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剑红秋莫来》 第一章 :折磨 叶二狗被油水烫了一身之后,伤口又被人用珍贵的盐巴涂抹上去。 他咬紧牙关,嘴角粗喘着气,无法发出惨烈的哀嚎。 脸上的肉已经溃烂,分不出人样,蛆虫已经在伤口里养肥,几把细盐捂下去,虫子疯狂挣扎,跟雨水似的啪啪掉到地上。 他很快昏了过去,却又被冷水浇醒。 叶二狗打小谨小慎微,就怕得罪人,活得比狗还卑微。 家徒四壁,常年吃不上油盐。 父母怕叶二狗遭人欺负,出门前都会用猪皮涂抹他的嘴唇,涂得满嘴油光,就是让周围人晓得他家里有饭吃,有底气。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至于盐,这也是昂贵之物,粗茶淡饭之后,身体实在受不了,二老就从山上捡回一堆石头,再混上野草放水里一块煮,熬出的汤就当是盐水了。 曾经盼望着每天能吃到有油有盐的饭菜,不想昔日的盼头全撒进所有的伤口让叶二狗痛不欲生。 回想年幼时,小小的叶二狗被娘亲牵着手穿梭在人群中间,从早走到傍晚,娘亲手里的山兔一直没换成其它粮食。 累了之后,他们卑微地蹲坐在墙角,目光无神地看着衣着光鲜的路人。 身穿丝绸华衣的男女走到一摊前找道士取名。 道士看了对方递来的生辰八字,伸手掐指,一番深思后,捋着山羊鬍须威严说道: 天威雷震人无妄,石中蕴玉造化良。 你们的孩子唤作叶无妄吧,这二字配上你们家孩子的名,算是恰当,也是造化! 二人收了字,欢喜而去。 叶二狗的娘亲眼睛放光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叶二狗不明白娘亲的意思,却也咧嘴呵呵傻笑。 道人回头,凌厉地看向母子二人,嘴里沉沉地吐出三个字: 莫乱来! 叶二狗的母亲张嘴不发声,明显是对道人说了简单且粗鄙的话。 道人眉头沉重,收拾行李便摇头离去。 等道人走远后,娘亲让叶二狗乖乖呆着,自己跑去很远的地方,粗鲁地撞了人就立即跑掉。 身后女人很快尖叫起来,说自己钱财丢了! 急急忙忙将叶二狗拉回去之后,娘亲激动地跑去找户吏老张,再用山兔换来了叶二狗的新名字: 叶无妄! 张老头也是疑惑,这一字不识的女人,怎么突然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 无妄,无妄,不是无妄之福,就是无妄之祸,这孩子能撑得住这个名字嘛! 心里虽是鄙夷着,可老头还是一脸笑意地夸赞女人聪明。 回了家之后,娘亲认真地对叶二狗说: 狗儿,以后你就叫这名字,除了阿爷和阿娘,都不允许别人说你是狗,因为这是一个道人取的名字,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叶二狗还很懵懂,完全不明白娘亲的意思,只知道点点头。 临死之前,叶无妄还是不晓得娘亲嘴里说的好日子是什么。 为了好日子,为了讨口饭吃,他情愿替人顶罪。 对方说只需被人辱骂一阵便可安然无恙,不想接了这份活,很快被人折磨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彘。 他只想过个安稳的日子,可为什么那么难? 叶无妄感觉有两只虫子从脖子钻进肉里,不停往里边啃咬,然后咬进了骨头,其中传来的疼痛比在伤口里撒盐还疼。 虫子在里边吃饱喝足,繁衍出一堆虫子,不停在他体内啃吃。 那种痛像千万根针反覆扎刺,疼得他想死。 他发出呜呜的痛苦声,眼角留下赤红的血泪。 这种疼痛持续很长时间,直到心口像是迎上了一块洛铁。 嗞的一声,身体冒出有浓烈烧焦味的白烟。 叶无妄急促的呼吸突然平缓,身子渐渐松弛,头缓缓地耷拉下来,终于咽下了那口不甘的气,早早结束了这卑贱的一生。 傍晚,叶无妄跟成堆尸体一块丢到了乱葬岗。 随后,有人一把火丢了过去,便令这些蝼蚁与大火融为一体。 乌云行雷,轰隆声响彻天地。 大火将尸体烧成灰之后,郑家人才知道弄错了人,原来叶家为了保住自家孩子的性命,找了个同名同姓同生辰的孩子顶替。 郑家人深感耻辱,怒不可遏,往门外摔碎不少好东西,并招来高手,势要活捉真正的「叶无妄」。 叶家听闻担惊受怕,没想事情竟会闹得这么严重,便请出家族中最德高望重的老祖登门谢罪。 老人虽是进了郑家的门,却没能压得住郑家的怒火。 郑家声称要是不交出「叶无妄」,就灭了叶家的族。 叶家无可奈何,只能收拾东西,连夜遣散家僕,没想还是被高手围住了宅院。 花落剑红春雨夜。 …… 千钧一发。 卢家来了人,当了和事佬。 之后叶家迅速与郑家言和,两家恩怨了结,和和睦睦,并定下一门亲事。 春去夏至,再几个月很快过去。 立秋,满城红。 郑、叶两家办起无与伦比的联姻,万人空巷。 与此同时,城西郊外雷声轰响。 一记电蛇落下,恰当地打进枯井之中。 噗通—— 叶无妄从高空坠落,猛然摔了个狗啃泥。 「好痛!」 他浑身酸疼,像是有人踩在后背上令他没法站起来。 「你小子是个什么货色,敢跟本大爷抢躯壳!」 低沉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充斥着不甘和愤怒,可叶无妄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抢他东西,他从未抢走过别人的东西,要说有,也便是这名字。 「我没抢你东西……」 他很疲倦,眼睛睁不开,想睡觉,不想多说一句话了。 很快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缓缓升起。 叶无妄像是肚子受了一记无形的重拳,身子往后弯成弓,血从嘴巴狂喷了出来。 噗—— 叶无妄猛地摔到地上,很快疼醒。 睁开眼睛,他看到了狭窄的四周长满青苔,头顶的天又小又圆。 岩壁上有用树枝刻画的字,大小不一,奇怪无比。 地上铺就了一堆黄色纸符,旁边有一把带血的剑插入泥中。 井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他撕下布条包扎掌心的伤口。 「刚才……谁在跟我说话?」 「我!」 这一声坚定和嘶哑,把叶无妄吓了一跳。 「谁?」 「你大爷!」 叶无妄喜出望外,俨然忘记之前的事。 「大爷真的是你吗?」 那声音呼出一口沉闷的气,明显是被弄得无言以对。 「大爷……大爷?」 「叫个卵啊,有屁赶紧放!」 叶无妄被这一声怒气弄得不知所措,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小时候你只是抱过我一次人就没了,我还偶尔梦见你呢……」 逼仄的枯井内,又是一声沉闷的嘆息,像是聪明人面对傻子时的愤怒和忍让。 「为了赎回阿爷留下的那几亩田,我都被他们折磨得不成人样,但我就知道阿爷,阿娘,还有你们会保护我的!」 叶无妄十分激动又真诚地诉说,可换来的是沉默。 「大爷……」 …… 「大爷?」 …… 过了一会,那声音才略显无奈又可气地出现: 「我骗你的,我不是你大爷!」 「啊?」 叶无妄眼里的光暗了下来,背也微微驼起,鼻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声音」见状略带鄙夷说道: 「如此心智,怪不得年纪轻轻便被人弄死,出了这口井,若是不开窍,定活不上几日,也是浪费了这躯壳。」 叶无妄没有在意,他清楚自己的性子,小事做不来,坏事没胆做。 「我晓得我的性子。」他显得有些委屈。 唉—— 「声音「无奈的嘆息。 叶无妄摸了摸肚子,多多少少想起之前对方的威严和重拳。 「你之前说我想抢你什么东西?」 「老子不要了,你得换另外一样东西给我!」 「除了命,其它都行。」 「真的?」 「嗯!」叶无妄实在想不到除了命,身上还有什么东西会有人惦记。 第二章:卜卦 当下正是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日。 门外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与之相反的郑家东院却显得静谧万分,张齐物脸上沉得厉害,宛若阴天。 当下虽是静谧,但他耳朵难受得厉害,嗡嗡作响,心也难以平静。 他本不该来这。 都说擅易者不卜,往常他鲜少干这种事。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虽然在山上,总有人不远万里前去问卜,趋吉避凶,但张齐物只是装装样子,玩玩心术,从未真正卜算过。 玩都是江湖骗子的把戏,通过察言观色把对方心中担忧拆穿,博得信任,趁机胡诌些恰当的话来安慰,在前来求卦的人眼里便成高人了。 近日莫名心神不宁,怪梦颇多,张齐物辰时醒来,望着一山秋色,便抓了几片叶子,耗费了些许造化,在地上丢出了个卦象。 无妄卦。 卦象: 天下行雷,物与无妄! 张齐物看着地上卦象,猛地被拉入造化法象局之中。 他置身密云不雨天,四周土地像被血水侵染,透着暗暗的红。 阴风阵阵,雷声轰响,一条条电蛇游走于乌云之间,终是有几道闪电砸向地面,碎出小小电蛇。 自打碰了造化六爻占卜之术,他从未进过如此局面。 张齐物诧异之时,脚下红土变成泥巴,然后生出一双双艷红的手。 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像一个个溺水者在水面挣扎,争先恐后,逐渐将张齐物往红泥里边拉。 …… 张齐物没法动弹,直到红泥没过头顶,他才猛地惊醒,宛如从深水浮出水面,倒在一旁气喘吁吁。 他之前进过的无妄卦局,基本是一番欣欣向荣的场面。 当然,易卦法象变幻无常,没有定性。 「天下行雷,物与无妄」卦象是告诉卜算者,前路机缘造化升聚,会迎来好的因果,宛若春雷下,万物生。 而当下身处的造化局势,乃阳去阴升之时,再加上「红土」意象,此局必然会升煞,那么接下来围绕着张齐物的机缘和造化,都十分糟糕。 唉—— 之前在山上悠哉悠哉,怎么不抽空算一算好提前准备,防患于未然? 道人烦闷地「啧」了一声后,重重嘆息: 「难自容,难自容……」 本来修行悟道学卜,就是为了趋吉避凶,好过得自在点。 张齐物以手为枕,慵懒地依靠在树干上。 廊亭上来了一人,这人的脚步声很轻,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发出的声音令耳朵敏锐的张齐物都难以听清。 她的呼吸声却略显粗重,与轻盈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这呼吸声虽然不似男子那般深沉,但也不似女子那般轻柔。 张齐物眼睛一亮,嘴角禁不住上扬,来了兴致,起了半身往下看去。 只见那人皮肤白皙,细鼻凤眼,气质别致,宛如白色花丛开的唯一一朵红牡丹,美得突兀,让人过目不忘。 她见到道人的时候,微微欠身,当是行了礼仪。 脚没有穿鞋,身上的红裳长长铺在光洁的木板上,如同灿烂的红尾雀。 她侧身优雅地坐在栏杆上,轻启朱唇: 「秋风拂叶红庭中,道人怎嘆难自容?」 这是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不算细,也不算粗,特别有辨识度。 「佳女倾城花……」张齐物本也想卖弄卖弄肚子里的墨水,可惜墨水太干,实在也想不出好点的句子,索性放弃,来点直接的: 「如此佳人,我便不自容。」 女子红袖遮脸,偷偷窃笑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虽不是女人,但如此俊朗容貌,我也显得惭愧!」 「你真是会说话。」 「我可不会说话,平日因为直白也得罪不少人。」 女子抓住落叶,放在手心仔细看叶的纹路脉络,像是读书,没有再望向张齐物。 「你叫什么?」 「道人可否帮我个忙。」 「你叫什么。」 二人皆答非所问。 女子缓缓抬头,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她将落叶丢向一边,平静说道:「这红亭别院除了我以外是不会有外人敢进来的,道人还是赶紧离去,免得遭了麻烦。」 「明白!」 张齐物听到急沖沖的脚步往这走来,加上对方粗糙且急促的呼吸声,如若不赶紧走,那下场也是瞭然。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想往北走,再翻墙离去,经过女子的时候,对方伸出手拉住张齐物的衣角。 「道人在别离之际可否替我算上一卦?」 「算姻缘?」 「运势。」女子平静地顿了顿,继续不急不慢地说道: 「用你的造化替我算一个!」 张齐物先是一怔,随后伸手一掐,显得无奈地说道: 「我骗骗人可以,真没这个本事!」 女子没有放开张齐物,拇指和食指将衣角拽成漩涡,目光无神,淡淡地说道: 「求你。」 张齐物晓得这类人语气越平淡,心思越认真,也看穿很多东西。 他要是继续装傻,也是浪费口水。 也罢! 张齐物轻轻嘆口气,随手抓住飘落的六片红叶。 「你能还我什么?」 「一个人情!」 张齐物微微撇嘴,显得不情愿,但还是举起了叶子。 「这叶子,以正面为阳,背面为阴,由秋风定爻,我只是替你解卦而已。」 女子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张齐物将叶子丢到廊亭内的木板上,虽是显得随意且谁都能做到,可在丢出那六片叶子时,他已经耗费了修行得来的造化,也进了法阵局中窥探。 叶子正面背面以阳爻阴爻排列,逐渐成一个卦象。 「秋风给的是什么卦?」女子问。 「无妄卦。「 「其中蕴藏了什么机缘?」 张齐物神色失落地白了女子一眼,不客气说道: 「你如此丰厚造化,干嘛用我的?」 进了造化法象局,他才知道这女的真不简单! 「卦象到底蕴藏什么机缘?」女子不废话,目光坚定问道。 张齐物嘆气摇头,神色鄙夷说道: 「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爬高万不能。」 女子眉头略微略沉,松开了人。 「真是有钱人跟叫花子要饭吃,吃饱了撑的!」 张齐物一边抱怨一边跑了。 郑鸿木很快提剑而来。 此人气宇轩昂,穿着江州特制的绸衣,眼神凌厉地四下一扫,看穿一切地说道: 「方才是哪个野人闯了进来。」 他额头出了一排细密的汗水,气息克制,但也喘得明显。 「只是个迷路的道人。」 「道人?」 「是。」 「你让他算卦了?」 「没有,他只是路过。」 「是嘛。」 郑鸿木语气虽是平静,眼里却难以掩藏愤怒之色。 女子淡淡问: 「你来找我有何事?」 郑鸿木紧握剑柄,略带回避地偏向一处,不甘地说道: 「老祖宗……召你去城西外……喝茶。」 女子没有立即起身,抬头闭上眼睛,享受秋风吹拂的清凉,然后轻轻淡淡道: 「我晓得你的心思。」 郑鸿木尽管克制自己,却依旧难掩惊讶神色。 「你……是何意思?「 郑鸿木咽了咽口水,呼吸间夹杂着贪婪和愤怒。 女子缓缓回眸,用葱白的玉手伸向对方,不料碰上手臂的剎那,郑鸿木像触了电,猛地提手回避。 「人生苦短,喜欢什么就得去争,何必如此纠结。」 「我……」郑鸿木欲言又止,将目光偏向一处。 女子收回了手,嘴角上扬。 「如果你杀了老祖宗,往后我就会与你双修。」 第三章:得狠 一缕缕小光从四面八方流进眉心,叶无妄感觉有人往自己额头上点过一次,柔柔凉凉的。 他忘记了一些事情,看清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事情,眼睛睁开之后,眼里稚嫩的灵光暗淡下来,多了一丝冷漠。 轻易地从井中翻出,他就抱着一碗鱼缸不放。 以水为镜,叶无妄看到水中倒映的陌生面孔,他缓缓停下脚步。 当下的肉身正处年少,还未弱冠,脸长得略微婴儿肥,稚气可爱,皮肤也是精緻,不像前世那般黝黑粗糙。 身上的衣服也是华贵,是江州特制的。 他记得以前娘亲曾对此等面料啧啧称奇,说是仅仅一身拿去换米,够他们家吃上几个月。 鱼缸里的鱼儿在水里盘旋了一圈,猛地向上触及水面,荡起的涟漪将水面的倒影搅散。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叶无妄缓缓抬起头,突然想去祭拜自己前世的爹娘。 父亲勤勤恳恳一生,却死在去年夏日的风寒中。 记得父亲当时去矿山扛大半个月的石头后,寒气入侵严重,回来仅休息上一天,为了多挣点口粮,他再硬抗着虚弱的身子出了门,结果第三天就被人背着回来。 他嘴唇暗紫,即便穿上棉衣也依旧冷得发抖,虚弱地要叶无妄背他出去晒太阳。 叶无妄热得汗流浃背,不敢乱来。 可见父亲如此怕冷,犹豫了一会,他还是扶着父亲出去。 午后,日光十分毒辣。 叶无妄坐在屋檐下,单手撑着脸,想着过上一刻钟便将父亲背回,不想在清风与蝉鸣声下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过后,父亲就咽了气。 娘亲刚好拿药回来,用手试探丈夫鼻息,晓得丈夫已死,她没有叫醒孩子,没有悲伤,反而噗呲笑了一声,嘴角上扬地望着丈夫枯瘦的身体。 傍晚的时候,她将药煮好分成三份,这样一家人都有得喝。 虽然叶无妄没病,却也伤心难受地把药喝了下去。 药味酸涩,不算太苦。 阿娘将药喝得一点也不剩,将碗舔得跟新的一样后,便将丈夫那一碗缓缓倒下,以药饯行。 叶无妄看得触动,正想要哭,却被娘亲阻拦。 她说,这是喜事,别哭! 三天之后,叶无妄的娘亲才将丈夫埋了起来。 本来她想将丈夫交给明夷山的疯子换点粮食,可是对方没瞧上,倒是看上了叶无妄。 阿娘沉下脸,挡在儿子前面,眯着眼对疯子说,要是他敢对叶无妄下手,她一定会变成厉鬼去阻碍疯子的成仙之路。 疯子鄙夷地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 就你儿子屁大点的造化,白送给老子,老子都不要! 疯子一边迈着嚣张的步子进山洞,一边继续骂骂咧咧,快要没入洞口之前,疯子往外嚷道: 下次再想求什么东西,洗干净身子再来求我! 之后,叶无妄从张老头那晓得驱寒药是阿娘从疯子那求来的。 父亲死之后,叶无妄见阿娘一直沉默,好几次想搭话,可惜没能说上几句。 秋去冬来,在叶无妄欢喜地借来几口冬粮时,母亲早病倒在地。 她临死前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将地赎回来,让叶无妄过上稳稳噹噹的日子。 那日雪天,炊烟孤独。 阿娘虚弱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已经看不到光,脸饿得浮肿。 叶无妄端上刚刚煮好的热粥: 阿娘,趁热赶紧吃! 她语气平淡对叶无妄说道: 你吃吧,交了秋税之后,家里便没有口粮,咳咳咳…… 叶无妄想哭,可是被母亲阻拦,她说这是喜事,然后一阵咳嗽,等缓过来,继续平静交代: 别埋我,这是……阿娘最后能帮到你的…… 叶无妄心里难受得厉害,忍不住要哭喊出来,可手被娘亲抓住。 二人泪眼相对,没说话。 叶无妄咽了咽口水,缓缓看向一旁枯瘦的黄狗。 娘亲一阵咳嗽后,深深嘆口气,继续毫无情绪地说道: 不能杀了阿黄,你性子弱……它暂时能帮你…… 泪从脸颊滑下,一滴一滴汇聚在叶无妄的下巴。 娘亲惋惜地说: 别哭,容易饿,咳咳…… 阿娘—— 等缓过来,叶无妄的娘亲艰难说道: 别……太……善良,要学会……咳咳……学会……狠……狠! 说完,她身体抽动,猛的剧烈咳嗽,感觉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叶无妄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咳咳咳…… 娘亲最后狠狠抓住儿子的手,艰难地说道: 咳咳咳……要……活下去……咳咳……活……下……去…… 咳咳…… 咳…… 屋外狂风呼啸,大雪纷飞,直接淹没一切。 …… 咳…… 咳…… 叶无妄听到咳嗽声,缓缓回神。 他穿过一扇门,再拐了几步,便见庭院墙角,有个下人正在熬药。 那药发出难闻的气味,让下人不停咳嗽。 他抱着鱼缸走了过去,嘴角露出僵硬的微笑问道: 「在给老祖宗熬药呢?」 叶无妄占据这个小身体之后,开始记得一些事情,晓得自己是郑家人,上面有个法力高强的老祖宗。 这小肉身打小只是听过老祖宗半仙的响亮名头,但并未真正见过。 早上听府上人说,今日城中府门办喜事,老祖宗受不了这份热闹,便说要来城西找份清净。 「是啊,九公子,咳咳咳……」下人强忍住不咳嗽,可还是被熏得厉害,咳嗽了出来。 「怎么不让其他人来弄?」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咳咳咳……」下人往一边躲避,趁机大口换气,不想还是闻到那刺鼻味道,突然转过身干呕起来。 叶无妄面无表情,将对方手里的蒲扇抢了过来,语气冷冷说道: 「你忙你的,这药由我来熬。」 「可是……」下人刚回头这么一说,又开始干呕,差点吐了出来。 叶无妄神色威严说道: 「你赶紧离去,若是往药里吐出肚子里的污秽,老太太必将你打死。」 下人捂住嘴巴,谢了叶无妄之后便小跑离去。 这药的味道不算刺鼻,甚至让叶无妄闻起来感觉十分舒适,神清气爽。 他看着不断冒泡的黑色药物,伸出食指挖了一点吃了起来。 一般人若是这样,手和嘴早被烫伤,可是叶无妄没有。 他再舀下一点丢进鱼缸,鱼儿欢快的游了一圈,才猛烈撕咬那黑色药泥。 药熬得差不多时,管家猛地冲上来,担惊受怕地说道: 「哎哟,我的小九郎,你怎么亲自给老祖宗熬药!」 这九公子平日就爱玩弄下人,搞得院里天翻地覆,今日太阳打西边升起,对管家来说,肯定不是好事。 万一熬出来的药让老祖宗吃了拉肚子,他这小命肯定玩完,要是能被一刀砍死还算是幸运,就怕死的时候没那么干脆! 「你有没有往里边放什么东西……唉……阿梅也真是的,怎么可以让你干这种事……老祖宗快来了,再熬也来不及了……啧……」 管家抢过蒲扇,嘴角各种碎碎念,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冷汗。 「放心,我没乱来。」叶无妄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晓得,我晓得,小公子还是先去一边玩,这里不是您该呆的地方。」 「你不信我?」叶无妄冷冷说道。 「啊?」 管家抬起头看向叶无妄,先是瞪大眼睛吃惊,再变得疑惑。 他感觉今日的小祖宗变了,由内而外地变得静了,稳了,好像另外一个人。 「公子,你……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叶无妄轻轻瞥了管家一眼,严肃说道: 「我既是郑家人,替老祖宗熬药是分内事。」 管家被这神色惊得怔住。 「……是……是……」 「等下药弄好之后叫我,我亲自端给老祖宗。」 第四章:祖宗 秋叶纷纷。 马车缓缓走过红叶铺就的道上,吱吱地往西行去。 这马车气势恢宏,车前两匹马身子壮硕,毛色乌黑,亮如黑墨,下边四个蹄子为白色,十分亮眼。 车轮高大圆整,棚身硕大,宛若一个房间,有门有窗有帘,门与窗精雕飞鸟与梅,栩栩如生;棚顶四角各立一柱,支撑着江州特制的丝制帷幔,帷幔绣以牡丹图案,四周边陲垂坠丝橞,十分华丽。 车身外一共九个人,走前面的是中年车夫,后面跟着两个汗流浃背的下人,再往后是五个红甲人神秘且沉重。 跟在车最后面的人只是一身灰色麻衣,腰间别了个葫芦,双手抱剑,脸埋藏在斗笠下边。 他走路显得很慢,却总能跟得上马车,没有像那些下人气喘吁吁,反而十分平稳。 车内布局精美,四角摆放着香薰炉。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这香薰炉为金色站鹤,其身仰首,朝天啼鸣。鹤的肚子填有燃烧的香料,青烟从鹤口缓缓飘出。 金丝楠木桌上金制的盘子摆着秋日红果,一旁的小孩刚刚睡醒,从红色丝绸被中醒来。 他满头大汗,嘴里嘟囔着很热。 外边听到的人立马弄来一桶冰降温。 车内的女人打开车窗通风,手里加大力道,给小孩扇了强风。 「到了吗?」 小孩踢掉柔软的被子,揉了揉眼睛问道。 女子语气轻柔,和蔼地说道:「快到了。」 小孩起身,重重嘆口气,抱怨道:「把这冰拿走!」 「是,是!」 下人上前将冰拿走,却在慌乱中将冰撒在门口,弄湿了绸缎铺就的车。 「我……我知错……知错……」她一边用受伤的手捡起冰块,一边小跑,就在刚刚收拾完冰块之后,她的脚猛然踩到一块石头,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抱着冰块摔倒在地。 「求你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她十分慌乱地继续捡起地上的冰块,吹掉上面的碎叶后便放入桶中。 后来跟上的斗笠人抢过冰桶,把下人惊得躲到一边。 「别……别杀我……」 斗笠人只是轻微转头,没说一句话,然后继续稳重向前走。 下人见对方没拔剑,重重松了一口气,捂着心口,庆幸自己逃过一死。 车棚内,小孩躺在女子的腿上,有些顽皮地问道: 「阿璃,郑鸿木还有郑鸿金是不是都喜欢你。」 阿璃拿着一把精緻的刀,缓缓将红果削成长长的丝带。 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淡淡笑道:「是啊。」 小孩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你能撒谎骗我呢,没想到就这么说出来了。」 阿璃将削好的红果切成小块餵给小孩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喜欢上我,那两个人如果见到我却不心动,那才可怕嘞!」 「那也是,贪财好色才是正常人。」小孩咽下果肉后,继续张嘴要吃的,然后再说道: 「但我想晓得的是,他们会不会真的爱上你,为你做好多疯狂的事?」 「你说杀人?」 「是的。」 「若是杀一些平凡之人,那肯定是能,但若是杀老祖宗,再借他们一千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阿璃用竹籤插起一小块果肉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都会用袖子优雅地挡住嘴巴,等咽下去的时候,才松开手。 小孩摇头说道: 「我看他们还是有胆子这么干的。」 阿璃嘴角淡淡上扬,没说话,因为车子到了地方。 车夫打开车门说道:「郑小公子,到地方了。」 「啊……终于到地方了!」小孩长长地舒展身子,爬出了门,踩在下人的身上,才下了地。 阿璃随后也跟了下来。 车夫将车马牵去后门,下人也跟了上去,本来侥倖自己能活,心里正愉悦万分,不想突然间嘴巴被人捂住。 她惊慌挣扎,发出一些动静。 车夫猛然回头,却不见一人。 他眉头轻皱,小心地嘆了口气,神色显得惋惜与无奈。 嘎嘎…… 枯木上的乌鸦嘎嘎一叫,再有四五只乌鸦也跟着落到了树梢,虎视眈眈地看着下边。 …… 院子里的下人都躲在暗处,就想一窥郑家半仙的尊容,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小孩,心绪顿时凉了半截。 「不是说有仙人要来嘛?」 「又来了个孩子。」 「唉,这几天就遭罪咯……」 「……」 …… 小孩一蹦一跳,走到正院的时候,正巧也遇上了老太太。 「哟,是阿璃啊。」 老太太嘴角上扬,眼里有光的看向阿璃。 「三娘别来无恙。」 阿璃微微欠身行礼。 「最近粮食欠收,野人颇多,过来的时候没被这些人拦住吧?」 「没有。」阿璃缓缓摇头。 老太太只是看了一眼小孩,没几分热情地问道: 「老祖宗怎么没跟着你来呀?」 小孩十分调皮地伸了舌头,然后躲到阿璃身后说道: 「太远了,他老人家不来!」 「呵呵呵,原来是这样。」老太太从身后拿出一串糖葫芦,小孩顿时两眼放光,可因为拘谨,没有拿糖葫芦。 「你这孩子还怕生?」老太太略微嗔怪地说道。 阿璃接过糖葫芦,再递给小孩。 「郑家与叶家的喜事在城里需要闹上些日子,我们实在习惯不来,往后的几日就多打扰了。」 老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 「都是自家人,不用这般客气。」 阿璃再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老人的手盖到阿璃葱白细嫩的手上,十分真诚地说道: 「我近日针绣,虽是认认真真,奈何老眼昏花,有些地方没敢下针,生怕一针下去前功尽弃,这的下人多是野人出身,没什么能耐,碰巧你今日有来,就多劳烦你,教我些针法,好给老祖宗绣一副仙鹤高升图。」 阿璃眉毛一动,缓缓说道:「若是如此,就劳烦三娘带路。」 「好,好,好!」老人喜笑颜开,支开下人后,便带着阿璃还有小孩去了靠近祠堂的偏房。 进到屋内,小孩不客气地坐到主位上,身旁的两个大人都没觉得失礼。 老太太半跪在地,低着头,十分卑微地说道: 「今日老祖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小孩脸色沉稳下来,没了方才的顽皮的稚气,声音沧桑地说道: 「今日宅院内可有些异动?」 「异动?」老太太神色疑惑。 她以为老祖宗真的是因为受不了喜庆的吵闹,才来这图清净。 「没有。」她坚定地回复。 小孩打开机关,屋内地面或升或沉,中间升起一座方形铜鼎,往里边撒了粉末,瞬间烧起蓝色火焰。 小孩看着火焰,眉头沉得厉害。 「老祖宗是觉得这风水造化局有问题?」老太太看不出火焰里的玄机,只能疑惑地问小孩。 「府上有人被夺舍,你赶紧查出来。」 夺舍? 老太太一脸难以置信。 「若是院里出现邪祟,不是会出现震响嘛?」 小孩重重嘆口气,负手而立,十分威严说道: 「等下叫人多贴些符咒便是。」 「是,老祖宗。」 第五章:欺负 晚风习习。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叶无妄晓得家里来的是一个小孩之后,便将药盘子丢给下人,没去送药。 缸里的鱼跟叶无妄说,宅院里布置了奇特的风水造化局,若是出现妖魔鬼怪,必然会发生异动,惊醒的镇宅魂兽便会出没,若是换上其它孤魂野鬼,早被镇宅兽吃掉魂魄。 叶无妄有它这条鱼罩着,暂时命还硬。 在前世,叶无妄并没有见过妖魔鬼怪,只是从江湖说书或是大人嘴里听过一些诡异故事。 若不是亲耳听到鱼在跟他说话,他一定会质疑此等灵怪的存在。 叶无妄问鱼儿: 「这世上既然有鬼,我为何见不到自己前世的阿爷和阿娘。」 鱼儿嘆息一声,冷冷说: 「你这凡人造化,肉眼根本看不到这些东西。」 「是需要修炼成高手才可能看到?」 「也不是。」 「那怎么看。」 鱼儿钻进水里,再猛地往上沖,给叶无妄脸上甩了水。 「造化如此羸弱,就别乱来。你只要看不见他们,他们也便不乱冒犯你。」 叶无妄擦干脸上水珠,没再问下去。 下人敲门进来,说老太太不让带饭,要叶无妄去饭房吃晚饭。 叶无妄起身,在如迷宫般的廊道东拐西拐,凭直觉到了吃饭的地方。 里边香气扑鼻,一大长桌上一共有大几百个盘子,素菜荤菜各占一半,菜色香味俱全。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盘子里的佳肴,陷入往事回忆之中。 记得前世秋来,老家里的门庭小院内,阿爷和阿娘都会坐下来幻想有钱人家吃的东西到底多么好。 每次聊到深处,叶无妄不停地咽口水,没有要求他们给自己弄口肉吃,只是幻想眼下就有满桌的美味佳肴,并抓起一个秋果当肉来啃吃。 阿爷和阿娘都会说,把田赎回来,就能吃上肉了,就不需要向卢家偿还大笔的粮债,等冬天来的时候,就能多买点柴火,多存些粮食。 他们一年一年地畅想,坚信凭藉自己的勤劳能过上好日子。 可惜,事与愿违。 叶无妄只有在梦里才见过这么多的饭菜,而且,在他动筷子的时候,梦就醒了。 饭桌上,还有其他郑家孩子,他们彼此之间相互嫌弃,加上家里有吃饭不语的习惯,大家都吃得很安静。 想吃什么,只需要眼神一看,便有下人帮忙夹菜,不用太劳烦。 吃到梦寐的东西,叶无妄并没太震惊,倒是显得失落。 因为味道没有想像的那么好,口感复杂,叶无妄只是动了几次筷子,便没多大食慾地离开。 等他离开饭房,路过无人走廊,年纪稍大的孩子趁机将他推到角落,打算合伙欺负他。 这些人平日看起来稳重不闹事,能文能武,很会照顾人,圣贤书说得一套一套的,却在背地里喜欢使坏。 叶无妄这具小肉身之所以出现在井内,就是被他们推下去的。 本是同根生,他们却相互为难,巴不得对方死去,因为名门郑家从不缺血脉。 这些孩子虽是郑姓,都没在户部的名册上,说到底这群孩子不过是郑家人好色乱性生下的野种。 因身上留着郑家血脉而暂时活得优渥。 每年立冬,这些孩子都会经历一次考核,成绩一直靠后的,便不知所踪。 弱冠时,最拔尖的孩子才能在户部的名册上留下名字,成为名副其实的郑家后人,然后纳入族谱。 叶无妄的小肉身虽不是野种,但其母是妾身,他乃庶出,虽是能进族谱,属于郑家后人,但地位只是比这些野种稍高。 换上其他郑家的庶出是很轻松压制这群野孩子,只可惜这小肉身的母亲在郑家犯了事,小肉身连罪被责罚到此地后,也便被人刁难。 下人出身卑贱,自然不敢对他怎么样,可这些野心勃勃的私生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对叶无妄是又羡慕又嫉妒,所以一直想弄死他。 晓得他落井没死,其中一个人便从怀袋子里拿出一粒红色药丸餵给叶无妄。 叶无妄不慌不忙,在对方掰开自己嘴巴的时候,狠狠地往对方下体踢过去,那人便捂着中间痛倒在地。 其他人被此番场面惊得愣住了。 叶无妄神色冰冷如剑,轻轻淡淡对他们说: 「再怎么说我也是真正的郑家后人,虽是庶出,但位置也比你们高,你们脑子若还不开窍,休怪我哪日叫人来打断你们的腿,将你们丢去餵狗!」 一番威严过后,那些人便扛起伤者,狼狈逃窜。 叶无妄没有立马回屋,而是缓缓在院子里散步。 这府上本来叫玉指阁,郊外小楼,养过无数美女供郑家人取乐。 听人说,后来郑家出了个读书读傻了地后人,竟觉得这些声色犬马有失家族气运和造化,便强行遣散了美女,将这改成了空色堂。 空色堂成了静心思过,克己复礼的地方。 偶然间,老太太完全接管这地方,逐渐将这变成了私生子们的暂住之所。 一些郑家孩子在犯错之后,也会被丢到这个地方思过。 人越来越多之后,空色堂历经一番扩建,就变得更大,囊括了后面两座大山。 所以要想逛完空色堂,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 这里虽然有很多孩子,可平日都十分安静,也就叶无妄的小肉身刚来时会热闹一阵子,弄得鸡飞狗跳。 但现在空色堂恢复往日平静。 叶无妄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牵引,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去了一处偏院。 日落于山,最后一缕阳光照到阿璃身上。 她光彩照人。 一袭薄杉映金光,细腰前凸脸淡妆。 小桥流水,风卷红叶。 叶无妄停下脚步,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住,躲到了竹丛后面。 不过,对方很快注意到他,回眸一笑百媚生,在叶无妄愣神时猛地出现在身后。 「抓住了!」 她的手和语气一样轻柔,直接抓住了叶无妄的左手臂。 「你是?」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的。」 「我不晓得你的意思。」 「你抢占了郑家后人的肉身,还如此明目张胆,不怕死吗?」 这么轻易被人看穿,叶无妄眉头轻微一皱,很快否定道:「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阿璃精緻的面容缓缓靠近叶无妄,弄得他心跳加快,脸刷得红了起来。 「你欠我一个人情怎样?」 不知怎么的,叶无妄竟然毫不犹豫地点头。 阿璃低声温柔地说道: 「他为什么不吃掉你?」 「谁?」 那条鱼吗? 阿璃从叶无妄疑惑的神情中看透一切,捂嘴轻笑道: 「原来是这样,回去让你的鱼儿好好保护你,要不然我可保不了你的魂魄会不会被吃掉。」 第六章:怪梦 阿璃身影如梦,很快在叶无妄身旁离去。 夜,月明。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偏房里的小孩醒来。 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神情疑惑,明显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来了这地方,见四下无人,他惊慌地拍了拍门,见没人打开,便哇哇大哭,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阿璃很快赶来打开门,将他抱住。 小孩嘤嘤哭泣,说要回城里。 紧跟而来的老太太见状轻轻嘆气。 阿璃一番安慰之后,小孩的哭声渐息。 两人没在空色堂过夜,而是坐了马车,回了城。 叶无妄回了房间之后,便将遇到阿璃的事告诉鱼儿。 鱼儿在缸里游动了好几圈才说道:「哈哈哈,真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跟你说。」 「她到底是谁?」 叶无妄单手撑脸,饶有兴致。 今日经历怪事颇多,唯独那女子面容占满了思绪。 她真的是太惊艷! 世上怎会有如此吸引人的女子? 「你欠她人情了?」 「她晓得我是游魂,说是要替我保密,所以我肯定是欠她人情。」 「傻瓜。」 「她说要你好好保护我。」 「哼,她算老几!」 「那她与你是什么关系。」 「仇家!」 叶无妄不相信,但兴致更浓。 「怎么成了仇家!」 「声音」打了个哈欠,没有作答。 叶无妄也没多问,伸了个懒腰,回了床上睡觉。 叮—— 夜深时,门外稀稀疏疏,隐约传来叮叮的铃声。 叶无妄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一旁没有熄灭的灯,也注意到门外有个高大的黑影正死死地站着。 他心里一紧,拿出枕头下的短刀,警惕地盯着门外。 叮铃…… 叮铃…… 铃声清脆。 念咒声紧跟而来。 声音此起彼伏,顿顿挫挫,缥缈空灵。 叶无妄脑袋像被无形的手捏住一般,十分疼痛。 门外的黑影变得更大,身影逐渐延伸膨胀,像个墨色的绸布盖住整个房间。 一张张黄色纸符像鸟儿飞进来往叶无妄身上贴,任由他怎么挣扎撕扯都无济于事。 很快他被包裹成一个黄蛹,滚落于地。 外边的念咒声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密。 …… 叮铃…… …… 叮铃…… …… 叮铃…… 叶无妄被勒得紧紧的,没法呼吸。 千钧一发。 一声低沉的兽鸣传入耳畔,叶无妄如溺水者被救上了岸,猛然从床上惊醒。 天亮了。 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外边阳光透过门缝进入屋内,桌上的鱼缸完好无损,鱼儿安然无恙。 门外有人敲门。 「九公子,老太太有请。」 …… 叶无妄还没缓过神,没回应。 那人继续敲门。 「九公子?」 叶无妄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略微不耐烦说道: 「知道了!」 经过一番简单洗漱之后,叶无妄便跟着下人东拐西拐,穿过一道一道门,来到一处偏僻的竹林。 呆在这地方,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下人离去之后,叶无妄继续往前走,进了一个农家小院子,才见到了老太太。 老太太正忙着在菜园里除草,见叶无妄来,她缓缓起身,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招呼。 「秋儿,你来啦?」 叶无妄侵占的小肉体叫郑青秋。 「老太太……」叶无妄语气平淡道。 他本想装得热情,但觉得自己没那能耐装得毫无破绽,索性不装。 老太太眉头轻微一动,露出不易察觉的疑惑神色。 「你怎么了?」 「昨日被那些野种推下枯井,九死一生,秋儿没法像往日那般稚嫩而已。」 「你掉进哪的枯井?」老太太走来,上下检查叶无妄身上的伤口。 「没受伤啊。」 「虽不受外伤,心已伤到了。」叶无妄冷冷说道。 他面不改色,不像前世那般谨小慎微,就像鱼儿说,他开窍了。 至于什么叫开窍,他也没法说清楚。 前世被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当下再面对很多事,已难以慌张。 恐惧无用。 慌张也无用。 他觉得就这么平平静静地面对一切是最舒服的。 即便这样容易看出他不是郑青秋! 老人轻轻嘆口气,拿起一个护身符咒,塞到叶无妄的怀里,怜悯地说道: 「都怪你阿娘,要是她同意让你去卢家,你也不必来此。」 叶无妄拿出叠成三角的纸符,继续平平淡淡说道: 「老太太叫我来只是为了送护身符?」 「别如此冷淡,我又不伤害你。」老太太手轻轻搭在叶无妄的肩膀上,想柔声安抚,没想叶无妄像触电,直接避开了。 「老太太,我已不是小孩。」 老太太微微怔住,真觉得眼前的孩子是被夺舍了才变得如此,而不是心死开窍。 她很快平复情绪,十分得体且威严地坐下。 「既然你已经长大,想必能应付得了那些欺负你的人,日后是不需要我来撑腰了。」 「多谢老太太近些时日的照顾。」叶无妄凭藉记忆,行了一个富贵人家该有的礼仪,整个动作并没有显得很僵硬。 「护身符要好好带着,别弄丢了。」 「最近府上出了什么事?」来的路上,宅院内到处都贴上黄色符纸,看得叶无妄心烦意乱。 「不碍事,就是最近闹饥荒,死了不少人,多了些游魂野鬼,我便请了几个高人前来做法驱邪。」 「这世上真的有鬼嘛?」叶无妄一脸真诚地发出疑惑。 若是有,他倒是想见见前世的阿爷和阿娘,问问需不需要烧些东西过去,免得再过苦日子。 老太太低声呵呵一笑,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才说道:「我也没见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哦。」叶无妄淡淡回复。 老太太很快让叶无妄离去,并招呼张齐物出来。 「道人,他真的没有被夺舍吗?」 「没有。」张齐物回答得十分爽快。 「只是他性子转变得很突然。」 张齐物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 「我要是被人推进井中,也会变得如此冷漠。」 「那也是,如果他真的是被夺舍,那符应是能伤他。」老太太话虽说成这样,但还是露出担忧的神色: 「只是,有没有可能,他是更厉害的灵怪呢?」 张齐物坐在矮桌子上,不客气地拿起篮子里的苹果啃了起来。 「要是这样,你们这的镇宅魂兽早醒了,不至于我来了,它都还在那睡觉呢。」 「也是,也是。」 张齐物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眯着眼睛看着叶无妄离去的方向。 他虽是修道之人,但自认修出的是不能多管闲事的道。 郑家人是叫他来检查风水造化局有没有问题,可没说要看府上的人有没有被附身。 要说方才那人有没有问题? 有! 一般的道人指定看不出来,一般的符咒对他也无用。 第七章:老友 经过几天的纠结,叶无妄还是打算去祭拜父亲和阿娘。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天未亮,抹黑从狗洞里出了门,从空色堂沿着小路往西南走好几里地,一马平川,天蒙蒙亮时已见到几缕孤独的炊烟。 再继续往前便是红叶沟村,过了条小河,再往前走两三里,便见到一个围着竹篱笆的院子。 院里有一棵柿子树,旁边是一个低矮的小土屋。 这便是叶无妄好兄弟的家。 这傢伙本来登户的时候,已经有人让他父亲取个好点的名字,叫陈六吉。 也不知怎么的,这父亲去找张老头的路上被人叫去喝了点酒,等稀里糊涂找人办事时,死活要张老头写「鸡」不写「吉」! 于是,陈六鸡的名就这么来! 陈六鸡喜欢吹牛,老说他家祖上有仙人飞升,并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剑开天门,飞升成仙。 他十分鄙夷那些找仙草,炼仙丹的药罐子,认为如此手段根本没没法成仙。 陈六鸡说自己承袭祖先的铜鱼符,可以配剑,只是觉得这样太招摇了,暂时不拿。 有一次,城里的衙役到乡下讨平安粮。 这平安粮只保护给粮的门户,若是给不了粮,怎么死都不晓得。 陈六鸡家在那年秋天虽是丰收,但交了秋税和卢家的欠粮之后便没剩多少口粮了。 为了过冬,他苦苦哀求衙役。 衙役点头答应,转眼便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一番拳打脚踢后,再往陈六鸡伤口里尿尿。 有个鼻涕没抹干净的孩子看不下去,跳出来替他解围,说不能伤了陈六鸡,因为他身上有铜鱼符。 衙役面面相觑,露出一副夸张的惊恐神色。 鼻涕小孩双手叉腰,盛气凌人指着衙役说,你们要再这样,陈六鸡的飞剑一定取你们的狗头。 话刚说完,大人卑微上前道歉,捂住小孩嘴巴迅速熘走。 衙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对陈六鸡说,既然你有鱼符,想必有剑傍身,我便不招惹你了,你走吧。 陈六鸡狼狈地在地上磕三个头之后便起身。 他小心谨慎,一步一回头,怕那些人反悔,不想在转身的剎那,衙役一个箭步,拔出腰刀。 一道寒光过,一只手臂落。 周围人惊得缩了身子,一脸惊魂甫定,都没来得及捂住小孩的眼睛,就让孩子这么直直地看到血淋淋的场面。 陈六鸡疼得脸筋暴起,吼得撕心裂肺。 按照大梁律法,没有铜鱼符却持有武器者,断手惩戒。 衙役说陈六鸡没有铜鱼却配剑,故而断手严惩! 断臂后,陈六鸡发了高烧,昏迷不醒。 他母亲以泪洗面。 辛辛苦苦生了五个孩子全夭折,就剩老六能坚挺地活下来,没想也快不行了。 经过一番求医无果后,她洗干净身子,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借来小推车,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昏迷的陈六鸡去了明夷山。 半年之后,陈六鸡独自一人回来,被砍断的手神奇地恢复原样,并找了户吏老张改了新的名字——陈明夷! 只是,他的娘亲没跟他回来。 村子里不少闲言碎语,有说他娘给明夷山的疯子生了孩子,有说他娘被炼成了丹药…… 众说纷纭,陈明夷也没多嘴解释过一句,要是有人问起,就在那装傻,仿佛被砍断手之事从未发生过。 大早上,叶无妄路过他家的时候就听到林家老寡妇在他门前破骂: 「我都能当你奶了,你还偷看我奶,不要脸的小东西!」 「我看你娘的卵啊,就你这残花败柳的,有什么可让我看的!」 「你就是偷看了!」 「我去河边撒了泡尿被你看得一清二楚的,你就堵我门口,不就是想让我睡你被窝嘛,你直说啊,可是老子就是干不来,你要是饥渴难耐,洗干净了去找李驼子!」 年过五旬的老寡妇气得脸通红通红的,咽了咽口水,指着墙内的陈明夷说道: 「放你娘的狗屁!」 「嚯,你家老头子死那么早,没人给你犁地了,就来勾搭我,想都别想!」 老寡妇一时语塞,咽了咽口水,继续指着门大骂: 「你……你……你个狗娘养的!」 老寡妇本就身经百战,没想这次竟然折在这个小赖皮身上。 她觉得骂回去不得劲,继续用脚踹门。 「来人啊,来人啊,老女人大早上渴了找汉子啊!」 「你……你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把你手砍断,让那疯子再好好招待你娘!」 「不必,不必,那老疯子早被我娘训得服服帖帖,要不你洗干净了去明夷山看看?」 「你!」 老寡妇急火攻心,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猛然捂住心口,瘫坐在地上调整呼吸。 叶无妄在一旁看得十分开心,嘴角淡淡上扬。 老寡妇见到之后立马瞪来狠厉的眼神。 「看什么看,哪里来的小野种!」 话刚说完,老寡妇就有些后悔,因为他发现叶无妄穿得得体和干净,衣服上没有一点缝补,明显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这身衣服算是叶无妄找到最差的一身了! 老寡妇不敢乱得罪人,小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见门外安静,陈明夷探出头往外看,发现老寡妇不见踪影,顿时松了口气。 「羊羊个腿的,今天真的不宜出门。」 他注意到叶无妄,疑惑问道: 「您是……卢家人?」 这片区的地都是卢家的,每年秋收,卢家人都会来收粮费。 「不是。」 「哦!」 陈明夷又松了口气。 一只黄狗从门缝里钻出来,见到叶无妄的时候没有犬吠,而是疯狂地摇着尾巴,嘴里一直发出嘤嘤的声音。 「阿黄?」 这狗之前在叶无妄的家里廋成皮包骨,没想被陈明夷养得挺好。 「你怎么知道他叫阿黄?」 「因为他是黄色的,而且跟我家养的一只很像。」叶无妄反应很快,撒谎毫无痕迹。 几个月前他将阿黄交给陈明夷时,对方还说回去就把阿黄杀死炖成一锅肉汤! 「原来是这样。」陈明夷把门开得更大,然后叫了阿黄,但狗没有理会他,还在嘤嘤地往叶无妄身上跳。 「看来你跟他很有缘分,我怎么养,他都不跟我熟。」 「狗的鼻子比较灵,估计是闻到了我家里那只狗的味道了。」 陈明夷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问:「您大清早来这有什么事?」 额…… 叶无妄还没想到回应的话,却在余光之中撇见了树上熟透的柿子,便指着天上的果子说道: 「那柿子,我要买!」 陈明夷眼睛发光,露出一脸的不怀好意。 「这东西很贵的,毕竟熟成这样,我得赶了多少饿死鬼还有飞鸟!」 「多少钱!」 陈明夷身子依靠着门,右手随意摆出了数字。 「你看这些够吗?」 叶无妄拿出一个钱袋。 这些钱虽说是小零钱,却是多少家一辈子省吃俭用都攒不到的。 叶无妄这几日吃的,见的,已经让他对这些钱毫无心思。 况且,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帮一下陈明夷。 毕竟那日雪天,他求了那么多家,只有陈明夷借了他米。 「够,够,够。」 陈明夷直接抢过钱袋子,生怕叶无妄反悔。 「小公子,你要我把这树给砍了不?」 「不用,你帮我拿几个就好,但是别把皮弄破了。」 「放心,包我身上!」 陈明夷拍完胸脯,便消失不见。 日出于山,天完全亮了。 叶无妄摸着阿黄的头,小声地凑近它耳朵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狗只能撒娇地发出嘤嘤声,然后倒在地上,露出肚皮。 撸了片刻时辰的狗之后,陈明夷拿了个木盒子出来。 盒子上雕刻梅兰竹,虽不算精緻,但也十分难得。 这东西对叶无妄已经算普通,但在陈明夷眼里是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公子,这是您的柿子。」 叶无妄双手接过木盒子,点头道谢: 「谢谢!」 第八章:决明 日照高林,竹径通幽。 溪水穿过一块又一块长着青苔的大石头,拐了个弯,往下倾泻成个小瀑布。 张齐物眼神迷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见对方还在绞尽脑汁,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躺了下,摆出一个「大」字。 一旁的决明子愁眉苦脸,呼吸之中略带一丝不甘。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他换了个姿态蹲坐着,眯着眼睛偷偷观察张齐物。 待对方不注意,决明子缓缓将手伸向棋盘。 「这边风景那么好,道友怎么住山洞里?」张齐物手里正拈着一片黄叶,漫不经心。 突然的话打断了决明子,他的手指像触了尖刺,回避性地缩了一下。 决明子再偷偷观察,见对方还在玩叶子,他轻轻吐了口浊气,露出一丝不耐心地说道: 「因为洞里虫子少,你看这棋盘,在你躺下的空隙,便闯进了一只蚂蚁!」 棋盘上虽没有蚂蚁,但决明子很自然地往棋盘伸了指头,一边夹走落在棋盘上的枯叶,一边趁机动了枚黑棋。 张齐物侧着身,单手撑着头,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依山傍水的,要是我肯定在旁边搭个小屋。」 「你要喜欢这,我明天叫几个野人给你搭一座。」 决明子拇指和食指一夹,仿佛真捏了只蚂蚁,趁机再动了颗棋。 棋局表面生死难料,却有了一线生机。 「如此小物,羊羊个卵地竟然敢进我的棋盘!」他一脸厌恶地将不存在的蚂蚁弹飞。 「蚂蚁能进棋盘也是造化,你弄死它干嘛?」张齐物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惋惜。 「你怎对如此小物,动了恻隐之心?」 「天辽地扩,宛若棋盘,我亦如那蝼蚁。」 「道友谦虚了。」决明子眉头一拧,装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过了一会,猛然拍大腿,兴高采烈地说道: 「哈哈,我想出一妙手,快,快,赶紧的!」 「果真?」张齐物一脸难以置信,立马起身到棋盘旁边坐下。 在决明子落棋之后,黑棋看似占优,却恐难取胜。 张齐物顿时眉头阴沉得厉害,像吃了黄连。 清风吹竹林,沙沙作响,决明子松了口气,对张齐物挑动眉毛说道: 「怎样?」 「……」 张齐物神色更加难堪,一番纠结过后,拿起黑棋犹犹豫豫,刚要落入,又突然反悔,总觉下哪里都不对。 「这棋盘不对啊!」 「哪里不对。」决明子一点都不心虚。 「我怎么感觉这棋子被动过。」张齐物挠了挠头,弱弱地看向决明子。 决明子像被误解般沉下脸,双手抱胸说道:「是啊,方才趁你不注意我动了!」 「真的?」 决明子失望地嘆口气,神情露出一丝悲伤和愤怒,他拍了拍张齐物的肩膀: 「如果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又何必与我打赌?」 张齐物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顿时慌了下来,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这棋下了三天三夜,是晚辈迷糊了,迷糊了。」 决明子咬了口果子,淡然一笑道: 「你还想熬下去不成?」 「……」 张齐物没有作答,在一旁愁眉苦脸,一番抓耳挠头。 「你继续想。」决明子起身活动筋骨,一脸的神清气爽。 「唉……」 碰—— 张齐物嘆息一声之后,一脸愤怒和不甘心,奋力一掌落到棋盘上,将棋打得散乱。 「怎么会输了呢?」 「哈哈哈,你可太较真,我三岁便下棋,能赢我的屈指可数。」 「唉……」 「认睹服输吧!」 张齐物再嘆口气,神色无奈又纠结。 他缓缓从怀袋中拿出一本书,正准备交给决明子,又反悔地收了回去。 「怎么,想在我的明夷山反悔?」 「毕竟您棋艺高超,我还是个晚辈,涉世不深……」 「年轻人,认睹服输,不然你出不了明夷山!」 「只是……把师傅传授的宝贝输给您,晚辈觉得划不来!」 张齐物将书半插进怀里,十分警惕决明子。 「你应该庆幸只是输了一本《造化经世书》,而不是你师傅的《玄通真经》。」 决明子蹲坐下来,用安慰地口吻对张齐物说完,便伸出手抓住书背,用力一抽,直接将书拿了过来。 「唉……」张齐物起身摇摇头,轻轻一跃,跳到另外一个石头上。 决明子翻开书籍才发现里边一个字也没有,顿时恼怒: 「你敢戏弄我?」 「那书是真的,只是需要一些法子才能看到上面的字。」 「什么法子?」 「你得回答我三个问题,这显字的药就给你!」张齐物嘴角上扬,拿出白色药瓶晃荡。 决明子眼角颤动,露出凶相,双手负后,趁机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符咒。 对于耍他的人,能留活口的,除非能耐比他高,不然就得一命呜呼! 决明子嘴里默念法诀之后,那符咒嗖的一下,像箭矢朝张齐物飞去。 砰—— 一片红叶与符纸相撞,炸开的粉碎像一粒一粒小石子将旁边的石头和树打出一个个小洞。 决明子眯起眼睛,不敢再小瞧眼前的年轻人,他冷冷问: 「什么问题?」 「你必然仔细回复?」 决明子点点头,袖口滑出一把短剑。 「你可还记得郑青秋?」 郑——青——秋? 决明子眉头一皱,装出一副不知晓的样子。 「这是何人?」 「就是道友帮他夺舍的郑家小孩!」张齐物神色平淡地胡说,想从对方嘴里晓得真相,只是没想对方十分狡猾。 「夺舍?」决明子眉头沉重,再诧异道: 「这世上真有此等奇事?」 张齐物心中虽是失望,嘴角却上扬,露出狡黠的神色。 「有啊。」 决明子略显惊讶,正想指着张齐物说话,他猛地发现什么,转向一旁,威严地大喝一声: 谁在那! 张齐物的心思也被这一声大喝吸引住,立马看向同一边。 只是那边什么都没有! 决明子声东击西,趁机丢个火符。 火符散开一团烈火,不仅包住张齐物,还砸向水面。水火相撞,吱出一阵浓密的水汽。 决明子再丢出袖口短剑,势要对方一命呜呼! 啊—— 水雾中传来一声惨叫。 决明子冷笑道: 「想跟我斗,嫩着点!」 收好书之后,决明子踢飞棋盘,嘴里骂骂咧咧,想赶紧回去睡个好觉,做个好梦,没想水雾散去,张齐物竟安然无恙! 「你……真不简单!」 「只是三个问题,道友何必如此!」 决明子咬牙切齿。 「第一个问题,不答!」 张齐物不纠结,淡淡一笑。 「那我便问第二个问题!」 「那你便问吧!」决明子冷冷说完,没想张齐物便把药丢给了他。 决明子生怕瓶身有毒,接住的时候,用衣服包住手才接。 「这显字药是假的?」 「真的!」张齐物十分真诚。 决明子十分防备,毕竟三个问题他第一个不回答,第二,三个对方还没问呢,就这么轻易地给了? 「那你赶紧问。」是真是假回去一试便知。 张齐物一脸狡猾问道: 「决明子既然是前代的儒圣,为何跑这山野修仙?」 风吹落叶,四周传来沙沙声。 决明子沉默了好长一会,眯着眼睛看向张齐物。 「你——说——什么?」 他眼角颤动,缓缓握住拳头。 张齐物完全无视对方的愤怒,装出一脸的天真,双掌拢嘴,大声吼道: 「我说,你一个儒圣,修个屁仙啊!」 砰—— 决明子狠狠甩袖,一道恐怖地剑气砸向张齐物,可惜只是轰掉对方身后的石头。 「你羊羊个卵的,到底是哪里来的里腥化把(假道士)!」 他见张齐物能躲,袖口飞出一张一张的黄纸符。 张齐物十分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想到对方肯这样下狠手,专门用这种造化灵气纸符来对付他。 记得自己曾经花了一年才成功画过一张,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多! 这就跟打架时,对方拿金砖拍人似的,又奢侈,又凶狠! 那纸符像鸟儿在张齐物身边盘旋一圈,很快将他的衣服颳得稀碎。 「道友真是家底雄厚啊,为了杀我动了那么多造化纸符!」 「你那么想死,我今日送你一程!」 「我再问第三个问题!」 纸符继续盘旋收缩,将张齐物的身体刮出血来。 「有种你问!」决明子咬牙切齿,再丢出一把短剑。 这剑气势汹汹,破开纸符,往里迎上,势要趁张齐物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没想剑扑了空,穿过飞纸符,狠狠往后面的竹林扎去,最后连穿好几根竹杆,插进远处的一块石头。 什么! 决明子猛地收手,纸符如飞燕归巢,回了袖子。 他的脸阴沉得厉害。 张齐物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破烂不堪的纸符和空灵的声音: 「一掌齐斩天下雷,剑气直吞无际海的儒门剑圣果然是虚传,改日我再问第三个问题,再会!」 第九章:齐物 在张齐物很小的时候,常常用两三个馒头跟缺了颗门牙的说书老头换来传奇故事。 少年骑虎游八极,五经一剑摒玄机。 …… 老头当时道的便是剑道六甲之一的温学明。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此人小时便开窍,修浩然正气,十岁便入不惑,剑气凛然。 十二岁便骑虎游四方,读儒门经书,行江湖长路。 温学明的故事,令小小年纪的张齐物充满了遐想。 他常常渴望自己便是那骑虎的少年,也读书,也持剑,也行天涯。 只可惜,他也尝试读那儒门的经书,两三页便沉头瞌睡。 常常拿树枝当剑各种挥砍,却在十岁亲自拿到一柄真剑挥舞时,把自己的左脸给刮出了血,失手的剑还差点砍了弟弟的脚指头。 十一岁骑马,颠得他屁股疼得厉害,还破了皮,回来后趴着睡觉好几天。 渐渐的,他晓得自己不适合做这种梦,加上说书的老头常年被美色掏空了身子,最后死在了女人床上,张齐物便鲜少再听温学明的故事。 后来误打误撞,上山学道,某日闲暇散步,于小径上听人说,这位「冬月寒雪天,一剑斩春来」的儒门剑圣宛若被夺舍一般,放弃儒门十三经,转而去信奉道门的三清,一心专研成仙路。 成仙! 多少能人志士千方百计要做成的事! 可是仙在哪? 张齐物虽是领悟天地玄机,造化妙法,秘术,会使用奇技的道门修真者,却没亲眼见过仙神。 这江湖天下,虽有人能耐颇大,寿命很长,宛若个陆地神仙,但终究他们也没渡劫上了天界长生不死。 或是功法深厚,无可匹敌,也自诩个仙来标榜,但也不是仙。 世间修仙功法多种多样,但不知哪一条,才能登上真正的仙途,不知经过雷劫之后,是否真的身形化虚,达到了神通广大,长生不死的境界! 虽不亲眼见过仙神,但世间玄机颇多,深不可测,灵怪倒是有。 他没亲眼见过这些怪力乱神长什么模样,只是能感觉到。 就像风,看不见,摸不着,但风来了,他便晓得是风来了。 比如,有时张齐物进了某个门户,身上汗毛直竖,心平气和,他便明白宅子里边有镇宅的东西,若是感受到一股冷风,那大概里边是有邪祟停留,或是东西发怒,在里边呆上片刻,都能让他透不过气来。 如此状况,他曾怀疑是自己的道行不够,后来才发现,他能有如此感知,在修行人群之中,算是屈指可数的,多数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厉害,可却不能感知灵怪。 学了《造化风水术》之后,常年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打交道,久而久之张齐物晓得什么样的风水格局能引来特殊灵怪,故而除了看,还得帮人布置和改。 有些特殊的灵怪,张齐物倒是肉眼能见其模糊的轮廓。 而且只是少数人有这份机缘与能力,大多数人却没有。 他第一次在郑家的空色堂廊道见到叶无妄的时候便看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道道墨丝。 黑丝缓缓升腾汇聚,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却难以明确其中形状。 行走江湖,修习玄术多年,张齐物也曾见过类似之事,要说也该见怪不怪,直接丢张灵符,或是一道剑气打过去,多少能将玄乎的黑丝打散。 只是郑家孩子身上的东西太过庞然和浓厚,不能轻举妄动。 加上空色堂里本就存在强大的镇宅之物,可并未有丝毫惊动,故而那孩子身上的东西,强大到连镇宅的魂兽都害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张齐物也是初次见到如此奇事,他的心就像平静的水面丢了颗石头,荡起了好奇的涟漪。 在空色堂的宅院里一番调查,他见到了那个残留着特殊法阵的枯井,还有掉落在地上几粒丹药。 法阵是用来求雨的,但药是张齐物让友人看了之后才晓得是何物。 丹药名叫护体玄丹,可增加体内阴阳玄气,形成特殊的造化,帮助修行者抗住天雷。 友人亲自尝下一粒药后,眉头沉得厉害,明显吃到了不该吃的东西,立即将药吐出,严肃道: 这是煞气玄丹! 其中部分药材和护体玄丹近似,但还有几味药材有所不同。 此等药物,只有进邪门的散修才敢炼制。 友人怀疑那郑家的孩子估计是看了些修仙的奇书,依葫芦画瓢,在枯井中画了法阵,吃了煞气玄丹,本想经历雷劫飞升,没想吃了丹药后,误打误撞,引来了特殊的邪祟俯身。 张齐物疑惑小孩的丹药打哪来? 友人轻轻嘆气,说附近能干出此事的,也就明夷山的疯子,毕竟他最爱收集人尸。 明夷山的疯子? 在张齐物疑惑之时,友人缓缓解释。 此人乃昔日儒门前圣温学明,不知怎么走上了邪路,虽是未受道门天仙大戒,他却自称决明子,为了长生不死,沦为一名臭名昭着的散修。 温学明…… 张齐物听到这三字,眉头轻微一皱,露出怀疑之色。 毕竟明夷山那位散修的决明子他可是有所耳闻。 只是友人坚决地说,此人真的是「儒门出一剑,天地众器鸣;十岁入不惑,升境如飞星」的温学明! 为了答疑解惑,张齐物便来了明夷山,本想套出些许话,没想对方嘴巴实在是严,心思还狡猾。 任凭张齐物各种拐弯抹角,都没机会引入正题,一直没能问出该问的事,或是套出一句有用的话。 随后他找准机会与对方下棋,本想等对方心神疲乏,便能问出想问的。 可惜还是浪费了精力。 最后索性直白起来。 虽未得到明确答覆,但从对方的反应,张齐物也晓得此事必然与决明子有关,而且他与温学明之间也必有联繫。 只是他是不是儒门前圣,他不会妄下结论。 算了,罢了,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张齐物从石头上起来,长长地舒展,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趁着日光柔和,赶紧下山。 毕竟收了郑家的钱,他得办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十章:帐本 陈明夷实在不明白这个衣着干净整洁的小公子为何独游这乡下野地,也不怕来个拐子(人贩子)给掳走,卖到穷山恶水地给某个找不到女人的野人解决下半身或是延续香火。 若只是这样还好,要是碰上一个更歪的,直接带走拿去炼丹,到那时祖上不管积多少德,下场都是一目了然。 这小公子出门时,怎不请四五个下人陪着? 就在他沉思疑惑时,二人路过了叶无妄的家。 短短几个月时间,这已变了样。 庭院里长满了野草,又密又黄,原来能挤得下三人的小土房已经不见,墙和地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小土坡,茅草编织的屋顶被这造化自然吞没,也不见影。 外边的篱笆肯定被人拿去当柴火,本来庭院里还有一棵柿子树,也已经被人砍掉。 四周一片寂静和荒凉,完全覆盖了叶无妄对家的念想。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脑海里竟想到的是阿娘常说的一句话: 别伤心,这是喜事。 「小公子是看出这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见叶无妄呆呆地看着,陈明夷上前小心地打扰。 他也十分好奇,这富贵小公子,怎么死死盯着这破地方。 「这以前是不是有间屋子?」叶无妄明知故问。 「小公子真是眼力好,这以前确实有间小破屋。」 「哦……那……主人呢?」 「嗐,还不是去城里享福了。」自打叶无妄离开此地去了城里,陈明夷再也没见他回来,就觉得那小子肯定在城里吃上了饱饭,享到了福。 「小公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叶无妄鼻尖多了点水,猛然一抽,回神勉强一笑。 他往前继续走,耳边的「声音」不屑说道: 「你祖上是得罪了什么人。」 「为何这么说。」 「你家这气运丰盛,到你这小娃子这代,也吃不完,怎么碰上各种倒霉事,惨死成这样。」 气运? 丰盛? 叶无妄实在不明白这些为何物,十分迷茫。 他悄悄回头望向陈明夷,见对方只是叼个狗尾巴草漫不经心,便问道: 「何为气运!」 唉—— 「声音」又是一声无奈地嘆息,然后解释道: 「就是你们这些小泥人常常说的造化,机缘,因果,只是你也看不到,晓不得,就像这块地的杂草,你人一不在,就发疯地长,可你人在的时候,有见过它们的种子吗?」 叶无妄轻轻摇头。 「所以你见不到,更感受不到!」不耐烦地说到这之后,「声音」变换了语气,趾高气昂说道: 「本大爷就不一样了,就爱吃气运,所以哪家丰厚哪家薄,一眼就知道!」 「那我家的气运怎么了?」 「嗯……就像一口井,被封住了!!」 叶无妄不再作声,心中毫无波澜。 毕竟他无法感受到自己家祖上的气运能丰厚成什么样,所以便没那落差,即便被封住了又怎样。 阿爷和阿娘已死,自己的残魂有幸占用了郑家小公子的身子,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以前的盼头是把地赎回,吃饱穿暖,再找个女人成家…… 可是现在完全变了。 吃饱穿暖已成轻而易举之事,不需要过度担忧,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拥有了前世辛辛苦苦都没法拥有的东西,却像什么都没有拥有的那般空虚。 「哟,那不是陈家的六鸡嘛!」 叶无妄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吸引,立刻扭头往北看去。 只见那坡上,有个佝偻的老者穿着缝补不堪的破旧衣服,脸色沧桑,沟壑纵横,额头前发丝凌乱,随风飘荡。 虽是隔着一段距离,叶无妄也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陈酸味道。 陈明夷一脸鄙夷说道:「我说张老头,我已不是陈六狗,我叫陈-明-夷!」 老人手捂住耳朵,嘶哑地喊道:「你说,你叫什么!」 「陈明夷!」 「什么陈明?」 「陈——明——夷!」 陈明夷一字一顿地嘶吼起来,生怕对方听不到,结果喊到「夷」字的时候,因为声音拉得太长,都把自己的咽喉给伤到了,猛然咳嗽起来。 老人一脸奸计得逞地哈哈大笑:「小东西,改了个名字,就高人一等啦,我打小就这么叫你,跟叶无妄学什么改名!」 「咳咳咳,老东西你真是吃饱了撑着!」 陈明夷气愤地在草地上找棍子,想上去打那顽皮的糟老头,可是没有找到一点带长的东西。 老头小心翼翼地拄着拐杖,从坡上下来,缓缓走到叶无妄身边,十分同情地嘆口气。 「二狗啊,你怎么去了城里,到现在才回来,你看你家,没了人气,房子都塌了!」 陈明夷忍不住白了张老头一眼。 「老东西你个羊羊卵的,这小公子可比叶无妄小几岁,还长得如此富贵,你这都能看错!」 老头突然怔了一下,睁开白眉下的眼睛,十分惊讶地上下打量叶无妄,略带怀疑的语气说道:「难道……他不是嘛?」 「他当然不是!」 陈明夷上前赶紧拉走叶无妄,免得被这糟老头赖上。 「不,不,不,是你自己看走眼了,我看他分明就是叶无妄嘛!」 「年纪大了,脑子糊涂。」陈明夷指着自己的脑袋跟叶无妄解释,希望对方能原谅张老头的糊涂。 叶无妄心里重燃了一丝欢喜的火光,眼睛顿时生出些许神采。 他撇开陈明夷的手,语气平和地道:「老先生,你好。」 他本来想说别来无恙,可想想还是算了。 这老头是个户吏,晓得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会写字,能读书,村子里大多数人的名字都由他取的,并且抄写上户。 平日喜欢喝酒,不怎么好女色,小时候叶无妄的阿娘只是用一个葫芦酒,就让对方教孩子认字。 叶无妄学了三年,能写清楚自己的名字,会看点圣贤书籍,如此境界,已经超多大多数人。 「果然去城里见了世面,说起话来,都变得文邹邹的,我还以为碰上了哪个儒门的司徒官呢!」 老人一边说,一边拿出麻布包裹的书籍。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出门的时候,得带上这东西,不然心里总空落落的,原来是你来了……」 他伸出沧桑的手扣到叶无妄白嫩的手心,十分真诚地说道:「这东西是你家的,你娘之前要我保管的,结果被我给忘了,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收拾东西才想起来,现在物归原主了。」 叶无妄微微怔了一下,十分惊奇阿娘临死前竟然还有东西留下。 「你娘在城里还好吧!」 「好你个头啊,老东西!」那东西还没还给叶无妄,陈明夷便抢了过来,粗鲁地撕开上面的布,直接拿出那本泛黄的书籍。 他随意翻开,发现里边一个字也没有,更加嫌弃道:「你脑子糊涂了,里边什么字也没有,我当是什么宝贝!」 见陈明夷如此粗鲁,老人举起拐杖生气说道:「我看你才糊涂,上面明显有字,只是年久了,淡了些!」 叶无妄拿过册子,翻开几页,确实没见到什么字,但既然是老熟人送的东西,他也没拒绝,将书籍收好。 耳边的声音语气惊讶地说道: 「也怪不得你能当着我的面占了这小肉身!」 「这是什么东西。」 叶无妄心中问出这个问题,手里的书籍很快被风吹起。 书籍翻得有序而缓慢,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在一页一页地翻阅。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叶无妄看到了书上的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各式各样,有的近似他认过的字,有的像画,像动物,有的只是随意潦草的两三笔,不成字样,但每一页的下边都附上红色的字。 叶无妄明确认得其中一个特别简单的字: 欠! 「这是个帐本!」书页一番哗哗声过后,「声音」十分激动又欢喜: 「也难怪你过得如此悽惨,原来是那些个杂碎欠了那么多机缘却都没还!」 第十一章:逃跑 几天前,郑家有个女人偷偷找来张齐物,要他带走一个人。 张齐物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事,还未经对方解释,他便故作高深地伸手掐诀,一番深思熟虑,眉头沉重地拒绝了女人。 没想一顿噼啪哐当,桌子上散落一堆「路费」。 张齐物被照得满脸金光,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这怎么好意思收呢,嘿嘿嘿……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他嘴上说修行者对待钱财都是淡薄如云,手却像翅膀一样张开,猛地将钱财全捞进了怀里。 虽说是修行的道人对待钱财要适可而止,但这丰厚的钱财对人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不到,自己也便没必要假惺惺地不收! 白给的东西,不要的才是傻子。 可是,现在就犯了难,因为女人要求张齐物带走自己的孩子,要他远离扶摇城,远离郑家。 要说早点来,早点带走还好,现在那小孩子身上附的是什么怪物,张齐物都不晓得,没准人家就贪上了郑家的气运不走,那他也不会为了钱财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他索性把钱财退回去,随便胡诌一些话糊弄女人,没想人家梨花带雨的,一身柔弱哀求,搞得张齐物嘴角颤动,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最受不了此等胁迫,于是便告辞转身,粗鲁地跑掉,没想女人在身后噌地拔出一把剑架在脖子上,以死相逼。 嚯—— 真是应了自己卜算出来的卦象,接下来的机缘和造化完全对自己不利! 张齐物十分无奈,摆了摆手。 算了! 他好奇女人为什么这么执着,就是要郑青秋远走? 女人悲伤解释,说这孩子会被带去卢家当义子! 噢—— 不让对方多作解释,张齐物恍然大悟。 也罢! 把人带走就行,管他被什么东西附上了,更何况真让这孩子去了卢家当义子,那更可怕! 张齐物思来想去,觉得这次他也没必要像对待决明子那样搞得弯弯绕绕,毕竟灵怪不像人这般诡计多端,直白点才是最好的。 叶落秋晚,红霞满天。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和叶无妄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见一人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是个人都会警觉。 叶无妄猛地怔住,停下脚步的同时,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眼前人穿着一件缝补的道袍,他要说自己是云游修行的道人,多半没几个人信,毕竟脸十分白净,像是足不出户的富贵公子,一脸没有远游者的沧桑和尘土气。 张齐物双手合在袖口,准备好符咒,万一对方脾气暴躁,自己还能熘之大吉。 风吹黄林,莎莎作响,道上陷入一段时间的沉寂。 「是来者不善?」 叶无妄手伸进腰袋,一边拔出隐匿的短刀,一边问「声音」。 「应该是,不过不是沖你来的,是沖我来的。」 「他看得到你?」 「如此造化,应是看得到一点,但愿这小泥人是个聪明人,不是个蠢货!」 「打得过嘛?」 「现在打不过,等下能跑就跑,待我回去,便能轻易生吞了他的造化气运!」 「那便好!」 叶无妄死死地看向张齐物左侧的小道,想着等下对方不管出什么奇招,他飞刀过去,趁着对方分心的时候拼命狂奔。 沿着那小道跑上一里地,就能到空色堂! 对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叶无妄的心开始悬了起来,额头上竟出现一排细密的汗水。 他手缓缓合上,紧握住刀柄,心中决定要改变计划,待那道人靠近,直接一刀过去,看能不能伤了他,然后趁机跑掉。 晚风再起,卷飞地上黄叶。 张齐物咽了咽口水,心中又担忧又诧异。 他晓得对方也是在防备自己,可如此能耐,还需要如此? 前些日子可是用过一些东西试探过,结果都被对方轻易弄成粉碎。 张齐物一步一步靠近,脚踩在秋叶铺就的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无妄吞了吞口水,神情也紧绷得厉害,终于在对方距离自己五六步的时候忍不住声道: 「你……」 二人立即怔住,毕竟都意料之外地同时开口。 「你先说!」 这一句亦是不约而同地说出来的,搞得他们都不知所措。 「声音」在叶无妄的耳畔长长松了口气,慵懒地说道: 「这是个聪明人,你大可放心了。」 「会不会是装的。」 「不像。」 虽是如此,叶无妄还是没放松警惕,伸手示意让对方先说。 张齐物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嘴角勉强上扬,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大仙是哪一路的?」 额…… 叶无妄神情错愕,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毕竟他也看不到那声音。 「声音」打了个哈欠,借叶无妄的嘴威严说道: 「老子是水路的,你哪个山头的小泥人!」 听到如此威严的声音,张齐物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由惊讶转成谦卑,然后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原来是水里来的祥瑞,失敬失敬,我只是明夷山里的小散修,师从决明子,就是下山捞点偏门,没想你我如此造化因缘!」 出来江湖混,最忌讳的可是交浅言深。 虽然张齐物十分胡扯,但「声音」也看穿一切,晓得他根本不是从明夷山来的,故而只是低沉地呵呵一笑,当是轻蔑。 「你挡住老子的道是要干什么!」 张齐物挠了挠白净的脸颊,略显不好意思道:「我是受郑青秋母亲所託,要带他远离扶摇城,虽然您已经占了这肉身,可否配合我演出戏,假装跟我离开此地?」 「为何非得离开这地方?」 「嗐,你如此神通,应是晓得扶摇城里那姓卢的多么疯狂,他们为了修长生,就爱拿别人家的孩子来炼点东西,所以您跟我离开,也是避免陷入是非之中。」 扶摇城中,卢,郑两家为名门望族,并且每隔十年便交换家族血脉给对方做义子。 在外人眼里虽是好事,但只有家族中的部分人晓得其中的残酷和可怕。 毕竟两家做的是「易子熬煞」的勾当,以弄出邪门的药引,达到长生的目的。 所以在那个女人以死相逼时,张齐物之所以答应倒不是因为无奈和心生恻隐,更怕卢家把郑青秋身上的东西熬得更恐怖,那整个扶摇城就等着倒大霉吧! 可是根据自己之前算出的无妄卦的卦象,张齐物心里真没底。 「你晓得这东西嘛?」叶无妄心中冷冷问「声音」。 「老子就是希望他们把这小肉身抓走拿去炼了才打算附身,自然是知道!」 「……」 「可是你我已经有过一笔交易,去不去都无妨!」 「他们是如何炼的?」 「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宛若心怀某种可怕的阴谋,然后缓缓说道: 「你前世不就被炼过?」 第十二章:药引 叶含章单手撑着脸,目光空洞地望着落日晚霞,即便父亲站在身后多时,他也没察觉到,他就呆呆地盯着庭院里那棵红叶树,然后重重地嘆口气。 一声威严地干咳声从身后传来,叶含章惊醒。 「父亲……」他急促地躬身行了礼。 「无……」叶生鸿差点把不该说的字说了出来,好在及时收住,咽了咽口水,改口威严地说道: 「含章,你不去读书练字,在这纠结什么?」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孩儿……孩儿已做完功课,见天边晚霞赤红,便……忍不住出来一看。」 叶含章始终克制不住心中对父亲的敬畏,说话声音小,头低着,不敢正眼看父亲,尤其听到父亲喊自己为「含章」,他感觉父亲是在叫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他。 虽然「叶无妄」这个名字已经改了几个月,他还是没适应现在的新名字——叶含章! 「嗯……」叶生鸿也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负手往前面走去,穿过一个小道,走到红叶树下,脚步放缓了下来,心里期待着什么,却又觉得不大可能,便缓缓摇头,往前再迈一步。 叶含章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微微握紧拳头,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叶生鸿: 「父亲大人……」 听儿子忽然这么正式地称呼自己,叶生鸿转过身,沉下眉头说道: 「再过一个月你便弱冠,你不必如童孩这般谨慎,毕竟你已到顶天立地的年纪,不可如此纠结胆小!」 叶含章微微低着头,紧紧憋着气,接受父亲的教训。 他抿着嘴,袖子下的手不安地互抠。 风吹下了红色秋叶,却吹不走沉默和尴尬。 叶生鸿轻轻嘆息,威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叶含章宛若如临大敌,浑身焦灼起来,呼吸之间透着一股浓烈的不安。 「孩儿……孩儿……觉得惭愧。」 他握紧拳头,指甲镶嵌到肉里,头微微偏向一处。 「你有什么惭愧的?」 「如果……如果……孩儿……当时……当时……」 叶含章想鼓起勇气,可是怎么都提不起胆来说句完整的话。 他听到叶生鸿重重的嘆息声,宛若万箭穿心,积蓄的勇气终于散掉,再不敢把心中的愧疚说出来。 叶生鸿负手缓缓往前走,虽然不说一句话,但浑身散发愤怒的气息。 等走到廊道的拐角,他终于听到身后儿子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你从街边随意捡来的孩子……不是真正的叶无妄,我……早知道,我……我早已经知道!」 叶生鸿眉头下沉地看向这个懦弱的孩子,眼神里透着凌厉的目光。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叶家亏待你了吗?」 「没有!」叶含章一脸欲哭无泪,死死地抿着嘴唇,眼睛已经泫然。 「那就好,你既然练不了剑,就回去好好读书,将来好体替叶家办事!」 叶含章想说更多,好把自己的难受一一道出,可是他没有勇气说下去,只能拼命点头,目送父亲离开。 几月前,郑家按照之前的约定前来要人,指名道姓要「叶无妄」,没想叶生鸿没把他交出去,而是想了个法子,找了一个同名同姓同生辰的孩子去顶替。 叶含章晓得是父亲这么做,是为了顾及娘亲的心结。 早年娘亲因为疏忽,把真正的叶无妄给弄丢了,生了一场重病,之后父亲才从街边把他弄了回来。 见到叶含章,奄奄一息的娘亲很快保住一口气,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经过一番调理,很快气色如常,笑容满面。 那几年,一家人过得和和睦睦,开开心心,叶含章以为日子就这样舒舒服服,平平稳稳地过下去。 直到他偷听了叶家长辈的话,才知道自己不是叶家的后人,只是叶生鸿找来解决妻子心病的药引。 知道真相的他没有去逼问父亲,而是默默隐藏,装作没听到,毕竟要是没有叶生鸿,自己早饿死在街边。 也是在那时候,叶含章对待叶家人都十分谨慎克制。 在外人眼里是这孩子礼貌懂事,可在叶含章心里,那是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再怎么被疼爱和呵护,终究是个外人,纸必然包不住火,这段关系迟早会结束,到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尊重的叶家公子,而是个容易遭人冷落和白眼的外人。 于是叶含章变得十分勤勉,只为偿还叶家的养育之恩。 …… 叶生鸿抬头仰天,心中感慨造化弄人。 他虽把叶含章视如己出,但也心存芥蒂,不晓得该怎么样与他说话才恰当,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以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来,何况小时候也疼叶含章,现在小孩子也大了,不能像过去那样对待,免得日后吃大亏。 年初立春,郑家围剿叶家时,他见到自己的弟弟有被伤到,那一刻,真有交出这孩子的冲动。 千钧一发时,卢家来了人,少见了些血。 虽然当下叶,郑两家联姻,他也高兴不起来,毕竟是用侄女的一生幸福交换了一个外人的性命,这真的值吗? 好几次夜半惊醒,叶生鸿心中实在焦灼,便读圣贤书平复不安的心。 叶生鸿停下脚步,看着血红晚霞,忍不住再次重重嘆息。 叶可贞从别出走来,神色清淡。 这个侄子和叶含章同岁,天资聪慧,举止儒雅大方,长得还气宇轩昂,叶生鸿觉得叶含章要是有这侄子的一半心境,算是天恩将临了。 见到叶生鸿,叶可贞合手行了礼: 「二叔父好。」 「好,好……」叶生鸿十分满意地看着叶可贞,转而呼吸间又透着一丝惋惜。 昨日,卢家来了人,先是拐弯抹角,道上几句废话,再谈及立春雨夜救人事,好跟叶生鸿要人。 他之前就隐隐担忧,没想终究还是来了。 卢家通过户部晓得叶家人的所有生辰,他们这次明确要叶可贞。 听到「叶可贞」这三字,家中所有长辈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神情中露出不安的气息。 叶家女儿多,唯独男儿就剩下「含章」「可贞」二人。 为什么偏偏又盯上另外一位? 年迈的叶家长辈小心翼翼问可不可以换另外一个人。 对方却沉下脸,冷冷说就指定要叶可贞。 叶家人面面相觑,都憋着一股气不敢呼出来,直到卢家人走了,才重重地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