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的小厨娘(上)》 第1页 第一章姜家食堂(1) 寅正时分,天都还没亮,姜家食堂的炉火已经烧了起来——经常进出东城口的人都知道,姜家食堂是最早开的。 卖的东西说简单也简单,白粥,油条,烧饼,馒头,几款渍菜,但说不简单嘛,口味又确实不一般,白粥润滑有米香,没焦味,油条酥脆又不会太硬,烧饼一咬下去,嚼劲十足,馒头松软白胖,渍菜最受欢迎的是桂花白菜,清新爽脆,开胃得很,另外几种腌茄子,酱紫苏,醋小黄瓜等等,也是早起人的最爱。 二十岁的姜吉时手握大杓在白粥锅中翻搅,俐落得很。 姜吉时容貌清秀,笑容可人,若是有化妆,也是人见人爱的模样,可惜左额上一道疤痕让她破了相,所以至今还没成亲。 姜吉时的父亲叫做姜大富,是个家境普通的读书人,年轻时随着朋友到江南游历,在当地跟个渔女好上了,热恋时各种甜言蜜语不在话下,渔女怀了孕,姜大富却走人回京。 渔女生了个女儿,母女俩在湖边靠捕鱼采莲维生,女儿也没去报户口,就喊大妞,就这样生活到大妞都十岁了,姜大富才派人来接。 渔女自然很欢喜,跟随着姜家派来的人就回京城了。 后来才知道,是姜大富病重,看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大有快不行的趋势,姜老头姜婆子没办法只好请了和尚来看,大和尚一算,哎呀,这位大爷缺德啊,德行有损,这才折了阳寿,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没好好补偿人家? 姜大富在爹娘的逼问下,这才说出年轻时辜负一个江南渔女,姓游,住在游家村。 姜家一听大和尚的话,有理,不然没道理年纪轻轻却病痛缠身,问清楚游氏的住处,马上请托亲戚去接了,承诺了会给姨娘的名分。 说也奇怪,游姨娘一入京,这姜大富真的慢慢好起来,为此,姜老头跟姜婆子都对这游姨娘和颜悦色,连带着对大妞都不错。 姜大富调养两个多月,终于能下床,总算还有点羞耻心,亲自给这女儿取了名字,叫做吉时,希望她一生都能躬逢吉时。 姜吉时出生十年,总算有了正式名字,入了户籍。 姜家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姜老头跟姜婆子在城东开着一个食堂,养大了姜大富跟三个妹妹,给姜大富读书,希望他能考个状元,光宗耀祖,但状元哪那么好考,别说状元了,姜大富只考上过童生,还是最后一名。 在这当中因为年岁到了,族长安排成了亲,娶的是从小认识的表妹汪氏,汪氏给他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分别是姜启文,姜多金,姜多银。 一家人,钱虽然不多,家里也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帮忙家务,但很和乐。 汪氏原本以为自己嫁的是老实的表哥,老实的读书人,没想到居然有过游家村这一段,那游姨娘生的女儿比自己的长子姜启文大一岁呢,气,但也没办法,他们东瑞国律法严明,杀人害命这种事情,给汪氏十个胆子也不敢,只能在口头上骂游姨娘,找找麻烦,立立规矩,发泄一下。 却是没想到姜大富好起来没多久,游姨娘就又怀孕了,汪氏简直气炸,自己都看得这么紧了,表哥怎么还有办法去找游姨娘?她也想过要把游姨娘的孩子弄没,但想想附近妒妇的下场,终究还是不敢。 十个月后,游姨娘生下一个儿子,起名姜识文。 孩子逐渐长大,姜大富这个没责任的人,又示范了一次什么叫做没担当——觉得愧对正妻汪氏,所以就不给姜识文上族学了。 为此,游姨娘哭求了好几次,孩子不能不认识字啊,这样长大有什么前程? 姜大富只说会再想想,然后就没了。 还是姜吉时看着不行,自己教弟弟认字——但她也只在游家村学了几百字,要说到读诗书,那是做不来。 姜吉时十五了,应该要婚配,姜家的族长自然不会不管她,可是人人知道她破了相,一问谁都不愿意,女子的面相就是家族的风水,谁要娶个破相的姑娘,倒是有个鳏夫不介意,但条件是嫁妆要三百两。 姜家族长气得仰倒,那鳏夫不看看自己穷还拖着五个孩子呢,想娶黄花大姑娘还要三百两嫁妆,想得美。 就这样拖到姜吉时十七岁上,姜老头在食堂烙烧饼时双手被烫伤,暂时不能去做事,照说应该姜大富去顶替人手,可是不行啊,姜大富要考状元,怎么能去食堂打下手。汪氏自然不愿意去做事,只说自己不舒服。游姨娘不介意抛头露面的问题,但又怕自己不在家,汪氏会克扣姜识文的饮食,就在姜婆子考虑聘人手帮忙时,姜吉时说,我来吧。 普通人家没那样多规矩,姜婆子见孙女懂事,只有欣喜的分。 姜吉时就这样开始在姜家食堂做事了,自己人,姜婆子自然把一身功夫全数传授——姜家也是有点祸不单行,姜老头烫伤双手后,姜婆子居然也在去地窖拿酱菜时踩空,结结实实跌了一跤,在地上躺到姜吉时觉得奇怪前来找人。 大夫说了,骨折,得养半年。 姜家合计合计,于是买了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叫春桃——聘人是一个月一两,买人一个二十两,但这春桃现在可以帮食堂做事,过三四年就能给姜启文当妾室,帮忙开枝散叶,那岂不是划算得很? 姜老头的烫伤先好了,然后姜婆子的骨折也好了,可是两人经过长期的休养,突然犯懒,不想再回去做生意,想着,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晚年享享福怎么了,家里刚刚有了曾孙,可爱得很,于是整个姜家食堂就变成姜吉时掌杓,春桃帮忙,另外还有个打下手的柳婆子。 当然,每天的收入是要上缴的,虽然是小户人家,但也有规矩,每个月谁该拿多少银子,都是人人明白,像姜吉时,庶长女,只有三百文月银,但她现在做生意辛苦,每天丑时起床,寅时外出,一个大姑娘又是炸油条,又是顾炉火,赚的是全家的生活费,所以姜老头会特别给她补贴,姜家食堂一个月大约可以净赚十两银子,姜老头会另外给姜吉时一两,当成她额外辛苦的钱。 很多普通人家的女孩都在帮忙家里做生意,给十分之一算是很公道的补贴。 京城里,谁家没几个故事,姜家的事情并不得值得特别拿出来一说,对来往城东的人来说,只要他们进出城门口有顿方便的早餐吃,那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入秋,街道开始出现萧瑟之气。 空气变冷,也变得乾燥。 夏日天亮得早,白露后则晚多了,要到卯正才会有天光,但这不妨碍姜家食堂做生意。 二十岁的姜吉时知道自己破相难嫁,还不如把本事学起来,将来要是长辈都去了,嫡弟姜启文容不下她这个姊姊,她有本事,尽可另外谋生。 姜吉时把面团拉长,然后放入油锅中,筷子大小的面条一下子涨大了数十倍不止,油锅中很快被挤满。 铁网一捞,便是香脆的油条。 一个背着箩筐的中年娘子进来,“一碗粥,一个烧饼。” 财神来了。 姜吉时朗声,“马上来。” 姜家食堂的白粥是隔水煮的,所以只有米香,不会有焦味,这个小秘诀是姜婆子亲口告诉她,简单,但别的摊子没想到过。 姜吉时放下粥碗跟烧饼,“周大娘,您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红枣枸杞白木耳?昨天刚从山上摘下来的,新鲜得很,我听大夫说,白木耳养肺,秋天把肺养起来,冬天就不怕咳嗽了。” 周大娘一听,好像还可以,“那多少钱?” “很便宜的,一盘十二文。” “那给我来一点。” “好。”感谢财神,姜吉时转身道:“春桃,给周大娘一盘红枣枸杞白木耳。” 春桃连忙打开酱缸挖菜。 又一个老头进来,也背着箩筐,一进来就说:“老样子。” 姜吉时连忙道:“您找位子坐,马上来。” 老头也是熟客了,每天固定一碗白粥,一根油条,一个烧饼,烧饼得再烙一次,他喜欢吃焦的。 说来姜吉时也是吃这行饭的人,来过一次的客人她就能记得,如果一直吃一样的东西,两三次她就记得。 姜老头跟姜婆子怕家传秘诀被人学去,所以做酱菜,烙烧饼的顺序,油条揉面的技巧,盐糖比例,都是用讲的,从不肯让她用纸写下来,姜吉时虽然识字不多,但对吃的有几分天赋,不过一两个月就把姜老头跟姜婆子赖以为生的技巧学个透。 不远处传来钟声,姜吉时心里一喜,城门开了。 因为时间还很早,进城门的人可能都饿着肚子,这时候只有姜家食堂还有灯,那些都不是普通人,都是财神哪。 说话间,又有一个丰神俊秀的年轻人带着两个随从进来。 龙眉凤目,美如冠玉,身着昂贵的雨丝锦长袍,腰带上系着一颗鸽子蛋大的明珠,脚踩百绣提花鞋,端得是器宇轩昂,英姿飒爽,怎么看都像画中仙般的俊雅人物,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食堂这种充满人间烟火的地方。 那年轻人姜吉时也熟,叫做朱子衿,十八岁,未婚。 朱家是城东有名的高门大户,皇商哪,直通内务府的,当家老爷朱老爷跟内务府陈大人是互相叫名字的关系,皇宫跟各位亲王喝的茶,青,绿,白,黑,黄,红,六品都是朱家所产。 朱子衿上面有个嫡兄,但早年发痘子去了,底下两个庶弟朱子沛跟朱子宣,都资质普通,所以整家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朱家茶叶是青茶起家,四十几年前,以一品“凤凰单枞”的青茶成了皇商,然后开始扩大版图,每隔七八年,就会再多竞一个茶品,就这样四十几年下来,宫廷的六种茶叶居然有五种由朱家专贡,青茶是凤凰单枞,绿茶是六安瓜片,黄茶的君山银针,黑茶的千两茶,红茶的云南滇红。 白茶二十几年来都是秦家,秦家背靠五品秘书丞,并不好惹,但今年初的白茶竞贡,朱子衿凭着江南所产的一品“白牡丹”,在内务府的品评中获得优选,成为贡品,秦家气得跳脚,秘书丞也觉得没面子,但没办法,内务府油盐不进,无法疏通,说了那品白牡丹好,那就是白牡丹真的好了。 消息出来自然轰动了一把,京城的皇商不少,但这样把同一品项都把持住的只有城东朱家。 有人说朱家不厚道,要发财应该大家一起发,让一点门路给同宗啊。 但有人说,朱家的发家公可是被赶出来的庶子啊,当初赶人家出来一点亲情都不顾,现在人家好过了,想着一起发财?想得美。 故事还在后面。 那一品白牡丹的白茶送进宫后,皇上很喜欢,多问了几句,内务府连忙又让朱子衿进内务府一趟,把怎么栽植出来的说清楚,这才知道这一品白牡丹是朱子衿十二岁买了一处江南茶园,每年春秋固定去茶园小住半个月,多年不断的改株嫁接,这才种出香气高雅,颜色沉稳,回甘不涩的白茶。 皇上喜欢的,大臣自然就喜欢了,于是京中开始流行品白茶,倒是带了一波白茶的销售,别说白牡丹,就连白毫银针,贡眉,首日芽等白茶品种,都卖得不错,至于朱家江南那块茶园产出的白牡丹有多好,只有皇上跟几位有幸进入御书房的大臣才会知晓——即使是朱家,除了检验品质以外,也不敢随意拿来喝了。 朱子衿经此一役,正式闯出名号,不再只是“朱老爷的儿子”,今年京城的人说起他,是种出白牡丹的皇商朱子衿。 皇商虽然是商,但直通内务府,朱子衿来往的也都是世子少爷,朱家太有钱了,有钱的人门路多,钱滚钱,怎么赚也赚不完,世子少爷当然乐于交往,投资什么的,商人子弟门窍多,提点几句,就可以避免失败,要是能一起做生意,保证不赔,这样的人谁不乐于结交?朝廷的俸禄不过一点点,百官其实都靠着做生意过活。 朱家有钱,花钱自然不会小器,十几年前重建,琳宫梵宇,碧瓦朱甍,门口一对铜狮子,可比鹫王府门口的要大多了——东瑞国富庶,皇帝也看重经济发展,有钱人尽可以炫耀,国家并不禁止,反而真正的官户得低调点。 朱老爷想着要儿子出息,这几年慢慢把家族事业交到他身上,朱子衿也不负众望,总是做得很好,年纪轻轻就竞贡成功,成了京城引领话题的人物。 但凡事有利有弊,他一旦专心事业,那就没空成亲,最大的庶弟朱子沛都成亲,膝下也一个儿子,朱子衿的素竹院还是没有女主人。 为此,朱子衿的生母朱太太很着急,也买几个水灵的丫头塞入他房中,想着没空娶妻,那先开枝散叶也可以,没想到朱子衿却是把人都扔往后罩房,只要小厮服侍。 于是传闻又出来了,这朱家二少爷是个断袖呢,所以不娶妻妾,不去青楼。 不过问题又来了,谁家少爷断袖不买几个漂亮的小倌养在房中,朱二少爷房中既没小倌,平常也没见他进出花风馆那类小倌做生意的地方,这也能算断袖?说不定人家真的忙着生意呢,十八岁就主导竞贡成功,在我们东瑞国可是史上第一啊,朱家的白牡丹名震天下,这秦家老爷真没面子,回头怎么对老太爷交代喔…… 食堂是人潮来往聚集的地方,有人在这里吃完饭等着城门开,有人在城门等了几刻,好不容易进来找个地方歇脚顺便吃早点,人多八卦多,就算不打听,也能知道好多事。 就像刚刚那些事,姜吉时从没打听过,但就是知道了。 十七岁刚来食堂帮忙时,路人说起朱子衿是个好命的富二代,诞生在朱家,又是嫡子,就算是废物一辈子也不愁吃穿,但今年朱家的白牡丹成了白茶贡品,朱老爷变成好命的大老爷,因为儿子争气。 京城中,被养废的富二代很多,但争气的富二代很少,朱子衿才十八岁,以战绩来说,他是青出于蓝的。 姜吉时对他很有好感——这位财神给钱大方,总是一颗金珠子,不用找。 财神来了,姜吉时笑容满面,“朱二少爷,您早。” 就见朱子衿礼貌颔首,“早,照旧。” 看,这就是姜吉时对他有好感的第二个原因,有礼貌。 无礼之人太多了,有礼貌的人真的让她有好感,当然,像周大娘那样耳朵软,禁不起推销的客人,她也很有好感。 姜吉时很快的舀了三碗粥,上了油醋莲藕,渍萝卜,糖蒜,香辣黄瓜条,然后又用油纸包了十个烧饼放在他们桌角。 朱子衿出身大户人家,却不难伺候,每次都是跟随从同桌吃饭,也从不嫌她的粥太冷太热——同一锅粥,同一个时间,有人嫌冷,有人嫌烫,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有些人觉得给她做生意就是大恩惠,脾气大得很。 第2页 当然,姜吉时不会跟财神过不去,笑笑承受也就是了,傻瓜才把别人给的情绪放在心底,这些人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们说什么,她也不介意。 陆续又有几个客人进来,一下要粥,一下要饼,这个要带着吃,那个这边吃还要打包,有的不吃炸好放晾的油条,非得现炸给他不可。 叫喊的声音此起彼落,姜吉时跟春桃的手就没停过,柳婆子炸着油条,金黄香脆的油条起了一锅又一锅。 姜吉时刚刚用木杓舀了两杓糖醋葫芦,那边又有人喊着,再一盘桂花白菜。 “马上来。”姜吉时匆忙盖上糖醋葫芦的酱缸盖,又拿了乾净的盘子打开桂花白菜的酱缸盖。 “老板,算钱。” 姜吉时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两个馒头,一盘糖蒜,一个炒蛋,一共三十一文。” “算我三十文行不行?” 姜吉时赔笑,“张婆婆,我们这小本生意,真的是薄利多销,不能再低了,就三十一文,谢谢您。” “来吃这么多次也没便宜些,下次不来了。”张婆子嘟嘟囔囔的,一脸心痛的从钱袋子中数了三十一文钱。 姜吉时双手接过,“明天早上记得再来啊。” 第一章姜家食堂(2) 说话间,只听到外面一声马鸣,一辆双头青帐山水刺绣大马车明明已经经过,又转头回来,停在食堂大门口。姜吉时略感奇怪,那马车豪华,里面的主人怎么会停在她这个小小食堂外,家里难道没下人? 刺绣锦帘一掀,下来一身富贵的公子。 容貌很猥琐,一看就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但衣饰华贵,天气才刚转凉,已经用起了貂毛围巾,腰带上别的玉佩色泽温润,这种可以当传家宝的东西,居然随意配在身上,也不怕掉了,真不知道哪来的大户子弟。 姜吉时往前,笑意盎然的招呼,“公子您早,第一次来,请问用点什么?今日入秋天冷,白粥最养喉咙了……” 话还没说完,那人伸手一挡,一副懒得跟她说话的样子,姜吉时措不及防,退了好几步,一下子跌在地上,内心满是问号,自己这是得罪了谁?她到食堂三年多,无礼之人也见过不少,但动手推她的还是第一个。 柳婆子在顾油锅,春桃手还在酱缸里,其他人看着这猥琐人衣服华贵,也不敢招惹,就在大家都很诧异不敢有所反应时,一个人率先把姜吉时从地上拉起来了,也是她没想到的人——朱子衿。 是熟客人,好客人,知道他没架子,没想到今天自己被推,第一个拉她从地上起来的人是他,没嫌她一身面粉,身分低。 “姜姑娘,可有伤着?” 朱子衿一扶她站起就松了手,礼貌已极。 姜吉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居然觉得他的声音很是关心。 果然是城东口碑极好的富二代,连对她这种普通人都客客气气的。 姜吉时转转手腕,“没事,多谢您啦——” “真是你,朱子衿。”那无礼猥琐人完全无视姜吉时,迳自对朱子衿道:“我看到你的马,原本还以为看错,但想想白雪玉兔这么名贵罕见的品种,京城哪来的第二匹?你在这种肮脏小店做什么?朱家那么大,仆人几百,没人给你这二少爷弄吃的吗?” 朱子衿不理会他的问题,“秦湘生,跟姜姑娘道歉。” 叫秦湘生的人却不以为意,“一个百姓而已,用得着吗?” 姜吉时听着也怒了,“百姓怎么着,百姓惹到你了?我的店一向乾乾净净,连油这么贵的东西都天天换的,你居然说是肮脏小店?亏你穿得人模人样,居然如此无礼,你滚,我的店不欢迎你!” 对方虽一副财神样,但如此嫌弃定是不会花钱,她自然不愿讨好。 “小爷也不想来。”秦湘生更无礼了,“朱子衿,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能种出一品白牡丹,那是去年运气好,今年江南大雨,明年的白牡丹未必有今年的滋味,且我家新嫁接出来珠茶,陈大人说了,不比你们的六安瓜片差,绿茶竞贡你等着。” 说完就要走,朱子衿却一把握住秦湘生的手腕,沉声说:“给姜姑娘道歉。” 秦湘生胖壮,身材是朱子衿的两倍不止,但被朱子衿一拉,用几次力都无法挣月兑,一时间也恼怒,“我偏……” 两个字还没讲完,朱子衿手上已经用力——他虽然做生意,但读书跟锻链体力都没落下,秦湘生房中娇妻美妾一堆,吃喝嫖赌样样来,自然是敌不过,朱子衿一用力折他手腕,他便痛得唉唉叫,也无力挣月兑。 “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 朱子衿这才松手。 “姜姑娘,对——不起。”嘻皮笑脸,一点都不正经。 朱子衿直接一个拳头揍上他的肚子。 秦湘生呜的一声,摀着肥肚子痛苦不堪,怒骂,“朱子衿,你居然为了这食堂的臭丫头打人,你就不怕我秦家吗?我伯公可是五品秘书丞!” 朱子衿却没害怕的样子,“你现在是要拿秘书丞压我吗?就算是秘书丞,那也得遵守我们东瑞国法,你推姜姑娘在先,我见义勇为在后,根据我们东瑞律法,见义勇为者,不罚,反倒是仗势欺压别人得打上五个板子,你再说一次,你伯公是谁?” 秦湘生吞了口口水,没想到朱子衿把律法背得这么熟——今年竞贡白茶输了,秦家没面子,伯公当然也没面子,要说朱家的一品白牡丹有多好,他才不信,还不是因为朝堂局势多变,伯公再三说了,天威难测,低调点,不要给他惹麻烦,贡茶的事情他当然会再想办法,不帮自己弟弟他能帮谁。 但秦湘生就是不服气,逮到机会就找朱子衿麻烦,这几日天气转凉,他想去城东院子泡泡温泉,这才一大早出城,没想到在城门口附近的早膳食堂看到宿敌朱子衿的马,心里觉得奇怪,这什么烂食堂,朱子衿在这干么?这才下马车出来看怎么回事,没想到只不过推了个破相丫头,就被朱子衿给揍了。 秦湘生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再嘻皮笑脸,老老实实的,“对不起,姜姑娘。” 朱子衿又踢了他一脚。 秦湘生嗷的一声,“我转头再送点东西过来赔礼。” 这还差不多。 秦湘生摀着肚子,内心奇怪,把朱子衿拉到一旁低声问:“你为什么对这臭……老板娘这么好?不但扶她,还给她出气,你喜欢她?” 朱子衿回头看了姜吉时一眼,小店人多吵闹,又有一拨客人进来,她没听到秦湘生问话,还好。 他转头对秦湘生没好气的说:“别胡说八道。” 秦湘生不服气了,“我跟你从小认识到大,你从来不这么热心的,以前宴会郑柳儿掉湖里被捞起来,你都不管她冷不冷,还说什么会哭就死不了……自己的表妹都不管,我听说祁香云特别给你做汤,你一口都不吃,老是让女子伤心,算什么英雄好汉,真正的男人就该对女人温柔体贴。” 朱子衿皱眉,“懒得跟你说。” “还有,那申鹏展生了十几个女儿,好不容易来个庶子,请客百桌,这么高兴的事情,你也不去,你人不在京中就算了,偏偏也在,偏偏也外出,偏偏去给个老进士庆生,唉喔我的老天,真是太不给申家面子了。要我说啊,你老跟那些落魄老进士来往做啥,那些人没背景,进不了朝堂的,学问不能当饭吃,你银子这样花出去,虽然也没多少,但不会有回报啊,申鹏展的姑姑去年入宫,一朝得宠,申家将来就是皇亲国戚了。” “你脑子里除了计算别人,能不能装点其他东西?” “别走,别走。”秦湘生拉住他,“我家的珠茶是高级机密,不能给你喝,不过我家今年新收的铁观音,不比你家的凤凰单枞差,你要是求我,我就给你一盒,让你开开眼界,喔不是,是开开嘴界。” 朱子衿都要被秦湘生气笑了——都是皇商,都是在竞茶,几家人自然从以前就有来往。 他跟年龄相近的赵封,田大和都玩得不错,但就是跟秦湘生玩不起来,秦湘生见到他总要发几句狠话,但偶而又会来朱家找他,都是面子情,朱子衿也没拒见,只不过每次见都觉得秦湘生毛病真的挺多,加上他又嫖又赌的,朱子衿不喜,自然更不主动往来,因为这样,秦湘生更单方面的认定他们是命运的宿敌。 朱子衿都要被气笑,什么命运的宿敌,是他朱子衿把秦湘生按在地上摩擦好吗? 他对秦家的珠茶跟铁观音都不感兴趣,从小父亲就教他,不要管别人做什么,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最重要。 他十二岁起,除了不断改株嫁接白牡丹外,还同时种了茯茶跟碧罗春。 世间上的茶叶,分成红,白,绿,青,黑,黄六种,每种底下各有数十品项,名字不同,气味不同,颜色不同。 黑茶中,他们朱家的千两茶虽然有名成贡,但朱子衿想另外做一番事业,如果茯茶有朝一日能在京城与千两茶齐名,那该多痛快,他要在每一种茶叶中,都有一款能靠着自己做到最上品。 茯茶经过六年改良,已经算小有成绩,只不过碧罗春几经嫁接,都不如预期,喝起来味道仍然是那样,不过也没关系,去年他又买了一处山坡,开始栽植龙井,跟碧罗春一样都是绿茶,就看哪一种嫁接得好,能成为他朱子衿的“孩子”。 在这小小的姜家食堂中,朱子衿突然想起,自己跟赵封,田大和玩得好,是因为他们也专心致力于家业,至于只会花钱的秦湘生,自然不是他想找的朋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只跟努力的人来往……像姜吉时这样靠着双手努力的人,就很不错。 朱子衿收起心思,一个眼神,随从中的远志立刻拿起包好的烧饼,另一个女随从桔梗则拿出钱袋,“姜姑娘。” 姜吉时虽然又因进来的客人忙得团团转,但耳朵还是打开的,连忙过来。 桔梗拿出一颗金珠子给她。 姜吉时顿时把什么不开心都忘了,“朱二少爷,远志小哥,桔梗姑娘,一路顺风。” 朱子衿看了秦湘生一眼,“还楞着干么,不走?” “走走走,你去哪?” 秦湘生早忘了自己刚刚挨揍的事情,把手臂挂上了朱子衿的肩膀,一副老朋友的样子,想当然,马上被朱子衿甩下来。 秦湘生见朱子衿懒得跟他说话,于是转向桔梗,“桔梗,你们去哪?” 桔梗虽然穿着护卫的短打服,但也只是手脚比较俐落的丫头,少爷出门,总要有人洗衣梳头,她高挑胆子大,就被挑上来了。 此刻见秦湘生问她,只说:“少爷去哪,我们就去哪。” 秦湘生啧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被朱子衿教坏了,没意思。” 一转头,却见朱子衿冷冷的看着他,秦湘生奇怪道,“我不过跟桔梗说几句话,至于吗?” 秦湘生的小厮小声说:“少爷,小的瞧朱二少爷的意思是让您快点离开。” 秦湘生哦的一声,说来说去,还是怕他打扰那个破相的臭丫头。 他摀着还在痛的肚子,心想,算了,给朱子衿一个面子,不跟那丫头为难了,唉,坦白说,那丫头如果不是左额有道疤,其实长得还算不错,当个姨娘也行,不过女子脸上有疤,谁看了会喜欢呢? 秦湘生不过是个插曲,姜吉时没放在心上。 不过在快收摊前,一个中年大娘进来,自称是杏林医馆的医娘,今日一开门就有张纸条包着一锭银子放在门槛上,让她过来给一位姜姑娘看看有无外内伤。 姜吉时惊呆,连忙说不用,自己好得很。 那医娘却道,不管是谁,对方已经把诊金付了,所以她一定要检查那位姜姑娘的皮肤跟骨头不可。 姜吉时自己也在做生意,深懂不挡人财路道理,她若不给诊治,来日他人问起,医娘无法交代,就得把诊金退回,岂不是白白损失? 于是带着医娘到地窖放置大酱缸的房间,那医娘细细看过她的皮肤,又是捏骨头,又让她蹲下,站起,跳跃,弄了快一刻钟,医娘宣布:无恙。 第二章成为八卦女主角(1) 时序进入秋分,天气更冷了。 空气寒,被窝暖,起床困难,但姜吉时想着生母游姨娘还有弟弟识文的家中地位,还是奋力起来了——嫡母汪氏从来不给她好脸色看,嫡弟姜启文也把她当外人,总是直呼她的名字,更别说偶而回娘家的姜多金跟在家的姜多银这两个嫡妹,看到她眼睛就喷火。 汪氏虽然不敢杀游姨娘,但绊子也没少过,姜家并不富裕,只有两个粗使婆子使唤,家事是很多的,游姨娘有做不完的家事。 然而,这个态度从三年前开始转变,因为这个家是她姜吉时在操持,所以汪氏已经减少责骂游姨娘的次数,以前游姨娘清早服侍汪氏起床,直到汪氏躺床睡觉,才能回自己房中歇息,但现在姜老头姜婆子发话了—— “吉时现在养家,大媳妇你得对她姨娘客气一点,免得让人说我们姜家不厚道。” 汪氏再拗,也不敢拗公公婆婆,于是改了,游姨娘每逢双日去服侍她起床睡觉,单日则可以休息。 九岁的姜识文虽然还是不能去学堂,但是例银多了一些,可以买笔墨,靠着姊姊教他的几百字,也能读一些话本——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书,但胜在用词简单,姜识文看得懂,四书五经冷门字太多,没人教,看了也没用。 姜吉时每每想到游姨娘每个月能休息十五天,就觉得辛苦不算什么了,何况,除了每个月三百文的例银,姜老头还另外每个月补贴她一两,冬天生意好,甚至会给到二两,这三年下来,她已经存了快五十两银子,她打算年后送识文去私塾——亲爹可以不管儿子,但她这个姊姊不会不管识文,进学堂得一次缴六十两束修,然后每个月再一两书钱,就快存到了。 她也不求识文考状元什么的,多学几个字,多知道一点做人的道理,去大户人家当个管事的或帐房,总比在码头做苦工强,做苦工的人,晚年都一身病,她可没听说过谁算帐算出一身病的…… “姑娘,给我来两个馒头,一碗白粥。” “姑娘,给我们一人一套烧饼油条,还要渍菜,越多越好。” “渍菜都给我包上一种,带走。” 天还没亮,姜吉时,柳婆子,春桃,三人忙得团团转,炉子下不断的加煤炭,酱缸的盖子打开又盖上,盖上又打开。 生意好值得高兴,但生意太好了,好到她们莫名其妙。 不知道怎么着,这半个月来姜家食堂的生意火红得不行,除了本来进出的樵夫农妇,菜肉生意人,还多了一些看起来就不该出现在城东小店的人——他们看起来比较像大少爷,一进来都是一大串人,吃什么随便,主要是赏银大方。 第3页 每天回家跟姜老头缴当日的收银,姜老头刚开始是高兴,哟,今日生意不错。 连续几日都这样,姜老头变成,唉,怎么还这么多啊? 然后半个月,姜老头已经怀疑人生了,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准备发财了吗? 姜吉时就看着那几个衣饰华贵的客人,内心又欢喜又困惑。 姜家食堂的生意不是慢慢好起来,是突然间客人暴增,以前一天卖一锅粥,现在她每天丑时起床煮三锅都不够,炸油条的面粉也是迅速消耗,酱菜更夸张,以前一小瓮可以卖两三天,现在一天就要去地窖添两三次。 柳婆子已经受不住了,要求再多找一个人来帮手,不然她也不干了,这么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姜吉时跟姜老头商议,姜老头同意每个月多给柳婆子五百文,柳婆子这才忍下来。 一日,才开店,又涌进了一大堆客人。 姜吉时已经很习惯了,连忙招呼,白粥一碗一碗的舀,偶而被烫到也来不及敷药。 就在这时候,一辆黛色锦绣马车停下——这半个月来,华贵的马车看多了,姜吉时,柳婆子,春桃,都已经不惊讶。 不知道是哪来的少爷小姐。 就见帐帘一掀,下来一个清秀的少女,嘴角一颗大痣,颇有媒婆风采,年纪轻,一股傲慢之相。 姜吉时是天生做生意的,感觉得出来人不好惹,但也不怕,她爱银子,银子可以让她无所畏惧,“姑娘请问要点什么?” 大痣少女旁边一个丫头道:“凭你,也配跟我们小姐说话?” 呃,好吧,“请问这位小姊姊,你家的小姐要点什么?” 那丫头张嘴,却是说不出来,这破店就这么点破东西,是要点什么?又不敢替小姐做决定,一时间沉默。 就见大痣少女道:“你就是姜吉时?” 姜吉时含笑,“是。” 大痣少女打量她,然后哼的一声,“我看也不怎么样。” 姜吉时傻眼,这算啥?这年头卖个早点还要看长相? 就在这时候,在里面吃烧饼的一个贵公子出来,“哎,这不是郑小姐吗?” 叫做郑小姐的大痣少女道:“田大和?” “不是我还有谁?”田大和笑说:“我道谁呢,这么一大早的,莫非郑小姐也是……” 郑小姐一脸不爽,“我便是听人说表哥喜欢上了城东姜家食堂的姜吉时,姑姑也很着急,这便派我过来看看,却没想到这般普通。” 姜吉时一脸错愕,郑小姐?表哥?姑姑?喜欢?谁啊? 想想又觉得不高兴,这半个月莫名其妙的人潮,莫非都是冲着那个郑小姐口中的“表哥”所来,“这位小姐你说话可得有分寸,我虽然抛头露面做生意,但一向规矩,你讲得好像我跟谁不清不楚一样。” 郑小姐道:“有没有不清不楚你心里最明白。” 田大和连忙劝,“郑小姐莫这样说,子衿今年十八,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放心上,我们都替他开心呢。” 姜吉时这下听清楚了,子衿,朱子衿? 对了,朱太太不就姓郑,那个郑小姐口中的姑姑就是朱太太吧。 朱子衿喜欢她?哪来的流言啊,这阵子来店中的贵人莫不都是来看看朱子衿“喜欢”的姑娘? 原来是这样。难怪客人多得又急又怪,还个个给钱大方。 这些富二代真是吃饱太闲,造谣也不是这样造的,要是说姜家隔壁的麻二喜欢她还有点道理,日日见面,也算得上缘由,她跟朱子衿一个月不过见一两次,还是正当生意来往,这也扯得上喜欢? 姜家食堂来往的熟客多了去了,难不成人人喜欢她?真是懒得理他们。 “郑小姐,您若要用早餐,里面请,若是不要,那也别挡着门口,我不过平头百姓,还要做生意。” 郑小姐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竟然对我这样无礼!” 田大和打圆场,“姜姑娘说得也有道理,小地方靠的是翻桌率,郑小姐要不进来谈,要不买了回家吃,挡在门口确实不好。” 那郑小姐却是一脸气愤,“现在不过传言表哥喜欢她,你们就一个两个替她说话,我好歹也是忠武侯的再从孙女,竟如此对我。” 姜吉时心想,再从孙女,这是什么离奇的关系啊?何况京城谁不知道,皇商家的朱太太收留父母双亡的侄女郑柳儿,这郑小姐应该就是她,怕是父系家族不肯收留,只好依靠姑母。 寄人篱下长大的孩子还能有如此气焰,看来是过得很幸福了。 说话间,又有华贵的马车停下,走下一个年轻的少爷。 那年轻少爷一看,“田大和,郑小姐?这么巧?” 那田大和道:“刘伯光,你也来啦,莫非也是……” 刘伯光嘿的一声,对姜吉时道:“什么都来一份,带走。” 若有似无的瞄了姜吉时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众人你知我知,又是一个来看“朱子衿的意中人”的。 姜吉时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个田大和来过三次,姜吉时知道他是客气的人,于是道:“敢问田少爷,是听谁说这流言的?” 郑柳儿尖声,“你敢说流言,你敢说你没勾引我表哥?” 姜吉时不理会郑柳儿的发疯,“还请田少爷明示。” “这个……”照说,田大和脾气再好,也是殿中少监的孙子,他四品门户,本不会跟个生意女子交谈,但现在京中盛传皇商朱子衿喜欢姜家食堂的掌杓姑娘,看在朱子衿的面子上,这才对姜吉时客气,“我也是听人说的。” “谁要害我?” 刘伯光一脸八卦,“姑娘真跟子衿不是互有情意的关系?” “自然不是,女子名声至为紧要,还请两位少爷告知谣言哪来,小女子这才好找人算帐。”姜吉时握紧拳头。 田大和看她气愤,也敛起开玩笑的神情,“我是听秦湘生说的,茶商秦家,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听过这人?” 秦湘生,不就那日对她无礼,被朱子衿给揍了的人? 原来是他。 那日姜吉时收摊后,凭着一股怒气前往秦家,原本只想让门房传话而已,没想到秦湘生居然见她了。 也许是那日朱子衿真的打得他肚子痛,秦湘生对她的态度居然还可以。 秦湘生承认,话是他放出去的,也没什么,就是看朱子衿不爽,想跟他捣蛋而已——皇商家的嫡子,如果喜欢上小食堂的大龄掌杓姑娘,朱家还不翻天覆地,朱太太会吵着要他娶自己的侄女郑柳儿,朱老太太会要他娶自己的侄孙女祁香云,朱子衿只能有一个正妻,接下来不只是郑柳儿跟祁香云这两位表妹的大战,而是朱老太太跟朱太太这对婆媳的大战,光想朱子衿会头痛,他秦湘生就开心。 姜吉时一个拳头上去,她虽然是女子,但掌杓三年,力气不同凡响。 秦湘生摀着肚子,十分不敢相信,“你居然也打我?” “你跟朱子衿有仇,找他报去,拉我的名声赔下去,算什么男人?” 秦湘生想想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又道:“我伯公可是五品秘书丞,你敢打我?” 姜吉时双手叉腰,十足剽悍,“给你点教训,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告官,我东瑞律法,毁损女子名节可是大罪,你若不明白,我现在告诉你!” 秦湘生缩了缩脖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把东瑞国的律法读得这么熟,但他自知理亏,也不敢说什么,挨打虽然痛,只能模模鼻子算了。 姜吉时揍完秦湘生带着春桃回到家,一头钻进自己跟游姨娘的房间,母女俩一边刺绣,一边说说话——今日是单日,游姨娘不用去伺候汪氏。 母女俩已经打定主意,姜大富不给姜识文上学堂,自己花钱总可以,她们擅长江南的山水刺绣,跟京城的云霓刺绣并不相同,因此绣品卖得还算不错——虽然也不期待姜识文能考什么举子进士,但万一呢?也许也许,万一万一,姜识文真有那天赋,她们总不能让姜识文因为没钱而断了去学堂的路。 酉正刚过一刻,春桃来说,晚饭好了。 母女俩放下绣绷,朝大厅过去。 姜家的晚饭,照例是大家一起吃的。 自从姜启文的妻子小汪氏连续生子后,已经是四代同堂。 姜老头姜婆子为尊,姜大富是家中的主心骨,顶梁柱,虽然快四十岁了还只是个童生,但全家都觉得他有朝一日会高中状元,然后光宗耀祖,每天吃完早饭就去学堂读书,直到晚饭才回来,出生到现在,没干过一天活,连家事都不做。 姜大富的嫡长子姜启文,他喜欢邻居罗招弟,但汪氏怕罗招弟跟自己不贴心,会抢走儿子,所以要他娶表妹小汪氏,姜启文拗不过母亲一哭二闹,只好娶了表妹。小汪氏入门三年,生下了智哥儿跟喜哥儿,两个男孩都白白胖胖,健康活泼,全家除了姜启文之外,对小汪氏都十分满意。 小汪氏带着智哥儿来了,姜老头跟姜婆子带着喜哥儿来了,汪氏跟姜多银一前一后,等姜大富跟姜启文从学堂回来,就能开饭。 又等了大概一刻,这才听到姜大富跟姜启文的声音。 就见格扇一推,姜大富一脸红光,姜启文也是满脸兴奋。 汪氏鉴貌辨色,笑说:“老爷跟启文这是怎么啦,喝酒啦?” 姜大富呵呵一笑,“下午同学起哄,非得要我请饮酒,所以在高家酒铺赊了三两银子,你明日过去还一下。” 汪氏心中骂了一声,想开口念几句,但看儿子启文也喝了,这一骂连儿子都要一起被念,只好忍下,“什么高兴的事情,大白天的喝酒?” “吉时,吉时啊,我的好女儿,真给爹争气。”姜大富慈祥笑着,好像自己从以前就是个好爹一样——同学跟他说了才知道,没想到那个鼎鼎大名的皇商朱子衿居然喜欢上自家女儿,怎么能不高兴啊,姜家要飞黄腾达了,以后没钱了就跟女婿疏通疏通,据说朱家有金山银山,这样富裕的家庭,给他们几千两聘金不过小事一件,以后他们姜家就可以盖大房,请下人,这样他姜大富也算光大了姜家。 姜吉时却是不知道自家亲爹在打着裙带关系主意,想着,爹讲的是这几半个月收入的事情吧,以前一个月只能净赚十两,这半个月净赚三十两都不止了,唉,就算不像话,那也是她的爹,是母亲这辈子的依靠跟想望,爹能知道自己争气,内心还是有点安慰的,于是道:“那也没什么。” “唉喔,怎么叫没什么,可希罕了,可辛苦了,这要是事情顺利,我们姜家就要发达起来,看看以后亲戚谁还敢看不起我。”朱子衿的岳父呢,想想就很爽。 “靠别人怎么会是方法,终究还是得靠自己。”女子可顶半边天。 “说的没错,吉时丫头,你就是靠自己的好榜样。” 姜吉时心想,是啊,一天卖三锅粥,因为忙,手上大小烫伤无数,但靠着自己挣银子,又踏实又安心,“以后我还会这样做的。” “说得对,就得这样。”把朱子衿的心抓得牢牢的。 “爹,您怎么啦,我卖粥又不是第一天,怎么今日为了这喝酒?” 一旁,姜启文倒是忍不住了,“姜吉……姊姊,那个朱家,什么时候派人来提亲?”这是他第一次叫姜吉时姊姊,姜吉时是讨厌的,但银子是美的,路上父子俩说起能当上皇商姻亲,好处说不完,两人都乐疯了。 姜吉时被弟弟姜启文一问,内心一整个不舒服,那个秦湘生嘴巴怎么这样大,不过半个月,就渲染得这么多人知道了——姜家食堂原本也算城东的八卦聚集地,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八卦女主角。 还好她没意中人,也没打算嫁人,不然名声尽毁,以后怎么办?朱子衿又不可能因为她名声有损就娶她,朱家耶,听说围墙都比官户的还要高上三寸。 看到姜大富跟姜启文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心想,这误会可大了,得说清楚,免得他们想得太美,反而不读书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第二章成为八卦女主角(2) 汪氏一怔,什么提亲,就那破相丫头还有人要?她嫁出去了,姜家食堂怎么办?谁来工作养他们全家,不管是谁,她这嫡母都不允许,于是问:“什么朱家?” “娘,就是城东皇商朱家,现在京城都在传,朱二少爷对姊姊情有独钟呢。”姜启文喜孜孜的回答。 汪氏张大嘴巴,“皇皇皇皇商朱家?” “是啊。”想起姜吉时的聘礼,姜启文都快飞起来,“听说有好几个登徒子在食堂骚扰姊姊,那朱二少爷以一敌四,把那四人都打得跪地求饶,其中一人还断了胳膊,威风凛凛,众人都拍手叫好,还让家中会武的食客轮流到食堂去吃东西,好保护姊姊,说了让姊姊等他,待江南之事处理完毕,就上门提亲——朱二少爷冷淡的性子我也有所耳闻,能给姊姊出气,那想必是非常喜欢,娘,我们就等着朱家上门提亲,跟皇商当亲戚。” 汪氏又惊又喜,“原来是那个朱家,那聘礼得有多少啊?” “朱家年收十万两银子,给我们一万两银子当聘礼,也不算过分。” “一万两!”汪氏摀着胸口。 小汪氏也跟着惊呼,“夫君没开玩笑,一万两?” 一万两?他们姜家可要发财了,喔不,可要发家了,以后跟着朱家做生意,子子孙孙都不用愁。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一向刻薄的汪氏马上换了脸孔,只不过板着脸久了,笑起来有点不自然,“吉时,你可得赶紧生孩子,如果是女儿,就带着大笔嫁妆嫁给家里的喜哥儿,如果是儿子,就娶多金的琪姐儿,当然聘礼要多,这样你妹妹晚年日子才好过,知道吗?” 嫡女姜多金十七,已经出嫁,就嫁在隔壁巷子,所以常常回娘家。 姜吉时简直傻眼,不过一个流言而已,姜家已经在想着要怎么吸乾朱家的血,姜家不是自诩书香门第吗? “不是的。”姜吉时开口就想解释,“我跟朱二少爷——” “爹知道。”姜大富打断了女儿的话,模模胡子,笑咪咪的看着小儿子,“我看,识文也该是进学堂的时候了。” 就见游姨娘眼中惊喜,“老爷可是说真的?” 姜识文也是满脸高兴,“爹没骗我?我可以进学堂?” “该进,该进。”姜大富笑意盎然,“你九岁了,现在进学堂虽然有些晚,但好好读书,还是能读出个前程。” 姜识文大喜,“姨娘,我可以进学堂了。” 游姨娘当场红了眼眶——姜大富觉得愧对正妻汪氏,所以弥补的方式是不让她的儿子进学堂,孩子无辜,但姜大富只让她别争,说家和万事兴。 现在乍听到儿子能进学堂,多年梦想成真,游姨娘如何不高兴? 第4页 姜识文脸上的喜悦更藏不住,他也想读书,话本中的那些少爷后来都考上状元,光宗耀祖,风光得很。 若是从前,汪氏跟小汪氏这对婆媳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一个庶子而已,读什么书,光是入学束修就要六十两,以后还要每个月一两的书钱,家里哪来的闲钱给他读书,但现在不同,把姜吉时嫁给朱家,马上有白花花的银子,而且等姜吉时当了太太掌家,又可以把朱家的中馈挪一点给姜家,朱家那么豪奢,哪怕只是一点,姜家都吃喝不尽了,当然要对游姨娘跟姜识文好一点。 汪氏马上就坐到游姨娘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脸姊妹亲热,“妹妹这几年也辛苦了,我想,以后就不用来服侍我起床睡觉,你也好好休息,我房里还有一罐人参片,回头拿来给你,你每天含一片,养养身子,这样以后冬天就不会怕冷了,你是南方人,最怕京城的雪天,这姊姊都知道,以前过去都不用再提,以后我们就当好姊妹。” 游姨娘不过是个乡下渔女,性子朴实的很,见汪氏突然示好,也没怀疑,只以为是自己运气来了,老爷跟太太今日都对自己母子三人好,于是乖巧的说:“知道了,太太。” 汪氏假装责怪道:“怎么还叫太太,叫姊姊。” 游姨娘怯怯的喊了一声,“姊……姊姊。” “是了,以后我是你姊姊,你是我妹妹。” 姜吉时见自己姨娘受宠若惊的模样,内心心疼,知道姜大富跟汪氏之所以态度丕变,完全是以为朱子衿喜欢她。 她现在也说不出口那是误会一场,别的不讲,至少等弟弟进入学堂再说,束修缴了,总不可能要学堂吐出来,姜大富跟姜启文还在同一个学堂里,真要退学跟学堂讨回束修,姜大富跟姜启文也不用做人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姜大富就算生气,也只能硬着头皮让识文继续去学堂。 然后是家里的事情,汪氏不用游姨娘服侍了,这样的大恩,汪氏自然会到处去说,届时就算知道误会一场,也不好意思再叫游姨娘去服侍——家里的两个粗使婆子只是过来帮忙,并没有打卖身契,晚上会回自己的家,若是汪氏白天又叫游姨娘去服侍,那两个粗使婆子也会八卦的。 好消息跑得慢,但八卦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一天就飞越整个京城。汪氏为了自己,为了万一有一天姜大富或者姜启文高中,自己当上官夫人,为了避免被人抓住小辫子,是绝对不会再让游姨娘去服侍了。 退后一步说,自己也没骗他们,是他们听朋友起哄,然后想得太美——回京十年,她已经太懂姜大富跟汪氏了。 他们会等朱家上门提亲,至少可以等一两年,然后还不敢跟她这个准新娘子翻脸,因为内心抱持着期待,她呢,只要在朱子衿上门时再对他亲切一点,维持住流言就好,等再过个几年,识文长大,她也存够了钱,一家三口搬出去,她另外开个食堂维持生活,再给识文娶个媳妇,也能一家和乐,到时候再也不用看姜家脸色。 快到冬至,姜吉时更忙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很多人都是来看朱子衿的意中人,她知道别人误会,但也因为这样,弟弟能进学堂,姨娘能好好休息,有这样大的好处,她觉得误会也没什么,名声不要紧,反正她额上有疤,是不可能嫁出去的。 在江南时,为了保护一个瘦弱的玩伴,被两个小乞丐围殴,她以一敌三,头上挨了一记石头,登时血流如注,两个小乞丐被吓跑了,她要保护的小玩伴则放声大哭。 小玩伴叫做包子,六岁大,听说是京城贵人,病后瘦弱,来江南养身体,取个糙名字,希望他好养活。包子就住在里正家,每天跟里正的孙子招福钻狗洞出来跟他们玩。 第一次见到包子,她很惊讶,怎么有人这么白。 夏天,每个孩子都晒成黑炭似的,从京城来的包子的皮肤,真的像包子一样白。 说起江南种种,包子,阿祥,阿四,招福,大莲,真是好玩的事情说不完,每天吃饱玩,玩累了吃,真不知道什么叫做忧愁,当时还没入姜家户籍,只叫做大妞的她,也从来不曾有人笑她没爹。 包子说有爹也没什么,他有爹,可是他爹有好多姨娘,他的亲娘很烦。 她没读书,包子用树枝在沙地上教她写字,她就这样认得了大妞,认得了江南,认得了梅花府,知道云霞飞鹭怎么写,知道求子观音怎么写,包子也教了他的名字,笔画不多,很简单,但时间太久她忘了。 到京城后,有爹了,然后姜启文,姜多金,姜多银会笑她姨娘不自爱,还没过门就跟人生孩子,她既是长女,自然力气大,就揍人,然后那三人又会跟亲娘汪氏告状,汪氏就会打骂游姨娘,这时候姜老头跟姜婆子又会出来说——好歹接回游姨娘,大富的身子这才慢慢康复,别对游姨娘太过分了。 一家子没一刻安静。 姜吉时很希望姜识文快点长大,这样他们就能搬出去——游姨娘性子弱,非得有个依靠不可,只有等弟弟成长为依靠,她才会愿意搬出来…… “吉时啊,吉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姜吉时拉回现实。 一看来人,眼珠子差点凸出来,“爹?” “不是我还有谁?”姜大富笑容满面,“我的同学非得在出外踏青前过来看看你,你就给我们上一点白粥烧饼,不用特别招呼了。” 他们这次赶早出门,就是为了出外踏青,吟咏初升朝阳与晨雾。 姜吉时就看到姜大富带着七八人,年轻的不过二十几,老的还满头花白头发,众人都是一脸八卦的看着她,一个甚至还月兑口而出“要是我家丫头争气就好了”。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安慰,“这是缘分,我看姜兄家要时来运转了。” 姜大富也不委婉,直接拱手,“客气,客气。” 姜吉时心想,算了,为了姨娘跟弟弟,我忍。 一行七八人进入食堂,顿时拥挤起来。 春桃过来小声说:“怎么连老爷也这样?” 姜吉时叹了一口气,“去装烧饼,一盘两个。” 然后她自己舀白粥,一碗一杓,不多不少。 此时传来敲钟声,城门开了。 姜吉时振奋了一下,城门开,会再进来一拨人,这些都是她未来的希望,什么都是假的,手艺跟银子才是真的。 “姑娘,三十文给我配一份早点。” “两个烧饼,不用白粥,给我水,我还要四个烧饼带走。” “烧饼夹油条一份,白粥两碗。” 姜吉时,春桃,柳婆子忙了起来。 姜吉时正在舀粥,瞥见有人进来,连忙扬声招呼财神爷,“您早,请问要……点……什么?” 尴尬,太尴尬。因为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朱子衿。 朱子衿看来也是在城外等着进入的人,袖子口都沾了露水,但气色很好,头发梳得整齐,一身云锦丝袍,腰带上则别了块冰晶玉,最主要的是脸,五官神采飞扬的,怎么看怎么舒服,虽然已经看好几年了,姜吉时还是每次都会赞叹一声,真是画中人物。 皇商朱二少爷喜欢上姜姑娘的事情,是这个月来城东主要的八卦,这下子主角出现,让目睹的人又惊又喜,吵吵闹闹的小店瞬间安静,人人睁大眼睛,许是心中有定见,怎么看朱子衿都觉得他含情脉脉,怎么看姜吉时都觉得她娇羞怯怯,且不论身分天差地别,只看脸的话还算满登对。 朱子衿没被诡异的气氛所影响,还是态度朗然,“姜姑娘早,照旧。” “……好。” 食堂内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音,声音不大,但姜吉时年轻耳朵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是朱二少爷,是朱二少爷本人,他在看姜姑娘了。” “唉喔,我看那眼神,如果我老婆子年轻四十岁,肯定要嫁给朱二少爷。” “这朱二少爷确实喜欢姜姑娘,眼睛里都是感情,我今年六十几岁了,吃过的盐都比山高,我不会看错的。” 姜吉时觉得超级尴尬——万一朱子衿以后都不来了,她不就少了一笔收入?他不只脸蛋美,他给的金珠子更美啊,这些大婶婆子,论长短都不会小声点的吗,食堂这么小,当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吉时端了白粥过去,试图解释,“那个……不是我自作多情,是那日那个秦少爷放出的风声……” 朱子衿歉然道:“这事情说来是我给姜姑娘惹了麻烦,与那厮有过节的是我,不是姜姑娘。” “你知道?” 桔梗笑说:“自然是知道,我家少爷虽然离京,京城大小事情每日都是快马送到江南,少爷已经让人去揍了秦少爷一顿,只是没想到秦少爷有本事放火,却没本事灭火。” 是啊,姜吉时也有感觉传言越传越开,这半个月,居然有人从城西特别过来吃早餐,要知道,城东城西的距离就算搭马车也要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候,姜大富过来了,一脸兴奋,“您就是皇商朱二少爷?” 姜吉时大急,怕她爹说了什么,然后朱子衿又拒了,弟弟识文的上学梦就没了。 第三章朱太太松口(1) 朱子衿就看到一个中年读书人朝自己走来,兴奋得脸红,“朱二少爷,我,我是姜吉时的爹。” 朱子衿虽然是第一次见,但生意人应对自然周到圆融,“姜老爷。”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都快是一家——” “爹。”姜吉时打断了自家亲爹,“您快点吃完,好出去踏青,晨雾要散了。” “难得见到朱二少爷,我还吃什么早餐踏什么青哪,我就想跟未来女——” “爹。”姜吉时一脸尴尬的再度打断,“您吃早餐去吧。” 朱子衿十二岁上开始做生意,自然不傻,那流言据说传得厉害,连祖母跟母亲都去信江南问了,姜老爷自然也有听说。 那头一句没说完的想必是“快是一家人”,至于后一句想必是“未来女婿”。 朱子衿莞尔,姜吉时的爹哪怕有一点心思,都会跟他装作不认识,好显得自己清高不爱财,这么明显的示好,他倒是不反感。做生意,不怕有话直说,最怕有话不说。 姜吉时推着自家亲爹,“爹,您回去跟同学坐,朱二少爷是我的客人,让人家好好吃饭哪。” “我这不是想给你撑腰嘛……” “我的腰好得很,不用您撑……” “女儿啊……” “爹您吃饭吧。” 姜吉时好说歹说把姜大富按回板凳上,擦擦双手,尴尬的跟朱子衿解释,“对不起,我爹喝多了。” 朱子衿也没去戳穿,这一大清早,天都没亮,哪来的酒肆,这丫头不想自己跟他爹说话,原因也不用多问,想必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 他是不介意的,看样子她也不介意……她不介意就好。 朱子衿不着痕迹的看了姜吉时额头上的疤痕一眼——不大,但已经足以让她婚事不顺了,要不是当年…… 就见姜大富跟同学们一阵窸窸窣窣,同学有人嫉妒,有人羡慕,总之那里就是有一种氛围,大家在看姜大富的皇商准女婿,姜大富一脸得意,只差没用白粥乾杯。 至于食堂其他客人,因为能亲眼目睹八卦,所以吃完的大家都不走了,一下子看外面,一下子又看姜吉时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瞄了朱子衿,想着得好好看清楚,回去就可以跟人说啦,皇商少爷爱个掌杓女,戏曲都不敢这样演。 朱子衿八风吹不动,跟以往差不多的时间用完早膳,然后起来。 桔梗付完金珠子后,朱子衿无视所有店内热切的眼光,直接问道:“姜姑娘的渍菜可是祖传手艺?” 姜吉时认识他三年多了,但说过的话只有“您早”,“照旧”,“谢谢朱二少爷”就没了,这下突然冒出第四句话,姜吉时有点意外,而且还是在城东流言的风口浪尖,他居然不避嫌,真奇怪。 所幸生意做了三年多,反应也不慢,于是回覆,“是我祖父祖母所传。” 朱子衿颔首,“我这次去江南,在州府中吃到了渍果,觉得味道不错,姜姑娘不妨也研究一下。” 姜吉时有点困惑,“渍果?” “果物。”朱子衿解释,“苹果,葡萄,梨子,樱桃,用一定的糖盐比例腌起来,糖多,盐少,快的话腌渍十天就能卖,不但跟白粥馒头搭,若是糖盐少放一点,还能当零食,也可以加入玫瑰,桂花等,增添不同香气,果物混着花香,味道着实非凡。” 姜吉时原本听不懂,听到中间眼睛就亮了,对欸,蔬菜可以腌渍,怎么水果就不行了?渍苹果,渍樱桃,感觉好香啊!咸一点可以当小菜,淡一点可以当点心。 朱子衿继续说:“姜姑娘若是把冬日的橘子渍起来,等夏天贩售,尝稀有是人的习性,那生意岂不是好多?” 姜吉时猛点头,是啊,夏天若能吃到冬天才产的橘子,谁不会买个一个半个回去吃,冬天的橘子一个五文钱,夏天的橘子一个五十文都有人买。 在冬天卖樱桃,夏天卖橘子,这岂不是大发? 虽然会有其他人学,但不怕,只要自己能做得好吃,哪怕整条街的人都卖一样的东西,她也能存活下来。 朱子衿继续说:“我吃的当时问了几句,那知州大人请厨娘口述,管事的记下,一共二十几张纸,我放在行李中,明早派人给你送过来。” 姜吉时笑逐颜开,“谢谢您,朱二少爷。” 能给知州当厨娘,手艺肯定不简单,别小看渍物,盐糖少一瓢多一瓢,味道都是天差地别,有知州厨娘的食谱,省去她好几个月的功夫,也省了不少食材。 姜吉时喜孜孜的,想到又可以发财,整个人开心得不行,完全不知道眼中有光的自己在别人看来多有爱。 食堂里的客人都兴奋了,看哪,那姜姑娘望着朱二少爷的眼神,闪闪发亮,这不是真爱,什么叫做真爱? 朱二少爷日理万机的人,吃完饭不走,还站在蒸笼前跟姜姑娘聊天呢。 几个心软的大娘婆子,甚至开始在心中跟老天祈祷,别因为身分差距拆散这对有情人。 朱子衿原本想说到这里就好,但看她高兴,忍不住又多讲了,“不少大户人家的老太太都吃早斋,姜姑娘也可以试着去跟厨房掌事毛遂自荐,中书侍郎,国子助教,内寺伯,律学博士这几户人家都是一日三餐吃素,不妨先从这几家下手,尤其中书侍郎,位居正四品,若是他家的老太太都吃你们姜家食堂的渍菜渍果,有了这名声,东西就好卖得多。” 姜吉时不太有自信的接话,“可是我不过是个食堂掌杓,普通老百姓一个,怎么进得了中书侍郎家的大门?” 第5页 “不用怕,中书侍郎家的老太太一心向佛,慈善得很,连带门房都对人客气,我跟你说的这几户人家,都是待人和善的,即使面对陌生人,门房跟厨房掌事也不会无礼,姜姑娘倒是不用担心……”朱子衿说着,就看到姜吉时眼睛越来越亮,小鹿一样瞅着他,内心一跳,然后又装作镇定的接着说:“尽可上门。” 朱子衿说完这些,这才带着下人走了。 原本安安静静的食堂这下又喧闹起来。 别人的八卦实在太精彩了,原来流言都是真的,皇商朱二少爷真的对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 看看,那含情脉脉的眼神。 看看,那殷殷切切的交代。 看看,江南回来一趟还有礼物呢,虽然听不清楚,但依稀彷佛好像听到朱二少爷说“我明天给你送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黄金珠宝,还是珍稀首饰。 朱家就这么一个嫡子,身分没话说,今年带着一品白牡丹竞贡成功,本事没话说,姜姑娘的好日子要来了。 姜吉时此刻只想着发财,没留意到那些闲言碎语,一转头,看到自家亲爹拿着白粥碗,跟着同学举起,然后说:“我以粥代酒,谢谢大家的祝福,乾。” 瞬间又觉得肩膀重了。 不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朱子衿今日对她特别好,但一定要让爹赶紧把识文带进学堂去,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免得朱子衿哪日想到要解释解释,姜家知道亲事没望,哪还会让识文去学堂读书? 话说回来,朱子衿说要把渍果的食谱给她,他怎么知道她识字?而且问都不问,就笃定她识字一样? 朱子衿回到家,换下露水沾湿的衣服,又重新梳过头发,这才去拜见父亲朱老爷。 朱老爷见到儿子回来,自然是高兴——有钱人家不怕财损,就怕孩子不争气。 他的四个儿子当中,最聪明的其实是长子朱子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全家都希望他考个前程,让朱家一跃而成官户,从此朱家光宗耀祖,但九岁的时候发痘子去了,子衿其实也不错,但比不上子海,所幸这几年表现也算争气,十八岁就引导竞贡成功,在同龄世代,已经是独领风骚。 至于子沛跟子宣……也罢,没见识的姨娘生的儿子,自然是被姨娘养废了,没用不说,眼界还小。子沛今年十六,连帐本都不会看,骂他,他还会说“我跟二哥兄弟情深,他又不会赶我出门,我看什么帐本”。子宣十四,赌是不敢赌,但吃喝嫖可没少过,青楼谁不知道朱子宣大爷赏钱最大方,也是一样振振有词表示“有赚就要花,银子有流动,钱才是活的”,听听,什么歪理。 见到最争气的儿子,朱老爷的脸色当然是好的,“这趟去可有什么收获?” “茯茶的味道更沉了些,再嫁接个四次应该就差不多,倒是种龙井的那块地,冬雨下得太多,怕是品质普通。” “也行,你才十八岁,不急。” “对了爹,我听说秦家的珠茶味道绝佳?可比我们的六安瓜片。” 朱老爷皱起眉,“你听谁提的?” “秦湘生亲口告诉我,那厮藏不住话,肯定是有点成绩忍不住想炫耀,还说他家的铁观音不比我们的凤凰单枞差,儿子派人去探茶了,他家的珠茶跟铁观音,的确有一批是没批出来卖,直接收到京城仓库。” 朱老爷沉吟,“我再找陈大人打听打听,凤凰单枞是我们朱家的发家茶,绝对不能让人给比下去。” “陈大人是不是年前要收金家小姐当贵妾?到时候我们礼物送大点,自然好问话。” 朱老爷露出欣赏神色,“跟爹想到一块去了。” 虽然内务府油盐不进,也不可能收了银子就昧着良心,但打听打听还是可以的,秦家背靠秘书丞,在京城也风光了二十几年,这样的人家不会甘心失败,一定会找时机,把失去的要回来。 但他们朱家也不是吃素的,能拿下六种茶叶的竞贡名额,不会只是运气,老天知道子衿为了那品白牡丹付出多少心力,竞茶娇贵,雨水跟太阳都得刚刚好,为了确保品质,那一大片茶园的茶株,遇到春雨跟冬雨连绵,还得架起雨棚,引水下山,免得把茶叶给淋坏了,就连朱老太太都笑说,子衿是把那片茶园当成亲儿子在照顾了。 父子俩不说后宅之事,说的都是生意,男人嘛,生意才是大事,“跟沈家要合作一起出海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沈家也有那意思,只不过没想到有人也想插一手,说巧也巧,是秦边河。” 秦边河就是秘书丞的儿子,也是秦湘生的再从伯父,考了二十几年没考上,家人终于放弃,让他学做生意了。 朱老爷皱眉,“怎么又是秘书丞,我们朱家是跟秘书丞八字不合吗?不是他们家的人跟我们抢生意,就是跟他们家的亲戚跟我们抢生意?” “儿子也觉得巧,不过我们有现银,那秦边河却只想以『五品秘书丞』之名入乾股,沈家自然不愿意,后来还是给儿子拿下了。” 朱老爷欣喜,不只是因为拿下生意,而是因为看到儿子为人不骄不躁——沈家的海船一向是赚钱项目,只不过运气不好,给个嗜赌的败家子继承,才一年多就把二十几年的家底败光,现在宗主作主,软禁了那败家子,让那败家子的庶弟掌家——沈家已经没什么钱了,东山再起,势必需要金钱挹注。 是,沈家是落魄过,但那庶子一向有贤名,即使沈家穷得揭不开锅时,庶子的几个贴心下人也不愿走,可见为人。 这趟由沈家族长放话,欢迎投资合股,沈家是没钱了,但本事还在,东瑞国的商人圈子,蠢蠢欲动。 朱老爷不用想都知道,子衿费了多大的劲才得以签下这纸合约,连京中五品秘书丞都惊动了,何况地方官,知州不想吃?县太爷不想吃?驻守的将军呢?只怕也难抵挡银子的诱惑,想参一脚,有多少人想插手海船这块稳赚不赔的大饼,但子衿没说中间的辛苦波折,只说结果。 很好,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世间的事情都是这样,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父子俩又说了一会,朱老爷原本想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姜家食堂的丫头,但想想,一个爹去管儿子喜欢谁好像很奇怪,于是只道:“你这一去快一个月,快点去看看老太太跟你母亲,她们都想念你得很。” 朱老太太还在佛堂抄写经书——老太太每天吃完早膳,就是抄写经书,抄写经书其间,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扰。 朱子衿于是朝母亲朱太太的院子去。 朱太太久未见到儿子,自然很欣喜,问一路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她是一个妇道人家,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懂,她只知道要自己的儿子吃得饱,睡得香。 拉着儿子的袖子,朱太太絮絮叨叨半天,都是家里事。 说朱子沛的姨娘白氏因为生了德哥儿,所以对主母何氏不恭敬,被何氏打了个开花,朱子沛心疼白姨娘,打了何氏一巴掌,这行为已经宠妾灭妻,何家上门讨说法,老太太作主,让朱子沛给妻子何氏鞠躬道歉,然后把白姨娘送往乡下,德哥儿给通房秋菊扶养。 又说朱子宣花了五千两买了个头牌的初夜,他没现银,直接写欠条,打手印,青楼的人上门催款,被老爷知道,挨了十棍子然后禁足,并且跟京城的青楼放话了,以后朱子宣的欠条,找朱子宣要,断手断脚也可以,总之,朱家是不会再给他善后了。 然后说许姨娘生的朱婉儿十五了,也该订亲,但她这个嫡母实在很为难,朱婉儿一心想嫁给五品以上的门第当正妻,想也知道不可能,八九品门第还能说说,五品以上那是万万行不通。朱子宣被禁足并没有让生母许姨娘收敛一点,反而给老爷吹枕头风,说她这嫡母不尽心,让她被老爷骂了。 又说朱珂儿跟朱嫣儿,都是通房的女儿,朱家规矩,通房生了儿子才能当姨娘,杨姨娘许姨娘都是生了儿子才有名分,朱珂儿跟朱嫣儿的通房母亲却还想着例外,尤其朱珂儿的母亲,都快三十了,还天天往老爷的书房钻,想再怀上儿子,被打了也不怕,偏偏她是打小伺候的,情分在,又不能像白姨娘一样往乡下扔。 第三章朱太太松口(2) 朱太太碎念着,朱子衿听着,知道母亲是太寂寞了。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先收个通房,让通房怀上孩子,母亲会好得多,但他就是不想——他心里有了姜吉时,所以不想身边有别人。他第一眼就认出她了,她是江南的大妞,可是她没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包子。 跟着大哥一起染痘子后,大哥去了,他勉强活下来,却因为体弱,被大夫建议送到南方温暖之处疗养。 爹忙着生意,母亲还思念着死去的大哥朱子海,只有祖母偶而来信,身为一个六岁的孩子,朱子衿已经懂得遗忘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被爹娘遗忘了,担心自己会在江南这小村落过一辈子。 附近有几个坏孩子,也会笑他,说爹娘把他扔在江南不管,不会接他回去了,这时候他总会觉得受伤,然后大妞会追上去打坏孩子,直到把他们打跑为止。 养病的日子自然是难过,同龄的孩子也嫌他弱,又嫌他讲话是京城口音,不想跟他玩,只有大妞不嫌他,什么好吃好玩都分他一份,成了他养病岁月的最大寄托。 大妞大了自己两岁,是当地的孩子王,大妞要保护的人,自然很快融入圈子。 他教大妞写字,大妞带他烤鱼。 刚开始只能在巷子附近,后来身体好了,可以跟着一起跑进山里,饿了就打野兔野鸡,喝溪水,大妞手脚俐落,连树上的鸟蛋都有办法掏下来,几个小孩简直玩疯,直到日头将尽,这才下山,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每天都好快乐。 在江南的一年多,是他最无忧的岁月。 不知不觉病好了,爹娘还是一封信都没给他,他都已经快记不起来京城的繁华时,朱家派了人把他接回京。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妞却像是习惯了离别,跟他交换了离别礼物,然后带着一群萝卜头,挥手跟他道别。 他也没想过会再见。 事隔多年,他已经懂得人际关系的复杂,他的妻子不见得要他喜欢的,但必须是家族所认可的——发家公虽然是庶子分出,但他们这一脉现在也有上百人,加上工人数千,这么多家庭的生计,都系在他身上。 自己是朱家的希望,也是母亲的寄托,大哥过世后,母亲打击过大,身子就一直不好,动辄昏倒,常常半个月卧床不起,吐血更是家常便饭,几次大夫都说要有心理准备,他也不能为了自己,就拿母亲的健康来换,母亲生他养他,费尽千辛万苦,他不能刺激母亲——母亲的愿望,是他能娶个门第相当的大户千金,姜吉时不会是母亲心中的理想媳妇,或者,连给他当姨娘都不够资格,且姜吉时那个从小当老大的脾气,又怎么肯区居人下? 朱太太说了半日,丫头换了两次茶,这才道:“对了,我听说你对城东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去信问了你又不回,是怎么着?” 朱子衿只道:“也没什么,儿子还有事情,母亲休息吧。” 朱太太却是不放开儿子的袖子,“子衿,你我母子,什么事情不能说?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只要……只要……”朱太太有点艰难,但还是把话说了,“只要你不是好龙阳,一切都好说。” 朱子衿无奈,“娘,儿子是事业忙,今年的竞贡虽然胜出,但三年一竞,秦家又不是吃素的,我自然得悉心准备,您想到哪去了?” “那我给你的丫头你又不要?” “我连正妻都没有,要什么庶子?庶生嫡前,家宅不安。” “那你倒是给我娶个媳妇回来啊。” “我都说了,我忙。” “儿子。”朱太太一脸忧愁,“你是不是……跟赵封……我听说赵封房里好几个小倌,对男人很有一手,你可别被骗了,男人嘛,还得娶妻生子才是正当。” 朱子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拿赵封当朋友是因为他性子爽快,他喜欢小倌,这跟我无关,娘,您别想太多,儿子没喜欢男人。” “那你又不成婚。”朱太太半气半怒,“说来你刚刚还是没回覆我,你对那个姜姑娘到底怎么想的,娘让柳儿去看过了,想着如果人品可以,就买回来当通房,但柳儿却说她品貌皆不端……” 朱子衿忍不住替姜吉时说话,“您别听郑柳儿胡说八道,姜姑娘十几岁就掌杓养家,很不容易。” “养家?她家里人呢,爹娘呢?哥哥弟弟呢?” “都是一群茶来伸手的读书人,靠着姜姑娘一杓一杓卖粥,这才撑起一个家,您又不是不知道,郑柳儿自小娇生惯养,一向看不起穷苦人,姜姑娘自立更生,自然不入她眼。” 朱太太突然一凛——儿子在帮那个姜姑娘说话了。 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她还不明白吗?他对那个姜姑娘肯定有好感的。 柳儿说,姜姑娘破了相,容貌鄙陋,还言谈粗俗,虽然不明白儿子喜欢哪一点,但无论如何是个女子,能传宗接代的,总比好龙阳好。 “儿子,娘问你,是不是真喜欢姜家那个小姑娘?喜欢就跟娘说,娘一定给你弄进来。”要女儿抛头露面卖粥的小户人家,百来两也就够了。 “娘,这事情您别管。”他不想让母亲受刺激,也不想说姜吉时配不上自己。 朱太太心想,那就对了,儿子对自己一向孝顺,会让她别管,表示自己在意,所以才不想他人插手。 破相女子……但好歹是个女子…… 配得上子衿吗?先买回来再说吧。 干活的女子身子都壮实,说不定很快就能怀上,到时有个可爱的孙子,谁还管生母破相不破相。 “子衿,你也别瞒我,就是喜欢那小姑娘吧?我知道你这几年每次下江南都不在家里吃早饭,原本以为你是一早起来不饿,我现在想想,分明就是为了在食堂吃特意空着肚子,你都十八岁了,娘现在什么也不求,门当户对那些都不用去计较,只要是个能生养的姑娘,那就行。” 朱子衿心里一突,母亲这是不再执着门第之见了? 以前欧阳家的小姐跟他示好,欧阳家虽然不富有,但欧阳老爷是司竹副监,正八品的位置,母亲都还嫌。 朱家门第的嫡子,至少能娶六品的小姐,或者嫁妆四万两左右的商户,当然,他们的聘金也不会少。 第6页 母亲一直很重视门当户对,就连当初给他买的那些丫头,虽然是落魄门户,但也都是书香之后,母亲现在不坚持了吗? “娘虽然不喜欢朱子沛,但他膝下的德哥儿确实可爱,小婴儿白白软软,还一股女乃香,看着杨姨娘每天抱着孙子去给老太太请安,小娃哼哼唧唧的活泼得很,娘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你什么时候也给娘生一个孙子?姜姑娘若是不错,娘什么都不计较了,你快快收了,赶紧生孩子。” “儿子担心母亲身体。” “娘以前计较,现在不计较了。”朱太太着急,“总之,快点给我生个孙子,谁生的都可以。” 朱子衿有点高兴,又有点想笑,第一次看到端庄的母亲这样子,“儿子知道了,谢谢母亲。” “那你是不是回头就跟姜家商量过门?” “还得等姜姑娘同意呢。” 朱太太不以为然,“跟他爹买下来就是,我瞧着这一般门户,两百两也就差不多了,不然给姜家三百两,让他们挑个好日子从角门进来。” “儿子尊敬她,不想让她这样过门。”朱子衿一边说,一边注意母亲的神色——既然是喜欢的女子,就不想她委屈作妾,但也不能太过刺激体弱的母亲,总之慢慢说,若是母亲表情不对,马上住口就是,“儿子要她心甘情愿过门,心甘情愿……嫁给我。” 朱太太瞠目结舌,“嫁?” 朱子衿点头,“嫁。” 朱太太顿了顿,“好,那你得保证给我生个孙子,要孙子,孙女我可不要。” “母亲,这种事情是老天爷的主意,谁能保证。” “那也简单,若是她两胎不得男,你就收了柳儿,你要是喜欢祁香云也可以,总之,娘一定要有男孙,这朱家总不能传给朱子沛。” 朱子衿回到房中,遣了丫头下去,内心已经无暇再去想秦家的珠茶跟铁观音,而是在他的坚持不婚中,一向重视门第的母亲让步了。 他可以娶姜吉时——前提是姜吉时愿意,大妞从小就是孩子王,有自己的主见,他当然可以跟姜大富买下她,但这样的婚姻不会美满和谐。 真没想过会这样见面——他六岁到江南游家村,八岁离开,后来他写信去却是没有回音,等他开始学习茶务,父亲开始给他安排人手,让他培养起心月复,他派人去了游家村问,得到的答案却是搬家了,搬去哪里没人知道。 天下那么大,他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知道大妞母女搬去哪,何况那时他才十二岁,能做得很有限。 失望,当然很失望,大妞是他养病岁月中唯一温暖的光。 然后三年前一次出城,他因为前一日喝多了,所以没在家吃早膳,等车行到姜家食堂,闻到那米香面香,突然又觉得有点饿,所以返头回去吃。 那个掌杓的姑娘他一看就知道是大妞——她京话虽然已经说得不错,但还是带着江南的尾音,还有,额头有从发际延伸出来的疤痕。 江南时,有三个乞儿欺负落单的他,后来大妞出现,仗着身体俐落壮实,挑着竹竿以一敌三打了起来,却不想那小乞儿有人拿了路边的石头就往大妞额头上猛砸,大妞被砸得满脸血,留下了一道疤。 朱子衿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当时自己被吓哭,担心大妞会死,大妞反过来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 小时候的自己真的太没用了,老是哭,所以他长大后从来不哭的,肩膀够宽,扛得住事情,自然不会哭了。 分别十年,算算,大妞现在应该二十岁,跟十岁时还是长得很像,江南语软,京话中带着一点江南尾音,说不出可爱。 当年他矮大妞半个头,现在换自己比她高了,甚至隐隐看得到发旋,也不知道是自己长得太高,还是大妞长大就是这么娇小。 他内心震撼又惊讶,但见大妞没认出自己,也没贸然相认——万一大妞已经成亲,那岂不是害了对方? 后来自然派了人去询问,她现在不叫游大妞,叫做姜吉时,是童生姜大富的庶长女,住在城东的清水胡同,十年前的夏天接回来的,已经拜过祖先,底下有一个嫡弟,两个嫡妹,一个同母庶弟。 算算,就是他回京城不久,她就被姜大富接回了,时间接近,所以他的信她都没收到,因为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自然是静悄悄,才会打听不出来。 办事先生跟他说,姜吉时因为破相,女子破相,家宅难安,于是门户相当的都瞧不上,愿意娶她的条件又太差,不是有数位子女的鳏夫,就是年纪四五十的老读书人,游姨娘怎么样都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这种人,姜吉时自己也不愿,于是亲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朱子衿觉得有点高兴,但想到自己不过收到欧阳家小姐的信,母亲就气晕,卧床两三天都不起,欧阳家还是八品官呢,他要怎么跟母亲说,喜欢上一个掌杓娘子?如果为了自己的婚事不管母亲死活,那也太丧心病狂。 母亲受不得刺激,他只能趁着有事,看看姜吉时一眼。 只能看看,不能有些什么,毕竟也怕给她惹麻烦,女子名节至关紧要,如果传出什么,他是男人还无妨,姜吉时怕是要完蛋。 朱子衿开始养成一种习惯——每次出城回程,都会去姜家食堂吃早餐,看看她也好,看看她就觉得很开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一边偶而看看姜吉时,一边应付母亲的要求。 不能娶姜吉时,他就不想招惹她。 母亲生他养他,这辈子为他操碎了心,他不能不孝。 他真没想过有一天,母亲会跟他说门户不重要。 第四章大妞包子的相认(1) 半个月后,小寒到来,京城下起漫天大雪。 送炭郎忙得不停歇,今天王家,明天李家,每一家都在叫炭,下雪的日子太冷了,呵气成冰,没烧炭根本睡不着。 内务府陈大人纳金小姐为妾那日,朱家送了纯金镶东珠的薰香球,据说金姨娘很是喜欢,天天摘了梅花放进去。 隔几日,陈大人回礼来了,是陈大人的心月复亲自送来的,一包珠茶,一包铁观音——都是秦家孝敬。 朱老爷跟朱子衿两父子煮壶,泡茶,不得不说,那味道确实不错,茶汤温润,香气高雅,妙就妙在回甘时还有股沉香,虽然还比不上朱家的凤凰单楼跟六安瓜片,但也是难得的好滋味,再嫁接个几次,层次还会有变化。 朱老爷皱起眉,“秦家虽然这一代不行,但毕竟发家二十几年,家底本事还是在的,看来他们还是要翻身。” 朱子衿道:“爹莫担心,儿子也不是吃素的,未来几年肯定加倍努力,把六茶的上贡资格牢牢稳在手掌心。” 朱老爷笑着点头,“正是如此。” 两父子对着秦家的珠茶跟铁观音又闻又看,结论都是:硬仗。 开业难,守成更难。 白牡丹虽然是朱子衿的心血之作,但能合评级名士们的口味,也有三分运气,往后只能更加小心。 品这茶主要也是知己知彼,做皇商的,最忌讳自满,自满就是完蛋的第一步。 父子又商议了一下,打算买下西南府的两座山坡头,用来种植滇红——竞贡是不赚钱的,赚的只是名声,银子还是得靠自己做生意,现在他们朱家是六茶皇商,铺子的生意自然好得很,东瑞国境内,朱家茶园五十多座,靠着皇商这块招牌,茶叶硬是卖得比别人贵三成,却还是供不应求。 想到未来蓝图,各种远景,都觉得心情大好,发家公当年是庶子分家,只拿到一点财产,而今子孙争气,有这成绩,他们这支成了朱家最繁荣的,每年清明,都由宗主跟朱老爷并肩拈香,修祖坟都得看朱老爷意思,毕竟各支阮囊羞涩,只有他们这支财源滚滚。 除了这些,也说了一下朱子宣的事情,花五千两买个头牌初夜实在太不像话了,是不是该把他送上山,吃吃苦,这样他才知道朱府的日子多舒服。 朱老爷忍不住又想问京城这两个月的八卦,可是他一个大老爷,总不能问儿子“你是不是喜欢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这太不像话了,这话老太太可以问,妻子朱太太可以问,但他这个爹是不能问的。 唉,子衿现在是他三个儿子中最争气的,他当然会想看到他传宗接代——至于杨姨娘所说“让二少爷收了德哥儿当儿子,长房有后,老爷您就不用着急了”,他是喜欢杨姨娘,但他不糊涂,德哥儿是子沛的庶子,给子衿收养,那等于子衿将来的钱银都要给子沛的儿子一份,子衿才十八,又不是八十,干么去领养弟弟的庶子。 父子俩聊了半日事情,朱子衿这才离开父亲的书房。 一出院子门口,头上都染上一层雪花的桔梗便靠过来急道:“二少爷,姜姑娘的食堂没了。” 朱子衿停下脚步,“什么叫没了?” 姜吉时的食堂生意这一个月来更好。 原本就不错的生意,因为八卦流言而集中了更多的客人,他把食谱送过去后不到十日,姜家食堂就推出了渍橘子跟渍金枣,他也命人去买了,味道着实不差,酸酸甜甜,果香四溢,很适合早餐开胃。 后来又推出溃柿子跟渍葡萄,一样受欢迎。 甘咸甘咸,又有香味,谁不爱? 虽然也有人学着做,但一来味道不对,没姜吉时做的好吃,二来他们没办法像姜吉时那样早起,寅正时分就开店,在下雪的日子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母亲跟他说不在意门第,谁都好,快点进门传宗接代之后,他开始为了冬茶忙碌,何况还有船运的事情,跟沈家要商谈——朱家出所有的本金,沈家出人脉跟航海技术,分成怎么分,那就是学问了。 男儿应以事业为重,所以朱子衿这一忙,就先把跟姜吉时的可能性放着——还有一个原因,他也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真的很喜欢姜吉时。 会让男人耽搁正事的女人,长辈是不会喜欢的。 他想着等过年后,他会天天去姜家食堂吃早膳,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问她——大妞,你想起我没?我是包子,我们分别时交换的红手串,我还留着。 他不想强迫大妞,他想要大妞自己愿意。 那他就得付出时间。 现在太忙了,年前好多官府要送人情,都得亲自去,京城大小官都得打点,这些都是学问。 朱子衿只想着自己的行程,没想到会有意外。 桔梗道:“就是没了,给烧没了,听说是半夜起的火,也没人知道什么原因,被个打更的发现,这才喊人来,但什么都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当时姜姑娘在店里准备东西吗?” “倒是没有,奴婢收到消息,就来长松院门口等了,少爷是不是要过去看一下?” “派人跟查老先生说,我晚点再去拜访他。” 姜吉时颓然坐在烧黑的台阶上,只剩下地窖的几缸酱菜,大门,墙壁,后面放置面粉的地方,油桶,什么都没了。 冬雪不断落下,在她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她虽然只穿着袄子,却是不冷的样子,眼神又是愤怒,又是伤心。 朱子衿一下马车,看到的就是雪花中的姜吉时。 就见她抹抹眼泪,然后站起来,拿起扫把开始收拾——食堂里什么都被烧坏了,然后又被水龙喷,又是火痕,又是水渍,脏乱得很,担子跟蒸笼也都被烧坏了,面粉被水龙一喷,当然也不能用,二三十袋的面粉都要报废,等清理乾净,重新盖过,再等它乾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两边墙壁还各被烧破一个大洞…… 朱子衿走下马车,“姜姑娘。” 姜吉时回头,脸上出现一抹意外,但还是打起精神,“朱二少爷……我的店没了……难得这两个月生意这样好……谢谢您给我的食谱,很有用,等我重新开张,会再继续卖的……最近不卖早点了……” 朱子衿听她语无伦次,知道她打击过大,但大妞从小要强,自然是不会示弱,于是温言道:“报官了吗?” “报了。” “官府的人什么时候来查?” 姜吉时脸上一片窝火,“有个衙役来,只看了一眼,就说是天乾物燥,自然起火,我说昨夜下着雪雨呢,天气潮湿的很,连炭都点不太着,哪来的天乾物燥,他却是不容我说话,自行结案了。” 姜吉时是普通人,都看得出来有一处火特别大,那个地方特别黑,分明有人放火,那衙役居然说自然起火。 朱子衿知道,因为姜家是平头百姓,平头百姓别说屋子烧了,就算人肚子上一把刀戳着死了,那都是自然死亡。 在京城,没靠山最好不要出事,不然只有自认倒楣的分。 但他在,他知,自然不会让大妞吃亏——大妞也从来没让包子吃过亏。 以前阿强打了野鸡,硬要“交换”他身上的玉佩,他当时大病初癒,人小体弱,只能交换了,大妞知道后,把阿强打了一顿,将玉佩要了回来,一边给他系上一边说,以后要是有人讹他,尽管告诉她。 以前他是病人,被大了两岁的大妞保护着,现在他十八岁,已经是个有肩膀的男子,这次,换他保护大妞。 “姜姑娘怕是不知道官府流程,我陪姜姑娘再去一趟吧。” 姜吉时听到意外的希望,眼睛一亮,“可以吗?不会耽误您?” “不耽误,我喜欢姜家的白粥,如果姜姑娘不卖了,我会很困扰。” 姜吉时被他逗乐了,“朱二少爷真爱开玩笑。” 皇商朱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怎么会贪她那一碗白粥,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朱子衿对她一向客气。 她虽然可以找人,趁着过年休息重建,但明明有人放火,却不找出凶手,她不甘心,他们姜家小门小户,所谓的姜家食堂,也不过就横宽几步路的大小,她做的是早起人的生意,跟其他天亮才开门的早餐店客层不重复,是谁这样和她过不去? 朱子衿领着姜吉时上了马车。 小厮远志扬鞭,马车辘辘朝衙门前进。 天气寒凉,马车内点着银丝炭,很暖,还弥漫着一股幽幽茶香。 外冷内热的,姜吉时一进来还打了喷嚏,又一个,再一个,然后尴尬一笑。 朱子衿莞尔,“不要紧。” “朱二少爷见笑了。” “谁不打喷嚏呢?”朱子衿打开抽斗,“还有一段路,姜姑娘不如一起来下棋?” “我不会下棋。” “无妨,我们用黑白棋走三子棋。” 姜吉时又觉得奇怪了,这朱二少爷知道她识字,又知道她会走三子棋——乡下小孩的玩意儿,三子一线,那就算赢了,很简单。 姜吉时现在因为店没了心痛,因为衙门的态度发怒,又因为朱子衿愿意陪他走一趟,而有了希望——到京城这十年,她也懂得背靠大树的道理。 第7页 朱家虽然不是官户,但朱老爷朱二少爷来往的都是侯爷世子,衙门或许会看在这点上,认真查她的食堂为什么会失火。 三子棋简单,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不知道下了第几盘,马车停下来了。 朱子衿一跃而下,姜吉时不娇贵,也自己跳了下来。 那衙役早上才看过她,吵了一架,现在自然记得,“怎么又是你,不是说了天乾物燥吗?还来纠缠做什么?” 姜吉时还没开口,朱子衿已经说话,“我们今日不报官,来找萧大人聊天的,麻烦通报一声,我叫做朱子衿。” 那衙役虽然对姜吉时没好态度,但眼色还是有的——朱子衿神色清朗,眉目如画,额上束发冠玉,色泽温润,穿着罕见的纯白貂裘大髦,脚下一双飞云靴,缝着一颗一颗细碎的小金珠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说不定还是个世子什么的。 找萧大人,那不是他们衙门的顶头上司吗,朱子衿?朱子衿?隐隐约约有印象,这是几品门第家的人?京城贵户太多了,不是一个小小衙役能认全的。 衙役势利,见朱子衿衣饰华贵,不敢刁难,飞也似的去报告萧大人。 虽然没有拜帖,也来得很临时,但萧大人居然放下手边的东西,说快请。 姜吉时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跟着朱子衿进了衙门后府——这可不是前院,后府除了官人,闲杂人是不能进出的。 萧大人胡须花白,十分客气问朱子衿怎么突然来了,又问起过几天金声侯世子办的诗会,他可要去,朱子衿道,当然会去。 萧大人年纪大,看得也多,知道年末这人人忙碌的时间,绝对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也开门见山,“朱二少爷今日来得匆忙,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本官商量?” “商量不敢,是有事相求。” 萧大人捻起胡须一笑,“朱二少爷客气了。” “这位姜姑娘是是后生的朋友,在城东开了一间小食堂,今早被火给烧了,后生想请萧大人给张纸条,好方便査案。” 萧大人一听就知道,自家人又吃案了,吃百姓的案?行,但这个姑娘跟朱子衿是朋友,朱子衿又是京城富二代中,跟官二代玩得极好的人物,参加侯爷世子的诗会,参加郡王的婚礼,这面子自然要给。 于是笑说:“小事情。” “后生多谢萧大人。”朱子衿行了一个礼。 姜吉时见状,也连忙行礼。 “年末事多,本官就不留你中饭了。” “打扰萧大人。” “不妨,过两日诗会,再跟你一较长短。” 姜吉时胆子虽大,但那是土生胆,要见官爷可是紧张的,见到朱子衿谈笑间就把事情说明白了,内心对他又有不同的看法,不只是富二代,还是个能跟官爷平起平坐的富二代,最主要的是器宇轩昂,看着舒服,不像那个秦湘生,一股子猥琐劲。 出得衙门后府,姜吉时轻声说:“谢谢您啦。” “姜姑娘不用客气。” “要的,您这样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你要真想谢我,就别再喊『您』,我听着瞥扭,以后就说『你』,『我』可好?”就像大妞跟包子一样,你啊我啊,多好。 姜吉时却是有点犹豫,“这样太失礼了。” “不会,你要真心谢我,就别把我当外人,我们可以是朋友。” 姜吉时大惊,她可从没想过要跟个贵人当朋友,“这不太好,传出去会是我姜家失礼。” 她不在乎丢爹的脸,大弟姜启文的脸,但她在乎丢姜识文的脸——识文已经进学堂了,有了同侪,上的是启蒙班,年龄比同侪都大,没办法,谁让他九岁才进学堂。 但能进学堂是好事,而且姜大富那个管不住嘴巴的人,已经让整个学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是父子关系——皇商朱子衿对姜吉时关怀备至,这可是姜大富几个同学在姜家食堂亲眼所见,看朱家二少爷态度那样热切,朱姜二户成为亲家也是迟早的事情,不趁现在巴结,要什么时候。 于是姜识文虽然年纪大些,却没有被排挤,毕竟京城是个势利的地方,只要有办法在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中找到靠山,那就什么都不用怕。 姜吉时想着弟弟,顾虑道:“我知道您的好意,不过真的不行,我的名声如果不好,会连累弟弟的。” 朱子衿顿了顿,“就你我二人的时候这样,别人不知道的。” 姜吉时内心一阵怪异——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到底是在哪里? 上了马车后还在想,马车开始走了之后也在想,一边玩三子棋一边继续在想,看着朱子衿的眼睛,好像似曾相识……但又觉得好笑,都认识三年了,什么似曾相识。 慢着,她好像想起来了。 当年还住在江南游家村的小伙伴,包子。 包子听说是京城贵人,来江南养病的,住在里正家,吃好喝好,乡下孩子想吃肉就去捕鱼,打野兔,这算简单,可是有时候想吃点心,那却是万万没办法。 包子总会拿里正太太的点心出来给她,荷花酥,美人卷,桂花定胜糕……对乡下孩子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滋味。 她虽然看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但还是懂得一些道理,好东西要和大家分享,包子只给她一个人,这样万一阿莲他们知道了,要说她不够义气的。 当时包子说:“就你我二人的时候这样,别人不知道的。” 后来每次包子偷里正家的点心给她,都是这样一句,听了两年,虽然是很普通的话,却留下印象。 好久没听到这句了,真怀念。 全村的人都知道里正家的小贵客喜欢荷花酥,为了这个,里正太太隔三差五就下厨做,却不知道包子对东西没有特别的偏好,什么都可以,是她喜欢。 夏日,他们会跑到有树荫的河边,一口一口吃着荷花酥,渴了就喝河水,等吃完把手脸洗乾净,这才去找阿莲,招福他们,那些点心时间,成了大妞跟包子的小秘密,除了他俩,谁也不知道。 不过她保护包子可是自愿,跟点心无关,就算不吃那些东西,她也会保护包子的,谁让他看起来就一副很需要被保护的样子。 不知道小伙伴们可好。 包子当初被接回京不久,姜家的亲戚就来了,她也没等到包子的信,包子原本说要写信给她的。 说来孩子时的自己还挺认真,跟包子交换的离别礼物是一条红线手串,是活结,要是包子将来年纪大手腕变粗,拉移一下活结,就能继续戴,上面一颗象征平安的菩提珠,不值钱,但心意到了。 包子给她的是扎实的金手蠲——前几年游姨娘伤风,嫡母汪氏说吃两瓢伤风散就好,死活不肯请大夫,后来她把那金躅子一钱一钱剪去当,给游姨娘看病,多亏那金躅子,游姨娘才好起来,最后一钱换了十片人参,游姨娘每天含一片,补补精神。 没那枚金蠲子,可能现在姜家就只剩下她跟识文相依为命——姜老头跟姜婆子对她其实不错,尽量公平,也没苛待,但汪氏是姜婆子的姨甥女,再怎么样,姜婆子还是疼汪氏多,只要汪氏哭泣,就不太会说重话了。 人生真是太难说了,若是有人十年前跟她说,她以后会到京城,还会独自掌管一家食堂,她绝对不会相信,不过事实就是人生难料…… 第四章大妞包子的相认(2) “姜姑娘,你又输了。” 姜吉时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想往事,心不在焉,一下子让朱子衿连了一条线,于是收回白子——说来,这棋子的普通知识也是包子教的,黑色尊贵,所以黑子为尊,地位高者持黑子,跟包子玩时,当然是由她这个大了两岁的小姊姊持黑子,但今日与朱子衿对弈,她是很有自觉拿白子的。 就见朱子衿也伸手拈回黑子,姜吉时就看到他手腕上一条红绳,是活结样式,简单系着一颗菩提子。 她忍不住瞪大眼睛,有没有这么巧啊,她刚刚想起送给包子的离别礼,就看到一模一样的东西。 朱子衿这富二代手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值钱的东西,菩提子随树落下,寺庙附近落得到处都是,根本没人会去捡。 朱子衿捡着黑子,姜吉时就看着那个红线手串,怎么活结打的是江南样式啊,京城的活结不是这样打的。 那菩提子的颜色偏黑,不就是游家村观音庙旁那棵的颜色吗,她听庙中的大和尚说,这颗菩提树的树子特别深。 再仔细看朱子衿,模模糊糊,隐隐约约,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觉得有那么一丢丢像包子…… 您是包子吗——这样问好失礼啊。 请问您的手串是哪来的——关她什么事情。 您可知道游家村——好像还可以。 慢着,若是包子,为什么不来认她? 也不是,包子会长大,自己也长大了,十岁到二十岁的距离很大,包子可能也认不出来,何况包子只认得游大妞,也不认得姜吉时啊。 到底是先入为主的关系,还是真的回忆涌现,她现在看朱子衿不是有一丢丢像包子,是有三分像了。 朱子衿的眼睛沉静如湖水,包子也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只不过当初那个瘦弱的包子怎么变成这样修长高大?想当年包子那样小小一只,可朱子衿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现在身穿白色貂毛大髦,昂首阔步的模样,姿态非凡。 姜吉时没看到那红色活结手串就罢了,一看到简直坐立难安,江南款式,偏黑的菩提子,算算年纪,也对得上,想起背景,也对得上,她已经忘了姜家食堂的事情,现在就想弄明白,朱子衿是不是包子。 “朱二少爷,您可听过荷花酥?” “知道。” “那喜欢吗?” “不是太喜欢。” 姜吉时心中嗷的一声,那应该不是了——当时自己把荷花酥分成一半,跟包子一人一半,包子可是吃得很乐。 两人都不会一口咬下,那样几口就没了,而是一瓣一瓣摘荷花瓣下来,含在嘴里,慢慢等糖化开,这样吃得比较久。 小孩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话,她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跟包子到底在说什么,天天见面还能唠一个下午。 唉,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京城那么大,哪有这么刚好…… 朱子衿眼中含着笑意,“不过我有个朋友很喜欢。” “这么巧,我也喜欢。” “我常常带一个给她,然后她会分成一半,她一半,我一半。”朱子衿态度谨慎,一字一句的说:“在河边聊一个下午,也不会累。” 姜吉时忍不住瞪大眼睛,高兴中又有点怀疑,“游家村?” “南天府。” “您听过胡招福跟马大莲吗?” “我还知道钱二楞跟孙发财。” 姜吉时大喜,“包子?” “大妞!” 姜吉时笑逐颜开,喜色难掩,“你是包子?” “你是大妞!” “你身子都大好啦?” 朱子衿这几年做生意,固然做得风生水起,但那也代表在漩涡中心,大家关心他的下一步,除了母亲朱太太,没有人会问起他身体好不好,没想到跟大妞相认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身体可大好了。 虽然是历经十年才又相认,但大妞还是那个大妞,“我很好,我现在比你高了。” “知道啦,我小时候身高抽得快,反而后来不长了。”姜吉时乍见小伙伴,那是喜悦难言,“你还带着这手串?我是从手串认出来的。” “前几日看到,就戴上了。” 事实上,是他上个月回京城,知道母亲不再重视门第之见,对象是谁都可以,只要他快点传宗接代就好,他才把这手串拿出来戴。 刚才收黑子,也是有意的把手串露出来,想看看大妞记不记得,但没有多期待她能想起来——大妞并不是一个细心的小姑娘。 没想到她想起来了,他很高兴,他回京城这十年来,除了白牡丹竞贡成功那次,他很少这样笑过。 就见姜吉时道:“你还记得我。” “当然。” “亏我记忆好认出这手串,不然我们俩永远别想相认。” 朱子衿也不解释,只是含笑说:“你记忆好。” 姜吉时小得意,“那是。” 她一发现这人是幼年玩伴,登时也不拘谨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她就是轻松很多。 朱子衿只能远观,不可亵玩,但包子可以,她还敢捏他脸呢。 姜吉时想到过去三年,忍不住好笑,他们可是光着脚抓鱼的关系哪,“朱二少爷您早”,“照旧”,“谢谢您朱二少爷”是怎么回事,他们应该是“包子你来啦”,“给我吃的,越多越好”,“好咧”这样才对啊。 游家村真是好时光,她太怀念了,当时每一个人都构成她生命中的美好,而这些美好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包子。 她那白弱绵软的小包子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大包子了。 姜吉时笑咪咪的,“都这么久没见了,你——”十年不见小包子,原本想问一句成亲没,突然又想起,京城人都知道朱子衿还没成亲,于是道:“怎么还不成亲啊?” 朱子衿一阵好笑,“你怎么开始包打听了?” 她也不生气,姜吉时跟朱子衿有不可逾越的距离,但大妞跟包子是什么都能说的关系,她现在整个人靠在迎枕上,肢体语言轻松得很。 他喜欢这样,对他恭敬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大妞也把他当外人,他喜欢当年那样什么都能说,一个说不上来就追着打的游大妞。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你自己也没成亲,还问我。” 姜吉时都不拘谨了,朱子衿就更不会了,在自己的地盘,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若是让朱府的人看到自家二少爷这样跟人说话,恐怕都会觉得二少爷被掉包。 他虽然不至于不苟言笑,但也不是可以随意说笑的人。 在下人眼中,二少爷就是二少爷,云上之人,绝对不能随便。 “我没办法啊,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看不上,我姨娘让我别委屈自己,我想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姜吉时理所当然的样子。 姜吉时还有几句话没讲——看她爹姜大富靠着爹娘养到快四十岁,她怕,看到嫡弟姜启文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她也怕。 其实她最无忧无虑的岁月就在游家村,当时的游氏没丈夫,游大妞没爹,但她们过得很好,后来到京城有了丈夫有了爹,反而过得憋屈,那还不能叫丈夫呢,算是主人,姨娘是下人,全家都能使唤,根本不算家人。 姜吉时度过了游家村那样欢乐的十年,又过了在京城压抑的十年,她真不觉得不成亲有什么,姜大富有正妻,有嫡子女,有妾室,有庶子女,他养家了吗?没有,靠着吸姜老头跟姜婆子的血,这样到快四十岁。 第8页 亲爹很没用,已经成亲的嫡弟也很没用,成亲的嫡妹三天两头挨揍,姜吉时真的不会对婚姻有太大的向往。 但这涉及到家庭丑事,说出来识文也没面子——他已经进学堂,有同学,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圈,她这姊姊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不要拖后腿。 “二少爷,姜姑娘。”前头拉车的远志传来声音,“姜家食堂到了。” 朱子衿道:“官府那边既然要派人来查探,你就不用打扫了,尽量保持原状,衙役才好判别,天气冷,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家吧。” 虽然说,皇商爱民女的八卦已经传开,她的家庭地位也因此而上升,但她不想他送她回家,被嫡母汪氏跟弟媳妇小汪氏看到,因为那对婆媳肯定会为了讨好这个“未来女婿”说出很多不像话的事情,丢脸。 姜吉时掀开帐帘,跳下马车。 朱子衿也跟着一跃而下,“雪大,你自己小心点。” “好。” 朱子衿解下大髦,给她披上——其实乍见她在雪花中,他就想这么做,可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只是个客人而已,她怎么可能会让他把大蹩披在她的肩上。 现在不同,他们可是大妞跟包子。 让他失望的是,姜吉时退后了一步,“披这这大髦回家不好交代。” “倒是我想得太少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包……朱子衿。”既然都知道他是谁,她就恭敬不起来了,很自然的直呼其名,“今天谢谢你啦。” 第五章怀念的荷花酥(1) 有萧大人的纸条,衙役自然不敢怠慢,先是从漆黑处找到油渍,断定了是人为纵火,接着在断垣残壁中又找到一块布,估计是放火之人逃跑时,不小心被陈旧的门板边缘给勾破的,还顺带划破了皮肤,流了不少血,可见伤口不小。 接下来就是查这块布,黑色,质料不错,不像普通门户,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下人的衣服是有规定的,春秋季各两套,于是去査,谁家下人裤脚破了,还有颇大的伤口带血,有悬赏,告发之人可得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可是下人十个月的月银,如此一来,告发就踊跃了,这一査,查出来城东三户人家中,有三个下人都是如此,个个有理由说不是自己。 衙门也不是吃素的,直接量那门板的高度,离地四寸,其中一人叫蓝天养,他的裤子破损就刚好离地四寸,腿上伤口表面参差不齐,一看就是破门板刮的,而且他的手臂还有火伤水泡,应该是纵火后来不及跑,自己也被烧到——姜家食堂失火的那个夜晚,跟他同房的人作证,半夜起夜没看到他。 至此,蓝天养抵赖不得,只好认了。 到这里,也就是收押官府,赔偿了事,但尴尬就尴尬在那人是朱家几百个下人之一——蓝天养说,是表小姐郑柳儿的符女乃娘给了他二十两,让他去做这事。 符女乃娘当然说自己没有,可是蓝天养却还留着包银子的手绢,官衙再一查,绣工跟符女乃娘的手艺如出一辙。 符女乃娘不想被关,和盘托出——是小姐郑柳儿让她这么做的。 因为听说二少爷朱子衿喜欢那掌杓娘子,虽然后来知道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可是二少爷也不否认,听说这次从江南回来,还给那小贱婢带了昂贵的礼物,隔天一早就派人送去,自己却是什么都没有,心里越想越气,于是拿了二十两,让符女乃娘找人放火。 朱家都傻眼了,这什么跟什么——郑柳儿父母双亡,朱太太怜惜这侄女,才接进府中,朱老爷想着,朱家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一个人,何况自己长年不在家,子衿也开始接掌家族事务,朱太太太寂寞了,养个侄女陪陪她也好,没想到会惹出这出,放火烧人屋子,那可是犯法的。 朱子衿就更无言了——他知道郑柳儿喜欢自己,随着年纪长大,更是花招百出,送手帕,送补品,不小心掉进湖里要表哥救,想要造成肌肤之亲然后逼他成亲,奈何老天对他不错,那日郑柳儿落湖时桔梗在,桔梗水性绝佳,救个女子上来小事一桩。 自从他发现郑柳儿大胆至此,他就更敬而远之了。 他可以收几个小妾,但绝对不能娶郑柳儿。 他的妻子必须光明正大,不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萧大人也很客气,着人来问,这是办下去,还是算了? 照朱子衿的想法,当然办下去,郑柳儿才十五岁就如此无法无天,以后还得了? 但朱太太又是晕倒,又是苦求,丈夫长年不在,大儿子死了,小儿子一年也有半年不在家,她实在寂寞,这些年只有柳儿承欢膝下。 朱太太道,没人死伤,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好好赔偿姜家,姜家应该不会追究,要是把郑柳儿送官,名誉尽毁,她一辈子就完了。 面对母亲的恳求,朱子衿只能退让——真没想到跟大妞相认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去请她看在他的分上,当没事。 过年前,各府要亲自送礼,朱子衿事务繁忙,但还是要找时间亲自解释,这是人家的生计,事情重大,总得当面取得姜家人的谅解,这才是道理。 直接上姜家不妥——流言是一回事,授人以柄是一回事,姜吉时毕竟是黄花大闺女,怎好让男人亲自拜访。 于是约了在闻香楼等。 桔梗带回回信,上面一个简单的字:好。 闻香楼二楼的临窗座位。 “什么?”姜吉时瞪大眼睛,“是你表妹?” 朱子衿愧然,“是。” “她为什么要害我?” “她自小骄纵,只怕有什么不顺心。” 姜吉时也想起来,那日那个什么……郑小姐,对吧,前后有两位给钱大方的客人喊她郑小姐,她身材高,衣饰华贵,耳上一对大珍珠晃啊晃的,嘴角一颗大痣,来到她的食堂莫名其妙对着她就一句“我看也不怎么样”,然后又说什么表哥喜欢她,姑姑不放心之类的……唉,慢着。 姜吉时试探的问:“你表妹是不是听了那个什么秦湘生的话,喜欢你,又误会你喜欢我,所以来烧我的食堂?” 朱子衿无奈已极,“大概就是这样了。” 姜吉时哦的一声,“我就说嘛,我虽然爱银子,算钱从不去零头,但真的有困难,我也会通融下个月再给,向来与人为善,模黑早起,天亮收摊,从不跟人抢生意,谁会跟我过不去,原来是你招桃花。” 朱子衿被她调侃得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微一顿才道:“柳儿虽然姓郑,但长年住在朱家,也算朱家人,她的错事我这个表哥理应替她承担,我出重建食堂的费用,另外补偿营业损失一百两,货物损失三百两,这样可好?” 给多了,怕大妞心里不舒服,于是算了这个优厚但不离谱的金额。 大妞爱钱但不贪财,从小就是取之有道。 真的想要钱买其他东西,她会去鱼堂帮忙杀鱼,换得十文,其实她去观音庙缠着贵太太乞讨,凭她长得可爱,一下子就有了,但她也不要,宁愿刮鱼鳞喷得满脸都是。 “行,我知道现在天冷,工人不好请,可你得在两个月内帮我盖好,一百两补贴生意损失很足了,但我不想没事做。” “我知道,我会尽快。” 姜吉时还想说什么,但想想算了——虽然很窝火,但放火之人可是包子的表妹,她若执意报官就是在为难他,他们是朋友,自己不能为难他。 没他的帮忙,自己现在还不知道谁要搞她呢。 然而姜吉时终究没忍住——朱子衿是皇商,但包子不是外人,于是道:“话说回来,你那表妹喜欢你要跟你说,为难我算什么?” “她自幼父母双亡,我外祖母在她八岁过世,她伯母看她不顺眼,伯父懦弱,保护一个侄女都没办法,我母亲不忍心弟弟唯一的女儿这样受委屈,所以接来府里,京城有很多寄人篱下的表小姐跟远房亲戚,她们没有娘家,没有嫁妆,最好的出路是给表哥当贵妾,我的表妹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她心思更大,想当正妻——我的妻子不用门当户对,但势必是要我喜欢的。” 姜吉时比了个拇指,“最后两句我喜欢。” “我对她仅只有表兄妹的情谊。” “那她不退而求其次?”没嫁妆没背景的表小姐,当个贵妾后半生也算有依靠了。 “我从小看母亲跟爹的姨娘怎么互相折磨,不想自己未来也那样,我喜欢的,一个就够了。” 姜吉时忍不住哇了一声,“我要是你表妹,可就更喜欢你了,非得当上正妻不可。”难怪会为了一个流言火烧她的食堂。 不过脾气这么暴躁,情商又这么低,包子脑子装水了才会喜欢这种人, 她想想又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朱子衿点点头,表情就是在等她说。 “她得亲自跟我说对不起。” 就见朱子衿对桔梗点点头,桔梗意会而去,不一会,带上来一个穿着杂毛狐裘的少女,嘴角一颗大痣,不是郑柳儿是谁。 姜吉时这下也傻眼了,这么快?莫非今日朱子衿出门就带着郑柳儿?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朱子衿道:“我今日带她出门,就是为了跟你道歉。” 就见郑柳儿瞥瞥扭扭走过来,喊了声,“表哥。” 姜吉时发现刚才跟自己谈笑风生的朱子衿不见了,脸色变得有点冷淡,“还有呢?” “姜……姑娘。”郑柳儿一脸委屈。 朱子衿不去看她,只道:“跟姜姑娘道歉。” “我……”郑柳儿疠疡嘴,一个屈膝礼,“姜姑娘,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糊涂,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回。” 朱子衿不太满意,“就这样?” 郑柳儿眼眶一红,“表哥还要我说什么,我已经纡尊降贵跟个民女道歉了……” “自己做错事情还有脸哭?要不是母亲两次晕倒,你现在已经在大牢里。” “表哥……” 姜吉时就佩服这些名门贵女,说哭就哭,那眼泪滚滚,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爷,她可是纵火主谋呢。 朱子衿冷着脸,“道歉完了,就回去反省,桔梗,你送表小姐回去,马车给她,我自己会回去。” “表哥不跟柳儿一起?” 朱子衿脸色一沉,“还轮不到你管我的事情。” 就见郑柳儿恨恨的看了姜吉时一眼,跟着桔梗去了。 姜吉时有点诧异,郑柳儿无脑归无脑,总归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何况还有她这个外人跟下人桔梗在,他居然一点情面都不给。 原来任她搓圆搓扁的包子,在这几年已经变成这样了。 想想也是,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威严,怎么御下。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放火烧屋在我东瑞国是三个月牢刑,我会把表妹送到尼姑庵,让她在那里反省三个月。” 姜吉时惊讶,“这样朱太太肯?” “总不能只有你吃亏。” 这话听得姜吉时舒服,“朱子衿,这事情别传出去,一来你母亲不用担心你表妹的名声,二来,也不怕你笑,我爹跟我嫡母见钱眼开,我怕他们上门讹你。” 朱子衿温言道:“好。” “好啦,知道是谁跟原因,我内心也放下大石,总的来说不是无缘无故就好,我也该回去了。” “大妞。”朱子衿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小食盒,“给你。” “这什么?” “几样点心,我让家里厨娘做的。” “不是昂贵的东西我就收啦。”姜吉时笑说:“你也快点回家吧。” 姜吉时回到家里,意外的看到一个人——她爹姜大富是也。 她都快以为自己看错了,大中午的,她爹不在学堂,在家干么? 姜吉时这几年掌家,大有一家之主的趋势,自然不比其他小门户的女儿,见到自家爹在客厅烧着炭饮茶,一副享乐的样子,奇怪道:“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您怎么在家?” “唉哟,吉时,爹的好女儿。”姜大富一跃而起,“我听说朱二少爷打算请衙门的萧大人当主婚,也带你去见过人了,听说萧大人很喜欢你,还要收你当乾女儿?” 姜吉时傻眼,这什么跟什么,加油添醋也该有个限度吧,怎么前几天走一趟衙门,今天就渲染成这样,“没有的事情,您别胡说。” “那朱二少爷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姜吉时很想说他不会上门提亲,但想想,美梦越晚醒,爹就对识文越好,识文这两个月才尝到父爱滋味,每天都很高兴。 于是只装糊涂的说:“爹您还没说为什么在家?” 姜大富叹息一声,“读不下去。” “女儿也知道读书无聊,但读不下去也得读啊。” “我只要想到能成为朱二少爷的岳父,我就啥都不想干了。” 姜吉时无言,这还真够坦白了,凭良心说,如果自己不缺银子,她也只想在家当咸鱼,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翻来翻去就好,但事实上他们就是小门户,缺银子,缺名声,缺一棵可靠的大树,“爹您不读书,那就去找个记帐先生的活计来做,两个弟弟读书都要银子,等智哥儿四岁时也要送到学堂启蒙,都要钱。” 姜大富一脸宠溺,“爹干什么活计呢,不是有……有那个嘛……” “哪个?” “那个呀。”姜大富挑了挑眉。 “哪个?”姜吉时糊涂了。 “就是……”姜大富一副“女儿你怎么明知故问”的样子,压低声音,“不是有你的聘礼嘛。” 姜吉时瞪大眼睛,“我的聘礼?” “你的聘礼足够我们姜家吃喝三代了,爹想着到时候就买几间铺子,几个下人,当起大老爷,当然了,要把祖坟修一修,告诉祖先们,我姜大富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总算靠着女儿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 姜吉时知道,游姨娘跟姜识文这几个月的家庭地位陡升,都是因为姜家幻想着自己要跟朱家成亲,解释清楚后,肯定不会这样了,哪怕识文去学堂的事情撤不回来,回到家中,嫡母汪氏也不会给好脸色。 姜老头跟姜婆子嘴巴上虽然不说,但内心也是期待的,吃苦了一辈子,当然也想晚年当一下老先生跟老太太。 就在这时候,汪氏出来,看到姜大富一副懒散的样子原本没好脸色,但一看到姜吉时,那是马上开了花,“唉哟,吉时回来了,天气这么冷还外出,真是辛苦了。”连问她去哪里都不问了。 汪氏跟儿子姜启文商量过了,等朱家下聘,就马上造册,分成三份,姜老头姜婆子合拿一份,汪氏跟姜大富拿一份,姜启文跟小汪氏拿一份。 姜启文的那份当然是要最大,最好,毕竟长子嫡孙,到时候也不买铺子,就跟着朱二少爷一起做生意,他们投资什么就照顾照顾姜启文,这样姜启文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然后等姜吉时生了孩子,就都跟表兄弟姊妹成亲,生女儿,就带着大笔嫁妆嫁给姜启文的智哥儿,生儿子,就出大笔聘金娶姜多金的琪姐儿跟妙姐儿,反正朱家有金山银山,给他们挖一点也不会怎么样,如果姜多银跟姜吉时一起嫁过去当平妻,那就更妙了。 第9页 想到悠闲风光的晚年,汪氏现在看到姜吉时,那不是眼中钉,那是财神爷,比对公婆还要恭敬上三分。 汪氏连忙道:“出去半日也累了吧,去看看游姨娘,顺便让游姨娘出来吃饭。”然后眼睛描到她手上那个描金翠鸟小食盒,问道:“出去买零食啦?” 姜吉时故意道:“朱二少爷给我的。” 汪氏跟姜大富马上笑开花,汪氏完全没有昔日的刻薄,现在就是一个慈爱的嫡母,“年轻人多走动走动,反正食堂烧了,最近也没事,就赏赏雪什么,我听说朱家有船的,下次让朱二少爷开船带你去散散心。” “好。” 第五章怀念的荷花酥(2) 姜吉时回到跟游姨娘共用的房间,就看到游姨娘在绣花——相认那日就跟游姨娘说了,又遇到江南的包子了,就是朱子衿。 游姨娘自然惊讶万分,她是信佛之人,只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想起京城的流言,想着,莫非女儿跟他真有这缘分? 流言虽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但缠缠绕绕,命运居然在十年前的游家村就缠在一起,这不是命数,什么叫做命数? 也许女儿会有个好归宿。 都二十岁了,姜多金都已经三年抱俩,吉时的婚事却还没着落,想想就气人,吉时虽然额上有疤,却是不大,一道而已,京城人不知道为什么迷信成这样,觉得女子破相对家族风水不好,年貌相当的不愿意娶,愿意娶的又不像话,不是大龄庄稼汉就是带着孩子的缭夫,还要三百两嫁妆才考虑让她过门,欺人太甚。 姜吉时过去把绷子拿起来,“姨娘,今日天气阴阴的,都看不清楚,别绣了,当心坏了眼睛。” 游姨娘见到女儿,露出可亲表情,“我就打发打发时间。” 姜吉时牵着游姨娘的手来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有荷花酥四朵,粉色橘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做得十分精致。 游姨娘自然知道女儿小时候爱吃,但这江南点心在京城不多见,或者说,从没在点心铺子见过。 游姨娘笑说:“哪来的?” “包子给的。” “要说朱二少爷。” “对我来说,那就是包子,真不知道他哪弄来荷花酥,姨娘,您也尝尝。” 姜吉时拿了一朵给游姨娘,然后自己拿了一朵,跟小时候一样,一片片撕下花瓣,让它慢慢化在口中。 包子有心,她确实想念荷花酥。 熟悉的滋味一入口,马上回到小时候,河水,鱼虾,林子中的野鸡野兔,烤肉的香味……心想着朱子衿真好,还记得她以前喜爱的点心。 游姨娘拿着荷花酥,却是没有马上吃,“大妞,你跟朱二少爷……” “我跟您说了,没有的事情,所以还是要赶紧赚钱,将来万一启文容不下我们,我们至少有银子可以傍身。” “可是我看他对你也不错,年末了,连我们一般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何况是皇商,他还陪你亲自去报案——对了,今日约你出去,可是有结果?” 姜吉时三言两语把在客栈的事情说了,末了道:“姨娘,我虽然还是愤恨不平,但这结果我也能接受,谁能想到主使者居然是他表妹,他是我朋友,我不想为难他,可是他也没让我吃亏,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要去山上住尼姑庵三个月,房冷床硬,一日两餐,还没下人服侍,够她受了。” 游姨娘一喜,“我看朱二少爷很替你着想啊,不然皇商家里的人,我们又是平头百姓,怎么可能动得了她。” “所以我也就接受了。” “大妞,娘总觉得这朱二少爷可能真的喜欢你呢。” “我?” “是啊,不然派个下人跟你联络就好,何必亲自走一趟,人越富贵,时间越矜贵,他要当面给你解释,还要给交代,那不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 姜吉时二十岁了,不是当年游家村的大妞,想了想,这朱子衿确实对自己挺好,去江南吃到渍果,还会帮她要食谱——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厨娘就靠手艺为生,要人家讲出食谱也没那样容易,她照食谱做的渍果,一两次就成功,糖盐比例完全没问题,可见那厨娘没藏私。 对了,她的食堂烧毁那日,她才刚报官失败,都来不及打扫,他就出现了,还带她直接进衙门找萧大人——之前没想到这个,现在想来,越想越奇怪,他是不是有派人在留意她啊,不然怎会这样刚好?年末了,他应该很忙,怎么可能刚好路过。 郑柳儿主使放火之事,他也是尽力了,赔偿,让郑柳儿道歉,给郑柳儿处罚,彷佛怕她心里不痛快似的。 他对郑柳儿冷冰冰,却对自己语如春风。 荷花酥是江南点心,她入京十年,中间也去过一些点心铺,却不曾再看过,他……会不会特意找了江南厨娘来做? 朱子衿对自己……对自己…… 不是她臭美,想想的确不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他在闻香楼跟她说“我的妻子不用门当户对,但势必是要我喜欢的”,现在想来,好像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 游姨娘道:“不是姨娘贪财,但我也算看着包子两年了,这孩子性子好,如果你能嫁给一他,姨娘也就放心了。” “姨娘,您怎么凭着这些荷花酥,就觉得朱子衿对我有那想法?” 游姨娘莞尔,“姨娘今年三十五了,这都不明白,不是白活了吗?你想想我们每日吃食,中餐总是简单,晚餐总是丰盛,太太作的主,没把人放心上,谁管他吃什么呢。” “可是我看嫡母对爹总是不耐烦的样子。” “但还是有感情的,你爹爱吃鸡,我们家若吃鸡,一定是晚上,不然你爹吃不到,太太若没那感情,哪会记得丈夫爱吃鸡。”游姨娘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别看表面,多想想里面。” 姜吉时听母亲这话,看着手中的荷花酥,“姨娘,可是我也不是顶尖美人,还破了相,连个平头百姓都介意,他真不会介意吗?” “要说来,你额上会留疤,还不是为了救他。” “我也不是要他感激……” “皇商朱子衿年少成名,京城谁不喜欢,可是喜欢的是他吗?喜欢的是他的财富,他的权势,他能带来的荣耀,所以他不希罕……你俩自小相识,一起玩了两年,他自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或许他要的就是这种踏实,当初他瘦弱生病,你能陪着他玩,现在他风光无二,你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姜吉时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人的感情很微妙,她以前对朱子衿就是看一个有钱大爷,没太多想法,自从知道他是包子,也不拘谨了,也不恭敬了,可以直呼其名,并且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 至于朱子衿喜不喜欢自己,这无法断定,她只知道,朱子衿对她这样和颜悦色,对郑柳儿没一点好脸色。 朱子衿就算不到喜欢她,但自己对他而言绝对是特别的了。 十年前的离别礼物,那么不值钱的菩提子,他还戴在手上呢…… 那天晚上因为姜大富饿了,所以没等姜启文跟姜识文从学堂回来就先开饭,桌子上一只白斩鸡。 就见小汪氏很自然的把两只鸡翅都夹在小盘子里,说丈夫喜欢,留着等他回来吃。 姜吉时又想起房中的荷花酥,以及游姨娘那句“没把人放心上,谁管他吃什么呢”。 虽然年前工人难找,但朱子衿银子多,居然也让他找到八个匠人,把烧得破烂的旧食堂拆了,趁着一日历法上适合动土木,这就盖了起来。 老天爷很赏脸,除了冷,没下雨也没下雪,连工人都说,冬天难得有这样适合施工的好天气。 姜吉时自然是待不住的,天天过来看,总是坐在对街的台阶上,一看一个时辰,也不累,至于买下来的丫头春桃,则因为没开店的关系,游姨娘就让她在家里帮忙绣花赚钱,毕竟也是一个人力,不用白不用。 匠人习惯了——哪户人家不监工呢,所以也任她待着。 到第三四天,姜吉时又来看施工,却见得朱子衿从转角过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觉得有人在看她,一转头居然是朱子衿。 就见他在融融的冬日阳光下,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包子病弱,朱子衿倒是人高马大的很。 姜吉时站了起来,太阳下眯眼对他笑,“怎么了?” “听说你天天监工,过来看看你。” “也算不上什么监工,只是我在家里待不住。” 朱子衿很敏感,“家里怎么了吗?” 想到家里的事情,姜吉时一阵窝火,正愁没地方发泄,朱子衿这一脸诚恳的问候,她哪还忍得住,“我爹这几日不去学堂读书,我祖父祖母说不读书了,那去找个活计,他也不肯,就天天赖在家里,才三十几岁就这样,也不知道他想干么。我嫡母昨天来找我哭诉,说我爹跟宋寡妇好上了,还想把宋寡妇娶进来当姨娘,让我作主,我爹是生我的人,又不是我生的人,我怎么管他。” “我是庶女,她是嫡母,一个嫡母跟庶女抱怨这个实在很不像话,就算我在当家,但那也是我爹,这天下只有爹管女儿,没有女儿管爹的,退后一步说,我嫡母整天在家吵闹骂人,对我爹都没好脸色,只会讽刺他考不上秀才,虽然说是爱之深责之切,但那也太难听了,我有时候都觉得很伤自尊,何况是我爹,心里喜欢我爹有什么用,心里喜欢,嘴上羞辱,那还不如不要喜欢。” “当然,我也不赞成把宋寡妇抬进门,家里就那么一点地方,讲现实点,宋寡妇进了门,连房间都没有,难不成要识文来我们房间打地铺吗?我爹就是耳根子软,宋寡妇温言软语几句,就忘了自己是谁,不读书,不工作,三十几岁还想着娶邻居寡妇,昨天晚上还问我有没有银子,他想给宋寡妇十两当作压岁钱,我每天寅正起床做生意,祖父一个月也只多补贴我一两,他一出手就要拿十两给宋寡妇。” 姜吉时心情不好,劈里啪啦说了一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真是说太多了——但朱子衿没有不耐烦,一脸认真的听着。 姜吉时心里一动。 包子真喜欢她啊? 她刚刚凭着一股怒气说了一堆,又无聊,又不像话,他一点不想听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带着很温和的眼神,好像在讲:你说,我听。 自己哗啦啦的倒着垃圾,他也没叫她住嘴。 她是没成亲过,也没跟谁特别来往密切,可是戏曲里都这样演,《金钗记》中谢生喜欢上张娘子,对张娘子的一切都感兴趣,那怕再微小的事情,对谢生来说都是大事。 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她越想越像那回事。 朱子衿温言道:“你嫡母应该去找你祖父母作主才对。” “我祖父母肯定觉得没什么,我家才两个孙子,他们都嫌太少,尤其我祖母,也没少暗示过要给我爹再娶姨娘,要不是我家以前家境普通,怕是早就娶了。” “现在不普通了?” “现在?”姜吉时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窝,“现在人人以为你对我有好感,一堆人抢着要把女儿给我爹跟我嫡弟当姨娘,就连我小弟识文才九岁,都有人上门说女圭女圭亲。” “你不喜欢跟我扯在一起?” “我……”唉,包子这小狗被抛弃的表情是咋回事,有点可怜,是包子的脸,不是朱子衿的脸,“我这不是怕以后嘛,万一……那不是……” “什么万一,那不是?”朱子衿似乎很执着的要答案。 姜吉时一脸尴尬,“他们都是冲着朱家的好处来的,可是你跟我那是流言,又不是真的……先说,我从这个流言有得到好处,所以没带给我困扰,我是怕带给你困扰啊,你跟我不同,你家里的人肯定……” 想也知道不能接受啊。 朱子衿现在的名声,可以娶六品门第的嫡女了,何必跟个食堂娘子沾上边? 第六章不速之客上门提亲(1) 两人说着话,这时候一辆明黄色的双头马车冲过来,车夫挥鞭打马,一路叫嚷着“滚开,撞死不赔”,嚣张已极,路人纷纷走避,朱子衿见情况危急,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拉了姜吉时就往旁边避去。 拉急了,重心不稳,双双往雪堆上倒去,姜吉时原本以为要摔的,却没想到摔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双手臂护得她安好,回过神,这才发现朱子衿被自己压在下面——她伏在他身上,头就埋在他的颈窝。 姜吉时第一次这么近看朱子衿的脸,内心有种奇异的感觉,她书读不多,想到的也就是戏曲中形容书生的样子,风度翩翩,文质彬彬,其他的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真好看哪,那眼睛,好像碧莲潭的湖水,深幽不见底。 姜吉时心里跳了一下。 又想着,三八啊,跳什么跳,给我恢复正常。 奈何心不由自主,又蹦跳了好几下。 莫名想到他特意找给她的荷花酥……游姨娘说了,不喜欢一个人,谁去记得他吃什么啊。 之前的不敢说,但今天她能确定,朱子衿就是过来看她的。 他来看她…… 姜吉时没被人喜欢过,发现有人可能……真的……应该喜欢自己,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妙,有着高兴,有着不可思议。 姜吉时最想嫁人的时候是十六岁,后来就失望了,接着认清现实,开始努力赚银子,没去想将来,可是现在忍不住想起将来,虽然姜大富不像话,姜启文不像话,这些都导致她对婚姻越来越不抱希望,可如果是朱子衿——那句“我的妻子不用门当户对,但势必是要我喜欢的”真的很有肩膀啊…… 慢着,姜吉时,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是在想什么? 姜吉时拍拍胸,把诡异的感觉拍散,这才想到,啊,不对,包子还被她压着,连忙起来,“哎,你有没有怎么样?” 朱子衿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没事,你呢。” “我都压在你身上了,哪会有事?”姜吉时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太满意,“大白天的街上都是人,这样驾车未免离谱,我们东瑞国是没王法了吗?” 朱子衿做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是安定郡主的车。” 姜吉时睁大眼睛,“安定郡主?” 安定郡主今年十六,她的父亲是是皇帝的胞弟敬亲王,她的母亲则是敬亲王妃,哥哥是世子,身分尊贵无比,正因如此,个性刁蛮,在京城圈中评价不是太好,之前听说想嫁给个侍卫,想当然也知道不可能,侍卫被处死了,敬亲王妃另外给她许了一门亲事,说给太子太师的嫡孙,一品门户,配得上郡主,却没想到安定郡主绝食不嫁,弄得敬亲王妃没办法,亲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第10页 之后,安定郡主行事越发夸张,俨然是个小暴君,别说撞伤平头百姓,就算撞伤官户少爷也是没处可申冤的。 朱子衿曾经在四皇子举办的春猎中看过安定郡主的马车,明黄色,旁边绣以盛开的牡丹九朵,当时就是因为行径嚣张,所以这才记下。 姜吉时马上闭嘴——一个衙役她都惹不起,何况是安定郡主。 朱子衿见她知道厉害,也就没再吓她,“京城阶级分明,你说话行事要小心,若是有事情尽可来找我,虽然我无官无爵,但办法还是能找的。” “你对我真好。” “那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朱子衿噎住,朱家教养森严,加上幼年被送去江南养病,他不是一个很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十五岁那年认出大妞,他都可以三年不提,足见忍功一流。 母亲注重门第之见,他却喜欢上出身平凡的小玩伴,原以为两人没有可能,可是万万没想到朱子沛的庶子会先来报到,然后母亲被小婴儿打动,心态上有了转变——谁都好,什么出身都可以,总之快点,她要抱孙。他这才敢跟大妞相认,当然不只是单纯的相认,他喜欢大妞,他要娶她。 但他就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样,只会笨拙的表达关心,却无法直接说出口。 现在突然被问,饶是商场上大杀四方的朱子衿,也不禁想了一下才回答,“你小时候帮着我,现在换我帮你,应该的。” “应该的?” “我们是朋友啊。” “这样啊……”姜吉时心想,难道是自己三八自作多情,朱子衿没喜欢过自己,就是单纯人好为了报恩? 留意食堂动静是为了报恩,火烧后第一时间出现是为了报恩,带她去找萧大人是为了报恩,今天特别来看她是为了报恩? 她又不是救了他一整家人,哪有这么大的恩惠…… 就在刚刚,她才对他有了那么一点小心思,不知道为了什么,她不太能接受“我们是朋友”这理由。 京城人都在说,皇商朱子衿喜欢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他也不解释一下,任凭流言越传越大,都不觉得困扰吗? 她是有从这流言得到好处的,他又从这流言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 身分差异大,搞不好家里已经鸡飞狗跳——莫非这男人口是心非? 想到戏曲《兰花记》的卢生也是这样,明明爱表妹爱得要死,就是一句话都吭不出来,直到表妹设计,这才说出真心话。 自己这样想会不会太厚脸皮? 报恩?自己对他来说并没有恩啊,他们只是一起玩了两年而已,这算哪门子恩惠? 可他坚持是朋友,自己也不能说啥啊。 真遗憾,自己刚刚内心怦怦跳,却没得到想要的回应。 也是啦,想这么多干么,就算他真喜欢自己,朱家那门第,自己进得去吗?进去最多也只是个姨娘,退后一步说,就算能进去,有办法存活下来吗?他们姜家小门小户的,嫡母以往都把游姨娘往死里整了,何况高门大户,姨娘是下人,死了都不用交代。 唉,真可惜,不然凭着包子现在这张俊秀出尘的脸,她都可以看上三天…… 雪开始落下了。 匠人头子过来说,落雪了,得等雪停。 至于雪什么时候停,只有老天知道。 朱子衿解下纯白的貂裘大髦,要给她披上——这是他第二次解衣服要给她披上了,第一次她婉拒了,说男女有别,但这一次她却觉得可以,虽然两人之间什么也不是,但她心里怦怦跳呢,说不害臊也好,她就是想穿他的大髦。 大髦很暖,还带着他的体温,原本还有点发抖的姜吉时瞬间暖和起来。 身体舒服了,心思也活络了,看着朱子衿那张好看的脸,想起他温和的语气,跟这阵子对她的尽心尽力,姜吉时决定不去想他说的“因为我们是朋友”这句话,人会做出违心之论,但时间不会,付出了时间,就代表那很重要。 朱子衿已经在她身上花了太多时间。 婚姻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岁月悠长,总能培养出感情来,如果是朱子衿,她觉得应该是可以好好过下去的。 就算是姨娘身分过门……但只要他不娶正妻就好了啊。 《紫簪记》上演的,赖生宠爱焦姨娘,于是一直不娶正妻,直到焦姨娘生了第五个孩子,赖家没办法,只好让赖生把焦姨娘给扶正了…… 慢着,姜吉时,你在想什么? 你可是游姨娘的支柱,姜识文的希望,居然满脑子想着嫁人,不应该——可是小女圭女圭多可爱,虽然她对姜启文没太多的姊弟之情,也不得不承认,智哥儿是可爱的,姜多金带着琪姐儿跟妙姐儿回来时,她也会忍不住逗上一逗。 能成亲有个依靠,生娃养娃,想想很美好啊,何况想想怎么了,又不犯法。 姜吉时现在能理解郑柳儿为什么会执意想嫁给朱子衿了,不只是个依靠,跟朱子衿相处,是会越来越喜欢他的。 就像她刚开始只是高兴找回小伙伴,加上这阵子找匠人,签合同,调木材,跟画图先生讨论新食堂的建造方式,朱子衿没有一次不来。 他长得好看,气质温润如玉,看多了,等时间一到,自然内心就怦怦跳了。 唉,美色果然有用,小时候她跟包子玩了两年,都没有这种感觉,现在他长大了,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很难让人不喜欢…… 就在姜吉时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双头青帐山水刺绣大马车停了下来,帐帘一掀,露出一张猥琐肥胖的面孔,不是秦湘生又是谁。 姜吉时看到他,就想到那日他一进门就把自己推倒在地,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露出嫌恶的表情。 朱子衿更简单,“滚。” 秦湘生跳了下来,“别这样,我们一起长大的,老是看到我就叫我滚,我伯公好歹是五品秘书丞,这样对我?” 朱子衿依然没好脸色,“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秦湘生也不生气,“我车上有我家新产的珠茶,要不要上来尝尝?多次嫁接,现在成品就连邰老夫子都说完美,味道不比你家的六安瓜片差。” 朱子衿似笑非笑,“我家的六安瓜片是贡品,敢问邰老夫子从何处饮得?若是不曾饮得,又是如何比较口感差异?” 秦湘生哑然——其实邰老夫子只说了味道好,根本没提朱家的六安瓜片,只不过他刚刚想踩朱家,所以加了一句,没想到就被抓住语病。 可恶,这朱子衿的脑袋怎么会这样好使? “我们朱家的六安瓜片是绿茶中的绝顶,你们秦家省点心,还是想想怎么好好照顾你家的首日芽吧,我的白牡丹争气,你们秦家的首日芽要是不加把劲,三年后的白茶竞贡,只怕还是我的白牡丹引领风骚。” “你!”秦湘生明显被激怒,食指指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好样的。” “比不过秦少爷吃喝嫖赌。” 秦湘生听了这讽刺之言,简直气炸,看到姜吉时披着朱子衿那件有名的白狐大髦,忍不住发话攻击,“你什么都好,就是品味不好,这样一个抛头露面的掌杓娘子也要?” 朱子衿神色一凛,“道歉。” “我,我跟她道歉,她不是抛头露面吗?她不是掌杓娘子吗?我说错了哪一句话要道歉?” “秦湘生,我给了你机会道歉的……”朱子衿语气渐低,威胁性十足。 就见秦湘生胖硕的身体退后了两步,想起他众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商场手段,吞了吞口水,然后道:“姜姑娘……失礼了。” “就这样?” 秦湘生拱手,“姜姑娘大人大量。” 朱子衿露出勉强接受的表情,“没事你就滚吧,放话的事情少做,三年后我们内务府见高下。” “我刚买了一批异域舞娘,晚上要不要来我家见识见识?” “不去。” 秦湘生踏着梯子上了马车,然后又探出头来,“那异域舞娘真的别有风情,连田大和那种书呆子都说好,你真不来看看?” “不去。” 秦湘生啧的一声,“没意思。” 他放下帐帘,马车又走了。 姜吉时道:“这厮真对你又爱又恨。” “都是做茶叶生意,自然是认识的,不过他太喜声色,又爱拿秘书丞伯公出来压人,自然玩不到一块去,他对你的轻蔑之言,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不会的。”做生意呢,每天找麻烦的客人要多少又多少,她要认真事事生气,还真没办法开门做生意。 她早就习惯了,一笑置之才是最聪明的,何必为了刻薄的人惩罚自己。 朱子衿叮瞩她,“下雪了,这就回去吧。” “这大髦……” “你穿着。” “我太矮了,这大髦下襦都拖地了。” “洗洗就好。” 姜吉时心想,天气这么冷,连大髦都给了我,还说当我是朋友呢? 好呗,朋友就朋友。 姑娘家还是要含蓄点,即使内心怦怦,总不能问他,你喜欢我不? 不过今天倒是挺高兴的,因为啊,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他。 第六章不速之客上门提亲(2) 姜家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年。 因为姜大富想把宋寡妇收房,汪氏大闹了好几天,后来姜老头跟姜婆子发话,喜欢就当个外室,家里都没地方住了,还收姨娘呢,姜识文过了年就十岁,总不能让他去跟游姨娘睡,姜吉时,春桃挤一间屋,不像话。 姜大富不死心,又提了跟族长借钱盖后院,振振有词,等吉时嫁入朱家就有一大笔聘金可还,族长是肯,不过姜老头跟姜婆子不愿意——收姨娘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何必跟人借钱,说出去都笑死人。 然而姜大富依旧不死心,又跟姜吉时开口,说只要六十两就好,姜吉时当然一两也不会给他——宋寡妇巧舌如簧,还没过门就哄得姜大富这样一心向她,等进了门,游姨娘还有好日子过吗? 就这样吵吵闹闹,直到大年初十。 姜吉时跟游姨娘在房中绣花,姜识文在一边读书,温暖的炭火烧着,隔绝了窗外的大雪严寒,姜吉时心想,这就是这回过年最温馨的一刻了,不然他爹一直为了六十两跟她吵,有够烦。 只不过这样的宁静也没多久,外面就喧嚷起来,姜吉时心想,爹又在吵着要把宋寡妇收房吗?她要不要先去把宋寡妇打一顿,打得她乖一点。 却见汪氏慌慌张张进来,脸上狂喜,又是讨好,又是急切,“唉哟,母亲的好女儿,好吉时,快点到大厅来,有客人呢。” 姜吉时心里一跳。 会不会是……朱子衿来看她…… 姜家对朱家可希罕了,只有朱子衿出现,汪氏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他来看她…… 那不是附近的人都知道了…… 他……这样还说只把她当普通朋友……口是心非,哪有人对普通朋友这样好,过年呢,团聚的日子,何况朱家家大业大,都不知道多少亲戚人情,听说大户人家初一到十五,天天待客,早上一户,下午一户,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才初十,年还没过完呢,他就来啦。 姜吉时心里窃喜,但表情还是很镇定的跟汪氏行礼,“母亲。” 汪氏笑容满面,“不愧是我们姜家的女儿,吉时,你真行。” “母亲说笑了。” “不说笑,不说笑,我真没想到你本事这么大,我们姜家要翻身就靠你了。”汪氏高兴得鼻孔都撑大了。 上回见汪氏如此兴奋,还是小汪氏生智哥儿的时候,当产婆那声“恭喜,是个带把的”声音传出来,汪氏也是瞬间鼻孔撑大。 汪氏爱财,数十年如一日,就连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看到汪氏的表现,姜吉时更确定了,是朱子衿没错。 算算也十几天没见,他想自己啦? 姜吉时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但就是很高兴,想着这样真好,虽然他不擅言词,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但她懂啊,一个人会在自己最忙的时候,无惧流言来看她,她对他的重要,不言而喻。 只要他看中她,给他当姨娘也是可以的。 姜吉时模了一下额上的疤,她向来不在乎这个,可是现在她突然有点希望疤痕淡一点,小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够大了,她希望差异能小一点…… “吉时,还楞着做什么。”汪氏笑咪咪过来挽她,“到客厅啊,游姨娘跟识文也来,是好事呢,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姜吉时起身,忍不住看了一下黄铜镜,装扮太素了,头上一支简单的银钗,深蓝色的交领上衣跟同色马面裙,黑色袄子,上面没有任何刺绣,铜镜虽然古老,还是映出她额角上的疤痕。 第一次,她想有漂亮的衣服穿,如果自己能穿上杏色,或者青翠的衣服,气色应该好的多,她没有头饰,没有耳环,连胭脂都没有。 真想漂漂亮亮的见朱子衿…… 话说回来,要是朱子衿只想见漂漂亮亮的人,早就成亲了,以朱家的财势,多的是美人示好…… 算了,她就是这样,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喜欢的势必是她身上的特质,而不是她的外在。 银钗,黑袄,蓝裙,这样也行。 朱子衿,我来见你啦! 快到客厅时,已经听到姜大富呵呵笑的声音,大声得彷佛想让隔壁听到一样,“……您真是太风趣了。” 姜吉时就想,哇喔,能让她爹那个无聊人觉得风趣,朱子衿是说了什么? 汪氏掀开布帘,率先走出,姜吉时跟着出来——瞬间揉了揉眼睛。 不是,一定是看错了。 但……自己才二十一,眼睛好得很…… 可是,但是…… 秦湘生怎么会出现在她家? 不是朱子衿,是秦湘生? 姜吉时现在的心情就好像吃蜜饯龙眼,结果入口却发现是蜜饯黄连一样,期待与现实是两端的反差。 秦湘生耶,他们又不熟,何况,他怎么知道她家的? 秦湘生推过她,还轻蔑她是抛头露面的掌杓娘子,她对秦湘生不只没好感,还有很大的恶感。 于是走过去,“你来我家干么,快走。” 姜大富吓了一跳,好像她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一样,“吉时,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位秦少爷是上门提亲的。” 姜吉时一楞,“提什么亲?多银吗?多银不是已经跟蔡家交换了八字?” “不是多银。”姜大富笑吟吟的说:“是你啊,女儿。” 姜吉时十分惊讶,“我?” “是啊,你。”汪氏笑咪咪的,“唉哟,女儿,你原来跟秘书丞的侄孙也有缘分,秦少爷今日是特地上门提亲的。” 姜吉时内心的火蹭得起来,毫不客气,“秦湘生,你搞什么鬼?” 秦湘生笑得嚣张,肥肉在脸上不断抖动,“古来说亲,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刚刚已经得到了姜老爷跟姜太太的口头允许,你祖父祖母也是同意的,等惊蛰过后,我就一顶粉轿迎你过门当贵妾。” 第11页 姜吉时转过头,知道自家爹不可靠,知道嫡母见钱眼开,但姜老头跟姜婆子一直对自己不错的。 秦湘生婬名在外,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何必卖女儿。 游姨娘看秦湘生那人品,顿时就不喜欢,“老爷子,老太太,求您们再考虑考虑,吉时……别的不说,留在家里还能帮忙赚钱呢。”知道说人情打动不了姜家人,所以游姨娘用银子,银子可以打动每个人。 姜大富没好脸色,“有人问你了吗?你闭嘴。” “老爷” 汪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妹妹,你就听我们的,吉时是我们姜家的长女,我们不会害她,秦少爷是秘书丞的侄孙,你知道秘书丞多大的官,五品呢,再者这秦家之前也是皇商,生意那是顶尖的好,吉时过门又是贵妾,妹妹啊,你享福的时候到了。” 游姨娘着急,“求太太再想想……”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姜老头开口,“不用想了,我作主,吉时惊蛰后过门。” 游姨娘一急,眼眶就红了,姜识文一看自己姨娘哭泣,虽然是十岁的孩子也忍不得,“我姨娘又没说错什么,祖父何以要这样跟我姨娘说话?” 面对孙子,姜老头的脸色好看一些,但也不算多好,“大人商量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 姜启文心情好,面对生气的弟弟也耐着性子,谁让他是姜吉时的同母弟弟,自己自然要客气点,“祖父别跟弟弟生气,弟弟你也是的,姊姊都二十一岁了,能有这样的前程可是老天保佑,你怎么不替姊姊高兴呢。” 姜识文道:“那怎么不把三姊姊嫁入秦家?” 就见姜多银一脸害羞,“也要呢,一起过门,等大姊怀上孩子,就会给我开脸,我也当秦少爷的姨娘。” 姜识文哑然,这已经超出一个十岁孩子能应付的范围。 姜吉时知道,姜家的人已经财迷心窍,于是直接面对主要原因——秦湘生。 她心里又惊又气,自然神色不善,“秦湘生,你搞什么?你又不缺姨娘通房,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秦湘生欲起来,却没想到身子太肥,被椅子卡住,又用手顶了顶,这才顺利从椅子上起来,“我高兴。” “我对你不会有好脸色,也不懂温言软语,这有什么好高兴?” “老实跟你说吧。”秦湘生不怀好意的笑了,“只要能看朱子衿头疼,我就高兴,所以这才迎你过门。” “这关朱子衿什么事情?” “关关关,我跟朱子衿认识十几年,还不明白他吗?他喜欢你,我先一步把他喜欢的人弄到手,到时候约他来家里谈事情,再让你出来给他倒酒,看到他想而不得,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姜吉时骂道:“你有病!” “我有的是钱,不是病,只要能让朱子衿糟心,别说只是娶个破相女子,就算你是男的,我也要了。” “你跟他有恩怨,应该找他一较长短,娶一个女子当报复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啊。”秦湘生双手一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我的伯公是五品秘书丞,我私人的小库房,有白银五万两,至于我家的中馈,你不难想像有多少,虽然你进门只是贵妾,我还是会把排场给你,一千两给你当安家银,另外,你的兄弟如果有考中功名,也不用苦等吏部安排,我伯公可以帮忙——我的条件这么好,你兄弟的前程都包了,你就别想太多了,你要是逃了,你的姨娘跟弟弟会被打断腿的。” 姜吉时一凛,这秦湘生居然连她想逃都想到了。 姜大富嗯哼一声,想假装威严,但脸上就是讨好,“吉时,秦少爷给的条件优厚,你也别说爹不疼你,你过门就是贵妾,与一般姨娘不同,何况还有多银跟你作伴,自己的妹妹,总比外人贴心。” 一心爱慕虚荣的姜多银马上说:“是啊姊姊,我们一起过门多好哪,姊姊你都二十一了,快点生了女圭女圭,给我开脸,我也想当姨娘,吃香喝辣过日子,还有啊,爹说了,知道你疼春桃那丫头,春桃也跟我们一起过去。” 姜吉时皱眉,“蔡大郎呢?” 姜多银瞥嘴,“我和蔡家不过也只交换了八字而已,都没婚书,何况蔡大郎就是一般人,人品怎么跟秦少爷比,嫁给蔡大郎,我要早起煮饭,还得帮忙卖鱼,下午得洗全家衣服,上面除了公婆,还有太公婆要伺候,七八个弟妹要照顾,就是个帮生孩子的下人而已。” “跟着秦少爷可不同了,秦少爷答应了,只要我伺候过了,不用等生儿子,马上当姨娘,给两个丫头,去蔡家是伺候人,去秦家是给人伺候,我当然选择去秦家,傻子才去蔡家呢。” “可是蔡大郎对你一片心意,你之前也是有回应的……” “我的傻姊姊,蔡大郎若是能娶公主,也不会娶我啊,不都是穷人互相迁就而已吗,现在靠着姊姊能当秦少爷的姨娘,姊姊可千万别说不,这关系着我们姜家的命运。”姜多银振振有词,“有了一千两安家银,我们姜家就可以翻身了,再者,大哥跟识文苦读考试,我听说就算考上了,也得有人脉安排,这才有官做,现在秦少爷有秘书丞这条路可以安排,姊姊就算不替大哥想,总该替识文想一想。” “是啊。”对姜吉时一向慈爱的姜婆子也开口了,“也不是把你送到别人家吃苦,秦家高门大户,你能进去,是我们姜家修来的福气,你可得好好伺候秦少爷,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好报答他的恩惠。” 姜吉时脑门一下冷,一下热,虽然知道姜家不像话,可是没想到这么不像话,明明是卖女儿还装出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姜吉时转而对秦湘生道:“我跟朱子衿之间什么都没有,你要他不痛快,不如好好发愤,两年后竞贡上赢他,这样才能让他不痛快。” “那还得等两年呢,多久啊,可是我只要收了你,马上可以让他不痛快,你说说,我是选两年后呢,还是选两个月后?” “但你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只是互看不顺眼,互相讨厌罢了。” “我不在意谁喜不喜欢谁,我只在意能不能让朱子衿糟心,他糟心,我就开心——你的食堂烧了,他不但帮忙找匠人,还怕你是女子吃亏,三天两头去帮忙监工,你知不知道见萧大人一趟,他事后得送多大的礼?不知道吧,你以为事情就像表面那样简单?萧大人见他,是他的面子没错,但萧大人给纸条,那是看在事后会有礼物的分上,萧大人正六品的官位,礼物可不能太寒酸。” 姜吉时楞住,朱子衿没说,她也没想到这个,原来一张纸条学问这样大,朱子衿事后还得送礼?他什么都没说,她还以为只是一两句话之间的事情…… “你也不用委屈,我对女人一向不错,要是朱子衿将来还对你念念不忘,又跟我低个头,我或许会考虑把你送给他,让他捡破鞋也很有趣。对了,我刚刚说打断你姨娘跟你弟弟的腿是真的,你别看我好说话的样子,我秦家一向要面子,你如果敢跑,别说你姨娘跟你弟弟,你全家我都有办法送进大牢里。” 汪氏唉哟了一声,赔笑,“秦少爷说笑了,我们吉时怎么会跑呢,那么好的前程,求都求不来,还有多银,也得请您照顾了。” 就见姜多银讨好,“还请秦少爷多多怜惜。” 秦湘生最喜欢看人低头,姜多银这低头,他就乐了,轻浮的模了姜多银的小脸,然后解下随身玉佩赏了过去,就见姜多银双手接过,喜孜孜的。 秦湘生一脸得意,“我说话算话,吉时小姐是贵妾,多银小姐是姨娘,贵妾安家银一千两,姨娘安家银五百两,真金白银,轿子上门那日银货两讫。” 姜老头问道:“那我家启文跟识文的前程:,…” “放心,我伯公是五品秘书丞,跟吏部交代一声,姜家公子要发派不过小事一件。” 姜老头跟姜婆子都放心了——男孩才是家中的脊梁骨,女孩子家本来就要为家里牺牲,何况秦家富裕,吉时跟多银是去过好日子呢。 第七章请郡王当保媒(1) 秦湘生走后,母子三人回房,气氛自然槁木死灰。 游姨娘虽然疼爱姜吉时,但她一个姨娘,哪有说话的分,只能急得掉泪,一看到女儿就哭。 姜吉时内心窝火,还要反过来安慰游姨娘,“也不是马上过门,距离惊蛰还两个月,我再想想办法。” 游姨娘不断的捶胸口,“大妞,我的大妞……” “姨娘别哭。” “大妞啊……那个秦少爷一看就不是好人……为了让朱二少爷糟心这才要你,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于你……” 姜吉时不想进秦家的门,可是又无法一家三口逃,逃走之人没有户籍,没户籍不能买屋,不能买地,不能科考,不能做生意,孩子世代无名,识文一辈子都废了,她不愿意为了自己,就废了弟弟一辈子。 她也不能提前把自己嫁出去,秦湘生说了,要打断游姨娘跟识文的腿,除非嫁的是秦湘生惹不起的人物,例如…… 姜吉时眼睛一亮,“姨娘,我出去一下。” 游姨娘红着眼睛,“天气这么冷,你要去哪?” “我去去,很快就回来。” 姜吉时去了朱家——她想到会见她,肯出手的人,只有朱子衿。 朱家门房还算客气,帮她通报了,却没想到一个管事娘子回话,说二少爷早上接到江南急信,马上就出发了。 姜吉时问什么时候回来,那娘子却说不知道。 能不能给个江南地址,方便她写信? 管事娘子道,江南茶园四十几座,她只是个下人,不知道二少爷要去哪里。 连问了几个问题,那人的回答都很含糊,只是个管事娘子,把院落的下人管理妥当就是了,哪知道这么多。 姜吉时说不出心中失望,想到两个月后的惊蛰,又是一阵心烦。 就这样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姜家食堂那条街上——虽然朱子衿请到八个匠人来重盖,但过年家家户户都休息半个月,那刚刚盖好地基的地方又覆盖上一层白雪。 原来以前寅正就起床煮粥的日子不算苦,要嫁入秦家才真的让她有口难言。 朱子衿,你快点回来,我现在只能希望你要我了——进入朱家虽然也是前程未卜,但比起秦湘生,朱子衿可好了一万倍不止。 姜家不是正常人,秦湘生都说看到朱子衿糟心他就高兴,这样竟觉得把女儿给他没问题,然后还买大送小,连姜多银一起打包了。 姜大富还是那个姜大富,年轻的时候靠爹娘养,老了想卖女儿求金银,说来当男人真好,十三岁考上童生,就这样游手好闲到现在,小时候的同侪不是考上秀才举子,有了功名,就是认分去找个帐房的工作,只有姜大富,有好爹好娘好女儿,出生到现在,连个茶杯都没洗过。 姜吉时失望的回到家,客厅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姜婆子,一面嗑着瓜子,一面喝着热在小炉子上的茶,一看就知道在等她。 她勉强喊了声,“祖母。” 姜婆子语气温和,“去哪里了?” “外面走走。” “是不是朱二少爷不见你?” 姜吉时见祖母已经猜出,便没有否认,“他不在,去江南了。” “吉时,祖母知道你喜欢朱二少爷,可是人家没那意思,我们姜家也不能一直等着,现在有秦家这个大好机会,自然是把握当下。” “他是没说过,不过如果不喜欢我,何必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她二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下着大雪的天气,他把自己御寒的狐裘大蹩给她,宁愿自己挨寒也要暖和她,这么简单的道理如果她都不懂,那真白活二十一年了。 口头上的喜欢谁都会说,行为上的喜欢那才叫无价。 嘴巴上说说谁不会,姜大富当年在游家村,甜言蜜语哄得游姨娘从了他,然后十年不管,要不是生病濒死,被大和尚说缺德,只怕真把她们母女留在游家村一辈子。 姜婆子叹了一声,“男人哪,没开口要你过门,说再多的事情都不算。” “我不想进秦家的门。” “我知道,但你是我们姜家的女儿,就得替整个姜家着想。”姜婆子招招手,让她过来自己身边坐,“姜家虽然不富有,但好歹有房,还有个小店。我嫁给你祖父时聘金才三两银子,我其实也没喜欢他,长得不好,走路还一跛一跛,一个男人站起来还没我高,可怎么办呢,家里弟弟要娶媳妇,没钱,只能把我给卖了,我为了自己弟弟,那也是二话不说就嫁了。你进入秦家,只要启文跟识文振作,将来也能科考当官,八品也好,九品也好,那都是官爷,到时候你有两个官爷弟弟,在秦家后宅就算不是正妻,也没人敢招惹你。” “可是我讨厌秦湘生……” 姜婆子一脸奇怪,“过日子跟喜欢讨厌有什么关系,有地方睡,有三餐吃,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何况你还是贵妾,过门不用劳动,有什么不好?” “祖母有曾经很想见一个人吗?” “有,不过想念比不过饭碗,对我来说,弟弟跟肚子最重要,你也别想着情情爱爱,就算启文对你不好,但识文总是你同母弟弟,你身为姊姊,自然要照顾他。” “秦少爷我瞧着只是脑子不好使,打人那些应该不至于,你过门快点怀孕生孩子,有了寄托,日子就过得快了,你会发现不过转眼孩子就长大,你要当婆婆,然后当祖母,然后连孙子都要娶妻,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我不想这样一辈子……” “这样已经算很好了,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春桃给启文当姨娘,想给她一门她心甘情愿的婚事,我答应你,你过门那日让春桃也跟你一起过去。” 姜吉时知道跟重男轻女的姜婆子说不通——祖母心里还是有她的,想安慰她,只不过那些安慰没用而已。 过日子怎么会是一碗饭,一张床的问题,她宁愿跟喜欢的人喝粥住破屋,也不想跟讨厌的人吃山珍海味住在三进院子。 她实在无法想像这辈子跟秦湘生绑在一起。 原来,连独善其身都是难事,姜家想把女儿压榨出金条来。 如果能进入朱家,别说没名分,就算当个丫头她都愿意——如果她是进入朱家,想必秦湘生没那个胆去动游姨娘跟识文。 朱子衿,你在哪?赶快回来啊。 然而,一向对姜吉时不错的老天爷,这次却没听到她的祈祷,她天天去朱家问,那门房都已经认识她,远远看到人就摇头,表示他家少爷还没回来。 第12页 元宵过后,太阳出得好,姜家食堂本来就不大,很快的又重新盖好,姜家人却说让姜吉时别去工作了——马上就要有一千五百两的安家银,去什么呢,让秦少爷知道了,还以为他们姜家刻薄他的贵妾呢。 就在雨水时分,一日姜吉时正在绣花,春桃进来,一脸奇怪的说:“小姐,刚刚有人敲门说要找我。” 姜吉时一脸好笑,“找你就去啊。” 春桃虽然是买来的丫头,但其实也是住附近,偶而春桃的亲娘会来找,塞个零食什么的,姜家人只是脑子不好见钱眼开,但不会丧心病狂不准人家母女说话,春桃的母亲跟弟弟每个月都会来的。 春桃打开手掌心,里面有个打结的纸条,“她说自己叫做桔梗,是朱二少爷的人,这纸结要给小姐。” 姜吉时连忙拿过来,里面只简单四个字:别怕,等我。 没属名,没落款,就算被别人拿走也不用解释。 朱子衿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困境?他还在江南吗?还是回到京城了? 姜多银因为自己即将进入秦家当姨娘,很得意,炫耀得四周邻里都知道,姜家觉得姜大富是童生,他们好歹算是读书人,还是要有书香世家的样子,所以最近不怎么准姜吉时出门了。 姜吉时没管,出去过一次,回来发现游姨娘跪在神桌前,两个膝盖都冻紫了——姜大富现在已经很好的掌握了控制女儿的方法,就是责罚游姨娘。 姜吉时气得跟姜大富吵了一架,姜大富只是懒懒的说:“你不出去,我自然不罚她,爹的好女儿啊,爹这不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吗?你都要进秦家了,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抛头露面。” 姜吉时气得整个人发凉,扶着游姨娘回房间,让春桃赶紧去请大夫——她现在有五十几两积蓄,请大夫不用看嫡母脸色。 她不心疼钱,但心疼游姨娘的膝盖。 别怕,等我。 这几日的烦躁不定,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四个字的当下,都好了。 既然他说别怕,她就不怕。 既然他说等他,她就等他。 时间过得很快,进入了雨季,一日雷声隆隆,远远传来闷天巨响,像是要把天劈开似的,整夜没停过。 春雷响,惊蛰到。 “吉时啊,吉时!”汪氏大呼小叫的过来,“快点来客厅!” “秦湘生?我不见。”她知道今天是秦湘生的媒婆上门的日子。 东瑞风俗,别说是贵妾名分,就算只是姨娘,都要有媒妁之言,双方得打契约,若是正妻,就给聘金,若是贵妾姨娘,就给安家银,男女义务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这是对女子的保障。 今天是惊蛰后第一个好日子,秦湘生的媒婆一定会上门。 唉,朱子衿,你再不来,等交换了八字跟安家银,那就等同有了法律效力,即使王公贵族出马,那也大势难挽回。 “唉喔,不是秦湘生,是奉华郡王。” 姜吉时一楞,“奉华郡王?” 虽然她只是平头百姓,但也知道奉华郡王的——兆亲王的嫡长子,别说兆亲王看重,就连皇上都很喜欢他,从小是太子伴读,将来太子即位,那就是一代权臣,前途不可限量。 奉华郡王来姜家? 可她也不希罕啊,“那关我什么事情?” “唉喔。”汪氏挤眉弄眼的,“那不跟着朱二少爷一起来的嘛。” 姜吉时眼睛一亮,“朱子衿来了?” “来了来了,说自己是茶商朱家,介绍了同行的少爷说是奉华郡王,母亲虽然没见过郡王,但那派头一看就是,靴子上好大的夜明珠,可以当传家宝的东西居然缝在靴子上,母亲想都没想过,快点出来。”汪氏笑咪咪的转而对游姨娘说:“妹妹就不用出来了,奉华郡王在,不方便。” 游姨娘也知道自己是下人,主人家来客,关下人什么事情,姨娘就该有姨娘的本分,这样冲上去跟主人讨论事情着实不妥当,讽刺的是春桃反而可以跟着,她本来就是丫头,丫头跟着小姐,理所当然。 姜吉时听得朱子衿到来,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半,“姨娘等我,我去去就回。” 姜吉时到了客厅,这才发现有多乱——朱子衿带着奉华郡王上门,还有个骆官媒,然后秦家的媒婆也在,姓毛,是个私媒,人矮声音大。骆官媒跟毛媒婆在争执谁先到。 姜家众人见两个媒人上门,背后又都是大户人家,又喜悦,又困惑。 姜大富道:“两位,别吵,别吵,我除了吉时,还有个女儿多银,不如你们一人一个领回家可好?” 骆官媒双手投腰道,“那当然不行,我们是来求娶姜家大小姐的。” 毛媒婆一挤,“姜大小姐早就跟我家秦少爷说好了。” “谁说的,婚书有没有,八字有没有?” “口头定了,那就是有。” 骆官媒哼了一声,“口说无凭谁不会?” “姜老爷可作证啊。” 你一言我一语中,姜吉时隔着人看着朱子衿——他也正含笑的看着自己。 烦躁的心都定下来了。 媒婆吵媒婆的,朱子衿也不管众目睽睽,直接朝姜吉时走来,略带歉疚的说:“我们朱家不只做茶叶生意,最近还做了海船,这趟南下除了茶园,还顺势出了海,到了邻近海域的国家一趟,直到回港才收到消息,这么慢给你答覆,不是故意让你等着。” “我明白。” “但我一收到消息,就写信给奉华郡王了,他答应当我的主婚。” 姜吉时乍听以为听错,“主婚?” “大妞。”朱子衿言词恳切,“我要娶你当正妻。” 姜吉时心里大喜,但又有点迟疑,“我除了煮粥渍菜,什么也不会。” “我陪你一起学。” “我比你大两岁,额头上还有疤。” 朱子衿伸手抚模她的疤痕,眼中有着怜惜,“说来,这疤痕还是因我而起……” 姜吉时有点不太满意,“我不需要你报恩。” “报恩有很多种方法,但不足以让我娶一个人。”朱子衿道:“跟你在一起那两年,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跟你相认的这两个月,也是我这几年最快乐的时候,在跟你相认知前,我没想过要成亲,大妞,我想陪着你,也想要你陪着我。” 他说得十分诚意,加上五官好看实在占便宜,姜吉时刚刚炸起的毛马上被顺平,“我只是个掌杓娘子,不后悔?” “不后悔。” 第七章请郡王当保媒(2) 两人说话,刚开始没人注意,后来姜大富首先注意到,然后骆官媒跟毛媒婆也注意到,接着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大客厅从吵吵闹闹你二言我一语变得安安静静,就听着他俩说着看似平淡,却又饱含岁月浸润的求婚誓词。 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早在孩提时代就定下的缘分。 奉华郡王首先鼓起掌来,“好缘分,好缘分。” 朱子衿对姜吉时招招手,带她到奉华郡王前面,“郡王,这位姜姑娘就是我要娶的女子,姜吉时。姜姑娘,这位是奉华郡王。” 姜吉时行礼,“民女见过郡王。” “不用多礼。”奉华郡王大概快二十的年纪,“我跟子衿是朋友,姜姑娘就是我的弟妹,不是外人,无须行礼。” 姜家一听奉华郡王居然说“不是外人”,忍不住都吸了一口气。 皇上的大侄子,兆亲王的嫡长子,太子伴读,这身分何等尊贵,居然跟他们家吉时说“不是外人”。 那不就是说,是自己人? 姜大富一楞,然后马上笑开花,“唉哟,唉哟,爹的好女儿,乖吉时,不愧爹从小教导,真给我们姜家长脸。” 这这这真是意外的关系,他过两天约同学出来要怎么炫耀,奉华郡王跟我女婿可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汪氏想到儿子姜启文的前程,马上也乐了,“要的要的,郡王客气,我们吉时可不能不懂礼数。” 姜多银更是兴奋,“正妻?朱二少爷要娶我姊姊当正妻?那我是不是也跟着姊姊?还是当个姨娘吗?朱二少爷有贵妾了没?” “那自然是贵妾。”姜启文接着说:“姊姊当贵妾,你当姨娘,现在姊姊当正妻,你当然是贵妾。” 姜多银乐了,这朱二少爷比秦少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然还是跟着朱二少爷好,何况还是贵妾呢,秦家背靠五品秘书丞,郡王爷是几品?不管几品,那都是皇家人,品级绝对比秘书丞还高,而且朱家还是茶叶皇商,六种茶叶的贡品都包了,这秦家去年丢了白茶,已经不再是皇商。 皇商又比商家好,看请来的媒人就不一样,秦家请的是私媒,朱家请的可是官媒,等她进入朱家当贵妾,要天天吃龙虾,吃鲍鱼! 姜多银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来。 就见姜婆子点点头,“多银,既然是贵妾,就要有贵妾的样子,不准再这样嘻笑,不像话。” “就是。”姜老头接口,“未来夫君面前,不要这样放肆,不然人家会以为我们朱家没把女儿教好。” 饶是奉华郡王从小入宫,什么都看多了,但看到这一家人顺竿爬的速度,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下,这天下居然还有比卓太尉脸皮更厚的人? 他跟朱子衿认识这两年多,一直谈得来,主要是合作布匹生意,前年虽然只小赚了八百多两,但去年却赚了三千多两,银子是个好东西,朱子衿说,等明年上了轨道,会更好——这世界上,交朋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赚银子,郡王为从一品,但朝堂给的俸录却很少,不做生意根本无法生活。 两人合作,朱子衿出本钱,出脑子,出钱出力,他这个郡王出一张嘴,疏通各官府,方便行事,获利五五分,因为有布匹生意这个联系,他当然愿意当朱子衿的保媒跟主婚,出一张嘴而已,再简单不过。 退后一步说,朱子衿这人还是可以的,有读书,有文化,琴棋书画都懂,一手草书写得行云流水,从商是太可惜,不过谁让朱家两个弟弟不争气,朱家现在本脉旁支上百人,不能没人撑起这个家。 他也想过朱子衿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朱家府上有两个表妹,一个朱老太太那边的侄孙女祁香云,一个朱太太的侄女郑柳儿,他都在朱家看过。 祁香云十分爱哭,一顿饭可以哭三次,他记得当时祁香云说“表哥,吃点鱼吧”,朱子衿冷脸说“我不吃鱼”,祁香云那眼泪说掉就掉,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十分令人倒胃口。 郑柳儿善妒又无脑,明明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却自以为是千金大小姐,他们几个男子在说诗论文,还妄想着过来平起平坐,哪根葱呢,他是把朱子衿当朋友,但不代表朱家都是他的朋友,郑柳儿不过读过几本书,就想在他们一群人面前卖弄才学,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愚蠢。 他以前会觉得,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表妹,朱子衿收了房,给个姨娘名分,让她们晚年有个依靠,也可以安慰朱老太太跟朱太太,但真的见过祁香云跟郑柳儿,他就觉得不可能了,王府随便一个大丫头都比他们俩好,要不是自己的妹妹年龄太小,不然他还想把妹妹许给他。 朱家有大户的生活品质,又没有官户的尔虞我诈,虽然应酬多,但也没听说哪家主母应酬太多生病的,朱子衿只是比较让人猜不透,但不要太计较的话,日子是可以过得很不错的。 然后前几天收到朱子衿的急信,他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毕竟两人合作布匹生意进入第三年,一个月三四次书信往来,都很一般,朱子衿会在书信中夹着上月的简易出入帐,顺道告诉他,哪批桑麻进了染纺,哪几船货要进入哪一州,他再飞信过去打点,然后等着分润就好,急信?第一次看,结果大意外,居然是请他当主婚跟保媒,朱子衿信中隐约的说这趟南下买了一个濒倒的染坊,可以把布匹生意扩到江南——主婚是正事,后面的提词,就是许诺给的好处。 朱子衿是聪明人,他不讲情,讲钱。 讲感情最伤感情了,讲钱银清楚明白,多好。 所以他身为奉华郡王,这才纡尊降贵到个童生家里提亲——三分是看朱子衿的面子,七分看在将来的分成利润。 话说回来,这姜吉时不知道何等人,京城商圈人都知道,朱子衿在商言商,也不曾见他为了事情这样着急。 他知道朱家跟沈家合作海船生意,算算时间,朱子衿是命人快马送信到他府里,他自己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毕竟只是商人,骑马打猎那是消遣,要快也没能多快,送入王府的信是请武人专骑,一路换马,日夜兼程,比起一般马车能快上四五天。 这阵仗,居然只是为了提亲。 且他的未来“弟妹”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甚至额上有疤,不过朱子衿在面对她时,会显现出一种名为温柔的表情。 他没见过朱子衿这样温柔。 朱子衿最多就是温和,谦谦君子一个,对谁都不错,但没有对谁特别好,但他对这个姜吉时确实不错,破了各种例,外人可能不太明白,但他明白。 “姜老爷。”毛媒婆道:“您这样不厚道,明明跟我们秦家说好,现在又拿不定主意,是觉得我们秦家好欺负吗?” 姜大富楞了一下,赔笑,“当然不是,毛媒婆,你看我们姜家也就平民百姓,别人不欺负我们都万岁了,哪有我们欺负他人的分?” “那你今日说说,姜大姑娘归谁?” “这……”姜大富龟缩了,虽然跟奉华郡王当自己人很好,但秦家他也惹不起,不敢说不要,也无法说要,就像同时看到两个金砖,偏偏只有一只手能抓,抓了这块,另一块就飞了,但他真舍不得啊,想把两块金砖都放在怀中,“我看这样,骆官媒,毛媒婆,我现在两个女儿,姜吉时,姜多银,你们一人领一个回去吧,就单脚斗鸡,谁斗赢了就先选,这样最公平。” 姜多银马上道:“我可以。” 汪氏赔笑说:“多银是妹妹,姊姊让妹妹,多银先选吧。” 姜婆子放下茶杯,“吉时是姊姊,姊姊先,我们是书香世家,长幼有序才是道理。” 姜吉时一脸尴尬——虽然知道自家人离谱,但没想到能离谱成这样,谈婚事还单脚斗鸡? 却见毛媒婆马上把右脚缩起,呈现单脚状态,“好,斗鸡就斗鸡,谁怕谁?” 骆官媒却道:“我有保媒,何必跟你斗鸡?” “哈,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不用……” 朱子衿忍不住,“都别吵了。” 他声音低沉,虽然不大,确有威吓之效,吵吵闹闹的小厅堂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虽然是大眼瞪小眼,但再没人敢说话了。 第13页 就见朱子衿对着姜家长辈一揖,“晚辈城东朱家朱子衿,今日请奉华郡王当保媒,求娶姜家大姑娘姜吉时,秦家给的条件我都能加倍给,除了不需要姜多银跟过门。” 姜大富犹豫,“那多银的安家银……” “照给。” “那就是说聘金三千两,启文跟识文如果有考到功名,会安排出仕?” 朱子衿点头,“没错。” 姜大富看了看奉华郡王,就见奉华郡王点点头,“本郡王作主。” 姜大富吞了吞口水,翻倍啊,吉时,爹的好女儿,于是双手一挥,“我宣布,大女儿姜吉时许给朱家为正妻。” 姜吉时忍不住一笑——虽然过程荒腔走板,但结果是好的。 她忍不住拉拉朱子衿的袖子,“你可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我会好好学,你也得给我点时间。” “放心,我不催你。” 姜吉时觉得有点害臊,胸口有种怦怦的感觉,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已经体会了极怒极乐,然后是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原本想着进入朱家最多当个姨娘,包子对自己可好了,给的是正妻名分。 想当年在游家村办家家酒,她演的可是新郎官,矮小瘦弱的包子给她当新娘,没想到长大后反了过来,在她人生遭遇大危机时,他出面了,请了更有身分的人出来,让势利的姜家马上抛弃对秦家的口头承诺。 正妻,这既令人忐忑,但又有点期待,他们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虽然也是前程未卜,可她一点都不担心……啊,不对……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包……朱子衿,你要娶我,你家人可知道?” “不知道。” 姜吉时着急了,“你请了郡王当保媒,又请了骆官媒,万一家人不允许,那……” 硬娶,会造成朱家关系紧张,没人会好过,不娶,那等于是耍了奉华郡王一回,也是大大不妥。 朱子衿却是一点都不着急,“老太太跟父亲都不管我的婚事,我的母亲只要我赶紧成婚,传宗接代,对于媳妇没有太多要求,放心吧。” 下海船接到信后,他除了派人送信给她跟奉华郡王,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只是马车再快,也是花了十余天。 最后几天真的是远志跟桔梗轮流驾车,不睡不停,这才勉强在惊蛰后的第一个好日子抵达,跟奉华郡王会合后就匆匆来到姜家,没来得及回家先跟母亲朱太太说一声。 不过他不担心,母亲已经改变,不再要求门当户对,只要求赶紧生孩子。 小时候的他们,一起笑,一起玩。 长大后的他们,一起前进,一起成长。 当然对女子来说,无论对方是怎么样的家庭,成亲都会是人生的大改变,不过如果新人是包子跟大妞,他觉得他们可以携手度过很多困难。 是他们的话……套句大妞打野兔时最爱说的话——“看我的,保证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