咪咪地对儿子说:“兔子会咬人,也是因为兔子被吓到了,有句话说,兔子急起来也是会咬人的,就是这样。”
润哥儿听完,又乖乖将话转述给楚雄听,过了一会儿,他兴奋地跑回来。
“娘,楚叔叔说,他去抓咬人的兔子,晚饭扒了皮烤来吃!”
“……”
他绝对是故意的!
当瞧见京城城门就在眼前时,柳惠娘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连日的担心受怕,一路的千辛万苦,那些受的苦都值了。
他们到达时,城门已关,得等明日一早进城,今日是他们在外露宿的最后一晚。柳惠娘和润哥儿睡在一旁的篝火边,楚雄则坐在篝火另一头。
她悄悄抬头瞧了男人一眼。
楚雄用布巾擦拭刀身,这是他每晚睡前必做之事,他突然转头朝她看来,她赶紧闭眼假寐。
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睁眼,猛然一僵,楚雄就躺在她身边,一手撑着头,两眼放光地盯住她。
“你偷看我。”
柳惠娘瞪眼,她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睡得正香,她抱紧儿子,瞪他。
“我没有。”
“有,你偷看我了,是不是舍不得我了?”
“少臭美,我思念我丈夫呢。”
“他哪里比我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抚养儿子,照顾婆母,他在哪里?当你被人欺负时,他又在哪?”
柳惠娘听不得他批评自己的男人。
“他是不像你力气大,有功夫,但他会读书,十五岁就考中秀才?,他温文尔雅,善解人意,而且他是为了咱们家,才去挣个前程的。再说,他从没欺负我,欺负我的是你!若不是你,我又何必急着上京——”话说到这里止住,她紧抿着唇。
她一时冲动,不小心说溜嘴了。
楚雄恍悟,原来她这么急着上京,是为了躲他。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我有什么不好?”
他还好意思问,反正都说溜嘴了,京城就在眼前,她也不怕了,他既然敢问,她就敢说。
“你不好的可多了,你长相粗犷,不合我眼缘?,你为人粗鲁,令人不喜,还有你强人所难,明明说了不喜欢你,偏要来纠缠。
“最可恶的是,你轻薄我,这事若是传出去,别人不会责备你,只会说我不守妇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丈夫不在身旁,儿子尚小,婆婆又身体不好,你却仗着身强体壮来欺负我,我……”
她忽然哽咽,瞬间红了眼眶。
楚雄盯着她许久,女人在他面前哭得压抑可怜,把他的心都哭疼了,猛然拍胸脯保证。
“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子负责到底,我娶你!”
柳惠娘哭声乍止,差点没忍住冲动拿石头暴丢他,本想动之以情,让他别再打她的主意,哪知根本是对牛弹琴,白哭了!
擦乾眼泪,抱紧儿子,移到对面位置,躺平睡觉。
楚雄犹不死心。“若是早几年认识你,哪有其他男人的机会?”
放屁!就算当年老娘没嫁人,也不会嫁给你,因为我看不上你!
当然,以上这些月复诽只存在她脑中。毕竟城门未进,一切变故皆有可能发生,还不到过河拆桥的时候。
楚雄见她不答话,又怕吵醒润哥儿,只好也跟着躺平睡觉。
隔日清晨,城门一开,在城外夜宿的百姓们纷纷起早赶着牛车、骡车或马车过来,依序排队进城。
柳惠娘丢了包袱,连那通城的文书也丢了,正担心守城士兵刁难时,也不知楚雄给他看了什么东西,那守城士兵打量他们母子后,便放行通过。
柳惠娘当时不敢多问,等到离城门够远时,不免好奇问了一句。
“这有何难?有我罩着你,你想去哪儿都行。”
问他话呢,偏没一句正经,逮到机会就跟她说些暧昧的话,要不是润哥儿在,柳惠娘已经不装走人了。
这会儿她也没了问下去的心情,牵着润哥儿往前走,很快便被京城的繁华给吸引。
住在贫瘠的村里,除了山水和田地,没见过这么多高墙大房,连踩在脚底下的地都是平整漂亮的石板路。路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很快就让他们母子两人看得目不暇给。
京城有四个城门,他们走的是西城门,这儿离市集近,沿路见到不少摊贩市集。
道路两旁的铺子装潢得十分气派,金银铺、漆器铺、果子铺、珠宝铺……柳惠娘和润哥儿一路张着嘴,看得眼花撩乱。
她悄悄转头看向楚雄,见他一点也不吃惊,适才面对城门守卫时,还和几个人有说有笑,似乎很熟络。
柳惠娘想想便明白了,他是楚家护卫,来京城不止一次了。
莫怪村里人说到京城都不免向往,乡下的路都是泥土路,下雨时,地上都成了泥泞。但这城中的路却是用大石板建造的,又直又平,来往的马车既大又漂亮。
路上人来人往,人们穿的衣衫、裙子十分好看,样式多又繁复,相较之下,柳惠娘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和京城相比,自己这套衣物太寒酸了,加上一路风尘,身上的衣物又旧又脏。
得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到这里就好,谢谢你。”
她率先开口。迟早要分开的,她也不想再欠他什么,拖久了反而麻烦。
楚雄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认为尽早把话说明白,对两人都好。
“这——路来多亏你了,这份恩情,我们母子都会记得的。”
楚雄直直盯着她,他没接话,反过来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多谢楚爷关心。”
这疏离的客套话,楚雄怎么听不出来?她这是到了京城,安全了,不用怕了,所以跟他摊牌,要分道扬镳了。
他没答应,丢了话。“先找住的地方再说。”
“不用了,我们母子先逛逛,多看看,不劳楚爷麻烦了。”这次不等他回话,她说完就牵着儿子走。
“娘……”润哥儿舍不得,但被他娘用眼神警告。
柳惠娘紧握儿子的手,坚定地拉着走。
楚雄看着女人头也不回地过河拆桥,气笑了,他突然大步上前,将润哥儿一把抱起来。
柳惠娘大惊。“你——”
“想不想飞高高?”
润哥儿想说要,但看了娘一眼又犹豫,楚雄不等他回答又道:“好,咱们飞高高。”
儿子被抱走,急得柳惠娘在后头追。“你要干什么?快放下我儿子,不然我喊人了。”
几名路人听到动静,好奇地指指点点,楚雄火大瞪过去。“看什么!老子教训媳妇,有什么好看的!”
路人被他凶恶一瞪,吓了一跳,还真信了。
“姓楚的,你胡说什——啊——”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被楚雄一把扛到肩上,接着就感觉身子一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开地面,人群变小,屋瓦白墙也由近变远。
楚雄扛着她和润哥儿,不走平地,直接飞檐走壁,跳墙走瓦飞高高。
啊——她想宰了他,因为她惧高啊啊啊啊啊!
楚雄将她带到一家客栈,租了一间房,付了银子后就走人了,走之前还撂下狠话。
“想跟老子过河拆桥,没门儿!你的命是老子救的,你儿子会泅水也是老子教的一路上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欠老子这么多,老子睡了你都天经地义,哼!”
把他们母子丢到喜来客栈的房间后,人就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偏她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头晕。
幸亏她今日还没吃饭,不然肯定全吐出来,想到此,忽一恶心,她又去抱着痰盂乾呕。
杀千刀的臭男人,有路不走,偏扛着她在天上飞,这会儿她脸色还苍白着呢。
润哥儿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还孝顺地轻拍娘的背,用天真的童音安慰。
“娘乖乖,多飞几次,习惯了就不会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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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你娘被人欺负了,懂吗!
润哥儿当然不懂,因为两个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都瞒着孩子呢,就连适才楚雄临走前恶言恶语地撂话,也是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的。
第5章(2)
柳惠娘倒了杯温水,压下胃里的不舒服,待缓过气后,才有空闲打量这家喜来客栈。
她叫来店小二,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母子住的是上房,听到房钱她惊得咋舌,京城房钱真是贵得吓死人,便赶忙说了离开的打算。
店小二却告诉她,楚雄已经付清了房钱,而且一次就付了一个月。
柳惠娘在心底把楚雄骂到臭头,想离开,但一想到这房钱已经付了,不住等於白白送钱给人家,况且她和儿子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还没个方向,若先有个住的地方,确实较安心。
大不了待找到了相公,再把房钱还给他。
“知道了。”她说。
既然决定先住下,便吩咐店小二送洗澡水和吃食来,母子两人需要洗去风尘,填饱肚子。
见店小二还杵着没走,似乎还有话说。
“有事?”
“夫人,夫妻嘛,有什么事好好说。”
柳惠娘愣了下,突然恍悟,店小二把楚雄当成她相公了。
她正要否认,却又立即想到当时自己是被楚雄当众扛过来的,这时候解释,恐怕生出其他闲话,只好暂时忍下。
“多谢小哥。”
她笑咪咪地应付,把店小二瞒骗过去,待热水和吃食送来后,她和儿子洗了个澡,身上弄得乾乾净净,又赶紧吃个饱,最后倒头睡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
柳惠娘带着儿子出了客栈,请店小二帮忙叫了辆马车,去城中晃晃,并打听丈夫的下落。
相公在信中说过,他借住在友人家中苦读,定期与人探讨时论。这位友人姓巴,住在南大街的卑子胡同。
她让车夫载他们母子去城南,车夫见他们母子两人似是外地来的,不免就多聊了些。
“每年进京赶考的考生们大多住在城西或城南一带,刚进京的学子为了省银子,大多会先挑选城南附近,花费便宜。”
“麻烦您了,咱们母子人生地不熟,若有个人带路,便能省下不少事。”
“哪儿的话,等您相公高中,您和小少爷就可以享清福了。”
柳惠娘客气地道谢。“借您吉言。”
城南的卑子胡同是一条狭窄的巷子,民居也较破旧,附近邻居发现有马车进来,皆好奇地张望。
柳惠娘牵着润哥儿下车,请车夫等一等。
她走上前询问。“老翁,请问这附近可有姓巴的人家?”
“有啊。”老翁指了一处最里头的屋子。“就是那家。”
柳惠娘听了心喜,连忙道谢,牵着儿子去巴家门口叫门。
敲了半天,无人应门,柳惠娘心想,该不会正巧出门去了?
这时隔壁打开门,一名大婶走了出来。
“你找谁呀?”
“这位婶子,请问这家人可在?”
大婶仔细打量她,见她虽然衣衫旧,却乾净清爽,又带了个可爱的儿子,对她有好感,便温声道:“你是巴家的谁呀?”
听到巴家,柳惠娘心喜,应该是这里没错了。
“实不相瞒,我们母子是来找我家相公的,相公就借住在巴家。”
“巴家早就搬走了,这户人家已经有一年没住人了。”
柳惠娘愣住。“怎么会?”
“我就住在隔壁,这家以前倒是曾经住了一位姓巴的人家,但没几个月就搬走了,已经搬走一年多了呢。”
“他们搬去哪了?”
大婶摇头。“这我就不知了。”柳惠娘心中一沈。
一年多……可相公在信中并未提及搬家一事。
这时又有几名邻居出来,对他们母子探头探脑,柳惠娘便又上前打听,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这户人家已经空屋许久,也无人知晓后来搬去何处。
卑子胡同里住的人家都较贫穷,即便有应考的公子来住也是短期的。她又打听相公的事,更是没人听过有姓吴的公子在这儿出没。
问不到结果,柳惠娘只好牵着儿子走回车旁。
车夫也知晓了结果,见她失望,便建议道:“夫人,要不然我载您去明儒大街那儿问问?”
“明儒大街?”
“那儿有许多书铺和茶楼,进京的考生常在那儿聚会,说不定去那儿能打听到您的相公。”
柳惠娘听了又生出希望,点头道:“那就烦劳您了。”
“好咧!”
车夫载着母子两人前往明儒大街,如车夫所言,这条街上果然有不少书铺,还卖许多笔墨纸砚及扇子,走在路上的便有不少书生打扮的文人。
柳惠娘下了车,和车夫约好时间、地点后,便牵着儿子徒步逛街。
他们在大街上逛了许久,一家一家地问,累了就在路边小摊子叫两碗馄饨解饿。润哥儿毕竟还小,逛了一个时辰后就累了,她便带儿子去茶楼休憩,又向掌柜的打听。直到下午车夫来接他们时,都一无所获。
“进京的考生多,一时问不到也是有的,不如夫人明天再来问。”
柳惠娘心想也是,儿子一上马车,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便让车夫载他们回客栈安歇。
一连三日,柳惠娘都出去找人打听无果,心事重重地回到客栈。
客栈掌柜过来招呼,知道她的情况,便热心道:“这样好了,遇到来往客人,我便让夥计去打听,说不定机会会大一点。”
柳惠娘听了感动,忙道谢。“有劳掌柜费心了,咱们母子感激不尽。”
“好说,小事一桩。”
待柳惠娘母子上楼后,掌柜丢话给夥计。“看好门,有事叫我。”说完转身掀开门帘,朝里屋走去。
里头一名男子正在饮酒,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雄。
掌柜的不请自坐,拿起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每日天亮,用过早膳,就带着儿子寻夫,你不帮帮?”
楚雄手中的酒杯一顿,抬眼看了刘文昭一眼,冷哼。“找不到才好,找不到才能死心。”
刘文昭与楚雄是好兄弟,别人以为这家客栈是他开的,其实幕后东家是楚雄。当初楚雄把柳惠娘母子带到客栈里,就立即宣誓主权。
“她是爷的女人。”
刘文昭认识楚雄这么久,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露出如此明确的占有慾,又见楚雄咄咄逼人地盯住他,立即举手宣誓。
“放心,兄弟妻,不可戏,小弟会保护好嫂子。”
“嫂子”两字果然让楚雄笑得露出一排牙,刘文昭接着捅了一句。“不知嫂子那儿子的爹是谁?”看起来有四、五岁大的小子,绝不可能是楚雄的儿子。
楚雄收起笑,瞪人的目光杀气腾腾。
刘文昭赶紧见好就收,立即召来夥计传令下去。
一字号上房住的美妇人是老大的女人,是未来的大嫂,带的孩子是小公子,要众人好生伺候着。
喜来客栈看似是普通的客栈,其实从跑堂夥计到厨房下人或是扫地的,全都是混江湖的,楚雄是他们的老大,就连车夫高老七都是他们的人。
厨子赵强向来有话直说。“人家千里寻夫,相公还没死呢,老大这是要给人做小?”
铁三娘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问这话找死啊你,剁你的肉!”
刘文昭与楚雄继续密谈。
“老大,依我看,大嫂是安分的良家妇人,又带着儿子,找不到那位,恐怕不会死心。”
楚雄手里转着酒瓶,不说话。
“她若不死心,绝不肯跟你的,否则她也不会大老远地跑来京城。你把人安置到客栈,不会就这么看她每天找人吧?”
楚雄冷哼。“找不到,对她是最好的。”
刘文昭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你会看上有夫之妇。”
“有丈夫又如何?她那个丈夫,有跟没有是一样的。”
“怎么?老大知道她的丈夫在哪?”
楚雄抬头看他一眼,并未否认。
有戏!
刘文昭与楚雄相识许久,知道他的脾性,他既然看上那女人,又大老远把人家带到);(城,就绝不可能放手,肯定另有他谋。
“你可别强抢妇女哪。”
楚雄嗤笑一声。“爷要抢早抢了,还会等到现在?”
“说得是,唐爷可不是浪得虚名。”
楚雄本姓唐,本名唐雄。
楚雄切了声。“你也不遑多让,刘爷。”
两人对视,皆仰天大笑。
柳惠娘对楚雄的看法,有一项是对的。
楚雄的确是个土匪,而且还是三年前盛名一时,在西北边境一带的黑山杆匪。三年前,楚雄秘密得知朝廷即将派兵剿匪,便带着自己的人马悄悄离开山寨。那时候刘文昭还不叫刘文昭,而是到了中原后,才用了这个名字。
整个喜来客栈的夥计全是当年追随楚雄的手下,最后他们混入京城,顶了这家喜来客栈做生意,大夥儿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而唐雄搭上了楚家商行,救了楚家大爷一命,就此成了楚家护卫,被楚家大爷赐家姓,成了楚雄。
对外,喜来客栈的掌柜是刘文昭,但幕后东家是楚雄。
楚雄跟着楚家商队走南闯北,与京城的刘文昭保持连络,互通消息。
以前当山匪时,看上哪个女人,抢来就是,不过现在他们已经转为良民,再不能行违法之事,刘文昭叫他别强抢良家妇女,也不过是打趣罢了。
“明日,你让老七载她去东大街。”楚雄道。
刘文昭听了挑眉。“东大街?那儿可是文人才子最喜欢的地段。”
文人才子最喜欢什么?附庸风雅。
附庸风雅的地点在哪?青楼。
面对刘文昭眼中的疑惑,楚雄不再卖关子,露出了痞笑。
“她想见的人,明日会去沐月楼。”
既然她想见那姓吴的,他就帮她一把,反正她迟早会知道。
只有见到了,她才会死心,才会知道她那个相公,可不如她想的那般好。
第6章(1)
高老七在客栈门前整理马车,一名汉子上前,问他租车不?他摆摆手。
“有人租了。”
这人不死心,提高价码。“我多出五两。”
若是平常,高老七就应了,但今日不行,他身负老大交代的任务。
“你去租别辆车吧。”老大吩咐了,他得在这儿等着嫂子呢,就算多给他十两也不行。
汉子被拒绝,心生不满,冷声威胁。
“爷今日有急事,若是你耽搁了爷的事,爷可不客气了!”
高老七顿住,转头看他,见对方横眉竖目,一手还模着腰刀,他立即陪笑。
“是、是,大爷请上车。”哈腰作揖地为对方掀起车帘。
汉子冷哼上了车,还没坐下,一个拳头就过来了。
马车激烈晃动,车内还传出嗯嗯哎哎的闷哼声,有路人大婶经过,瞪着摇晃的马车唾骂。
“光天化日的,真不知检点!”
马车终於停止晃动,过了一会儿,汉子被踢出来,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吃了一嘴土,却不敢抱怨,只是连滚带爬地逃走,彷佛后头有鬼在追。
高老七掀帘下车,目光凌厉,一身煞气,那模样跟土匪似的,直把周遭看热闹的路人给吓得赶紧走人。
他松松筋骨。好久没打人了,真是不够过瘾,若是过去的他,对方哪有命逃?他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柳惠娘母子正从客栈出来,立刻神情一改,换上老实的憨笑,迎上前去。
“柳娘子,早啊,今日去哪儿呀?”
柳惠娘进京后,坐的都是高老七的马车,与他也算熟了,点头笑道:“高大哥早。”
“不敢不敢,称大哥太抬举我了,叫我老七就行。”让嫂子称哥?别!他可不想被老大揍。
柳惠娘朝他笑笑,欠了欠身,便牵着儿子从他身边经过。
咦?咦?咦?
“柳娘子,马车在这儿呢。”他言笑晏晏地提醒。
“不了,今日不坐马车。”柳惠娘歉然一笑,继续走着。
不坐马车?难不成只在附近逛逛?高老七正纳闷着,就见柳惠娘牵着儿子,直接走向较便宜的驴车。
高老七立即恍悟,赶忙冲上前拦人。
“哎哎哎——驴车颠簸,怎及得上马车舒服呢?”
柳惠娘还是笑笑。“驴车较便宜。”
原来是为了省银子。
高老七当机立断。“今日半价!”
柳惠娘惊讶。“这……这怎么行?”
“行!当然行!您也是老主顾了,这几日多亏您照顾生意,小的也该感恩图报不是?”若不是怕她起疑,不付银子都行呀!
卨老七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柳惠娘也不好拒绝,心想京城居,大不易,也难怪他抢生意抢成这样,倒为难他了。
见柳惠娘牵着儿子往回走,高老七暗暗松了口气,伺候母子俩上车,他赶紧坐到前座,甩鞭子驾车。
“柳娘子今日想去哪儿?”
“依你看,今日去哪儿好?”
她人生地不熟,这几日去城中转转,也多是听从高老七的意见。
高老七就等她这句,笑嘻嘻道:“不如今日去东大街瞧瞧热闹,那儿有诗文会,会有许多文人来,说不定您要找的人也会过去瞧热闹。”
柳惠娘想想也好,便应允了。“那就麻烦您了,咱们去瞧瞧。”
“好咧!”高老七咧开笑,立即往东大街験去。
昨晚刘文昭特地转告他,老大吩咐今日一定要把他们母子带往东大街的沐月楼。
一路上,高老七与柳惠娘闲聊着,顺道帮她介绍京城里最繁华的东大街。
柳惠娘对东大街没兴趣,繁华代表“贵”,而且听高老七的介绍,那东大街似乎住着世家或官宦人家,她相公不过是个赶考的士子,不太可能会去那儿。
她不反对去东大街,不过就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说不定相公也会去那儿看热闹。若是一时找不到相公,她或许要找间屋子住下来,便顺道向高老七打听租屋行情。
“柳娘子要问京城住处?你真是问对人了,我高老七对京城的租屋熟悉得很。”柳惠娘心喜,便将自己的需求说予他听,房子不用大,能容他们母子就行,不要太贵,但也希望地方安全。
“放心,我今日就出去打听,三日内,必有消息。”
“如此,便多谢了。”
“好说。”
两人路上聊着,马车走了两刻,到了东大街。
这次的诗文会地点在沐月楼,除了京城有名的才子们都会到场,还听说去年许多新科进士们也会齐聚一堂。
柳惠娘是第一次来东大街,掀开车帘,她和儿子一起好奇看着熙来攘往的街道,见前头挤满了人,不禁好奇问:“这里怎么特别热闹?”
“前头就是沐月楼,京城四大才子都会来,还能看到去年皇上钦点的前三名进士哩!”
说到沐月楼,高老七特地为柳娘子介绍一下。
沐月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高档青楼,里头的伎子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美貌也是——等——的好,吸引京城文人才子常常来此处举办诗会,亦吸引来京参加春闱的举人。
柳惠娘好奇地四处瞧瞧,别说百姓了,连摊贩都来了,简直跟过年一样热闹。柳惠娘对什么四大才子或皇上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没兴趣,她只想尽快找到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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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朝沐月楼看去,她却看着各路百姓。
说不定相公就在人群中呢。
街上人多,马车难行,柳惠娘索性牵着润哥儿下车,在这附近晃晃。
“娘,这里好热闹喔!”“是啊。
母子两人彷佛逛着年货大街似的,人说京城的繁华,柳惠娘如今亲眼见证,才知是真繁华。她去过最热闹的街道也就是平镇市集而已,跟东大街一比,差多了。
为了应景,东大街的酒楼茶肆和店铺都很有默契地挂上了字画,供百姓欣赏,共襄盛举。那些字画都颇有来历,其中不少还是向文人才子求来的墨宝,颇有争奇斗艳的意思。
一辆官制的马车缓缓骏来,马车前有侍卫开道,两旁有随从,到了沐月楼门前,马车随即停下。
车门打开,一名文官走下来,有百姓瞧见他的相貌,赞了一句。
“这位公子生得可真俊俏!”
“那是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去年的新科进士,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柳惠娘闻言,也不免好奇看了,眼,这一看,目光就定住了。
穿着,身官袍的男人,清隽俊逸,仪表堂堂,此人不是别人,是她日思夜念、风尘仆仆赶来找了大半个月的丈夫,吴子清。
熟悉的眉目,熟悉的笑脸,乍见相隔多年的丈夫,柳惠娘眼中已经泛泪,喜极而泣。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终於找到他了。
柳惠娘热泪盈眶,咧开了笑,但下一刻,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就见丈夫风度翩翩地转身,伸手去扶马车内的女子。
苻一句话叫做艳冠群芳,指的就是马车内的美人。
她的肤色晶莹,容貌绝美,下车时,姿态若柳,当相公握住那女子的柔荑,扶她下了马车后,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情意绵绵。
两人相偕前往沐月楼,男人一心护着那女子,行进间,两头相接,偶有细语浅笑。柳惠娘注视这一切,目光随着那两人而去,直到身影掩盖在影壁后,她依然直直盯着。
“娘。”
直到儿子喊她,她才动了动,低头看他。润哥儿黑白分明又圆润的眼珠子正盯着她,小脸上有着困惑。
孩子虽小,却能察觉娘亲的异样。
相公离家时儿子还小,早不记得爹爹的相貌。
柳惠娘对润哥儿露出温婉一笑。“这京城可真热闹,是不是呀?”
润哥儿用力地点头,语气兴奋。“娘,咱们会找到爹爹吗?”
柳惠娘望着儿子,笑得更温柔了。“是的,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说完抬起头,望着沐月楼的方向,嘴角在笑,眼神却淡漠如冰。
人潮散去后,柳惠娘没有跑回家哭鼻子去,而是继续带着儿子逛大街,还买了糖葫芦跟儿子分着吃,母子俩有说有笑,丝毫没有糟糠妻乍见丈夫对其他女人举止亲密时的震惊和愤怒。
这把跟在后头的几个男人给弄糊涂了。
“你说她到底看到没有?”
问话的是高老七,他还以为会瞧见一位激动上前认夫的女子,抑或是失魂落魄在街上哭泣。
刘文昭亦是一脸糊涂,他搓着下巴狐疑。“没道理啊,难道分开三年,连相公长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了?
两人对看一眼后,便瞄向一旁的老大楚雄。
第6章(2)
楚雄直直盯着柳惠娘,客栈掌柜刘文昭和马车车夫高老七都是他的手下,他看上的未来媳妇,当然不可能让她在京城里到处乱跑,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他照看着才安心。
他知道,只有让她自己亲眼去看,才会死心。
她那个相公早就在京城金榜题名,在吏部任了一个五品的官职,瞒着她金屋藏娇,享受红袖添香的显达日子。
当初楚雄瞧上她,曾惋惜她已嫁作人妇,刚好他跟着楚家商队来到京城,一时兴起,他便顺道去查查吴子清这个人,哪知一查,竟然查出这么一桩风流艳事来。
在得知吴子清的为人后,楚雄便决定把柳惠娘抢过来,因此这趟护镖从京城回到平镇后,他立即去杏花村找她。
既然她那个相公已经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他便不再顾忌柳惠娘已婚妇人的身分,将她视为己物,在她小嘴上烙下自己的吻,就像猛兽在猎物身上印下自己的气味。
柳惠娘说得不错,楚雄的确是个粗人,他的想法也很粗暴直接,他故意不告诉柳惠娘她那个相公在京城做的好事,因为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她为了其他男人伤心欲绝,他可是会嫉妒的。
先把她抢过来,等她事后得知吴子清背叛她,有了他楚雄的疼爱,她还需要吴子清做什么?
楚雄自认这样的安排对她最好,只可惜这妇人性子太倔,不肯跟他,虽然他也可以对她强来,但与其让她对自己生怨,他还是希望女人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要把她心中的相公踢出去,装进自己,最快的唯一办法,便是让她亲眼看看她口中称赞的好相公,瞒着她在京城干了什么好事。
把糟糠妻留在乡下,自己一个人在京城纳妾享福,这种男人,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既然她把她的丈夫说得那么好,那就让她亲自看看,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死心,好教她知晓,男人不是只看脸的。
见她在京城寻了半个月仍一无所获,他决定帮她一把,因此有了今日沐月楼之行。
楚雄想好了,待她亲眼见证丈夫的背叛,伤心欲绝时,他便上前护着她,给她胸膛依靠,让她尽情在他怀里哭,而他趁此安慰她,多加把劲,趁她脆弱时攻占她的心,人便是他的了。
他觉得追女人跟打仗一样,要打入敌人阵地,攻心为上,趁虚而入怎么了?不趁敌人有弱点时攻打,要等到何时?
他这算盘打得响,认为只要自己对她好,至於用什么手段都不重要,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是给她一条生路,她肯定愿意的。
若她放不下润哥儿,没关系,他可以把润哥儿当自己儿子养,刚好他也喜欢润哥儿,这小子胆大不怕苦,是练武的好苗子。
楚雄把一切都盘算好了,所有事情都照着计划走,他算到了一切,唯独算不准柳惠娘的心。
她没哭,没有歇斯底里,也看不出大受打击,反而没事似的牵着润哥儿逛摊子、买糖吃。
见母子两人有说有笑,他也懵了。
说好的她伤心欲绝、他趁虚而入呢?
女人没哭,他怎么出场?
三个大男人继续跟在柳惠娘后头,高老七忍不住用手肘推推刘文昭,示意他开口。刘文昭看他一眼,再瞧瞧老大。其实他也很纳闷,这个柳惠娘该不会真没认出她相公吧?
“老大,该不会他们三年未见,长相变化太大,所以没认出来?”
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说明那女人为何跟没事一样。若换作其他女人,在家守活寡三年,一旦发现丈夫在外头金屋藏娇,又瞒着家里金榜题名,怎么可能不炸锅?
楚雄拧紧眉头,目光紧盯着柳惠娘。
会吗?才分开三年,没变胖也没变瘦,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如果认出来,她又为什么没反应?
“这不合理呀。”楚雄搓着下巴,无法解释眼下的情况。
他故意让高老七载她到沐月楼,让她亲眼瞧瞧,她那个丈夫早就中了进士,还做了
五品京官,发达之后,是怎么对她的。
楚雄说过,她不懂男人,但反过来看,他其实也看不懂柳惠娘。
他或许能懂其他女人,但柳惠娘是个例外。
其实打从他开始接触柳惠娘起,这女人就一直不按牌理出牌,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她明明看起来温柔贤淑,柔弱得像只兔子,但其实凶起来是只母老虎。
他假装驴一一租了他的马车,要来载她,她却能拆穿他的谎言,路上还拉了一堆乡亲搭便车。
她撒泼起来撕咬踢打都来,那股狠劲,活似要刮了他。
她面对土匪,连杀人都敢……楚雄顿住,突然想通了什么。
是了,这女人胆子大得很,她可不像外表展现出来的那般柔弱,面对悍匪,她都没哭鼻子腿软求饶,而是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降低对方的心防,趁其不备,一招致命。这样的女人,岂是那么容易受打击的?
他露出了笑,目光灼灼如狼。“不愧是爷看上的女人。”
刘文昭和高老七两人听了一呆,就见他们老大笑得欢,他们看不懂那女人,也同样看不懂老大了。
东大街住的是富贵人家,商铺也都偏高档消费,柳惠娘带着儿子,一路只能走马看花,幸好还有些小摊子可以逛。
她牵着儿子回到马车上,上马车前,还笑咪咪地对高老七道声“辛苦了”,完全瞧不出任何异样。
高老七搔搔头。得了,又不是他的女人,让老大烦恼去,他等着看戏就是。
回到客栈,母子俩用完饭,让店小二打了水来。
柳惠娘帮儿子洗完澡,待天黑后,哄了儿子睡觉,帮儿子掖了掖被子,熄了灯火,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明月。
掌灯时刻,离开了白日的喧嚷,只剩她一人时,终於能卸下面具,不必再强颜欢笑。
三年的书信往返,从满信满行的字句,直到一行未满的寥寥字迹;从满纸的关怀相思,一直到敷衍了事的冷淡应付。
她早就从丈夫书信中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疏淡,她只是没有告诉别人罢了,继续对外营造她与丈夫情感深厚的假象。
不是为了面子,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婆婆和润哥儿,为了不成为乡里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免供人说三道四。
丈夫对她的冷淡,只有她一人知晓就够了。
柳惠娘也曾伤心过,在夜深人静时,她瞒着婆婆和已经哄睡的儿子,偷偷哭湿了好几条帕子。
她早猜到相公在外头恐怕已经有了女人,虽然没亲眼求证,但她会听、会看,也会思考。
她娘家是种田的,家中女儿生得多,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女儿更被视为赔钱货,为了生存,女儿不是早早嫁人,就是卖给人做妾,好减轻家中的负担。
过年时姊姊们回来省亲,总会私下聊起婆家和相公的事,她当时小,也在一旁听,听多了便记住了。
嫁出去的姊姊们过得并不好,不管是为妻还是做妾,都遇到同样的问题,那便是丈夫有了新欢。
那时候,姊姊们的话题都围绕在如何对付新妾或是如何讨好丈夫,可是柳惠娘却隐隐觉得,这一切的问题似乎都跟男人有关。
姊夫喜新厌旧、谁家相公又偷腥了,或是谁家相公去妓院了。
男人,似乎不可靠。
因此柳惠娘很怕嫁人,但是不嫁人就可能被爹爹卖给人牙子,所以她决定自己找未来要托付的对象。
十二岁时,她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吴子清生得斯文,性子也温和,身上有不同於村中其他男人的书香气息,她当时就喜欢上吴子清的儒雅和温文有礼,因为她讨厌糙汉子,她爹就是种田的糙汉子,稍一不顺,就打骂家中女人。
她决定嫁给吴子清,幸运的是,她生得好看,成功让吴子清喜欢上她,十三岁就和吴家订了亲。她当机立断,包袱收一收,直接去吴家伺候未来婆婆,为自己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遗憾的是,就算嫁给吴子清,也没能逃过和姊姊们同样的命运。从书信当中,她感觉到相公的淡漠,回忆起姊姊们的遭遇,那感觉越来越像,那时候她就在猜,他应该是在外头有了女人吧?
她没哭,是因为眼泪在过去三年里早就流乾了。
整整三年,她嚐到了空闺寂寞的苦,嚐到了旁徨无助和失落。世人都说女人要贤慧、要善解人意,才能得到公婆和丈夫的疼爱。
事实证明,她的贤慧和顺从,并不能阻止相公对她的冷落。
心中所有的怀疑和猜忌,在今日终於得到了证实。
在杏花村她算是个美人,但来到京城,她的美根本不值一提。
她与那女人的差别,岂只是凡女与仙子的差距?这三年来,她伺候公婆、照顾润哥儿,日积月累的疲累和岁月的消磨,让她一双手变得粗糙,肌肤也不再细女敕。
柳惠娘感到深深的挫折,以及人事已非的悲凉。
今后她该何去何从?
茫然的面容上,终於滑下一滴泪水。
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怀里,男人的热气拂在耳边。
“你没错,是那家伙不好,喜新厌旧的臭男人!”
柳惠娘浑身一僵,错愕地转头瞪着楚雄。这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将她环抱在怀,还一脸深情地开口。
“早跟你说了,男人不能看脸,那种长得像娘儿们的男人,骨头软,嘴巴甜,最容易骗人了。”
第7章(1)
柳惠娘气炸了,本以为已经摆月兑的男人,却半夜闯进她房间里。
“你个王八——”小嘴猛然被捣住。
“嘘,小声点,会吵醒儿子哩。”
这语气……说得好像润哥儿是他儿子似的!
柳惠娘气得张口就咬。
楚雄嘶了一声,这娘儿们咬起人来还真狠!
情急之下,把人一拐,施展轻功,跃出窗外上了屋顶。
“轻点,给你咬不碍事,但就怕我皮糙肉厚,把你的牙弄坏了。”
柳惠娘挣月兑不了,牙又疼,还被他拐到屋顶,若是他人瞧见了,说不定以为她被采花贼掳走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这不摆明了吗?”
柳惠娘只是瞪他。
“虽然你过河拆桥,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记仇,况且你们母子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放心不下。”
这一番话是他事先想好的,说出来肯定感动她。
柳惠娘却是直直盯着他。“你一直跟踪我?”
他拧眉。“我是这种人吗?”
他一定跟踪她了,她知道。
“你早知道他在京城的事?”
不必言明,彼此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吴子清。
楚雄承认道“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每隔三个月,楚家商行的商队会从平镇到京城之间来回一趟,上次我随商队来,顺道查了下。
柳惠娘明白了,那次他随商队出发,有两个多月不在,那时她还松了口气,期待这厮在这期间忘了她,或是去找别的女人,谁知这厮一回来,变本加厉地缠她,还堵着她吻,要她跟了他。
她突然冷笑。“你是认为我相公在外头有了女人,就不要我这个糟糠妻了,而你就可以顺便接手,一举两得?”
楚雄拧眉。“我是怕你伤心,所以才没说。”这一点,他真的没骗她。其他的,他或许会s她,但他的心是真的喜欢她、想娶她。
在此之前,他楚雄还没想过成家的打算,但一见到她,便看对眼了。
她是第一个让他有成家的渴望,或许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吧。
他楚雄以前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那是迫於生存不得而为之,后来遇到了机缘,便带着几名弟兄改邪归正,之后就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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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柳惠娘跟过谁,也不计较她有个儿子,他只确定自己想要这个女人,只要她从此一心一意跟着他,他就护她一生。
这也是他今晚来找她的目的,有了变心相公做比较,她就知道他的好了,而他只要再多加把劲安慰她、说服她。
“行了,我知道了,放开。”她冷冷命令。
楚雄愣住,在他预想的画面中,她或许会愤怒、会哭闹、会伤心欲绝,甚至歇斯底里,他都做好了准备,不管她如何撒泼踢咬,他都不离开,给她依靠,让她尽情在他怀里哭。
当她被另一个男人伤透心时,就是他趁虚而入的时刻。他预测了她所有可能的反应中,唯独没有冷静。
“怎么?你不放开,是打算今晚欺负我这个被丈夫抛弃的糟糠妻吗?”
楚雄听了拧眉,立即反驳。“我虽然喜欢你,好歹也是个大丈夫,不会趁人之危。”虽然他很想。
见他终於松手,柳惠娘松了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然后对他道:“夜深露重,麻烦你送我回房。”
楚雄将她带上屋顶,就是给她一个可以痛快大哭的地方,但是除了一开始的那一滴泪,就没有下滴泪了。见她还等着自己回答,他只好抱起她,施展轻功,送她回到客栈房间里。
柳惠娘回到屋中,便去看润哥儿。儿子白天玩累了,晚上睡得熟,丝毫没有被吵醒。
柳惠娘为儿子掖了掖被子,转身朝楚雄看了一眼,便越过他往前厅走去。
柳惠娘住的客栈房间是天字一号房,分成前后内外两厅,内厅是寝间,外厅则是招待访客喝茶的地方,备有桌椅。
柳惠娘帮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请用。”
她这么冷静,楚雄反而一时拿不准她的想法。
待楚雄落坐后,柳惠娘才开口。
“你查到什么?”
听她问起,楚雄才明白,原来她是问他查到什么。
也好,他把查到的全说出来,好教她知晓,他那个相公如何见了新人忘旧人,做官发达了,却把她晾在乡下,自己纳了新妾,双宿双飞。
他说,柳惠娘则静静地听。
吴子清进京后,与倪宓儿相识,将她赎出,过了纳妾之礼后,在倪宓儿的陪伴下,红袖添香,隔年春闱中了进士。
吴子清运气不错,进翰林院学习时,巴上了吏部侍郎大人,吏部大人赏识他,恰巧吏部有个空缺,他便进了吏部任职。
听完楚雄的调查后,柳惠娘淡淡地问:“说完了?”
“说完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男人进了京城,就被京城的繁华给迷了眼,遇到美人,就栽进去了。
在楚雄看来,吴子清是从小村子出来的,哪里见过世面,当然会禁不起温柔乡的诱惑。
“既然说完了,夜深了,楚爷请回吧。”她这是下逐客令了。
楚雄怔住,见她要起身,猛然伸手,按住她的手。
柳惠娘冷眼看他。“楚爷这是什么意思?”
“姓吴的不值得。”
“值不值得都是我的事,就不劳楚爷关心了。”
“我绝不会负你,你跟了我吧。”
他今晚来,就是为了对她说这句话。
女人都不想跟别人共享一个男人,都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现在也该对那相公死心了吧。
“你都看到了,他有了其他女人,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不同,你若跟了我,我这一生就只有你一个女人。”
柳惠娘用力把手抽回。“不可能。”
“为什么?”
她脸色一沈。“我不喜欢你。”
楚雄笑得很痞。“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
柳惠娘冷眼瞪他,沈声道:“我讨厌你,我们不可能。”
她觉得对楚雄最好还是把话说得更彻底,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给他留任何希望才好。
楚雄盯着她半晌,过后,弯起了嘴角。
“我会再来看你。”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离开了。
柳惠娘看着他的人影消失在窗外,立刻上前将窗子关上。
这男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别人听到这么不留面子的拒绝,大多会知难而退或是觉得被下了面子,怒而走人,偏偏这人根本不在乎。
柳惠娘回到内厅陪儿子,儿子睡得很熟,而她,今晚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高老七帮她找了间二进的房子,这房子位在西大街,房子虽旧,但是维护得很好,也打理得很乾净。
二进的房子不会太大,就他们母子俩住绰绰有余了,她自己就能整理,不必请人,可以省下不少银子。
重点是房子的地点很好,胡同附近环境乾净,左右邻居也都是正当人家,还离市集很近,走路就能到。
只有一个问题,就是不用租金。
高老七解释。“这户人家不愁银子,但又怕屋子空在那里,久不住人就坏了,所以想请个清清白白的人家住在那儿,每日打理屋子。”
意思是不用付租金,还给工钱呢。
若是之前,柳惠娘听了肯定十分心喜,但是经过昨晚,她心中起了怀疑。
有这么好的事?住房不用银子,还有工钱拿,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柳惠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人不笨,甚至还很机灵。
客栈房钱是楚雄付的,车夫高老七又对他们母子特别照顾,连车租都便宜一半,知道她想租便宜的房子,就找到一间完全符合她期待的一一进房子,不,是完全比她预想更好的房子,还付工钱养他们母子。
加上昨晚楚雄对她的态度,柳惠娘几乎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楚雄的意思,这个高老七应该是楚雄的人。
柳惠娘心思千回百转,心中暗暗挣扎。
要不要点破这件事?
高老七被她瞧得有些头皮发麻,又见她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盯着他。
老大交代了,这事一定得办成,把嫂子和小少爷安置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免得有什么闪失。
“柳娘子,可是对这屋子不满意?”他陪笑问道。
就是太满意了,她才没办法马上答应。明知这件事有八成是楚雄在背后出主意,她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住人家的,就怕到时候得加倍还回去。
楚雄要什么,她太清楚了。
如果是昨日之前,她肯定宁死不答应,但在证实了相公的背叛之后,柳惠娘思考了一夜,想法已有改变。
杏花村她是不打算回去的,但光靠她自己一人,想在京城立足,是不可能的。
如楚雄所言,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想在这里生存,最好有个靠山。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她可以吃苦,但总不能让儿子跟着她喝西北风。
况且,在杏花村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润哥儿根本没机会往上爬,没有爹爹在身边照拂,儿子长大后,不是成为猎夫,就是做回庄稼汉。
柳惠娘不服气,凭什么吴子清把家中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一人到京城发达享福,留他们母子在乡下吃苦。
她可以不跟他计较纳妾之事,但属於润哥儿的东西,她一定要讨回。
只有待在京城,润哥儿才有未来。
但首先,她得先想办法在京城生存下来。
衡量大局和利弊得失之后,柳惠娘知道自己最好接受高老七找来的这间房子,既然他编了谎言,说是要找人看守屋子,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先住下来,以后存够了银子就搬家。
想清楚后,柳惠娘便故意一脸担忧地问:“真的只要帮忙打理屋子就好?”
高老七忙点头。“是的是的,这屋子长年不住人的话不太好,若有人按时打理,哪儿坏了就修缮,当然了,这修缮费,屋主会付。”
“那……”她故意咬咬唇,忐忑不安地问:“既然是找人看守屋子,屋主总会回来
住吧?到时候我们母子还得搬走,恐怕不妥……”
“不会、不会,屋主在外地做营生,不止一间房子,京城这屋子只是其中一间,就算回来,也不会住这里。”
“当真?”
“绝对真!”放心,老大住在隔壁呢。
“那咱们母子能住多久?”
“住个五年以上绝对没问题的。”住一辈子都可以,因为这屋子是老大留给你的。柳惠娘要的就是他这句保证,她既然已经怀疑那屋子是楚雄安排的,就得先为自己留个退路。
“既然如此,那就签个合约吧。”
高老七心喜,爽快答应。“好咧!”
“合同上顺便注明,五年之内,屋主不可以回来住。”
“行!”反正老大在五内年就会把嫂子娶过门了。
“若是哪天房子损毁或烧了,我不负赔偿责任。”
“行!”
“若是发现哪天有人未经允许,闯入私宅,我们母子就立刻搬走。”
“啊?”
“不能加这条吗?”
高老七见她又犹豫,想到老大的嘱咐,不管她提什么条件全答应,务必要让她同意搬进宅子里。
“行行行,您放心,这宅子安全得很,左右邻居都是好人。”
高老七憋着笑,心想这一条分明是防着老大的,嫂子真聪明,未经允许闻入私宅,绝对是老大会做的事,莫怪老大要瞒着她,她若知晓这宅子的屋主正是老大,肯定不愿住进来。
其实就算加上这条有什么用?老大轻功好,就算闯进来,也不会被她发现。
柳惠娘心想签了合约,以后至少可以拿这份契约书来掣肘楚雄,若是日后他敢闯进来,她就立刻搬走。
条件谈好后,便当天签约。他们母子带的东西本就不多,背着包袱就可以入住了。
第7章(2)
隔日,柳惠娘就带着润哥儿搬进那间二进的宅子里,这里面的家具齐全,毋须再采买。
“柳娘子可需要添置一些什物?”高老七殷勤地笑问。
柳惠娘一脸诧异。“屋主还提供咱们添置东西?”
高老七心头一跳,知道自己差点说溜嘴,幸亏他反应快,谎话也是随口编来。
“屋主既然雇人来看守屋子,当然希望对方能用心打理,因此待遇上也会出手大方,为的就是彼此有个诚意嘛!”
柳惠娘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请高大哥转告屋主,惠娘必会好好打理宅子,请他放心。”
高老七见事情办成了,心情也轻松下来,叮嘱柳惠娘将要添置的东西写下来,他下午再过来取。
柳惠娘向他道了谢,送走高老七后,便和儿子开始打理这间宅子。
虽然家具都齐备,但像被子、枕头、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物品,都得另外添置。她简单煮了碗面当作午膳,和儿子两人吃饱后,又开始打扫。到了下午,高老七依言前来,除了他,身后还多了两个人。
“这对郭氏兄妹欠屋主钱,愿意卖身抵债,签了五年卖身契,以后就在这里干差还债,柳娘子可任意使唤他们。”
“……”柳惠娘必须忍住,才没有抖动嘴角。
卖身抵债?骗谁啊,她立下合约就是防着楚雄,结果他塞了两个人过来监视她,偏偏这理由还让人拒绝不了。
她的目光在这对郭氏兄妹身上梭巡。“我不是他们的债主,怎好使唤他们?”
“不会不会,屋主说了,欠债还钱,还不起就卖身为仆,每个月从薪俸里扣,恰好这屋子需要人打理,屋主就让他们来这里干差,还托柳娘子帮忙盯着,若是他们偷懒,那就是赖帐,立刻送官。”说完转头对两人厉色道:“以后听柳娘子的吩咐干差,由她作主,敢不听她的吩咐,那银子也别还了,直接送官法办。”
这对兄妹听完,忙弯身作揖。“小的谨遵柳娘子差遣,咱们会好好干差,一定把债还清。
柳惠娘抿了抿唇,想拒绝是不可能了,不过换个角度想,被楚雄明着安插人进来,总好过在暗处被他监视。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舒坦了。
“知道了。”
他们会装,柳惠娘也跟着装,和颜悦色地与他们说了些话。“既然以后大家都在一个宅子里相处,便各司其职,把差事办好就行了。”
这对兄妹,哥哥叫郭善才,妹妹叫郭玉襄,两人当天就住了进来,并开始办差,跟着柳惠娘母子搭着高老七的马车,一同去铺子采买。
待日常用品置办齐全后,也到了晚膳时间,柳惠娘要去灶房弄吃食,被高老七阻止。
“这怎么行?以后灶房就交给阿襄,让她帮您做饭。”说着便吩咐阿襄。“快,你去厨房弄吃的。”
阿襄一听,暗地甩了记眼刀子过来,高老七假装没看见。
阿襄眼神一眯,突然笑咪咪地走过来,一把勾住高老七的手臂。“那就麻烦高大哥帮我升火了,走。”说完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用力把人拖走。
柳惠娘低头喝茶,假装没瞧见这两人眼刀子丢来丢去的,她现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没见过世面的妇人,这屋子又不是她的,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卨老七和阿襄去了灶房,哥哥却还杵在前头,哪儿都没去。
柳惠娘抬头看他,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她想了想,问:“你怎么不去厨房帮你妹妹?”
郭善才道:“我不会做菜。”
她打量这位兄长,他相貌平平,表情严肃,似乎不苟言笑,不过身材高大魁梧,看起来力气很大。
“你会做什么?”
“砍柴、挑水、修缮……粗重的活儿我都可以,只要别叫我去厨房做吃的就行。”柳惠娘笑了。“厨房的活儿有你妹妹呢,别担心。”
“她不会做菜。”
咦?柳惠娘愣住。
“跟她去灶房太危险了。”
柳惠娘正要问什么意思,忽然就听灶房传来“轰”的一声,她惊得跳起来,看见灶房那儿冒出阵阵黑烟。
柳惠娘放下茶杯,叫儿子待着,自己则匆匆赶往灶房,在灶房外就听到里头两人吵架的声音。
“老娘只会用刀砍人,哪里会切菜?”
“嘘——嘘——你小声点——”
“你敢嘘我!信不信老娘用这把刀把你的舌头给剁了——”
不用嘘,她都听到了。柳惠娘太阳穴隐隐作痛,还得把戏演下去,故意发出脚步声,让两人知道她来了。
一进灶房,她便惊呼出声,灶上的锅子都烧黑了,上头还泼了水,她忙把两人哄出去,晚饭她来弄,让两人去准备碗筷就行了。
高老七对她弯腰赔不是,一旁的阿襄只是抿紧唇,臭着脸,然后被高老七拽出灶房。
远远还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
“明知老娘不会做菜还叫我进厨房——”
“嘘——唔?!”
“说了不准唬我,找死——”
柳惠娘在灶房内摇摇头,把袖子挽起,套上围裙,打量四周。
只能事后叫人把这烧黑的灶墙处理一下。
她正要拿起烧焦的锅子时,一只手臂横插过来,先她一步拿起了铁锅。
柳惠娘回头一愣,是郭善才,他怎么进来了?
“你先出去,我来弄就行了。”
郭善才却没走,说了一句。“我妹子闯祸,我来收拾残局。”
第10页
“你又不会做菜,怎么收拾残局?”
“我可以帮忙烧火。”
柳惠娘怕他也闯祸,正要拒绝,他又补了一句。“替她还债,不然屋主知道,赔更多。”
柳惠娘抿了抿唇,心想罢了,有她盯着,不至於又火烧厨房,遂让他在一旁打下手。
郭善才力气大,不用她吩咐,便将烧黑的器具拿出去,将灶台处理乾净,把铁锅洗了洗,又抱了柴进来,开始升火,动作倒是十分俐落。
柳惠娘拿起菜刀,将鸡肉切块,用大火爆炒,然后加了自制的酱料,加水煮汤,接着又放进五花肉、鱼杂、猪肠、蔬菜等等,一起炖煮熬汤。
当她忙着做菜时,一旁的郭善才直直盯着她,目光亮得灼人,待柳惠娘转过身时,
他便垂下眼,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粗重的活儿有郭善才帮忙,速度就快多了,等锅里的肉熬得差不多时,馒头也蒸好
这一锅炖肉尚未上桌,香味就已经飘到前头去了。
桌上的碗盘、筷子已经摆好,就等菜上桌。
柳惠娘瞧见高老七脸上的乌青,故意惊讶问:“你的脸怎么了?”
“适才不小心跌跤,撞到了。”
柳惠娘一脸同情。“哎,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等等,我那儿有药,专治跌打损伤。”说着便转身朝卧房走去,润哥儿也跟在娘的后头,一跨进屋里,润哥儿立即拉着娘的手,示意她耳朵靠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娘,高叔叔的脸是被郭姨揍的。”
柳惠娘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娘知道。”
润哥儿惊讶,睁大一双眼。
柳惠娘轻点儿子的鼻子,小声商量。“高叔叔要面子,娘就装作不知道,你要帮娘保守秘密,知道吗?”
润哥儿想了想,点点头。“好,润哥儿不说。”
“乖。”她模模儿子的头,拿了跌打损伤的药出去。
她没上桌,大夥儿都没人敢开动,眼巴巴地盯着那锅炖肉流口水。
柳惠娘让润哥儿把药拿给高老七,笑咪咪地望着大家一脸的馋样。
“今日是咱们大家头一回一起用饭,家乡小手艺,请各位嚐嚐。”
她动了筷子,大夥儿就不客气了,立即动手开吃。
热呼呼的馒头配上这一锅炖肉,实在太下饭了,在座的人除了柳惠娘母子,其他人吃饭时活似难民抢食。
那炖肉汤汁又香又辣,馒头蘸着酱汁入口十分开胃,高老七吃得一时兴起,拍桌道:“太够味了,要是再来一壶酒——”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阿襄一掌拍飞。
“……”柳惠娘脸色差点没绷紧,她忍不住朝郭善才看去。
郭善才对上她的目光,正经解释道:“我妹子力气大,跟我一样,有什么粗重的活儿你尽量使唤,不用客气。”
你确定你真是她哥?
柳惠娘忍住嘴角的抖动,怕自己表情露馅,索性帮儿子挟菜,专心照顾儿子。
在她没看见时,郭善才眼神锐利,丢了记眼刀子给阿襄和高老七,眼含警告。
阿襄瑟缩了下,低头扒饭。
高老七则默默爬回来,一脸心虚。
刚才他一时动情,不小心露出平日的习惯,大口吃肉配大口喝酒,被阿襄拍飞,才没说溜嘴,但这死女人下手也太狠了,差点没把他骨头拍散。
他暗地里瞪了阿襄一眼,阿襄回他一记眼刀子,两人不敢再造次,但眼刀子却丢来丢去。
柳惠娘从头到脚都假装没看到,总觉得这些人似乎不靠谱,她只希望他们行事谨慎点,千万不要说溜嘴,因为她——点都不想知道他们是楚雄派来的人。
第8章(1)
明知郭氏兄妹是楚雄安排进来的,柳惠娘也不在意。
她需要人手,郭氏兄妹既然是楚雄的人,起码不会害她和儿子,相反的,他们还会保护他们母子。
这对她之前制定的计划是有助益的。
今日她将润哥儿交给阿襄,有阿襄照看润哥儿,她出门也放心。
阿襄欣然同意。“好,我去告诉哥哥。”
柳惠娘听了奇怪。“告诉你哥做什么?”
“叫他准备马车。”
柳惠娘愣住。“咱们宅里哪来的马车?”
“哥哥买的。”
“……”不是说欠债吗!欠债了还买马车!
阿襄解释道:“哥哥说,咱们大人没关系,但小少爷才五岁,小胳膊小腿的,跑近的还行,若是跑远一些,还是有辆马车方便。”
柳惠娘听完,觉得有些道理。润哥儿是她的命根子,现在春日晴好,但是到了夏冬之际,风吹日晒雨淋或下雪,就真的需要马车了。
“怎么能让你哥破费呢?花了多少银子?”
“不贵,跟熟人买的,哥哥说有车马的话,大家都方便。瞧,娘子不就要出门吗?搭我哥的马车,还可以抵债呢。”
“我又不是债主,怎么能抵债?”
“娘子是负责照看这屋子的,就是这屋子作主的人。您煮的饭菜好吃,脾气又好,咱们兄妹运气好遇到您,可省心不少呢,把您顾好了,咱们也有好日子过。若是您有个闪失,换其他人来顾屋子,不一定会像您这样善待咱们呢。
老大交代了,理由自己编,只要让柳惠娘同意坐马车就行,不过阿襄说得很有诚意,因为柳惠娘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当初她还怨老大把自己塞到这宅子,陪个妇人和小孩,实在大材小用,不过在吃了柳惠娘做的饭菜后,她就没怨言了。
这柳惠娘不但人生得好,性子也好,还煮得一手好菜,生的儿子也可爱,她若是男人,有这样的老婆和儿子,疼爱都来不及,哪会去外头找女人啊!
莫怪老大对这女人念念不忘,不但花尽心思把人拐到客栈,接着又把人骗到宅子里住着,现在还易容扮成郭善才,图个近水楼台。
阿襄心里啧啧两声,这女人遇到老大,根本是羊入虎口,没得逃。
柳惠娘原本还觉得楚雄派来的这两个卧底不太靠谱,现在发现也未必,起码口才不错,这理由说得还真有道理。
她立即从善如流地点头,一脸被说服了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都没想这么周到,是这个道理没错,只是怎么好意思让你哥破费,那马车钱还是我来出吧。”
“不用了,买马车前已经跟屋主告知过了,屋主同意才买的。”
柳惠娘听了一脸恍悟,感叹道:“这位屋主真大方啊。”
阿襄心中也很感叹,当然大方了,等着养肥了好下肚啊。
柳惠娘走到前院时,果然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那儿。
郭善才见她来了,便将脚凳移到车门旁,对她点头。“柳娘子。”
这几日的相处,柳惠娘对郭善才的印象是严肃、力气大,平日寡言少语,大多时候都在默默干活。
甭管他们是不是楚雄的人,柳惠娘对郭氏兄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我要出门一趟,烦劳你了。”
郭善才点头,待她上了马车,他弯腰将脚凳收走,坐上车夫的位子,驾着马车从侧门出去。
在柳惠娘没看见时,郭善才——不,正确来说,是楚雄假扮的郭善才,嘴角勾起满意的笑。
女人现在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还坐他的马车,除了没一起同床共枕,实际上跟他老婆没两样。
成亲不必急,先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养着。
她不喜欢他,没关系,他就扮成郭善才。
她想离开客栈,没关系,他让她离开客栈住进他的宅子里。
所谓近水楼台,日久生情,等他把人追到手,到时她要打要骂都随她,最后还不是认命地乖乖给他当媳妇。
马车来到西大街,这儿是市集和商铺街,楚雄以为她是来逛街买东西的,直到她让他将马车停在牙行门前。
“烦劳你在这里等着。”柳惠娘下了车,便进了牙行。
楚雄在她身后,眯细了眼。
牙行是专门买卖仆役的,难不成她想买个丫鬟?
柳惠娘没有待多久,不到一盏茶工夫,人就出来了,对他笑道:“没事了,咱们回吧。”
楚雄满心疑惑,故意不经心地问:“娘子想买丫鬟?”
“不呢,就是来看看罢了。”她微笑上了车,那话说了等於没说。
楚雄不再问,他现在是话少又正经的郭善才,不能追问到底。
马车由原路返回,待送她回到宅子,他把马车停进马房后,立即施展轻功,跳墙走瓦,速度飞快地回到西大街的牙行。
他一进门,那凌厉的目光一扫,就见牙行掌柜坐在那儿打算盘,一见到他,便起身招呼。
“大爷是来买人,还是卖人的?”
楚雄不说废话,丢了一锭银子给牙行掌柜。“两刻多钟前*有个穿青衣姓柳的妇人来询问,她问了什么?”
干牙行买卖的都很机灵,会看人眼色,眼前这男人虽然一身粗布衣裳,但是目光精明,暗藏威猛慑人之气,凭他多年识人的眼光,可不敢小看这男人。
掌柜从善如流地将银子收进袖袋里,笑咪咪地陪笑。他说的那妇人,自己是记得的,便将那妇人询问之事,一一说给楚雄听。
“那妇人在我这儿挂了名,说是若有官家要请厨娘,可以告诉她。”
“就这样?”
“是啊,那妇人特地指名,一定要是做官的人家,大概是觉得官家给的赏银多吧。”
楚雄问清后,便离开牙行,很快回到宅子里。
柳惠娘正在屋里陪润哥儿说话,楚雄在暗处看了她一眼,回忆牙行掌柜说的话,想了想,故意走到屋门口。
柳惠娘瞥见人影,转过头来,发现是郭善才,她起身走过来。
“有事?”
楚雄拿出木头玩具。“这是答应给润哥儿的。”
他手上拿的是一个木制的弹弓,一旁的润哥儿见了,开心跑上前,把弹弓拿在手里。
“谢谢郭叔叔!”
郭善才抿嘴微笑,模模润哥儿的头,这情景让柳惠娘一愣,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来不及细想,又被郭善才开口打断思绪。
“柳娘子,后院的土地我已经犁好了,篱笆围栏也建好了,接下来要做鸡笼,不知柳娘子想盖在哪儿?”
柳惠娘听了,惊讶地问:“这么快?”
他点头,解释道:“你一提,我就立刻动手做了,心想早点做好,让你看看,若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还可以尽快改善。”
柳惠娘牵着润哥儿,随着郭善才一起往后方园子走,那里本来是种些花花草草的,但柳思娘觉得花草光看不能吃,太浪费了,便想用来种些菜、养些鸡。
哪知她只是这么一提,郭善才就这样一声不吭帮她弄好了,而且到后方园子一瞧,比她想像的更好。
她诧异地问“这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是。”
“弄多久了?”
“昨晚到今早。”
她瞪大眼。“你一整夜没睡?”
“我只需闭眼打座一个时辰,精神便足了。”
柳惠娘脸上有讶异、有佩服,她这个小表情,满足了楚雄。
当初在杏花村,大概是自己太急切了,惹怒了她,让她对自己生厌,因此扮成郭善才后,找到机会接近她,好让她知晓自己的优点。
家里有个会干活的男人,绝对比那种只会风花雪月、读书作论,却手不能提的男人好。
一听到她想把后方园子辟建一块地来种菜,他立即知道自己有表现的机会了。
他故意花了一整夜,就是今日想给她一个惊喜,看到她那佩服的小眼神,他整个人觉得浑身舒爽。
“明日我会去朋友那儿,跟他要些鸡崽回来养,顺道拿些菜苗回来,让你挑着种。”
果然此话一出,她一双美眸都亮了。
“跟你朋友要鸡崽?他肯给吗?”
“肯,我跟他交情好,正好上个月他家鸡舍的鸡生了些鸡崽,要几只鸡和种子不是问题。”
柳惠娘笑道:“那敢情好,就麻烦你带回来。”
他点点头,接着又道:“柳娘子要不要请个厨娘?每日弄三餐的,光靠你一人也太辛苦了。”
柳惠娘摇头。“不辛苦,请厨娘又要多花银子,不过……”她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先跟郭氏兄妹打个招呼也好。“我想找活儿赚些银两,若是找着了,恐怕没法子煮饭,你们兄妹有空的话最好来跟我学学,我教你们一些基本的。”
楚雄听了,点头道:“教我吧,我妹子手艺太差,若是又把厨房烧了,债越欠越多,还不完。”
柳惠娘听了失笑。“教你也行。”
楚雄差点咧嘴笑,但想到自己扮演着正经严肃的角色,便及时打住,正色道:“烦劳柳娘子了。”说着朝她打揖作礼。
柳惠娘朝他欠了欠身,脸上带着微笑。
第8章(2)
有了这个契机,两人之间的接触便能增加,他也顺理成章地与她多说话。
她指指角落。“鸡笼就放在那儿吧。”
“好。”楚雄将袖子挽起,准备干活,依照她的指示,开始敲敲打打。
他动作快,力气又大,手艺也好,不到一刻,一个简单的鸡笼就完成了,有屋顶有小门,可以遮阳避雨,鸡崽还小,住在这样的笼子里,夜晚也不怕着凉。
柳惠娘来看成品时,欣喜地赞美他。这鸡笼做得十分坚固,她极为满意。
她正要向他道谢时,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忽地怔住。
此时郭善才的袖子卷了上去,露出结实的手臂,瞧见他的手臂时,柳惠娘整个人都傻住了。
她的记性很好,不必特地去记,看过的画面很自然就会印在脑海里。
那只手臂搂过她,上头有她咬过的痕迹。
柳惠娘震惊地盯着他,那张脸完全陌生,也瞧不出是假的,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有一模一样的手臂?
那手臂上的旧伤疤、粗细、肤色以及筋络都一样,最明显的,就是在客栈屋顶上被她咬过的地方,还留下了痕迹。
柳惠娘见鬼地瞪着楚雄,但在他目光看过来时,她的表情立即恢复正常。
“这样就行了,空间够大,小鸡长大后也能容纳,已经很好了。”她笑笑地说,接着想起什么。
“我去叫润哥儿来瞧瞧。”说着兴高采烈地转身去找儿子。
一背对那男人时,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柳惠娘以前就听相公说过,江湖人除了会功夫,有些人还会易容术。
她只知道郭氏兄妹是楚雄的人,却从没想过,郭善才会是楚雄本人。
楚雄易容成郭善才?这事太让人震惊了。
柳惠娘快步回屋,润哥儿正在和阿襄玩,一发现娘来了,两人立即正经起来。
润哥儿正要喊娘时,柳惠娘丢了句。
“我去解手。”说完匆匆越过他们,进入屋里。
两人盯着柳惠娘飞快消失的身影,彼此互看一眼,看起来似乎真的很急。
他们看看屋里,确定人暂时不会出来了,便把木制玩具收起,把藏起来的小刀拿出来。
“咱们继续。”润哥儿一双眼神采奕奕地对阿襄说。
什么木头玩具,他根本没兴趣,还是射飞刀好玩。
阿襄朝屋里贼兮兮地看了下,润哥儿低声贼兮兮地安慰。“放心,我娘每回解手,都要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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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襄轻点他鼻尖。“小鬼灵精,你娘知不知道你这么皮?”
润却儿哼道:“这叫做机灵,我早点学好功夫,才可以保护娘。”
阿襄嘿嘿笑,她爱死这个小少爷了,人小鬼大,精明得很,长大肯定是个高手。
话说,柳惠娘不是内急,而是藉故要一个人静一静,在没人时,她才能卸下面具,露出真实的表情。
她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缓了缓内心的震惊,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她开始细思,从楚雄把她送到客栈,一直到住进这间宅子里,这期间所发生的切
她以为楚雄离开了,改派其他人接近她,结果他根本没走,还混了进来。
柳惠娘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她真是低估了这男人的死缠烂打,为了接近她,连易容术都用上了……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或许会在一旁佩服这男人的手段和耐性,要不是她记性好,认出那条手臂上的特徵,说不定自己还真的着了他的道。
真是高招,她对郭善才确实没有防备,早起认真干活,平日沈默少语,对她态度敬重,言行举止又极守礼,还有个妹妹在身边,这样的男人,的确很容易让女人放心。
她忍不住咬咬牙,这个奸诈狡猾的狐狸,他不去当土匪还真是埋没了他的才华!柳惠娘不知道自己其实道破真相了,楚雄还真的当过土匪。
楚雄自己也没想到,会被柳惠娘识破自己的易容,只因为他轻敌。
在他眼中,柳惠娘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虽然这妇人胆子很大,也挺机灵,但总归是个妇人,再厉害也不会越过他,因此大意了,只给自己换张脸,哪里会去注意其他细节?
这是追女人又不是真的去敌营卧底,一些小地方也就不在意了。
殊不知,就是细节让他露出了马脚,若在以往,他是绝对不会犯这个错误的,偏偏遇到了心细如发又懂得藏拙的柳惠娘。
楚雄在园子里久等不到柳惠娘带润哥儿来看新盖好的鸡笼,便来找人,之间阿襄正和润哥儿在院子里玩飞刀,没瞧见柳惠娘。
他走过来,往屋里瞧了瞧,朝阿襄看去。阿襄对他使使眼色:人去屋里解手了。原来如此。
楚雄便在院子等着,顺道指导润哥儿射飞刀,时不时朝屋里看去。
“阿襄。”
听到屋里柳惠娘唤她,阿襄应了一声,立即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阿襄走出来,对上楚雄询问的眼神。
“柳娘子说她有些不便,让你先带润哥儿去看鸡笼。”
楚雄听了,问道:“什么不便?”
老大问话,阿襄不敢不应,低声道:“女人家的不便。”
楚雄听了,一下子就明白,原来是来月事了。
他略感遗憾,本以为可以一家“三口”去看鸡笼,但他的女人来了月事,肯定身子不舒服,需要休息,只好作罢。
他朝润哥儿伸出手。“来,叔叔带你去看新盖好的鸡笼。”
鸡笼有什么好看,射飞刀才好玩呢。润哥儿此时正在兴头上,有点不想去。
楚雄看明白了,低声对他道:“咱们去后院,那儿没人,想做什么,不用藏着。”
润哥儿眼睛一亮,立即改口。“叔叔,我要去看鸡笼。”说着便蹦蹦跳跳地朝后院跑去。
楚雄咧开了笑,这小子有前途,懂得举一反三,他这时的表情,彷佛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家亲生儿子似的。
阿襄也想去,但被老大叮嘱在这看着,若是柳惠娘有什么需要,也好有个人使唤,这就是当初他派阿襄过来的原因。
妇人的内宅他不便进来,阿襄可以当他的眼睛,加上阿襄的功夫也是一把罩,除了打不过他,高老七和其他弟兄遇到她,也要绕道走。
内有阿襄,外有他,楚雄很满意自己的安排,有他罩着,这女人安全得很,他再加把劲,温水煮青蛙,把她的心抢过来。
到时候,只要她和那个花心相公和离,人就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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