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妻千千日(下)》 第1页 第九章皇家没有兄弟情(1) 当晚,宇文修赖在她房里宿了一夜,硬是将她抱进怀里,睡得虽然不香又折磨,但他就是觉得爽快。 翌日用过膳后,两人随即驱车前往小保村,薛劲和海靛则骑马跟随在后。 一开始,宇文修还能在马车上逗着她玩,吓得她哇哇叫,然而随着马车愈来愈接近小保村,他的神情凝重严肃,祝心琏同样看着帘外的惨状不发一语。 尽管发生水患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哪怕灾况已经处理过,但离小保村愈近,路上满是黑黄色的泥淳,压根没瞧见什么残破的房舍,车帘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地,毫无人烟。 “主子,马车没法子再往前了,得下来用走的。” 就在马车停下时,海青费了点功夫才走到马车边禀报。 “走吧。”宇文修拉起她,先下了马车,看着脚下的泥淳,又道:“我背你。” 祝心琏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咱们一起走。” “好。”他握紧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泥潭上。 走没几步,薛劲和海靛已经从后头追来。 “王爷无须担心,小保村的村民在水患发生之前,便已经撤守,小的将他们安顿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海青听海靛一上来就邀功,毫不客气地赏他一个大白眼。 “本王还得感谢你呢。”宇文修皮笑肉不笑地道。 “这是小的该做的,而那些村民届时会自动自发前来相助治水工程。”海靛说时还不住地搓着手,那神情说有多狗腿就有多狗腿。 “大概有多少人?”祝心琏问道。 “约一千余人。” “男丁呢?” “小的说的正是男丁的数目。”海靛知无不言,他很清楚,只要能得侧妃青睐,他往后的日子肯定又香又甜。 祝心琏疑惑地皱起眉,“一般偏远小村的男丁不会这么多。” “确实,小保村的男丁并没有这么多,场?是不是记错了?”薛劲随父亲刚到淮州时,就已经模清了淮州黄册,虽然说不出小保村正确的男丁数目,但肯定不到两百人。 海靛脸上笑意不变,再道:“还有大保村和山尾村等等好几个村呢,再加上前些年本是住在小保村却因为水患迁出的那些人,加加减减,一千余人跑不掉。” 祝心琏和薛劲露出了恍然神色,宇文修则是似笑非笑,那神情像是说:说呀,再说点,本王看你那张嘴多能说。 一行人边走边聊现况,直到来到淮阴河中段,河面颇平静,但是—— “这是原本就没有堤防吗?”祝心琏问着,还往前走了两步查看,只因她曾经听父亲说过,淮阴河中段是有打造堤防的,至少在她父亲还是淮州同知时是如此的。 “前年冲毁后就没再重建。”海靛凉声说着。 “每年淮州的营收里自有提拨一部分作为堤防的修筑,结果却没重建?”宇文修哼笑了声,瞅了海靛一眼,彷佛是在询问他既然都造桥铺路了,怎么堤防却没跟着修筑。 他给了大把银子和无数产业,可不是让他待在淮州当富贾场?的。 海靛冤死了,埋怨地道:“小的也想做堤防,可是前任知府却不肯,小的也没法子。” 这种大事,府衙不签字,他动不了呀。 “是吗?”那怎么没跟他提起? “……小的自然是不敢与府衙作对。”海靛暗指他不想做得太过,引人疑窦,被人掀了老底,如此他在淮州待了十年的功夫白费了不打紧,怕的是查到主子那儿,前功尽弃就糟了。 宇文修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但他就是不满。虽说他手上无实权,但只要他想插手,还是插得了手。 祝心琏收回目光时,刚好瞧见他俩眉来眼去,只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挺熟的,宇文修看人向来不会带着温度,除非是熟人。 “今日天气不错,可以清楚瞧得见淮阴山。”薛劲指着河面远方。 祝心琏闻言望去,随即沿着河岸往前走,以步数丈量计算可以施工的位置,脑袋里开始运转着需要多少人工,需要多少铁器,又要哪个地方设百丈堤,火药又该要如何安置,才能在这里形成弯道,再打出一条引水渠。 宇文修静静地走在她身旁,看着满目疮痍的河岸,怒意在心底横生。 只要肯用心治水就能多救几条命,为什么他们如此轻贱人命,一个个皆因一己之私让可以挽救成千上万百姓的昭廷满门皆灭? 如今海靛找到的帐本,看似能够洗刷昭廷的罪名,实则很难,只因参与其中的官员有大半都是皇亲国戚,父皇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臣子降罪皇亲国戚,更不可能平反罪臣的冤屈。 这些他早猜着了,所以他设了局就等待对方上钩。 十二年了,他不能再被动地等着对方出手,他必须逼对方出手,他才有机会替昭廷平反。 正沉思着,却感觉有什么轻触眉心,他垂眼望去,对上她的灿笑。 “别担心,咱们把水患整治好了,往后淮州的百姓就不会再受苦了。”祝心琏以为他正为淮州百姓发愁,温声安抚他,又伸手松开他的眉心。 宇文修静静地瞅着她,总觉得光这样看着她的笑麟,便有股暖意萦绕在心间,暖着在孤独中度过十二年的他。 还不及细想那是怎样的情愫,他已经将她拥入怀里,彷佛将她纳入怀里,那股暖意更甚,让他打从心底满足喜悦。 “等、等等,你不要这样……后头有人、有人。”祝心琏羞红小脸,想扯他,又怕他丢了面子。 “心琏,能遇到你,真好。”他由衷道。 祝心琏愣了下,羞涩地道:“我也这么想。”广袤穹苍间,能够遇见一个懂她还能教她的男人,这得有多难。 “是吗?”他忍不住勾弯唇角。 “可是……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不行。” “你不要这样,很多人在看。”她害臊得快要死掉,赶快放开她! “这样吧,一会我抱起你,你可以把脸埋在我的胸膛上,这样大伙就看不见你的脸。” 宇文修才舍不得放开她,能多抱一时,就令他更快活一时。 “不要!你当我傻的吗?”够了喔,不要再逼她了!昨天揍他一拳,她本来是有点内疚的,现在可是连那丁点内疚都没了,甚至还很想再揍他一拳! 宇文修低低笑开,随即指着前方道:“你瞧瞧,前头这儿建百丈堤应该行吧。” “我也觉得应该是在这个位置上。”被转移了话题,祝心琏立刻投入他刻意的提问中。 “今日河面平稳,一会咱们搭船过去瞧瞧,应该要将火药安置在哪个位置上,炸出引水渠的话,届时也是得建堤。” “嗯,内外两侧都要,然后我想过了,如果山质太硬的话,咱们干脆在河心垒座小山作分流。” “怎么垒?” “淮州一带最不缺稻,眼看着就快能秋收了,要是二作的麦子也差不多收了,到时候咱们让人蒐罗麦梗稻草,裹上黏土做成一团,再用白膏泥封住,晒干丢入河心,就能垒成小山。” 宇文修沉吟了会,道:“咱们先炸山吧,就算炸不出想要的弯流,炸出的山壁石块直接用船拖到河心也是一种做法。” “行呢,更省事。”祝心琏眉开眼笑,与他交谈就是这么开心,他能想到更好的法子,事半功倍。 宇文修笑得像只坏心的黄鼠狼,心想天底下哪有像她这么好哄的姑娘家。 搭着小船尽可能地靠近山壁察看后,祝心琏的眉头锁得死紧,只因这石质比她想像中要来得坚硬。 “无妨,咱们今日先勘查到这儿,回去凑齐了器具再说。”宇文修安抚着。 祝心琏忖着点头,似乎也只能如此,得先从炸山这一步先行,才能决定其他步骤。 回到常宅,祝心琏正想着上哪把器具凑齐时,海靛便已将所需器具和人手都备足了。 “场?,真是太感谢您了。”祝心琏感动不已。 海靛被感谢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本想要摆摆手,潇洒地说不用,眼角余光却瞥见他家主子目光森冷地看着自己,犹如毒蛇正盯着柔弱猎物,令他瞬间跌落地面,正色道:“应该的,侧妃太客气了,侧妃用『您』来称呼小的,这真是让小的消受不起。” 千万别如此,她叫王爷都是你呀你的喊着,却称他为您,这差别待遇一出现,他还能活吗? 是说,他现在才有机会正眼瞧侧妃,怎么觉得像在哪儿见过她呢? “本王要的东西呢?”宇文修冷声问道。 他倒不是在意她的称谓用法,纯粹不爽自己的妻子为什么要对自己的手下如此毕恭毕敬,而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忘了主仆尊卑……野放十年,让他连分寸都忘了,是该重新教导一番了。 海靛回过神,被他的目光吓得瑟瑟发抖,赶忙从怀里取出一本书籍,态度恭敬到不能再恭敬地双手递上。 宇文修冷睨一眼,接过书翻看着。 祝心琏来回看着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们是认识的……不过,现在更吸引她的是他手中的山水志。 她凑过去一瞧,宇文修便指着他刚翻到的那一页,指着上头道:“淮阴山属黑石,石质硬实。黑石是山岩里头最硬的石了,比我原本估想的还要难对付。” “这要怎么炸呢?”祝心琏这才发觉自己想得太简单,如何整治水患,谁都能提出做法,但必须能实际操作,否则只是纸上谈兵。 宇文修沉吟了下,道:“先在山壁上挖栈孔再埋火药。” “栈孔?” “衮州一带山峦连绵延,有时光是绕山道就要费上不少功夫,所以衮州人会在山壁上挖出栈孔之后再设栈道,工法相当独树一帜,我那时在书上读到时也很想去衮州瞧瞧,可惜至今未能成行。” “我也好想去瞧瞧。”这天下之大,更显得她是如此微不足道。 “行,将淮州水患治好,改日我向皇上请命,带着你游五湖四海,崇山峻岭。”光是想像就令他唇角不住上扬。 “是啊,得赶紧处理才行,毕竟雨季未过,能做多少先做多少,沿岸必须先筑堤,至于栈孔……你知道要怎么挖吗?炸都难炸了,怎么挖?”祝心琏有些犯愁,心想当时放在汾州的一些器具要是能带来就好了。 “秦王侧妃。” 突听有人这么唤,祝心琏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薛劲来到自己面前,她才发觉他是在唤自己。 唉,平常不会有人这样唤她,她还没习惯。 “瞧瞧这铁管能不能派上用场。”薛劲的手上捧了个约五六尺长,双手都无法合握的铁管。 “我的铁管!”她开心得快要跳起来。 宇文修看过去,初看第一眼,猜不出是什么名堂,可再仔细一看,内心震惊不已,站在几步外的海青和海靛更是快瞪突了眼,难以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宇文修长臂一伸,硬是拦劫了铁管,铁管颇沉,他以指轻敲了下,发出清脆声响,令他惊诧地问:“这是谁打造的?” “我造的。”祝心琏眉开眼笑,跟着轻抚着铁管,上头没有半点钥蚀,可见得薛劲是照着她的法子涂油防钥。 “你怎么做的?” “请铸铁厂的师傅帮我打造的。”不然呢?总不可能让她自个儿动手吧,那是铸铁厂,她进不去的。 “我问的是,这种铁不太一样,你是怎么造的,又是为何造出这种东西。”他当然知道这是铸铁厂做的,而且汾州就有官设的铸铁厂。据他所知,汾州的铸铁厂铸造的是箭头和船上的各种器具,每年会缴上一笔数量。 “昭大人留下的遗册上记载着如何精炼铁石,我只是把调整的方式告诉铸铁厂的师傅,请他试做,至于这个铁管是用来填设灭药,炸沟渠或炸山用的,很好用的,不过要是遇上黑石,效果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但可以试试。” 宇文修听得一愣一愣,再问:“你知不知道这个铁管和炮管很像。”不,这根本就是炮管,而且比宫中的炮管还要精良! 这要是让人知晓,她等同私铸军械……汾州铸铁厂的老糊涂怎会帮她做这种玩意儿? “炮管?我不知道,那时我只是想炸沟渠才想这法子的。” 宇文修看向薛劲,瞧他面带惊诧,显然他也没往炮管想。也是,又没从军过,又怎会知道军械长什么样子,自然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铸铁厂怎会帮你做这个。”他状似喃喃自语,揣测是否有人要陷害她或是祝西临,可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一点动静皆无,又不像是这么一回事。“祝西临不知道吗?” “我爹知道啊。” 宇文修气得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别人不知道就算了,可曾经进翰林院的祝西临怎会不知道私造军械的问题,他居然没阻止。 “那时我爹总要我把铁管藏好,回京时更是不准我带上,可是铸铁厂的老师傅可是很夸我的。” “是啊,那时侧妃总是会画一些农具的草图给铸铁厂的老师傅帮忙铸造,给汾州一带的庄户帮了大忙,也正因为如此,通常只要是侧妃送去的草图,老师傅们都会帮忙的。”薛劲解释得更详细,也觉得这事其实不严重,毕竟淮州离京城远得很。 宇文修还未开口,便听有人来禀,“主子,二皇子到。” “收好。”宇文修把铁管递给海青,便拉着祝心琏往前厅走。 “王爷,铁管真的是好东西。”祝心琏担心他交给海青之后就不还给她。 “确实是好东西,可是在不同人眼里,是好是坏,那就难说了。”物品本就没有好坏之分,唯有人,才需要以好坏划分。 第九章皇家没有兄弟情(2) 到了大厅,宇文修发现来的不只是宇文信,还有薛诺和另两名工部郎中。 “二哥。” 本坐在厅上品茗的宇文信闻声,扬起温煦笑意,道:“三弟。” “想不到二哥这么快就赶来了。”宇文修朝一旁作揖的官员摆了摆手,拉着祝心琏在宇文信身旁落坐。 “能不快吗?你像一阵风的出发了,我要是走得慢,来不及送上赈金和赈粮,不是扯你后腿了?”宇文信好笑反问。 坐在宇文修身边的祝心琏表情有点懵,听他们的对话,宇文修知道二皇子殿后,可这事他却没告诉她。 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也许该说打从来到淮州之后,她老觉得宇文修有哪儿不对劲,偏偏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唯一最明显的是——他的笑容愈来愈假,太假了。 “有劳二哥了,薛知府已经造了册,届时再将赈金和赈粮交给他去处置便成。”宇文修看向薛诺,笑了笑又问:“有劳薛知府陪二皇子走这一趟路。” “王爷说的是哪儿的话,这是下官本分。”薛诺忙道。 第2页 “对了,二哥,今日就宿在这儿吧。”宇文修指着站在下头的海靛,道:“他是淮州富商,人称场?,他出借他的宅院让咱们住几宿,二哥就和薛知府、两位工部郎中暂时宿在这儿。” 海靛听他说人称场?,顿觉双脚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宇文信勾弯唇笑道。 海靛深深作了揖,赶忙差人再备一座院子和几间上房,再走到两人面前问:“天色快暗了,不知道王爷和二殿下是否要用膳了?” “二哥,一道用吧。” 宇文信点了点头,海靛在前带路,一行人便移驾到一座搭在九曲桥上的八角亭里,祝心琏看着这犹如白玉砌成的九曲桥,自然而然地想像这桥到底是如何搭建的。 她初来乍到,满脑子想整治水患,压根没仔细看过这座宅子,如今仔细打量,发现宅子处处用心,工法极为细致。 “三弟,在这儿用膳,湿气不会太重?”宇文信轻声问道。 “还行吧。” “淮州湿热,三弟可还堪得住?”宇文信难掩担忧地问。 “是湿热了点,但和那些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相比,我这个闲散王爷不过是张张嘴,其他事自有人张罗着,没干什么重活,也不至于娇弱得连这点天候都扛不住。” 听宇文修这么说,祝心琏才想起,是呀,淮州要比京城还要热,空气中带了股闷,就算入夜,那股暑气怎么也散不去。 可这人昨晚是抱着她睡,睡得她满身汗,怎么他还抱得那么牢? 他那么苦夏的人,怎么受得了? “再者,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有她在。”宇文修说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霎时,祝心琏羞红了脸,想把他推开,又觉得太不给他面子,不推开嘛……他这举措能见人吗? 这人怎么人前人后都一样,一逮着机会就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弟妹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有她在,我放心多了。”宇文信笑意温煦里藏着些许感慨,彷佛拿谁与谁比较似的。 宇文修只是回以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待他们进了亭内,刚好菜也上得差不多,几个人依序入坐,祝心琏本是要站在他身后替他布菜,哪知他硬是将她拉到身旁落坐,她有些抗拒,他却是不容置喙。 要知道,她是个姑娘家本就不该与男人同席用膳,更何况她还只是个侧妃,根本就没有资格坐在这儿。 “淮州临河,最不缺的就是水产,今日上桌的全都是淮州特有的河鲜,保证绝对是京城吃不到的,各位大人尝尝。”海靛话落,使了个眼色,来了两个丫鬟,动作俐落地开始剥着蟹壳。 “就快要入秋了,咱们淮州的河蟹最是肥美,要是再过两个月就能尝到鲜甜的蟹膏,届时还请各位大人赏脸,让小的作东设宴。” 看着那头还在剥蟹,祝心琏便夹了两只白虾入盘,三两下便剥好壳搁到宇文修面前。 宇文修有些诧异,可眸底眉梢皆是遮掩不了的喜悦,凑近她,抓住她刚剥好的第二只虾,低声道:“喂我。” 祝心琏瞪着他,觉得这个人的脸皮实在是厚得不像话。他的眼睛长得那么漂亮那么大,难道就没看见满桌都是人吗? 喂他?能看吗?像话吗? 可偏偏他却是一副只要她不肯喂,他就不放手的坚决模样,根本是要逼死她。 两害相权取其轻,最终祝心琏只能在心里悲泣,表面若无其事地当着大伙的面,把她手中的虾塞进他的嘴里。 可这人恶劣得紧,竟在她喂食的当下还舌忝了她的指,吓得她赶紧抽回,抽出手巾不断地擦拭,却抹不去他舌尖残留的触感。 “甜。”宇文修满意极了。 一伙人皆将他的行迳看在眼里,却没半个人会说他不是,海靛和海青更是再次确认,往后要是不慎闹出什么事,找侧妃救命就对了。 祝心琏羞恼地瞪着他,要不是在场人太多,她真的会不管不顾离席。 适巧,剥好的河蟹正好逐一端上桌,大伙忙吃忙喝的,一个个视线都不敢往这头递。 偏偏宇文信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月兑口道:“原来三弟当初请求赐婚,当真是上心了。” “确实是上心了。”宇文修大言不惭地道。 祝心琏也正在忙吃忙喝中,可眉头却微微皱起,不懂他为何要说谎。 上心什么啊?那时他们才见过一次面,且他待她虽好,但只是生疏又客气的好。 “……既是如此,该是迎为正妃才是。” 这话当真踩中宇文修的痛脚,当初他要是知道有一天他会对她上心,又怎会只纳她为侧妃? 不过宇文修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真心话,只是无奈地道:“我无功在身,岂能像当年二哥有功在身,向父皇请婚迎娶二嫂?如今的我,不过是闲散王爷,不敢要求太多。” “胡思乱想,父皇最看重的便是你,只要是你开口,岂有不允的道理?”宇文信低斥了声,可脸上依旧带着温煦笑意。 宇文修只是浅浅逸笑,没再多说什么。 坐在身旁的祝心琏这时倒是品出一点端倪了,看来真的就像爹说的,生在皇家的男人是没有真正的手足之情的,连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似乎跟是不是生在皇家无关,说穿了,世间上的人也常是如此,不过是亲缘较薄罢了。 她胡乱想着,瞥见他又开始往她盘里加菜,她小声地咂着嘴警告,岂料压根没吓阻作用,他反而夹得更多……她不由抬眼望去,本是想狠狠瞪他,要他收敛点,岂料却对上他笑得异常温柔的眉眼,像阵和煦春风刮进她的心里,令她抿了抿唇,算了,难得瞧他笑得开心,她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 于是,她再度埋头苦吃,可谁知道又扒了两口,菜又夹来了,硬是堆成小山。 祝心琏瞪着那盘小山,心想,他再笑得多温柔都没用,该警告时,她还是不会客气。 正准备骂人,却见他那双总是冷郁的眸笑如弯月,深邃如潭,映出的是她的身影,彷佛他的眸底只盛装得下她一人。 她莫名的感到羞涩,已经翻到舌尖的话,终究还是叫她咽下去。 算了,要是吃撑了,一会多走两步消食便罢。 深呼吸一口,她准备赶紧吃完赶紧离开,不让他再有机会堆菜,可是她才拿起筷子,就想骂太过分了,他竟把他自己的盘子也推了过来,那上头是满满的、满满的一堆菜啊! “你够了喔!”祝心琏不爽了,握筷的手怒拍桌面。 对面几个官员吓得面面相觑,无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回应他们的却是宇文修的放声大笑,众人莫不瞪大眼,宇文信更是难以置信极了,至于海青和海靛更加奠定祝心琏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很好笑吗?”她怒声质问。 她向来不轻易发怒,因为她知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可问题是,她真的觉得他是故意惹恼她的,听!笑得那么张狂那么大声,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乐! “挺好笑的。”宇文修像是被点中笑穴,怎么也停不住笑。 祝心琏觉得脑子里有根筋气断了,动手就要揍他,他却像是早猜到她的下一步,快一步起身,她气得追过去,但他腿长跑得快,像逗她似的总快她半步,令她感觉能抓到,却又抓不着人。 最后,祝心琏使劲加快步伐,硬是抓住他的衣角。 “唉呀,我腿疼。”宇文修不要脸地使出苦肉计,抱着腿低低哀叫。 “不,我觉得你是皮痒,欠抓!” “你当人家妻子的可以打相公吗?”宇文修眼见她出拳,眼明手快地抓住她,上次被打的痕迹好几个时辰才不见,他可不想再挂着彩还要骗人说是蚊子叮的,丢人。 “你当人家相公的欺负妻子,很有趣吗?”他可以欺负她,她却不能反击?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有趣。”他由衷道。 “你!”右手被抓,她出左拳,却还是被抓个稳稳的,气得她抬腿就踹。 宇文修吓了跳,将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再将她反抱入怀,“你在踢哪?咱们还没圆房,你打算让我绝后?” 祝心琏羞红脸,想起他强迫她做过的一些恶事,张口就往他的手背一啃。 宇文修当蚊子叮,由着她,附在她耳边低声喃着,“今晚圆房可好?” 祝心琏羞得啃得更大力。 他的嗓音更低哑了几分,道:“就这么说定了。” “我没答应。” “你应允了,还押了私印的。”他握起拳,让她瞧瞧她刻在他手背上的牙印。 祝心琏满脸通红,觉得遇到一个不讲理的无赖,可偏偏这个人是她的相公…… “走,回去吃饭,多吃点,晚上才有体力。” “我不要吃了,丢死人了。”她抬眼望去,发现一整桌的人都在瞧他俩,彷佛将他们刚才的行径对话都瞧得一清二楚。 “行,咱们回房吃。”他干脆将她一把抱起。“场?,麻烦你再备一桌菜。” “王爷别这么唤小的,小的马上差人准备。”一听场?两字,海靛就觉得腿都软了。 宇文修把人掳走,亭内的人窃窃私语着,唯有宇文信含笑的目光满是杀意。 第十章迟来的洞房花烛(1) 治水工程在祝心琏和宇文修的主持之下快速地进行着,山壁凿栈孔的凿栈孔,挖沟渠的挖沟渠,筑堤防的筑堤防,千余人散布在河岸边上,有条不紊,各司其职。 整个河岸边,人潮涌动却井井有条。 艳阳下,宇文信微眯着眼,看着井然有序的工人,月兑口问:“这些人看起来倒不像是僻远小村的村民。” “是吗?” “俨然像是纪律分明的民兵。”宇文信笑道。 宇文修不禁失笑。“二哥这些话太抬举他们,他们不过是淮阴河沿岸的村民罢了,说穿了,有些本就是泥瓦匠,有些则是我特地找来教导他们的,如此一来,才能加紧赶工,否则谁都算不来雨季何时会再侵袭。” 南方的雨季极长,从夏至秋都可能降下大雨,如今已是夏末,可谁也不能保证倾盆大雨何时会再出现。 “原来如此。”宇文信轻点着头,看向河岸边正在指挥筑堤防的小小人影,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意。“三弟妹可真是不可貌相,一个小姑娘竟懂这么多。” 过了几日发现祝心琏才是河岸边指挥若定的大将,叫他惊诧不已。 “那是我教得好。”宇文修大言不惭地道。“前些日,我从祝西临那里取回昭廷多年前寄放在他那儿的手稿,里头正好有一法可试,我那侧妃正爱玩得紧,我便由着她去了。” 宇文信眉头微扬,压低声响道:“难不成三弟请父皇赐婚,为的是昭廷的手稿?” 昭廷是何许人也,宇文信岂会不知?他不只知道,更清楚当年宇文修、昭廷和祝西临三人极为交好。 那年,他的三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行事从不藏着掖着,三人老是聚在一块,谁会不知道他们交好。 “……也可以这么说吧。”确实有一部分是如此。 “难怪,我就说了,你怎能允许她在一群男人里走动。” 宇文修笑而不答,但笑意有点僵。 他哪里允许了?不过是那天稍稍玩过火,她就翻脸不理他……都几天了,到底得有多小心眼,才能如此漠视他,竟连晚上都不陪他睡! 许是他待她太好,才令她拿乔,也许他该告诉她,他最讨厌任性的女人,在他面前使小性子是没用的。 “我听薛知府提及三弟妹与薛劲似乎是青梅竹马,也莫怪他们走得这么近,从我这儿瞧去,两人确实是般配得很,年纪相近,谈笑自然。”宇文信说着,还以眼神示意他望去。 宇文修哼笑了声,压根不想瞧,可他的视线也不知怎地,不小心挪了过去,就见薛劲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竟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编贝,压根不知道遮掩,压根不端庄贤淑……有什么好笑的! 宇文修闷得紧,因为她从没在他面前笑得如此肆无忌惮。 “如果不是三弟从中横插一脚,说不准这两人是郎有情妹有意呢。”宇文信语气颇遗憾。 宇文修笑得更卖力了,郎有情妹有意……什么玩意儿?她都嫁人了!抛下相公不理不睬,迳自和其他男人打情骂俏,真以为他不会动怒! 今晚,他得让她背好三从四德不可! “王爷,火药调配好了。”海青走近,在他身后低声道。 宇文修深吸口气,保持迷人笑意,对着宇文信道:“二哥随意,我先到岸边走走。” 宇文信摆了摆手,带着自个儿的随从朝另一头走去。 宇文修目光如炬,笔直朝祝心琏而去,眼见她的灿笑在瞥见他时瞬间收拾得连点渣都不肯给他,他窝在心里的那把火顿时喷发。 “见着人了,不知道要问安?”他沉声道。 祝心琏抿了抿唇,还是规规矩矩地朝他福身,嗓音平板地道:“王爷安好。” 一旁的薛劲也赶忙作揖,可是打一开始宇文修就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彷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瞧宇文修似乎有些话想说,便很知趣地走到一旁。 宇文修见她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知怎地,满腔怒火就消减了大半,原本在脑海中演练过霸气十足的词句瞬间也忘了大半。 “呃……火药调配好了,你要不要瞧瞧?”最终,他只能很弱很弱地提出一个具有和好意味的邀请。 “不用。”祝心琏别开脸,瞧也不瞧他一眼。 宇文修吸了口气,不敢相信他都把梯子递过去了,她还不下来! 看样子,他得让她知道,一个妻子是不能有脾气的! “祝心琏……”话到一半,瞥见她冷若冰霜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满脑子教导的话语竟成了——“上次,我不是跟你说,火药研磨粗细与炸开威力不同,你……不想瞧瞧这次的火药吗?” 话一出口时,就连他都不能理解为何自己如此卑微,如此委屈,彷佛多惧怕她不睬他。 “不用,你说的我都记得,如何调配我也记得。”她再转开脸,这次只留一只玉白的耳朵给他。 所以她现在是过河拆桥,见他没利用价值,连哄他都不肯了! “你这什么态度?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你竟背对着我?”这口气,他是真的吞不下去,对比她对待薛劲的态度,他觉得自己悲凉极了。 “如果王爷不喜欢妾身的态度,王爷不见便是。”祝心琏这次是真的只给背影。 她不是在闹脾气,实在是他太过分,只要一瞧见他的脸,她就会想起他对她做的乱七八糟事……太过分,真的太过分!大白天的,竟把她关在房里上下其手,这次她绝不原谅他! 宇文修咬牙,几乎被她气笑,“你就不怕本王降罪?”真以为他会一直容许她放肆? 第3页 “王爷就算要休了妾身也无妨。”她语气淡淡地道。 宇文修闭了闭眼,从没想过他的妻子竟会如此执拗,一再挑战他的耐性!真以为他不敢休了她? 不不不,他不能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他得跟她说道理,不能让她有事没事就把休妻这事挂在嘴边……都上玉牒了,休什么休! “祝心琏,本王……” “妾身还有事要忙,王爷自便。”赏给他一个潇洒背影,不管他允不允,祝心琏迳自忙去了。 宇文修愣在当场,脸色忽青忽白,一口浊气卡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出。 去她的道理,有什么好说的! 拿乔?以为他会哄她吗?她想多了! 她敢耍性子,他就冷着她,看她何时觉悟、何时低头,他再考虑要不要原谅她!宇文修握了握拳,转身就走,却险些撞上海青。 “你杵在这儿做什么!”他怒吼道,毫不遮掩他快要爆开的怒火。 海青委屈至极,谁知道主子会在这当头转身呢?他不过是看了场主子吃疡的好戏,反应迟了些,至于这么骂他? 委屈归委屈,海青还是赔笑问:“主子上哪?” “你管得着吗?” 海青嘴角下垂,觉得人生好苦,他得想个法子让侧妃回心转意,别再冷着主子,搞得他自己日子难受。 突然,宇文修道:“她往这儿看了吗?” “嗄?”海青两眼发直,脑袋发懵。 “我说,她往这儿看了吗?”到底要他说几次? 海青愣了少顷才意会,赶忙偷觑了眼,却压根没瞧见祝心琏的身影…… “主子,侧妃不知道上哪去了……”不要瞪他,又不是他要侧妃走的,真那么在意,追上去不就得了? 宇文修气得拂袖而去,铁了心不睬她,她不低头,就别奢望他回头! 回到常宅,宇文修冷着脸坐在堂屋里,外头,海靛走来,敏锐地察觉状况不对劲,低声问了守在外头的海青—— “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侧妃冷着主子,主子正发火。”海青无奈道。 “侧妃为什么冷着主子?”这么快就恃宠而骄了? “我怎么知道?”他看起来像是侧妃肚子里的蛔虫吗?“方才侧妃回来了,我还特地旁敲侧击,偏偏侧妃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不管我怎么说,她一点回应也不给我,我还能怎么办?”原以为她还能陪主子用膳,可谁知道晚膳的点早过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让主子气得更呛。 别看侧妃平常笑嘻嘻的,像是个好拿捏的主,事实上她很有自己的主意,一旦打定主意,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头,不知为何觉得跟主子挺像的……是被主子带坏了不成? 海靛望向屋内,有些踌躇不定。 “不是有事要禀报?进去啊。”海青有些幸灾乐祸地催促着。 海靛啧了声,“你当我傻呀!”挑这当头向主子禀报一些不算好的消息,那不是找死吗?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侧妃愈冷着主子,主子的性子只会越发不好,照我看来,主子不会低头的,这两人恐怕得要再闹上一阵子。”想到这些,海青就觉得心累,开始怀念几天前的好风光。 海靛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理,叹了口气,慷慨就义地推门进屋。 一踏进屋,海靛的眼皮就开始跳了,他不禁怀疑今天真的不是个好时机,也许他应该扭头就跑…… “事情查得如何?” 就在海靛打退堂鼓,企图趁主子不备溜走时,主子开口问话了。 海靛赶忙来到他面前道:“主子,薛知府在汾州上任同知之前,是漕运参政,负责押粮。” 话落,海靛被他家主子那冷进骨子里的目光盯到遍体生寒,却分不清主子的不快是因为侧妃,还是来自这个消息。 “所以昭廷出事时,他是漕运参政?”半晌,他才沉声问道。 “是。” 宇文修垂敛长睫,突地掀唇冷笑,“全都是一丘之貉,二哥的手法倒也不错。” “主子的意思是……” “薛知府是二哥的人。” “怎么说?”不是他看轻二皇子,而是这些年,皇上虽然给二皇子一些职务,但至今尚未封王,足以见得皇上并不看重他,在这情况底下,二皇子又要如何拉拢地方官员? “初到淮州,薛知府不想让我知道薛劲与祝……与她是青梅竹马,可是二哥一来便挑明说他俩是青梅竹马,这事不是薛知府说的,会是谁说的?他极欲避嫌,若不是与二哥极为熟识,又何必告知这事,徒增麻烦?” 海靛还是不懂,“可是,二皇子人在京城,又怎能与薛知府勾搭上?” “你以为当初二哥拼死拼活驰援沙场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要立下战功,为了请皇上赐婚,得到唐家的势力?唐家是皇亲国戚,其姻亲又错综复杂,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员,都有唐家插得上手的地方。” 海靛听得一愣一愣,直到现在才总算拼凑出十二年前主子遇袭的原貌,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小的一直以为是太子呐……” “是太子党所为无误,而他不过是借刀杀人。”宇文修撇唇笑得自嘲。 第十章迟来的洞房花烛(2) 当年,他能够下床后,他便让暗卫把所有事情一桩桩地查。 他也怀疑太子,可是在层层叠叠抽丝剥茧,发现所有的证据都合理地指向太子,只要能抓住证据,必定能让太子至少断一只臂膀时,他反倒觉得不对。 若他要害人,必定会想办法栽赃给旁人,怎么会让人这般顺畅地查到自己身上? 他开始怀疑有人想让他作屠龙刀,最好他跟太子两败俱伤,才能渔翁得利。 而其实他让暗卫搜找证据,纯粹只是想替昭廷平反,可惜的是所找出的证据全都指向了太子党中与皇亲国戚沾得上边的人。 为了皇家颜面,就算他呈上证据,皇上也不会替昭廷平反。 谁会为了一个已故的官员,伤了皇家体面?横竖人都死了,罪名也担了,都过了十二年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何必再搅乱一池春水? “主子,既是如此,二皇子此次押粮而来,咱们得小心为上。” “有什么好小心的?你以为是谁让他押粮来的?”宇文修嗤笑了声。 “主子是有意……引诱他再动手?可是主子现在并无要职在身,主子没挡着他的路,他没理由这么做。” “因为我不愿作屠龙刀,他只能故技重施,拉太子下马。”他必须给宇文信动手的机会,才能制造为昭廷平反的机会。 只要太子不犯大错,太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但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待遇可就不同了,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泼他一身脏水,最好是连整个唐家都拖下水。 唐家嚣张太久,怕是早成了皇上的眼中钉,相信皇上会很乐意处置唐家,不仅替昭廷平反也能替自己博得贤帝美名。 “主子都知道了,怎么不跟咱们说呢?”海靛有点泄气,总算明白他费尽心思弄到手的帐本,主子看了却不开心。 “怕你们鸡婆。”他淡道,这群随他一起成长的暗卫,要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当年他伤重濒死时,他们为他奔波,千里寻找药材,他都看在眼里。 然而海青的性子太过耿直,让他知晓,极易出事,而海靛虽是老谋深算,却怕他不管不顾进行暗杀,不管怎样都不是他乐见的。 他的兄弟,他自己处置,君子报仇,十二年也不嫌晚。 “主子……”海靛觉得心酸极了,怎么他为主子机关算尽却只换来鸡婆两个字? “还有什么消息回传?” 海靛无声叹了口气,道:“主子,弟兄传回消息,怎么也查不出祝大人的外室到底是谁。” “查不出来?” “或许……根本没这个人。” 宇文修沉吟不语。他对自家暗卫的能力是相当自信的,没有查不出的人,除非那是个虚构的人。 可是,如果没有外室,祝心琏是打哪来的? “说到这事,倒想起海蓝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海青见主子脸色稍霁,才进屋提起这事,担忧他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事了。 “让人去找他。”宇文修话落,突听见雨声,目光看向外头半晌,毫不犹豫起身。 海青跟在他身后,见他踏出房门,立刻知道他要上哪。 还需要问吗?三更半夜的,自然是去找侧妃。 至于主子先前说了什么低头不低头的……随便听听吧,谁要主子先上心了呢。 雨声响起,还未就寝的祝心琏起身推开窗,看见豆大的雨,不禁担心宇文修的腿是不是又疼了。 他说过,他的腿伤是以前遇袭从马上摔下所致,当时腿都摔断了,还身中剧毒,那时他还是决意去救好友,哪怕遭火焚身,他还是不放弃……才多大的年纪,把自己搞得一身伤,落得一身宿疾,每每刮风下雨他便难受,真是…… 可才想到这,她抿了抿唇,铁了心不想睬他。 谁要他那么坏,都跟他说不可以了,他却还是逼迫她非得看他满身伤痕……事实上,她看见的可不只是伤痕而已,事后面对许嬷嬷的谆谆告诫,她更是羞得无颜见人。 他要是不道歉,不改改这毛病,她绝不原谅他。 然而,回头坐在榻上,脑海翻飞过他犯腿疼时的神情,明明就疼得难受还故作轻松,她又心软了,不如……去瞧瞧吧,要不去问问海青也好,若他真的不舒服,也能让海青替他按压按压。 打定主意,她起身套上外衫,却突地听见有人掀帘而入,她头也没回地道:“兰草,你别跟了,我去去就回。” “去哪?” 祝心琏被吓得险些原地跳起,一回头便见神色阴郁的他,月兑口问:“你怎么来了?”这神色,不可能是为了道歉而来的吧。 “本王不能来?”他恼道。 祝心琏本是要回他“你是王爷,没有不能踏进之处”,可一见他脸色差得很,不禁月兑口问:“你怎么了?” “腿疼。” “腿疼你还来?” “你不就我,只好我就你。” 祝心琏张口欲言,最终还是闭上嘴,搅着他在床榻边坐下,“趴着。” 宇文修乖乖趴下,瞥见她穿着外衫,不由问:“你要去哪?担心雨下得太大,刚筑个底的堤防会冲坏?” 夜色深了,许嬷嬷都说她睡下了,肯定是听见雨声就打算去河堤瞧瞧。 啧,怎么就没想着瞧瞧他? 祝心琏愣了下,惊诧不已,没有,她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她只想起他的腿疼不疼…… “不用去,夜里有人看着,雨势要是不停,河水又泛滥的话,他们也知道拿你让人做的草裹土去堵一堵。”他闭着双眼,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这些年,他将海靛安排在淮州,一方面是为了寻找昭廷的女儿,另一方面是尽他所能地帮助因涝旱而流离失所的南方百姓,他们可以进他的庄子或铺子里谋生,或者是习武读书,甚或是学习其他技艺,不求往后成为国之栋梁,只盼能安身立命。 而海靛所谓备妥的人手,自然是从那其中精挑出的人。 祝心琏垂着眼睫,抿着唇好一会,开始轻揉着他后腿上的穴道。“场?给的那些人都是相当得力的帮手,我并不担心。” 听她嗓音软绵绵地喊着场?,令宇文修嘴角一撇,在心里暗记上一笔,又问:“既不担心,你都歇下了,穿着外衫要去哪?” “……还不是因为下雨了。”她闷声道。 “什么跟什么?”他斜瞥她一眼,有些模不着头绪,既然不是怕河水暴涨,其他事又跟下雨有何干? 祝心琏睨他一眼,快速地收回目光,玉白的耳朵缓缓染上一层绯红,“怕你腿疼……” 她声音细如吐气,轻得几乎叫人听不清,宇文修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嘴角不自觉地勾弯,翻过身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欸,你又这样!”她被迫趴在他胸口上,不敢胡乱挣扎,就怕不小心弄疼他。 “原来你是会担心我的。” 祝心琏顿了下,恼道:“你是我的相公,我不担心你要担心谁?反倒是你,老是欺负我,你还不知反省。” “我何时欺负你了?”他疑惑道。“分明是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我哪来的本事欺负你?” “你不睬我、不找我,故意跟薛劲走得那么近气我,你当真以为我都不会发火?”到底谁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他堂堂王爷已经被她踩在脚底下还不敢喊疼,她还敢恶人先告状。 祝心琏恶狠狠地瞪着他,“我跟薛劲是在谈筑堤的事,你分明是知道的,哪里是气你?而你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以为我是故意不睬你不找你?” 他怎么有脸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当王爷的,黑白曲直都由他说了算吗? “我哪儿做错了?”来,说清楚,他厌倦了老是被她漠视的日子。 “你!”祝心琏哪里说得出口,小脸红通通的。 宇文修瞧她气得杏眼圆瞠,却又说不出话的模样,心旌动摇之际,已经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 祝心琏顿时变成颤抖的小兔,杏眸染上一层水光。 宇文修哪能忍受她如此羞涩的勾诱,一把将她压在床上,唇舌纠缠间,大手已经滑入她的中衣,轻覆着她柔软又轻颤的胸揉弄。 “嗯……不要,会疼……”祝心琏羞得抓住他的手。 他一逮着机会就对她上下其手,老是捏得她连穿肚兜都疼,好不容易歇了几日较不疼,她可不要再受一次苦头。 “会疼?”他哑声问着。 “嗯。”她用浓浓鼻音拖了长音,像是委屈极了。 “我用舌忝的就不疼了。” 祝心琏顿了下,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他已经一把拉开她的中衣,掀开她的肚兜,温热的唇已经覆在她的胸上,她吓得险些尖叫,可在湿热的舌舌忝触着敏感的点时,她抽了口气,阵阵酥麻从胸间爆开。 “不要……”她气若游丝地抗拒着,伸手想要阻挡却被他拉至头顶上。 “心琏,咱们圆房吧。”他哑声喃着,褪去衣物。 看着他褪去衣物,展露出瘦而不弱的身躯,她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要做何反应。 “本来是想要等你再长大些的,可我发现……你已经够大了。”说时,他还伸手揉了揉她的胸。 祝心琏羞恼地想要打他,手却被他轻柔地拦劫,拉到唇边轻吻。 “怕吗?出阁前,你的嫡母没有教你吗?” “……嬷嬷教了。”她又羞又紧张,整个人僵到快石化。 当初,她认为她不可能与他圆房,所以嬷嬷在教导时,她完全放空,还是后来他老爱对她上下其手,她才从箱笼里找出那本书看过一遍,方搞懂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就好,至少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置身在她腿间。 “等等等等,太亮了。”她紧揪着他道。 第4页 “亮点好,可以让你把我看清楚些。” “我看过了!”她看过很多次,还被迫模过了! “多看几次,我都不介意了,你介意什么?” 他很大方地让她看清楚他身上每个地方,祝心琏赶忙捂住眼,可就在这当头,她的一阵凉意袭来,她往下一看,她的裤子不见了! …… 这一夜……注定难熬。 第十一章双双落水失了踪(1) 像是极度疲惫,祝心琏沉沉睡去,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睡得如此满足,叫她沉在梦乡不肯醒,直到阵阵越发狂急的雨声,硬是将她从睡梦中扰醒。 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松地看着微亮的房,一时间竟猜不出是什么时辰。 看起来像是还早,但是……下雨! 想起自己是听见雨声才醒来,她忙掀起被要起身,却瞥见自己浑身赤果,吓得赶忙把被子扯回裹个死紧,呆愣地躺在床上不住地回想,这才想起昨晚的荒唐。 她跟他圆房了……她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解过,而最疼之处莫过于双腿之间,她又羞又恼,气王爷没个分寸,可他人呢? 她艰涩爬起身,环顾房内,确定他不在房内,赶忙下地找她的衣衫,就在她刚把裙子穿好时,外头传来兰草的声响—— “侧妃要起了吗?” “我已经起了。” 一边回答,她赶忙将窄袖短衫穿起,快速地扣好盘扣,兰草刚好推门而入,准备伺候她洗漱。 “兰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正午了,侧妃。”这还是她头一回让主子睡这么晚,没办法,是王爷交代的,不到正午不准扰醒侧妃。 “正午?”她看向外头天色又问:“这雨是何时下的?” “昨晚,而且愈下愈大。”兰草叹了口气,一下大雨她就想起水患,只盼老天赶紧放晴,别再下雨了。 祝心琏闻言,不等兰草慢慢吞吞地给她擦脸,拿起手巾就随意抹着,吩咐道:“赶紧让人备马车。” 雨势太大,怕会毁了这几天的心血,她得去看看。 兰草二话不说地将她按到椅上,“王爷出门前发话了,侧妃得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可是……” “一早雨势变大时,王爷就带着护卫出门,要侧妃放心。” 这席话没让祝心琏安心点,只因她更加担忧他的身子……雨下那么大,到时候湿气入身,岂不是更难受? 祝心琏想到这,又要站起,“我还是……” “王爷发话了,要是敢让侧妃踏出这宅子,他便要收拾我。”兰草可怜兮兮地扁起嘴。“侧妃,您可不能害我。” 祝心琏咬了咬唇,暗骂那人现在都知道拿她身边的人牵制她了。 “他早上就出门了?” 兰草点头,“嗯,挺早的,约莫卯正。” 差不多三个时辰……估算了下,祝心琏又问:“可有人回来递消息?” “侧妃,外头的事有男人们扛着,况且在河岸边的人那么多,真有个状况,也有人帮忙,还怕什么意外?”兰草替她梳头,边梳边叹气。“侧妃,我知道您是能干的,关于治水这事,我也敢说没几个人比得上您,可您也得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那些身强体壮的男人,就算要人拿主意,河岸边有工部官员、王爷,还有薛公子,能出什么乱子呢?您就不能静下心好好歇会吗?尤其您昨晚和王爷……咳,许嬷嬷说了,您得多歇会。” 祝心琏本是眉头紧蹙,可听到最后神色又羞又慌,“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他四处宣扬? 兰草跟着脸红红,语气倒是如往常四平八稳,“昨晚我值夜时海青哥说的。” 祝心琏羞得捣住脸,心想,难道是屋里声响大到连外头都听得见? “而且,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王爷那般春风得意的模样,还给了我赏银呢。”兰草忍不住从兜里掏出一锭十两银。“王爷笑了呢,而且还笑着敲打我,我都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害怕。” 说是这么说,但她确实是害怕多一点,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侧妃踏出房门。 而让她来说,她也不想看侧妃老是在河岸忙,更不喜欢雨势一大,侧妃便往河岸跑。 虽说每回她都陪着侧妃,但她真的想告诉侧妃,水患真的很可怕,要真有个万一,她要是救不了她,该怎么办? “原来你是被他收买了。”祝心琏羞恼道。 “非也、非也,就算王爷不给赏银,我还是会听话的。” “谁才是你主子?” “正因为侧妃是我的主子,我才更不愿让侧妃在这种雨天外出,外头危险,身为您的大丫鬟,不就应该要保护您吗?” 瞧兰草一本正经地说着,祝心琏抿了抿唇,眉头不自觉地又拧起。 “好了,一会准备要用膳了,王爷昨儿个不知道从哪找来个糕点厨子,一早就准备了多种糕饼,侧妃一会儿试试,要是喜欢哪一种,往后就让厨子多做点。”兰草满意地看着镜中的她,好久以前就想试试给侧妃梳堕马髻,如今瞧来,她眼光真好,堕马髻果真适合侧妃,几缗发丝垂落纤白颈项上,更显娇弱抚媚。 祝心琏没吭声,无奈点了点头。 好吧,先吃饱再说,说不准一会他就回来了。 可谁知道,祝心琏这一等竟等到了酉初,他还没回来。 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势,她总觉得这纷乱的雨像是打在她心头上,叫她怎么也冷静不了。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天色早就暗了,这时分如果还待在河岸边是很危险的。虽说他懂的也不少,可毕竟他不似她从小就在河岸边长大,不比她清楚河水暴涨前的征兆,一旦堤防地基遭冲毁,湍急的水会以惊人的速度横扫,犹如噬人的怪兽,一旦被卷入河中,那是无法逃出生天的。 虽说他身边跟了不少人,但是水患发生时,有太多事都无法预测。 祝心琏愈想愈心慌,愈慌就愈坐不住,最终起身不住地踱步,兰草端茶进门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兰草,王爷可回来了?”她心焦问着。 兰草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侧妃,王爷带了很多护卫出门的,您不必担忧。” “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 “是啊,可是王爷身边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况且要真有什么事,会有人回来通知的,侧妃何不坐下喝口茶,缓口气?”兰草说着,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说真的,她一直觉得她家侧妃就是个天生老成的姑娘,当年在汾州遇水患时,也没见她焦急心慌,就算那时老爷在外奔波,彻夜未归,她也只管赶紧画草图,思索到底要如何应对,今儿个是怎么了? “兰草,我想到外头瞧瞧。”她心慌啊,哪里有什么心思喝什么茶。 “侧妃……”虽说兰草不明白侧妃为何如此心焦,但她还是第一次见侧妃如此魂不守舍,让人看得都不忍心了,于是妥协道:“不能踏出宅子,可好?” 她估计要是真让侧妃踏出宅子,她可能连全尸都没了,所以为了能留全尸,她只好请侧妃退一步。 “行。”只要别再将她关在屋子里,什么都好谈。 就在祝心琏踏出房外时,长廊一头传来阵阵脚步声,她侧眼望去,就见宇文修正大步流星而来。 见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祝心琏忙朝他急步走去。 宇文修一见她踏出屋外,脸色已经微沉,正打算好好教训她的丫鬟,却见她来到跟前赶忙握住他的手,霎时,刚涌现的怒火瞬间消弭。 他有些受宠若惊,正模不着头绪,便听她带着埋怨的叨念着—— “都快入秋了,雨下那么大,你外出也不知道多搭件衣袍吗?双手这么冰,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原本宇文修是极不满她在护卫面前下他面子,彷佛他多体弱多病,可她一双小手不住地摩挲着他的手掌,他突然觉得,嗯,体弱多病也挺好的。 “……似乎有点冷。”他试探性地道。 如他猜想,祝心琏立刻拉着他回房,让他往床上一坐,拉起被子将他裹着,问:“要不要起个火盆?” 宇文修轻咳了声,道:“不用,我只是觉得手冷。” 火盆?她到底以为他有多虚弱? 祝心琏随即用两只小手轻柔地包覆着他的手焙着,彷佛捧在她手心里的是他的心,叫他轻叹了声,笑意染上眸底。 “雨势那么大,堤防的地基被冲坏了吗?”她边搓着他的手指边问着。 “没,我让人补救了,人多就是好办事,没什么大碍。”他回得心不在焉,双眼直盯着线条秀美的纤白颈项。 “既然没大碍,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埋怨道。 宇文修听着她娇柔的埋怨,想起昨晚她脆如黄莺的啼吟声,莫名地心旌动摇。 “问话呢,怎么不说?” 等了半晌,等不到回应,她没好气地抬眼,却见他凑近自己,吻上了唇。 她顿了下,他的唇舌却已缠了过来,她想抗拒,后脑杓却被他按得死紧,只能任由他纠缠着,叫她气喘吁吁,不知所措。 好半晌,他才停住吻,将她按进怀里。 祝心琏又羞又恼,问他正经话呢,他却老是不正经。 “疼吗?”他低哑问着。 “什么?” “昨晚失了分寸,疼吗?” 埋在他胸膛的小脸瞬间通红,“当然疼,浑身都疼。” “……今晚不让你疼。” 一听他这么说,祝心琏二话不说将他推开,想起身却又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听哪去了?你初经人事,总得让你歇个几日。” 祝心琏又羞又恼,在他怀里挣扎着,“不理你了。”她真心觉得自己真是白操心了,亏她为他牵肠挂肚一整个下午,结果一回来就说荤话。 “上哪呢?我还没用膳呢。”他一把拉住她。 “你怎么不早说?”她骂了声,赶忙唤兰草,让她赶紧通知厨房备膳。 宇文修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愈扬愈高。 原来有人在乎,滋味竟如此美好。 大雨在当晚就停了,翌日祝心琏便跟着宇文修巡视新筑的堤防基底,路上泥淳不堪,一开始是宇文修牵着她一步步慢慢走,可后来却变成是她搅着他俐落地走。 宇文修眉头微扬,心想真是没面子,但无妨,他里子攒得饱饱的。 “栈孔还在凿?”她眯起眼,看向山壁那头。 “嗯,黑石比想像还要坚硬,得多费点功夫,不过也差不多了,大抵下午就能埋火药。”宇文修朝山壁那头比划着。“到时候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将突出的那块整个炸碎,到时候分流上就没什么问题。” “希望到时候一切都能顺利。” “肯定顺利。” “火药调配可要拿捏好,一个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宇文修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在她眼里相当没用,“那配方还是我教你的呢,你自个儿也看过了,能出什么乱子?” 况且,看守的全都是他的人,要真能出问题……嗯,那就留点缝,让他瞧瞧有哪只老鼠会混进来。 她也只是谨慎,多叮嘱了句,可不是不信任他……祝心琏笑了笑,明智地不跟他纠缠这话题,转而道:“炸山那天,我肯定是要到场的。” “嗯,到时候咱们离远点。” “可以搭船吧。”这段河面虽是最狭窄的,但岸边到山壁约莫一里宽,要是站在岸边,怕是瞧得不够清楚,难以第一时间确定是否炸出她想要的分流状况,更无法确定炸落的山壁是不是真如他们计算地落在他们希冀的位置上。 总得靠近一点,要是有什么状况,才能及时补救。 宇文修沉吟了会儿才说:“也行,但别靠得太近就是。” 祝心琏笑嘻嘻地看向他,心想自己话没说明白,可他都懂。 “开心什么?”一见她露出笑籍,他跟着止不住笑意。 “能认识王爷真好。”虽说她与兰草极具默契,可与他之间的默契又不太相同,更让她打从心底喜悦。 这简单几个字挠得宇文修心里痒痒的,“知道我的好,那么知不知道晚上怎么服侍我,好报答我?” “你这人……”为什么三句话里就得掺句荤话? “情趣,丫头,我在教你。” “不用。”祝心琏撒手就要丢下他。 宇文修不慌不忙地喊了声,“唉,我腿疼。” 祝心琏回头瞪他,再看向他身后的海青,“让海青扶你。” 海青闻言,忙道:“我正有事忙呢,侧妃。”话落,二话不说地撒腿就跑。 祝心琏见他快步如飞,不禁傻眼。 “娘子,我腿疼。”宇文修委屈地又喊了声。 不得已,祝心琏又朝他走来,搅着他一步步慢慢走,嘴里还叨念着,“今早不都说不疼了吗?怎么又疼了?” 宇文修勾弯唇,听着她叨念,怎么听就怎么悦耳。 第十一章双双落水失了踪(2) 过了晌午,如宇文修猜想,栈孔已经凿出差不多的大小,差人塞好了火药,预备引爆。 宇文修带着祝心琏和几名护卫上了船,停在距离山壁约半里远。 等一切准备就绪,一声令下,几名工匠点燃了火药,不多时,连声震耳欲聋的轰天巨响爆开,火药的威力之大,让山壁瞬间大片滑落,震得河面湍急,船只跟着摇晃,祝心琏差点没站稳,还是宇文修稳稳地将她搂在怀里。 可几乎在同时,船头也传来轰然巨响,在祝心琏还没搞清楚状况时,船只已经开始倾斜,倾斜的速度快到根本无法掌握,不过是眨眼功夫,她已经落入水中,沁凉的河水叫她浑身为之一颤,更可怕的是爆炸也叫河水流速加剧,她的身子抵不住猛烈的水流,眼看就要被水流急冲而去。 她惊慌不已,可在下一刻,一把力道拽住她,她随即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那一瞬间,不知怎地,她想起了年幼时被人救起,那位大哥哥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将她拽起,牢牢地护在怀里。 同样的,她一点都没感到恐惧。 跟着落水的海青在河底不放弃地一再搜寻,直到被其他弟兄强制拉上岸,他才近乎月兑力地躺在河岸。 “头儿,现在该怎么办?”另一名护卫问着。 “搜,派出所有人顺流往下游搜!”海青一股脑坐起道。 “是。”护卫们赶紧备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听闻消息赶来的宇文信急声问道。 海青忙站起身,抱拳道:“小的失仪,还请二皇子恕罪。”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宇文信神色焦急不已。 海青大略地把炸山时发生的事说过一遍。“目前只能确定有人在船头安置火药,趁着炸山时一并炸船,所以王爷和侧妃才会在翻船时一并掉入河中。” “船头?三弟可有受伤?” “不确定,炸山时所有人都聚在船尾,只能大略估测王爷落入河中时并无受伤,但落入河水中就难说了。” 第5页 宇文信轻点着头,再问:“可派人去捜了?” “已经派出王爷身边所有的护卫,但怕人数不足,所以小的想请薛知府帮忙。” 宇文信皱眉,“等他回府衙派人过来,都过一日夜了。” “不,王爷说过,淮州知府可以临时动用后龙卫守兵,小的想请薛知府调派后龙卫守兵顺流搜寻。” 后龙卫离这儿不过二十里路,差遣一声,费不了多少功夫。 宇文信眉头微扬,正要开口之际,见海青从里取出一块令牌。 “这是王爷的腰牌,相信薛知府会知道该怎么行事。” 宇文信见状只能朝他摆了摆手,海青朝他抱拳后,快步离开。 宇文信看着他的背影,身后的护卫才上前要开口,随即被制止,“走吧,回去等消息。” 宇文修和祝心琏失踪的事传来常家宅子,海靛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在厅里,等着其他消息。 而兰草一得知祝心琏落水,生死未卜,立刻就想往河岸去,却被常宅的下人拦了下来,气得在屋前大骂。 “你们这些人,王爷出事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动,都不怕皇上降罪!” 他们不在乎秦王发生什么事,可她在乎她家主子啊!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种事,不管王爷怎么阻止她,她都该厚着脸皮跟上去! 常家下人没人吭声,兰草气得直跺脚,“走开,我找我家主子都不成吗?” 厅里的海靛叹了口气,负手走来,“兰草姑娘,你现在去找,又能往何方去找?你倒不如静下心,先等前头回报消息再说。” “什么都不做,只能等消息再见机行事吗?难道你不知道光坐着干等,可能会痛失先机?落水这等事,我以往在汾州见多了,要是不赶紧救人,那是会……”多晦气的话啊,她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海靛看向天空,无奈道:“兰草姑娘,天色就要暗了,你就算现在赶去岸边又能如何?你一样找不着人,说不准会出乱子扯后腿,你觉得这么做会比较好?” “我……可是天色就要暗了,我家主子要是找不到……”兰草泪眼汪汪。 海靛撇开脸又叹了口气,“我说,好歹王爷身边跟了不少人,就算落水,也肯定找得到。”当他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吗? “可是……”兰草哽咽道。 “一群人聚在这儿做什么?” 门口传来海青疲累的声音,所有人都转过身。 兰草更是一个箭步冲向前,也不管他身上还湿漉漉的,抓着他便问:“找着人了吗?” “还没,兰草妹妹别担心,所有的护卫都派出去,我也拿了王爷腰牌请薛知府调后龙卫守兵,相信很快就会找到王爷和侧妃。”海青就算疲惫不已,还是腾出一点心思安抚她。 虽然这种说法没让兰草安心多少,毕竟天色愈暗愈难寻人,可好歹一口气派出的人多,找到的机会就大些,兰草也没有再往外跑的意思。 海青见她似乎把话听进去了,拨了点心思看向海靛,就见海靛朝自己轻点头,彷佛一切都在掌握中。 可说真的,海青心底也没谱。 王爷的计谋太过冒险,一个不小心真会把命搭进去,他真是不该随着王爷才是。 “爷,张画师来了。” 这时有个下人来禀报,海靛让他把人领过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长袍的文士就到了厅堂,对着几人拱手。 “张画师,你这是来交画的吗?” “是的,这是我记忆中的人像,您瞧瞧像不像。”张画师恭敬地朝他递出两幅画。 海靛摊开一看,两张画像中的女子皆是同一人,不同的是一张画的是姑娘十五岁,另一张则是三岁时的模样。 “行吧。” 说真格的,他已经不太记得王爷画的那张三岁画像上的小娃长什么模样了,感觉跟十五岁的有几分像,就给了赏银,张画师道谢再三后离开。 海青问:“怎么又画了三岁的画像?” “还不是王爷交代要我拿出小姑娘三岁的画像给黄大娘瞧?海蓝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都多少天了,到现在还没见着人,派去的人也寻不到他。”海靛不禁抱怨着,他可不想在这当头折损任何兄弟。 “难不成……”海青话未尽,只瞥了海靛一眼,他便能意会。 “不至于,我找了十年了,要是有人也在寻她,我不可能不知道。” 当年诛杀昭家一门,要不是没留意没除尽,便是根本不在乎昭侍郎年幼的女儿沦落何处,毕竟当初要除去的本就只有昭侍郎。 海青却一脸严肃,“万事还是小心点好。” “行了,你赶紧去洗漱,换身衣服吧。”海靛催促着,看着手中两张画像,突地喊住正抬步要走的海青。“你瞧,这姑娘是不是有点眼熟?” 他问的是那张十五岁的少女画像。 海青看了眼,浓眉微拧,“好像是有点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一旁的兰草见他们打量着画像,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不担心王爷和侧妃落水,反倒讨论画像……歙,这不是我家侧妃?” “侧妃?”两人不约而同地问。 “对呀,挺像的,大概有七八成像,你们不觉得?”兰草疑惑地看着他俩。“海青哥,你见过我家侧妃那么多回,怎么你认不出来?” “因为侧妃从不做这种妆扮啊,而且这画像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海青说完,像是意会什么,直瞪向海靛。 兰草又问:“你们为什么有侧妃的画像?是王爷要的吗?” 没来得及回答,海靛已经将三岁的画像递到兰草面前,“这张呢?” 兰草只瞥了眼,眉头紧锁,“这也是我家侧妃啊……这张和王府里的那张挺像的,我那时就觉得古怪,可是也不敢多问什么,想不到这儿也有……为什么?” 海青和海靛同时惊呼,“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我五岁时就已经伺候我家姑娘了,那时她才三岁,身上有伤,挺难照料的,可是姑娘从不喊疼的。” 海靛追问:“为什么有伤?” “我记得老爷说过,因为失火了。” “失火?”海青低声喃着。“这也合理啊,当初昭府确实是失火……”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外室,所以才查不到?”海靛几乎要喊出声了。 就说了,凭他查探消息的能力,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外室,原来根本就没有那个人,说到底,侧妃就是昭侍郎的千金,八成是被祝西临救了,顺便收养了。 海青和海靛对看一眼,这种结果令两人再也说不出话。 找了老半天,人早就被祝西临带走了,难怪整个淮州都要翻过来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事他们不是没怀疑过,但因为王爷认定祝西临居心不良,根本不认为祝西临会铤而走险地护住昭侍郎唯一的千金,所以没细查,可答案偏就是如此! 兜了一大圈,人早就找着了,而且还成了王爷侧妃……这是什么样的玩笑? “怎么了?你们干么不说话?”兰草不解问着。 海青看向她再问:“兰草妹妹,你应该知道侧妃是外室所生,可你见过那位外室吗?” 不管怎样,再确定一次,他会比较心安。 兰草摇头,“没有,老爷说过,家里失火,那位娘子没了,只救出侧妃。” 海青追问,“既然外室没了,你家老爷没立刻将侧妃领回家中?” 兰草思索了下才回道:“我记得那时我跟我家侧妃是住在外头的胡同里,直到老爷被调往汾州,老爷才将我和我家侧妃带回家中,那时老爷家中可闹得不轻。” 海青、海靛交换了个眼神,似乎推测无误,昭侍郎被害事发,隔两年祝西临就被调往汾州,如果侧妃真是外室所生,在外室没了、侧妃身上还有伤的状况下,实在没道理不把人带回家中静养,反倒是等了两年才接回。 不知道王爷知道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海青想着,也没什么好奇的心情,反倒转为担心,王爷现在到底流向何方,有没有依推测地流到下游的承保村? 第十二章原来她就在身边(1) 祝心琏浑身微颤着,可寒意不多时就消失了,像有个暖炉暖着她,暖得她舍不得张开眼。 可是隐约间,她听见了敲门声,然后她的暖炉不见了,叫她不安地四处模索,却听见熟悉的嗓音低低道:“行了,在别人家中这样模不好,想模,回家后你爱怎么模就怎么模。” 瞬间,祝心琏张开眼,对上那双染上欲念的深邃黑眸。 “王……” 宇文修伸指往她唇上一点,“别说话,我去去就来。” 祝心琏一头雾水看他起身开门,不知道在与谁说话,她趁这会儿打量屋子,只觉得这茅屋就像是汾州临河一带的屋子——因为老是有水患,所以汾州沿河附近的村民就习惯搭茅屋,建造较快。 只是这到底是哪里?不是在炸山壁……她回想着,猛地想起船头传来爆炸声,然后船就翻了,再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由看向门口,这才发现宇文修穿的是粗布衣裳,就是一般庄稼汉穿的短衣和宽裤,那裤子还短了一截,而他的发是随意紮起的,有些不伦不类。 此刻,他像是和人已经说完话,关上门又走回床边。 “这是……”她看着他手上拿的东西。 “是收留我们的大叔他妻子的衣物,你将就点,在衣服干之前先穿着。” 祝心琏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光着身子,瞬间羞红了脸,拉紧了被子,“谁谁谁帮我月兑衣服的?” “这里就只有那位大叔跟我,你认为是谁月兑的?”他没好气地道,可瞧她满脸通红,他又按捺不住逗弄她的兴致。“我又不是没瞧过,现在害臊是不是太迟了点?” 祝心琏想表现得坦然,可没穿衣服没底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哪呀?” “小定村。” 祝心琏忖了下,道:“所以这里是小保村的东边小村落?” “嗯。”他没说的是,他原本预定在承保村上岸,谁知道顺流至小定村时,就被渔网网住了。 “我记得……好像船爆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声响是从船头传来的,她如今回想不禁庆幸,当初他怕炸山会出意外,所以是以船尾靠近山壁的方向,若炸山的落石太大时,船要驶动会比较快一点,于是那时看炸山时,他们都是站在船尾。 要是如平常站在船头……她简直不敢想像后果。 “这事恐怕得等回去才能知晓。”他淡道,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递了点诱饵,对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上钩了。 她注意到外头的天色微暗,“所以我昏睡了一个时辰?” “还不到一个时辰,你不用担心,一会儿我的护卫们就会找来。”他们在承保村没等到他,这段水域前后找一找,费不了多少时间。 “他们怎会知道你在哪呢?”她苦笑了声,他的护卫们再了得也得费点功夫,哪可能说找来就找来?“不过咱们运气还不错,有人收留了咱们,借咱们一间房,还借咱们衣物。” “运气是不错。”刚好那位大叔收渔网的时候瞧见他俩,顺便就把他俩捞上岸,确实是该好生答谢,他忖着,眼角余光瞥见祝心琏轻喰笑意瞅着自己,不禁勾笑问:“怎么了?” 瞧,还是他的妻子好,哪怕落水醒来亦是临危不乱,无所畏惧。 “我落水时,是王爷救了我吧,我觉得那瞬间你就像是那个曾经救过我的大哥哥。”她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哪怕她早就记不得大哥哥的脸。 被当成替代品,宇文修可不高兴了,“得了,拿个名不经传的男人与我相比。” “不是与王爷相比,而是觉得我运气真好,每次遇难时都有人救我,算了算,王爷也救了我两回……不对,应该是三回。”前两回是在保定寺差点被掳,还有他愿意请婚迎她为侧妃,让她免于白绫三尺。 宇文修无奈叹口气,“难道你就不会想,要是都不遇难,不就好了?” 她眨眨眼,“可是人生在世哪有不遇难的?” 也是……这点宇文修反驳不了,只能催促她,“赶紧穿上衣服,就算不合身也无所谓,横竖只是在等衣服干之前暂时穿着。” 祝心琏看着叠放在床边的衣物,红着脸道:“你转过身去。” 她也想穿衣服的,可这房间就这么点大,也没个屏风遮掩,要她在他面前穿衣,她真的不行。 “我又不是没见过……对了,我刚刚才发现你的臀上有块红胎记。”挺特别的,所以他多看了两眼。 “转过去!”要不是手边没东西,她真想砸过去。 宇文修咂着嘴,乖乖地背过身。 确定他不会偷瞧,她才从被子底下探出手,抓起衣物研究了会,快速地抓进被子里穿上,才掀被整衣。 “王爷,你说,要是你的护卫们没找来,咱们是不是能请大叔帮咱们雇辆马车或是找匹马?” “这种僻静村落有牛车就要偷笑了,大不了咱们坐牛车回广田。” 祝心琏想想他俩坐在牛车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王爷金枝玉叶,这辈子恐怕还没坐过牛车。” “是没坐过,凡事总有第一次,当是尝鲜也无不可。”前提是,他们得要熬得过今晚。 “你到底穿好了没?” “穿好了。”她下地走到他面前,转了圈,“你瞧,这衣裳多俐落,不管要做什么事都方便多了。” 她上身是件窄身窄袖的衣裳,搭上裙子或裤子都行,比起京城里穿的那些宽袖长裙什么要好上太多。 宇文修见她一身不合身的衣裳,忍着不打击她,“这衣料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拉了拉下摆,觉得这衣料是糙了点,但还算舒适,没道理人家能穿她却穿不得。 “你的皮肤那般细致,这衣料会刮红留印子。” 他又知道细致了……祝心琏含羞瞋了眼,“回去我就让人给我做几套这种款式的。” “行,但衣料我挑。” “你开心就好。” 宇文修笑眯眼,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欸,你这样我的衣服又乱了。” “乱了就乱了,横竖也没打算让你到外头见人。” 话才说完,敲门声又起,宇文修让她坐着,自个儿去开了门,却见来者不只那位大叔,还有他的妻子…… 在对视的瞬间,对方似乎也认出他,闪避着视线。 宇文修不禁莞尔,黄大娘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在小牛村?这里距离小牛村可是跨了县。 正忖着,祝心琏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的身旁,朝两人道:“多谢大叔、大……娘收留。” 虽然稍顿了下,但她还是用完美的笑容补足了。 祝心琏会顿住,不外乎是因为认出了黄大娘正是在淮州山谷遇见的那位大娘。 这也太巧了,在这儿也能撞见……这里离淮州那山谷,有挺长的一段路,她和那位昭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她不辞千里去祭拜? 第6页 黄大娘一见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位夫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你的,让她借穿一下也是无妨的,对不。”黄大叔倒是个热情大方的人,乐呵呵地说着。 黄大娘点头,没多说什么。 黄大叔又道:“歇会,一会要用膳时,再唤你们。” “人家是尊贵人家,怎能跟咱们一道用膳。”黄大娘赶忙阻止,又觉得自己太激动,于是又缓了语气道:“把晚膳送到他们房里便行了。” “大娘是如何知晓我们是尊贵人家?”宇文修笑问道。 黄大娘眉眼未抬地道:“两位看起来不像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人,肯定是打城里来的,身分自然尊贵。” “大娘想岔了,都是人,没有谁比谁尊贵,一道用膳吧。”宇文修笑眯眼道。“到时候再麻烦大叔唤一声。” 黄大叔笑呵呵地应承,“没问题、没问题。” 待门一关上,祝心琏便道:“王爷也认出是那位大娘了。” “嗯,倒是巧合。”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瞧她挺怕你的。”很显然,大娘连瞧都不敢直视他。 宇文修不以为意,“怕我的人多了去。” 祝心琏不喜欢他这么说,不禁道:“怎么我就不怕?” 宇文修睨她一眼,挂着邪恶笑意俯身凑近她,问:“真不怕?” 祝心琏先是不解地微皱着眉,而后瞬即意会,立刻翻供,“怕,很怕!” “怕得好,最好是怕到任我乖乖处置。” 祝心琏捣着耳,当她什么都没听见。 走到窗边,推开窗,她瞥见外头竟有片菜园,开心道:“王爷,有菜园子。” “稀奇吗?”他走近一瞧。 他抱着她到这里时,已经打量过这简单的茅屋,附近有大片林子遮蔽,不远处有溪流可引流,前又有大片月复地,开辟菜园子也是很自然的。 仔细想来,这位黄大娘实在太可疑,本是住在小牛村,如今却在小定村,寻的还是如此隐密之地居住,分明是不想让人寻到她。 这一切迹象足以证明她知道什么秘密,为了这个秘密躲躲藏藏。 待用完膳后,他再找她问个详实。 “稀奇啊,虽然我不知道这菜是什么名字,但我喜欢吃这种菜。”她看着鲜绿鲜绿的菜叶,嘴谗极了。 “我比较想吃你。”话落,他真往她玉白的耳垂咬了口。 祝心琏差点跳起来,急忙捂着耳朵,“你别闹!” “待回去再闹。”他是真的迫不及待想回家了。 稍晚,宇文修两人换上了已经烘干的衣物,跟黄家人一起用饭。 用过膳后,黄大娘备了水酒,让他们在堂屋里喝酒闲聊,自己收拾着桌面,想躲到后头去,可惜才刚放下碗盘就被宇文修拦住。 “如果你曾经在昭廷昭侍郎府上当差过,那么你应该知道他与三皇子交情甚深。”宇文修毫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地道。“那么,你应该也可以猜到本王就是当年的三皇子。” 黄大娘低垂着眉眼,“我不懂贵人说什么。” 宇文修懒得跟她打太极,说得更加直白,“听着,我已经记下你的丈夫和儿子的名字,想取他爷俩性命,对我而言,再简单不过。” 黄大娘蓦然抬眼,面露忿忿,“我们未求你回报,你竟还忘恩负义?” 宇文修不管她的愤怒,淡淡道:“端看你怎么做。山谷里的墓是我让人造的,我也一直在寻昭廷的女儿,可直到如今我还是没能找到她,如果你能告诉我她的下落,我可以给你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报偿。” 宇文修想,先是威逼,而后利诱,大多数人都会低头的。 然而黄大娘微愕看着他,像是诧异极了。 “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本王不多等。” “……你真的是秦王?” 宇文修微眯起眼,问:“莫非当年事发之后,还有其他皇子找过你?” 黄大娘犹豫了下,“当初,有自称三皇子手下的人找过我……我那天没当差,根本没进过昭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是对方死活不信,硬是要把我带走,幸好我丈夫回来,便带着我逃了……这些年,我们总是不敢久待一处,就怕被找着。” 宇文修眼神瞬间冷沉,“难道你没听说那年三皇子只剩一口气,哪会差人寻你?我的人好不容易在今年才找到你。” 黄大娘垂着眉眼,并不说话,皇家的事情虚虚实实,谁知道三皇子只剩一口气的消息是真是假?还是直到刚刚跟眼前人交谈,她才觉得当年的事情有古怪。 而今年确实有两人寻她,询问姑娘下落,可她无法确定到底是谁派来的,所以她只能逃离是非保平安。 “你大可以相信本王,本王与昭廷是至交,当年救不了他,如今我更不想放过任何机会寻找他的女儿,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请你告诉我。” “可是……你不是找到了吗?”她不解反问。 “嗄?” 看他惊讶的样子,黄大娘眼中疑惑更深,踌躇地说:“当年事发之后,我曾经进城里问过,有人说,有个人从着火的昭府里救出一个仆役的年幼女儿,送到济善堂,可是昭府的下人们根本没有那么年幼的女儿,我便猜是府里的下人为了保住姑娘,将她打扮得像是下人的女儿,待我赶过去时,那个小丫头已经被人接走,后来不管我怎么打听都不知去向,那日在山谷里我瞧见您身旁的女子,我就觉得是她,如今再见我更加肯定……既然你俩是夫妻,那么也许你瞧过她臀上有块红胎记,若有,那便是了。” 第十二章原来她就在身边(2) 听完黄大娘这一番话,宇文修很是震惊,后续随口应对了几句,便回房陷入了沉思。 是啊,她臀上确实有块红胎记,而济善堂……如果他没记错,当初在昭府救出一个小女娃,他便要海青送到城里的济善堂…… 所以,他当年救的便是昭廷的女儿昭怜?她口中说的那位救了她又很好看的大哥哥就是他?甚至,她说尝过延丰楼的糕点也是真的,因为他与她确实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昭廷要离京,是他亲自带着延丰楼的糕点送别,亲自把糕点交到她手上……可是在大火中,他根本认不出是她。 她浑身脏污,衣服还被火星烫破……圆房那日他才在想,怎么她身上的伤疤那般奇特,当他将她环抱入怀时,两人的伤疤简直合成一块,结果竟是这般缘由。 她是他要寻找的人,当年他救出了却不知她是谁,再相逢时他娶了她,却依旧不知她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忖着,他不禁笑叹出声。 “怎么了?难道黄大娘与昭侍郎没半点干系?”先一步回房歇着的祝心琏走到他面前蹲下,双手轻抚他的膝盖。 宇文修注视着她,十二年的变化太大,他压根没认出她,自己想尽办法寻找,想不到她竟然就在身边……祝西临那个混蛋,竟然什么都没说! “生气了?”她轻抚他拢起的眉头。 “不是。”他抓下她的手在唇边轻吻着。“只能说命运作弄人。” 好吧,找到她是好事,能知道她口中好看的大哥哥是自己……好到不能再好了。 “怎么说?” “说来话长,等咱们回去了,我再好好与你说。”他得再带她去昭廷的坟前,说不准昭廷在黄泉底下笑他呢,人都找到了却压根没察觉。 “嗯。”她乖顺地点头。“早点歇下吧,说不准明日咱们得想办法赶路。” 眼见她要褪下已经烘干的外衫,他忙道:“你睡吧,不用月兑外衫,和衣而睡。” “为什么?” “夜凉。”话落,他让她躺在内侧,自己则守在外侧,看着她的脸,心想她对于治水和那些机巧有那么高的天赋,怎么他压根没怀疑? 是韬光养晦太久让他变傻了,还是他过于执着,以至于看不清周遭?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至少他找到人了,要赶紧处理烦人的虫子,他要带着她走过千山万水,陪她游历五湖四海…… 只是,他要怎么跟她说她的身世? 如果她知道她不是祝西临的女儿,会不会很伤心?还是干脆什么都别提,让她以祝心琏的身分继续过活? 宇文修陷入天人交战,却耳尖地听见外头有动静,他闭上眼,静心倾听轻巧却不拖泥带水的脚步声,那是练家子特有的脚步声。 半夜寻来,如此小心,怕是为了暗杀而来,看来他终究低估了二哥的能力。 宇文修翻身坐起,徐步走到窗边,从窗缝望去,果然瞧见黑夜中有人影晃动,瞧着正往黄家夫妇的房而去。 他眉头微皱起……他还没报恩呢,怎能害恩人遇难? 可无法确定来者几人,他不能将她单独留在房内…… 回头看着状似熟睡的祝心琏,他有些犹豫,正忖着该怎么做时,却蓦地听见说话声—— “诸位半夜鬼祟探访,所为何事?” 他重新从窗缝望去,就见黑暗中有三人挡住刺客的去路。 “与你无关,想活命就快滚。” “谁说与老子无关?老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人!”那人话落的瞬间已经拔剑,剑光如电而去,像是宣泄怒气般地砍杀。 海蓝……宇文修不禁失笑,那时他月兑口要他寻回黄大娘,没找着人不准回来,没想到他竟是一路找到小定村了。 他开了门,倚在门边,看着海蓝没一会便解决两人,其余人见情况不妙,便趁着夜色遁逃了。 “海蓝,这两个要怎么处置?”另一名暗卫问着。 “就地埋了吧,看着就不是东西。” “不行,得押回去。”宇文修淡道。 海蓝蓦地抬眼,迅速地来到他面前,想要沉稳地向主子问安,却没忍住露出苦相,“主子,您怎么会在这儿?”糟了!他比主子晚一步找到人,他……还能不能回去啊? 宇文修被他如丧考妣的神情逗笑,心想他肯定想岔,也没打算跟他解释。 “别弄死那两人,明日一早押回广田县。”话落,他转身进房,躺在床上抱着亲亲娘子安稳入睡。 海蓝则是双腿无力地跪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怎么办……他晚了一步,主子是不是不要他了? “海蓝,别跪着,咱们得轮流守夜,否则贼人又来了怎么办?”另一名暗卫说着,也很崩溃。 他们本是被派来找海蓝的,谁知找到他时说是已找到黄大娘的下落,才会跟着他一路过来,然而模黑抵达小定村却遇到贼人,最可怕的是主子竟然在这儿…… 暗卫看看四周,不解又问:“对了,怎么没看到头儿?” 海蓝随即缓过气,往门口一站,虽然不懂向来随侍在侧的海青为何不在主子身边,但这就是他将功赎罪的好机会,谁都别想跟他抢! 可是主子如果还是不要他呢? 可恶,主子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让睡梦中的祝心琏不甚安稳地动了动,躺在身侧的宇文修眉眼不抬,扯下腰间玉穗中的珠子便往外弹去,外头瞬间鸦雀无声。 这一静,便静到天色大亮,祝心琏美美地睡了一觉,在他怀里舒服伸了个懒腰,还有些贪懒地往他怀里蹭,几乎要蹭出他的火气。 “王爷,天亮了?”她偎在他怀里,撒娇般软喃着。 “嗯。” “昨晚是不是有谁来了?”她的脸习惯性地往他胸膛蹭了两下,像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嗯。”宇文修垂敛的长睫压根遮掩不了他眼底的炽热。 “是海青他们吗?” “……嗯,起吧。”再蹭下去就不用走了。 “喔。”嘴上这么应着,但她却没动。 “再不起,本王就办了你。”他凑近她威胁着。 祝心琏蓦地张眼,忙道:“我醒了!” 说着,她还身体力行地推开他,跳下床,离他几尺远。 宇文修侧躺在床,脑袋枕在手臂上,凉凉打量着她半晌才慵懒起身。 “主子,您起了吗?” “头儿,求你了,这差事给我,你总得给我机会将功赎罪。” 外头传来海青的问话声,同时也响起海蓝悲惨的哭嗓,宇文修不耐烦地起身,推门一瞧,外头挤了二、三十人,叫他看着头更疼。 “主子,属下真的拼命找了,可她搬家了,属下只能沿路搜寻,一刻不敢停留。”海蓝一见他立刻单膝跪下,悲痛陈情。“属下真不知道为何主子能早一步找上门,可属下是真的尽力了,所以……不要赶属下走啊。” 海青一脚踢开他,“滚开,不要妨碍主子洗漱。” 什么鸡毛蒜皮大的事也敢往主子面前凑,海蓝到底是打哪学来这种做派的,丢他的脸! 宇文修疲惫地扭头回屋内,任由海青替他洗漱,也差人给祝心琏备了水盆手巾。 “主子,属下们来迟,还请主子恕罪。”见主子脸色铁青,海青轻声告罪。 入夜时,提早安排在承保村的暗卫回禀没有遇见主子,他就觉得不对了,立刻带人沿路顺水搜寻,天欲亮时,搜到小定村遇到了跟海蓝一路的暗卫,才知道海蓝为了寻黄大娘一家,误打误撞地替主子解决了麻烦。 幸好海蓝带着另两人到了,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中途发生一点小意外,怪不得你们,待会走时给黄家夫妇多点赏银,留下讯息,若其日后有何请托,尽力而为。”宇文修语气平淡,疲惫地揉揉眉心。 海青见状,不禁疑惑,海蓝说入夜后没多久他就到了,有他在,主子没可能还睡不好,可是主子瞧起来就像是一夜未眠,难道是担心广田县那儿出了岔子? “主子,广田县那儿……” 宇文修蓦地抬手制止,看了眼正在洗漱的祝心琏,海青立即意会主子压根没将计划告诉侧妃,既是如此,他就不能露馅。 宇文修这才吩咐,“一会就启程回广田。” “是,属下已经备妥马车。”海青说完,端着水盆要离开,却又蓦地想起什么,转身低声问:“主子可询问过那位黄大娘了?” “问完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之所以一夜未眠正是因为思索着到底要不要捅破她的身世,二来是因为她这个妖精老往他身上蹭,蹭得他上火,夜不能眠。 “答案是……”他虽然从兰草妹妹那得到了一个答案,但必须印证。 宇文修懒懒抬眼,海青立刻乖乖地闭上眼,毕恭毕敬地退下。 睨了祝心琏一眼,宇文修至今还未能下定决心,也许得等到回京,待他问过祝西临之后再决定。 一行人在天色大亮时,整装出发,上马车前,祝心琏特地向黄家夫妇道谢。 黄大娘睇着她良久,半晌才问:“王爷待您可好?” 祝心琏没心眼地道:“自然是好。” “那就好。” 听她的口吻犹如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祝心琏笑眯眼道:“大娘,保重。” 黄大娘轻点着头,见她转身走向宇文修,才轻声道:“保重……丫丫。” 第7页 祝心琏蓦地回头,疑惑地看着黄大娘的背影。 丫丫……怎么她觉得这小名听起来熟悉极了?彷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有人这么唤过她? “怎么了?”宇文修低声问。 祝心琏摇了摇头,“没什么。” “走吧。”他扶着她上马车。 马车随即疾驰而去,不到两个时辰便进入了广田县城,直奔衙门。 常宅里,宇文信站在廊下赏景,不一会护卫无声走来,附在他耳边低语。 宇文信神色不变,甚至还喰着淡淡笑意问:“东西拿到了吗?” “主子,拿到了。” “人呢?” “已押住。” “好,备车,咱们去衙门。” 护卫神色微诧,低声问:“主子,这时候咱们不是应该赶紧回京吗?” 按理说,主子负责押运赈灾钱粮,只要把钱粮交给薛知府就该回去,多待了这些时日,怕是回京时会遭罚,可现下主子竟还要再多留?这是为什么? “先瞧瞧秦王如何再回京也不迟,不管怎样,总得向他道别。”宇文信微微笑着,眼神却是森冷。 他这个弟弟,命特别强韧,怎么都死不了,但无妨,他会让他明白,求死不得才是人生至苦。 第十三章尔虞我诈谍对谍(1) 府衙内,有两人被五花大绑押跪在地,宇文修和祝心琏不发一语地坐在堂下,广田县令周滔站在他身后,不解地看着坐在堂上的薛诺。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说王爷落水了?如今回来了,这不是桩喜事吗?怎么脸色却阴沉得吓人,而薛知府怎么也跟着闷不吭声的……能不能来个谁,告诉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跪在地上那两人身穿后龙卫的服饰,难道是寻找王爷时干了什么蠢事,惹王爷震怒,非要论罪不可? 就在静默了近半刻钟后,有衙役来禀后龙卫指挥使到了,薛诺摆了摆手,衙役便将后龙卫指挥使进入堂内。 “王爷,薛知府。”后龙卫指挥使一入内便先向两人作揖。“王爷急召末将前来,到底所为何事?”他刚得知秦王平安归来,心里正庆幸着,却不解王爷为何急召他前来。 “本王问你,那两人你可识得?”宇文修懒懒指着跪押在地的两人。 后龙卫指挥使上前几步仔细看过两人,摇头道:“不识得。” 周滔登时吓了跳,穿着后龙卫的服饰却不是守兵? 祝心琏倒没什么反应,因为在回广田县城的路上,宇文修已经大略跟她提过了。 可不是吗?他们搭的船无故炸了,怎么想都是有人动了手脚,至于为何要这么做,宇文修没说,她也没多问,横竖只要逮着人就明白了。 “那么,薛知府让你调配守兵时,你是派出了谁?”宇文修再问。 “王爷,末将派了两位百户长,领着麾下共两百四十人,交由薛知府调派人手,至今尚有人未归。” 宇文修轻点着头,眸色带着阴戾看向薛诺,“薛诺,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这儿,不明白的人都明白了。周滔终于弄明白为何薛诺脸色发青不说话,原来……薛知府偷梁换柱,明面上是救人,实际上是杀人……谁给他的胆!那可是秦王啊!再不受重视,也是众皇子里第一个被封王的啊! 祝心琏快坐不住,她自认为眼光还算精准,怎么也不信薛诺会做出这种事,再者他没道理这么做。 宇文修像是能察觉她的情绪,一把握住她的手,要她稍安勿躁,却是看着薛诺问:“那么,你跟本王说说,你如何调派,人手往何处走,彼此间如何联系,每个点的联系回报你可有掌握?” “王爷,下官将两位百户麾下的手卫兵分为十人一组,由小旗领着,搭船顺流而下,沿河搜寻王爷,他们每一个时辰都会互相传递消息,再由总旗回报下官,下官就连王爷月兑险都是刚刚才得知的。”薛诺满脸无奈,像是被人栽赃却无处喊冤。 “所以,你认为是有他人要置本王于死地?”宇文修抬眼,笑得恶劣。 这话问得太刁钻,叫薛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在广田县这儿,有谁会无故想置王爷于死地?此地官职最高的地方官就是他了,此外便是……二皇子,他这是要逼他把罪往二皇子身上推? 推与不推,对他而言,不都是死路一条? “三弟。”堂外传来宇文信的声响。 宇文修淡淡将目光扫过去,没起身,只是平板无波地喊了声二哥。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宇文信满脸激动地来到他面前。 “当然,总不能叫贼人得逞。”宇文修笑睇着他。 宇文信眉梢微扬,随即眉心又紧紧攒起,问:“可查清楚怎么回事了?” “昨日我搭的船被放置了火药,海青点算过了,库房里刚好少了两捆。” “库房无人看守吗?” “自然是有,只是百密总有一疏。”他笑得意味不明。 宇文信沉吟了会儿,眼角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两人,问:“这两人是……” “穿着后龙卫的服饰却并非后龙卫,行刺杀之事,后龙卫指挥使说了,他把人交给薛知府安排调派,二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信微诧地看向薛诺,“难道你是怀疑薛知府?” “除了他,还会有谁?”宇文修把玩着腰上的玉佩,似笑非笑地问着,“还是说……薛知府另有隐情?” 薛诺瞬间脸色愀变,想开口却是百口莫辩。 “薛知府,如果你无法给本王一个交代,那就别怪本王拿你治罪。”话落,宇文修起身,顺便拉起祝心琏,朝着宇文信道:“二哥,我先走一步。” “对了,三弟,我一会儿便要回京了。” “二哥要回京了?”宇文修彷佛意外极了。 宇文信不禁笑出声,“三弟,我只是负责押赈粮来的,原本将赈粮交给薛知府就该回京,是因为你我才多待这些时日的,再不回去,我怕父皇怪罪。” “啊……也是,不过二哥既然提到赈粮,看来我有必要再查查薛知府,看看这笔赈粮是否有交到百姓手中。”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然而音量不小,仍在堂上的薛诺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宇文信神色不变地道:“查,肯定要查,勿枉勿纵。” 走到衙门外,宇文修才朝他道:“二哥,一路小心。” “当然,你在这儿也要万事小心,别再着了人家的道了,毕竟一笔赈粮里头牵扯许多利益,有人恶从胆边生,压根不叫人意外。” “我知道。” 两兄弟便在衙门外分道扬钥。 一坐上马车,祝心琏便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道:“感觉就像两只黄鼠狼在聊天。” 宇文修却是一听就懂,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恶声恶气地质问:“你说本王是黄鼠狼?你知不知道本王可以拿你治罪?” 祝心琏瞋了眼,“不想当黄鼠狼,就别演得那么像。”她都起鸡皮疙瘩了。 看了这么一出,她再傻也品出一些端倪了。 “黄鼠狼听不懂人话,所以面对黄鼠狼就必须当黄鼠狼。” “……你既然心底明白,为何还要针对薛伯父?他真不是坏人,当初在汾州时,要是有个什么天灾地变的,他就会想法子找乡绅们弄点钱,或者找工匠,对于百姓,他是真的不遗余力。”好吧,也许薛伯伯真被牵连其中,但肯定是身不由己,她是如此坚信着。 “不是针对,只是在撒饵。” “什么意思?” “这些你不用懂,日后要是水落石出了,我再跟你说,横竖薛诺……如果他脑袋够清楚,就知道该怎么做。” 听他这么说,祝心琏也不再多问,懒懒地窝在他怀里,直到回常宅。 才下马车,海靛便已经走来,朝宇文修拱手行礼。 宇文修先一步开口道:“到书房。”随即又对祝心琏道:“你先回去歇着。” 祝心琏看了眼海靛便乖巧地朝院落方向走去,海蓝亦步亦趋地跟着。 进了书房,宇文修才刚坐下,海靛便迫不及待地道:“主子,京里传了消息,说是祝西临被捕入狱。” 宇文修微诧抬眼。“他干了什么?” “收留罪臣之女。” 宇文修难以置信极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恐怕还不知道,但……” “我知道侧妃是昭廷的女儿。”宇文修不耐打断他未竟的话。 海青吓了跳,他都还没有机会跟主子禀报这事,不禁问:“王爷怎么知道的?” “横竖就是知道了,你先跟我说说,为何朝中会突然传开他收留罪臣之女一事?”祝西临被捕,肯定是哪个愚蠢的御史参的,而且提出有力的证据。 可是这不可能,因为人证在小定村里,物证肯定没有。 “弟兄们査过了,好像是祝西临的长女在某场筵席上说出口的。” “愚蠢!”宇文修怒拍着大案。 “确实愚蠢。”海靛附和,他是听海青说祝西临的一对儿女暗中想除去侧妃,却没想到如今竟用了如此愚蠢的招数,把祝家也赔进去,简直是蠢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这是多久的事?”宇文修突问。 “事情流出大约已有近十日,而祝西临被押进大理寺已经有三天了,整个祝家都被看守了。” “……不对,这分明是有人在操弄,心琏远在淮州,就算她的嫡姊对她不满,也不会挑这当头发难。”宇文修骨节分明的长指在桌边轻敲着。“再者,如此情节重大之事,依祝西临的性子,他不可能告诉他的儿女。” 虽说他对祝西临很不满,但是对他的性情还是十分清楚的,他既然要瞒,肯定会瞒到无人知晓…… “唯一有可能知情的,只有他的妻子,只为了能够让心琏名正言顺地进祝家。”她那个嫡姊先前堵在庆王府外,他让人把她送回祝家,肯定是挨罚了,说不准祝西临之妻为了安抚女儿便将这事告诉她,事后要是再遇人挑拨,月兑口而出,似乎合理。 “王爷,姑且不管那些,侧妃……”海靛欲言又止,他担心的是侧妃会不会牵累王爷,但他也知道这话问出口,他肯定要领罚。 “这事我再想想……”宇文修顿了下,突问:“你知道她的身分是因为京里回传的消自心?” “不是,是因为……”海靛便把那日画师送画来,与兰草的对话说了一遍。“所以我和海青便大胆猜测她恐怕是昭侍郎的遗孤,直到京里传来消息,更加确定猜想。” “她确实是,其实与她相处间便有迹可循,只是我没往深处想。”他疲累地往椅背一躺,看向海青。“当初在昭府里救出的小丫头就是她,还是我让你把她送去济善堂的,还记得不?” 海青瞠圆了眼,“那个受了伤,浑身脏污的女娃?” 当初他多怨那个小女娃呀,主子要不是为了救她,也不至于伤上加伤,还差点解不了毒……可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他们绕了一圈,反倒成了夫妻了? “祝西临的事好解决,一会让人把海靛模来的那本帐本送回京去,虽然无法明着洗刷昭廷的罪名,但至少可以将祝西临先捞出来,至于二皇子……他要回京了,这儿可有缺失什么?”黄鼠狼嘛,专门偷东西的。 说到这事,海靛羞愧得脸都抬不起来,“……丢了侧妃的……铁管。” 海青闻言,打死他的心都冒出来了。 宇文修也用杀人般的目光瞪向他。 海靛立刻跪下,“主子,属下领罚,是属下不该得知主子失踪便方寸大乱,一时失了防备。” 宇文修闭上眼,好一会才哼了声,“好他个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想除去我,一方面还能混水模鱼,脑袋这么精明,怎么就不用在正途上?” 海青担忧不已,“主子,这要怎么办?侧妃铸造的铁管如果要栽赃是军械,肯定是说得通的。” “可不是,真是无耻,专走旁门左道。”以往是暗地里对付他,如今却是拿心琏恫吓他……下流。 海青又问:“主子不担心吗?” “我就担心他不出手,这才给了他大好良机,他要是不把握才是辜负我一片好心。”宇文修笑得鄙夷,随即又道:“眼前先将治水处置好,既然分水炸得漂亮,就让他们依照原本的草图赶工,如今快要进入枯水期,是筑堤的最佳时机,应该可以在明年雨季前做出雏形,再逐年慢慢修整。” 听主子说得胜券在握,满心只在乎治水工程,可是海青慌啊,心里没个底,不禁又说:“主子,私铸军械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您要不要……” “你瞎操什么心?”宇文修不耐地道,起身要走时,像是想到什么,看向海靛。“你有堵上兰草的嘴,要她什么都别说吗?” “……没有。”他忘了。 宇文修狠瞪他一眼,“去领罚。” 祝心琏走回自己暂宿的院落,远远的就瞧见兰草朝她奔了过来,于是她乖乖地站在原地,下一刻便被兰草紧紧地抱进怀里。 “侧妃,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下次不管您去哪,我都一定要跟!”兰草抱着她嚎啕大哭,吓得身后的海蓝连退了数步。 “这是意外、意外。”祝心琏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您就不知道这宅子里的人一个个都没良心,居然拦着我,不让我去找您。” 她伸手就指向海蓝,海蓝二话不说地跃到树上。 他又没在场,干么指他!他跟着侧妃是想争取将功赎罪的机会,不要再乱扣罪名在他头上。 “那是因为你去了也没用啊。”祝心琏没辙地道。 “没用我也得去啊,说不准我能找到您呢。” “是是是,我家兰草最厉害了。”祝心琏忙应着,嘴角扬得高高的。 虽说许嬷嬷老说主仆有别,可是她真心觉得兰草就像姊姊,会陪她一起开心一起哭,哪怕筑堤是那般辛苦的事,她还是陪着她东奔西跑,晒得快成黑炭,却从没听她说一声苦。 “走,我们先进屋里再说。”祝心琏柔声哄着。 兰草哭得抽抽噎噎,这才发现自己很丢脸,胡乱抹了脸才道:“赶紧进屋里休憩吧,您肯定没好生休息。” “有,我睡得可香了。”她边走边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兰草听完,把门都掩上了,才压低声响道:“侧妃,场?那儿有您的画像。” “喔,为什么画了我?” “不是那样的。”兰草快速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奇的是,王爷那儿也有啊,也是您三岁时的画像,多奇怪。” 祝心琏听完,只是微微眯着眼,像在思索什么。 “而且我觉得海青哥跟场?好像很熟,熟到像是哥儿们一样……可是他们不是来到广田这儿才识得的吗?而且一个在淮州一个在京城,怎么可能识得?”兰草逐项将她察觉的异状道出。 “是啊,真奇怪。”祝心琏完全认同,她早就察觉只是没点破。 第8页 场?对王爷的态度太过熟络了,怎么看都不觉得是素不相识,而且调派来的人手一个个都是顶尖的匠人,哪可能场?收留的全是匠人? “画像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见过小时候的您吗?可他在京城,您在淮州,怎么见面呢?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所以然来。”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祝心琏状似喃喃自语。 “侧妃也想不明白?” “我再问问王爷吧,这样猜来猜去的,很累人。”她向来不喜欢揣测人心,最好是可以当面说清楚。 第十三章尔虞我诈谍对谍(2) 待她沐浴完毕,便见宇文修已经在房里。 “聊完了?” “嗯。”他应着,朝她伸手。 祝心琏乖乖地朝他走去,宇文修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拭着一头长发,享受这片刻情趣,岂料她突然开口—— “为什么场?会让人画我小时候的画像?” 没料到她会开门见山地问,他的手不由一顿。 “其他事我可以不问,但这事与我有关,你最好能告诉我。” 宇文修想了下,斟酌着字句,“说来话长,你真想听?”她要是知道她不是祝西临的女儿,不知道她会不会太难过。 “……因为我不是我爹的女儿?” 宇文修手中的布巾掉落,错愕地瞪着她的后脑杓,“你……” 祝心琏回头朝他展笑,“在我还小的时候,就曾经听嫡母月兑口说我根本不是我爹的女儿,尽管她事后跟我解释是气极了才胡说,但是她对我表达出的并不是对外室之女的厌恶,而是纯粹不喜欢我,所以我才会怀疑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宇文修说不出话,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妻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彷佛许多事都看在眼里,只是选择不点破。 “所以……王爷见过小时候的我?亦知道我的爹娘是谁?”她怯怯问着。宇文修有点语塞,沉默半晌才道:“你说那个给你糕饼,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便是我。” “嗄?” “还有,你说救了你的那个好看的大哥哥,也是我。”强调了两次长得好看,饶是他也觉得有点难为情。 祝心琏直睇着他不语,也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怀疑他话中真伪。 “我说的都是真的。”被她盯得太久,久到他都快羞恼成怒。“难道我现在就不好看了?” “不是……我是在想,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就是这么巧。” “我的亲生爹娘呢?” “他们……” “都不在了吧,否则我爹怎会带我回家?”她笑着,笑容却有些怅然。 “是不在了,但是如果你想听,我就慢慢告诉你。”算了,都说了吧,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他现在要是不说,待回京后,她同样会察觉。 是夜,床上状似熟睡的宇文修一听见细微的鸟啼声便立刻起身,替祝心琏掖好被子才起身整装。 走到外头,海青候在一旁,未等宇文修开口,就道:“主子,那头已经动手了。” 宇文修毫不意外,他在意的是—— “有无活口?” “一个个都是死士,全服毒自尽了,海蓝只来得及抢下一个押住。”海青简单扼要地禀报着。“这人数多得惊人,压根不像是只为了暗杀一个知府。” 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官员罢了,犯得着派出数十名死士?幸好主子让暗卫全上了,否则恐怕是保不住薛知府。 宇文修笑得更乐了,“刺客呢?” 海青道:“如今那个刺客被五花大绑地押在牢里,而薛知府吓得魂都不知道飘去哪了,直吵着要见主子。” “正等他说呢。”宇文修轻笑着,带着海青往外走,驾马朝薛诺投宿的驿馆而去。“淮州知府衙门那儿可有搜出什么?” 在他眼里……又或者说在他和宇文信的眼里,薛诺只是个诱饵,他敲打薛诺就是为了逼宇文信出手,而宇文信更是将计就计,以为他会坐镇驿馆保护薛诺,所以才派出大批死士要趁机将他除去。 不过毕竟是算计自家兄弟,对于性情多少还是算得准的,他当然没依照宇文信的想法行事,只是可怜了薛诺,被这么一吓,恐怕得少活几年。 可是怪谁呢?从他进官场就站错了队,活得身不由己也是自找的,但是看在他有心为民,再看几分心琏的面子,他可以从轻发落。 海青苦笑道:“尚未,可能得再给一点时间。”陈年旧案,都过了十二年,还能留下多少证据? “是吗?”他不甚在意地答。 一行人不一会儿便来到驿馆,不过走了几步便瞧见满地的血,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眉头微皱,停下脚步。 “主子?”海青不解他为何停下脚步,不是急着从薛诺那里得到供词和其他可以将二皇子定罪的证据?还是面前的血路没清洗干净,叫主子不喜?可是主子向来不怎么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 “不去了。”他立刻调头。 海青错愕极了,忙道:“主子,薛知府正等着呢。” “他想见,本王就得让他见?” 不然咧?一路赶来不就是为了薛诺? 海青甚为不解,月兑口问道:“主子因何改变主意了?”难道说是拖延战术,还是想让薛诺更心急更惊惧,能把所有的事交代得更清楚? 啊……有可能,毕竟要比心计,他家主子也堪称一绝。 “有血,要是沾上身,侧妃会闻到,她不喜欢。”鞋底要是沾上,就算冲洗过,她鼻子那么灵仍会闻到,让她担忧就不好了,毕竟他现在才慢慢模懂她,很多事她是搁在心里不说的。 海青无言以对,原来不是战术,纯粹就是情爱病…… “让他晚点过来常府,记得,要他把赈粮的帐本带着,否则本王不见。”交代完毕,他反身上马,只想赶着回去陪妻子睡觉。 “……是。”海青面无表情地应声。 这情爱病果真是无色无味,改变人于无形的良药啊。 一早,祝心琏睡醒便不见宇文修的踪迹,问了兰草才知道是薛知府拜访。 她偏着头想了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再多问,洗漱后,忖着要等他一道用膳,还是赶紧用完膳先去看看分流水道炸得如何。 还没有个答案,祝心琏就见他掀帘而入。 “这么快就聊完了?” “我急着陪你用膳,一会还要去河岸。” 祝心琏笑荐如花,只因他说的正是她打算要做的。 两人用完膳后便驱车前往河岸,只见山壁被炸掉约两丈宽,河面变宽,而且也顺利引流进另一条渠道。 “接下来就是筑几座堤防,然后你说这里要弄片沙洲滤沙,恐怕得要等年后才能动工。”宇文修指着河面说着。 “无妨,只要能在雨季里先完成第一阶段的工程就可以了。”她笑眯眼道。“明年雨季,我们再来,看看这样的做法合不合宜,要是不行得要赶紧修正。” “行。”他喰着笑应着,抚了抚她的头。“待这里弄得差不多,咱们赶在年前回京。” “当然,过年总得回京,否则我要怎么回娘家?” 宇文修叹了口气,那样的娘家,她还想回去? 想到祝西临那一家子待她不善,他突然后悔太早让人将祝西临捞出牢,他应该让他们多受一点苦才是。 赶在京城入冬第一波瑞雪降临时,宇文修带着祝心琏回到京城秦王府。 将祝心琏留在王府休憩,宇文修便独自进宫。 在宫中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宇文修才踏出皇宫,看着漫天飞雪,想了下便道:“去祝家。” 马车在雪地里缓慢行驶,到祝家时,祝西临已经在门前等候。 “恭迎王爷。”祝西临朝他深深作揖。 宇文修下了马车,哼了声。 “王爷,这边请。” 祝西临领着他前往书房。 踏进书房里,宇文修才拿正眼对着他,冷声问:“既然当初你带走了昭怜,为什么不告诉本王?” 祝西临平静地看着他,眸色无奈地道:“王爷可记得淮州遇害后,过了多久,王爷才有法子下榻?” “行,那当头可以不提,但是你既然回京了,为何不告诉本王?甚至在本王请旨赐婚时,你依旧不说出口?”他最无法容忍的是这一点,祝西临有很多次的机会可以告诉他,他却选择缄默。 “说与不说,究竟有何差别?”祝西临反问他。 “有何差别?”宇文修简直被气笑了。“聪明如你,难道会不知道本王一直在寻找昭怜吗?本王遇害初醒时就让身边的人去寻她了,至今十二年!你让本王傻傻地找了十二年!” “可是对昭怜来说,她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宇文修听出端倪,唇角笑意越发的冷,“你不相信本王能保得住她?你以为你是怎么滚出大理寺大牢的?” 祝西临神色依旧平静,眉头却微微拢起,“当年不告诉王爷,是因为下官认为王爷保不住她,甚至是现在,下官依旧如此认为。” “……你未免把本王看得太扁了?” “当年淮州赈粮贪污一案,王爷既已查出,便知道层层剥削之人若不是皇亲国戚便是太子党,如今就算王爷有本事拿到当年贪污案相关的帐本,救了下官一命,暂解了昭怜罪臣之女的身分,可事实上,皇上并没有因为一本帐册就昭告天下还昭廷清白,因为皇上不会为了一个已故的臣子伤了皇家体面。”祝西临顿了下,又严肃地道:“甚至王爷恐怕已经被卷进另一场风波里,能否逃出,结果难测。” 宇文修勾唇笑得轻蔑,“祝西临,正因为你不敢得罪任何人,因为你怕遭池鱼之殃,所以当初你选择视而不见,然而你带走了昭怜,以为就能弥补对昭廷的视而不见?” “王爷!下官当年只是个七品同知,你认为下官可以有何作为?奋力抵抗,带着整个家族一起倾覆便是对昭廷有情有义?当年就算王爷无伤在身,就算王爷能够及时搜出帐本也无济于事!因为谁都不能挑战皇家体面,就算是王爷你也不能!”祝西临动了气,只因对他而言,当年无法帮助昭廷,是他心里一辈子的伤,任谁被戳到痛处都无法平静。 “谁会干挑战皇家体面这种蠢事?”宇文修哼笑了声,赤果果地嘲笑。“今天要不是你府上出了蠢人,本王会急忙丢出帐本吗?” 说到这事,祝西临真的是羞赧到无脸见人。 “你以为本王还是十二年前,那个只会蛮干的三皇子?你以为本王韬光养晦十二年只是在自怨自艾吗?”他不只是在养伤,更不只是蒐集证据,他还在壮大自己,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你以为淮州水患调来的匠人是打哪来的?你以为各处水患后的流民是谁从中安置的?本王从未放弃自己的信念,更未曾背离与昭廷之间的承诺,咱们不过是用不同的方式走在同一条路上罢了。” 他曾经意气风发,以为世事皆能如他设想,可如今他已经学会迂回进退,不再一路狂冲殃及无辜。 只是他现在有了想保护的人,不想再打拖延战,他要一鼓作气除掉任何会危害他妻子的人。 对于淮州的点滴,祝西临在朝堂上多有听闻,听他言下之意,才知原来那些匠人是他培育的,再仔细回想在汾州多年,不管何处有水患,总有人能赶在朝廷派人赈灾前快速安置灾民,不致流民落草为寇,百姓无所依存,顿时恍然。 原来是他所为……当年他们三人曾说过,以民为重,不求富贵,只求安身立命,他没忘,秦王也没忘,如果昭廷尚在,亦是如此,但许多事却不尽人意,有时一个行差走错,就会掉落无底深渊。 “可是王爷呈上帐本确实是不智之举,皇上不发作不代表不在意,自然是会找太子训话一番,如此一来……”他担心的是,秦王会蒙受不白之冤。 “你到底是担心本王还是担心昭怜?”恶心透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的岳丈有多关怀他。 “夫妻本是一体,一样。” 宇文修翻了个白眼,觉得浑身不自在,“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叨念。” “王爷,去年五皇子和六皇子发动宫变,太子立大功,拦下两位皇子,如今太子之位稳固,他日若登基……” “祝西临,别说是皇家了,光是在你府上就不见手足之情了,本王自然也不会稀罕这一块。” 祝西临被讥刺得老脸通红,话都快说不下去。 “祝西临,你就别管本王的事了,管管你自个儿府上吧,不是每次出事,本王都会出手,毕竟昭怜已经改名换姓,重上玉牒了。” 他话落便要走人,祝西临急忙跟上。 “王爷,虽说王爷与太子素来交好,可是嫌隙一生,恐怕……” 宇文修走了两步,不耐回头,“祝西临,管上你的嘴,本王自有打算,还有,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你只管顾好你自己便成。” “王爷!” “闭嘴!” 宇文修头也不回地吼了声,在漫天飞雪中快步离去。 第十四章敲登闻鼓救夫君(1) 回到王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宇文修兴冲冲地回到主屋却不见祝心琏的身影。 “去问问侧妃上哪了。” 吩咐完后,他便先进了净室洗去到过祝家的晦气,谁知待他踏出净房时,竟得知祝心琏回了自己的院落。 “为什么?”他问。 “……侧妃说,她原本就住那儿。”海青回答时是盯着自个儿的鞋尖,没勇气看主子的表情。 宇文修铁青着脸,搭了件袍子,二话不说就朝她的院落走去,不到半刻钟就把人强掳到他的屋里,一路上所有侍卫和下人皆视若无睹自家主子的恶行。 “你这个人……”祝心琏被他抱上床时,气得往他的手上一啃。 宇文修不痛不痒,任她咬着,依然将她紧搂在怀里,“你要是真的生气了,明日我让人送你去祝家坐坐不就得了?”早知道就不打发人跟她说一声了。 “我气的不是你没事先告诉我要去祝家,而是你独自见了我爹,肯定没好话。” 祝心琏是知道来龙去脉的,也知道依他的性子肯定是去数落她爹,她怎么舍得她爹被他欺负?就算祝西临不是亲爹,可他养了她十二年,其间对她爱护有加,连他两个孩子都眼红,看在这分上,他就不能对她爹无礼。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要他稍稍管教一下他的孩子,错了吗?”宇文修委屈极了,早知道回家会遭到这种待遇,他应该多骂一点。 祝心琏怀疑地看他,“当真?” “你竟不信我?”他佯怒,学她往她手上一啃。 祝心琏吃痛地抽了口气,“疼啊。” “不疼不疼,哥哥疼。” 啃咬变成了舌忝吮,手指变成了嘴唇,让祝心琏羞红了脸。 她挣扎着,喃喃道:“哥哥?你羞不羞?叫叔叔还差不多。” “叔叔?”他呼吸一窒。 第9页 “你是我亲爹和义父的朋友,不是该叫叔叔?”祝心琏憋着笑,一脸正经地道。宇文修吸了口气,再缓缓吐了口气,“祝心琏,你今晚别想睡了。” “宇文叔叔……” “闭嘴!谁是你宇文叔叔!”宇文修被气得青筋都冒出来了。 祝心琏吃吃笑着,还打算刺激他,却被封了口,他温热的身躯压了上来,像是裹着怒气般朝她袭来,举措却是极致温柔。 然而,如他所言,一整晚慢条斯理地蹂躏着,令她到最后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心里暗暗决定,往后真不能这样闹他。 这个人……闹不得的,太要强了。 隔日清醒时已经接近正午,祝心琏是被风雪的声响扰醒的。 “外头风雪很大?”兰草伺候她洗梳时,她哑声问着。 兰草皱起眉,“侧妃的声音……” “别问。”祝心琏霎时羞红脸。 兰草喔了声,回答她刚刚的问题,“雪是不大,风倒是挺大挺刺骨的。” 祝心琏忖了下再问:“可知道王爷去哪了?” “海蓝哥说王爷进宫了。” 祝心琏猜想大概是还有什么问题尚未解决,所以他又进了一次宫……真是的,昨晚都忘了问他进宫后皇上到底是怎样的态度,也不知道家里的状况如何。 她思索片刻,用过膳后,确定宇文修一时半刻回不了王府,便让人套了马车,带着兰草回祝家一趟。 意外的是,当她回到祝家时,祝西临也不在府里。 “他才刚复职一个月,说不准是要将之前落下的工作补上。”乔氏招待她,领她进了厅堂,双眼却不敢看她。 “所以爹复职后,一直都很晚回家?”但昨天他来见爹时,爹早就在家了…… “……也没有。”尽管如此,乔氏也没觉得有何不对,只是对她的到来感到不自在。 祝心琏又随口问:“祖母呢?” “她病了,但好多了,只是入冬后,大夫说沾不得风,所以就没到厅里见侧妃。”乔氏始终低垂着眉眼。 祝心琏猜想八成是父亲突然入狱或者知晓是祝心瑜干了蠢事才会病了。 “我去探望祖母吧。” “不用了。”察觉自己拒绝得太急,乔氏赶忙解释,“这时分她是歇着的,探望她总是会打扰她休憩。” 祝心琏瞅着她,笑了笑道:“也是。” 看来,捅破她的身世,于他们而言,她就不是祝家人了,也不便去探望祖母她老人家了……虽说这个家里的人与她本就生疏,可是如今更是生疏得叫人浑身不舒服。 得知自己生父是个治水及制作机关巧器的奇才,她也拜读许多他的手稿,可是对生父其实是没有印象的,只是崇拜这样的一个人,惋惜无法从他身上习得更多,而祝西临对她而言,更像是真正的父亲。 没有父亲的家,很陌生。 祝心琏有些坐不住了,想找话题聊却找不到什么话题,厅里也不见祝心瑜,八成是她惹了祸被禁足了还是怎地,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先离开。 “我改日再来。” 她话一出口,兰草就笑了,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气氛滞闷的地方,乔氏闻言也松了一口气,笑着要送她。 然而祝心琏的脚才刚跨出大厅,就见祝心瑜迎面走来。 “你来做什么?还想害咱们家吗?”祝心瑜怒声骂道。 “你胡说什么?谁准你踏出院门的,还不回去!”乔氏被她吓得快魂飞魄散,怒声斥责。 祝心瑜诧异地看着母亲,她长这么大从未被母亲这么大声骂过! 她委屈又气愤地吼叫,“娘……你为什么骂我?明明是她害爹入狱,害祖母瘫了,大哥也被打残了……你为什么骂的不是她而是我!” 祝心琏本是不想理她的,可听她这么一说,火气窜起,“祝心瑜,你到现在还没搞懂吗?如果不是你管不住自己那张嘴,今日会引祸上身吗!” 宇文修没告诉她祝家出现这些变故,她压根不知道情况竟如此糟。 尽管她与祝心琏兄妹没几分手足之情,但因为爹对她太好,好到她对兄姊感到愧疚,所以她向来对这两人是能避就避,能让就让,可是从来没有得到他们半点宽厚对待,反倒是变本加厉地为难她,而如今竟连自己闯出来的祸都能推到她身上? 祝心瑜却是理直气壮地驳斥,“那是你的错!你一个罪臣之女,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我家,如果没有你,爹会把我当成掌上明珠,家中更不会发生一连串的打击!你怎么脸皮这么厚,还敢到我家想要祸害我家!” 兰草哪里吞得下这口气,气得脸涨红,卷起袖子就想打人,祝心琏抿紧嘴,赶忙拉住兰草,然而厅堂外还是响起了啪的声响。 乔氏一巴掌打过去,吓得祝心琏主仆皆怔住,祝心瑜也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道歉!” “我不!”祝心瑜哭喊着。 乔氏厉声说:“祝心瑜,你要知道,是你闯了祸才害了你爹、你兄长和祖母,今天如果不是王爷出手相救,你爹现在还在狱中,你大哥和祖母会无人医治,你不知感恩还出口伤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反省,还是已经彻底没救了!” 乔氏对祝心琏是矛盾的,她当年就不同意丈夫收养祝心琏,怕的就是有天她的存在会祸害他们家,当这份隐忧成真,她是打从心底地恨祝心琏,然而在那当头唯一伸出援手的是秦王,全是因为看在祝心琏的面子上……要她怎么继续恨? 她恨也不是,感谢也不是,只能抱持着复杂又难解的情绪面对她,但是,这不代表她能坐视女儿无理取闹,不懂反省。 “不是我!明明就是她!她才是祸害!”祝心瑜是真的不明白,明明是祝心琏抢走了父亲对她的疼爱,是她的身分害父亲入狱,导致家中一连串的变故,明明就是她的错,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怪她? 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她只是想赶祝心琏走,彻底赶她走,她就是讨厌她! 祝心琏冷冷看着她,心想往后还是别再回祝家,如果父亲没有收养她,祝心瑜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吸了口气,不再细想,祝心琏转身就要走,却见长廊那头祝西临正急步走来。 她赶忙迎上前去解释,“爹,不是您想的那样,是……” 祝西临一把抓住她的肩头问:“王爷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爹,我不懂您的意思。”祝心琏一头雾水地问着。 祝西临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他……” “王爷出事了?”祝心琏急声问着。 祝西临从怀里取出一纸文书交给她,边道:“御史今日早朝参了王爷,说是参与汾州水患的匠人分明是民兵假扮听命于王爷,又说发现汾州的铸铁厂里有一批军械和去年两位皇子宫变时所用的军械是同批,听说大理寺还抓了两个铸铁厂的老师傅,作证是王爷委制,甚至还做了其他军械,听人说似乎是……铁炮管。” 祝心琏边听边看了手中的文书,蓦地抬眼看着祝西临,欲开口时却被祝西临制止。 “大理寺的动作快得惊人,这分明是……报复。”祝西临叹道,如今的大理寺卿正是当年的淮州知府梁豫,而宇文修呈上的帐本里,自然也有梁豫的名字,梁豫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祝心琏气急了,“荒唐,王爷一直在京中,如何能与汾州连系上?况且与铸铁厂……” 祝西临制止她再继续往下说,压低声音交代,“王爷给这份文书是为了保护你,你就暂时在这家里待着,朝中的事我会注意,想想有什么法子可以帮他。” 话是这么说,祝西临实际上却很心虚。 他才回京述职,在京中的人脉并不广,更何况这是皇家的事,他根本插不了手,也别奢望皇家有人会出手相助。 祝心琏握在手中的是一纸休书,他用一纸休书把她休了,只为了保护她。 与汾州铸铁厂有往来的人明明是她,为何却被穿凿附会成他提供了他人造反所用的军械?谋逆……是死罪,就算他贵为王爷,恐怕也难逃死罪。 “爹,我能去见他吗?”她急声问着。 “现在谁都不能见他。” 祝心琏不禁沉默了,手中的手书被她抓得皱成一团。 “我就说了,她就是个祸害,她在哪就祸害哪,说不准连她爹娘都是她克死的!” 几步外传来祝心瑜幸灾乐祸的笑声,令祝心琏心中一紧。 听说娘是生她时血崩而死,三岁时丧父……如今她要丧夫了吗? 兰草气红了眼,几乎要冲上前打祝心瑜,可偏偏碍于祝西临在场不敢发作,只能气得直打颤。 祝西临怒目瞪去,吼道:“把她押回去,敢再让她踏出一步,就别怪我无情了!” 乔氏闻言,忙要身边的婆子赶紧把祝心瑜架回院落,然而她的话语已如针般地扎进祝心琏的心里。 是啊,如祝心瑜所说,她身边的人总是因她而受到伤害,十二年前王爷为了救她遭火焚,如今更是蒙受不白之冤…… 祝西临安抚道:“心琏,别听她说的,没有什么祸害不祸害,这本就是一场党祸,你与你爹不过是被牵扯其中罢了。” “对呀,侧妃,奴婢跟在您身边十二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过得好着呢。”兰草也出言安慰,就怕她真把祝心瑜的话给听进心里。 可祝心琏哪里听得进去? “爹,您教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她紧抓着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心琏,冷静,爹教过你,临危不乱方成大事,你要是自乱阵脚,便是中了他人诡计。” 她也知道该冷静,可是她静不下来……祝心琏眼前因为水雾一片模糊,明明昨日还闹着她的,怎么今日却见不着他了? 大理寺地牢里是不见天日的幽暗,只余一盏挂在牢房外微弱的烛火,映照出牢房内席地而坐的单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裹着满满嘲讽味的粗哑嗓音在牢房外响起。 “秦王,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一天。” 牢房里,闭目养神的宇文修眉眼不动,连搭理都懒。 见宇文修一声不吭,大理寺卿梁豫不满地往前一步,继续张狂地说:“你以为你贵为王爷,我就不敢办你?” 宇文修眉眼未动,微勾的唇角,讽刺意味浓厚。 “秦王,你煽动五皇子与六皇子造反,汾州铸铁厂私藏的一份军械铸号和两位皇子造反时手中握有的军械铸号一致,更有铸铁厂的老师傅与官员作证受你委制,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梁豫神色阴冷,像尾吐信的毒蛇。“还有假扮成匠人的民兵,少说就有千余人……王爷这是在谋逆啊,认还是不认?” 第十四章敲登闻鼓救夫君(2) 宇文修懒懒抬眼,一双墨玉般的眸瞅着他半晌,似笑非笑地道:“话都叫你说完了,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栽在这等狗官手中,叫人不快罢了。 “秦王这是认罪了?” “认不认罪又如何?”宇文修几乎被气笑了。 梁豫正要开口,后头却响起有人高呼二皇子、太子殿下驾到,他赶忙回头迎驾,而宇文仁和宇文信大步流星来到牢房前,宇文修只是淡睨他俩一眼。 “三弟,我不相信是你煽动五弟和六弟造反,其中必有原由,是不?四弟就在这儿,你有什么事尽管对他说,他肯定能帮你。”宇文信心急地道。 “三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宇文仁沉声问道。 宇文修垂着眼,突地笑得讥刺,道:“欲知详情,何不问问你身旁那位?他可是你外祖一手教出的狗,忠心不二,十二年前没弄死我,十二年后怎会放过我?” 梁豫是宇文仁的三舅,向来便对他不满,如今这大好机会,他怎么舍得放过? 梁豫气急败坏,“殿下,下官手中有实据,绝非恶意中伤,况且他说的十二年前……这根本是恶意栽赃下官!” 他一个淮州知府有本事暗杀他?当年昭廷之死和他遇害,已经让他背了黑锅了,尽管皇上没实质降罪,可也因为这两桩事,才让他十年无法回京为官! “三哥,这其中应是有误会,当年的事已经查过了,三哥是遇到山贼所致。”宇文仁沉声道。 “山贼?”宇文修都忍不住笑了。“你真信?” “三哥,眼前最重要的是得查明汾州这批军械和民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十二年来都待在哪里,你不是最清楚了?我如果真要私铸军械,犯得着去汾州?我为什么不干脆在我封地上弄就好了?” 他的封地在衮州,那儿也有铸铁厂,是哪个傻子会特地跑到汾州?好吧,就算太子不够聪慧,但也不该将他想像得如此愚蠢! “不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梁豫应了声。 宇文修给他个眼神都懒,干脆连话都不说了。 好个借刀杀人,他正思索着二哥会怎么对付他,没想到还是用了他最擅长的手法,可笑的是,梁豫还自以为捡到机会能收拾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成了枪使,等着再背一次黑锅吧,蠢蛋。 “三哥,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我会想办法还你清白。”宇文仁承诺着。 “殿下,此次汾州铸铁厂里搜出的军械可不只有箭头和长剑,甚至连炮筒都有,炮筒啊,殿下,炮筒的杀伤力非比寻常,这分明是谋逆,而且罪证确凿。”梁豫低声说着。“秦王爷先是挑拨两位皇子造反,而自己也在密谋造反,否则总数近两万的民兵……” 宇文仁冷冷望去,叫梁豫自动闭上了嘴。 宇文修凉凉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太子,你真认为我有机会踏出大牢?”他也想看看皇家还能有多少手足之情。 “大理寺卿。”宇文仁突道。 “下官在。” “看好秦王爷,他在狱期间若是受到半点损伤,我就唯你是问。” “……是。”梁豫悻悻然地应了声。 宇文修朝梁豫笑了笑再看向依旧满脸担忧的宇文信,有些感叹,他已经记不得小时候二哥背着他到处玩时的模样了。 午夜时分,祝心琏依旧未就寝,她疲惫却无法入眠。 她在想,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切都没事了,或者……跟她说,一切都是他的计谋,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可是,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鼻头直发酸。 天气这么冷,他的腿不知道疼不疼,也不知道大牢里暖不暖……她好想把他带出牢狱,可她却什么事都办不到,什么事都做不了。 好没用……怎会如此没用? 兰草端着热茶进门时,瞥见的就是她低头拭泪的模样,不禁跟着鼻酸,“侧妃,别哭,总会有法子的。” “能有什么法子?” 兰草不禁语塞。能有什么办法?王爷贵为王爷都被押进大牢了,她们能有什么本事把他救出来? 第10页 “侧妃,吉人自有天相,王爷一定会没事的。”最终她也只能说着飘渺的说词劝慰她。 祝心琏却没吭声,因为她心里没底,朝堂上的事变化万千,可能前一刻还是皇上身边的人,下一刻却已经被推出午门,没人说得准。 “王爷是被人栽赃的,京城是最讲王法的地方,总不可能什么都不查就判了王爷死罪吧,说不准查着查着就会查出问题了。”兰草绞尽脑汁安慰着,可是说出来的话就连自己都不信。 祝心琏忖着,蓦地抬眼道:“我要告御状。” “……嗄?” “我爹说呈上的证据里有一分是铁炮管,那肯定是让汾州铸铁厂的老师傅做的,定是有心人故意取走……就因为我做了铁管,结果被人以这一点嫁祸王爷,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只要我去告御状,告诉皇上那是我做的,王爷就没事了。” 兰草愣愣地看着她,斗大的泪珠在眸底打转,“侧妃……如果您把事情说出去,王爷可能会没事,可是您……” “兰草,我的命是王爷救的,如今我把命还给他,天经地义,况且铸铁厂的那些老师傅肯定也是被我牵累,我也得救救他们。” “可是……”兰草还欲再劝。 “兰草,做人不能贪生怕死,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今天如果是我犯了错,皇上要我的命,我也无话可说。” “但是如果您认了罪,人家还是不放过王爷,这样不是……” “能与他同罪,陪他走,我乐意啊。”祝心琏笑道。“他呀,满身是伤,不搅着他,我不放心。” 兰草直睇着她,泪水滑落,随即快速抹去,应了声,“好,奴婢也不放心侧妃,让奴婢陪着侧妃吧。” “兰草……”这下反而换成祝心琏要劝她了。 “说好了,不管侧妃去哪,我都要跟的。”兰草紧握着她的手。 “傻兰草。”祝心琏骂着,泪水也跟着滑落。 主仆两人行事果断,祝心琏着手写好了状书,立刻穿戴整齐,打算趁着夜色步行到宫门前敲登闻鼓,然而门一开,就见海蓝站在门前。 “侧妃,这么晚了,要上哪去?”海蓝守在屋顶上,早就将里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还在这儿?”祝心琏诧道。 下午出门时,海蓝跟着,她是知道的,但王爷都出事了,他怎么还在这里? “王爷要我守着您啊。” “你家王爷都快要不保了,守着侧妃还不如想法子救王爷。”兰草没好气地道。 “欸,王爷的事自然有海青去想法子,我的任务是守着侧妃。”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他这任务看似简单,可一点都不简单。 告御状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会出事的!谁都知道告御状是要先鞭三十……侧妃到底知不知道啊?抽了三十鞭,她还有命吗?她要是没命,他也得跟着陪葬了。 “你去找海青会合。” “不行,我的任务……” “你觉得要是王爷在场,他会让你听我的还是听你的?”祝心琏沉声问道。 海蓝怔住了,若是没意外,应该是会听侧妃的,可是…… 他劝道:“侧妃,告御状要鞭三十,您承受不住的。” 祝心琏斩钉截铁地说:“承受不住也得承受,这事你别管,横竖把王爷救出来比较要紧,不是吗?否则没了王爷,你守住这个任务又有何意义?” 海蓝这次被说服了,咬了咬牙道:“那您等等,我去将马车备好。” 祝心琏吁了口气,“多谢。” 她现在迫不及待去敲登闻鼓,迫不及待替他洗清冤屈,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尽办法替她亲爹洗清罪名……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再见他一面,希望他一切安好。 四更天时,静寂的夜色中突然响起阵阵击鼓声,鼓声响彻皇宫各处。 原本正闭目养神的宇文修蓦地张眼,听着如哀似泣的鼓声在宫中回响,浓眉缓缓攒起。 登闻鼓……是明门的登闻鼓被敲击了。 他依稀记得年幼时曾经听过一次,因为登闻鼓是告御状时敲击的,要告御状必须先鞭三十,等同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敲登闻鼓。 这时分,会是谁敲了登闻鼓? 会是她吗? 宇文修沉痛地闭上眼,不敢再细想,只因她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不……千万不能是她,否则他就宰了海蓝! 正忖着,脚步声徐徐靠近,停在他的牢门前,他没望向来人,只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声响,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而后牢门又被锁上。 “王爷,太子让小的送来温酒和一件被子。” 宇文修看了眼酒盏和崭新的被子,再缓缓看向牢门外的男子,对方不算眼生,他见过几次面,是太子的护卫。 “王爷,太子说了,会尽快让王爷离开大牢。” 外头风雪交加,大牢里犹如冰窟一般,太子差人送温酒和被子,送来的更是他身边的人,确实一如他向来谨慎的作风。 “多谢。”他道了声谢,替自己斟了杯酒,再问:“可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 “尚不清楚,不过这时分大臣应该都已经在午门外等待要早朝,说不准今日早朝会提早。” “要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否告知一二?”宇文修浅呷了口酒。 “王爷客气,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待护卫离开,宇文修独自饮酒,再一次期盼着敲鼓的人别是祝心琏,否则他真的会宰了海蓝! “哈啾、哈啾、哈啾!”明门外,海蓝连打三个喷嚏。 “海蓝哥,你不要紧吧?”兰草一手打着油纸伞,一手挠着祝心琏,看着站在面前替她们挡风的海蓝。 “没事,我壮得很。”他不冷啊,可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就是痒得难受,感觉像是有人在说他坏话。 “壮得很还连打三个喷嚏。”兰草咕哝着,打从心底不信。 “兰草。”祝心琏轻按着她的手。 “我是担心他。”兰草还想再说什么时,瞥见有人急步走来,赶忙噤声。 “来者是谁,为何要敲登闻鼓?”来者是登闻鼓院的官吏沉声问道。 “民妇昭怜状告冯左都御史和梁大理寺卿,未经查证,栽赃捉拿秦王入狱。”祝心琏立刻递上状书。 “你可知道告御状必须先鞭三十?”接过的状书叫他觉得太烫手,秦王昨儿个才被逮,如今刚被休的秦王侧妃立刻告御状……他待会到底要怎么把状书上呈给皇上? “民妇知道。” “你恐怕承受不了。”所以,赶紧回去,他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 “民妇可以。” “奴婢能否代替?”兰草忙道,祝心琏含怒瞪她一眼。 官吏正要开口,海蓝随即又搭了一句,“侧妃与王爷向来恩爱,谁知道肚子里有没有皇孙呢?这三十鞭一打,把人打没了,就连皇孙也没了,大人恐怕难以交代,不如……让在下代领三十鞭,日后还王爷清白,王爷必然要记住大人这分恩情,日后皇孙诞下,皇上也会因此赏而不罚,您说,是不?” 官吏瞪着海蓝,脑袋疼得很。 四更天被扰醒便算了,还丢给他这么大的难题,到底给不给人活? 哪有告御状的鞭三十可以代替的?要真让人代替了,皇上岂不是要降罪于他?可他要真敢让人鞭这位刚被休离的侧妃……他的命也到头了! 第十五章再次成亲当王妃(1) 四更天,乾天殿上已灯火通明,百官已入殿,一个个盯着跪在殿上的祝心琏,直到殿前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百官闻言,纷纷高呼万岁。 皇帝往龙椅一坐,看着底下的祝心琏,开口便道:“昭怜,你状告冯左都御史和梁大理寺卿,可有真凭实据?” 官吏呈上的状书已写明了她担下所有的罪,可凭她一人岂有这本事?儿子被告谋逆,皇帝早已着人暗中查探,倒没想到她竟告了御状……真是恩爱如斯? 列席的冯谋和梁豫得知自己是被告的对象,气得险些当场骂人。 “启禀皇上,民妇听闻有两位汾州铸铁厂的老师傅被押入京了,可找与民妇对质,便可确认此事。”祝心琏嗓音平稳,无一丝胆怯。 皇帝托着腮看向梁豫,朝他摆摆手,梁豫便让人赶紧将收押的两位老师傅带上殿。 等待须臾,两人便被押上殿,祝心琏回头一看,两人皆识得,其中一位正是答应帮她打造铁管的老师傅。 “庞师傅,那些军械是我让您帮我打造的,对不?” 庞师傅见着她,瞬间老脸赧然,话都说不出。 “你说话呀,你不是说了那些箭头军械,甚至炮管都是秦王威逼利诱铸铁厂打造的?”梁豫不满地道。 “是我。”祝心琏看着庞师傅,一字一句地道:“是我威逼利诱的。” “不是!”庞师傅恼声道。 “是。” “不是!”庞师傅痛苦地跪伏在地。 他是土生土长的汾州人,从小到大看尽了水患,可是自从祝西临来到汾州后,一直致力于治水,而面前的小姑娘从尚是个小豆丁时,就常往铸铁厂跑,说是要做这做那的。 他起初觉得好笑,可一仔细打量她的草图,却感觉这娃儿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后来果然如此,她能改良农具,甚至做出清淤泥的翻水车,最后还整治好了汾州水患,不知拯救了多少汾州百姓。 他被人以家人胁迫作伪证陷害秦王已经于心有愧,如今怎能再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她可是汾州的活菩萨,他害谁都行,就唯独她不行! “师傅……”帮帮她吧……既然都是指证,为何不指证她? “放肆!这儿可是御前,你当是市集不成!”梁豫斥道。“皇上,此女已被秦王休离,她既告了御状,却身无鞭痕,怕是官吏有纵放之嫌,还请皇上圣裁。” “看在她在淮州治水有方,朕可以免了她的三十鞭。”皇帝淡淡一句话便免了她的罪责。“昭怜,回去吧。” 祝心琏抬眼,泪水在眸底打转。 她都下了决心,怎能在这当头回去?局势那般险恶,谁知道王爷在地牢里会发生什么事,他必须赶紧离开地牢才行。 “皇上。”她从怀里取出数张草稿,高高举起。“皇上,这是民妇亲手设计的数款军械。” 百官闻言,莫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皇帝让一旁的太监将草稿取来,一一翻看,神色微变再看向她。 “皇上,民妇与秦王南下淮州治水时,曾与秦王一道画过数张草图呈给皇上,皇上可以拿那些草图对比,笔迹是否一致。” 皇帝神色复杂极了,“你为何会设计这些草图?” 祝心琏闻言笑了,“民妇从小便喜爱设计器具,后来义父将先父遗留的手札交给民妇,民妇看过后,先模仿再改良,后来成为秦王侧妃,在书房里瞧见虹桥模型,民妇向往不已地想学习,却听秦王说当初虹桥设计之初是为了作战遇河时让士兵可快速渡河,不料对百姓而言是实用桥梁,民妇设计了铁管是为了快速炸沟渠,可放在京城里却成了杀人的器具……皇上,器具本无害,有害的是人心。” 皇帝久久不语,殿内鸦雀无声。 “皇上,昭姑娘所言甚是,儿臣认为大理寺处理此事太过粗糙,单凭民兵黄册、那批军械和两名汾州铸铁厂的师傅便要将有疾在身的三哥定罪,太过草率。”宇文仁沉默半晌,选择站出来替秦王发声。 祝心琏看向他却无法分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殿下,这已经是罪证确凿,铁炮管和上千枚的箭头和数百支的长剑确实是出自汾州铸铁厂,亦有人证可证明是秦王相逼!再者私养两万民兵,足以见得秦王谋逆之实。”冯谋不满地道。“臣认为大理寺的做法并无不妥,毕竟去年才发生两位皇子逼宫惨事,臣等认为不可错放。” “何来的罪证确凿?几个人证想买通还难吗?皇上,儿臣认为,要不让锦衣卫彻查此事,将汾州知府、汾州铸铁官所有相关人等传进京内,搜查所有帐册,一并彻查,只要查清铁砂来源,还怕查不到谁是幕后黑手?”宇文仁话音铿锵有力。 梁豫气得吹胡子瞪眼,太子这是在拆自己的台,脑袋不清楚了吗?秦王刚立了功,要是能趁此时将他除去,他的太子之位才能更稳,然而他竟犯傻得替秦王说情! 祝心琏一直专心听着两方的说法,直到宇文仁提起铁砂,她立即道:“皇上!汾州的铁砂是属红铁,质地较脆,难以炼制较好的铁器,所以民妇后来是在熔铁时加入云母石,让铁质更硬,而衮州的铁砂是黑铁,质地虽好却难炼,难以铸成军械,若是黄铁的话,那是分布在乾州一带,民妇只听闻却未曾见过,但只要把那批军械再熔成铁液,民妇定能分辨是出自何处的铁砂,再循线追查便不难。” 皇帝睇着她,不禁苦笑,“你刚刚不都承认了是自己所为,可如今却又要查军械的铁砂来源?”果真是承袭了昭廷对打造器械的痴狂,钻研得如此透澈,不放过任何细节,如此女子,才德兼备,他得替天下百姓留住她。 祝心琏不禁语塞,顿了顿,终究说了实话,“皇上,铁炮管确实是民妇铸造,可其余的什么军械,民妇确实不知,民妇只是不愿秦王蒙受不白之冤,所以……想为他担责。” 她不是聪明的人,无法像这些人想得面面俱到,她只是想救自己的丈夫而已。 深吸口气,她哑声又说:“皇上,秦王身上满是伤痕,每每入冬或刮风下雨,他便疼楚难遏,一夜难眠,就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如此的他为何要造反?为何要煽动其他皇子叛变?”想起他的伤痕,有形的无形的,遍布全身,密密麻麻,她倍感伤痛,如今再遇诬陷,更是替他不值。 “皇上,每年入冬,儿臣总是会陪秦王到保安寺后院泡温泉,秦王的身子,儿臣再清楚不过……不如,将秦王带上殿,瞧瞧这两位铸铁厂的师傅与秦王如何对质,证明孰是孰非。”宇文仁随即提议道。 祝心琏闻言,不禁喜形于色。 皇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去吧。” 打一开始,他就不认为三儿子会造反,因为那些所谓的民兵到底是怎么来的,他这个儿子是逐条记录,订制成册交给他,让他知道每年的旱涝会祸害他多少百姓。 如今他只是想厘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才故意按兵不动,另着锦衣卫暗中守在大理寺大牢外,实在是他这个媳妇太冲动,打乱了他的计划。 宇文仁领命,回头朝祝心琏露出安抚的笑。 祝心琏几乎快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可同时她的心里竟生出巨大的恐惧,重重地压住她的心。 宇文仁带着几名殿前护卫进入大理寺地牢,快步来到宇文修的牢房前,却见他倒在被子上,身子不断抽搐。 第11页 “开门!立刻开门!”宇文仁见情况不对,回头吼道。 衙役赶忙开了牢门,宇文仁立刻钻进去,一把将宇文修扶起。 “三哥、三哥!” 宇文修微微张眼,浑身颤个不停。 微弱的灯火下,宇文仁见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绀,嘴角似有血,话也说不出,余光瞥见地上有个酒盏,随即问:“谁送了酒盏进来?” 衙役道:“是您派人送了温酒来。” “胡扯!本殿下压根没派人送温酒!” 衙役辩解,“可是真的是您身边的护卫唐永,小的识得他的。” “唐永?”宇文仁微怔,随即把这事先丢一边,现在的重点是救人,“传御医!快!” 衙役赶忙领命,然而一回头便见到二皇子,只是太子交代的事情要紧,他匆匆问安一声,就赶紧跑了。 “发生什么事了?”宇文信见衙役慌慌张张,再见宇文仁正抱着宇文修,诧异不已地问。 宇文仁却只是盯着他不语。 “四弟为何这样看着我?”宇文信不解问着,眼角余光瞥见酒盏,再看向宇文修的脸色,惊愕道:“有人毒杀三弟?” 宇文仁依旧只是盯着他看。 “来人!谁送温酒给秦王?”宇文信声音陡然拔高地问着。 一头看守的衙役怯怯地道:“是太子身边的人送来的。” 宇文信难以置信地看着宇文仁,“四弟……为何这么做?” 宇文仁突地低低笑开,要不是还抱着宇文修,估计他会拍手叫好,“二哥,你怎么知道是温酒?” “隆冬夜,不是温酒,难不成是冰酒?” “二哥向来信我为人,怎么压根都不怀疑其中有鬼,一口咬定是我指使?”宇文仁笑眯眸,在摇曳昏黄的灯火下,俊美脸庞更显妖异。 宇文信摇头叹道:“我也不信,可是你身边的人岂是能买通的?” “确实,我身边的人是买不通的,除非——”宇文仁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的身后。 “故意被买通。” 宇文信顿了下回头望去,那个名叫唐永的护卫就站在他的身后,三两下便将他制伏。 “行了,别再抱着了,鸡皮疙瘩都爬满身了。” 宇文信还在怔愣中,突听见宇文修再清晰不过的声音,再见他一把推开宇文仁,彷佛还挺嫌弃地挥了挥衣袍,不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他惊愕地道:“你……” “唐永买不通的,端来的自然是上好大曲,我只是空月复喝多有点醉。”宇文修扭了扭脖子,抹了抹唇上的灰,有些埋怨地推了宇文仁一把。“让人送酒来,好歹也备点小菜,你也太小气了。” “行,三哥下回再入狱时,我肯定备上小菜。”宇文仁认真承诺着。 “去你的!” 他一脚踹去,宇文仁哈哈大笑着,俐落地闪过身。 宇文信看着他俩笑闹,隐忍多年的火终于烧毁了淬链多年的儒雅面貌,怒声道:“你们两个联手玩我!” 宇文修冷睨着他,就连笑意也冷得吓人,“是你在玩我吧?当年,你挑拨离间让太子党对付我,令我近乎残废,去年你煽动老五和老六逼宫,如今还打算利用我坑杀老四……为人兄长,你可真是了得!” 当年他命都去了半条,在查清真相前连一起长大的太子都无法信任,是太子一直接近他,直到去年老五老六逼宫后,太子提及此事的古怪,他才把自己所查得的告知太子。 其实他也颇犹豫,很多事件都与太子党有关,如果太子硬要插手,等于是打自己的脸,如此,太子还会跟他站在同一边吗? 所以在淮州拿到那本帐册时,实际上他是让人直接交给太子,让他决定要不要把帐册交出去——如果帐册交出去了,他对太子总算可以信任,才会告知接下来的计划,顺便把薛诺手中关于赈灾粮的帐本都交给他,两人联手戳破宇文信的阴谋。 他等宇文信动手,等得够久了! 宇文信冷笑,“是你自己无能才会中计!” “是啊,当年确实是挺笨的,可是现在……你也挺无能的。”宇文修笑眯眼,笑得极其恶劣寻衅。 宇文信怒瞪着他,而后又放声笑开,“你以为能逮着我?” 宇文修冷下脸,“你又搞什么阴谋诡计了?” 宇文仁却是信心十足,“三哥放心,外头还有禁军和锦衣卫在。” “他们又有何用?”宇文信张狂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外头传来轰然巨响,就连地牢的墙壁都微微震动,彷佛哪里有崩落声。 宇文仁和宇文修神色愀变。 “那是火炮的声响!” “对呀,只要我进来得太久,我的人就会用昭怜亲手设计的铁火炮攻进来,我也想知道她的铁火炮效果如何,如今听这声响……想必外头死伤无数。”宇文信笑得俊颜扭曲。“那是你妻子的铁火炮,操作的会替换成你的暗卫,待你们被炸死,祝家和你的暗卫会一同陪葬的!” “疯子!”宇文修拉着太子踏出牢房,往右侧望去,果真瞧见右侧的墙面破损,铁火炮似乎就架在那个位置。 宇文仁见状忙要拉着宇文修走,却被他扯住,不禁焦急道:“三哥,你还不走?” “有问题。” 宇文仁疑惑,“什么问题?” “心琏说过她设计的铁管是可以连击的,可是从刚刚到现在只有一声巨响。”宇文修沉吟着。“那根铁管看似简单,可是设计很精细,如果不会操作的话,可能会……” “殿下!” 地牢入口那头有人高喊着,随即有不少人疾速奔来,待近一些时才瞧清是两人的护卫和一票锦衣卫。 海青一把抱住宇文修,几乎快哭出来,“主子,总算是见到您了。” 他这两天一直是守在大理寺外,除非里头有大动静,他是不准进地牢的。 刚刚他亲眼目睹有人在地牢的后墙上架了铁炮管,打出炮弹的瞬间却是炸膛了,炸得动手那些人四分五裂,地牢的外墙上血迹斑斑。 如此大的动静引来禁军,如今见太子的护卫和锦衣卫都冲进来了,他当然要跟着冲。 “行了。”宇文修不自在地将他推开。“其他人有没有好好看着侧妃?” 海青突然沉默不语,正当宇文修还想追问时,宇文仁已经告诉他答案—— “她告了御状,人正在大殿上。” 宇文修怒目瞪去,瞪到海青支支吾吾地推卸责任。 “是海蓝负责的,属下不知道。” “没事,父皇没让她受三十鞭,咱们如今就押着人上大殿把事说清楚。”宇文仁拍拍他的肩。“三哥,三嫂对你真的是情深义重,我都羡慕了。” 宇文修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她如果知道回京之后这一出出都在他们策划之中……那结果,他光是想像都觉得可怕极了。 第十五章再次成亲当王妃(2) 后来,依宇文修呈上的证据,证明了当初昭廷被人诬陷贪污直到宇文修遇祸,与宇文信都月兑不了关系,于是他被圈禁在宗人府里,而昭廷也终于被正式的洗刷罪名,得以重新入土为安。 宇文修也再次向皇上请婚,这一次是要迎娶昭怜为正妃,皇上一口就允了,立刻下令让礼部打理婚事。 然而,宇文修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因为他的妻子不理他——祝心琏认祖归宗,改名昭怜,却依旧回到祝家,不管宇文修怎么死皮赖脸地缠,她不见他就是不见他。 “王爷……待成亲后,想怎么见都成,不急于一时。”祝西临说话时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意实在太明显,让人看得火大。 “祝西临,你这是在看本王笑话?”宇文修阴恻恻地问。 “王爷,该改口叫岳丈了。”祝西临笑容可掬地道。 “你是义父而已,少攀关系。”叫他岳丈?下辈子吧! “我本想着你要是叫声岳丈,说不准我有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 “岳丈。”宇文修不假思索地喊出口,两个字而已,有什么不好喊的?但他要是敢诓他,他绝对让他到大理寺的地牢待两天! 祝西临笑眯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像是总算驯服一只野兽。 一刻钟后,宇文修在厅堂见到了昭怜。 “心琏。” 昭怜一见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宇文修哪能放过这个机会,立刻上前抓着她。 “心琏,你听我说。” “我叫昭怜,放手!” “不放,先听我说!我不是故意对你隐瞒……” “可事实上你就是隐瞒了。” “不是……我是事出突然,来不及说。” “你都能先写好休书,却没机会跟我说你和太子联手的事?”她哈了声,笑得宇文修头皮发麻,双膝发软。“宇文修,你真当我是个傻的?” “不是……”他真的是冤死了。“休书是我早就写好的……” 昭怜更怒了,“休得好,咱们从此以后互不相干。” “不是!侧妃不能扶正,得先休了,才能迎为正妃啊!”这是祖宗规矩,他也很无奈! “我不稀罕。”昭怜哼声道,要把他的手甩开。 “我稀罕!”面对心上人那张冷到不能再冷的脸,宇文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模型,道:“瞧,这是什么?” 昭怜本不想睬他,但一瞥见他手上巴掌大的木桥,双眼随即发亮,接过手仔细端详,半晌才雀跃地问:“八字桥?” “对,这种手艺在衮州一带最常见,因为衮州的山极多,而这种八字桥可以衔接在山道上或者水道上,同样是不须钉的。”宇文修指着桥的底部开始讲解。“你瞧,这种桥就是从底部以八字形先搭支架,然后……” 昭怜听得十分入迷,入迷到被他拉到椅子坐下都没反抗。 一旁的祝西临微眯着眼,心想秦王果真是不同了,如今倒是会玩些手段了……下流。 “待咱们成亲后,明年咱们先去淮州看看堤防筑得如何,然后再拨空到衮州,我的封地瞧瞧,那里的山势特别,所以有许多京城见不到的特殊工艺。” “好啊。”昭怜笑眯眼,对手中的木桥爱不释手。 “对了,我记得明州那里的翻水车很特别,不过一直没机会去看,也许可以跟皇上请命,说是咱们要去考查地方山形水势,你觉得如何?” “好。”昭怜一口就答应了,哪里还有半点气恼,分明被风吹散得连渣都找不到。 “待成亲后,我去宫中找一些书册,咱们再查查有哪些地方有特殊工艺,到时候再一处一处寻找。”他说时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嗯。”她点头。 “所以咱们得赶在年前成亲,到时候就有婚假可以带你到郊外走走,尤其城南郊外,我有座庄园,你亲爹在那里替我设计了一座辘辘水车,定要带你去瞧瞧。”宇文修循循善诱着,语气温柔至极。 昭怜果真心生向往,不住地点着头,想像成亲之后随他大江南北地走,该多么有趣又开心。 祝西临不禁摇头,这个女儿实在是太单纯了,完全不是宇文修这种下流之人的对手,他得教她一手才行。 大婚当日,昭怜的脸色极差,因为她一大清早就被拉起来沐浴,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荒唐,发冠更重,婚衣更多层,她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走不动,但看在他亲自迎婚的分上,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当然,脸色和笑容都藏在盖头下,谁也没瞧见。 而等再次踏进王府,她内心更加不快,因为礼部官员这次念的祝词又臭又长,还有满室的宾客吱吱喳喳,吵得她头很疼。 不该再嫁的!她后悔了,她原以为成亲和上一回差不多,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成为正妃竟是如此麻烦的事儿,她多想扯下盖头直接甩头走人,可惜发冠太重,她走不动。 原来,让人戴上发冠,是防止新娘逃婚的! 终于,好不容易进了喜房,昭怜能歇口气,结果又来了一票女眷,叫她头疼得更加厉害,不知怎地,头愈疼就愈想吐。 难道……她染上风寒了? 她模了模额头,没发烧呀,只是人疲累得难受,恨不得赶紧躺平歇一会…… 闹了好半晌,终于掀了盖头,昭怜勉强勾笑,宇文修却敏锐地察觉她的脸色不对。 他凑近她低问:“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累。” “那你先歇会,我去应付外头的宾客,一会就来。”话落,他起身赶人,昭怜这才觉得头疼好了些。 “王妃先沐浴还是先吃点东西?”兰草一边替她卸上的衣物首饰,一边问。 “沐浴吧,我吃不下。”她浑身懒洋洋,只想泡个澡躺一会儿。 兰草赶忙服侍她沐浴,一躺上床,她立即睡着。 心疼地替她掖好被子,兰草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头,叹道:“还是上回好,至少没这么累人。” 等到宇文修摆月兑了宾客回到喜房时,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昭怜早就已经睡得又香又甜,然而宇文修怎可能放过她? 回京之后,他事隔两个月才又将她娶回王府,自然要与她加倍温存。 他快速沐浴完,一爬上床立刻马不停蹄地朝她进攻,她睡梦中的羞涩反应,令他血脉贲张,整个人像是着了火,正将她剥得干净准备将她拆吃入月复时,她突地张大眼醒了过来。 宇文修以为她会动怒,忙道:“怜儿,今晚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所以……” 呕…… 话还没说完,昭怜侧过头吐了起来。 宇文修怔愣了会,立刻起身穿衣,吼道:“来人,拿本王帖子传御医,快!” 主子一声令下,不到半个时辰,暗卫已经掳了个当值的御医前来。 御医瑟瑟看着脸色铁青的宇文修,赶忙坐下替脸色苍白的秦王妃把脉,把了片刻,眉头皱了皱。 宇文修的眉头皱得比他更紧,不耐问道:“到底如何?” 御医再把了一回脉,确定之后立刻起身道:“恭喜王爷,王妃有喜。” 这对夫妻前阵子刚和离又重新迎娶,肯定是先前便留的种,恭喜就对了! 然而,御医却见两人闻言皆是瞪大了眼,半晌不吭声,让他心尖抖了好几下,心道:该死,难道王妃偷人了! “我要当爹了……”宇文修慢半拍才大笑出声。 御医见状,暗暗吁了口气,又笑着说:“王爷,王妃有喜约两个月左右,胎气未稳,所以房事上暂歇较妥。” 话落,见宇文修的笑意一点一滴地消失,御医总觉得他的生命也在一点一滴地消失……该死,为什么今晚是他当值! “暂歇多久?”宇文修沉声问。 “至少、至少……满三个月后再请平安脉,届时只要胎稳了,房事稍谨慎该是无妨。” 御医说得极慢,几乎是看着他的脸色拼凑文字。 宇文修神色依然凝肃,“可她吐得严重,这事……” “下官立刻开药方,服用几帖就会舒缓许多。” 宇文修听完脸色总算和缓许多,给了赏银,让海青差人照着药方抓药,赶紧熬药送来。 第12页 少顷,房内只余夫妻俩,两人的目光皆新奇地看向同一处——昭怜平坦的小月复上。 “王爷……咱们真要当爹娘了?”直到现在,昭怜还是难以置信。 “嗯,原本没打算让你这么早生育的。” “我爹也是这么说,他说往后要多素着你,别太早有孩子。” 宇文修眼角抽了下,老狐狸,居然把手伸到他家里来……是怀念大理寺的地牢了吗? “可是来都来了,咱们当然得留下他。” “当然啊,这是咱们头一个孩子,等他长大,我要把我一身技艺都教导他。”有了孩子,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有了家,幸福突然充盈着她的心,让她笑得眉眼弯弯,哪里还觉得浑身疲累,头疼脑晕的。 宇文修哪里有不赞同的,“行啊,只是淮州行得暂缓了……不过待胎气稳定些,倒是可以带你到庄子里住一阵子。” “王爷,你待我真好。”她侧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不对你好,该对谁好?”只求她别不理他就成。 “这辈子能与你在一起,肯定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 “……嗯,我肯定也是。”他应得心不在焉,因为软玉温香在怀,她穿得又薄,等同是果着身子蹭着他……折磨谁呀,这妖精。 “宇文哥哥。” 她突地抬起脸,笑暦如花地这么唤他,宇文修觉得他的脑袋瞬间空白,火苗从下月复直逼脑门,心里的野兽在咆哮。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跳下床,一路冲到外头,半路上还吓着守夜的兰草。 他站在雪地上,任由雪雨淋身,不住地调息,却止不住野兽般的欲念。 该死,她故意的,她故意的!她还在记仇,一逮到机会就报复他……太狠了,太狠了! 床上的昭怜却笑咪咪地闭上眼,抚了抚小月复,“谁叫你骗我?现在不欺负你,更待何时?孩子,你说,对不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