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春欢》 第1章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时闻竹,你与人偷情失贞,不配为妇。” 陆埋冷冷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他对她厌恶极了。 时闻竹忍疼爬过去,抓住陆埋脚踝上的衣角,哭着要辩解,“陆郎,我没有……你信我……” “滚开!”陆埋一把扯开衣角,抬脚踹她。 整个后背砸在祠堂桌脚腿上,骨裂的声音撕裂身上的鞭痕,痛入骨髓,眼泪都从眼角沁出来。 陆埋不屑看她一眼,冷声给她宣判:“依陆家家规,与人通奸者,杖毙。” “念及夫妻情分,我不忍你丧命……给我关进柴房。” 没有人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她判了罪,定了刑,有冤无处可说。 她哭着还想解释,求夫君信他,可身上的疼让她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关进柴房。 小窗外头娟娟月色下的夜,那样的深沉,时不时可以听到竹枝弯折,雪坠的簌簌声。 “我没有偷男人,我是清白的。”她喃喃地动了动嘴皮,身上的疼让她说不出话来。 时闻竹躺在柴房的草席上,单薄的褴褛裹在身上,冷冽刺骨止不住身上遍体鳞伤的剧痛。 柴门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道道鞭痕触目惊心,鲜血淋漓把身上的褴褛氤染红了一大片。 她想不明白,夜里醒来,怎么会有个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她身边。 她吓得惊魂未定,她的丈夫陆埋推门而入。 骂她淫妇,偷汉子,不知廉耻,她被下人蛮横地拖到祠堂。 公爹掌掴她,陆埋边骂她淫妇,边拿鞭子抽她,皮开肉绽,疼刺入骨髓。 而后,陆家族谱被翻开,她的名字被划掉。 “那淫妇的下人,如何处置?最好,以绝后患。” 时闻竹听得出那是公爹的声音。 府里的人,都说公爹最是和善,连一个犯错的下人都不忍责罚,可这声音里,透着令人胆颤的寒意。 她与陆埋就隔着一道柴门,“父亲,把她们都杀了吧,绝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不要……”时闻竹蠕动嘴巴,想要出声,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陆埋父子走远,柴门被人打开,是个中年妇人。 那是陆埋的母亲,沈氏,在这个家里,在这件事发生后,没人相信她,没人替她辩解一句,沈氏都不曾露一面。 “闻竹,”沈氏走近扶起她,脱了一件狐裘给她披上,“我来救你。” 时闻竹愣住了,她没想到从不露面的沈氏会来救她。 她一把攥紧沈氏的手,忍疼道:“母亲,你相信我,我没有!” 沈氏点点头,“母亲相信你,可母亲是后宅女人,男人们拍案定论的事,母亲根本插不上手。” “闻竹,好孩子,委屈你了,跟母亲走吧,处决了香菇草菇,下一个便是处置你了。” 她道了一声谢谢,跟着婆母离开,往城外逃去。 这时是冬季,漫天飘落的霰雪落在她身上,冷风猎猎作响。 她跟着沈氏到了一片荒芜且死寂的野外。 沈氏停下脚步,松开时闻竹的手,看着她说,“好孩子,就到这儿了,母亲送你离开!” 时闻竹感激涕零,“母亲,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儿媳来日结草衔环,必报之。” 话音才落,沈氏突然变脸,冷声笑说:“好孩子,可要一定记住母亲啊!” 时闻竹还没听清这句话,身后的铁锹,高举在寒色之中,强劲有力地一挥,斩破悲风,砸在她的后脑上。 砰的一声,裹着浅黄狐裘的她倒进雪坑里。 陆埋突然开口,“母亲,与她废话什么,弄死她,就没碍事的了。” 后脑伤口的血裹挟着疼涌出来,时闻竹抬眸看陆埋的脸色,脸色和冬日的天气一样冰冷,眼神是藏不住的杀意。 她颤声询问,“为什么要杀我?”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陆埋的声音冷冽地传进耳朵,跳进雪坑,朝时闻竹的面门又用力挥一铁锹。 时闻竹脑浆迸裂,那身淡黄狐裘是她的殓衣。 陆埋声音哑得厉害,却声声剜人心,“一开始,我就不愿娶你,是祖父和你祖母逼着我娶你的。” “你是鸠占鹊巢,你才是横亘在我与严小姐之间的第三者,我不爱你!” “所以我陷害你与人通奸,要你的命。” 严小姐,是首辅大人的千金,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都想娶的贵女。 临死前的意识,让时闻竹明白了所有,陆埋攀附贵女谋得青云路,不惜杀妻。 陆埋是靖远侯的长孙,可他的父亲只是靖远侯的庶长子,恩荫入仕根本不可能,只能依靠娶高门贵女换前程。 那一声声冷酷无情,让时闻竹的身体陡然变得如同风雪那般寒冷。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落进埋她的坑里,铁锹上那带着雪花的土,盖在她的身上。 泥铲声越来越小,雪和土盖住她的身体,那半块和合二仙玉佩沾了血迹,被她握得很紧。 弥留之际,过往在眼前闪得飞快。 她是顺天府时家的女儿,祖父曾官至内阁,煊赫一时,与靖远侯府陆家定下婚约,兄弟姊妹中,她与陆埋年纪相当,祖父祖母便让她嫁陆埋。 十七岁那年,时闻竹和陆埋议婚待嫁,但祖父病故,她守孝三年,亲事硬是拖到了二十岁。 孝期一过,时家便风风光光地嫁她入陆家。 初进陆家,陆埋对她是极其的温柔体贴,然而没多久,一切就开始变了。 陆埋开始冷落她,疏远她,甚至夜不归宿,留下的衣物,总会有女子的胭脂香。 原来陆埋自始至终,想的都只是青云路,骗她,对她虚与委蛇。 回顾这两年的婚姻,有甜蜜,有欢乐,更多的是痛苦、酸涩…… 可月光从雪中藏起来,没有落在身上,天更黑了,连同她死前的恨意湮灭在暗色之中。 如果在议婚时,陆埋与她坦诚,她可以成全他,她不是非他不嫁的。 “闻竹,闻竹,你醒醒——”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她不知道是谁叫她,那人腰间好像挂着半块和合二仙玉佩。 她想,人生要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嫁陆埋,把眼睛擦亮,看清楚阴鸷恶鬼的真面目,然后把该死的结局还给他们。 靖嘉二十二年冬,靖远侯府的孙媳妇时闻竹,出门上香,途中遭人劫杀,尸身下落不明…... 第2章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时闻竹怎么都想不到,她会重生回靖嘉二十年的腊月。 镜中的她花生媚脸,冰剪明眸,凝肤透着红润,身上的冬衣裹得她暖洋洋的,哪里还有被埋雪坑的寒冷入骨? 时闻竹意识回笼,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嫁陆埋。 前世,嫁给陆埋的那两年,她只过了半年的舒心日子,剩下的一年半,度日如年,苦不堪言,最后凄惨离世。 既然重来一遭,她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婚姻没有她的命重要。 “小姐,可不能再偷睡懒觉了,要是做了人家媳妇起这么迟,会被夫家说你懒的。” 草菇打开门帘进来,手上还端着热茶,嘴巴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看着时闻竹还没梳洗打扮,脸色就着急起来,放下热茶,把时闻竹按在铜镜前的凳子上。 “今日要去给老侯爷拜寿的,小姐怎么还不换衣裳,梳洗打扮的,老太太,老爷和夫人催了。” 草菇说着,便打开首饰盒,挑了那支翠竹玉簪,“小姐,戴这支翠竹簪吧。” 她家小姐马上就要嫁给陆家的大公子陆埋为妻,今日给老侯爷祝寿,还要把小姐打扮得美若天仙,见未来姑爷。 “给老侯爷祝寿?”时闻竹诧异,此时距离她与陆埋成亲还有六天,她立马起来,“时间这么紧迫的吗?” 草菇把时闻竹又按回去,笑道:“小姐,时间不紧迫的,你与大公子的婚事,咱们老太太早早就备着了。” “十里红妆,样样齐全,一定会让小姐风风光光的出嫁!” 小姐迫不及待嫁给大公子的神情,草菇看在眼里,心想,小姐和大公子的感情真好。 大公子对小姐很好,婚后,对小姐一定更好。 铜镜映出的那根翠玉簪,映入时闻竹眼帘,她忙拔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这根玉簪,是陆埋送她的。 草菇见小姐很喜欢的翠竹簪碎了,“小姐是不喜欢了吗?” 时闻竹看她,点头说:“是,不喜欢了!” 陆埋的东西,是前世雪夜要她性命的铁锹,是抵在她脖颈的利刃。 她的指节攥得发白,她此刻恨不得杀了陆埋。 “小姐,可梳妆好了?老太太催着出发了。” 另一个侍女香菇打起帘进来,催促地问。 “好了。”时闻竹应道。 等给老侯爷祝寿回来,她就求祖母退了这桩婚事。 “你手上拿的是谁的信?”时闻竹见香菇手上拿着一封信。 香菇忙递过去,“小姐,奴婢也不知,今早奴婢出府采买,是个小孩送来的,说让奴婢转交给小姐,奴婢还没来得及问,小孩就跑了。” 时闻竹拆开信的蜡封,两指探进去取出信,展开来看。 “……埋郎,妾孕六月,你说娶我为妻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话!” 香菇、草菇闻言,惊呼出声:“这……是写给大公子的!” 时闻竹也是讶然,没想到陆埋除了攀附严家谋青云路外,竟然还有外室和私生子。 草菇拉着时闻竹,柔声宽慰,“小姐,或许这是恶作剧,不必当真,别气坏自己。” 这要是真的,陆府大公子就太可怕了,她家小姐得多委屈。 时闻竹摇头笑道:“我不气,温小姐让我看清陆埋的真面目,我应该感谢她才是。” “草菇,这事你先不要声张,你与祖母说一声,她们先去陆家给老侯爷拜寿,我随后就到。” 草菇性子不如香菇稳妥,但胜在听话。 草菇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时闻竹吩咐,“香菇,按着信上的地址,把温小姐接去侯府。” 祖母看重约定,不会轻易毁约,温小姐这封信,对她退婚至关重要。 靖远侯府门前,门庭若市。 “这么多人。”时闻竹只有高兴,人越多,接下来的戏才越好看。 陆埋一身锦衣,笑容和善地迎接时闻竹进大门,“他们都是看五叔父的面子来的,五叔父是乌衣卫都指挥使,半朝的文武官员都看他的脸色。” “不过五叔父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见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时闻竹并不了解陆家这位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但她知道陆埋。 陆埋这样的惨绿少年,衣冠楚楚之下,是真正的无情无义,豺狼虎豹。 来往陆家的宾客很多,分男女席面,前院的席面是外男,后院的席面则是女眷。 时闻竹与陆埋母亲沈氏等人坐席位,再次面对沈氏想起前世,她仍然觉得胆子如冬日一样发寒,心有余悸。 她面上撑着镇定从容,等着香菇带温小姐母子进来。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她放下筷子,却不想见到陆埋怒气冲冲地过来,蛮力地拉她起来。 “时闻竹,你……你……”陆埋气急败坏地质问。 “你怎么如此对我?你我马上要成婚了,你竟然与人私通?” 他只要摆脱与时家这门婚事,严家小姐就会下嫁给他,有严家扶持,他的前程仕途不可估量。 时闻竹在宾客的异样眼神中也感到不解,前世,陆埋是婚后污蔑她私通,要她命,怎么今世提前了? 但马上她就明白过来,陆埋这是早有预谋。 原来,陆埋为娶严小姐除掉她,并不止一招,第一招就是借今日宴会,污蔑她婚前与人私通,毁她名声,逼时家退婚。 前世的今日,她来给老侯爷祝寿,但只待了一会,就觉得不舒服,到医馆就医了,阴差阳错让她躲过了第一劫,可第二劫,她躲不过。 香菇恰时来到时闻竹身边,朝她点头,表示事已办妥。 时闻竹挑眉轻笑,想用私通这招故技重施,毁了她,做梦。 “我请陆大公子,见一个故人。” 草菇侧身到一边,让她带来的女子上前来。 温馨月面容清秀,是典型的小家碧玉长相,厚厚的冬衣遮掩不住隆起的腹部,十八九岁的模样,走到陆埋面前。 她轻抚肚子,规矩有礼地笑说:“埋郎,今日是孩子太祖父的六十大寿,我带他来见父亲,还有祖母,你高兴吗?” 温馨月的声音轻柔,是典型的江南口音,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一时间议论纷纷,陆埋气得险些背过气。沈氏闻言,知道儿子娶不了严小姐,前程无望,更是当场昏厥。 “母亲。”陆埋急忙扶着沈氏,一边喊人请大夫。 第3章我陆家的婚约,你想退就退的吗? 陆家正堂。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惊动了前院陪宾客的靖远侯。 靖远侯妥善交代大儿子照顾好宾客,就来到后院的正堂。 陆埋的母亲还没醒过来,大夫说只是急火攻心,醒来休养几天就好了。 这时,时闻竹的祖母、爹娘也被请到正堂。她坐在祖母旁侧的位置,对面是陆埋和温馨月。 靖远侯开口赔不是,但脸上没有半点道歉的诚意,“王老夫人,都是我老夫这孙儿的不是,他年轻不懂规矩,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王老太太听说刚才的事情,想到她的孙女受如此委屈,心里就不是滋味。 冷着脸说:“他年轻不懂事?他可是成了亲,娶了妻子,有了孩子的人。” 两个孩子还有六日成亲,现在毁婚,岂不是让人笑话陆家。 靖远侯陪笑说:“王老太太莫要开玩笑,埋儿与闻竹是要成亲的,他们才是夫妻,那不过是埋儿的妾室罢了。” 温馨月低眸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才转头看靖远侯,“老侯爷,贵府的大公子,可是允诺我为正妻的,难道您陆家言而无信?” “你给我闭嘴!”靖远侯皱眉,怫然不悦。 他虽然知道埋儿想娶严家小姐,却实在没想到埋儿还有温小姐这个外室,更没想到连私生子都有了,埋儿不做声,他就知道是真的了。 王老太太对靖远侯的心思洞若观火,把孙女给她看的信拍在桌子上,“侯爷的孙儿,只认温小姐是他的妻子,我家闻竹难道给他当妾不成?婚必须退。” 王老太太态度坚决,靖远侯用温和的口吻又说,“老太太要求退婚,是为了给闻竹一个交代,但闻竹要什么样的交代,我们应该问问闻竹的想法。” 眼光移到时闻竹身上,“闻竹,你是什么想法?” 时闻竹只想摆脱婚约,改变前世被埋雪坑的命运。 “陆大公子已经许诺温小姐为妻,不愿意守两家之约,我自愿退亲,成全他们!” “我陆家的婚约,你想退就退的吗?” 这声音? 堂上的人,个个皆敛声屏气,表情当即恭肃严整,时闻竹也不例外。 门廊外一柄绣春刀,带着寒光凛冽入内,让人胆寒。 未见其人,先声逼人,能有这样气势的,只有三品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陆煊。 陆煊是靖远侯第二任夫人生的嫡子,排行第五,和皇上感情特别好,深得皇上重用和信任。 时闻竹和祖母爹娘还没从椅子上起来,陆家的下人已经飞快的行礼了,“五爷!” 靖远侯也咻地站起来了,觉得脊背发麻。 陆煊双目如星,眉分八字,三十初度,宽肩窄腰大长腿。 他那一身黑衣,是乌衣卫的特色衣袍,面容带冷,浑身的戾气盖过他的气宇轩昂,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怕。 时闻竹跟着长辈行礼,“陆缇帅。” 缇帅,是缇骑之帅,皇帝特意称呼陆煊的,所以朝中的人都这么叫。 “五…五叔父。”陆埋战战兢兢地起来,在陆煊面前像个鹌鹑。 “混账东西!”陆煊面无表情,扬手就是给大侄子一个大嘴巴子。 陆埋当即被扇飞倒地,脑袋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今日这一出,让陆家蒙羞,五叔父自然生气 陆煊看也不看陆埋一眼,径直就坐到父亲靖远侯腾出的位置上。 靖远侯也怕这个儿子,自觉地退到大孙子坐的那个位置。 陆煊眼色冷淡地看陆埋,“我处理好此事,再收拾你。” 陆埋哪里敢说话,连祖父见儿子都像个孙子似的,更何况他这个侄子。 陆煊的目光转到未来侄媳妇时闻竹身上,只这举眼一觑,忽觉心海上有一叶扁舟潋波滟。 停留片刻,才移到王老太太和时闻竹爹娘身上。 “老太太,两家成婚日子只有六天了,请柬、席面,万事已备齐,贸然不作数,岂不让人看笑话?” “陆埋有妻有子,不合适与七小姐成婚,陆家儿郎不少,换个人,婚约照旧。” “我不同意!”时闻竹知道退婚常有,换嫁新郎却不常有。 陆煊睨视她,冷声开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说反悔就反悔的吗?” 陆煊态度强硬,由内散发出来的冷肃气息,时闻竹只能强装镇定来掩饰她的惧怕。 “陆缇帅,您是长辈不假,可我与陆埋的婚姻大事,您无权干涉,陆埋负我,我成全他!” 陆煊突然横眉看时闻竹,肃冷道:“七小姐,陆家的婚,你必须得成!” 这声音,让时闻竹心头一颤,陆煊浑身透着威严压迫,更让她心悸腿抖。 “老太太,时七爷,七夫人,陆家嫡系旁系的儿郎不少,给你家女儿挑一个。” 陆煊的话更像是命令,王老太太和儿子儿媳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王老太太想了想,为难地开口:“陆缇帅,您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当年我时家是选又选,筛又筛,才选出来陆埋这一个勉强能看的。剩下的那些哥儿招猫逗狗,喝酒狎妓,盘包浆也选不了啊。” “你……”陆埋皱眉,时家摆明了是嫌弃他。 陆煊说道:“那就选嫡系的。” 王老太太想了一圈,眼睛定在陆煊身上,“那就只能选陆缇帅您了。” 靖远侯为了颜面不丢失,忙说:“老太太,我家五郎没成婚,新郎换成他也成。” 时闻竹还没出声,父亲时七爷转了眼睛,就与母亲低声说。 “母亲,这使得,反正都是要嫁,丫头生下来,就是为了帮儿子挣前程的。皇上近臣,有权有势,用个丫头片子换门楣兴旺,咱不亏,还赚了。” 时闻竹的母亲七夫人也出声说,“母亲,我家老爷说的有道理,陆家那么丰厚的聘礼,退回去不是更亏了吗?” 长辈自言自语,时闻竹根本插不上话,靖远侯看向王老太太,“老太太,你觉得呢?” “祖母,不要……”时闻竹着急地想哭,可看祖母深思的样子,心跟着揪起来。 祖母浑浊的眸子一亮后,颔首同意,“好!” 换嫁新郎,对时家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大好事,时家势力地位逐渐衰颓,嫁给天子宠臣的陆煊,时家的地位是拔高了一个泰山。 时闻竹急得直跺脚,泛红的眼眶蓄满泪水。 而靖远侯怕陆煊不答应,笑得和蔼,低声劝他,“老五,你就娶闻竹吧!” “埋儿做出这样的事,总归是陆家对不起时家,你得为陆家想想,要顾全大局。” 陆煊眸色晦暗不明,盯着他的父亲,用质问的口吻问他的父亲,“为了埋儿,父亲的好孙儿,父亲竟拿我赔给时家?” 扶着椅子把手的指节收紧,青筋毕现,父亲的话,字字让他寒心。 靖远侯不管陆煊答不答应,朗声与王老太太说,“埋儿的名字换成老五,婚期照旧。” “太好了!” 爹娘拍掌大笑的声音,时闻竹的心沉了下去,碎了一地,她看向祖母,祖母也在笑。 第4章何必惺惺作态求死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烫金的婚书上,陆煊这个名字怎么都洇不开。 时闻竹坐在冷风中的台阶上,冰凉的风吹过脸颊,刮得她生疼。 上辈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场婚嫁成了她至死也逃不出的囚牢。 这一生也一样,这场婚姻夹着利益算计,她挣扎不脱,逃不掉。 她至少以为母亲是爱她的,可是母亲一句话都不为她说,要她同意这场换婚,只是舍不得陆家丰厚的聘礼。 “想哭,就别让人听见。” 冷淡的声音砸进耳朵,时闻竹怔住一瞬,雪地上的人影身长玉立,抬头看,陆煊身姿挺拔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面容冷峻,眉眼凌冽凉薄,漆黑的眸子没有温度。 “我宁死,绝不嫁你!”时闻竹起来,红着眼,梗着嗓子,咬牙开口。 她年少时,见过陆煊一刀砍下吏部尚书的脖子,面不改色,眼神却狠戾得可怕,而后脚一踢,血淋淋的脑袋滚进池塘,水面泛着一片血红,如残阳。 握绣春刀的指节陡然变紧,眼神的两分温润变得冷厉起来。 陆煊蹙眉后,又恢复平静,把手上的绣春刀横在她面前,“好,本官借七小姐一刀,清明寒食,有你一祭。” 时闻竹盯着日光下泛着寒意的绣春刀,想到前世今生的处境,爹娘、祖母利益至上的态度,心陡然寒凉几分。 羽睫轻颤,豆大的泪珠淌过脸颊,也温不热二十年来,寒凉的心。 如果注定早死,不如早些解脱,免得受此屈辱,侄媳变婶婶,人们笑话的,从始至终只有她,而不是议论那些男人。 时闻竹心下一横,拔出绣春刀,抵在脖颈,决绝转刀自刎的刹那,陆煊跨步上前,任由刀刃往他的脖颈而去。 千钧一发之间,时闻竹顿住了动作,她要是不收手,陆煊会和她一同死。 陆煊垂眸看着她猩红绝望的双眼,忽然觉得她有点让人心疼。 未婚夫背叛,退婚不成,临时换新郎,长辈只看她能换多少利益,没一个人设身处地地为她想。 他擒住她的手,夺过绣春刀,一扔刀没入房梁,一声震响。 “既然不想死,不怕死,何必惺惺作态求死?” 陆煊嗤笑出声:“死字一横下,一个歺字,一匕字,骨被刀断,一抔黄土,谁记得你?” 时闻竹顿觉醍醐灌顶,前世憋屈而死,残骨埋荒郊,无人记得,无人祭奠。 今生重生,就这样窝囊的死了,岂不可惜了! 时闻竹抬手向上擦干眼泪,“我嫁,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陆煊最得皇上器重,掌管乌衣卫,除了首辅大人,无人能及他的地位。 嫁给他,总比嫁给陆埋强,荣华富贵,身份地位,唾手可得。 自怨自艾蒙蔽了双眼,让她看不见实打实的好处,人人都在谈利益好处,她也应该,学而时习之。 陆煊不做声,神情淡淡地拱了拱手离开,转身就走。 时闻竹走到前院时,迎面撞上陆埋,眼底的恨意陡然蹿起来。 他身后跟着温馨月。 香菇、草菇把她护在身后,警惕道:“陆公子,你想干什么?” 她们没想到陆埋竟然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更没想到他如此欺负小姐。 陆埋看时闻竹换嫁给五叔父还能如此淡定,心里窝火。 “时闻竹,攀了真高枝,很得意啊。” 时闻竹怒目看他,扬起巴掌,狠狠抽过去,挑眉一笑,“侄儿不知规矩,便让婶娘教教侄儿什么是规矩,日后见到我,请侄儿喊我婶娘!” 陆埋身旁的温馨月脸色自然,斜眸看向时小姐的方向,视线的那头是暗廊。 陆埋愣住片刻,时闻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张狂了。 不想在前任未婚妻面前没面子,他捂着脸冷笑说:“你以为我五叔父会真心娶你?嫁给我五叔父,还不如给我做妾。” “陆郎,你是我的执念啊,你等着我嫁进来……” 要你命! 时闻竹星眸带着阴寒,挑眉气哼一声,转身离开,多看陆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 那抹人影翩跹离去,陆煊走下暗廊,到陆埋面前,脸色冷冽阴沉。 一巴掌甩过去,“丢人现眼的畜生!” “你做出这般丑事,春和苑的月钱断一年。” 陆煊位高权重,一句话下来,就连老侯爷说话都不好使,陆埋只能服从,心里暗骂叔父太狠了。 六日后,时闻竹和陆煊大婚。 外头喜乐敲敲打打,鞭炮齐鸣,时闻竹穿着凤冠霞帔,盖头遮面,等着陆煊来接。 而陆煊却迟迟未来,代替他接亲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六弟陆焖。 草菇为主子委屈,“小姐,他们欺人太甚,五爷成亲,竟然让六爷代劳接亲。” 死过一回,时闻竹看开了,“无妨。” 喜婆扶时闻竹出家门,爹娘的笑声只有对她攀高枝谋利益的喜悦,没有对她的不舍和担忧。 上了花轿,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安安稳稳地来到陆府。 被喜婆扶下轿,踩着未散的积雪,一脚打滑,喜帕落地。 周围的笑声四起。 “这就是临门一脚换嫁新郎的时家小姐呀?” “侄儿嫁不成,又嫁叔叔,啧啧啧,不知廉耻!” 时闻竹早料到有这些奚落和嘲讽,她充耳不闻就是了。太过在意他人的议论指摘,只会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严寒的冬,即使雪霁,也一样寒冻不流云,时闻竹的手指冻得发抖。 正要低头捡喜帕,陆煊却一身喜服,挂着披红,躬身捡起地上的喜帕,要为她盖上。 那方并蒂花开喜帕挡住陆煊的俊爽风姿,时闻竹只看得见那一双幽若寒潭的眸子。 陆煊这个人,就像野鹤在鸡群那般与众不同,琳琅珠玉,灼灼生辉。 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娶曾经的侄媳妇当夫人。 不过是为了保全老侯爷与陆家的名声罢了。 喜婆搀扶她,跨过火盆马鞍,进入正厅,礼官高唱,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盖头遮住视线,门槛台阶让她踉跄。 喜婆笑着提醒:“五爷,牵夫人一把。” “她自己会走。” 陆煊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在看他时,眼睛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疏离,比几年前还要陌生。 第5章 陆郎,喝交杯酒 时闻竹倚着菱格窗子看新房外的雪,夜晚寒冷骤袭,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秋和苑的房屋瓦舍之上。 碎玉寒酥,又细又急,不一会就落了一地。 曲径回廊,雕梁画栋,本是雪覆盖的白,也如此时的天色一般,看得并不真切。 上辈子,生活在陆府的两年,时闻竹清楚地知道,陆家这一座偌大的宅子,干净的雪色,是奢望。 个个看着面活心软,实则像冬日的风一样,会化作利刃,轻而易举地将人如那案上的火苗一般,先摇曳几阵,而后无情地熄灭。 “好孩子,可要一定记住母亲啊!”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沈氏忽变的狠厉,陆埋可怕的狰狞,一想到这些,时闻竹心中一阵恶寒,胸口剧烈震颤。 “小姐,别在窗口吹风,当心着凉。”香菇看着窗外风雪交织的昏暗天色,拿了件丁香色的立领长绒袄给她披上。 “香菇。”时闻竹此时没有新婚的欣喜,只觉得神情疲惫,心里有沉甸甸的东西在压着。 “你说,我斗不斗得过那些豺狼虎豹?” 香菇愣了一下,回想小姐近几日的变化,“小姐……” “去,”时闻竹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东院有个小门,今日热闹,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你带着我给你的定贴悄摸出府去,明日晌午应该办好了,你再回来。” 前几日在府中,爹娘、祖母时刻派人盯着,生怕她悄摸逃婚,连她的丫头也不能出门。 那是她的嫁妆单子,上头一一载明她的嫁妆财产,拿去官府登记,交钱之后,官府加盖官印,发个凭证。 要是有人私吞她的嫁妆,只要拿出那张加盖官印的凭证,官府自会管。 前世,她的嫁妆,被沈氏和陆埋私吞大半,她没有反抗半句,只因为想着夫妻和睦,远比钱财重要。 现在她想清楚了,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好,小姐,奴婢这就去。”香姑换了身不引人注目的行装,悄摸去忙时闻竹交代的事。 “姑……姑爷!”守在新房外的草菇,见陆煊来了,忙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天冷冻的,还是被陆煊吓得。 蹲身朝陆煊道万福,“姑爷万福!” “嗯。”陆煊淡淡点头。 他轻扣门扉,屋内的人传出一阵响动,是忙慌盖上盖头的声音。 推门入屋,忽见桌上那对龙凤喜烛的烛花炸了一下,烛芯掉落一截,烛火摇曳两下,又亮了几分。 民间有云,灯花爆面百事喜,果真如此。 龙凤喜烛旁的是红枣桂圆莲子,似小山,贴着红纸剪成的双囍,寓意新人早生贵子,夫妻和美。 陆煊盯了两眼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清俊分明的眉眼,映入明亮如昼的烛火之中,反而削减了几分平日的冷意与疏离。 炭盆和地龙烧得火热,与满屋夺目的红色相映,显得室内暖意融融,春意盎然。 时闻竹端坐在红帐下的榻上,喜烛的暖光将她玉质纤纤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红罗帐上。 陆煊垂眸看了眼,桌上扎着红球的喜秤。 朗腕纤劲的手拿起喜秤,转身向喜帐那边,缓步过去,剑眉平展,薄唇轻抿。 盖头下的时闻竹注意到他的靠近,睫毛轻颤两下,如玉般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袖,呼吸有些微滞。 陆煊杀人不眨眼,她知道狠厉与霸道,也知道他手段残忍。 即使没有过深接触,她也害怕陆煊的冷冽和肃杀气场。 下一刻,眼前的盖头被挑下,烛火映在她白皙透红的脸上,似一朵晨光下开放的粉百合,娇艳欲滴。 陆煊垂眸,看向时闻竹微垂的眼睛,羽睫纤长浓密,丹唇泛着光泽。 他正想开口,便听到有人进来关窗的声音。 闻声去看,草菇关的是西窗,从西窗往外看,那头是春和苑,陆埋住的院子。 草菇正要退出去,陆煊出声叫住,“等等。” 草菇顿住,心一颤,冰凉的手微抖,低头不敢看。 “姑爷,有…有什么吩咐?” 陆煊喉中漫上几许苦涩,说出的话,却是分外难听,“天寒地冻,便不要开窗,省得浪费上好的银霜炭。” “陆缇帅,是我开的窗,与草菇没有关系。”时闻竹忽然开口,她听得出陆煊声音里的责怪。 草菇正要说的,带着颤声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时闻竹抬眸看陆煊,敛去了两弯青眉间的愁,声音轻柔,“银霜炭烧得屋内太热太闷,我觉得不舒服,便开窗透透气。” “透气透了很久?”陆煊声音渐冷。 闻竹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 穿着凤冠霞帔,斜窗倚望,望的是那边的春和苑。 春和苑的陆郎,是她的执念! 欲问新妇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她本是春和苑那位陆郎的妻子! 而他呢? 才始接君归,又迎新绿来。若无夫君赶回时,千万和绿住。 时闻竹哪里知这些心思,只慢声点头,“是。” 屋里烧着火盆,满目红色,处处暖意融融,可也让她烦闷窒息。 需要开个窗,看看外面的冷风淅淅,琼屑霏霏,让她头脑清醒过来,更清楚地记得,上辈子与春和苑的那些牵情系恨。 再嫁进陆家,纵使烟波重重,关山叠叠,也难阻她找春和苑复仇。 陆煊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转身移步到桌案旁,放下手中的喜秤。 陆煊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有那积石如玉的独绝,最引人注目。 那一袭绯色婚服映入时闻竹的眼里,还有那如列松那般挺拔修长的身形,内里是一件藏蓝色的长袍。 陆煊斥责她浪费银霜炭,又过问她开窗透气,从头到尾,没有以丈夫的身份与她说过一句话。 他也不把她当妻子吧? 她猜不准陆煊在想什么,也许是蔑视她,也许是厌恶,又或者是如旁人一般,觉得她这个曾经的侄媳妇忽然变作妻子,让他觉得荒唐。 可他如何想,如何看,过错也不在她身上。 她唯一能确定的,陆煊冷着脸,是在表露她浪费他那昂贵的银霜炭的不满。 陆煊在靖远侯府颇有分量,他的话比老侯爷和靖远侯府世子更有影响力。 为了在靖远侯府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时闻竹起身,走到陆煊身旁。 才一抬眼,就对上了陆煊一双冷清淡漠的黑眸。 时闻竹心头微微颤了颤,手心生出薄汗,步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她害怕陆煊到这个地步。 然而,陆煊冷情的眸子没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方才那无意的一眼,他没再多看她一眼。 “妾身日后不用银霜炭就是了。”时闻竹垂眸轻声道。 银霜炭价高,耐烧,无烟,是顶好的炭。 她挪步到圆桌边缘,陆煊身上淡雅的松香袭来,扑入她的鼻端。 提着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端起系着红绳的两杯酒,目光随着转动,落在他身上,把另一杯递到他眼前。 时闻竹柔声开口,“陆郎……应该喝交杯酒了。” 第6章丈夫说,你该叫我五叔父 陆煊没说话,任凭身侧的时闻竹端着酒杯,脸色谦恭的讨好他,甚至没正眼再看她一眼。 时闻竹羽睫颤了颤,眸光低垂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陆煊这样的人,位高权重,深得皇上重用,是那居高之上的人物,她与他是云泥之别,他怎么会低头折节去回应她? 对他来说,侄媳妇转眼变成妻子,这是在折辱他。 今夜是新婚夜,该走的仪式还是要走完,目光再次随他的身形缓缓上抬,落在他冷清的脸上。 她大着胆子轻轻又开口:“陆郎……” 开口的刹那,脑中闪现过片刻恍惚,想起年少时,她是见过陆煊的。 那一年,祖父过寿,朝中很多官员都来给祖父贺寿。 祖父在内阁为官,当时的首辅是外祖父,时家是前所未有的煊赫热闹。 陆煊是跟着老侯爷来的,那会儿她初发覆额,鹅黄衫子,在院里折花玩。 那是她第一次见陆煊,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没见过这般俊朗之人。 “哥哥,你的脸是花神娘娘赐给你的吗?” 她每年都拜花神娘娘,虔诚至极,所以祖父常夸她生得好看,是得花神娘娘的眷顾。 她那时哪里想得到今生的变数。 她的丈夫陆煊,那时脸上是冷冰冰的,本不想搭理她,看她追问个不停,似乎不耐烦了回她一句。 “你该喊我五叔父!” 随后指了指那头玩石子的少年,“他是我侄儿,你与他同辈。” 那少年,便是陆埋,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名字落在了与陆埋的婚书上。 少时记忆,寥寥无几,很多都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陆煊曾把她吓病了吧。 陆煊拿过她手里的酒杯置在圆桌上,能清晰听到酒杯落桌的声音。 眸子晦暗不明,嗓音低沉,透着肆意与不悦,“执念是个好东西。” 陆煊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径直转身离开。 步子跨至门槛,微微转动的眸子落在一处,带着晦暗的清冷目光,偏向室内,落在那身大红织金妆花云锦做成婚服上,上头的那一大片龙凤呈祥,绣得格外精致。 那是苏绣绣成的嫁衣,一针一线无不透着绣匠的如火纯青。 身边的随从阿九看陆煊的神色,忙会意,转进屋里,在西窗旁的柜子,抱了床被褥,跟上陆煊的步子。 先同侄子议婚,现在又嫁叔叔,五爷是不会理会这种女人的。 且那日时家的嘴脸太过难看,完全是把五爷当做摇钱树,提地位,振家门。 这样低俗的人,五爷见得多了去了,这女人一看嫁给五爷能一步登天,就迫不及待地答应。 面对埋哥儿这个前未婚夫,换婚不过半个时辰,就翻脸不认人,趾高气昂地在埋哥儿面前自称婶娘。 真以为觉得自己有点姿色,便能笼络住五爷的心谋取利益。 哼,痴人做梦。 五爷是配郡主公主的,她算什么东西? 时闻竹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拐角处。 高高在上的陆大人,果然是不近人情,连与她喝一杯交杯酒都不屑一顾。 有些失落的坐在圆凳上,即使屋里烧着炭火,她的指尖仍然微微泛着冷意。 端起那酒杯,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呛得她一阵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来。 正要倒第二杯,草菇过来夺走酒壶,低声劝道:“小姐,还是不要喝冷酒的好。” 时闻竹不耐烦地哼一声,挥挥手让她退到一边,“你瞧瞧我,从侄媳妇换作婶娘,身份上是高了一辈,可又如何呢,该有的礼遇、尊重一样没有。” 一时想到那些人指责她不要脸的谈资,“草菇,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这也不是我想换的呀,她们也是女人,怎么到头来指责的却是我,不受待见的还是我。” 草菇沉默片刻,她也不知道如何劝小姐,小姐是不愿意嫁的,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不嫁。 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劝小姐,好半晌才道:“小姐委屈了!” 时闻竹苦笑一声,“是呀,我委屈了!” “可爹娘,奶奶,瞧不见我的委屈,他们只瞧得见陆家给的聘礼,陆家能提携时家!” 草菇垂下眸子,心里泛着疼,她家小姐,命苦啊! 时闻竹见草菇都知道为她心疼,为她感到委屈。 她的爹娘只委屈陆家,怎么不给时家多一点聘礼? 她现在改嫁陆煊,陆家原来给的那点聘礼,是按侄子辈分给的,不够多。 “草菇,不要为我哭!”时闻竹取下帕子轻拭草菇的泪,“哭终究是没有用的,我还得面对现实。” “新郎官儿今夜不留宿,明日多嘴妇对我的议论,岂不是甚嚣尘上?” 她察觉陆煊心里负着气,不愿意与她洞房花烛,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气。 不管陆煊负的什么气,她得哄他回来,洞房花烛。 不为着他,只为自己。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那些看热闹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新婚夜,丈夫不在新房留宿,那些捧高踩低的,不知会如何轻贱慢待她,她不可不想这些。 嫁入陆家,那是一辈子都要在陆家,为了日后能过得舒坦,丫鬟仆妇敬着,这委屈她得忍着。 她今日吞这夹生饭,忍下这委屈,千方百计也要把陆煊请回房,就算陆煊不与她同房欢好。 只要同处一屋,见风转舵的下人会看在陆煊这个主人的面上,对她多两分尊敬。 草菇看着自家小姐,蹲下来握住时闻竹的双手,认真道:“小姐,我知道你要把陆五爷请回来,是为了自己不被底下人轻视奚落!” “可女子嫁人,就是要受委屈的吗?” 时闻竹闻言,眉心微动,指尖微微一凝,思忖草菇说的这些。 “是呀,女子嫁人,就是要受委屈的!” “只有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才是不委屈的!” 爹娘虽然拿她换利益,但在用度吃穿、教养学习上,是不委屈她的! 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大委屈,是陆煊给她的! 但与没了性命相比,这点委屈算什么? “草菇,把这汤放到火盆旁煨一煨,等会我们去把姑爷请回来。” 桌上的那盅汤,是婚宴上的汤,秋和苑的下人给她送来的,她没喝。 “好。”草菇应下,端着桌上的那盅汤放到火盆旁,用钳子拨了拨炭盆,让炭烧得更旺。 北风呼吹,雪霰飘落,陆煊的衣摆衣袂沾了颗颗雪霰,小石灯台的烛光映亮了雪色,映出他那修长的侧影。 如墨的眼底闪过黯然,又在这暗沉的夜晚里,微不可察。 阿九抱着新被子,在一旁侧眸看着主子,但主子目光阴沉,他不敢贸然出声。 “你抱被子作甚?”北风刮脸,刮得陆煊有些疼。 阿九忙殷勤道:“五爷,您放心,我给您挑了一床最软乎暖和的新褥,睡书屋也冷不着您,就是书屋没有床榻,待会小人给你挪一张过去。” “我……”陆煊张了张嘴,指节微紧,对阿九没了任何情绪。 扯下身上的披红,头上沾着金花的乌纱帽,用力的一把罩去阿九头上。 “好样的!” 第7章新婚之夜,听墙角吗 “五爷,五爷!” 阿九被乌纱帽遮住眼睛,抱着那床被子,走路踉踉跄跄,跟着陆煊去了书房。 书房的琉璃灯燃起,映出一室的明黄流光。 陆煊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眉头脸色都看不出什么情绪。 整个人如他身上那身深青色的衣袍,整平无褶,就连那面目须眉都一丝不苟。 阿九吩咐人点上了火盆,小心翼翼地抬进书房,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阿九平常服侍陆煊,向来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声响惊扰了忙碌的陆煊。 示意抬火盆的小厮退下,阿九拿了件灰蓝的毳衣步子轻轻地走过去,替陆煊披在身上。 陆煊并没有抬头看他,掀动的嘴皮吐出一句淡淡的话,“明日让花木房的人挪几棵高树到西窗外头种下。” “是。”阿九噤声应诺,只觉得五爷更冷了,连步子都迈得比平日里更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惹了主子不快。 五爷这句话,是吩咐,也是命令,任何人违逆不得。 只是他想不明白,五爷怎么突然要在西窗外头种树了? 还是要高的树。 小的树,才容易移栽成活,高的树,且不说移栽不易,成活也难啊。 难道是五爷觉得西窗太亮,要种高树遮阴? 又或者说,五爷是不想看到西窗墙那边的春和苑?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他只敢在心里头猜测,不敢问出口。 他退出书房的外间,等主子随时吩咐。 灯火通明,映亮书案前的那架落地屏风,屏风是由四个屏风扇面拼接而成,上面画着四幅各不相同的图。 第一幅是鹅黄衫子少女折花图,灯火下的画中少女,没有画上面容与五官。 第二幅是夜雪图,那一从墨竹被雪压枝,琼玉簌簌坠落了一地,似乎可闻折竹声。 后头的两幅,风格与前两幅却是迥异,绣春刀,明光甲胄,杀气凛然。 这四幅风格截然不同的图组合起来,怎么看都别扭,格格不入。 陆煊手上的笔顿住,抬眸看向隔着屏风的外间。 那身大红暖缎裥裙套着月白暗花罩衫的纤纤玉影透过眼前的屏风映入眼帘。 手上拿着手炉,带着绒毛耳衣保暖,就算裹着厚厚的裘衣,也显得身形窈窕。 屏风外间的阿九见来的人是五爷的新婚夫人,忙从椅子上起身,朝她抬手躬身见礼,“五夫人!” 时闻竹一身暖裘华服,就算在外间,门外的寒风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五爷在里头?” 阿九侧头向内看了一眼,才转回向五夫人颔首。 时闻竹笑得温婉端庄,端的一副贤妻模样,“我差人炖了乌鸡虫草汤,想着五爷在书房忙着,便送来了给五爷暖暖胃。” 阿九不信地暗暗睨了眼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的五夫人。 五爷才从新房到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五夫人这么快就让下人汤好了乌鸡,炖好了虫草乌鸡汤送过来给五爷,他可不信。 草菇手上托盘额那盅汤,怕是那婚宴上的乌鸡虫草汤,让人煨热了充做自己炖的。 五爷可是那般皎皎庭前树,温温如绿玉的人物,人间清绝。 不识好歹的五夫人就这么敷衍五爷,他阿九第一个不依,对着五夫人依旧面上恭敬,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客气。 “五爷不喝汤,五夫人白费心思了,天儿寒凉冷峭,仔细冻坏了五夫人的身子,您快回去吧。” 进门第一天都没过去,底下人就敢如此怠慢她,看来陆煊院里的下人,比春和苑的下人还要跋扈。 皆是因为陆煊官位高,地位高,所以连带这些下人也跟着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起来。 时闻竹并不气恼,但也不会任由下人对她如此无礼。 开口便带着几分薄怒:“五爷喝不喝,不是你一个守在外头的随从能替五爷做决定的。” “你到门外候着吧,五爷有吩咐,自然会叫你。” 时闻竹端过草菇手上的托盘,随机吩咐草菇:“你陪阿九在门外守着。” 草菇见小姐如此诚心诚意地请姑爷回房,心里只有说不出的高兴。 不管姑爷心里愿不愿意,只要小姐和姑爷同在一处过了今晚的新婚夜,底下的丫鬟婆子便不敢轻易怠慢小姐,要是有人敢对小姐说三道四,她第一个上去扯烂那人的臭嘴。 阿九也顾不得大声会惊扰到主子,急声往里头禀告,“五爷,五夫人来了!” 里头清冷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阿九的耳中。 “你出去罢!” 阿九眼眸骤然变圆,五爷要他出去,要留五夫人在书房? 可五爷前脚才走出新房,到书房来,摆明了就是不想和五夫人过新婚夜。他在书房,连睡榻和褥子都给五爷铺好了,五爷可以在书房舒服地歇息一夜。 阿九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听到五夫人不满的声音,“没听见吗?出去!” 即使隔着屏风,听到五爷低沉威严的声音,阿九还是觉得背脊一阵凉意,他盯着噤若寒蝉的身体,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地出去。 草菇也出去,轻轻关上了门,见阿九在门外候着,脸色当即不悦,叉腰嗔道:“你候在这里做什么,今天可是新婚之夜,是要听我家小姐和你家五爷的墙角吗?” 阿九脸色一沉,暗骂草菇没规矩,哪有女子说得出这般话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 人生大喜,武榜题名,洞房花烛…… 五夫人毕竟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草菇爽朗有力的声音荡在时闻竹的耳畔。 今天是新婚夜,不管如何,她都要和陆煊在一个屋子里度过这一夜。 严首辅之子去岁娶了安远侯之女柳氏为妻,听说新婚夜就没与柳氏一块过,柳氏被议论了许久,传得不堪入耳,严府的下人更是慢怠柳氏,柳氏寻了短见,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救了回来。 侯府嫡女尚且这般被人轻视欺负,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官的女儿。 要不是祖父和陆老太爷有旧交,定下这门亲事,她还嫁不进陆家。 这辈子都得和陆煊绑在一处,新婚夜留住陆煊,她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第8章新婚夜的烛光,养人啊! 时闻竹端着托盘越过那架四扇落地屏风。 陆煊没料到时闻竹会直接越过屏风,闯进他的眼前,他眉心微皱,一双眸幽幽望向她,“你出去罢!” 时闻竹脚步一顿,抬眸看向陆煊,他神情淡漠,眉宇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你出去罢,这话原来是对她说的,阿九白出去了。 但她只仿若未闻,缓步上前,走近陆煊,把手上的托盘,搁在他书案的一侧。 他在案前正襟危坐执笔写文书,一双眸幽幽地呵斥她出去后,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陆煊那身青衫穿在身上干净利落,暖色的烛火下,似乎更显得他清俊雅致,眉宇间的英姿透着飒爽,几日前的带着几分戾气的不怒自威,此刻褪去了不少。 新婚夜的烛光,养人啊! 书房窗外,那夜色寒风之中的白雪纷纷簌簌,坠地的声音如轻敲玉磬穿林而过般清响,又像是玻璃碎地声,搅扰此刻书房中的寂静。 时闻竹对着陆煊,勉力让自己畏惧的心镇定了些,想到陆煊出新房时甩给她的那句话,虽然想不明白陆煊那话的意思,但她顺着这话轻声喃喃开口:“五爷说,执念是个好东西,我过来,是因为五爷是妾身此刻的执念。” 听起来像句温香软玉的话,落在陆煊的耳朵里,却刺耳得很。 他手中的毫笔一顿,抬眸清冷地瞧了眼面前的时闻竹,沉声开口:“这话,七小姐说给埋哥儿听,更合适吧!” 闻言,时闻竹心一下沉入深渊。侄媳妇变媳妇,这事儿在陆煊这里,是耻辱吧。 所以,陆煊用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愤恨和鄙夷看她。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践诺了这桩婚约,名分上高了一楼,却成了笑话,那些愤恨、鄙夷的眼睛,这几日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 陆煊这话,字字诛心,一撇一捺如刀似刃,将她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一片贬低、嘲讽之意。 她作为女子,遵守长辈定下婚约,在这一刻,比别人对她的贬低、嘲讽,似乎更加让她觉得,她是那样的不堪! 陆煊那好漂亮的一张脸,威严、淡漠、清正,她年少时欣然欣赏且真心夸奖过的,在此刻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堪、丑陋、恶心、可憎! 灯烛轻晃,隐隐可看得她泛红的眼眶,委屈、厌恶,还有藏不住的几许倔强。 但她在他面前,很快收敛了这些情绪。 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的道理,她懂。 她要在陆煊身边讨生活,就得讨好他,顺着他。 陆煊位高权重,弄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她不敢为了自己的不甘和委屈忤逆他分毫。 只是她觉得,今日的花烛明,真是讽刺极了。 时闻竹装作对陆煊那句对她打击极大的话视而不见,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妻子对位高权重的丈夫的低眉顺目。 “埋哥儿有温小姐这个贤惠妻子相伴,自然是彼此的执念。” “妾身嫁了五爷,此生便只能依靠五爷,五爷自然是妾身翘首以盼能共白头的执念。” 时闻竹声音温吞,眉眼弯弯含笑对着陆煊,佯装羞涩地低下头,忍着心底的恶心,情意绵绵地来了口。 “我来寻五爷,是因为我想五爷的宽肩窄腰腿长,我要与五爷——圆房!” 语毕,书房中的寒冷凝滞,气氛瞬间诡异的寂静。 就连时闻竹这个曾经做过妇人都觉得羞耻尴尬得跟。 她和陆煊本就不熟,互看生厌,这荤话说出来,她的脸臊得慌,两颊霎时绯红,像是被火烧一般,生热滚烫又发麻。 她偷偷朝陆煊瞥去,只瞧见对方冷若冰霜,无波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时闻竹瞬间挺直背脊,不敢动分毫,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怒他。 陆煊听到这话时,脸色瞬间一僵,执笔的手不由得屈了屈。 微微侧头挑眉看了片刻身侧的女子,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暖暖昏黄的纱灯下,照得光湛鲜亮的薄唇勾出的冷意。 这样直白又缠绵的话,时闻竹本该在今夜说给另一个男人听的。 她却在他面前,轻而易举地说出来,毫不掩饰眼里泛着水光含羞带怯的爱意。 这个女人啊,才短短的几日,竟变了模样。 那身大红暖缎裥裙套着月白暗花罩衫的装扮,本是雅致出尘又不显得俗媚的打扮,此刻在她身上,却是透着一股子的俗不可耐。 即使她通身的气质清丽,瞳眸干净明亮。 时闻竹抿唇静静地看着陆煊,他眼睛里生起的那末冷冽的光,甚至有些疏离冷漠。 他不像是在看她,而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不感兴趣且鄙夷蔑视的物件儿。 陆煊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避开时闻竹的视线,放下手中的笔,劲长骨感的手指相互交握,来回摩挲了几下,书房内火盆暖融融的,竟然他的指尖泛着一层薄汗。 嗓音淡淡地开口,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七小姐要与本官名副其实,不觉得折辱你的清誉么?” 陆煊看着她,手掌心被屋内的火盆烘出温热的汗。 几年前的那个,穿着淡黄衫子,梳着三小髻,系着红发带,在园中折花玩耍,那般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早就蜕变成另一副模样。 火光之下的时闻竹,是灵颜姝莹的一张脸,翠翘凤凰之冠下压着鬓绿如云,精致的五官组合在她那一张脸上,更显得她容色婉娩,明艳绝代,光彩熠目。 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微微颤动,那双清润的眼眸藏不住对他的惊惶,楚楚可怜的模样,似春天雨雾迷蒙中的海棠,柔弱可怜,惹人心疼。 七小姐?陆煊果然没她当夫人! 就算参了天地,拜了高堂,一声时小姐,提醒她不要忘记了身份,也是在提醒她不要过分越矩。 可她是带着目的来的,今夜不把陆煊留在房里,她不会罢休。 更羞耻的话都说出口了,还在乎说更加羞耻的么? 陆煊说的那句——这话,七小姐说给埋哥儿听,更合适吧! 比起陆煊的这句,她对陆煊说羞耻的荤话似乎没什么杀伤力。 时闻竹勉力扯出一抹春意融融的笑。 第9章妾身的清誉,自是由夫君说了算。 那暖裘之下的葱白玉指捏出了指印。 面上笑着,后槽牙却恨不得咬碎了。 时闻竹再次朝陆煊看去,对方依旧面色冷漠。 陪笑着柔情似水道:“五郎哪里的话,您是我夫君啊。” 陆煊已经实岁二十九了,门第家世,身份官位,容貌才华,样样都好,无可挑剔,这么大的年纪还未娶正妻,定是有原因的。 她称呼陆煊为陆郎,陆煊脸色沉得难看,或许是因为有女子曾这般唤他的缘故。 换个婚后女子称呼丈夫的称谓,他总不能还绷着一张冷臭脸。 “灯烛爆花迎良宵,妾身的清誉,自是由夫君说了算。” 时闻竹克制住所有的不堪与委屈,眉眼流转,已是另一副风流姿态,瞧了眼椅子上坐的板正的陆煊,目光落在书房那一侧的短榻上。 低下了头,凑近陆煊的耳侧,轻呼了口气,声音如莺啼燕语,在陆煊耳侧响起。 “夫君,寒宵催短景,莫辜负春宵一刻值千金!抱衾与裯,唯盼与君共暖。” 那温热的气息,带着清香淡雅的香味入侵他的领地,那皓雪容光般的小脸欺近他。 陆煊板直的身体陡然如坠进冰窟,惊得他的心一个激灵。 她那啸气若兰般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到耳中,他扶着椅子的手攥紧了椅子把手。 他似乎听见胸膛处鼓鼓而动,从节奏有序,变得急促不稳。 陆煊伸出两指戳时闻竹的脑门,将她推开,“这话……” “放肆!” 陆煊转了语气,带着薄怒,“给本官到三丈……半丈之外站着。” 抛媚眼吃了闭门羹,再看陆煊那生人勿近的神情,时闻竹悻悻然退开几步。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怕得乱跳的心瞬间一松。 离陆煊远点,空气都由污浊沉浑,变得清新爽利了不少。 毕竟陆煊曾在她面前杀人,那脑袋滚进池塘,染红了一池子碧绿的水,风乍起,湖面波光粼粼泛着的是殷红的血色。 吓得高烧不退,大病一场,选择性地将那些可怕的记忆通通关了起来,不愿再听到他的名字。 对陆煊说的那些荤话,她装得再怎么镇定自若,心底却还是发怵得很。 要是陆煊一个不顺心,说不定真会把她杀了,砍下她的脑袋,黑皮靴子一踢,水灵灵地滚进池塘,染红一池子水。 时闻竹见他没了初时拒人千里的疏离样子,又鼓起勇气,抬眼怯怯地看此时阴晴不定的陆煊,大着胆子没羞耻地再开口。 “夫君,若你觉得妾身太过热情似火,说的话你受不了,你对妾身一模一样地说回来,也是一样的。” 此刻的时闻竹,没有了之前对着陆煊说荤话的羞怯,只剩一腔子的厚脸皮。 她明白一个道理,人至贱而无敌,脸皮厚才是王道。 就连清冷如霜的陆煊,也拿她没办法,对她只有无奈的薄怒罢了。 但陆煊似乎不吃她这一套,听了她这话,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听到时闻竹的话时,那双折着墨干后的文书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幽冷的余光似乎不屑地扫了她一眼,随后就把忙手上的事,把折好的文书放在书案的一角。 才抬起他那双高贵的如鸦羽般的睫毛,把时闻竹笼进他的视线里。 冷笑一声,“夫人如此喜欢这话,明儿但是可以跟着为夫去乌衣卫大门,拿着个喇叭,将这些话向所有人广而告之。” 时闻竹:“……” 陆煊比她还要厚颜无耻,技高一筹! 时闻竹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直接不理她不就好了,怎么来说这么长的话对她冷嘲热讽的? 陆煊冷厉地睨视她,时闻竹不由身子瑟缩了一下,敏锐捕捉到陆煊移动的视线,发现自己站在一丈之外,忙往前走回走了半丈。 她与陆煊的距离,是他说的半丈之远。 陆煊视线掠过地面那双离她半丈远的着金线祥云牡丹纹的绣鞋,收回视线,但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少了那片淡漠疏离。 三丈远的,是客人;一丈之外的,是朋友兄弟。 一丈之内的,才是“天”字那一撇伸出了头。 陆煊软的不吃,她硬又硬不过武探花出身的陆煊。 时闻竹抿抿嘴,此时心里烦得很,却还得挤出僵硬的笑容,“夫君,我不乱说就是了。” 视线落在书案一角的托盘上,那盅乌鸡虫草汤,她可是让草菇放到炭盆边煨了很久才热的,草菇端汤到托盘时还不小心烫了手。 闻声提醒道,“那盅乌鸡汤虫草汤,是我的心意,夫君尝尝?” 陆煊眸光在汤盅上停了停,这乌鸡虫草汤,是他吩咐下人送来给时闻竹的,但时闻竹没喝。 汤盅外壁还留着几点灰迹,这汤盅显然是时闻竹放到炭盆边煨热后,直接端来给他的。 她说这汤是给他的心意,可这心意,未免太廉价了。 哪怕让下人到厨房端一碗婚宴剩下且没动过的汤来给他,也比这强。 如此敷衍,阿九都看不下去了,才对她态度恶劣。 时闻竹一向敏慧,她的心意有那么简单么? “你近前来。”陆煊的话,是命令。 时闻竹看了他一眼,不敢不从,迈着小步子,到他书案前。 陆煊揭了汤盅的盖,端起汤盅,递到时闻竹眼前。 “喝了!” 冷冷的两个字,甩进时闻竹的耳中,她神情一僵,但马上便镇定下来。 笑意融融道:“夫君,这汤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自该是你喝的。” “不喝?”陆煊眸光灼灼,“看来你的心意有问题!” “没有。”时闻竹脱口而出,回答得异常干脆,不敢看人的眼神却是心虚的很。 “那便喝!”陆煊语气凛然,暗中瞧她扑闪的眼神,便心下了然了。 时闻竹眸光闪烁,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本想用这汤拿捏陆煊,岂料被陆煊逼入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要是不喝,说明她的汤有问题,陆煊借机处置她。 她要是喝了,陆煊马上放她走,不到她房间看她,那什么问题都没有。 万一他不放她出书房呢,问题更大。 可她毫无办法,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把心一横,把陆煊手中的汤盅端到自己手中,望着汤盅里头油亮的乌鸡虫草汤,艰难地拿起那根勺子,舀了一小勺抿入嘴中。 她的料加的不多,喝一点点,应该不会晕过去吧! 第10章心间的跳动一颤一颤,没有节奏 陆煊看着时闻竹小心翼翼地假装喝汤,那入口的汤只有少量是透过喉咙入腹的。 果然是有问题! 只是她会在汤下什么呢? 或许是微毒的毒草汁吧,日常饮食之中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会伤了身体。 他强硬不许退婚,时闻竹定是恨他的。 眸色一下暗沉了下来,淡淡瞥了时闻竹一眼,声音冷冽而疏离。 “短短几日,你的态度判若两人。” 时闻竹闻言,神情微怔,放下手上的汤盅,汤盅触案的声音透着冷冽。 想到她刚才热情如火地对陆煊说的那些荤话,这个男人是借这话嘲笑她朝三暮四,对他的大侄儿陆埋翻脸无情吧。 果然啊,男人都是通过贬低女人,彰显他们的高尚。 小唇轻启,弯出一抹自嘲,“若大人是女子,面临当日我遇到的那般情形,你又会如何?” “是哭哭啼啼寻了死路?还是转了心肠换了笑容奔更好的前程?” 陆煊神色一凛,他似乎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没想这个问题。 未婚夫背叛,她只求退婚,不去计较什么,最后婚退不成,换嫁他人。 她内心是委屈的,痛苦的,无助的。 她在这场婚姻中只求利益好处,没有错。 “既然是熙来攘往,为名为利,那我便与你只谈利益。” 他眼底如覆上一层冬日湖面上薄冰,寒意逼人,“七小姐,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时闻竹只想要,婚后能得人敬重,日子过得安稳,不被人议论造黄谣,万事能自主罢了。 可她是女子啊,男人们一旦有了错处,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只会把错处推给女人。 亦如换婚一事,陆煊、陆埋和她三人中,人们对她的议论是最多的。 陆埋为前程不惜诋毁她也要娶青云梯,陆煊强硬阻婚,爹娘唯利是图,不管那是哪一世,她的婚嫁都是身不由己。 陆煊位高权重,她说的每一句都得仔细斟酌,所以她没打算与陆煊直接明说。 于是她扮起了真委屈。 “我与陆缇帅是拜了堂的夫妻,今夜花烛,我要是留不住缇帅,我的境遇会和户部侍郎的夫人柳氏一样吧。” “不,或许会更糟些,毕竟我……”时闻竹低垂眼帘,语气低落下来,烛火下的唇角微勾,嘲笑此刻的自己,“在这桩婚事上,临门一脚换了夫婿,嫁侄儿又嫁叔叔的……” 书房内的烛火摇曳,陆煊坐在案前,余光瞥了眼时闻竹那灯下的侧影,视线再转到她身上时。 他眼中那一种近乎缱绻的目光转瞬即逝,如同微小得近乎看不见的雪霰落入水面,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你想要婚后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安稳,万事能自主,得人敬重,本官给不了你,因为那是靠你的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时闻竹听到这话时,不禁愣住,他是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的? 他的声音似乎微顿了一下,继续道。 “本官可以给你的,是正三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地位,享一品夫人的俸禄,以及本官名下的金银财产。”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如既往的淡漠。 时闻竹抬眸回看陆煊的眼神,冷淡疏离,又那样诚挚认真。 不可思议地问:“当……当真?你会给我求诰命?” 陆煊是正三品的乌衣卫指挥使,只听命于皇上,前年皇上南巡,夜间行宫起火,于火场中背出皇上,皇上加授左都督衔,享受正一品待遇。 若如陆煊所说,他会给她求诰命,那她便是妻凭夫贵。 嫁陆埋的雪天埋妻坑,还是嫁陆煊的荣华富贵坑,她还是分得清的。 毕竟很多时候,成人的婚姻就是利益交换,权衡利弊,陆埋便是想利用婚姻来高攀严家谋前程。 有钱、有权、有地位,就算陆煊之前拿话侮辱她,看在这些的份上,她也甘心地认了。 陆煊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那双眼神幽深地盯着她,让她心惊肉跳,身子瑟缩地往一旁躲去,脚跟碰到陆煊方才坐的椅子腿,身子一歪跌坐到椅子上。 那椅子的扶手,还带着几分温热,以及湿漉的汗水。 是陆煊手心留下的汗水。 书房内虽然有一只火盆烧着,但一侧的窗子是打开的,带着梅花清香的冷风灌进来,断不会热到手心冒汗。 陆煊抬步而来,虎背蜂腰弯下来靠近椅子上的女子,男人朗腕纤劲的手抵在椅子靠背上,长睫半垂,一双颜色略浅的琥珀色瞳眸与她视线交汇。 时闻竹可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那被冷风吹红的脸颊,心间的跳动一颤一颤,没有节奏。 他在身前,挡住了烛火的明亮,余下的昏黄光线笼罩下来,她的点绛唇泛着水润的光泽。 陆煊:“当真!既然是利益交换,本官对你也有要求。” 时闻竹:“什么要求?” 陆煊直起腰身,认真道:“本官是乌衣卫指挥使,是皇上看天下的眼睛。” “本官的婚姻不能与任何高门有利益牵扯,与他人有利益的眼睛,皇上不会重用。” “时家原先是寒门,就算有你家老太爷做官至阁臣,时家与京都高门权贵之间没有利益牵扯。” “也不算没有利益牵扯!”时闻竹贸然出声,她觉得陆煊会趁机提很多她办不到的条件,可能还会有危险。 “我外祖以前是当过首辅的。” 陆煊微哂,“你外祖被皇上撸了几回官,有几个官员权贵肯与他有来往的,除了有点钱撑门面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吧。” 时闻竹睫颤了两下,眸光暗下来。 外祖性子太刚,屡屡得罪皇上,被皇上撸了好几回官,京都的官宦人家几乎没有与外祖家往来的。 母亲要她换嫁陆煊,是惦记陆家的聘财来贴补外祖一族,用钱撑起外祖家门面。 时闻竹见她的贸然插话扯远了陆煊要说的话题,忙绕了回来,“陆缇帅,您继续说您的要求。” 陆煊的视线越变越冷,眸色变得有些黯然,他们之间,只能谈利益交换了么。 如果此刻的人是陆埋,他们青梅竹马,或许谈的就不是利益了。 陆煊的声音冷肃起来,“第一,本官要你管理好内宅诸事,孝顺二姨,善待境哥儿,做好你的本分。” 时闻竹点头,“好。” 陆煊年幼丧母,与一母同胞的哥哥陆熠相依为命。 祖父在时说过,老侯爷对陆煊哥俩并不是那么疼爱,所以范家姨母来陆家照顾陆煊哥俩。在陆煊心里,姨母与他的母亲一般无二。 境哥儿是陆熠的儿子,陆熠早逝后,境哥儿便由陆煊抚养,境哥儿的母亲好像是改嫁了。 陆煊沉吟片刻,才接着开口,“第二,本官希望内宅是安静祥和的。” 时闻竹还暗自窃喜,陆煊竟然只提这么简单的要求,接着又听陆煊道:“第三,需要用到你时,随叫随到,不管何种情况,不得推辞。” 时闻竹从椅子上豁然而起来,通明的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盛着盈亮。 拒绝得很干脆,“第三条,我不能答应。” 第11章你的眼睛多了两分柔意 前世的荒郊,坑为棺,雪为椁,陆埋与沈氏那狰狞的笑为丧钟哀乐,剥夺她的命。 即使重生归来,再想到这些事,时闻竹仍然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双眸直视他,眼底翻涌着对陆煊的不畏惧,以及对前世那场婚姻令她命埋雪坑的痛楚、恨意。 “万一你要我死呢?” “如果我与你的这场婚姻,最终是以死亡为代价,我宁可你现在就休了我,我也不要这场婚姻。” 陆煊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弯眸却很清明。 “你抗拒与我成婚,是觉得我会要你的命?” 陆煊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接着说,“不,应该说,你抗拒这场婚姻,是觉得这场婚姻会要你的命!” “是!”时闻竹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果不嫁陆埋,她就能避开陆埋的狼子野心,沈氏的虚伪恶毒,她能好好的活着。 陆煊静静地看着她,从她那闪烁的眼神里,竟让他看出了从不曾见过的破碎的脆弱。 她的母亲虽然嘴上重男轻女,只谈用女儿换利益,但样样给她最好的,金尊玉贵的养着,按理说,她不该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她本就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未婚夫的背叛,换婚嫁给他,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的脆弱,是他造成的! 他凝视她,琥珀色眸子里的冷意渐渐敛去,多了两分柔意,但他们之间,只有利益可谈。 “你我的婚姻,是场买卖,本官不会为了前程要你的命!” “本官还没沦落到要用婚姻攀附权贵,满城权贵,贵过本官者,屈指可数。” 陆煊说得不假,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是正三品乌衣卫指挥使,加授左都督衔,享受正一品的待遇,还深得皇上倚重和圣宠,可谓是年轻有为! 以他的本事,将来或许位列侯伯,位至三公三孤。 陆煊根本不需要用联姻来攀附任何人。 时闻竹只觉得以前看他,他身上只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压感,此时他眼里带着的两分柔意,让她有些恍惚了。 他的眼神平静下来,与他目光相接,倒是没那么可怕了。 她忽然轻笑起来。 “陆缇帅,你的眼睛多了两分柔意,比满眼冷意要好看多了!” “你说的,成交!”时闻竹伸出拳头。 陆煊平静地目光凝视她,伸出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拳头,声音平和了几分。 “成交!” 不过时闻竹的眸子突然一亮,“陆缇帅,我知道您是一言九鼎之人,但保险起见,你我还是立个字据,” 陆煊眼色陡然一凛,“还要立字据?” 时闻竹点头,“陆五爷,人们谈买卖,都需要立契,要落了名,按了手印,盖上印章。” “七小姐还真是精明!”陆煊挑眉反问,“盖印章便不需要了吧?” “需要!”时闻竹一脸正色,“名字手印都可作假,唯有您的印鉴做不了假,万一哪天您出尔反尔,我还能有个契约到府衙寻求保障。” 陆煊被她这话压得哑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才无奈地又说:“可乌衣卫拥有超越律法的生杀大权,你我就算立了契约,又能如何?” 时闻竹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但马上就松下来,开着嗓子喊他的名字,“陆煊,陆五爷,乌衣卫指挥使是有这个权,可陆府的五爷没这个权利。” 私人印鉴与官印不同,它只代表除去官身的身份,且私人印鉴,大明律书是认可的。 契书一旦成立,各方须依约履行,违约方若不履行,官署可依契裁判。 陆埋说过,陆煊重名声,要脸面,若因为这个闹上公堂,陆煊脸面挂不住,还会影响他的官位。 陆煊的瞳眸平静深邃,看时闻竹那清澈湛然可见底的眼神,只觉得她天真的有趣。 皇权之下是官权,官权若想违约,什么契约都没用。 “好!”陆煊沉声道,“七小姐擅长立契约,那便由七小姐写契约。” 时闻竹有些迟疑地看了眼陆煊,他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好!” 赶紧应下,免得他出尔反尔。 陆煊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忽地道:“你与本官谈话,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吧?” 时闻竹道:“我进来有一刻钟了,我与陆缇帅说话,有一盏茶……” 时闻竹只觉得书房内灯火摇曳,忽然变得昏暗,什么都看不见。 陆煊抬步上前,伸手扶住晕过去的时闻竹。 单膝低下,一手托稳了时闻竹,让她倒在自己怀里,头靠着他的胸膛。 灯火下的那张脸如娇花照水,呼吸有节奏,均匀绵长,像是睡得香甜。 他低低开口,“是迷药啊!” 时闻竹是想用迷药弄晕他,趁机在书房与他待一晚,免得下人对她说三道四,那些三姑六婆嚼她舌根。 眉眼低弯,闪过一许微不可察的失落,不禁轻叹。 白看了那么多话本小说,小折子戏,百种套路拉进关系,是一样都不用! 案上金炉香烬,屋外漏声渐残,冽冽寒风,透入阵阵寒。 冬日里的春色恼人,令人眠不得,直到夜色渐渐灰白,晨光透过窗外的那两株疏影横斜,洒入屋内。 轻轻开门的声音,并不会惊扰到因为迷药睡得昏沉的时闻竹。 陆煊那昂藏七尺的身躯着一件大红色暗花纱缀绣虎纹方补圆领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滚绒对襟的大氅。 武人出身的他,就算一身冬装,也显得身形精悍利落,渊渟岳峙。 整了整玉带,伸伸懒腰,神情有两分倦怠,眼神像破冷云而出的暖阳般。 不远处铲雪的丫头偷偷望了望这样的五爷,手中的铲子停下来,不禁心中暗暗嘀咕。 五爷此时的表情,与往日大不相同。眼角下淡淡的乌青,似乎昨夜洞房花烛夜累着了。 昨夜见五爷出了新房,阿九抱着被子跟着去了书房,她们本以为五爷不喜新夫人,像那户部侍郎严大人一般,自此冷落了新夫人。 一个时辰不到,新夫人就端了汤去了书房寻五爷,至于后来,五爷五夫人是如何回来她们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此时看来,新夫人似乎还是很得五爷眷爱的。 第12章不能失了礼数得罪新夫人 “五爷!”阿九过来唤道。 陆煊侧眸清冷瞥了他一眼,阿九知道是他声大了,忙低了声音,“马备好了,您该去上朝了。” 五爷身居高位,除了日常的早朝之外,每日处理的事务也极为繁多。 皇上昨日只给半日的假,让五爷抽个空拜堂成亲。 因为只有半日,时间仓促,来不及接亲,还是六爷替五爷接的亲。 今日得正常早朝,处理乌衣卫的事务。 陆煊嗯了一声,又轻声吩咐,“让范妈妈到夫人房中服侍吧。” 阿九应是,送五爷出门上朝,但他好奇的心却忍不住偷偷地胡思乱想起来。 五爷今早的脾气似乎很好,他怎么突然变好了? 范妈妈是五爷的奶娘,一向只伺候五爷的,五爷却破天荒地把范妈妈给了夫人使唤。 老侯爷、老夫人、范二姨他们,但凡知道有些名声的姑娘小姐,想尽法子地想让五爷去看一眼。 可五爷一向清心寡欲的很,没有哪一回是去了的。 即便去了,也没见他家五爷翻动眼皮瞧过谁一眼。 今年早春时,老侯爷和小刘氏相看过司礼监掌印黄大监的女儿,到了议亲那一步,五爷又不乐意了。 看五爷此时对新夫人的态度,虽然冷淡了些,不大看得出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同。 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五爷,新夫人过门了,您院里的一应事务,是不是也该由新夫人料理了?” 陆煊的面色透几分温润,语气如往常一般平淡无波,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理应如此,让二姨得空把院里的内务理一理,理顺了交给新夫人。” 阿九脸上闪过讶然,“五爷想得真是周全!” 范二姨理顺了,才交给新夫人,那新夫人岂不是很快就上手了?不用费什么功夫就管了五爷内院。 五爷对新夫人,真是与众不同! 他是觉得新夫人配不上五爷,但看五爷对新夫人的态度,他日后在对待新夫人态度上要注意些。 不说恭敬讨好,但至少要客气,不能失了礼数得罪新夫人。 五爷现在娶亲了,他作为下人,也要知道些分寸,不能与五爷太过近亲,府里那些适龄待嫁的姑娘们对他是敬而远之。 除了昨夜与新夫人说的那两句话,近一年来,他没与姑娘们说过几句话,他都二十五了,姑娘的指甲盖都没见过。 陆煊单手就上了马,往西边的皇城驰去,冬风凛凛,吹得身上的裘衣软毛翻飞。 时闻竹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时闻竹爬起来,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惺忪的眸子转了转,才想起昨晚的事。 陆煊才说完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她便晕过去了。 她记得自己晕了过去,跌地上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原本给陆煊下的迷药,最后是给自己用了。只沾一点点,一盏茶的功夫便晕了过去。 现在有点懊恼,早知道她应该用点意乱情迷的药。 借此机会,缠春光,榻春欢,谋利成的。 陆煊有权有势,有钱有颜,这样的男人是最好的靠山。 只有做名副其实的夫妻,她才是陆煊内宅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才不会有下人轻视她。 房内一片鲜目的红,案上的那对龙凤喜烛还有一些微小的火苗在摇曳。 这里是新房! 她本以为不会有人管她,任由她在陆煊的书房里与地板共床共枕一宿的。 草菇听到屋内的动静,忙推门进来伺候。 “小姐醒了!” 时闻竹检查身上的衣裳,除了那件厚绒裘衣外,其他衣物都在,没有半点动过的痕迹,那顶凤冠被人摘了下来,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 “是五爷抱我回来的?” 草菇打开缇色的幔帐,挂在小银钩上。 草菇摇头,闻声笑说:“五爷扛您回来的,像码头搬夫扛麻袋那般扛回来的。” 昨夜冷风萧瑟,她看五爷那宽阔的肩膀像扛尸体一样扛着小姐,另外一只手托着那顶凤冠,脸色铁青。 她瑟缩着问,五爷眼睛发冷,差点把她冻死。 五爷的声音冷冽得让人发寒,那几个字是冷冰冰地蹦出来,“你家的好小姐!” 她看了眼沉沉睡着的小姐,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姐往那乌鸡虫草汤里下了问小八哥要的迷药,说要迷晕五爷,陪五爷在书房过一夜。 小姐拿了迷药,就不听小八哥往下说了,那迷药,只要沾一点点,一盏茶的功夫,就会不省人事,扇巴掌都扇不醒。 她难堪地向五爷陪笑,装作听不懂五爷的言外之意,“五爷也像我家小姐一样好,有劳您送小姐回来,多谢五爷!” 她福了福身,微咬着的后槽牙都要笑烂了,她当时向小姐提议过要下春药的,但小姐薄怒地骂了她一句小贱骨头,还不忘骂自己做不来大贱骨头! 五爷确实与小姐同宿一屋,但没睡一床,那架子床,是小姐睡的。 “扛我回来的,我也不重,怎么是麻袋的待遇!” 时闻竹掀被子下了榻,秋和苑的下人端来热水和洗漱物件。 草菇给时闻竹梳洗打扮时,神情幽怨,“小姐,我能不能换个名字?” 时闻竹对镜描眉敷粉,“你的名儿不挺好的吗?” 草菇苦着脸,扁嘴控诉,“同样是蘑菇,人家叫松茸,松露,竹荪,灵芝,我姐俩叫香菇草菇。” 时闻竹笑道:“成啊,你想了名字来,到里长那儿取了更名的文书,我让小八把文书送到黄册库找户籍官更改黄册和户帖。” 香菇草菇的名字不是她取的,府里买了她们回来,原是让她们在厨房当差的,厨房的婆子不识字,筐子有香菇跟草菇,便取了这两个名。 只是这两个丫头比较笨,婆子怎么教她们厨房的一应事务,都是一窍不通。 婆子禀了祖母,要把她俩发卖了,正巧她在祖母身边,便要她们姐俩过来伺候。 “这么麻烦啊,那算了。”草菇把改名的心思打消下去,小姐对她够好了的。 下人原本只有奴籍,登记在主人的户产簿上,她和姐姐香菇却是良籍,是小姐为她们筹办的,她怎么好再麻烦小姐。 时闻竹知道陆煊上朝去了,便也没问,挪到饭桌上正用饭,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卷起竹帘入内屋来。 时闻竹瞅过去,只见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跨过门槛进来。 第13章范妈妈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身板阔壮,一张银盆圆脸,鬓角刀削过似的整齐,嘴角含着一抹笑。 嗓门洪亮,走路步履生风,是个很壮实的妇人。 “老奴见过夫人。”妇人朝时闻竹福了福身后,腰背便挺得板板正正的。 “老奴是范妈妈,夫人入了门,老奴便来伺候夫人。” 时闻竹停下碗筷,打量了两眼身强体壮、说话中气十足的范妈妈,面上带了微笑,温声客气道:“范妈妈有礼了!” 范妈妈与她一般见过的婆子不同,范妈妈身形实在伟岸壮硕,瞧着比三四十岁的男子还要孔武有力。 对范妈妈,她多少有些了解,他是陆煊哥俩的奶娘,陆煊拿她当自家长辈看待,敬重有加,帮着范二姨管理陆煊的后院。 猜不准范妈妈此时过来的目的,便只能客气地卖几分薄面给她:“范妈妈是秋和苑的老人,院里的下人也服范妈妈的管教,我过了门,许多事还不懂,还得仰仗范妈妈指点一二呢!” 范妈妈笑得舒朗,察觉到新夫人的话外之音,却并不表现出来,新夫人初来陆家,小心谨慎些也正常。 “夫人日后掌中馈,理家事,老奴自是尽心竭力帮衬的。” 范妈妈这一番话恰到好处,既给了新进门的时闻竹面子,又表明立场。 时闻竹示意身旁办事回来的香姑,香姑会意上前去。 从袖中掏出了一封荷包,含笑放入范妈妈手中。 “范妈妈多年来照顾五爷,劳苦功高,这些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 想要院里的下人服帖听话,必得要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 手中的荷包沉甸甸的,范妈妈自然心中一喜,但面上却不显,想到五爷平日里说的,便温声推了新夫人的好意。 “为主家办事,乃是本分,老奴不敢当!” 时闻竹知道范妈妈的顾虑,便道:“范妈妈,我与五爷新婚大喜,该让院里的人沾沾喜气才是。” “可我这个人不喜准备那些瓜果糖饼的,还要一份份用袋子装了,麻烦得很,不如这样送荷包来得轻松。” 范妈妈闻言,眼前一亮,心里的顾虑没有了,忙收下荷包,“多谢夫人!” 这是夫人送给他们下人的喜气,不是夫人用钱收买贿赂他们,五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荷包丰厚沉甸,很有分量,夫人出手果然比五爷大方。 范妈妈知规矩,有进退,时闻竹很满意。 范妈妈管着秋和苑的下人,范妈妈敬她几分,下人们自然也会上行下效,敬她这个主母几分。 她不求秋和苑的下人对她这个主母事事一条心,至少要有几分情愿受她这个主母的管辖。 前世嫁给陆埋,是靖远侯府的孙媳,在这一大家子里,她是极其的安静,不插手不插嘴,静静地在角落看着侯府里的风云际会。 这一世不一样了,因为她嫁给了陆煊。 陆煊在侯府中是有极重的话语权,可他是前院的男人,不会管后院女人的事儿。 她想要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安稳,万事能自主,得人敬重,陆煊给不了她,她得靠自己的本事得来。 范妈妈收下荷包,又见夫人用过了膳,便近前提醒:“夫人,您是新过门的媳妇,按规矩,您该去给侯夫人请安的。” 时闻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巴,起身吩咐:“带上给长辈的礼,咱们去冬和苑婆母平安。” 陆煊的母亲范氏是老侯爷的第二任正室,不到四十岁便去了,冬和苑的靖远侯夫人小刘氏是老侯爷的第三任正室,在礼法和身份上,小刘氏是她的婆母。 香姑打起了帘子,让时闻竹出门,此时虽然雪晴了,但天边的白云淡薄,仍觉得那日光寒峭。 皑皑屋顶下的檐流未滴,晶莹透亮,那墙角的一树梅花枝条仍然被冰雪凝冻,仿佛向人诉说它的清孤不等闲。 时闻竹身上便是裹了件厚绒的长袖对襟裘服,手上拿了袖炉,仍觉得身上寒凉。 她拢紧了身上的厚裘服,双手握紧了袖炉身子,微微缩着身子往冬和苑走去。 她对小刘氏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老侯爷第一任夫人大刘氏的庶出妹妹,出身广宁伯府。 在陆煊的生母范氏过世后的一年,小刘氏便被嫡兄广宁伯嫁到当填房,生一儿一女。 沈氏倒曾与她说过几句这位侯夫人小刘氏,性子温婉,与世无争,待人接物,周全妥帖,是个人人称赞的贤妇。 到了冬和苑,下人朝她福身行礼,时闻竹颔首,算是应了。 范妈妈打起帘子,时闻竹迈步而入,跨过门槛,把手上的袖炉递给草菇。 入到堂屋,她清润的目光淡淡掠了一圈,发现陆家的婆婆婶婶、妯娌姑子都来了。 顿感大事不妙! 余光瞥了眼身侧的范妈妈,范妈妈投过来回应的眼神,面色却平常如水。 时闻竹了然,范妈妈来找她之前,便知道陆家的大小夫人都来了冬和苑正堂,却没告诉她。 范妈妈是故意这么做的! 但她此刻没有时间想范妈妈故意为之的目的。 她将眼神落到正堂主位的小刘氏身上,小刘氏微微垂眸与座下凳子上的年轻妇人冷着脸低声说着什么。 小刘氏四旬的年纪,与老侯爷的庶长子一般大。 一身碧落色的立领斜襟长衫,外罩一件孔雀蓝合领软缎镶绵滚绒边的披风,绣着成片的忍冬纹,长眉细弯,发饰不过两三支玉簪,行止端庄,秀若幽兰,透着一股清淡的书卷气。 世子陆炤是老侯爷第一任夫人大刘氏留下的孩子,小刘氏是他的姨母,所以小刘氏与世子夫人云熙柔很是亲近。 小刘氏冷脸与云熙柔说的,时闻竹自是没听到,但也不难猜小刘氏与云熙柔说了什么。 世子与世子夫人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大抵是与云熙柔说子嗣的事。 云熙柔对小刘氏面色恭敬,对她的话只是点头应了,并未表现出异样的神色。 云熙柔一侧坐的是沈氏,陆埋的母亲,她前世的恶婆婆。 沈氏的边上,坐的她极不满意的儿媳温馨月。 瞧见沈氏一眼,时闻竹陡然冷下来,严若冰霜,袖子中的手不禁攥紧,恨意滔天从心底升起,恨不得此刻杀了沈氏,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小刘氏注意到进来的人影,忙转过视线看向进来的时闻竹,方才的冷脸立马换了温和得体的笑容。 第14章前婆婆的算计 这一时,时闻竹已经悄悄记下正堂上坐次的所有人。 小刘氏左侧首座是二婶林氏,生得膀大腰圆,她的夫婿二老爷,是老侯爷同胞的亲弟弟。 次坐是三婶徐氏,三十上下的年纪,三老爷是老侯爷的庶出弟弟,年岁与世子差不多大。 这两个婶子,时闻竹多少有些了解,二婶虽泼辣凶悍,却听风是雨,三婶一向寡言少语,也不与人亲近。 余光注意到三婶,她低着头,似乎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 时闻竹此时的感官很敏锐,只环顾一圈,感受到了她们的恶意。 虽疑惑她们的恶意是什么,但她马上反应过来,生出了笑脸,福身给小刘氏这个礼法上的继婆婆行礼。 “儿媳给婆母请安!” 不管她们打算做什么,她先笑着姿态放低,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旁的二婶林氏斜眼瞧了眼时闻竹,又暗暗地看了眼主位上的小刘氏,才把视线落在时闻竹身上,翘个二郎腿,粗声粗气地开口。 “才新婚啊,日上三竿,用了中饭才过来给我们长辈请安。” “哎呀,二婶我就是想不透啊,嫁人前爹妈没教过你吗?这要不是我们差范妈妈去请,这新妇估计还在睡懒觉,不乐意过来呢。” “时家老太爷官至阁臣,书香传家,怎么比陆家粗鄙的武人还不知规矩?” 沈氏冷眸藏着笑。 原本她让儿子埋哥儿借着老侯爷寿宴众人的面,设计时闻竹与他人通书信有奸,毁了她名声,摆脱这一桩婚事,让埋哥儿娶严首辅家的小姐。 可谁知时闻竹反将一军,勾来了温馨月那个小贱人,二人一唱一和,反将她与儿子的谋划道中崩解。 她的儿子名声尽毁,还要娶温馨月那个低贱的商女当正室,那个孙子更是流淌着商女的低贱血脉,简直是侮辱了他的儿子。 反观时闻竹,换嫁夫君,得了高贵的身份,得尽人间荣华富贵。 倒是她这一房一无所有! 她为老侯爷长媳,丈夫却是庶出,小姑子陆荧、妯娌云熙柔,仗着身份压着她十来年, 今日又来个时闻竹,她必定会仗着老五的身份地位,越过她去。 她焉能不恨?怎么会允许时闻竹过得舒坦? 只要今日治得了时闻竹,日后时闻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二婶林氏听风是雨,小刘氏温和好哄,只消几句话,便哄得她们为她所用。 有小刘氏这个明面上的嫡母婆婆,和二婶林氏在前面替她打头阵,压着时闻竹这个贱人,她乐得看好戏。 陆家祖上是军户起家,因两代家主有功于社稷,加官进爵,封爵靖远侯,老侯爷是第二代靖远侯。 因为迷药的原因,时闻竹确实起晚了,又用了饭才过来,此时正好是日上三竿。 林氏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语气咄咄逼人,不怀好意地对她找茬刁难。 既是如此,那便不要怪她这个晚辈不知礼数了。 时闻竹陪着笑脸看向林氏,福了一礼,软了声音,“二婶教训的是,时家庸碌无为,子弟只在会青楼与人谈词唱和,倒比不得您家的儿郎秉承二叔风采,为妓楼姑娘豪掷千金,慷慨解囊,身心相授。” “侄媳不知规矩,日后一定向您家的好儿媳学习规矩礼数。” 国朝的青楼与妓馆是有区别的,青楼的女子诗词歌赋俱佳,与文人、士子、官员、富商诗词唱和为主,妓馆则是酒肉皮囊生意。 青楼高雅,妓馆低端,人们对待二者的态度,可是截然不同的。 “放肆,你一个晚辈竟然与长辈顶嘴。”林氏浓眉一皱,指着时闻竹呵斥,一张老脸烫得无地自容。 她的儿子陆烦是妓馆的常客,不管哪一家妓馆,都有他的相好,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她的儿媳,与人偷情,生的孩子不是陆烦的,众人皆知。 这桩事年年被议论,打着她的脸疼死了,每每听到,她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她不过是就事论事,说几句实话,时闻竹竟竟然如此不知规矩,抡着巴掌,当众扇她的老脸。 沈氏暗惊,时闻竹还真是伶牙俐齿。 林氏指责她不知规矩,她便翻人痛处,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声音虽然温吞,犹如一把利刀,刀刀割肉,让林氏瞬间无地自容。 不过时闻竹全然不顾对面的是长辈,真是没半点尊卑礼仪! 眼神恨恨地暗中剜了一眼时闻竹。 那林氏也真是没用,说那么一通话,竟是半点也没欺压到时闻竹,倒是时闻竹温吞的三言两语,占了上风,赢了一头。 正堂主位的小刘氏那端着的柔和态度见到二人的针锋相对,忽笑着出来打浑场。 “她二婶,小孩子家刚成婚,不懂事,你何必与小孩子置气呢。” 今日这场纷争必是冲着她来的,但时闻竹并不知道场中的人都扮演着什么角色,接下来的每一步,她必须小心翼翼,步步谨慎。 若落了错处被抓住,记恨她的沈氏必定会不遗余力的攥住她的错处,以礼法为刃,长者为名,大做文章。 沈氏的心机与手段,她上辈子是深刻领教过的,最善伪装,心思最毒。 上辈子在陆家默默旁观了两年的风云际会,陆埋这一房与世子这一房的交锋,她倒也学了不少。 把视线回到主位的是小刘氏身上,她的身份才是堂中众人的焦点。 脸上带着温和谦逊的笑意,“婆母万福,婆母的冬和苑今儿这么多人,不知您有什么吩咐呢?” 她把自己摆在低位,用吩咐两个字把小刘氏摆上高位,因为她不知小刘氏在这场纷争中扮演什么角色。 而她是晚辈,若小刘氏借机刁难她,那小刘氏也会有个为难新媳妇的话柄, 小刘氏的儿子未娶亲,小女儿未嫁,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对小刘氏影响不好。 小刘氏闻言,两颊微僵,眼底闪过一抹亮色,面上却露出温和慈爱的笑容,端的是一副好婆婆的模样。 第15章她自己倒是摘得干净! 就小刘氏心里对此跟明镜似的,洞若观火。 时闻竹真是好心机啊。 把自己置于低位,把她摆在高位,若她摆出婆婆的款儿,责骂几句,或者惩戒她对长辈不敬,她便被扣上为难新媳妇的帽子。 她给她这个婆婆下套,她可不能入她的圈套。 “哪里是吩咐呀!你是新进门的媳妇,自得见见家里头的长辈妯娌,一块用个饭,亲近亲近。” 沈氏从时闻竹进来到现在,一言不发,只暗中盯着她们的交锋。 温婉的小刘氏倒是比林氏厉害些。 到底是出身不同,林氏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识没本事,小刘氏出身广宁伯府,眼界本事自是不一般。 不过她二人也只是她的棋子罢了。 小刘氏温言温语的两句话,却是不简单。 若不是上辈子看惯了府里的弯弯绕绕,时闻竹还未必能真正听出小刘氏的意思。 小刘氏和颜悦色地化解了她的意图,那两句温吞话看着是客气,一则摆出她长辈的身份,又暗讽了她这个晚辈不懂礼数。 二则小刘氏始终对着她是笑脸相迎,礼数上挑不出错,若是她应不住小刘氏的反激,有些逾矩,小刘氏和沈氏便会用规矩礼数来拿捏她。 姜总归是老的辣,她这个嫩姜自然是比不过。 且她是新进门的媳妇,身份上矮一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暂时低头,脚跟站稳了,才有底气和话语权。 她不好硬碰硬,便按之前的计划,又一次摆低姿态,再次抬高她们,顺着小刘氏的话接着说,“近晌午了,儿媳服侍婆母、婶婶们用饭吧。” 小刘氏想到时闻竹给她挖的坑,眼神闪过那抹暗色,又温言笑道:“哪里需要你服侍呀,陆家是军户,军籍隶属于乌衣卫,三代都在乌衣卫当差,没那些腐儒的规矩。” 侧头吩咐在身旁的婆子刘嬷嬷,“让伙房传饭吧。” 时闻竹正要上去扶正要起身的小刘氏时,小刘氏身侧左边首座的二婶林氏贸然开口,“阿嫂,大侄媳妇。” 对面的沈氏一听林氏的声音,脸色瞬间一变,暗骂林氏这个蠢婆娘。 林氏出声也就罢了,偏偏她竟提了她。 时闻竹虽是女娃子,可人家也不傻。 怎么会想不到今日这出戏是她在背后挑唆的? 小刘氏也暗暗皱了皱眉。 林氏眼明嘴快,接收到二人的眼神暗示,立马道:“用膳倒也不急,有个人,有件事,让老五的媳妇见见,事儿办妥了,再吃也不迟。” “改日再说吧,这事儿急不得。”小刘氏嘴上如此温和说着。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话,时闻竹只觉得似曾相识。 上辈子,她嫁给陆埋,婚后的第一日请安,春和苑的正堂,便是如此。 沈氏在正堂扮演贤惠温柔的婆母,陆家的两个姑太太作陪,在她给沈氏请安敬茶后,两个嬷嬷带了个年轻的女子进来,说是之前服侍陆埋的通房,是老侯爷给的人,让她抬了做姨娘。 新婚第一日,便让她抬姨娘,摆明了给她下马威,借机试探她的底线。 可她因为那女子是老侯爷给的人,长者赐不可辞,选择了忍气吞声。 也是因为如此,他们认为她软弱可欺,所以人人都欺负她。 看方才的情形,时闻竹明白了一切。 沈氏是主谋,是针对她而来。 在她没来之前,沈氏定是围绕林氏这个粗笨的说了不少,所以在她步入内堂,林氏才率先端着长辈的架子对发难。 只是林氏不知自己被沈氏当枪使。 林氏被沈氏利用,成了她的出头鸟,至于主位上那位面和心软的小刘氏,则未必是沈氏能利用的棋子。 小刘氏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沈氏想利用她做什么,而她却装作不知道,甘心被沈氏利用,图的是什么? 帮着沈氏打压她,小刘氏能得到什么好处? 总不能庭院深深,宅门寂寂,觉得自己百无聊赖,找乐子吧。 到这里,草菇香菇也明白了,视线落在小刘氏和林氏身上,香菇近前一些,眼神提醒她家小姐。 时闻竹眼神回应,示意她们静观其变。 毕竟她们还没有发大难。 林氏膀大腰圆的身形看着很有力量,那张严肃的大饼脸配上那双一看就让人看得明白的眼睛,让她这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有力量的小聪明,但又说不上聪明在哪里的感觉。 按着沈氏明里暗里教的,翘着二郎腿,一甩了一下手上浓翠色的帕子。 “哎呀,人家丫头可是投湖寻过一回死的,若不是爹妈留心,把人及时给救了回来,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新进门的侄媳妇,翻她家的丑事,怼得她这张老脸挂不住,她可忍不了。 那眼神轻蔑地落在时闻竹身上。 “咱们要是掖着不说,来日那丫头又寻死,可怎么好啊。” 小刘氏睨了眼林氏,又瞧了眼堂中的时闻竹,苦涩地笑了笑,语气为难地说,“小两口新婚燕尔的,说这些不合适。” 她半离位置的身子却落回了原位,坐得正定,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看好戏的神色。 沈氏可真是会找帮手,林氏和小刘氏这二人一唱一和的,一个明面上是为那个苦命的丫头鸣不平,一个演好人,为着她这个新媳妇好。 她自己倒是摘得干净! 时家人要是为了她寻陆家算账,这账也算不到她沈氏头上。 时闻竹不禁再次感叹沈氏的心机与手段。 伪装得这么好,怪不得上辈子,她死前的那一刻,才看破沈氏的真面目。 时闻竹只做不明白地问,“婆母,二婶,这要我究竟见什么人啊,听您二位的话头,此人与我秋和苑有关?” 既然是冲她来的,那便快些进入正题,省得她分心猜度。 见时闻竹进入她们的圈套,沈氏勾出一抹冷笑,她就算整不死时闻竹,也要给她添添堵。 时闻竹不痛快,她才痛快! 继续看着小刘氏,她无奈地垂眸叹了气,瞧了门外一眼,侧首对着刘嬷嬷,温声地吩咐,“刘嬷嬷,把那孩子请进来吧。” 刘嬷嬷应声出去,打起帘子,把外头的女子。 那女子低着头走进来,步子瑟缩,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时闻竹倒是一派不忙不慌的模样,这女子这么快就被请进来了,显然早早地就在外头等着了。 她的目光随着众人看向进来的女子。 第16章春月 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细看形容,容貌说不上漂亮,却也清秀可人,身量苗条,两弯柳眉,带着愁态的含情目,当真是楚楚可怜啊。 这一看就是男人喜欢的模样,一如老侯爷年轻时钟爱的桂姨娘,外祖喜爱的苏氏。 子承父好,陆煊宠爱这样的女子,属实正常。 她虽然前世今生都嫁进了陆家,但她并不是认识眼前的女子。 她把视线转向小刘氏,等着小刘氏这个长辈开口介绍。 小刘氏用帕子擦了擦夺眶而出的假眼泪,瞧了眼那女子,视线便转到时闻竹身上,一副心疼人的模样。 “这丫头叫春月,自幼便在府里了,几年前到了秋和苑伺候,去年五郎为她开了苞,便收了做房里人。” 时闻竹半信半疑地仔细打量了眼春月,她不知林氏和小沈氏说的是真是假。 但余光瞥到沈氏眼眸中那胜券在握、得意的眼神,便敢笃定,这春月与陆煊没有关系。 陆煊这个年岁了,若真是有个中意的人,怎么可能只让她做个通房,不抬成侍妾和姨娘。 细看春月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与前世陆埋的那两个妾室是同一类型的。 春月,倒像是陆埋那货色喜欢的女子。 她要是今日真把春月收到秋和苑,陆煊白白惹上宠爱侍女却不抬姨娘的骂名不说,陆煊这个看不起她的男人,指不定会对她如何呢。 且她还没在陆家站稳脚跟,也还没稳稳地掌握陆煊的后宅,她更不可能会让其他的女人在她眼前晃荡,惹她心烦。 陆煊是权宦,想给他送女人的人多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其他的女人也会像流水一般涌进来。 这也与陆煊希望内宅安宁的初衷相违背。 “婆母,五郎昨夜也与儿媳说了秋和苑里一应事务,倒不曾见秋和苑里有春月这个丫头,且听着这名字,也不像是秋和苑里的。” 秋和苑的人,小厮是连号叫的,丫头们一水的蘑菇名。 她声音微微一顿,把话头引向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沈氏。 “又是春又是月的,又是这般温柔婉约的模样儿,倒像是春和苑喜欢的。” “婆母,二婶,莫不是错把春和苑的丫头算到我们秋和苑里来了?” 沈氏闻言,唇边那得意的笑,如冬日的寒冰一般凝滞住了,脸色骤变铁青。 “你胡说什么呢,我儿再不堪,那也不会瞧得上这样的贱婢。” 时闻竹见沈氏气急攻心的样子,心里便清楚了。 只有狗急了才跳墙! 沈氏是不打自招了! 转头瞧着沈氏,“大嫂嫂,我是没把门的嘴,不过是顺嘴一说,你这般着急是什么意思,埋哥儿是众人皆知的那般不堪,他都瞧不上春月,我家五郎光风霁月,又怎会看上?” 沈氏是老侯爷妾室桂姨娘所生的庶长子的媳妇。 按理,她称呼沈氏一声大嫂嫂。 余光一扫,便见沈氏脸颊难堪地一抽。 是因为她那一句大嫂嫂吧! 昔日的准儿媳,今日变成了小叔子的正妻,还长了陆埋一辈,沈氏怎么能高兴? 她嫁的陆煊有权有势,老侯爷都怕陆煊,在陆家的话语权极大,只要不作妖不触怒陆煊,她的日子不会差。 且她的陪嫁丰厚,就算不用陆煊的钱,她也能过得滋润。 沈氏身侧的温馨月,一身桃红色的袄子,手轻轻地抚了抚隆起的小肚,瞧着时闻竹突然淡淡地开口:“五婶婶,慎言啊!我家埋郎一向只爱野花,不爱家花的。” 沈氏余光轻蔑地瞥了眼她瞧不上的温馨月。 但看温馨月这话,有帮春和苑说话的意思,便没当堂计较。 温馨月贸然插话,时闻竹虽然惊讶,但没空理她,收敛了几分视线,便接着胡说一通。 “今早二姨还说了,她也曾安排丫头服侍五郎的,那些个丫头可是比春月貌美不少,可没人能呆过半日的,便求着说再别去服侍了,说去了能死人。” 陆煊那副冷情冷性,又是在乌衣卫供职的,三丈外的冰碴子都能把人刺死,谁敢招惹他。 范二姨是陆煊的姨母,照顾陆煊哥俩长大,但她一向不与陆家各房的人亲近。 她随口胡诌,拿来堵沈氏的话,他们是不会去找范二姨和陆煊求证的。 沈氏铁青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咬牙切齿,恨恨地剜了一眼时闻竹。 她说她的埋哥儿不堪,那是谦逊客气! 不是真的不堪! 时闻竹这个小贱人倒是好,惯会借坡下驴的,直接说她埋哥儿不堪,还借这风把陆煊那厮夸上天,彰显她的丈夫有多尊贵似的! 要知道陆煊的生母范氏只不过蒋太后身边的侍女,给人当过奶母的。 一个奴婢、奶母生的儿子,就算当了高官,那也该不了出身微贱的事实。 她沈家是书香传家,父亲更是五官品,她却只能下嫁一个庶子。 原来沈氏除了善于伪装迷惑人之外,这不分尊卑的毛病,倒是与桂姨娘一般无二。 真不愧“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时闻竹瞧着沈氏那看谁都觉得低贱的眼神。 她是真觉得自己一个庶长子正妻所生的儿子能大得过靖远侯正妻嫡出的儿郎。 陆煊的生母范氏,出身是不显贵,但她曾是蒋太后身边的最得力的女官,深得蒋太后信赖,又曾哺育过当今皇上,若还在世上,哪个不敬她几分! 小刘氏见着时闻竹脑子转的灵光,嘴巴也是利索的很,心中玩味更甚,只觉得有趣得很。 开着饶有兴致的腔子,语气却装得叹惋,“春月确实是秋和苑出来的丫头,几年前是我拨她到秋和苑伺候的,她爹娘求到我跟前来,我不想她白白地误了青春年岁,还了她的身契,给了二百两银子做妆奁,让她嫁人,可谁知这丫头……” 时闻竹怎么不知小刘氏这番话的用意。 先说还了春月的自由身,陪了二百两银钱做嫁妆,向人立自己的好。 春月是外头的百姓了,不能像奴婢一般随意贩卖。 她不纳春月进门,沈氏、小刘氏、林氏三人可有说法拿捏她了。 跟着小姐多年,香菇两个也知道她们这话不只是说给小姐听的。 一旁的林氏上道便是快,小刘氏声音一顿,便立马接话,“可这丫头偏偏是一个只对老五忠心贯日的,什么也不肯嫁人,瞧着老五入娶亲了,糊涂到一时想不开。” 林氏长长地叹了一声,为那位春月丫头惋惜不已。 “谁说不是呢?”小刘氏打着配合,敛眉愁目,可怜那不知是否真的寻死觅活过的春月。 第17章章境哥儿知道小婶婶最重要 林氏爽朗的声音又继续响起,眼神对着时闻竹,“老五是天子近臣,高官厚禄,却把人家丫头抛诸脑后,迟迟不给人家一个交代,让这丫头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时闻竹镇定自若地听着林氏的话,林氏明面上是贬低陆煊,实际上是接这个由头逼迫她同意。 林氏带着指责意味的眼睛瞧她,“你与老五如今成了亲,是他屋里的妻,这事你可得为老五做好了。” “若做得不好,传扬出去,惹都察院弹劾他,影响的可就是老五的官声和前程了,你可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拐弯抹角说了一通,终于说到重点了。 时闻竹正思忖着怎么拒绝,或者把事情搅黄,便听到春月凄凄哀哀地啜泣。 那两串清珠泪从泛红的眼角盈盈地滑落脸颊,纤长的羽睫轻轻扑闪,本就是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的模样,此时更是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爱。 可她不是男子,没那副见了美人落泪就心软的臭毛病。 何况春月还是她们用来恶心欺负她。 沈氏坐不住,便也想开口说两句恶心时闻竹。 “春月是忠心痴情的,为了五弟宁可自杀,也不肯嫁人,可谓是个忠直节妇,五弟妹可不能辜负了她呀。” 拿春月的名声说事儿,又说春月是痴情节妇,字字句句都是逼迫时闻竹,还给陆煊扣上始乱终弃的帽子。 这三个女人,真是唱了一出好戏。 如果她不接纳春月,便是毁了春月的后半生,传出去,也会让人觉得她善妒不容人。 沈氏主导的这场戏,不仅是想恶心她,打压她,更是想用善妒两个字毁了她。 她不可能接纳春月当陆煊的妾室的,谁知春月是不是她们用来监视秋和苑的眼睛呢。 她装作对她们的话似懂非懂,“几位长辈的意思是想让我将春月带回秋和苑给五郎做姨娘?” 她对外是温和贤惠的侯府夫人,新婚第一天就给媳妇塞妾室的事,她不是她应该干,小刘氏不着痕迹瞥了眼林氏。 林氏上道地赶紧接话,“哪家的儿郎没个三妻四妾的,要是身边没有个两三个姨娘妾室,哪有排场不是,侄媳妇,你说是不是?” 时闻竹身后的香菇草菇不由地翻了个白眼。 就算是王孙贵胄,那没有第一天就逼着新进门的媳妇给丈夫纳妾的。 时闻竹耐得住性子,只温声继续道:“此事,我恕难从命!” “昨夜五郎对我言,他无纳妾之意,若我转头便给他弄了姨娘回院里,岂不是惹五郎不喜,让五郎不喜,那便是我无能。” 小刘氏虽与沈氏一般年纪,但身份、辈分摆在那,时闻竹没有大声反驳,只对小刘氏恭敬温和道:“婆母,此事儿媳万万不敢做主的!” 林氏见时闻竹这丫头如此不懂事,火气忍不住,直接炸了出来,“我瞧你就是个寡恩善妒的,要不是老五娶了你,你便是被陆家退婚的弃妇,谁还敢娶你?” “你如今的身份,都是我陆家施舍给你的,我陆家对你有恩,你不思感恩戴德就算了,反而这般恩将仇报。” 沈氏和小刘氏不由得对林氏露出无语的眼神。 林氏真是猪脑子! 骂的那么难听,时闻竹就算再忍气吞声,也不可能答应春月进门的。 春月此时登然对着时闻竹下回,声泪俱下地求时闻竹给她一条活路。 又拿这一套装可怜的招数来逼迫她,可她上辈子就见过这招了。 她要是接下说一句不敢忤逆陆煊的话,那春月立马便会寻死觅活,掏出剪子自杀,或者撞柱。 堂上的这几个女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人,就是趁着陆煊出门上朝去了,买通范妈妈,想方设法整她。 时闻竹看着事态越发不受控制,必须速战速决,思忖片刻,径直跪下来了。 “婆母,二婶,是闻竹少不更事,慢待长辈,属实有错,然而夫君所言句句犹在耳,闻竹不敢忤逆夫君的意愿,闻竹自请祠堂罚跪,向列祖先辈告罪忏悔。” 见此,小刘氏默然不语,静看她们的反应。 林氏脸上那盛气凌人的气焰,被这一跪,惊得瞬间消弭。 主谋沈氏,更是脸色僵硬,时闻竹这一跪,打乱了她的计划。 新媳妇被长辈逼着祠堂罚跪,府里的下人会如何看她们。 所以小刘氏选择闭口不言,林氏也哑了火。 竹帘外的范妈妈站得板正,手捏着帕子,眼神透过垂下来的竹帘缝隙看向里头的新夫人,眸色异常的晶亮。 …… 此时的冬色明秀且曈曈,积雪未化,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屋舍皆被银装素裹。 尽管是晴日明霁,城中却也更添几分清冷寒意。 陆煊下朝回府,才刚下马,把马缰递给阿九,便见小侄儿境哥儿朝他跑下来,神色焦急,嘴里呜咽喊着。 “五叔父,大伯母、二奶奶和小奶奶她们欺负小婶婶,把她逼到祠堂去了。” “小婶婶被她们打死了!” 眼睛红红的,眼泪夺眶而出,着急的直跺脚。 他原本去冬和苑给小奶奶问安的,谁知道大伯母装委屈给小奶奶和二奶奶说了一通。 要是不能压制住迟迟还没来请安的新妇,新妇以后就会骑到她们头上来。 他不傻,知道这个新妇指的就是小婶婶。 小婶婶,是五叔父最喜欢的人,在五叔父心里,小婶婶和他一样,都是最重要的。 他年纪小,不敢忤逆那三个大大的母老虎。 陆煊闻言,神色微变。 沈氏这帮人,是当他不存在么?这么欺负他院里的人! 知道小孩子不大撒谎,但知道小孩子会夸大其词。 时闻竹跪祠堂不假,但沈氏她们不敢动手打人。 陆煊抬腿进了门,“小婶婶罚跪多了?” 境哥儿用手抹了把眼泪,那圆溜溜的眼睛还挂着晶莹,身下的小短腿小跑着跟上前头大步流星的五叔父。 “晌午用饭的时候,小婶婶就去祠堂了!” “晌午!这都半个时辰了!” 陆煊薄唇微掀,低声自语,脚步加快,往祠堂而去。 可怜境哥儿一路小跑都追不上他五叔父。 第18章他着急,她害怕 天气肃清,北风徘徊,屋顶上的皑皑积雪生寒光。 祠堂四面透风,又没有炭火暖炉,时闻竹娇柔弱质,哪里禁得住? 陆煊面色平静,却步履匆匆。 昨夜的迷药,她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没晨起去请安,沈氏定是撺掇二婶林氏对她发难,拿长辈的架子压她。 至于小刘氏,她看起来是一派温婉端庄模样,实则心机深沉得很,与时闻竹虽然没有过节,但她会假装被沈氏利用,故意逗时闻竹为乐,再向人买一波好人设。 就算暴露了,小刘氏那也只是被沈氏利用的可怜人罢了,怎么都不会有错处。 时闻竹到了陆家祠堂,但她并没有下跪向陆家的列祖列宗告罪忏悔。 上辈子可没少跪陆家的祖宗,可那些木头做的牌位顶个什么用,只会保佑陆埋和沈氏对她赶尽杀绝。 祠堂本就阴冷,地面铺着的是青石地砖,再加上天气严寒,积雪未化,更是寒气逼人,要是跪了,寒气直透膝盖,落下寒腿的毛病怎么办? 没有人心疼她,她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草菇想到小刘氏和林氏一唱一和给秋和苑塞小妾,尤其是那小刘氏一面假装自己是菩萨好人,笑面虎,一面有用长辈的名头,明里暗里为难小姐。 “小姐,我可算明白了,为何你昨晚说陆家是虎狼窝,看看那些面活心狠的假菩萨,尤其是那小刘氏和林氏,一唱一和地为难你。” 草菇气得浑身哆嗦,义愤填膺,“小姐却只能委曲求全,被迫来到祠堂。” 时闻竹拢紧身上的厚袄,祠堂的冷风从袖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现在特别怕冷! 祠堂没有太阳,冬风轻轻从祠堂门口灌进来,便冷得厉害,那袖炉里的炭火也熄了。 “小刘氏和林氏算不得什么,那话少的沈氏才是个厉害的。” “今日用那春月给我难堪的,便是那沈氏。” “沈氏是主谋?”草菇一下没反应过来,看了看她的姐姐香菇。 香菇点头。 时闻竹道:“陆埋名声没了,温馨月这个卖花女做她儿媳妇,就连严小姐也不理陆埋了,沈氏眼看陆埋的前程梦碎,她自然会把气撒在我身上。” “沈氏那张巧嘴,我们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和陆埋议亲时,她便见识过沈氏那一张嘴,她惯会用软话软语哄别人为她出头,自己却在一旁看戏,最后等着坐享其成。 林氏的性子鲁莽,脑子也不灵光,正好被她利用了去。 她和春和苑早就撕破脸了,也不在乎这一回。 就是她忽然觉得嫁的辈分低了,要是她是侯夫人,沈氏成了儿媳。 哼,她直接摆婆婆的威风,要了她的老命。 而不是为了不纳春月进门,以退为进,忍辱负重,躲到祠堂来。 “那个春月真的是五爷宠爱过的吗?”草菇担心这要是真的,五爷知道今日闹这一通,会不会为了不被吏部和御史府诟病,纳春月为妾。 而且五爷很不待见小姐,连洞房花烛都不肯给小姐。 小姐才新婚,她自然不希望五爷纳妾与小姐争宠。 “不是。”时闻竹很笃定,陆煊应该不会是个随便的人。 这事传开来,她知道别人会怎么议论,但她担心的是,陆煊知道了,会不会认为她没有做到贤妻的本分。 她虽然今日阻拦了春月进门,但林氏三人给陆煊喷的脏水可不少,那些人传扬出去,不明真相的百姓跟风议论,影响陆煊的名声怎么办? 陆煊爱权如命,嗜官如饭,有一丁点影响到他声誉的,他不会轻易罢休的! 听到祠堂门口外的脚步声,时闻竹收回思绪,忙跪下向着堂上那堆陆家先祖牌位,掐了一把大腿,泪眼婆娑。 告罪忏悔嘛,要做足样子。 免得沈氏和林氏她们捏她的错儿再发难于她。 等人一走,她立马不跪,待得差不多时辰,她便结束她那不诚心的忏悔。 祠堂的廊道虽然冰冷而幽旷,日光透过天井和窗棂延伸进来,四周静得针落可闻,门廊的沉重脚步声伴随急促的喘息声,自廊道荡荡地传过来。 侵袭襟袖的劲气,凄凄的岁暮风,都冻不住那匆匆步履的声响。 青石地面冰冷,冷气透过裤管浸入膝盖。 可真冷啊! 长长的身影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听见了脚步踏地的声响。 “时闻竹!” 略带焦急嘶哑的嗓音低沉响起。 时闻竹回过头,在祠堂翳翳的光线中,一个高大伟岸的玄色身影映入她弯弯眉黛下的清瞳中。 他那阴暗的人影笼罩地上跪着的她,显得她娇小玲珑。 “五爷?”时闻竹讶异他的突然出现,是知道冬和苑的事了么,来寻她算账的? 时闻竹看他时,陆煊眸子那担心的神色已经静静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淡。 在时闻竹对陆埋变了心意之前,他的心思,只能如海水下的冰山一般,藏起来,不为人知。 陆煊折腰,伸手想要扶起她,可想到时闻竹说的执念,用冬日的严寒压抑那份蠢蠢欲动。 “起来吧,冻瘸了,本官可没多的俸禄给你打金拐杖!” 陆煊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神似乎有几分疲惫。 是上朝和处理乌衣卫事务的缘故吧。 费的唇舌多了,喉干舌燥,自然沙哑。 时闻竹很识时务,立马由丫头扶着起身,不敢耽搁陆煊的命令,冰凉的青石地板,她多跪一秒,她都觉得委屈自己。 “五爷都知道了?”时闻竹垂眸,并不敢看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很轻。 “嗯!”陆煊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沈氏因为老爷子寿宴一事,希冀落空,怀恨在心,这才设计这出。” 草菇吸着鼻子,后悔自己的蠢,“今早我该弄醒小姐的,二老夫人骂小姐的话可难听了。” 时闻竹更不敢抬头陆煊了,她那迷药是要下给陆煊的。 她昨晚突然晕过去,陆煊肯定知道她下迷药要迷晕他。 “五爷,昨晚我……” 时闻竹正想解释昨晚的迷药,陆煊却解了身上的玄色滚绒大氅,走近她,披到了她的身上。 时闻竹怔然地看着他,他那双颜色略淡的琥珀色瞳孔,长睫微垂,真不愧是乌衣卫指挥使,这身形健拔,体魄伟岸。 他的手泛着冰冷,似乎颤抖着为她系好了衣带。 他没有说一句话,收回手时,却不知看见了什么,便又伸手过去。 玉骨般的手指上的福禄双全白玉扳指似乎在不经意间轻轻蹭过她的耳侧。 弯曲的手指轻拂过耳鬓的细小青丝,而那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时闻竹生出一片战栗。 第19章分明是担心夫人猜疑他 陆煊突如其来的的举动,让时闻竹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个不停,那双水润清透的杏眸下意识地垂下避开他的视线。 “五爷?” 她对面陆煊,想到曾经血色的回忆,只觉得浑身战栗寒凉。 “有木屑!”陆煊指尖捏着那根短短的木屑递到她眼前。 这根木屑,是他方才穿过庭院,奔向祠堂时,故意折了放在大氅上的。 大氅的长绒,可以挂住木屑不掉落。 而他只是想借机会,靠近她,触碰她,看清她对他的细微情绪。 时闻竹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陆煊清冷的眼里。 就这么怕他吗? 陆煊眼底闪过自嘲,他早该知道她对他只有怕的。 此时她是尽量装的镇定,厚厚玄毛大氅裹着的身体早就栗栗危惧了吧。 可当年那颗头颅不是他砍的,更不是踢进池子里去的。 不知她怎么就以为那是他所为,还因此吓病了,病好之后,看他的眼神只剩一片畏惧与厌恶。 陆煊想要说话解释那些事,可瞥见她那双从不正视他的那清水眸,堵在喉间的话却一顿,喉管的华池之水吞咽下去,沙哑的喉咙嘶嘶作痛,没有半点声响。 “走吧!” 陆煊那淡淡低哑的声音始终透着冷冽,时闻竹知道他不会给她好脸色。 只要他不问昨晚迷药之事,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羽睫下的那双瑞凤眼,即使泛着淡漠,也是一种别致的好看。 他要是不那么清冷,不那么强势,那好漂亮的一张脸,会更加的让人喜欢。 陆煊:“还不走?” 时闻竹回神,忙道,“走,这就走!” 冷肃的祠堂,阴森森的满墙牌位,她是一刻都不想待。 男子转身,拖着一身疲惫出祠堂。 时闻竹紧跟上,回到秋和苑,让人准备火盆。 但想到陆煊昨晚说她用银霜炭浪费,便让小八换了木柴烧火取暖。 她才嫁进陆家,需要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置办。 秋和苑书房。 范妈妈把冬和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向陆煊说了一遍。 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时闻竹的夸赞。 “五爷,这五夫人是个伶俐聪明的人儿,沈氏那几个一唱一和地整五夫人啊,五夫人都没带怕的,一招以退为进,就把春和苑那眼睛打发了。” 她很满意五爷新娶的夫人,想来天上的老夫人也会满意的。 陆煊的眉眼微抬,落到范妈妈身上,本就冷淡如冰的脸庞变得更冷了几分。 “范妈妈,你就这么看着夫人么?” 范妈妈知道五爷的脾气秉性,他已经怒了。 范妈妈神色一凛,屈膝跪下,低头认错,“老奴知错!” “老奴不该……” “这话你不该与我说,你该与夫人说!”陆煊幽幽打断,“夫人敏慧,知道你是故意为之,她心里存了怀疑,你就算到了她跟前伺候,她也提防猜疑你。”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与夫人解释。” 范妈妈提着衣摆起身,脸上却是泛着笑意。 五爷哪里是担心夫人提防猜疑她这个老婆子,分明是担心夫人猜疑他! 既然五爷嘴硬,那便由她这个老婆子到夫人屋里多嘴说几句。 香菇打起帘子进来,“小姐,范妈妈求见!” “范妈妈?!”时闻竹一想到方才范妈妈的举动,不由得冷眉。 范妈妈早就知冬和苑正堂来了一屋子的陆家婆婶妯娌,却不告诉她,任由她沈氏她们为难她。 范妈妈是陆煊的奶妈,焉知这事不是陆煊授意的? 陆煊明知他昨晚要给他下迷药,在祠堂时他不与她计较,感情是让范妈妈借沈氏她们的手,修理她出气。 “小姐不见她?”香菇低声问。 时闻竹出声道,“见,怎么不见,范妈妈可是秋和苑的地头蛇呢。” 香菇得了令,眼神示意草菇去请范妈妈进来。 范妈妈入了屋,见五夫人坐在堂上,面带笑容,规规矩矩的行礼。 “老奴见过夫人!” 时闻竹眼皮不抬一下,只语气淡淡道:“范妈妈,有话便说吧!” 范妈妈此人是个不简单的,跟她弯来绕去的打肚皮官司没意思,倒不如直接开门见山。 “老奴是过来给夫人请罪的!”范妈妈的膝盖登时便跪下去,身子依旧挺直板正。 “请罪?”时闻竹神色诧然,哪里想到范妈妈来这一出。 掀起眼皮看着堂下跪着的范妈妈,“范妈妈,这是何意?” 范妈妈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恭敬,“老奴早就知道大夫人沈氏撺掇二老夫人林氏,利用侯夫人当刀子,对夫人发难,老奴是故意不告诉夫人的。” “老奴有罪,还请夫人责罚!” 时闻竹着实惊讶,垂眸看向堂下跪着的范妈妈,范妈妈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个菇也是一时错愕,怔然地看向范妈妈。 “不是,范妈妈?”时闻竹对范妈妈的说辞惊得一怔。 “您这什么说法呀?” 范妈妈这番说辞,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 范妈妈说是故意的,可她与范妈妈素无仇怨,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她犯不着如此害她。 “老奴是有私心的,是想借这事看看夫人的品行与本事。” 范妈妈膝盖挪上前两步,继续解释:“因为五爷需要一个有本事且品行好的夫人。” “陆家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可暗地里却是暗潮汹涌,五爷身居高位,朝堂诸事繁多,无暇管理后宅,他夫人必须是个有本事的,能独当一面,为五爷管好内宅。” “老奴不了解夫人,得知沈氏利用二老夫人她们做局,老奴便借她们的东风了解夫人的品行与本事。” 范妈妈自知理亏,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时闻竹闻言苦笑。 “为了你家五爷,把沈氏的局当做卷子,引我入局答卷!” “范妈妈,你可真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啊!” 范妈妈闻言一颤,俯身磕头,“老奴该死,请夫人责罚!” 时闻竹下了位置,走到范妈妈面前,只冒出了这一句,“怎么会,范妈妈忠心为主!” 人在屋檐下,只能低头吞声,她哪敢对陆煊尤为看重的范妈妈施以惩罚。 她初嫁陆家,不过是个外人罢了,主家想如何,她一个外人,如何干涉得了。 第20章最低微的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 范妈妈觉得夫人这话,和五爷话说很像,像冬日的暮风,凄凄寒凉。 “夫人,老奴以后不会了,求夫人原谅!” 时闻竹弯下身子,把地上的范妈妈扶起来。 “范妈妈既是为五爷好,我又有什么好追究的。” 时闻竹噙着浅浅的笑意,客气中又藏着几分疏离。 她没那么狠的心肠,非要了范妈妈的命不可。 话音一转,带了两分锋芒额探问,“只是这事五爷知道吗?” “五爷……”久经世事的范妈妈一下便知夫人话里的意思,她是问五爷有没有参与进来,用沈氏她们的手整治她。 “老奴来见夫人前,已经见过五爷了,五爷让老奴来给夫人请罪。” “就是说,五爷也才知道?”时闻竹眼睛微眯看向范妈妈。 范妈妈点头,“是老奴自作主张!” 五爷说过,夫人是黄道十二宫之娵訾星次的月份生的,有自由伸缩的柔韧,能随机应变,感知敏锐。 范妈妈神色诚恳,倒不像在撒谎。 范妈妈禀了陆煊,陆煊却让范妈妈来与她开诚布公,是真的把她当女主人看。 准确来说是履行昨晚的约定,他把她当秋和苑的女主人,那她自然也要把陆煊当丈夫。 陆煊此人,时闻竹想到那他冷淡的眉眼,还是觉得当东家比较好,恭敬,客气,有分寸! 时闻竹对范妈妈客气道:“日后范妈妈懂些规矩礼数就好了,下去吧!” “是!”范妈妈见新夫人没有怪罪她的意思,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范妈妈脚步走远了,一想到范妈妈的嘴脸,草菇的火忍不住吐出来,“小姐,那范妈妈也太过分了吧,就在那帘子外看着小姐被沈氏她们欺负而无动于衷,还美名其曰为了五爷好,要替五爷考验小姐!” “没规矩的老婆子,我早晚收拾她!” 时闻竹倒是什么情绪变化,“范妈妈的年岁比咱们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大十岁,跟她耍心眼,咱们还嫩着呢。” “挪进来,慢点抬!” 西窗外出来的声音,时闻竹转过去,见窗外一个小厮指挥着人抬着什么东西。 “做什么?” 阿九闻言,忙转过身来,走近几步,躬身行了礼,“回夫人,五爷说西窗外空旷,让小人到花木行卖了盆一丈高的茶花树。” 五爷知说要蛮高的树在西窗外头,冬日种不活,所以他买大盆栽茶花树。 “这么高的花茶树,不好搬啊。” 时闻竹看着那几个抬茶花树的工人,十分的吃力。 “五爷的吩咐,小人怎敢拖着!”阿九回了这句,便转回去,继续指挥工人搬茶花树。 五爷不会关心他怎么种树,种的什么树,他只关心西窗外有没有树,他有没有听吩咐做事。 工人们费力搬好茶花树,阿九带他们下去,找二姨给领工钱。 茶花色如浓血,叶如碧玉,花枝覆雪霜,香清似煮茶,随着冬风飘摇入窗。 那茶花树离西窗不远不近,正好遮住了看向远边的视线。 时闻竹想,五爷是要遮住不看什么吗? “小婶婶,他们没有打死你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窗台上,好奇地问。 时闻竹瞧着那小男孩,“你是境哥儿?” 陆煊同母兄长的儿子! 境哥儿点点头,又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没打死你?” 时闻竹皱眉,觉得境哥儿好没礼貌:“没有打死我,你很失望?” 境哥儿摇头,白净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没有。” 时闻竹觉得境哥儿是在幸灾乐祸,“怎么跟你五叔一样,不会说话!” 昨晚陆煊讲的那些话,真是往人的心窝子上戳。 境哥儿嘿嘿一笑,两只手攀在窗沿上,眼睛亮亮的,“小婶婶,以后你就离他们远远的,不要被他们抓到祠堂,他们会打死人的。” 时闻竹思索,“为什么说到祠堂会被打死?” 境哥儿挠头解释道:“因为我爹和五叔就被抓进祠堂打过,还是爷爷打的,不过你为什么不被打?” 小婶婶进祠堂,一点事都没有,不像五叔那会儿,挨了打,惨兮兮的! 境哥儿是觉得进了祠堂会被打吧! 时闻竹此时想得与小孩儿嘚瑟一下:“因为小婶婶比你五叔厉害!” 境哥儿一脸的不信:“是吗?” “不过小婶婶还是比五叔还有我爹厉害,我爹去打坏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境哥儿神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听说境哥儿的爹早就没了,娘也改嫁了! 时闻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境哥儿。 没爹娘管的孩子最可怜了! 不过境哥儿神色又一变,笑嘻嘻的,荡出两个小酒窝。 “小婶婶,五叔总是不在家,秋和苑里,大多时候只有我和二姨奶奶,还有范妈妈过日子,好冷清的,你来了,就热闹了。” 还真是个很会自愈的孩子! 时闻竹心里也疼惜从小就可怜的境哥儿。 “境哥儿,放心吧,小婶婶来,以后,你的家日后会更热闹的!” 境哥儿点头,没半会儿,又嘴欠了。 “小婶婶以后要学聪明一点,要是有下回,我不一定找得五叔到祠堂救你的!” 时闻竹:“……” 听说他爹娘是极好的人,境哥儿是一点都没遗传到! 尽是学了陆煊嘴上伤人的毛病! 春和苑内屋。 沈氏一想到没能把春月塞给秋和苑恶心时闻竹夫妇,心里憋着一股气。 就连看自己的儿子都不顺眼,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沈氏也舍不得骂他,便把火气撒在温馨月身上。 “没用的下贱货,我儿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仗着肚里有货,全然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温馨月是在市井长大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并不怕只会窝里横的沈氏。 “您的儿子只瞧得上下贱货,好好的上等货被他逼着嫁了叔叔,啧啧啧,可见您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埋闻言脸色一沉,看温馨月有几分薄怒! 仗着身孕贬低他就算了,居然还夸时闻竹是上等货。 摆明了就是讽刺他配不上那没用的时闻竹! 时闻竹不过是个草包废物,空有皮囊,对他没有半点用处,像温馨月那般,连最低微的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木讷无趣! 娶她是侮辱他有趣的灵魂! 第21章康郡王恨着五爷呢 “你!”沈氏听温馨月如此骂她儿子,登时气急败坏,拿着茶杯就摔在地上吓温馨月。 温馨月却没怕半点,嗤笑,“您不用气,我这下贱货与您那不是好东西的儿子绝配,您作什么妖啊,没得折了您儿子的福运。” 她出身下九流,不是什么好人,一心只想攀附个公子爷,脱离贱籍,陆埋也不是什么好鸟,他们两个正好般配。 陆埋听着温馨月的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她有身孕,他只能忍心不能对她动粗。 但温馨着实过分,他便出声训斥,“温馨月,别太过分了,我母亲是长辈,你要尊重!” 温馨月下一刻变了态度,过去娇滴滴道:“埋郎,我错了嘛,你别生气了,母亲若敬我两分,我自然也会敬她十分!” 眼睫扑闪,眸子水汪汪的,“而且我怀了孕,大夫都说孕妇脾气容易暴躁,脾气控制我,我是身不由己嘛,不是故意不敬母亲的!” 陆埋看着温馨月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软了几分。 温馨月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怪她! “罢了,你日后敬着母亲就是了,别与母亲一般见识。” 母亲如何,他了解,要不是母亲贬损孕中的温馨月,温馨月也不会被气成这样。 沈氏听了,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娇矜作作的样子,跟妓馆里那些风尘女子有什么两样! 她嫁的,她生的,怎么就喜欢这种货色,一脉相承! 早知道儿子娶的是温馨月,还不如不妄想让儿子攀附严家小姐。 哪怕娶那个时闻竹,那好歹是官家女子,她几个堂兄弟也有些出息! 陆煊那厮为了陆家名声,做主给温馨月上了族谱,正妻是板上钉钉的了。 …… 时闻竹这边还与范妈妈说着秋和苑的内务,堂里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一个丫头。 范妈妈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银耳,慌慌张张做什么,没规矩的东西!” 银耳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结结巴巴地说,“夫人,范妈妈,荣王府的康郡王来了,说是来给五爷送贺礼的!” 康郡王是谁?送贺礼的,新婚那日不送,现在来的? 别不是来找茬的吧? 荣王她倒是知道,是宪宗皇帝第十三子,前年薨逝的,现在袭爵的荣王府的嫡长子。 时闻竹疑惑地问:“康郡王是谁?” 范妈妈转过身来回时闻竹,“康郡王是五爷的表兄,五爷的三姨母是先故荣庄王的侧妃。” 见范妈妈那严肃的神色,时闻竹从罗汉榻上站起来,“康郡王与五爷有仇吗?” 范妈妈拧眉叹道:“七年前,康郡王的两个哥哥指斥乘舆,被下了诏狱,康郡王求五爷向皇上说情,五爷没答应,康郡王的两个哥哥最后被凌迟处死。” “为着这个,康郡王恨着五爷呢。” 指斥帝王,那是以“大逆”论罪的。凌迟处死犯上者,不牵连亲族,已经是皇恩浩荡。 那是大罪啊,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康郡王是哪有脸怨陆煊的。 康郡王是宗亲,身份尊贵,她一个内宅女眷接见多有不便。 时闻竹:“五爷呢?” 银耳急急回话,“阿九去寻找五爷了,奴婢担心五爷回来得晚,怕怠慢了康郡王,这才过来请夫人的。” “夫人,老奴去见康郡王。”范妈妈道。 夫人才嫁过来,对五爷和康郡王的恩怨不了解,且又年轻,哪里应付得来康郡王。 时闻竹穿过回廊到了待客的正厅,却见陆煊的小厮候在正厅门外。 阿九拦下她,行了作揖礼,“夫人,五爷在里面待客!” “五爷这么快便回来了?”时闻竹低声问。 阿九颔首,低声答,“是!” 五爷是飞回来的,康郡王一向不待见五爷,五爷不在,秋和苑的人不知道被康郡王欺负成什么样。 既然如此,时闻竹转身便要回后院,便听到有几分圆滑油腻的声音从正堂内传出来。 “表弟,怎么不见表弟妹前来?听说她是个标致的美人,今日本王拜访,你也该……” 康郡王朱后旭的声音透着几分妓馆男客的油腻与轻浮,时闻竹听了,只觉得厌恶。 听得陆煊冷淡清冽的声音响起,“内子与几个妯娌姑姐叙话去了,不便见客,康郡王见谅!” “妯娌?”朱后旭忽然地朗笑起来,语气带着两分嘲弄,“这辈分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朱后旭戏谑地看了眼陆煊,“听说你这位新婚夫人,原是要嫁你侄儿的,临门一脚换嫁了你,这过了门儿,见到了沈氏,称呼可要谨慎些,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大嫂喊成了婆母,可怎么是好?” 时闻竹听了,眸色一暗,朱后旭哪里是给陆煊难堪的,分明是过来羞辱她的。 但朱后旭是皇室宗亲,身份摆在哪儿,她只能忍下这口气。 陆煊口气淡淡,眼神却带了隐约的不悦,“身份规矩,内子自然知晓,不劳康郡王费心了!” “只是康郡王回了府,不知叫康郡王妃是弟妹还是王妃?” 众所周知,康郡王妃原是康郡王六弟安郡王的王妃,安郡王早亡,安郡王妃变成了康郡王妃。 陆煊说罢,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热茶,神情悠闲地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好茶! 朱后旭却是嘴角抽了抽,落回椅子好半晌都没一句话,反而咳了好几声,咳得肺腑有些吃力。 七年前,两个兄长指斥乘舆,他虽没受什么牵连,却也被杖了二十,他文人弱质,加之那会儿寒气侵体,自此落下病根。 平素没什么大碍,只是激动时难免会咳嗽。 “阿筠,把本王给表弟的新婚贺礼拿过来。” 门外的阿九听到康郡王喊一个下人这个名字,脸色一滞。 康郡王是故意取这个名字来恶心五爷的。 谁不知道五爷的字,是文筠! 朱后旭打开锦盒,让阿筠捧过去给陆煊。 陆煊斜眸看过去,只见锦盒中是一把玉柄缂丝梨形扇, 上头的图案秀巧精致,泛着金光,栩栩如生,可那些图案却是分瓣的梨子。 朱后旭打开一个竹筒,取出里头的一柄伞,打开伞褶,撑着转了一圈,满是嘲弄的脸上,那笑意瘆得慌。 “这柄伞是本王亲自做了送给表弟的,上头的图案也是本王亲绘的。” 伞盖上的图案也多是梨花梨树,本该成双的燕子,各奔东西。 “表兄……”陆煊看着眼前有些疯狂的朱后旭,虽然他明里暗里总给他使绊子添堵,但他仍然愿意叫他一声表兄。 他没有几个,与母亲有血缘的亲人了。 声音有些低,“你还在怪我?” 第22章当年,陆煊尽力了 朱后旭是背着陆煊的,听到那一声表兄,心底的怨恨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我怎么敢怪皇上的宠臣?” 他的生母早亡,对她只有幼时模糊的记忆,他养在嫡母膝下,嫡母对他很好,视如己出,三个兄长有的,他也有。 两个哥哥对他也很好,会护着他,教他读书写字,他的一手丹青,便是二哥教的。 七年前的那桩事发生后,他就没有二哥三哥了。 他卑躬屈膝地求陆煊向皇上求情,可陆煊却袖手旁观。 丝毫不念他与他之间的血脉之情! 就这样任由他的两个哥哥被皇上赐死? 嫡母因此郁郁寡欢,没多久也跟着两个哥哥去了。 他又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了! 父王薨逝前,仍对两个哥哥念念不忘,大哥每每看他的眼神总是冰冷的恨意。 朱后旭转过身去,如淬了寒冰的眸子盯着玫瑰椅上的陆煊,冷声说:“本王是来给陆缇帅贺喜的,陆缇帅,恭贺新婚,永结同心啊!” 送一堆贺礼,尽是些分离之意的东西,这哪里是来祝福他新婚的。 表兄心里有怨,陆煊知道,可他当年尽力了! 指斥乘舆照“大逆”论罪,尤其是宗室子弟更甚,凌迟处死,祖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 简郡王,福郡王,是酒后指斥乘舆,被刑科给事中萧见大人撞个正着。 刑科给事中虽是从七品,但官小权大,除了监督厂卫之外,还可封驳皇上诏旨。 萧大人上奏,皇上震怒,本要下旨赐死荣王府满门,他在行宫求了皇上三天两夜,皇上也不肯见他。 当时恰逢王贵妃生二皇子,皇上大悦,才见了他一面。 他三拜九叩,恭贺皇上喜得龙子,趁此机会再求情,说了一通吉祥话。 皇上初时听罢,在丹陛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龙颜却是阴沉的。 听到黄大监怀中抱着的皇子响亮的啼哭声,想到三年前生下来就没有多久就夭折的冲哀太子,皇上的脸色稍霁。 “大逆者死,无赦!其他人便就与天同庆吧!” 皇上最后降旨,只让简郡王,福郡王伏诛。 “怎么,陆缇帅是嫌弃本王的贺礼不好吗?” 朱后旭的声音把陆煊从思绪中拉回。 朱后旭不管如何,终究是宗室,身份上为君,他为臣,就算那贺礼寓意不好,他不能堂而皇之的拒绝。 正要开口谢恩,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二姨,身后跟着松露。 范二姨五十出头,体态丰腴,一身紫色满绣花的圆领对襟锦缎镶边的长衫,颇有几分贵气。 “见过康郡王!”范二姨福身行礼。 朱后旭见到范二姨,脸上有过一瞬的欣喜,因为范二姨与年轻的母亲有些相似。 但马上便把那一抹欣喜敛了下去,二姨说过,她没他这个外甥。 朱后旭淡淡道,“免礼!” “二姨,你来做什么?”陆煊长眉微蹙,使眼色让二姨回去。 范二姨一向不喜欢康郡王,觉得康郡王是个讨债鬼,害死了她的三妹。 三姨生表兄时,因为胎大难产而伤了身子,从此虽然慢慢将养着,却也没能多活几年,表兄六岁时,三姨便去了。 表兄每与二姨相见,二姨总是冰冷的面孔相待,那时候的表兄还不懂这是为什么。 上了二十岁后,知道了二姨的隔阂,便少了与二姨相见的次数。 便是见了,也不打招呼。 范二姨行过了礼数后,瞧着那些朱后旭送与三外甥的结婚贺礼,脸上陪着笑容对朱后旭,视线落在那柄纸伞上。 “劳劳燕子人千里,落落梨花雨一枝,这画真合这句诗,王爷真是好一笔丹青!” “王爷屈尊降贵来给新人送祝福,我家夫人不胜欣喜,也备了薄礼回赠王爷,特意让我来送给王爷呢!” 范二姨侧头吩咐身后的松露,“把礼拿上来!” 松露微垂眸子瞧了瞧范二姨,想到盒子的礼物要献给康郡王,心里有些犹豫起来。 这是件好礼,但对康郡王来说,并不是好礼。 她定力稳住自己,走上前,将盒子奉上。 朱后旭见范二姨面带笑容,心里吃不准范二姨打着陆煊新妇的名义送礼做什么。 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泥偶。 那是家和万事兴系列泥偶,寓意椿萱并茂,兄友弟恭,阖家欢乐。 朱后旭看清泥偶的样子,脸颊不禁抽了抽。 他已经没有爹娘了,王府空荡荡的,哪来的阖家欢乐? 二姨这是讽刺啊! 为着她抚养长大的亲外甥,而嘲笑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 朱后旭气得发笑,带着几分自嘲,转身大步离去。 外头的时闻竹瞥了一眼离去的康郡王,他对范二姨的厚此薄彼,似乎很生气。 时闻竹入了屋,朝陆煊瞥了眼,看出他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倒是范二姨,似恼似怒地道:“这样的贺礼,打量人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不成?” 指斥乘舆是祸及满门的大罪,朱后旭那脑袋安安稳稳别在脖子上,他还真以为是不杀他吗? 煊哥儿才刚成婚,就咒人家劳燕分飞,夫妻分离。 转头就瞧见入屋的时闻竹,眼睛一亮,那确实是个秀靥生姿的美人儿,与煊哥儿也算郎才女貌。 只是……一想到她是春和苑那位的未婚妻,又曾悄悄见过与那位情意甚笃,两情缱绻…… 时家爹娘那满是利益的嘴脸,厌恶感浮上心头,淡淡的露在眉宇间。 “夫人!”范二姨似笑非笑地说,“咱们秋和苑的内务,老身已经理好了,回头让人送你屋里去。” 出于女子的直觉,时闻竹总觉得范二姨那似笑非笑的客气假得很,似乎看她很不顺眼。 但碍于陆煊在场,不便多言,只客气地福了一礼。 “闻竹见过二姨,二姨客气了!” 第23章香罗帐勾魂梦 范二姨如陆煊那般冷冽,道完这一句,便转身下去了。 察觉到范二姨不待见她,时闻竹不由地皱了皱眉。 心想自己才嫁进来,第一次见范二姨,哪里得罪她了? 陆煊哪里知道两个女人的心思,只知道他二姨做事利落。 “二姨这个脾气对人不对事,只要她不喜欢的人,就别想让她有好脸色。” 时闻竹闻言,心里一沉,她还没想明白范二姨为何不待见,陆煊便开口为范二姨说这话。 要是日后范二姨给她委屈受,陆煊会帮谁,不用想也知道了。 康郡王送的伞落入时闻竹眼里,便拿了在手中瞧了瞧。 “贺人新婚送伞倒是别出心裁!荣王府大半的人都得了皇恩浩荡,怎的康郡王还要怪五爷?” 她才新婚,还没等到陆煊给她请封诰命,康郡王就咒她婚姻不顺,这居心可真是歹毒! “……他被失去太多了,”陆煊面色带着些许沉郁,静默了一会儿才道,“福郡王、简郡王,是他最亲的兄弟!” 他没理到她的重点,其实她本意是想听陆煊说康郡王坏话来着。 时闻竹忽地想起一事,便主又说:“五爷应该向康郡王解释清楚的,当年你有为荣王府求情的!” 陆煊往前走了一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当时他在行宫求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时闻竹理了理脑子,简单答道:“我表姐的表姐的堂姐,在皇贵妃身边当差,她写信回来说的。” 她那会儿才十三岁,表姐的表姐与她说这桩事,她就觉得求情也是白求情。 因为大堂兄偷偷与她说过,皇上易生大案,满门流放都是轻的。 晚间,范二姨送来她理好的内务,范妈妈说了些内务上的事。 时闻竹翻看秋和苑入账出账的账簿,瞧见结余那一栏,只有一千两银子。 “范妈妈,五爷的账上就剩一千两银子了?” 她对人一向是论心不论迹。 范妈妈虽然引她入沈氏的局,但她的出发点是为了她的主子,可见范妈妈不是沈氏那般恶人。 只要不是伤人害命的恶人,她没必要斤斤计较。 范二姨是真的不待见她,晚间一起用饭,她那神色,淡得不能再淡。 范妈妈实诚回答:“不是剩一千两,是五爷的家私,拢共就一千两!” 时闻竹凑过去,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解,扯了扯范妈妈的衣袖,低声问:“范妈妈,五爷是不是怕我贪了他的家私,故意只给我一千两?” 这一千两只有她嫁妆的零头大! 陆煊说过的,他的金银财宝由他支配,总不能只有一千两吧。 她那素未谋面的婆婆,是太后身边的侍女,又抚育当今皇上,多少都会有点赏赐。 靖远侯府也不穷,陆煊也是皇上宠臣,不说金山银山,万贯家财总是有的吧。 范妈妈为难道:“夫人,五爷吧,是皇上盛赞的两袖清风!” 原来账上也有万把两银子的,夫人那套云锦苏绣嫁衣,费了些银钱。 新裁的那几套冬衣春衫,也花了不少银子,用料都是上好的绸缎,还有那两套头面,也不便宜。 时闻竹听了,吸了口凉气,斟酌片刻,谨慎地问:“妈妈,这些真的?” 说好了要给她金银,只给她一千两,太少了! 范妈妈的眼睛在烛火摇曳的光下暗沉了几分。 五爷剩余的家私,少得可怜,一千两,还没夫人嫁妆的零头大。 这要是哪天被皇上扣了钱,便是一千两也没有了。 瞧着夫人那渴望五爷多点银子亮亮的眼睛,范妈妈不忍告诉夫人。 五爷是很穷的高官! 夫人那期待她回答的眼神,范妈妈眉头一皱,轻轻点了头。 “那田产铺面呢?”时闻竹又问,她只关心陆煊能给她的切实利益。 范妈妈叹道:“五百亩田租出去了,租子一年就五十两,铺面……赔了!” 时闻竹唇角抽了抽! 能让男人爽快地答应女人掌家,掌管他的钱,是因为他没啥钱! 陆煊贵人事忙,午后又给皇上办事去了,华灯上了三竿,陆煊才回秋和苑。 室内一片静谧,一台烛火光影昏昏暗暗,但还见屋内的张灯结彩。 他卸了身上的厚重戎袍,换了绿色长袍,将长发松松地一拢到身后,那张脸虽冷淡孤清,却也俊美无俦,瑞凤眸着几缕困倦。 婚前一日未睡好,昨夜花烛,亦未睡好,今日还要早朝,应付表哥,入宫面圣,办好皇上交代的事。 昏黄的烛火荧光透过薄薄的红罗帐,可见那红被鼓起一个长长的包。 他的新婚妻子已睡,并未如寻常夫妻那般等候丈夫归来,也未吩咐人给他留夜宵。 他问范妈妈,范妈妈把时闻竹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他听。 他听出了时闻竹对他只有利益要求! 缓步走去红罗帐,掀开帐子,回眸去看已睡的时闻竹。 女子肤色瓷白,眉若春山,就像一只安安静静在墙角蜿蜒伸展出来的梅枝,在冷峭的冬里,是一种别致的美。 不可否认,她生得明丽花锦,有不可方物的美,让人的目光触及她面容的那一刹,便移不开眼,不由得屏住呼吸。 被窝的女子深深颦眉,那朗唇微动,似是呢喃着什么。 案上的金兽香炉中的龙脑香雾缭袅,氤氲入红罗帐,却没勾醒梦中只觉寒冷的时闻竹。 迷蒙中见到沈氏和陆埋的面庞,都对她展唇而笑,幽幽雪色下,那笑容冷戾心狠,狞狰阴森,一会又有如春枝初绽般灿烂得意,是即将得偿所愿的得意与欢喜。 只有她在惊飙掠地的风雪中魂埋雪冢,昏鸦枝头哀鸣,琼花玉尘,茫茫一片。 “好孩子,可要一定要记得母亲啊!”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他们那矜牙舞爪的面容,阴鸷狠戾的声音,是九泉地狱的噩梦。 猛然惊醒,只觉得浑身冰凉,映入眼帘的,是那双低垂看她的墨眸。 昏昏暗暗烛灯中,那眸子竟然有几分清晰的温柔。 似是错觉般,杀人如麻,冷酷无情,陆煊哪会有这般看人的眼神? 是她看多了吧! “五爷?” 第24章 青丝绕指柔,便是这般 陆煊张了张嘴,想唤她,但还是无声作罢,只轻轻颔首回应她。 时闻竹捂着心口坐起,想到方才的梦境,心惊肉跳,脑袋晕沉,喉咙干哑。 胸膛起伏,口里喘着粗重的气,略略泛干的唇翕动,“水!” 正要下床寻水喝,陆煊给她端了火炉边的茶壶,倒入瓷杯与她。 时闻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诧异陆煊的举动,但手还是由衷地接了瓷杯。 伊人雪白如玉的指尖捏着瓷杯,低眸正要小啜,她那雾鬓云鬟、如绢似绸的青丝,有几绺从肩头滑落,他收回手时,那绺青丝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指节,酥痒酥麻。 他轻动食指轻触,将那几缕青丝的发梢捋到指间,缠绕半圈,便移开了手指。 青丝绕指柔,便是这般么? 想到那日,换婚之后,她形单影只地坐在玉阶上,垂眸盯着那张烫金的婚书,温热晶亮的泪珠滚落,滴在婚书他的名字上。 满目凄凉,滴下的泪水,誓要把他的名字淹没,这样她与他的这桩事便没了。 她那般的楚楚可怜,瞥见她哭红的眼眶,那时他的心头有过一瞬的软。 现在想来,不知当时的心柔软,还是此时的青丝柔软? 低眸的视线移向她,莹光玉肤,盈盈的眼波,轻轻颤动的睫毛。 绕过指尖的青丝,柔软顺滑,泛着洗浴后的温香,想着她那泛红又透着几分犟气的眸子,陆煊觉得,他竟然一时有些意乱,晃神。 “多谢五爷!”时闻竹饮了问谁,解了干渴的唇舌,把瓷杯放至床头边的几案之上,落了轻响,在静谧之中,格外清晰,却又不显得突兀。 那声低唤的“五爷”,让陆煊蓦地从失神中清醒,意识到自己失态,陆煊收回思绪,敛眸敛神,直起了身子,把视线移开。 她不是妩媚妖艳的,她就是白了点,一白遮百丑。 不过时家的女儿,似乎生来就这般的精致。 抬手揉了揉,为皇上忙了好几日而疼得有些发昏的额头。 “举手之劳罢了!”陆煊惜字如金,想到自己的失态,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实在不妥。 转身打算离开新房,去书房歇息,脚步才走了一步,便顿了一下,笔直挺拔的身影投在屋内的盘金毯上。 盘金毯用大赤金线盘绕出纹样,金银闪烁、富丽夺目,就连投在上面的影子也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明日便是归宁之日,范妈妈会给你备下归宁的东西,午间我陪你回府一趟。” 礼节不全,时会被人诟病的,若宣扬开来,对他的官声总归不好。 声落下,他转身便想离开,岂料足弓踏地声骤起,那双温热的纤纤素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掌心。 “五爷。”时闻竹轻颤的羽睫遮不住她面对陆煊时那紧张夹着两分惊慌的神色。 羞涩的话漫出来,软软昵昵,“能不能别让妾身独守空闺?” 陆煊听了,眸色微动,脖颈处的喉结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不由得颤了颤。 眸色微沉,喉咙的水咽下,抽出被时闻竹握着的手,额头带着薄汗。 陆煊那陡然抽开的手,时闻竹一时落寞起来。 他竟这般嫌弃她,抗拒她! 要不是为了能在陆家站稳脚跟,她如何会这般恬不知耻地向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这样的话? 她在陆家若是举步维艰,又怎么谈向春和苑的一家子讨公道呢?! “五爷。”时闻竹瞥开了目光,不看陆煊,他不愿让她触碰,想必也是不想让她看他的。 “妾身答应你,会操持好您的后宅,但至少您也得设身处地为妾身想想不是吗?” 后半句出口,时闻竹便懊悔了,陆煊一阶高官,天子宠臣,又怎么会细微考虑到,她作为女子在后宅讨生活的不易呢。 她会应要求做好后宅贤妻,但陆煊那般的人,是不会为了她,做人前贤夫的。 那眼神又不看人了! 陆煊眼底迸出些许寒光。 一向都是别人在低处仰视着他,而不是他在高处,却要谄媚地俯察他人脸色。 她为着她所需而请求于他也就罢了,竟然还这幅态度。 真当他这个三品正官衔左都督,天子近臣,就该像妓馆小姐那般,样样允诺恩客所求吗? 陆煊喉管藏不住心间涌上来的冷意,“骨头这么轻贱……” 又是这样贬低的话,时闻竹的神色冷了下来。 她再不堪,也忍受不了别人这般践踏她。 她不会因为他这样的话而哭,她的骨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受辱。她的傲性,不会再被自己的软折磨了。 看她默默无声,陆煊便知他说的的令她难受了。 便又开口转圜,“你是官家小姐,自有官家小姐的骄傲,不是诏狱的囚犯,不需要这般低三下四地求人。” “本官既娶了你,如何做可以给你体面,本官自有分寸,更不需要你来教。” 他也有他的脾气和面子,她不愿嫁他,不曾正视他,予他尊重,他凭什么惯着她! 时闻竹只觉得失落又委屈,但她克制得很好,没让那份不堪流露出来。 对着陆煊应是,端着一副贤惠妻的模样,“夫君说的是,妾身记下了!” 陆煊果然转身走了,开了房门,任由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要熄不熄。 陆煊娶她,本就是老侯爷推出来为陆埋收拾烂摊子的。 他有的骨气,娶了她,就是已经完成前代老侯爷与祖父的约定,陆家对时家做到了言而有信。 且陆煊书房那屏风上的黄衫女子,虽然没有画上五官,但工笔细腻,纤毫毕现,一看就知道是人精心描摹的美人图! 范妈妈晚间与她扯闲篇时也说过,陆煊工笔不错,是少时康郡王亲自教的。 一个男人画美人图,不是亲娘就是心上人。 她纵有心思,有手段,也留不住心里有人的陆煊。 这么想着,环顾新房内的四周。 忽觉得。 此身如寄一蘧庐,情恨消磨绿鬓疏。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男人答应给的东西,还不如梦里的烤鱼实在。 阿九见一身长袍的五爷,轻声唤道,“五爷!” 陆煊声音冷冽地命令,“把被子抱回去!” 阿九闻言,哪里多言半句,五爷这两天的脾气。 早间万里晴空,晚间雨雪霏霏的。 第25章世上还没有能让本官甘愿委屈的 时闻竹只当陆煊昨晚提起陪她回京一事,是假的。 直到午间回时家的时候马车中,坐着陆煊。 陆煊不是不喜欢她么,这般委曲求全,是做给她看的吧! 时闻竹敛了视线。 她可不会心疼男人了,心疼男人的女人,是被埋雪坑的。 就如她前世心疼陆埋,哪怕他们挪尽了她的嫁妆,她仍觉得陆埋不容易。 庶长子的嫡子,家里的爵位轮不到他,文才不行,武也不行,一辈子庸庸碌碌。 所以她任由沈氏算计她的嫁妆,用金钱给陆埋铺路。 陆煊就在她身侧,即使点了香,仍然觉得有两分逼仄的寒意。 那陆煊,此时只是闭目养神,连话都没跟她搭。 她换了思绪,脑里又想起爹娘只图陆家聘礼和即将用她攀附陆煊带来的利益,心便沉郁下来。 她并不想回门看爹娘那满是利益的嘴脸。 她一边懊恼让小八套了车,一边无聊地转眸。 陆煊的侧脸,又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底,心花忍不住怒放,眼睛亮亮的盯了几眼。 他那侧脸像是被清泉洗过一般,干干净净,清隽俊秀,鼻梁……比崔表哥要高一些,两唇挺薄的,眉毛嘛,像爹,比爹要浓。 爹的眉毛开始疏了,不好看了! 陆煊的好看! 陆煊靠着车壁,虽阖着眼,还是有些淡淡的光线透过来眼帘的细缝。 越靠近年关,街道越热闹,商贩的吆喝声穿过车窗入耳,想闭眼养神也难。 睁开了眼,视线落在车内矮桌置的金炉上。 金炉香袅,闻起来却是自然舒慢,无烟燥气。 “点的什么香?”陆煊的语气是这三日来,难得的温和。 时闻竹诧异他的温和,冻了三天,突然转暖,有些不适应。 “辟,辟寒香。” 从车壁小窗缝隙透入的冷冽寒风,经辟寒香一熏,不寒反暖! 这香让陆煊心情自然舒慢,不由得开口多说几句,“《述异记》上说,辟寒香乃丹丹国所出,汉武帝时入贡,每至大寒大冷,于室焚之,暖气翕然而入,人皆减衣。此香倒是甚妙!” “五爷博学多闻!”时闻竹声音轻柔,她只知道这香驱寒效果好,哪里知道这些。 经史子集,爹娘挑了篇章籍成册,让她涉猎一二,其他奇书志怪,她没怎么看过。 马车声辚辚,戛然而止,时家到了。 陆煊起身倒是快,掀了车帘,没等车夫阿九的脚凳,便伸着长腿下了车。 时闻竹出了车厢,却见眼前伸来一只长手。 是陆煊的手,他这是要扶她下车? 时闻竹没犹疑,搭他的手,踏着脚凳下了车。 她与陆煊越是亲昵,越是能向人证明,她在陆煊身边的地位。 时家还是张灯结彩的样子,大门的房梁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 爹娘说,没过三日是不能拆那些装饰的红罗的。 弟弟在大门等他们,但弟弟胆子小,叫了姐姐,努了半天嘴,也没敢叫出姐夫两个字。 最后跟着香菇叫了声五爷。 时家宅子也有靖远侯府大,父亲在兄弟间行七,住的是大宅子的七院,从正门过去,有些距离。 “五爷倒也不必委屈自己!”时闻竹想着刚才陆煊扶她下车之事,他都不愿意让人碰。 主动扶她下车,是做给时家人看的,毕竟陆煊爱名声,是不允许自己的名声受到人指摘的。 陆煊听罢,嘴角微翘,眸光却是冷的。 男人轻嗤:“七小姐也太高看自己了,世上还没有能让本官甘愿委屈的。” 又嘴欠!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婆娘的。 时闻竹没再自讨没趣,有时候话说得太多也不好。 时家内院还是很忙碌的,下人往来,见他们应了礼数,便又去忙。 七院的正堂内。 时七爷一身褐色的外罩道袍,头发束髻,整洁不苟,在正堂的主位正襟危坐,眼睛对着正堂大门。 手边坐的便是他的夫人,夏淑清,同样束髻梳妆严谨。 今日贵婿陪女儿回门,他夫妇俩自是重视的,特意早早候着。 两人正紧张着,他们排到前院的丫鬟便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夫人,小姐和姑爷回来啦!” 丫鬟话音刚落,时闻竹二人便走了进来。 贵婿撞入视线,时七爷忙亮着眼睛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拍马屁似的想要说些什么讨好贵婿,话到了嘴边,却腆着脸说不出来。 他是岳丈,女婿再贵,也贵不过岳丈不是。 只能使眼色给夫人夏淑清。 夏淑清亦是满面春风,“宁馨儿,女婿,你们回来正是时候,花厅备了好席面。” 时闻竹听了母亲叫她乳名叫得热拢,想到换婚那日,她与父亲的嘴脸,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母亲的视线,全落在她的贵婿身上了,那笑容像是对土财主似的,丢人,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嫁女儿是图人家官位高,有地位。 不满的情绪并没有在脸上露出来,毕竟陆煊已经看低她了,不能让他再看低时家。 时闻竹随后喊了声:“父亲,母亲。” 陆煊颔首后,抬手微躬,“见过岳父,见过岳母!” 这礼节真是周全,无可挑剔。时闻竹瞥见父亲对她投来不满的神色,说她咋没他的贵婿有礼数,转眼又笑意谄媚地看向他的贵婿。 “贵……女婿不必多礼。”时七爷那笑声朗朗,唇角笑得都列到那粗疏的眉毛上了。 对皇上都没笑得那么丢人现眼! 夏淑清瞧着自己的女儿那一身穿戴,豆绿色的绣墨竹暗花暖缎做成的立领长衫,罩外头的那件鼠尾草灰绿织金直领对襟披风,是嘉州特有的织金绸缎,质地一等一的好,价格不菲。 脖子上那一条八宝吉祥璎珞项圈,也价值不菲。 她给女儿置办的嫁妆里头没有这些东西。 不会是春和苑置办的,他们小气,只会惦记媳妇的嫁妆,那这就是秋和苑置办的了。 这个女婿真是好啊,把她的女儿打扮光鲜亮丽,舍得花钱。 如此大方的男人,总归不差的。 夏淑清微微放了放心,把目光落在一侧的女婿身上。 这女婿今日瞧着比那日温和不少,人生得飘逸俊朗,一看就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身上不带刀,颇有几分士林学子之气。 “好啦,你奶奶和几个伯母都等着你们开饭呢,今儿咱们家人难得齐全,可有得热闹了。” 夏淑清笑着拉着女儿的手,带着女婿去了花厅。 花厅摆了四五桌,全是时家人,四代同堂。 饭桌上也没陆家的那些礼数规矩,一个个吃吃喝喝,时不时有说有笑的。 尤其是她那对爹娘,对陆煊这个女婿殷勤谄媚,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又是添菜又是劝酒的,活像对香案上供着的祖宗。 时闻竹看在眼里,只觉得她爹娘势利又虚伪。 陆煊似乎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嘴角微勾,笑得很合乎礼仪,保持还有的教养。 这三日的相处,时闻竹已经可以察觉出陆煊不高兴了,但她并不想理他,一理他,他嘴欠损人。 桌上有三四个菜是时闻竹喜欢吃的,正吃得有味,一双筷子夹着肥肉递进她碗里。 是陆煊。 第26章你家人笑得粗俗了些! 最讨厌的便是肥肉了! 时闻竹瞧了眼肥肉,就忍不住想反胃。 陆煊却挪个脑袋凑近她,声音低得只能她听见,“你家人笑得粗俗了些!” 时闻竹脸色微沉,手里的筷子被她攥紧,指尖泛白,侧眸看陆煊显然的眼神是不悦。 陆煊对她的不悦不以为意,继续低声道:“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人一看就是好欺负的老实人!” 爹娘叔伯都在,时闻竹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气,咬牙低声驳他,“是不如你陆五爷的家人,个个笑口佛心,虚伪狡诈!” “七小姐,评价很中肯啊。”陆煊低声完这一句,笑着把他的贱人脑又移开。 圆桌对面的爹娘奶奶,见二人言语亲和、动作亲近,便知他们没有因为换亲一事闹难堪,又笑得灿烂起来。 不管怎么说,他时家的女儿嫁了陆煊这个贵女婿,是件顶顶好的事。 这一餐饭,一大家子都其乐融融,除了时闻竹。 饭后,夏淑清带着时闻竹回房说私房话去了。 “乖乖,瞧着女婿对你好,为娘就放心了。”席面上女儿女婿恩爱有加,夏淑清都看在眼里,不由得笑逐颜开。 “不过呢,娘有几句话要告诉你,你可听好了。” 母亲一进屋,夏嬷嬷便过来,母亲吩咐了几句,大概是给她准备晚间回陆家的礼品之类的,才回到原来的话题。 “这男女成婚,是没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你别头脑发昏,想那些没用的东西。” 夏淑清知道女儿的心思,没换婚之前,女儿与那陆埋说得来,两个菇也说女儿对陆埋中意得不得了。 婚前被陆埋伤透了心,又这般被换婚嫁给叔叔,心里不痛快,憋着气。 但她女儿,她也知道,瞧着乖巧柔弱,骨子里却是个犟驴,认死理儿。 道理要给她讲明白,她想透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娘讲的这些,时闻竹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她念着侄子,跟叔父过日子是不行的。 可她没法忘了换婚那日,母亲说——陆家那么丰厚的聘礼,退回去不是更亏了吗? 爹娘对她是很好,可到头来,她也只是他们换利益的工具罢了。 “你听没听娘说呀?”夏淑清看女儿半天没应她一句。 “听。”时闻竹一眼都没抬,淡淡敷衍。 “我瞧你就是没听进去。”夏淑清转过来,揪了一把女儿的耳朵。 “娘是过来人,跟你说的话,都是为你好的金玉良言。” “男人是没有爱的,想的可精明着呢,骨子里就两样东西,一是那事,二是利益。” “陆埋就是这样的,这头吊着你,那头却和温馨月有了孩子,听说还与严首辅的千金有来往。” “这个时候了,你该看清了!” “看清了。”听到陆埋的名字,时闻竹眼神一下清明起来。 上辈子就是因为没有看清陆埋与沈氏,她才落得那般结局。 夏淑清手上没停,把几盒果子蜜饯糕饼收进食盒之中,嘴上也絮絮叨叨的。 “娘知道你聪明,想得透,想得开,可这给人当媳妇和在家做小姐的日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姑爷娶了你,舍得给你花钱,这点就比别人强上许多了。” “眼下呢,你就拢好姑爷的心,给他生个儿子,地位就稳了,日子也就好过了。” “娘,您能不能别说这些。”时闻竹并不乐意听这些,陆煊都不碰她,谈这些有什么用。 夏淑清也不恼,知道女儿还记恨她在换亲那日说的话,但现在不说,日后哪还有那么多机会与女儿说,毕竟女儿现在嫁人了,住别人家里头。 “娘是过来人,说这些还能害你不成?” “娘头胎生的是你,后头生了你弟弟,这日子才好了些。” 夏淑清走到梳妆镜,把小屉子拉开,取出她准备好的秘方,递给时闻竹,“你不生个儿子,公婆妯娌,你丈夫,都低看你一等。” 时闻竹落坐圆凳上,那秘方拍在桌上,“他家有爵位继承啊?” “怎么没有,那是侯爵。”夏淑清见女儿对她说的话如此不上心,有些生气地戳她脑门。 母亲的话,让她烦乱得很,“那也落不到他头上,府里还有世子呢。” “世子又如何,没个儿子,有什么用,那爵位早晚都是秋和苑的。”夏淑清对靖远侯府内的事,再清楚不过了,靖远侯府世子是残废,膝下只有一女,日后的爵位,自然是她女儿女婿的。 时闻竹嗤笑,“娘,你想得美嘞。” “侄儿的又能怎样,迟早是叔父的。”夏淑清语气笃定。 境哥儿都是她女婿养大的,将来要是与女婿争爵位,那就是不孝。 时闻竹:“……” 这话一语双关,她也是这么从侄儿手里转到叔父手里的。 “娘,你再别说这些胡话了成不成,我听了烦。” 夏淑清不知怎么的,火气蹭得撒出来,“你烦,我还烦呢!我句句与你掏心窝子,你倒好,嫌我絮叨聒噪,你要不是我生的,我都懒得管你。” 时闻竹心里不痛快,憋着一股气,从换亲到现在,她不曾发出来,此刻像一股惊雷炸响,穿破浓云爆出来。 “我稀得你管我呀!” 夏淑清气道:“不管你,你就得像我一样。” “怀个孩子,你折腾我难受,这病那病,还没生呢钱就没少花。你祖父骂我装病,骂我夏家嫁个痨病鬼图时家聘礼,骂我怀的是瘤,让我打胎去。我进了医馆,可我怕死啊,才留你这条命。” 这样的话,母亲年年说,月月说,时闻竹耳朵早就听得气茧子了,知道母亲正在气头上,不唠叨完是不会罢休。 夏淑清哼骂,“我怀着你,连药钱都向你表舅妈赊呀,你爹,你祖父可给我银子了?才出月呀,便让我站规矩。” “还有那回,那五匹内织染局的锦,说我偷了要拿回娘家呀,当着下人的面搜我院。” 那时祖父只是个小官,儿女众多,俸禄微薄,过得比较清贫。 后来升了官,入了内阁,有多余银子让祖母置办产业,小叔擅长经营,母亲也跟着经营,时家的家业才越来越大。 时闻竹不耐烦地说:“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套,有意思吗,过都过去了,年年说,月月骂,听都听烦了。” 她很小,母亲就跟着父亲外放为官,她是跟着祖父母长大的。 第27章陆煊屏退众人,屋内只剩他二人了 夏淑清正逢经断前后诸证,喜悲伤哭,捉摸不定。 听到她生下来的心头肉如此悖逆不孝。 抡起巴掌就打过去。 脆生生的一响,换来女儿捂着脸,眼里泛着气看她。 夏淑清甩开手,女儿已经出去了,那幕珠帘在摇晃,碰撞的轻响入心。 “孽障,有本事你别回娘家来。”夏淑清手撑在桌子上,嘴角欲笑,眉间还颦,眼里泛着莹光,最是断她的肝肠。 “夫人息怒,小姐还小呢。”夏嬷嬷进来,见夫人如此气,就知道小姐又惹事了。 夏淑清气恼,“孽障八个多月生下来,就一个米筒那么大,我月里就怕她养不活,悉心照料,含辛茹苦拉扯大,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供着,厚礼送她出嫁,她倒好,这般气我这个母亲。” “简直就是白眼狼!” “瞅瞅她那眼睛,分明就是骂我夏淑清眼里只有利益,我卖女儿换利益。” “夫人莫恼,小姐脾气,随……随她爷。”夏嬷嬷不敢说小姐脾气随夫人,怕夫人更恼,倒了茶递去过去,夫人需要败败火。 夫人这个年岁,经水断绝的前后,容易爆发《金匮要略》上说的“脏躁”。 老爷说,夫人这是从好年更到坏年,要是恼,顺毛捋着就好,可小姐偏偏逆着夫人,这才惹得夫人大发雷霆。 “倒是真切染了她爷的坏脾气,当时不如自己带。”夏淑清喝了口茶,脾气顺了些。 先老太爷是窝里横,在外面就从善如流,小姐只是学了一半,那脾气随的夫人。 夏嬷嬷哪里敢说,只敢在心里嘀咕。 “夫人当年不是不得已吗,外放贺州多辛苦啊,京里样样便利,读书受教也比贺州那蛮荒之地强,小姐过阵子懂事些,就明白夫人的苦心了。” 夏嬷嬷明白自家夫人当年的苦衷,小姐不解夫人,夫人受委屈了。 夫人是官家小姐出身,嫁到时家,公爹不喜,就连那婆婆也不待见。 七老爷原来是过继给大桂寨二老爷做儿子的,养爹二老爷爱喝酒,进河里淹死了,养妈二老太太改嫁他乡去了,七老爷又回到时家,这性子变得懦弱怕事,没出息得很,也不护着夫人。 夫人跟着七爷的弟弟九爷做些经营,手里有了银钱,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夫人的父亲做了首辅时,时家也跟着入了内阁,那时两家可谓风光无限,夫人的日子是最滋润。 后来夫人的父亲倒台,夏家一帮人等着吃喝,夫人的日子便没那么滋润了,陆家娶小姐给的聘礼,夫人又用了一半贴补娘家。 “夫人,我懂您当年做人媳妇的难处,可眼下小姐也委屈啊,这才与您横。” “她能有什么委屈的,当年我若是嫁女婿那般的丈夫,日子可别提有多滋润了。”女婿人中龙凤,又肯给女儿花钱,夏淑清是满意的紧了。 夏嬷嬷蹙眉,想着方才草菇说的,不禁替小姐委屈,低声道:“小姐和姑爷没同房,洞房花烛是小姐一个人睡的!” 夏淑清神色讶然,惊呼出声,“什么?” 夏嬷嬷咽了咽口水,继续低声,“草菇与我说,昨儿小姐请姑爷留宿,姑爷说小姐骨头轻贱,那些温香软玉的话,应该与埋哥儿说。” “婚后的第二天,沈氏就撺掇小刘氏和林氏欺负小姐,让小姐跪了祠堂。” 草菇说的悲愤欲绝,眼泪直掉,一大通话,她捡了重点转述出来给夫人。 “这不可能,你莫不是混说的,我丫头是会受委屈的主儿吗?别不是闻竹那丫头说了什么惹姑爷生气了吧。”夏淑清难以置信,她女儿千好万好,女婿有什么理由冷待她的女儿。 她丫头心气高,被女婿如此冷待贬低,可不就委屈了,难怪一脸不悦,不肯听她说话,还与她争吵。 那三天,丫头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夏嬷嬷忙道:“夫人,您不知道小姐么,那是个见高就不登的主儿,姑爷是高官,小姐哪敢说话得罪姑爷。” 夏淑清这么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她女儿怕极了乌衣卫的人,尤其是那回撞见女婿眼睛不眨地杀人,一脚踹在那人的脑袋滚进池塘,把她吓得病个半死。 “他嫌弃我女儿?”夏淑清生了薄愠,“凭什么,我女儿多漂亮啊,北方第一美人,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 夏嬷嬷见夫人说远了,便又提醒,“夫人,您得帮帮小姐啊!” “夫妻不名副其实,小姐在陆家也难过不是?” 夏淑清静下心来思忖,这个情况就得用些非常手段。 “你到闻竹表舅的医馆,找她表舅母找些补肾壮阳方,辛香膏、和乐丹、壮阳酒啦。” 她女儿女婿是要用了晚饭才回陆家的,现在还有时间。 “夫人,乌衣卫的个个外形魁伟,虎背蜂腰,随便就能跃起翻上两丈高墙,姑爷更甚,他不用补肾壮阳啊。”夏嬷嬷听夫人脸不臊地说这些,她的老脸臊红了一片。 辛香膏,夫人是怎么提得出来的,姑爷要是用了,那体格子,不得把小姐折腾死呀。 “夏嬷嬷赶紧去吧,回暖酒也给小姐准备了,交代给闻竹的奶娘,让奶娘别把我供出来。”夏淑清十分老练地吩咐夏嬷嬷,她打了女儿一张巴掌,女儿肯定与她生分了,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先晾她一晾,过两日打发人送点女儿喜欢的东西过去,也就哄好了,明年初二女儿拜年的时候,她再同女儿说这些事。 她做媳妇受的委屈,不能让女儿再受一遍。 …… 斜阳已尽,暮色四合,时闻竹两个回了陆家。 那案上的几盏琉璃灯亮着,映了一室明黄,屋外剪剪霜风,辚辚作响,可见西窗外那株红茶树婆娑。 陆煊解开衣带,把身上的墨色大氅脱了下来,搭在新床前的那幅山水画屏风。 转身来,看了时闻竹,视线环了一圈,见下人们都在,细长有骨感的指节无声抬了抬。 阿九会意,把夫人的两个丫头和范妈妈都带了出去。 屋里,陆煊屏退众人,就只有他和时闻竹二人了。 第28章他脱衣服 陆煊解下大氅,时闻竹这才注意到,那件大氅下穿的是什么衣服,做的什么打扮。 陆煊一身墨绿色的交领袍子,胸膛前那一片绣的是对兽纹,参了金线绣的,在烛火下,泛着隐隐若现的光泽,滚边的衣衽绣着暗色的云气纹。 他鬓发如长绸,像冬至的夜色那般漆黑,半束发在脑后,发间戴着根简单的黄金间碧玉竹簪。 这竹子秆呈金黄色,青绿纵纹,宛如碧玉嵌金,是竹中珍品,价值千金。 范妈妈不是说陆煊穷的只剩一千两银子了,哪来的钱买的? 不过他这装扮,倒是出尘绝俗! 回神过来,见屋内下人都出去了,房门轻掩,只有她和陆煊了。 两天长长的人影被灯火映到在地上,彼此交叠一处。 时闻竹的心,被陆煊那气质压住,心忽地一紧。 屋内生了暖炉,身上厚裳在身,解了大氅,陆煊仍觉得有些热,便继续宽身上的袍子。 时闻竹忽然见陆煊宽衣解带,那莹洁如玉的脸上,浮现出紧张和局促之色。 陆煊突然就把下人都屏退了,又脱衣服,很难不让时闻竹想到陆煊要对她做什么风月无边的事。 这有点突然,她还没做好准备呢,两只手无措地绞着衣角,眼睛颤颤巍巍,不敢看眼前身材颀长的男人。 就算他霸王硬上弓,她玲珑娇弱的身体,也敌不过陆煊。 陆煊脱了外头的墨绿交领长袍,身上是一身青灰的素衣,走近时,时闻竹的心弦绷紧。 而陆煊却坐在圆桌旁的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桌上的凉茶。 “呃……”时闻竹心里那根弦陡然一软,呼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氲。 陆煊脱衣服,只是因为热,不是睡她呀? 白紧张一场! 孤男寡女,新房喜庆,琉璃灯光暖黄,氛围很好。 时闻竹却听得陆煊突然唤道:“时闻竹。” “啊。”时闻竹微愕,陆煊突然叫她全名,感觉她做了错事一般。 “五爷有何吩咐?”时闻竹赔上了得体的微笑,她见高不登高,该怎么对有权有势之人,还是知道的。 比对东家恭敬,比对皇上谄媚,这是爷爷教的处世之道。 “过来!”陆煊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就像皇上对臣子,甚至都未看她一眼。 时闻竹不敢不应,像是见了就腿软的老虎一样,挪着步子过去,在陆煊半丈之内站定。 两人虽然是成婚三天的夫妻,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却十分的客套生疏,比在官场上遇见的同僚寒暄还有客气。 陆煊闷了半晌,都没半句吩咐,琉璃灯内的烛火爆了两下,那伏在大腿上的两只手才有了点点动静。 面上没有半点表情,闷声问:“今日午后,为何与你母亲吵架?” 时闻竹脑子里想过陆煊可能会说什么,谁知是这个问题? “怎么,不便说?”陆煊语气似乎有点温和。 时闻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进门前还是那般霜雪似的面容之上,此刻竟然温和。 屋外的檐角挂着风铃,在冬夜的风里叮叮作响,清脆泠泠。 他这是真诚地问吗? 但她可不敢把与母亲吵架的原因说出来,陆煊都那般不喜她,又看低她,要是说出来了,陆煊只怕是更看低她。 时闻竹飞快想了想,正想到一个理由,要开口说时。 陆煊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冷冷道:“撒谎!” 眼神冰寒中带着凌厉,时闻竹一惊,刚动的嘴皮又闭上了。 这是什么人啊? 她还没开口,就知道她撒谎了。 这心思细腻到让人惊奇啊! 时闻竹尴尬地捋了一把鬓边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斟酌着开口,“五爷,我…没撒谎!” 陆煊料到她会这么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一副看穿她的神情。 “与其与本官耍心机玩手段,不如大大方方的坦白。” 时闻竹假装咳嗽了一声,陪着笑脸,“我犹豫…怎么向五爷开口?” 陆煊端起茶杯:“直说!” 时闻竹抬起晶亮的眸子望着他,“我娘说,五爷院里人丁单薄,让我给五爷生个孩子!” “咳咳……”陆煊被那入嘴的一口茶呛了一声,茶杯放下,桌上响起一声轻响。 “胡说!” 时闻竹突然觉得陆煊那一说措手不及的样子有点可爱。 于是怂胆膨胀了几分:“我说五爷不与我生,母亲就骂我不知规矩,这样就吵起来了!” 半真半假的话,陆煊应该信的吧。 陆煊曲回来的手指一僵,什么叫他不与她生? 不对,这话的重点是,这女人向她母亲诉苦,说他这个丈夫不称职,没有让妻子名副其实! 多半是他那丈母娘说了一通认为对女儿好的好话,时闻竹憋着气,遇到宣泄的机会,便爆发了母女俩的争吵。 半晌才默默接话:“七小姐,本官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时闻竹一想到他账面就给她的一千两,“陆大人还说呢,我给你做贤妻,你的钱财归我用,可我只瞧见账面上……” 陆煊问:“是只有一千两,那不是本官的钱吗?” 时闻竹一时哽住,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到怎么接话,只点头应了个“是!” 一千两,能够秋和苑的人用多久啊? 年关在即,亲戚走访,同僚互见,给境哥儿请夫子也要花钱,这个月怕是没过去,一千两就没了。 谁能想到,新婚夜信誓旦旦地承诺,给她全部家私,结果只有一千两! 陆煊那低沉的声音又飘入时闻竹耳中,“往后,每月的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本官都会歇在你屋。” “若你有芥蒂——” “没有芥蒂!”时闻竹应得欢快,清脆的声音难掩雀跃,眼睛笑眯眯的。 她娘说得也有道理。 她要在陆府站稳脚跟,还得靠孩子。 男人嘛,心不一定是你的,但孩子是他的呀。 比起前世的凄惨命运,陆煊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忘善心地提醒陆煊,“五爷,今天就是十四。” 陆煊点了点头:“嗯。” 时闻竹转身开了房门,压低声音吩咐,“香菇,备水沐浴。” 香菇应了一声,草菇却捂嘴偷笑,眼睛透着狡黠。 夏嬷嬷给了时妈妈一大盒子的东西,时妈妈又悄悄地与她说了。 第29章什么正经的香膏会涂在这些地方? 陆煊身居高位,掌管乌衣卫,替皇上监察天下,负责缉捕与审讯,护卫与仪仗,情报与肃反。 在书房,又忙了一个多个时辰。 再次进里来,已经是很晚了。 男人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走向红罗帐。 屋里没有熄灯,他那身影在莹灯下愈发显得颀长。 “五爷。”时闻竹沐浴后便窝在被子里,等了老半天,陆煊才姗姗来迟。 男人看都没看她,坐在床边脱了黑靴,便要上床。 时闻竹知规识趣地挪到里头,给他腾地方。 男人直接扯了被子就躺下,合上了眼皮,仿佛她这个妻子没存在一般。 “五爷。”时闻竹抱着被子轻唤一声, 陆煊喘气匀畅,愣是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时闻竹握手成拳,恨恨地看了眼陆煊。 男人侧身向在睡,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原来男人答应和她睡一屋,只是与她纯盖被。 可谁想睡素觉啊! 男人的话,果然信不得! 时闻竹不由得粗哼一声,但马上又勾唇轻笑。 她沐浴后,便抹了母亲让夏嬷嬷给她的飞燕喜春膏,抹一次,半日不散,主媚悦。 男人闻到,心肠欢洽,情动不已,她不信陆煊能抵抗得住。 正要躺下时,陆煊却睁了眼,瞟了眼上头的红罗帐,又半阖着眼,用手揉昏昏胀胀的额头。 时闻竹见状,忙问:“五爷,你头疼啊?” 陆煊没声。 时闻竹似乎抓到机会,带着关切的口吻又开口,“我表舅是太医院的吏目,我学了一套穴位按摩手法,专治您这种因高官事繁而头痛的病症。” 轻声探问,“五爷要不要试试?” 陆煊移开手,侧眸看她,没做声。 时闻竹见他不同意,尴尬一笑,是她多此一举了。 “啊。” 须臾间,陆煊挪了身子,头枕在她膝上,淡淡地砸出两个字给她,“有劳!” 乌衣卫诸事多,又得随时向皇上待命,疲惫时忙起来,头难受的厉害。 时闻竹微诧了片刻,随即笑了。 什么嘛,狗男人,傲娇什么呀! 时闻竹涂了薄荷膏后,揉他头维、印堂、攒竹三穴,三指一捏一松提捏额肌,再用食指螺纹面从印堂至头维方向平推三十遍,渐渐感到他额头的温热。 陆煊闭目,感受着她的指节轻柔按压带来的舒适。 她那素雪般的手腕,白皙莹润,似乎带着氤氲的热气和香气。 这感觉,像那半壕春水面上吹来的细细暖风,夹杂着一城花香,很是舒服。 她的声音似淡淡烟雾的潺潺流水,朦朦渺渺中的春雨沥沥。 怪不得那些王孙公子,总爱感慨,惋惜“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不期待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这样的女子,像江南三月里的风月,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云鬓斜簪,也似一枝犹带彤霞晓露、迎春欲放的烟雨海棠。 心情如拂过湖北平原稻田里的稻叶稻花的微风,是难得轻松惬意的感觉,不由地回她一句,“你表舅是李月池李太医?” 陆煊的话很是温声,似乎有几分平易近人。 时闻竹眉眼间浅笑,“五爷知道?” 陆煊觉得鼻尖有些好闻的味道飘过,应该是时闻竹给他涂的薄荷膏。 睁了眼,烛火微晃下,那女人的一双眼睛微垂,对上他的视线。 她那水雾似的清眸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眉宇微弯,浮现着笑意。 她在看他,可那目光并不灼人,反而带了几分温柔娴静,似乎料到他会睁开眼看她。 他就端详这么一眼,便扑扇着把羽睫微垂,收回视线。 她是故意的! 案上的烛火微亮,映着脸上的暗光,上头呼出的兰息,温热萦绕,陆煊的指尖不禁微微收紧。 对于陆煊这种类型的高官,他赏你两分,便愿意搭理你。 时闻竹已在慢慢适应。 他不搭理便不搭理吧,反正开口也能呛死人。 陆煊慢条斯理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让人听得清晰,一字一句吐得极稳:“本官知道他!” “他曾说,夫医之为道,君子用之于卫生。疾厄来求救者,不问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通一等。” “我与兄长幼时染上痘疹,是李太医治的。” 时闻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虽然浅,却透着股暖意。 似乎找到了与陆煊相处方式,除了顺着他之外,还需要带着几分关切对他。 他感到她的关切,心情就会好,对她话也就多了。 这不,说起李太医,连幼时与兄长生痘症的事都说了。 时闻竹脸上的暖意更浓了些,胆子也大了,敢垂眸直视他那有俊容仪的脸,“那我怎么没瞧见五爷的痘痕呢?” 默了半晌,陆煊似是无奈,缓缓开口:“不在脸上!” 不在脸上?那就是在身上了! “您的痘印真懂事,不长在脸上。” 时闻竹睫毛轻颤下的瞳仁忽地生亮,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看向他时,风情流转。 声音娇软撩人,“五爷,那痘印是什么模样呀?我都不曾见过呢。” 上辈子哄陆埋的那套本事还在,对陆煊也是唯手熟尔。 衣服脱了,就好办了! 从上辈子的经验来看,男人的脑子不思考,下半身更不会思考。 她就不信陆煊不上钩,还能抵得住她身上抹的催情香膏? 这里,真得感谢母亲为她准备周到。 陆煊与她相对的视线一下暗了。喉结微颤,这打量他不知道她是什么目的是吧? 这目的带着她求子稳固地位的心思,以及用孩子来索他的心,继而再锁他心。 可孩子是该在这样的情况,怀着这样的目的有的吗? 不搭理她,是看穿了她借机要脱他的衣服? 陆煊半晌不说话,时闻轻呼了口气,食指指节曲着轻揉他的太阳穴,气吐幽兰,又循循善诱,“五爷,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陆煊心口微沉,他知道,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尽管他描述不出来她这场换婚换嫁里受到的伤害有多深,但他却清晰地知道,她心里有人! 又沉默了!时闻竹却也不急,那双敢情要杀人的眼轻弯,“那五爷喜欢我吗?” 那一点莹灯轻轻摇晃,连带着红罗帐上映着的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 似乎有什么味扑进鼻腔,与今日马车中的辟寒香不同,带着几分甜腻,又在浓重的薄荷味中削减了些甜腻。 是从她的腕内关、耳后、颈侧、衣领袖口,还有脐下丹田散发出来的,可谓是香气透体! 什么正经的香膏会涂在这些地方? 第30章她是来祸害他的 她从哪儿搞来祸害他的! 陆煊一下不悦,沉了脸色,身内气息似乎在腾涌,原本自然舒缓的感觉一扫而空。 想到她言不由衷的问话,深眸斜去,避开朝他扑来的视线,从她膝上起来。 时闻竹瞧着他又恢复到老侯爷寿宴上的模样。 冷!严!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睡吧!”陆煊淡淡落下两个字。 嗖地一声,房内忽然暗了下来,是陆煊甩了一下袖子,不知道飞出了什么东西,熄了一盏灯。 时闻竹只在黑蒙蒙中看到男人那比夜色还要黑点的身影。 他的睡袍是合身的,暗色中却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虽看不见他的肉体,可从这肉体散出来的温度,隔了一个手肘的距离,时闻竹也能感觉到。 上辈子埋过雪坑,这辈子重生回来,她十分的怕冷,陆煊阳刚之气充足,散发出来的温度是暖的,她都想厚着脸皮凑上去了。 暖手宝抱在怀里,会睡得很舒服的。 怪不得小时候,母亲总是偷偷摸摸地离开她的床,摸去老爹的房,撩开帐子,进了老爹的被窝抱着睡,没多久,弟弟就生出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没理她,裹着被子直接躺下了。 时闻竹只应了一声哦,也没有多看他,便躺下了。 房中一片黑暗,她只听见陆煊翻身向外侧的声音,像是染了风寒,呼出的气息似乎有些沉重。 “五爷,你病了吗,怎么你喘气呢?” “你不想喘气?”陆煊带着冰冷的口吻。 “我喘,我喘气!”时闻竹忙识趣,不喘气不就死了吗,她可不想死。 夜色只撒下一室静谧,气氛凝滞起来。 时闻竹怪架子床宽大,两人隔得太远,抹了那香膏,另一点用也没有。 说好的主媚悦,能惑男人情迁不已,陆煊闻了这么久,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草菇说,这香膏催情效果极佳,任何一个男人闻了都会情动。 她不信陆煊没有半点反应。 除非他是公公! 要达目的,还得有不罢休的勇气和行动。 时闻竹拢着被子悄悄凑近,见陆煊没动静,她又继续挪近。 陆煊听见小老鼠偷油吃那般窸窸窣窣的动静,感官在黑夜中变得格外敏感。 脑袋不沉了,可那甜腻的味道却越来越浓,萦绕在鼻翼,刮得丹田发紧,翻涌,难受。 莫名感到燥热! 背身的那女人,胆大包天,得寸进尺,下一瞬怕是要与他同一床被子,共一个枕头了。 宵小行径,真让人忍无可忍,他不耐道:“适可而止!” 声音又冷又硬。 “嗯。”她低低应了声。 压抑不住的是本能,不是理智,陆煊竟一点也没有知情知趣的自觉。 “每月同屋几日,不过例行公事,履行你我的约定。”陆煊开口解释,心里说不上来的烦闷。 原以为那女人会心情愉悦,却听她道—— “哦,那谢谢陆五爷体贴。” 她千方百计求他洞房,连勾人摄魄的香膏都用上了,他怎么都不愿意舍身成仁的。 肯主动定下同屋过夜的约定,已经是难得了! 无妨,留得母亲那一箱子的青山在,不怕他不干柴烈火。 陆煊:“……” 怎么她还有点失落? 这种事,她是不是谁都可以? 就四天,少之又少,时闻竹不想错过时机,抹黑壮胆,朝夜色中那团更黑的凑近。 带着几分娇羞低音,“五爷,人们说,男女相悦,人间大欢,你真的,不打算——”绝知此事要躬行么? 陆煊陡然一凛,支半个身子,冷喝的声音把此刻的暧昧打碎。 “三天!” 时闻竹急如焚:“别!” 陆煊:“没有……” 时闻竹急急打断,“三天,就三天,别减了,五爷想当活鳏夫,我还不想被人笑话守活寡。” 三天也没事,母亲给她的青山,着一次,就能着第二次。 窗外冷风声渐熄,时闻竹听不了,沉沉睡中,觉得室内却如春时那般暖日和风。 靠着那新褥子,像是抱了个暖炉。 重生回来至今,今夜最暖了。 …… 陆煊下朝,就被都察院的人请去了都察院。 与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王大人寒暄后,便直接问,“王大人着人请陆某来都察院,可是有何事要相谈?” 王大人递了一张给他,“陆大人,这是都察院的罚单,烦请交一千两银子到都察院银纳门。” 陆煊接过来,低眉看了,“因为这事?不用着一千两银子吧。” 冬风泛寒,王大人把双手拢进袖子,不到七十的年纪,头发全部花白了,身形越发清瘦了,曾经眼里最炽盛的精气神也没了。 “太祖爷有言,凡子弟八岁至十五岁,皆令入学读书受教,你兄长那孩子八岁上了,还没入学,让人说到东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裘大人那去。” “按理,要罚你家三四个月的家用的,可不知道靖远侯府三四个月用多少银子,便随意罚了一千两银子。” “下头的人,断了腿也不敢到乌衣卫门口找你找银子呀。” 乌衣卫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怕,吃饱了撑着才会去乌衣卫的大门。 被罚银子,陆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收了那罚单,却是沉声问,“王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这桩小事,用不上王大人派人请他到都察院,还亲自与他说。 “老朽确实是有一桩大事。”王大人见陆煊这般,便不再绕弯子。 他正色道:“自行宫火灾一事后,皇上对你颇为倚重。你母为皇上乳媪,你少时侍皇上左右,皇上对你自是信任,你的话,皇上会信一两分。” “近来皇上好神仙,炼丹服药,以至于血气衰竭,精神大减,今岁不下八九次因此罢朝了。” “为龙体康健计,为皇上龙子凤孙计,特托陆大人劝劝皇上。” 他此前上书皇上请用六条办法考察奉使还朝的御史,前一段时间,皇上以他定六条后,不曾考黜一人,前日又因忤旨一事,罚俸一月。 如今的皇上,特别不待见他,更别说能到皇上跟前劝谏了。 陆煊没有直接应下,“王大人,忠言逆耳就如案上的肥肉,吃多了会腻味,倒不如先放一放!” 王大人闻言,眉头紧皱,怒道:“皇上养臣子,不是养个谗臣,佞臣的,见君有过,当谏直谏,才是臣子之本。” 陆煊对此,却是语气平和,“王大人,陆某读后汉书,知晓一个道理,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 为官十一年,在乌衣卫的诏狱里见过太多人和事,若不外圆内方,在官场上只一味孤高清傲,刚直耿介,则必误了自身前程,命难保矣! 只朝王大人拱手,平声回王大人,“王大人放心,回头陆某便让人把银子送过来。” 那张罚单,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搞他了。 第31章钱给了夫人,要用钱自然找夫人拿 “回头让夫人备下一千两银子,送到都察院。” 陆煊吩咐这一句,便上了马车,冬日冰寒,马车方便。 他的钱都给夫人了,由夫人保管,要用钱自然找夫人拿。 陆煊眸光微闪,心里想的却是王大人说的话。 近来皇上沉迷炼丹,越发宠信道士,雅好青词,已有多次为了修道罢朝了,大臣们颇有微词,屡屡谏言,皇上也置若罔闻。 他理解皇上沉迷修道炼丹的原因。 一是,皇上自幼体弱,登基初期也常因病不能视朝,当时宫中的内侍便引道士入侍,称其符水、丹药可强身,皇上一试之后觉得有效,便把此道当做延寿祛病的捷径。 二是,皇上十四岁登基,然而登基十年无子,被视为动摇国本,当时有道士进献兴国广嗣丹,皇上吃了,三年后连得数子。 是以皇上把道士当成送子神仙,对道士恩宠有加。 然而那丹药虽有效,但却有副作用,皇上服丹药,须发不如常人黑亮,又因此多次罢朝,给了佞臣把持朝政的机会。 王大人历经三朝,公忠体国,忧虑朝政,所以才说到他面前来。 对于王大人的请求,他不得不慎重思量。 此前劝皇上远离丹药,重视朝政的官员不少,皇上要么充耳不闻,要么雷霆震怒,贬官去职,流放外州。 就连王大人这样的三朝老臣,也不免被皇上斥咄。 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不容易,更知道身居这个地位给他带来的好处。 母亲在世时,那日母亲在庭中晒太阳,回到家中的父亲因为公务上的不顺,一上来便掌掴母亲的脸,祖母看到却无动于衷。 兄长冲出来要护着母亲,却被祖母一把抱住拦下,让下人带兄长下去。 父亲见母亲没了帮手,对母亲得意洋洋地指责。 他那时十岁,个头小,只能从后头踹倒父亲,可却换来父亲对母亲更严重的毒打。 从那时起,他发誓要变强,爬得更高,让人不敢在欺负他们。 他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侯府里人人敬畏他,就连父亲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可他最想护好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五爷,是出了啥事儿吗?”阿九赶着马车,他只看见王大人给大人递了一张纸,王大人没一会儿便老脸铁青。 陆煊回过思绪,那从容的脸上露出笑意,“境哥儿八岁未入学堂,让人告到东城兵马指挥司去了,罚了一千两。” 这么搞他的,除了手欠儿得没边的那人,他想不到还有谁! “是康郡王么?”阿九想了想,觉得这么不痛不痒却很烦地搞五爷,除了康郡王这个手欠的主儿,想不出来有谁了。 陆煊的声音飘出车帘,“去接境哥儿。” “好嘞。”阿九把车赶往另一条道。 五爷的兄长,四爷去后的第五年春,四夫人赵氏便改嫁了。 现今境哥儿虽是五爷抚养,但境哥儿与他母亲赵氏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五爷时常把境哥儿送过去住几天。 接到境哥儿,境哥儿扁着嘴怨恨他五叔。 他昨天才去母亲家住,说好的让他在母亲家住到过年的,才一天就接他回来了。 “别这么看五叔,五叔有了难处,要你帮忙呢。” 境哥儿一听就来劲了,他从没见五叔有过难处,还要他帮忙。 “五叔,要我帮什么忙。”境哥儿拍着胸脯保证,“你说,我一定办到。” 陆煊又笑又叹气的,“五叔没钱了。” “没钱了?我也没钱,我往年的压岁钱都给五叔你买生辰礼用掉了。”境哥儿怎么都没想到,五叔找他帮忙,竟然是因为他没钱了。 陆煊顿了顿,有点难为情地开口,“所以五叔要你帮忙找爷爷要钱。” 境哥儿被罚了一千两银子,他的账面上是一两银子也没有了。 他说了要给钱时闻竹的,不能言而无信,他自然找老爷子要钱。 境哥儿的那一份和他的那一份,通通要回来,让后给时闻竹送去! …… “爷爷,给钱!”境哥儿把五叔给他编的理由向老侯爷复述了一遍。 老侯爷听完,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 小孙子哪有那胆子找他要钱,八成是他五叔指使的。 但他装作不知道,笑着问境哥儿,“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境哥儿晶亮的眼睛一转,看着老侯爷,“爷爷,我八岁了,没入学堂,就有人拿太祖爷的规矩说事,五叔为了我找好了学堂,明年开春送我入学堂。” “娘跟我讲,我读书受教的束脩,爷爷向我爹承诺过,要全部承担的,直到我行了冠礼。” “一月一百两,一年就一千二百两。”境哥儿掰着手指头算着,“十二年就是……” 陆煊接道:“一万四千四百两。” 境哥儿点头,“对,没错,一万四千四百,爷爷要给我这么多钱,爷爷要说话算话呀。” 老侯爷眼皮轻撩抬眸看向陆煊,面上一下就冷若玄铁,语气冷沉,“是你教境哥儿这么说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煊的视线便对上老侯爷,“父亲,这不是你答应过四哥和四嫂的么,方才四嫂还提了,父亲给境哥儿上学受教的钱怎么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境哥儿笑着说,“爷爷,我娘刚刚跟我提的,所以我过来问问爷爷,我入学堂受教养的钱,爷爷什么时候给我?” 老侯爷脸色变得难看,心里气得发哼,两个小兔崽子一唱一和,打量他看不出来是不是? 他是答应过去世的四儿子,境哥儿的教养费由他全包。 可也不是一开口就要一万四千四百两银子吧。 哪家书院的束修收这么贵,教的是金文宝识不成? “境哥儿,爷爷会给你的。” 境哥儿记得车上五叔教的,便又说,“可是我娘问了,她让我带过去给她,爷爷是不给吗?” “没有,爷爷怎么会不给呢。”老侯爷矢口否认,言而有信,言出必行,他是知道的。 只是一下子拿出一万多两银子,他舍不得。 境哥儿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只有帮叔父赚钱的欣喜,“那爷爷就结算一下,我娘说,她明日派人过来取。” 老侯爷笑得极难看,面上还是答应,“好,爷爷给,回头爷爷就把钱给你五叔送过去,你先出去玩耍会儿,爷爷与你五叔说话。” 境哥儿是他嫡子所生的第一个嫡孙,礼法上的身份地位,自是要比埋哥儿要高。 将来的爵位,也是境哥儿承袭的,毕竟老三膝下只有一女,无继承爵位的儿子。 境哥儿的读书受教,自然要重视的。 “好。”境哥儿乖巧点头,五叔教的话,他都说完了。 第32章现在,我是你老子。 境哥儿没了人影,老侯爷才把视线转到一侧椅子上的陆煊。 脸色沉沉,“利用个孩子要钱,你要脸吗你?” 陆煊淡淡道:“父亲若是要脸,又怎会让儿子娶侄媳妇为妻?” “你……” 老侯爷一噎,半晌没说话,那婚约是两家老太爷在世时就定好了的,埋哥儿负心,对不住时家小姐,是陆家理亏在先。 拿最有前途地位的儿子赔给时家,时家念着婚姻带来的利益,也不会追究埋哥儿的事情。 他相当于用儿子平了时家的怒火,践诺了两家的约定。 听下人传,儿子对那时家小姐倒没有什么不满,这两夜宿在她房中,似乎相挺相敬如宾的。 可听儿子现在这语气,摆明儿子有怨言,怨怪他这个父亲。 时家那小姐也是,空有皮囊,也不知得体懂事些,哄夫君不与长辈怨恨。 陆家给时家的那么多聘礼,竟是浪费了。 娶了个不中用的儿媳! 怪不得连大孙子宁愿要个下九流,也不要她这个官家小姐。 陆煊的脸上是一贯的清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和缓。 “父亲既然应了给境哥儿的钱,自然也该算算给秋和苑的钱了。” 用境哥儿给老爷子要钱,只是名头,他找老爷子要钱才是主要目的。 老侯爷神色诧异,“给秋和苑什么钱?你爹我又不欠秋和苑的。” 答应给境哥儿支付全部的受教费,是前头他答应过世的四儿子的,且境哥儿是第一个嫡孙,未来的靖远侯。 对他的受教培养,自然是不遗余力的,给他最好的。 陆煊是正三品的官职,衔左都督,享一品待遇,又有五百亩田地租出去,光是租金就不少,再加上其他贴补和时家小姐的嫁妆,够秋和苑吃用一辈子的了。 秋和苑不缺钱,春和苑才缺钱,毕竟先前陆煊发话,断了秋和苑一年的吃穿用度。 他的钱自然先紧着春和苑,但境哥儿开口要钱,那一万四千四百万两,他也不能不给。 万一那前儿媳赵氏找上门要,靖远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陆煊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开口,“依着前头三位哥哥成婚的规矩,父亲私人出五千两,公中的账上出一万两。” “儿子成婚,连那新房布置都是自己出钱贴的,父亲却一两银子也没出,公账上那一万两也没有见,父亲不能厚此薄彼吧?” 他的私账花了九成多,境哥儿又被罚了一千两银子,他已经没有钱了。 不找老爷子要,找谁要? 这是老爷子欠他的,他只是讨回来而已。 又开口要钱,老侯爷的目光落在陆煊脸上是阴沉暗测的。 “不是给你出了吗?那聘礼,那席面,摆了近百桌啊,你那三个哥哥,哪个有你气派的,银子都花了不少。” 陆煊唇角噙着笑,似是在嘲讽,“父亲,你这话也就是说给别人听的!” “那聘礼原本是你替埋哥儿下的,婚宴也是为埋哥儿准备的,哪里是为儿子准备的?” “你不过是拿我赔给时家,全了你和埋哥儿的脸面,让时家歇了怒火罢了。” 老侯爷脸色微变,虚心的神情掩不住,不敢看斜对面的儿子。 儿子不是十岁那样小个子了,现在是头豹子,威风凛凛的很。 他打骂都得掂量掂量! 临门换婚换新郎,时间本就仓促,儿子那席面,原是为埋哥儿与时家小姐准备的。 埋哥儿是他庶长子的嫡子,是他最疼爱的孙子,排场上自然不能小。 原本摆了六十桌,但婚约换给了儿子,儿子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宴客自然也就多了三十多桌。 他一下掏不出那么多钱,所以便低声与儿子又说,“境哥儿的钱,爹晚些让管家给你送过去,但你要的钱,爹已经没有了。” 陆煊视线冷冷凝视老侯爷,“是没有了,还是父亲要把那钱留给春和苑?” 被儿子看穿心思,老侯爷有些尴尬,讪讪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春和苑因埋哥儿的事情被断了一年的用度,这是惩罚,就算有钱,我怎么会给他们钱?” 陆煊声如掷地,有力硬朗,“父亲既然有钱,那便把我的一万五千两和境哥儿的一万四千四百两,共两万九千四百两。” “我没钱。”老侯爷一甩袖子,他要是连带着境哥儿的钱一道给了陆煊,春和苑那一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陆煊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抬眼看老侯爷,“父亲是没钱,还是不想给?” 他是不想给,但不能说。 大儿子只在礼部领了个誊抄文书的吏职,这辈子不会有出息了。 埋哥儿考核不过,不能以陆家军籍入乌衣卫袭乌衣卫千户一职,只能读书考科举,光宗耀祖。 陆煊这个儿子,是他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孙子将来入仕,还需要陆煊这个五叔父的帮衬提携。 若是现在彻底得罪这个儿子,将来谁帮衬埋哥? 如此一想,把心一横,老侯爷端起茶盏饮了口热茶后,便缓声开口,“老五,爹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这样吧,爹先给你五千两,境哥儿的十年教养费,爹也先给你,剩下的爹过阵子再给你。” 他不能全都给了陆煊,不然春和苑真的得喝西北风了,春和苑花销一向大,他不接济,沈氏余下的那些钱哪里够他们一年的吃用? 况且还有个未出世的重孙要养,虽然那孙媳出身下九流,可孩子是陆家的子嗣,他不能不管。 他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最疼爱的大孙儿。 陆煊眸子微垂片刻,又才看老侯爷,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 “父亲,咱们将近三十年的父子,没有人能比我更知道你。” “怕到头来,我只得这五千两,剩下的那一万两,都贴了春和苑吧。” “你为什么娶大娘,你又为什么娶我娘?” 这么些年的父子,他早就看透了父亲。 大娘大刘氏,出身广宁伯府,累世巨富,娶了她便是富甲一方。 父亲承袭靖远侯爵位,又有大刘氏的资产依托,陆家可谓有爵有权,在北平扎堆的权贵里,风光无限的很。 大刘氏病逝,父亲便续娶母亲为正妻。母亲是太后的侍女,继而做了女官,深得太后重用,娶了母亲,就相当于获得接近皇家的机会。 母亲为父亲带来切实的利益,让父亲从一个从五品的乌衣卫副副千户升为从三品的乌衣卫指挥同知,最后以正三品荣休。 “过往的一切,我心里明镜似的,也都一一记得,不追究是看在祖父的份上。” “以前父亲对我说,我是你老子,儿子辩驳不得。” 陆煊侧眸看父亲,神情冷如玄铁,语气凉薄无比,“如今儿子也可大逆不道说一句,现在,我是你老子。” 第33章立在窗边看着这幕 这个钱,他陆煊要定了! 听到这话时,老侯爷手上的茶杯哐的一声落在桌上,急色中的慌张尽显。 他的老嗓发紧,横眉看主座下的儿子,不信儿子敢如此忤逆:“你说什么?” 陆煊不理会老侯爷那只会窝里横的话,眼神洞明地看向老侯爷,“父亲,这钱我要定了,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老侯爷气哼转身甩袖子,“老子没有!” “没有?”陆煊挑眉轻嗤,“既然父亲做不到一视同仁,那儿子便去春和苑找大哥要,大哥没有,大嫂总有吧,又或者说埋哥儿有。” 秋和苑账上没钱了,他苦点无所谓,至少还有碗官饭吃,可他们院里的人还要过日子。 总不能委屈了他们不是? 老爷子该给的,就该给,一味地把钱给了春和苑,对其他三个院不公平。 且近年关了,买不起炮仗,也应该生点事,让院里热闹热闹,才有过年的氛围。 打量儿子的神色,知他铁了心肠要那一万五千两银子。 老侯爷想了想,想着未来埋哥儿还要倚仗他这位五叔父,不好面子上因这一万五千两闹翻了。 他还有早年存下的私产,可以继续贴补春和苑,埋哥儿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老侯爷松了口,“只能给你一万两银票,那五千两,用京郊那片五百亩田地来抵给你。” 陆煊扶着椅子起来,身形板直,朝老侯爷拱手,“好,多谢父亲。” “管家,把钱取和田契拿过来。” 一旁的陆管家迟疑地看了眼五爷,还有不情不愿的老侯爷。 老侯爷无奈地叹气,摆摆手,“拿过来。” 他只心疼那一万两银子,至于那五百亩田,他不在意,反正也不是什么良田。 原本给了大儿子,大儿子见那田贫瘠,又没什么人租种,索性就不要了。 陆煊不知这田是贫田,那正好,他手中还有一片良田,那是将来留给大儿子的。 陆管家领命,去库房拿了银票还有那地契过来。 陆煊收下,微微作揖,出了老父亲的院子。 这会是晌午了,正好赶得上午饭。 他以为他回去后,应该能看到新婚妻子和境哥儿在饭厅等他用。 院子很是冷清,入了主屋,没生火盆,显然没人在主屋。 从这三四日看,时闻竹似乎很怕冷,裹了厚冬衣,坐在火盆前,还要端个袖炉,戴着毛茸茸的耳衣。 时闻竹没在? 陆煊怔了片刻,转出主屋,问院里的松露:“夫人和范妈妈呢?” 松露行了礼,规矩的答话:“回五爷,夫人和范妈妈,还有夫人那两个菇早间便出去了?” 陆煊又问:“可说为的什么事?” 松露道:“范妈妈说,夫人是去清河街。” 陆煊一顿,心里头却漫上了股难以说清的的慌张与不安。 时闻竹带着香菇草菇,本是采买东西的,毕竟陆煊在新婚夜嫌弃她用他的银霜炭。 陆煊表面上说让她管他的钱财,不过是说来好听罢了,从炭这一事上,已经初见端倪。 所以啊,婚后用自己的东西,不沾婆家一针一线,是最好的,也不会因此产生矛盾。 她的嫁妆,是母亲与时家为她兜的底。 可范妈妈偏要跟着,说什么她是五爷特地指过来伺候她的,不能离开。 才买差不多了,发觉已至晌午,便寻了清河街那家她常吃的小摊坐下。 范妈妈却说,快晌午了,五爷会回秋和苑用饭,让她回去。 她不乐意,陆煊那冷冰冰的样子多可怕。 与他一起用饭,不知是饭冷,还是他冷,不熟的两人一起用饭,两个人都不自在。 能不见他,就不要见他,除了与他同屋那几日外。 想想,这还是她重生回来后第一次出门逛街呢, 上辈子嫁了陆埋,她几乎不怎么出陆家内院了,一心只扮演好相夫教子的贤妇。 也不单只是这个原因,沈氏爱摆谱,她若出来,沈氏会责怪她,陆埋也会责怪她。 嫁入春和苑的那两年,她时时刻刻无不小心谨慎,扮演好丈夫的贤妻,更想得到公婆的认同。 她就在那四方内宅里努力的做好一切,可永远都得不到他们的一句肯定。 哪里是她做的不够好,是他们觉得她的父亲官小位卑,在官场上帮不上陆埋。 所以想要平步青云的陆埋,便把主意打到严首辅家的小姐身上。 重生回来嫁的是叔叔陆煊,她的境遇会与前世不同,她不需要谨小慎微地去伺候公公婆婆,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讨好陆埋。 她只需要做好陆煊的贤惠妻子,不给他添乱就好。 碗里的汤团热气腾腾,是她喜欢的豆沙馅。 她笑着招呼那两个菇,“草菇,香菇,你俩也尝尝。” 草菇见小姐那眸子笑起来亮晶晶的,从老侯爷寿宴换婚那日后,小姐还是第一次笑的开心。 难道是因为昨晚那催情香膏把五爷拿下了? 想想也觉得不可能,五爷今早去上朝的时候,沉着一张脸,哪有半点与小姐恩爱的喜色。 小姐真的太委屈了,只能化悲愤为食欲。 她眼里露出为小姐委屈的神色,大口咬了勺子的汤团,满口的甜。 可那么好的小姐,她的日子怎么就不能像汤团一样甜呢 她咽下汤团,笑得不开心:“好吃!” 香菇用勺搅着碗里的汤团,瞧着她的妹妹那像哭的笑,“小姐,草菇哭还是笑?” “应该是烫哭的笑吧。”时闻竹无奈摇头,草菇的样子,又可爱又滑稽。 今日有艳阳高照,雪也没下,街道熙熙攘攘,出摊的小贩,来往赶集的人,倒是热闹的紧。 时闻竹听着街上的烟火,在想,人们生女儿,就是为了把她嫁到富贵锦绣的人家去? 然后用这桩婚姻反哺日子不太好的娘家,帮哥哥弟弟娶夫人。 女子生下来的价值,就是嫁人么? 她们除了嫁人,不能有其他的人生与价值了吗? 她也为女子,可女子这一生究竟该怎么选。 奶奶说,女子一生,除了守三从四德,便是相夫教子。 母亲也说,嫁人了,就是要委屈的,哪怕这桩婚姻再烂,也得为了孩子,为了名声,缝补着过。 街头上空的酒楼的三楼窗户敞开,陆煊立在窗边看着这幕。 第34章她吃的汤圆是这个味道 她的马车停在街边,车夫小八看着马车。 那摊子的小桌,矮凳上的人,因为一碗普通的汤团吃得笑逐颜开。 陆煊吩咐一旁的阿九。 “去买一碗汤团上来,夫人要什么馅的,买什么馅的,别让范妈妈瞧见。” 阿九自从见五爷直接把二姨管的内务交给新夫人,又派范妈妈跟着新夫人,就知道五爷对新夫人的重视了。 尽管之前对新夫人多走嫌弃,觉得她配不上五爷,但五爷的态度,就决定了他对新夫人的态度。 五爷吩咐的事,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悄悄退下去买汤团了。 不多时,阿九就端着豆沙馅的汤团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范妈妈。 瞧见范妈妈,陆煊目下微斜,视线扫到阿九身上。 阿九摇头,“五爷,不是小人叫范妈妈的。” 是范妈妈自己过来的。 范妈妈笑得和蔼,一副看穿自己奶大的孩子的模样,“五爷莫恼,夫人没发现,我寻了个买东西的由头过来的。” 范妈妈那神情,分明是看破他了,陆煊眉头微皱,眸光闪烁,那手显得有些无措。 范妈妈眉眼弯弯含笑,“这家汤团,味道是真不错,五爷尝尝。” “别让二姨知道啊。”范妈妈转头就叮嘱二姨。 阿九低声应是。 二姨没有孩子,四爷又去的早,最紧要的就是五爷和境哥儿了,从不让五爷吃外头小摊的东西,怕不干净,没了命。 二姨说,她姐姐就只剩这点血脉了,她得看紧了。 碗冒着热气,入口的汤团软糯,嚼开后,更甜了。 陆煊一向吃不惯太甜腻的东西,这一入口,只觉得甜齁了。 “这么甜,怎么吃得下去吗?” 范妈妈道:“不算甜,五爷,是你没吃惯甜的罢了。” “夫人最喜欢这种馅料的汤团,没少与人来吃。” 没少与人来吃? 陆煊手上一顿,汤勺落回碗里,搅得汤碗轻响。 “她与春和苑那位来过吗?” “……”范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夫人和春和苑那位来过。 那两个菇在说的时候,她在一边正着,她扭头看去,两个菇气愤不已,夫人也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是抱怨春和苑那位的不是。 陆煊冷淡的眼眸,微微软了片刻后,又冷了下来,那碗汤团落在桌上,与桌面碰出轻响,碗里的汤汁溅出几滴在桌上。 那摊子,是旧情故地,吃的那么起劲,莫不是旧情难忘,念着春和苑那位负心之人? 范妈妈看五爷忽变的脸色,十分明白五爷想的是什么。 有什么话直接说开,管夫人听了会如何,重点是要开口让夫人知道。 可她奶儿子没有嘴啊。 阿九连忙噤声,看着那几滴桌面溅出来的汤汁,不敢说话。 五爷又冷淡地怒了! 但他也想不明白,五爷才吃的汤团,怎么吃了一个,就不吃了。 范妈妈都笑着说好吃了,他还想等会去给自己买一碗的。 陆煊视线从窗外看出去,视线落在那小摊的桌子上,那抹纤秀的身影快吃完了。 阿九捉摸不透五爷的心思,不吃汤团,又改看新夫人了。 从窗口吹进来的冬风经五爷一熏,更冷了。 氛围凝滞阴沉。 阿九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被冻麻了,才听到五爷那淡淡地吩咐声:“把夫人带过来。" 带?不是请?阿九一愣,把夫人带过来? 但他也不敢问,应了声,转身出去。 那头时闻竹已经吃完了,又付了钱,起身便要离开,“范妈妈不是说一会儿便回来么,怎么还不回来?” “咱们去马车等吧。” 才迈开两个步子,就有人到了她面前。 时闻竹微愣,那是陆煊的用得最多的小厮,阿九! 阿九在这,那陆煊也在附近了。 阿九作了一礼。 新夫人今日的衣裳,是鹅黄色暗纹立领大襟长衫,搭配玉色缠枝花鸟纹缘襈裙。 他在范妈妈准备的衣裳里看到过,原本以为范妈妈是准备给服侍五爷的姨娘的。 那时二姨张罗着要给五爷纳姨娘。 尽管那时五爷不愿意,没纳成。 这套衣裳,如今却穿到新夫人身上,还那么合身。 等等…… 这衣裳本身就是做给新夫人的。 五爷他一早就惦记…… 而那时新夫人还在与春和苑那位谈婚论嫁,情浓似海,已经在走提亲、下聘、定日子流程了。 他晃了晃脑袋,不敢再想,这是背离人伦的事呀。 五爷那冷淡的生气是因为……夫人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衣裳在旧情小摊想旧情人? 不可否认,夫人是个被神仙眷顾的人,那面容,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脑子这么想着,面上却对新夫人很恭敬,不带新夫人开口,他忙不迭地开了口。 “夫人,五爷在上头,请您过去一趟。” 阿九有点挂不住地惊慌指了指那边的酒楼。 “五爷可说了为何事?”时闻竹轻声问。 陆煊一向忙碌,成婚那日,都只留半天时间拜堂,还是六爷这个异母弟弟替他接的。 按照以往来看,这个时候陆煊应该是下了朝,往乌衣卫去的,怎么会在这里悠闲? 阿九随意扯了个慌,“五爷瞧见夫人在,便想请夫人过去用饭,这家酒楼的饭菜是极好的。” 时闻竹抬头看了眼那边的那家酒楼。 这酒楼的饭菜,是贵州省的风味,他家腊味是很有名,但不合她的胃口,她鲜少踏足。 陆煊这个生于湖广,长于北直隶的男人,倒却会喜欢贵州的风味。 时闻竹颔首,随阿九过去,小八没跟过来,一则留他等范妈妈,二则那酒楼门前也空地停车。 立在窗口的陆煊,低眸看着随阿九过来的时闻竹。 她气色极好,是康健的美。 那小脸蛋儿如白玉般剔透玲珑,水润的两只杏眸,一眨一抬间潋滟流光,那樱桃小嘴不涂唇脂亦是红润。 瞧着比境哥儿那皮猴子还要讨喜,高处看她,那是娇小玲珑的一团儿,看起来不惹人怜爱,还有些可爱的娇气。 叫他瞧了半晌。 他忽意识到,她不在他眼前时,却是另一幅天真娇憨的模样,就如方才吃那汤团时,那个笑容,没对他就没笑过。 对春和苑那位笑过吧…… 第35章问她委屈吗 时闻竹跟着阿九上了酒楼的三楼雅间,门户大开,陆煊出立在窗前,一身青得近黑的衣袍。 就如七八年前,他和乌衣卫的同僚打马过桥,一身春衫薄,引得满楼红袖招。 她那时正值金钗年华,任何美的事物都想多看两眼。 当时是与堂姐表姐她们在戏楼听戏的,可那戏实在无聊,呀呀弄弄的,听不懂。 于是她便到窗口看风景,边吃蜜饯,听到一阵马蹄声喧闹声传来,转眸望去,那张被花神娘娘眷顾的脸直接撞进她眼里。 表姐胆子大,瞧她犯花痴,夺了她手上的半袋蜜饯,团了团扔了出去。 还笑她,你花痴瞧他作甚,要他瞧你才是。 果不其然,那半袋蜜饯惊到他们的马。 她急慌了,万一他们像爷爷奶奶吓唬她那般,抓她去乌衣卫诏狱怎么办。 要躲时,表姐拽她回来,视线撞上乌衣卫那帮人,尤其是那个漂亮的脸,看她像犯人一般。 后来,老侯爷来时家拜访爷爷,她才知道那是陆埋的五叔,他让她跟着陆埋的辈分走,喊他五叔父。 仅仅是站在门外头,想到那颗滚进池子的头颅,老侯爷寿宴那日不许退婚的冷厉,她不禁有些紧张和心慌。 时闻竹踌躇着,并不想进去,阿九含笑地伸手请人,“夫人,请。” 陆煊这样,哪里像是请她吃饭的,方才那理由,不过是阿九胡诌的罢了。 推不脱,躲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陆煊没有声音,屋内静寂无声,气氛有些压抑,她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屋内的视线倒是有几分明亮,陆煊的面容映在光线中,那神情清晰可见。 陆煊的脸色,有些冷,有些沉,不知道是谁又惹到他了。 这样的冷脸,让她不敢抬头看他,局促地抬腿进去。 陆煊没有看她,也迟迟未听到陆煊的声音。 时闻竹犹豫了片刻,有些胆怵地看了眼陆煊,才行礼轻声地开口,“五爷,你让阿九请妾身过来,是要说什么事情么?” 陆煊寂然地看转眸看她。 她仍旧离他有半丈远,身上飘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是昨晚未散尽的那种香,容易勾人遐思,醉情生念。 她那身鹅黄衣裳,很衬托她那透着红润的玉雪肌肤,一双水润清透的眸子微垂着眼睫,瞧着柔弱动人,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她的视线总不直视他,又是因为踢脑袋入池子一事怕他吗? 陆煊的目光掠过她那如雨后远山色的黛眉,却皱了,而那一寸横波最是惹人留恋,就这样一眼,便可让他的矜严消尽,只有温柔。 她即使嫁了他,在他面前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而不是如在春和苑那位面前,那般自在,那般舞爪。 七八年的戏楼,半袋蜜饯砸他们乌衣卫,胆子是真的大。 若不是瞧她是时家的丫头,管她是不是生得粉面玉琢,照样抓了,出一张罚单,罚她家倾家荡产。 至于是什么时候动了那心思,或许是她十七岁时,那着一身绿萝裙在院子里玩闹,笑声天真无邪,一派娇憨,整个人像春天一样有活力。 他那阴晦沉闷的世界,需要这样的活力与生机。 所以三年前,时家老太爷还在时,他问过老太爷,可否改了陆埋的名字,换成他的名字。 可时家老太爷告诉他,时闻竹选择的是陆埋。 陆煊知时闻竹怕他,跨门时都犹豫慢悠,分明就是不乐意与他一处。 此时静静无声,他后悔不该让阿九带她过来的。 她对他无话可说,是他自找没趣了。 但看着她吃着汤团,那笑容对春和苑那位笑过,心里那片泛着涟漪的酸海克制不住的翻涌。 他不想她在那个有情的旧地笑得那么开心。 陆煊转了身,面对她,面容变得温和了些,不经意的明知故问,“在那小摊吃的什么?” 时闻竹微愣,陆煊居然会问她吃什么,这人是陆煊么? 话却如实地回他,“汤团。” 陆煊叫她来,本是想欺负她一番,让她不要在有情的旧地笑得那么开心。 可看着她穿着他让范妈妈准备的衣裳,那般合适妥帖,那邪恶的念头便消了。 陆煊淡淡的眼神抬起看她:“甜么?” “嗯!”时闻竹微愣地点头。 点头后,时闻竹有些怔愣地看着陆煊,“五爷,你寻我过来,只是为了问这些么?” 在陆煊面前,面对他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她的心不由紧张,整个身体都变得局促,不知所措。 陆煊此人,只要他不开口,你根本无法从他那没有表情的面容读出任何情绪。 他让人请她过来,她可不信只是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客套。 陆煊的视线落在时闻竹那略带紧张却故作镇定的脸庞上,那明如肌雪的脸颊透着微微绯红,一如昨晚熟睡的模样。 她身上泛着浅浅淡淡的幽香,还残留着昨晚那催情香的残味,夹杂着汤团的甜腻,勾他情欲涌动,想要克制,却又克制不住。 眼睫微垂,目光淡冷地把她的整个腰身收入眼中。 “在陆家的几日,委屈吗?” 他本想用温和的语调,不知开口怎么就变成了惯常的冷调。 他希望她能对他毫无隐瞒,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剖给他。 他娶了她,就想让她过得开心恣意,无拘无束。 他有能力给她尊贵荣华的一生。 雅间不小,但此刻似乎变得狭小逼仄,心头漫上紧张与压迫之感。 时闻竹觉得,她昨晚看错了陆煊。 这种近乎柔软的话会是陆煊这个清冷的人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有病? 他在她的心里,是长辈,是官长,是东家,一直都是不近人情和威严,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有层层的压迫。 袖中的手指紧张地捏着袖口边缘,眼神变得胆怯,面色局促,有些讷讷地回话:“不委屈!” 陆煊神情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怎么可能不委屈呢? “你在撒谎!” 时闻竹哪里敢说真话。 她委不委屈,重要吗? 她委不委屈,他不是都看得见吗? 想要退婚,却被所有人因为利益和面子压着履行这场婚姻,她想讨好陆煊,过好这场婚姻,陆煊却与她立什么约定,搞得现在,夫妻不像夫妻。 这么问她,是明知故问,是觉得她不委屈的。 第36章方才,你心里骂我 时闻竹的纤眉微动,湛水般的眸子点光闪烁,即使被陆煊看穿。她也不敢实话实说。 “没有。” “方才,你心里骂我?”陆煊洞若观火地开口。 时闻竹的视线一停,他怎么像蛔虫一般,什么都知道。 他真的有病,没事找事,无事生非,无理取闹! 搞得谁爱见他似的。 时闻竹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骂的好难听。陆煊尽收眼底,他眼眸闪过自嘲,他不该自讨没趣问的。 时闻竹只听到陆煊低低的声音,“七小姐!” 她失神间,陆煊却欺近她,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那带着寒气的手捏住她白皙无暇的下巴,声音冷冽,“你放肆!竟然骂本官!” “我没……”寒压欺下来,她身子一颤,求活的本能让她忙摇头。 “没有吗?”陆煊低沉又冷淡的声音传来。 他的威压逼人,时闻竹只觉得浑身冰凉,呼吸一滞,很想眼前一黑晕过去算了,但她不敢晕过去,若是陆煊不高兴,把她从窗口扔出去怎么办? 这男人阴晴不定,此刻也不知道是有多无聊,来折磨她为乐,这种问题,她怎么回答都不对,不回答更不对。 男人嘛,都是爱以柔克刚那一款。 刚又刚不过,那就是软着来了。 尤其是陆家的男人们,一脉相承。 时闻竹不住地身子微软,却又扶着身后的椅背,做出勉力稳住了身子的姿态,低首眨了眨眼睫,眼眸已经漫上水雾,轻轻吸了吸鼻子,微皱眉头,慢慢抬眼,小心翼翼看向他。 抽噎出声,“大人,你是不是只对我这样啊?” 这一刻,她在陆煊面前,觉得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无措,同时心尖紧张地发颤。 她当然想在这些男人面前挺直腰杆地对他们,可她此时没有这个底气和能力。 母亲当年嫁入时家,亦是如此,公爹不喜,婆母冷待,丈夫无能懦弱,没有倚仗和撑腰,只能隐忍退让。 她的出生,因为是个女儿,母亲过得也委屈,后来她用嫁妆学着小叔经营,有了银钱傍身,不必样样低声下气地看着婆家人的脸色。 她的影子落进陆煊的眼里,他那平静如幽潭的眼,看不透,看不清。 他极容易看穿人的心思与伪装,说不定,他如庙宇高台的神明那般,波澜不惊地看她如跳梁小丑。 这对她来说,越发的难堪与羞耻。 “你出去罢!”陆煊面色依旧毫无表情。 拿她只当一粒微尘,高兴了便吹一吹,让她飘得高高的,可她不是那种看不清自己的人。 世上哪有什么人能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做珍宝,爹娘虽有缺点,但终究是爱她的。 时闻竹垂下眼帘,那一瞬不知怎的会有温热生出来,羽睫微动,忙低声说:“多…多谢五爷,妾身告退!” 总算让她走了,她迫不及待地从他腋下钻出来,快步离开。 面对他,心慌得厉害,脸颊发烫,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知道,她怕极了他。 陆煊眨了眨眼睫,长长的舒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从头到尾,都在与他保持疏离,小心翼翼的,也不肯与他多说几句,哪怕是蒙骗他的也好。 如果是春和苑那位,恨他入骨,也会当着春和苑那位的面骂他几句。 有爱才有恨,无爱亦无恨! 而他,爱与恨,皆无,只有她眼里的疏离与冷淡,害怕与恐惧。 他也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放她走的。 她的那句话,很是撩人,他听到的瞬间,当即便想向她证明他的心,可如果把所有都剖析给她看。 她怕是会更加害怕,觉得他是无耻之徒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倚着窗口闭眸,脑海中全是她方才可怜兮兮、泫然欲泣的模样,一下就温软了他的心。 那身上还残留淡淡的催情药香,明如凝雪的脸颊泛着薄红,娇艳的丹唇立在眼前。 他险些把持不住,要把她拥进怀里,抱在腰上,抵着她深吻,还她个酣畅淋漓的花烛春宵。 抵在她耳边告诉她。 大侄子算什么,哪里比得上他这个叔父! 春和苑哪里有秋和苑有前途! 那刹那,他的欲望风起云涌,势不可当,可他想到她害怕的眼神,理智压制了欲望。 他不惜手段,步步为营,才娶到她,他不能让他们的关系毁于一旦。 等了这么久,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对她,要徐徐图之。 陆煊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街道上的她,后脑发间鹅黄的发带随风飘动,撩动着他的心。 她溜得倒是快,就像掌心的流沙,抓不住,但他不会允许她如流沙般溜走。 落入他织就的数罟,是一粒沙砾也逃不掉。 “五爷,您呀,就是不锯嘴的葫芦,永远都是闷葫芦一个。”一旁的范妈妈一派洞若观火的模样。 “有什么话,就与夫人说开,恩恩爱爱的过大年不好吗?” 她奶儿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坏毛病,长了一张神台上的菩萨嘴,吸了人间香火,就是不开口。 “要不,老身替五爷问问,夫人心里有没有那位大侄子?” 她都替他着急! 陆煊带着冷调开口,“范妈妈,不需要你多此一举,伺候好夫人便是了。” 范妈妈一噎,讪讪一笑,“那老奴告退了,夫人还等着老奴呢。” 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罢了,只要五爷不着急,她也不急,看看五爷能别扭到几时。 陆煊不做声,任由范妈妈离开。 门外的阿九和范妈妈打了个照面,范妈妈无奈地摇头。 阿九从那叹息声中,猜测五爷嫌弃范妈妈多嘴多舌,多管闲事了。 瞧着样子,二人是为了新夫人的事。 时闻竹入了马车坐定,长舒一口气,让如鼓跳动的心平复下来,风吹动马车的帘子,时闻竹看向窗外的草菇吩咐一声。 “方才在聚宝斋买的首饰送到府里去吧,是娘喜欢的样式,请她老人家别生我这个不孝女的气。” 娘喜欢首饰,哄她不生,比面对陆煊发怒要容易多了。 她昨日才娘家,要是现在又回去,娘肯定会担心的。 第37章一万两银子的饭费 时闻竹是上了灯的时辰,才回到秋和苑的。 这个时候,陆煊要么是在书房,要么是在乌衣卫。 她特意向范妈妈打听过的。 院里的松露丫头回来禀她,“夫人,阿九不久前交代了,说五爷去了书房。” 果然呀,书房比夫人香! 时闻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五爷可是用了饭去的?” 院里的蘑菇丫头,排号小厮,都是陆煊身边的人,她问一问,关心一下,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松露还未开口答话,范妈妈便上前来,笑吟吟地接话,“回夫人,五爷定是没用饭的,他一贯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要不夫人给五爷送些吃的过去?” 五爷别扭,怕这个担心那个,娶回来的媳妇儿都不主动,只能她这个老婆子多上心了。 时闻竹纤眉微皱,便回范妈妈,“好,劳烦范妈妈跑一趟厨房,让师傅做些五爷爱吃的饭菜,我等会送过去。” 陆煊定了日子来她屋里,可她没定日子去他书房呀。 只要不是契约书上黑白分明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按照她的心意来融通的。 要是陆煊不赶她,她在一旁磨墨润笔,红袖添香,给这位五爷刷刷好感。 不多时,松露提了食盒,时闻竹带着她去了陆煊书房。 门里灯火明亮,门外有阿九守着。 阿九微揖,“夫人。” 时闻竹点点头,抬脚便要去内,阿九却拦住了。 阿九余光偷偷看了室内,想到五爷全程都冷着脸色,知五爷心情不好,便温声提醒,“夫人,五爷忙于公事,夫人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五爷从老侯爷那儿要了钱,心情是好的,一见了夫人,就脸色沉沉的回来。 肯定是夫人惹到五爷了! 可夫人现在是五爷心尖尖上的人,他哪里敢给夫人脸色看。 得,又吃闭门羹了! 阿九是陆煊常用的使唤,不好与纠撤那些没用的,免得他日后给她穿小鞋。 时闻竹接过松露手上的食盒递过去,“方才问他们,说五爷未用饭,我问了范妈妈,让厨房做了些五爷爱吃的饭菜,叮嘱五爷多少用些,别饿着自己。” 阿九才接过,便听到书房没略带温和的声音,“阿九。” 看不到五爷的脸色,还听不出五爷的音色么。 这般温和的语气,五爷都不曾对他说过一句。 阿九迎笑又说,“夫人,五爷忙完了,您的饭菜正好,快进去吧!” 时闻竹愣了愣,阿九那手上的食盒又回到她手里。 阿九侧身让路,请她进去。 书房内琉璃灯点了好几盏,亮如白昼,陆煊便坐在案前,把在笔洗中清洗干净的毛笔挂在笔架上,似乎没看见她进来似的,接着收拾桌上的文书。 明火把她的人影投在他身上,映到他身后的书墙。 时闻竹缓声开口:“五爷忙完了罢,用些饭吧。” 陆煊这才转头斜睨她一眼,没有应她的话。 时闻竹唇角尴尬地扯了扯,室内的气氛与她的心情一般凝滞。 开口与他个冷死人的冰山说什么,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没准还喷她一脸的冰碴子。 陆煊眉眼萧疏,烛火下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布菜摆筷子。 那几道家常菜,都是他平日里喜欢吃的。 但她会问范妈妈,关于他的喜好吗? 时闻竹转过身来,走了两步到他面前半丈远,嫣然笑道:“五爷,这些饭菜,妾身特地问了范妈妈,想来是合五爷胃口的,五爷可要用些?” 从前两夜的经历来看,陆煊此人,只要在言语上带着关切的讨好他,他便不会拒人千里之外。 陆煊少年失母,老侯爷对他兄弟二人又素来冷淡,是以他很渴望被人关心与呵护。 收拾妥当的陆煊见她这么一笑,犹似一朵带雪的梅花忽然绽放,娇艳明媚,心中不觉一动,耳垂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 她倒是会,不过嫁来几日,便用这伎俩来哄他。 有心机! 陆煊的身影被投在桌上,筷子在一双玉手中递过来,“五爷,尝尝吧,今儿这道冬笋烧肉,笋特别鲜嫩脆口。” 陆煊也不知怎么的,就这样坐下她对面的椅子上,瞧着她为他布菜盛饭。 这顿饭似乎吃得太快了,他还意犹未尽时,饭菜已经没有了。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五爷真是好胃口呢!” 陆煊轻轻点头,略过她脸颊的目光缓缓收回。 今夜的夜色和烛火都变得温和不少,陆煊提笔要写字,却见她给他研好了磨,铺好了纸,没唤阿九剪烛芯,她便主动去剪了,室内光线越加明亮。 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她嫣然一笑,他的心微微一颤,便移了视线。 推了盒子到她面前,并不开口,只示意地“嗯”了一声。 时闻竹视线落在盒子上,“给我的?” 陆煊点头。 时闻竹垂首打开,里面是一张张银票,整整齐齐的码放着,面额不等,取出来数一数,足有一万两之多,还有一张地契。 数钱是最开心的事情了,时闻竹笑着眯眼看陆煊,“五爷,真要给我这么多钱么?” 陆煊颔首,弯出浅浅的弧度。 时闻竹哪里注意得到陆煊的表情,只当他为人大方慷慨。 “多谢五爷,五爷真好,五爷放心,我时闻竹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陆煊与她做的交易,她一定会做好,毕竟她不会和钱过不去。 一万两的饭费,真是值得! “听范妈妈说,境哥儿到了年纪没入社学,叫人给罚了一千两银子。” “我给境哥儿寻了家社学,叫梵松社学……” “不用你操心。” 书案边的陆煊看也不看她一眼,便打断她。 “那些个社学,一堆脏乱之气,满学堂庸才之师,境哥儿是侯府儿孙,他入的学堂自然是要一等一的好,别提你那些不入流的社学!” 时闻竹:“……” 高官就高人一等,侯府子弟就是天潢贵胄,他的就是高大上,她的便是不入流了? 侯府世子无儿,按着礼法,世子百年后,境哥儿袭爵。 她怎么会给境哥儿推荐不入流的社学? 是她不识好歹,多此一举了,境哥儿的事,自有老侯爷和陆煊操心,轮不到她插手。 第38章案起 他既然瞧不起她,她何必再说什么。 时闻竹心里倒没觉得什么,看在陆煊给她银子的份上,包容心大些就是了。 他今晚不赶她,已经很好了。 便到一旁的书架上,看了两眼书架上的藏书,挑了一本,坐在一边的榻上翻阅。 陆煊只当她无聊,阅书解闷罢了。 西风瑟瑟,时不时可听得到窗子发出的声响,陆煊仍旧忙他的事,她精神萎靡,眼皮发沉,没多久就靠在榻上睡着了。 此时已经灯火阑珊,陆煊才忙完手上的文书。 他掌管乌衣卫,是皇上的看天下的眼睛,因此天下各地的密报源源不断送过来,堆积如山,每日都要处理到深夜。 不然皇上也不会只给他半日的假,拜堂成亲! 注意到她时,她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陆煊走过去,弓着身看着她的脸,眉眼弯弯,睫毛纤长,皮肤白皙,唇色红润,真是好看。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陆煊低低开口,语气温柔,像是呢喃一般,“不是怕我么,怎么在我这儿睡得这么香。” 陆煊拾起那本书合上,视线在书面停留片刻,发现是律书,无奈摇头,只当时闻竹是看无聊的律书睡着的。 屋里烧着暖炉,倒不是很冷,陆煊走到外间,阿九靠着凳子,就着暖炉取暖。 “五……” “嘘!”陆煊抬手示意阿九噤声,免得吵醒她。 “取床大些的厚褥子过来。” 阿九低声回应,“不用去取,小人在大箱子里放了一床。” 五爷一下在书房睡,一下又去新夫人那里睡的,免得自己因五爷一时吩咐而来回跑,他早早就备了一床厚褥子在书房,方便随时取用。 …… 陆煊总是格外的忙,时闻竹只有在晚上给他送夜宵的时候,才能见到他,其余时候都见不到他。 香菇服侍她梳妆打扮后,草菇取了百蝶穿花斗篷给她披上。 “小姐,小刘氏与沈氏那般为难你,你还去给她问安吗?她也不是五爷的亲娘。” 时闻竹轻声道:“自然是要的。” “小刘氏是老侯爷的正妻,靖远侯夫人,礼法认她,咱们也得认。” 草菇不想她家小姐去给小刘氏请安,小刘氏那般欺负小姐,小姐还要去给她问安。 香菇过来解释,“小姐这么做,是不让人拿错处。继母也是母,认了五爷亲娘,小姐也得认小刘氏这个继母,否则少不了人嚼舌生是非。” 时闻竹对镜瞧了瞧妆容打扮,没有什么不妥的,“正是这个理儿啊,不然你当大礼仪之争是如何来的,不认生父,皇上不高兴,不认继位礼法,大臣不高兴,两边不讨好。” 上辈子,她规规矩矩地服侍春和苑的长辈,谨言慎行,不敢多言,仍被人嚼舌,说做得不够好。 小刘氏是继母,她时不时去冬和苑请安,礼数上也算做得周全,沈氏就撺掇不了小刘氏为难她。 这两日来看,小刘氏让她请个安便打发她走了,并不想搭理她。 香菇微惊,板着脸忙出声提醒,“小姐,慎言啊!这种话可议论不得!” 时闻竹应下,“知道了,我日后不说就是了。” 皇宫。 陆煊才下朝,御前服侍的黄大监便派人来,说皇上有请。 陆煊跟着小太监去了上书房,还没入内,便听到皇上的声音。 “此策内含讥讪。”皇上着一身厚道袍,倚在那把饰有龙纹的大椅子上,三十出头的年岁,手上拿着一本乡试小录。 陆煊微垂的视线瞧清了那本乡试小录,是山东学政所进的,皇上的手便停在小录上的防边御敌策题上。 只是他奇怪,皇上怎么会突然看一省的乡试小录? 除了黄大监,礼部尚书和左右侍郎皆在。 皇上带着薄怒把手上的乡试小录丢在案上,礼部尚书张璧忙上前拾起翻页细看,那礼部左右侍郎见状,也凑了过去同看。 不一会,三人脸色骤变。 礼部尚书奏道:“今岁敌未南侵,皆皇上庙谟详尽,天威所慑,这不归功皇上,而以敌人餍饱为词,诚为可恶。” “山东省这些考试官、教授,率意为文,叛经讪上,法当重治。山东监临官御史,漫无纠正,责亦难辞。提调官布政使、参政,监试官副使均有赞襄之职,俱属有罪。” 一旁的陆煊默默听着,礼部尚书这一番话下来,怕是有二十个左右的大小官员涉及其中了。 皇上此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天子的威严,“各省乡试出题刻文,皆听之巡按,考试教官谁敢可否。这本山东乡试小录不但策对含讥,首篇文论便语议继体之君不道,叶经这个山东巡按御史,事皆专任,怎么不知乡试小录上有讪上之词?” 君为天,臣为地,君尊臣卑,山东一个小小巡按御史,竟敢讪上,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他怎么能忍一个臣下如此以下犯上? 目光落在陆煊身上,直接吩咐,“将这一干人等逮捕并押解入京!” 陆煊闻言,便微躬腰身,“臣遵旨!” 皇上让人请他来,原来是让他办这趟差事。 已近年关,皇上不舍得给他提前放假。 “你们三个!”上头的皇上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礼部尚书三人闻言,躬了身,退了下去。 “不知皇上还有何事要吩咐臣做的?”陆煊抱拳微躬。 皇上从椅子上起来,嘴上挂着笑意,走到陆煊面前,身上散发一股丹丸的药香。 “倒也没什么吩咐了,黄锦元,把朕送给陆卿的新婚贺礼拿过来。” 在一旁候着的的黄大监应是,便下去取了皇上让人准备的礼物呈上。 映入陆煊眼中的,一柄形似雁翎的刀,刀鞘漆黑,镌刻着云纹,即使未出鞘,陆煊也能感受到它的锋芒。 “我有雁翎刀,寒光耀冰雪,此刀是雁翎刀?” 雁翎刀材质讲究,工艺复杂,即使是朝廷兵刃库的顶级匠人也难以打造出来。 皇上登基二十年,也只给一人赐过此刀,那便是南征大将军毛伯温。 当时安南内乱,毛伯温奉旨南下南安平息番乱,皇上赐他雁翎刀,还赋诗称赞毛伯温胆气豪。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让毛伯温受宠若惊,其他大臣也艳羡不已。 那时他是第一次见雁翎刀,便觉得此刀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花重金求购,也多年未果。 第39章妻凭夫贵 皇上颔首,“正是,知你求此刀多年,朕特地命人寻了陨铁打造的,长度略长了些,但重量与你那把绣春刀差不多。” “臣谢皇上隆恩!”陆煊笑着谢恩,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黄大监手中的雁翎刀。 握着刀柄半出鞘,刀身泛着霜寒般的冷光,刀刃雪亮如镜,刃口锋利无比,陆煊看着,眼里满是对此刀的喜爱之色。 刀身的寒光掠过他的眼眸,让他立马清醒过来。 皇上面前亮刃,是大不敬之罪。 马上收刀入鞘,跪地捧刀,恭声道:“臣为刀,只为皇上所用!” 皇上是天下臣民的主宰,哪怕是一品的内阁宰辅,哪怕是如前朝权倾朝野的太监刘公公,在皇上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皇上了解他,知道他会在大喜的情况下忘形失仪。 所以,皇上是借这柄刀试探他! 若有不慎,他陆煊今日是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之职,位高权重,权势一时无二,可明日就难说了! 君前亮刃,已经是大不敬,更何况君心难测,他必须表明忠心才行。 绝对的忠心,才能让皇上放心! 皇上听了这话,果然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一个臣为刀,只为朕所用!”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陆煊!” “传朕旨意,封陆煊为忠诚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良田千亩,宅邸一座,其妻……” 皇上声音一顿,委实不知道陆煊的新婚妻子姓什么,只知道他照着规矩娶了前靖远侯定下的姻亲家的女儿。 他只给了陆煊半日的时间拜堂,听说来不及接亲,新娘子还是他弟代接的。 “妻凭夫贵,一并封赏,给她个诰命夫人当当!” 陆煊多年来为他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又曾在南巡途中,救过他一命,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虽然给了他个左都督的挂职,但这不算什么封赏。 陆煊闻言,眼眸闪过惊颤,面上却不显半分喜色。 太祖爷有言,非功勋卓著者不得封爵! 如今的勋贵世家,都是随太祖爷打天下的功臣元勋,个个有不世之功,他算什么? 黄大监近前来,神色严谨,声音却温恭,“皇上,陆大人有功,是该赏,但等封爵之事,皇上还需斟酌呀!” 皇上眸色幽深,睨了眼黄大监,淡淡道:“怎么,朕封不得一个小小的伯爵?” “当初朕登基,便以迎立功勋封了崔元为京山侯,陆煊救朕于火场,功在社稷,封个伯爵不为过。” 当时他便想封陆煊为侯爵的,但外朝那帮老匹夫极力反对,他只得作罢。 如今陆煊对他忠心耿耿,又有救驾大功,封个伯爵,已经是委屈他了。 黄大监讪讪,“臣不敢!” 他此次劝皇上,也是担心内阁和都察院那群老东西跳出来反对。 “恭喜忠诚伯!”黄大监变了脸色,笑呵呵地恭喜陆煊。 “臣惶恐!”陆煊拱手躬身,态度诚恳。 皇上笑道:“忠诚伯惶恐什么,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皇上笑得很是温和,像是长兄对待幼弟一般。 陆煊的母亲是他的乳母,陆煊幼时便随母入王府,他是拿拨浪鼓哄过襁褓中的小陆煊的。 陆煊少时便陪他读书受教,先帝为他请的先生,陆煊也跟着听学,直到十八岁出宫参加武科举。 陆煊敛去脸上的惊恐之色,跪下谢恩,“臣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料到皇上吩咐他做事,却没想到皇上给他封爵。 皇上定的爵名,是警示与提醒。 忠诚,忠心耿耿,诚心耿耿! 皇上道:“黄锦元,送忠诚伯出宫!” 黄大监送陆煊出宫,发现陆煊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便问:“忠诚伯,怎么心事重重的?” 陆煊眉心微皱,“不瞒大监,陆某惶恐!那帮言官言事,或是有的忙了。” 其实倒不是真的惶恐! 京山侯崔元是宪宗皇帝的女婿,素有才干,又有迎立之功,封侯是功之所至。 而他,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在南宫火场背出皇上,不算什么。皇上贸然封爵,那帮言官不知道会如何弹劾他谄媚君上呢。 黄大监一想到南宫大火,便心有余悸。 当时皇上屏退左右,独自行走南宫,没人知道皇上去了哪座宫殿,连片的火海,宫门人逃窜,一片混乱,他和陆煊一处一处地找皇上。 南宫偏殿的火势最烈,皇上在里头,生死未卜,没人敢进去救驾,是陆煊冲了进去,把皇上背了出来。 “忠诚伯有何可惶恐的,南宫那场大火烧得多大呀,若不是你入火场背出皇上,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上兄弟姊妹,一共五个,是太后所生,长公主早逝,嫡亲的兄长也夭折了,皇上没有亲亲的兄弟了。 对从小跟在身后的陆煊,是颇有感情的,又其实陆煊舍命救他,皇上心越发感激与信任陆煊。 “皇上封你做忠诚伯,便是念你的忠心与诚实,还望忠诚伯莫要辜负辜负皇上的信任才是。” 崔元当年封京山侯时,眼里只有对爵位的欢喜,可没陆煊这般诚实。 封爵,那是天大的荣耀,陆煊却诚实地说惶恐,还得要皇上和他开导,让他不惶恐。 如此一眼就让人明白的忠诚,皇上怎么会不重用? “是,陆某谨记!”陆煊微微作揖,辞别后,便离开去忙了。 黄大监回到上书房,皇上便问,“陆煊如何?” 黄大监回禀,“臣一路观察下来,忠诚伯无异样,就是惶恐的很。” “那意思是想皇上收回成命,免得那帮大臣弹劾他谄媚皇上,他受不住。” 皇上嗤笑,却没有什么怒意,“手里过了不少人命,还怕弹劾不成?” 黄大监陪笑说:“臣估计忠诚伯是担心,言官弹劾他,皇上会撸他的官职!” 皇上:“陆煊不是夏公谨那老匹夫,打着刚直的幌子,天天反对朕,时时挑衅朕的权威。” 一想到夏公谨那糟老头子,他就一肚子气,朝堂上披着耿介刚直的皮,屡屡挑衅君威,私底下却又豪奢无度,公主府吃用都没他家奢华。 第40章好,听夫人的 “你备药材做什么了?” 陆煊一进屋,就见时闻竹包药材。 时闻竹包好后,交代时妈妈送去,“给外祖父准备的,他方才过来瞧我,打了好几个喷嚏呢,应该是风寒了,我给他备的药材,是去表舅的医馆抓的,治风寒效果极好的。” 时闻竹的外祖父,便是前任首辅,夏公谨,如今被皇上撸了官职,赋闲在家。 “或许不是风寒呢。”陆煊知道这位老人家身子骨儿健朗,不是轻易得风寒的主儿。 “没准是别人念叨他的不是!” “不是?我外祖父能有什么不是,”时闻竹转过来,瞧着陆煊,声音里藏着几分的不高兴,“他做官没大错,对得起百姓。” 外祖父性子耿直,皇上不喜欢这样的臣子,所以撸了外祖父的官职。 他们觉得这样的外祖父有不是,但她不觉得。 外祖父为官有魏征之风,只是皇上没有唐太宗那般有容乃大的胸怀罢了。 察觉到她话里的不高兴,免得二人吵起来,陆煊转了话题,把圣旨给她。 “什么?”时闻竹接过陆煊给她的。 陆煊:“圣旨!” 时闻竹展开看了看,懵了一阵,“皇上给你封爵了,忠诚伯,五爷,你出息了呀!” 忍不住笑出声,“恭喜五爷,贺喜五爷啊,我给你摆上几桌,热闹热闹,然后再给纳两个美妾放房里伺候,左拥右抱的,我再给你封个大红包。” 陆煊这么年纪轻轻就封爵了,比当年有迎立之功的京山侯还要年轻。 她怎么这么好运,明儿起,就是伯爵夫人了。 陆煊果然没食言,给她身份地位和体面。 不给他送分大礼,都对不起他。 陆煊脸色由温和变得冷硬,“你接着看完!” 时闻竹收回看陆煊的目光,落回圣旨上,继续看,“……不知道陆妻姓甚,妻凭夫贵,一并封赏,给她个诰命夫人当当。” 时闻竹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煊,“这是圣旨内容?皇上的原话?” 陆煊瞥了她一眼,淡淡颔首。 时闻竹:“……” 这圣旨也太草率了,文词粗糙,毫无文采,还没诉状规整。 就她妻凭夫贵,那也得委婉一点,含蓄一点,夸她几句,然后封诰命。 时闻竹嘴角微抽,“五爷封爵,是大事,那便院里摆一桌,自己人热闹一番。” “太祖爷节俭之风,可是印在律书上的,封爵封诰之事,要一切从简,不要左拥右抱的美妾了。” 红包,陆煊成婚了,都快三十了,不需要了。 都怪自己说起话来不经大脑,她都还没捞到陆煊,怎么提给他纳妾,让自己添堵呢。 陆煊望着背对着他的时闻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还是善变的可爱! 早就料到她会这样了,所以黄大监送来给他的圣旨,是皇上的原话。 “好,听夫人的!” 这话温柔的不像话,时闻竹转身看他。 他怎么笑得如此温柔,还有几分宠溺的味道! 皇上交代的事情,陆煊并没有亲自到山东,而是派乌衣卫的得力干将的前往。 这类科场案件,皇上登基至今,并不是头一回。四年前的应天府乡试,其试录中的语句激怒皇上,应天府乡试全体中试者被罚科,主考及巡按、御史等均被逮捕问罪。 历朝不乏有这样的文字狱,便是在皇上这朝有个三两案,也不奇怪。 他为臣,奉好君命,即可! 其他的,与他无关,他也管不着。 近几日,时闻竹的心情都不错。 才发现秋和苑的房屋瓦舍与其他几处不同。 宅子仿古,清雅疏落,古朴简约,只是正遇凛冬,草木枯萎,然而院子瞧着并不孤清。 墙角的那树红梅开得热烈绚烂,映着皑皑雪色,煞是夺目好看。 西窗外那一株绿叶红英斗雪开的茶花,就算没有黄蜂粉蝶来采撷,也比海边珠树多了几分颜色,也把那琼枝玉台照得羞赧。 寒风不时柔柔地吹过,夹杂着花的清香,十分沁人心脾。 时闻竹沿着院里的石子路往前走,到了秋和苑的正堂前。 才注意到正堂前的匾额。 天清堂。 范妈妈落在上头的字上,笑道:“夫人,这是五爷题的。” 陆煊这字写得遒劲有力,颇有一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魄。 “天清堂,是雨过天清之意?” 范妈妈解释道:“五爷说,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这是老夫人最喜欢的一首诗,老夫人还在世时,总望着院墙外的天,描写这首诗。 雨过天清,老夫人这短暂的一生,从来没有雨过天清过。 年幼时,便被卖进太后母家做奴婢,长大后又作为太后的陪嫁侍女嫁入王府。 家里的爹娘兄弟可着吸血,要钱要粮,无休无止地索取。 后来,老夫人被当时丧偶的靖远侯求娶。 老夫人本是不大愿意的,但范家的爹娘兄弟却逼着老夫人答应。 老夫人嫁到陆府,靖远侯对她不过尔尔,有了四爷五爷,态度反而更差了。 老夫人早逝,是这桩婚姻的苦所致,就是苦了四爷五爷小小年纪没了娘。 时闻竹笑说:“张九龄的诗,五爷去过庐山瞧瀑布吗?” 范妈妈从往事中回过神,笑着点头:“自然去过的。” 时闻竹这段时间,她问了范妈妈不少关于陆煊的事,知道陆煊本事大,也知道陆煊一些过往。 “他画过庐山瀑布图吗?我想瞧瞧,庐山瀑布是什么样的,香炉峰是不是真的会生紫烟?” 李白也写过庐山瀑布,把庐山瀑布写得气势磅礴,名传千古,她却没见过庐山瀑布。 陆煊的无脸美人图画得好,想来山水画也不会差劲到哪。 范妈妈摇头,“五爷没画过。” 两日后的清晨,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昨夜下了场薄雪,今日满地清白。 细长的人影从秋和苑院门走进来。 他的身侧,是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长长的锦盒。 时闻竹一转身,便看见了进来的人。 她与他很相熟,但他与陆煊不同。 第41章陆六爷 陆焖瞬间被庭中玩雪的年轻女子吸引住了。 瞧着她,他也不禁嘴角上扬,眸色生亮。 她身上那一袭赤色织锦披风,很是衬她。 她像庭中迎雪盛开的那一株琼枝,造化中可能藏着天爷的偏有意,她转身瞧他,嫣然一笑,顾盼生辉,令他目眩神凝,如坠云雾。 时闻竹注意到他,款款见礼,“六爷!” 他是靖远侯的幼子,冬和苑的小刘氏所出,年纪比她还要小两岁。 幼时在梵松社学一块念书的,她年纪大些,对于比较小的同窗,老师让她们经常关照一二。 陆焖小时候,性子木讷,话又极少,整个人显得呆呆的,不与其他同窗玩耍嬉闹。 老师让她和一同念书的表姐照拂陆焖,但表姐不想搭理陆焖这个小屁孩闷瓜,都是她搭理得多。 后来,他们到了十岁上的年纪,便陆续离开梵松社学,或请先生到家中授课,或入书院深造。 总之他们便很少来往了,再次见面,是陆焖来替陆煊接亲。 至于他为何叫陆焖,他说,母亲想闷死他! 这事,她只当陆焖与她玩笑的。 听范妈妈说,陆焖与陆煊感情不错,不然也不会替陆煊来接亲了。 陆焖听到时闻竹的声音,这才痴痴回神,点头应了一声,步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他的手心竟出了汗,在外头还向她看来,现在到了她面前,视线却不敢看她眉眼了。 她的装扮是明艳的红,很是张扬耀眼,长长的发带垂落脑后,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张口,明显感觉自己的后背生了层薄汗,快忘了自己的声音:“七姐姐。” 他与时闻竹是年少时的同窗,李太医家的李表姐,崔家的崔表哥,喊时闻竹七妹妹,他略小,自然要喊七姐姐。 在梵松社学时,李表姐总欺负他,指示干这干那的,他描摹好的字帖,也被李表姐顺走,充做自己的课业交给老师。 七姐姐则很照顾他,会帮她说李表姐,然后让出自己描好的一半字帖给他,结果是两人都没完成课业,挨了罚。 他不爱说话,七姐姐天天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逼着他忍受不了,开始开口说话。 时闻竹见着陆焖,才仔细打量了他。 他比社学那时,高了不少,眉眼俊秀,比陆煊要瘦些,不过看起来却比一般的少年郎要沉稳许多,没有少年人的跳脱与活泼。 她瞧着他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地,“六爷,你五哥不在!” 陆焖捏紧手,觉得心跳如鼓,便又点头:“知道,七姐姐,你,你还是如从前那般叫我吧,六爷,听着别扭。” 话落下,脸颊却微红泛热。 陆焖这人,性子不闷后,却也不算多话,虽然小小年纪,却给人一种沉稳谦卑的感觉。 时闻竹点点头,“好,六弟!” 陆煊应该也是这么叫陆焖的吧,从辈分上来说,她现在是陆焖的五嫂。 她称呼弟弟,合情合理。 时闻竹问:“五哥不在,六弟是来找我的?” 陆焖颔首,但又摇头,努力保持自己的神情平静,举止有节,“是煊哥让我来找你的,他,他有东西给你。” 陆焖有些手足无措地转向身侧的小厮,手打开小厮手中的锦盒。 “这是画,煊哥让我去画社替他取回来的,范妈妈说,七姐姐喜欢庐山的山水图,所以煊哥买了几幅,但煊哥忙,没时间送过来。” 时闻竹瞧着渊重自持的陆焖,眼眸却是一派洞若观火的清明。 “你煊哥有这么贴女人心?”时闻竹带着疑问看着陆焖。 陆煊会照约定给她钱,因她一句喜欢庐山山水图,就送画给她,除非庐山瀑布断水了。 可众所周知,从李白诗仙写下那篇千古绝唱至今,庐山瀑布就没断过水。 陆煊不用那没道德的嘴折辱她,就已经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人了。 “有。”陆焖愣愣地点头,声音如羽毛般轻,生怕有半点失礼。 时闻竹笑着,看了看陆焖身侧小厮手中的锦盒,数了数,有九幅之多。 “这画,你有几幅?” 陆焖是脱口而出的,“五幅。” 才出口,陆焖就意识到不妥,忙解释道,“七姐姐,你别误会我有什么心思,煊哥送画,让我跑腿,我想着学社时你对我多有照顾,便买了五幅送给你。” 时闻竹微微颔首,“多谢六弟!” 看陆焖这个弟弟都比看陆煊和陆埋顺眼。 年纪不大,礼数周全,还知恩图报,不像陆煊没礼貌,也不像陆埋没良心。 等明晚二十九除夕夜时,给他包个大大的压岁钱,以表谢意。 在爆竹声中,一岁已除,今日曈曈,春风送暖,千门万户把新桃换了旧符。 其他官员已经放了假,只有陆煊在今日还忙,时闻竹今日压根没见到他的人影。 范妈妈她们贴春联,挂福字,挂灯笼,整个秋和苑喜气洋洋的。 老侯爷很讲规矩,年夜饭,除夕守岁,必要人人到齐才行,不然有得闹了。 尤其是陆煊,他找老侯爷拿了银子和田契后,引得夏和苑找老侯爷,要老侯爷补全当年成婚时答应给,却没给够的钱,二姑奶奶也回府,嚷着老侯爷把欠的五千两嫁妆银子补上。 老侯爷痛失两万五千两银子和田契后,又被夏和苑和二姑奶奶刮走了一万两八千两。 老侯爷没了钱贴补春和苑,怨气大着呢。 要是陆煊今日不回来,老侯爷只怕要拿她撒气了。 “阿九,去问问五爷,几时回府?” 阿九脸色为难,“夫人,小人去问过了,五爷忙着山东那边的案子,还不知道几时回来呢。” “什么案子,大过年的也不回来。”时闻竹略有不悦,觉得陆煊是知道老侯爷今日会生事,故意躲着,让她一人应付老侯爷的刁难。 阿九把听到的消息道出来,“五爷没与小人说,但小人听说,好像是山东的乡试案,据说牵扯十多二十个官员呢。” “一个乡试案,竟牵扯这么多官员?”时闻竹讶然。 第42章交锋 虽然因文字而起的案子,历朝历代皆有,但像这桩牵扯之广的,实属罕见。 但现在,时闻竹没空关心什么乡试案。 陆煊不回来,她面对老侯爷的发难,她根本撑不住。 老侯爷是陆煊他爹,她公公,他要生事,她一个晚辈如何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最好的办法,便是像境哥儿那般去母亲那儿过年,才能躲开。 可她是嫁入陆家的媳妇,头一年就要回娘家过年,不说娘家那边的门给不给她开,她此时出不出得婆家门躲避都难说。 “五爷事忙,要在乌衣卫里过了年了吧,那我过去陪五爷过年。” 陆煊的话,老侯爷可不敢不听。 只要躲开老侯爷,她就没大碍了。 “你与范妈妈和二姨说一声!” 阿九拦着时闻竹,觉得新夫人做事真的是欠妥当,光想着自己,不想五爷了。 “小人的新夫人哎,您才嫁过来啊,不陪着陆家长辈过年,您让老侯爷和其他长辈怎么看五爷?” 时闻竹带着几分凛冽坐下,淡淡道:“我也想问问你主子,新婚的头一个新年,只顾忙着案子,半日假都不匀出来用年夜饭,是何道理?” “老侯爷没了银子,脸色不好看,心里气着呢,要是饭桌上对我发难,你是抬着我的尸体去乌衣卫给五爷吗?” “不会。”人影进屋,陆煊站在面前,眼神似乎有几分倦意。 时闻竹起来迎上去,笑说:“五爷,你回来就成,老侯爷那边,我就不怕了。” 问老侯爷要钱是陆煊,老侯爷的怒火也该由陆煊承受。 饭桌上,时闻竹便坐在陆煊旁边,她们的正对面,便是老侯爷和小刘氏,以及陆焖兄妹。 夏和苑一向与老侯爷不睦,是不会踏足有老侯爷的地方的。 这段时间,时闻竹面对沈氏和陆埋时,没有了重生回来后的胆怯与害怕。 她嫁入陆家,算到今天,不过十八天,脚跟还没站稳,根本整不了春和苑。 她让人暗中盯着春和苑的动静,求着有个机会,能把陆埋和沈氏等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但还没有找到好机会。 沈氏的表情管理的极好,但陆炕父子却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若无意外,那时闻竹本是春和苑的孙媳妇,如今却是秋和苑的五夫人,这辈分上与春和苑等同,可高了陆埋一辈。 昔日的未婚夫妻,此时同一桌,脸色怎么都不可能好看。 陆埋垂眸,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与难堪。 烛火映着时闻竹的侧颜,却落入陆焖的眼中。 这年夜饭,七姐姐不知道会有多难熬! 而煊哥,似乎看出七姐姐处境的尴尬,也不关注七姐姐此时的脸色。 时闻竹余光瞥见沈氏三人,手中的筷子恨不得折断了,但老侯爷和陆煊都在,她眼里不敢冒出一丁点的杀意。 老侯爷壮年时做过乌衣卫的二把手,又承袭二代靖远侯爵位,并不是吃干饭的。 陆煊,那是陆家人,要是看出她存有杀意,还不知道会如何对她。 老侯爷一身新装,精神抖擞,可他眼底迸出些许寒意,不怒自威,落在她这边,但看视线却是落在陆煊身上。 这个瘪犊子,真是大新年的剜人心窝子,瘪犊子刮了他的钱也就罢了,还连带夏和苑和出嫁的女儿回来刮他的钱,偏偏这两个儿女的外家是广宁伯府。 广宁伯府的先祖是开国元勋,功勋赫赫,世袭罔替,子孙后代又有出息,历代皇上重用,是家族与各世家联姻,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得罪不得。 他们要问钱,他不敢不给! 只是他攒下的钱全没了,贴补不了春和苑,他们可怎么过日子。 不借着这顿饭训斥瘪犊子一顿,难解心头之恨。 敛去眼底的冷意,端起酒杯,瞧了一圈众人,“今日除夕,阖家团圆,愿新年,胜旧年。” 举完这一杯,他便可以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瘪犊子了。 陆煊怎么会不知道老爷子的小心思。 老爷子没了钱贴补春和苑,借此机会训斥他,新年被训斥,还是当着春和苑的面,那是让他难堪丢脸。 他被训斥,春和苑可不就得意了。 让老爷子如愿,让春和苑得意,他可不乐意看到。 手里端着酒杯,朗笑说:“确实新年胜旧年了,父亲,儿子应该敬您一杯,敬您不厚此薄彼,这么多年,终于一碗水端平了。” “儿郎成婚,按照大哥哥当年成婚的惯例,您私账补贴五千两,公中出一万两,如今终于补齐了。” “往后兄弟和睦,妯娌相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阖府安康!” 老父亲听了,脸色可见的沉了下来。 春和苑那一家三口的脸色也不好看。 陆埋的爹陆灶,是老侯爷的庶子,成婚的规格却与嫡子嫡孙一般无二。 当时可是惹了不少闲话的。 到了嫡子嫡女成婚,却是另一幅光景,该由父亲出的五千两,和公中账上出的一万两,一共一万五千两。 二姐出嫁只给了一万两,夏和苑的三哥成婚,只给了两千两,三哥与三嫂怨气大得很。 这个新年,他们会得很愉快,但春和苑除外! 时闻竹听了陆煊这话,不由得心里暗自发笑。 陆煊他们兄弟和睦,她与沈氏可不会妯娌相安。 沈氏敛起脸上的臊容,陆煊如此给她春和苑难堪,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目光却是落在陆煊身侧的时闻竹身上,便弯着眉眼笑说:“五弟今年娶了弟妇,这弟妇可是真真的好姑娘,当初与埋哥儿那可是青梅竹马……” “大嫂嫂。”时闻竹出声打断沈氏。 上辈子与沈氏做了两年的婆媳,她太清楚沈氏了。 想在饭桌上膈应她,门都没有。 “你可是双喜临门呀,温柔贤惠的媳妇,还有即将出世的孙儿。” 沈氏果然变了脸色,像桌上的那道酱香鸭,瞬间黑了。 沈氏做梦都想娶个高门贵女做媳妇,帮助陆埋平步青云,如今娶的温馨月,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给侯府做妾都不配。 温馨月却成了正妻,若无失礼之处,沈氏就拿捏不了她。 媳妇和未来孙儿都是出身寒微的,沈氏心里憋屈得很。 第43章除夕 饭桌上,时闻竹总觉得陆煊有些神情不对劲。 难到是因为阿九说的乡试案忧心吗? 可这样的乡试案,从前不是没有过。 皇上下了旨意,乌衣卫负责抓人回来,按着流程审理定罪就是了,有什么好忧心的? 这桌饭除了前头的两分热闹,吃得安静压抑。 老侯爷除了与春和苑感情深厚外,与其他各院的儿女并不算亲厚,守岁自然也在春和苑。 陆煊没跟她一道回秋和苑,不知去了哪里。 回到秋和苑,境哥儿也从他母亲处吃了年夜饭回来,和范妈妈等人一道放烟花。 “范奶奶,我要大的那根烟花。”境哥儿一身新衣裳,眉眼带笑,丢掉小烟花,叫范妈妈给他大烟花。 范妈妈脸上笑着,却把手里的大烟花举高了,“境哥儿,小孩子不能玩大烟花!” 去年境哥儿玩过大烟花,吓哭过了,还把对面的春和苑烧了一片。 老侯爷肃着一张脸,把境哥儿训斥了一顿。 至于是怎么烧到春和苑的,她不清楚! 境哥儿当时是与五爷一起放的大烟花的。 “别给境哥儿玩大的,对面院子的人来说了,就怕境哥儿又烧他们院子。”范二姨身前裹着厚厚的裘衣,神情拽拽地进来。 身边跟着范姨夫,范姨夫五十上下的年纪,个子高挑,虽然上了些年纪,但身板硬朗,瞧着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要精神奕奕。 范二姨没儿没女,范姨夫又乌衣卫当差,便跟着陆煊在陆府住下。 “二姨奶奶,二姨爷爷。”境哥儿瞧着范二姨进来,忙转过身来问好。 “乖乖境哥儿!来,二姨奶奶和二姨爷爷给的压岁钱。”范二姨笑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两个大红包,递给境哥儿手上。 从前她夫妇俩是要给四个孩子压岁钱的,如今只能境哥儿和煊哥儿了。 境哥儿接了压岁钱,乖巧地道谢:“二姨奶奶,二姨爷爷!” 境哥儿得了压岁钱,连蹦带跳,窜得老高了,满院子都是他的笑声。 “二姨,姨夫!”虽然范二姨不待见她,但碍着礼节,时闻竹还是规矩地喊了人。 范姨夫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她。 范二姨却转了脸色,那笑容戛然而止,严肃地瞧着她,视线似乎掠过境哥儿手上的红包,不情愿地又掏出一个,塞给时闻竹。 时闻竹神情微愣了一下,她还有红包拿的么? 自从及笄后,她便没拿过长辈的红包和压岁钱了。 他们说,是大姑娘了,就没有了! “谢谢二姨!” 范二姨:“……” 她这副不情愿不待见她的表情,她是故意没瞧见的?还厚着脸皮收她给煊哥儿的压岁钱。 她掏出来就是做做样子,但凡有心眼看见她的表情,就会厚着脸皮收下。 可她就这样接了她的压岁钱,笑得那么心花怒放。 是没心眼,还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脸都不要了? 不管那个原因,她以后有的时间收拾时闻竹。 一个前脚还跟侄儿卿卿我我的女人,后脚就百般作态,哄骗煊哥儿,夺了她的管家权。 时家贪权,时闻竹也只是贪图煊哥儿带来的荣华富贵,哪有半点真心可言! 她日后非得把时闻竹赶出秋和苑,赶出陆家,让煊哥儿另娶贤妻良配。 台阶处远远地传来梅花的香气,院里的红烛点燃了,远远看上去,像一簇簇花团,照亮了二人的身影。 “弥年不得意,新岁又如何?” 温馨月托着孕腹,眼睛却看着陆煊。 “伯爷,我助你圆了愿,你如今娶得良配,琴瑟和契,倒是对我这个恩人不厚道啊!” “断了春和苑一年的月钱,老侯爷的钱也被伯爷与世子、二姑奶奶分了,春和苑可是没有吃用的钱了。” 她本望着嫁进来有吃有喝,衣食无忧,谁知陆煊把老侯爷所有的钱都刮走了。 沈氏那些三瓜两枣,能够吃用多久。 陆埋只是庶长子的嫡子,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 将来的靖远侯之位是境哥儿的,半点好处也轮不到春和苑。 “我帮了伯爷,伯爷不该过河拆桥的,如若五婶知道,她如何看待强娶豪夺的伯爷?” 她是如何出现在陆埋的身边,又是如何与陆埋珠胎暗结,那一封信如何到了七小姐手里,陆煊心知肚明。 她嫁进陆家,就是想越上枝头做凤凰,享受荣华富贵,摆脱贱籍,她的孩子不能一辈子与她一样卑贱。 陆煊把钱刮走了,她住着侯府的琼楼玉宇,却没钱花用,还是一样吃苦。 为了自己与孩子,怎么着也得捞一笔才是。 “威胁本官!” 陆煊眉眼带着冷意,“你该掂量自己的斤两!” 陆煊的冷意,让温馨月身子一寒。 这是在警告她! 本官能让你入侯府当正妻,也能让你顷刻一无所有。 “不,不敢!”温馨月连忙道,欠身行礼,退了下去。 她真是胆大包天,不识好歹了! 没有钱享用珍馐玉食,攒给孩子,那便缠着陆埋要。 陆埋最是吃温香软玉这一套,要钱还不容易么。 除夕是要守岁的,陆煊却没有回到秋和苑,心里压着山东那桩案子,不知如何向时闻竹开口。 时闻竹在屋里,烧着炭盆守岁。 境哥儿初时还强不睡,夜里欢哗,后来实在熬不住,范二姨哄着睡了。 守岁要守到晨鸡唱晓,更鼓添挝,灯芯烬落,北斗西斜。 “范妈妈,除夕夜是要拜神的,祭品香烛都备齐了吗?” 除夕新岁交替的时刻,阖家焚香燃烛,敬天拜神,他不管不问了。 陆煊老大一个人了,吃了年夜饭便走,什么都不管,还不如她爹。 范妈妈点头,“都备齐了。” 时闻竹起了身,穿上裘袍,“拜神吧。” 陆家祠堂里,烛火摇曳,陆煊却在此时回来了。 一大家子都在,时闻竹第一次见到靖远侯府的世子。 他身形清瘦,似乎有些病弱。眼神清冷,对谁都不屑一顾。 拜了祖宗,便各自回到院中,各自拜神仙祈求新福。 她明面暗里可是有很多心愿要许的。 夜里的风带着凛冽,吹在脸上,竟然有些疼。 香案上一炷清香袅袅升起,她双手合掌,祈求明面上的愿望。 第44章大堂兄被抓了 “一愿皇恩频降,松柏对龟鹤,彭祖齐肩。” 希望陆埋早死,尸埋雪坑,沈氏夫妻双双横死。 “二愿子子孙孙,尽贡三元,石崇富贵也休夸,陆地神仙。” 希望春和苑的人吃尽苦果,不管生前死后都潦倒不得翻身。 “更三愿,愿年年佳庆,永保团圆。” 希望她上一辈子的仇人,妻离子散,报应得偿。 老天不从她心愿也无妨,她会自己手刃仇人。 陆煊不禁出声打趣,“你的愿望倒是把所有都求尽了,神仙应得过来吗?” 她不过求了嫁人后的女子该求的,哪里多了? 时闻竹瞧了眼陆煊,没想搭理他。 陆煊却又开口:“你求皇恩频降,降的是什么?” 从他所了解的时闻竹,他知道她会爱钱,但并不贪,权势亦是如。 “嗯?”时闻竹转头看向他,疑惑他怎么问这个问题。 她都不知道求皇恩频降,要降的是什么。 这些不过是她随口念出来的,求陆埋他们得到报应却是真的。 可陆煊问的神情却是尤为认真。 她要是随口回答,岂不是太敷衍。 凝神想了想,开了口,“求皇恩频降多眷顾天下女子吧。” 陆煊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她。 时闻竹道:“婚姻让她们痛苦绝望时,她们能快快和离,重获新生!” “要是她们的夫君家暴了,闹到公堂,官府能为她们做主,而不是劝和,说这是夫妻家事。” “要是她们被夫家欺负狠了,反击时却误杀了夫君,官府能兼顾情与法,而不是一味地以杀夫罪判死刑!” “世人对女子,想要像对男子那般宽容、公允、慈悲、怜悯、博爱!” 陆煊一时语塞,怔愣了片刻。 这是闺中女子该说的话,还是他不够了解她? 罢了,不接她这话便是了。 除夕夜一过更鼓声敲响,是新的一年了,暗色中的深情缱绻绵长。 愿新春以后,她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愿她心结开,心自宁,重塑骨破尘笼赴新生。 不再执着过往,不困于旧情,也愿她有一日知道他娶她的真相,能原谅他。 他只是觉得那样灿烂的笑容不该沾上陆埋那种烂人。 她嫁陆埋,不会有幸福的,只会痛苦一生,哪怕尸骨烂在雪坑里,也无人知。 可脑子转念便又想到其他。 山东那桩乡试案,抓捕的官员有二十人,其中一人是时闻松。 时闻松是时闻竹二伯的儿子,她的大堂兄。 时闻松在这桩乡试案中是出题的考官之一,罪名是率意为文,叛经讪上。 此罪,法当重治! 回来时,他便想告诉时闻竹,可是他开不了这个口。 因为人是乌衣卫抓捕的。 时家应该得到消息了,只是还没有请时闻竹回府。 后半夜,时闻竹没在守岁,去房间睡了。 只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前院的管家放鞭炮,吵醒了她。 换了新衣,梳洗完毕,出了房门,院里的积雪还没化,雪地上散着鞭炮屑,很喜庆。 初二未过,鞭炮屑还扫不得,因为初一什么都不能干,要聚集福气、避免破财、祈求全年顺利,有诸多禁忌。 今日是元日正旦,臣民同乐,共同庆贺。 陆煊也终于有了假日。 “五爷,给您拜年啦,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呀。” 时闻竹笑着拱手拜年,眉眼弯弯的,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接红包了。 陆煊转身瞧她,手却轻推她讨要红包的手,笑得温和,“你都这么大了,还来讨红包?” 声音不大,听了的人,也不会觉得如何。 “不给便不给罢,还笑我?”时闻竹撇撇嘴,陆煊怎么跟她爹说一样。 今日心情极好,便不跟他计较了。 她昨日就请了丧乐班,要他们在春和苑的外墙吹打,给陆埋一家三口热闹热闹。 温馨月也是起了个大早,服侍陆埋穿衣洗漱。 她今日服侍,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讨好陆埋罢了。 昨夜她吹了枕边风,陆埋答应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傍身的。 “你大着肚子,就别忙活了,不是有下人呢嘛。”陆埋捉住温馨月忙碌的小手,心疼她怀着身孕还这般为他操劳。 虽不如时闻竹那女人漂亮,却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个暖到心里的解语花。 “郎君心疼妾身母子,妾身也该投桃报李,心疼郎君呀。”温馨月甜甜一笑,手却没再为陆埋整理衣裳,没必要累着自己与孩子。 陆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道:“放心吧,答应给月儿和孩子的,我会做到。” 温馨月让人给时闻竹送信,想要时闻竹推了与他的这桩婚事。 尽管目的不纯,却是真心为了孩子。 她只是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是私生子,身份卑微,被人耻笑。 手段不光明,但一片慈母之心,便胜过不少人了。 她只求有些银钱,让孩子有个保障,他为父亲,自然要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他的视线落在温馨月隆起的肚子上,“孩子可闹你?” 温馨月含笑摇头,“孩子可很乖了,知道他爹爹昨夜里给他念书,在里头背着呢。” “尽说胡话哄我,我的孩子,我怎会不知,不是读书的料子。”陆埋笑得温和,颇有几分慈父的模样。 他念过书,却没有读书的天赋,不管母亲沈氏送他到多好的书院受教,请多有才名的老师指点,背了无数的圣贤书,写了无数的文章卷子,他也刻苦努力了多年,但连乡试都过不了,更别说中举,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实现母亲的心愿了。 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也辜负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公子,大夫人进来了。”丫鬟才进来禀报完,沈氏便打了帘子进来。 “母亲,这是儿子与你儿媳妇的房间。”陆埋脸上闪过一刻的不悦,但很快便收了去。 沈氏可不忌讳这个,春和苑哪处地方她是不能进的。 她可不认温馨月这个出身寒微的儿媳妇。 沈氏臭着一张脸看她,温馨月面上却是恭敬有礼,笑意盈盈地行了礼数。 陆埋看着温馨月热脸贴母亲的冷脸,只觉得母亲做的太过了。 已经进门二十多天了,母亲却没给温馨月一个好脸色,反倒处处为难温馨月。 第45章春和苑那母子 沈氏来找陆埋,总是有事要说的,温馨月规矩地退了下去。 陆埋看出去的温馨月,眉眼生笑。 沈氏见了,心里不是滋味,不漂亮的狐狸精给她儿子下蛊了似的。 竟然真的就这般心甘情愿地娶了温馨月这个低贱的女人,还给温家送了两千两银子当聘礼,衣裳首饰没少买。 陆埋在沈氏一旁的椅子坐下,态度有几分散漫,“母亲,这有什么好气的,您不认温馨月,孙儿您还不认吗?” 沈氏闻言,脸色沉沉,“哼,知道我不认那小贱人,你还娶回来,那两千两银子不是钱呀,她一个低贱的卖花女,也值两千两?” “你要是缺女人,有这两千两,母亲能给你买十个八个回来,个个比她漂亮。” 孩子是陆家的,她自然认他,可温馨月多低贱,做个埋儿的通房都不配。 偏偏她还把埋儿迷得五迷三道的,书也不读了,严小姐也不找了。 她是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埋儿搭上严小姐的,本想着毁了时闻竹,埋儿能顺理成章的娶严小姐,然后借严家的势往上爬,平步青云。 谁知杀出个温馨月,坏了她的好事,陆煊为了陆家的面子,强要老侯爷同意,让埋儿娶了温馨月为妻。 母亲说的这些,陆埋早就听得腻了,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沈氏瞧儿子听着,便接着往下说,“严小姐的侍女,前几日还向我问起你的事,可见严小姐对你念念不忘。” “埋儿,你可得抓住严小姐这个机会啊。等温馨月生了孩子,便说她难产死了,到时你再娶严小姐过门。” 温馨月不死,严小姐可不会嫁她儿子。 但她又不能马上死,毕竟肚里还怀着孩子呢。 她一心为儿子谋划娶高门贵女,便搭上了严小姐,严小姐天真烂漫,单纯得可爱,三言两语就被她哄得高高兴兴见埋儿。 自此对埋儿一往情深,非埋儿不嫁。 就算埋儿有了温馨月母子,也痴心不改。 如此痴情,实在难得,她定要成全埋儿与严小姐。 “母亲。”陆埋脸色骤变,从椅子上站起,侧身看他的母亲。 脸上满是震惊和愠怒,“你说的什么话?” “留子去母,这是你当祖母当婆婆能说出来的吗?” 陆埋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便马上缓和下来。 母亲为了他付出太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母亲教他孝顺,教他听话,教他做人,他不能忤逆她。 低头致歉:“抱歉啊,母亲,是儿子失言了。” 沈氏唇畔微微笑着,眼里却毫无笑意,“无妨!” 温馨月真是有手段啊,竟勾得她儿子对她说如此重的话。 “母亲说的做的,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只想你在人前体面风光,不受委屈。” “埋儿,你明白吗?” 陆埋闭眼,点点头,沉声道:“儿子明白!” 曾祖父与时家的老太爷,定下他和时闻竹的婚事,他那时想,只要时闻竹不干涉他太多,他娶了便娶了。 可是之后,母亲要他见了严小姐,他便时常瞒着时闻竹见严小姐,吟诗作对,赏花赏月。 不久母亲便告诉他,严小姐对他情有独钟,希望能嫁给他。 那段时间,夹在母亲、严小姐、时闻竹之间,他只觉得压抑极了,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 他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只能辜负时闻竹,所以他听从母亲的话,在祖父的寿宴上,污蔑时闻竹脚踏两条船。 只要时闻竹没了名声,这桩婚事自然作罢,他就可以听从母亲的安排,娶严小姐,然后借着严家的势上位,飞黄腾达。 陆埋瞥向沈氏的目光十分坚定,“但我不会留子去母,也望母亲能明白我的决心!” 他的孩子,他要他爹娘双全,缺一不可。 他不希望孩子出生,是养在母亲这个祖母膝下。 陆埋有他一个就够了,不需要有第二个,也不能有第二个。 温馨月会是个好母亲,但不是他母亲这种好母亲,他的孩子,至少要开心一点吧。 埋儿目光灼灼,神情认真,沈氏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此时还逆埋儿说话,只怕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会生出嫌隙。 温馨月现在大着肚子,不宜动她,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赶走她的。 沈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爽快答应:“好,埋儿,母亲答应你。” 陆埋不信沈氏说的,眼神洞若观火地看着她,“母亲,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这话您信吗?” 母亲说了要去母留子,他可不信母亲会轻易改变主意。 他必须为了自己的孩子而要确保温馨月的安全。 沈氏神情一滞,埋儿竟然为了温馨月叛逆到这种地步。 知道儿子的脾气,顺毛捋才是上策,于是她温声道:“母亲没想要温馨月死,只是等她生了孩子,就把送到别院,说她难产死了,是说给严小姐听的。” “严小姐高门贵女,怎么能嫁你做平妻呢?” 母亲说的诚恳,陆埋信了几分,他母亲只是为了他好,想他有出息,心肠并不坏。 严小姐若愿意见他,他便去见她,哄女人还不容易么。 送母亲出去后,陆埋的心情并不好。 就如同此时的丧鼓。 陆埋一下就怒了,“谁在哭丧的?元月正旦,专门晦气人的是吗?” 不远处的丫头进来,战战兢兢地行礼,“公子,奴婢也不知,是从墙外传来的。” “还用得你说吗,滚下去,把人赶走。”陆埋怒喝,腿脚踹了一下那丫头。 丫头倒下台阶,痛也不敢喊,连滚带爬地走了。 陆埋隔着墙,听得外头的动静,似乎嚷嚷他们把人打伤了,要赔钱,不赔钱就报官。 出去看了,果然是春和园的下人们把人打伤了,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 怕惊扰祖父和祖母,闹上公堂,陆埋按照他们的要求,赔了三百两银子,让他们走了。 新年伊始,遇到全是糟心事,哪有好心情,可看见温馨月委屈的模样,他又心疼不已。 母亲估计在气头上,哄不得她的银子给温馨月,父亲抠搜又没有钱,他那便去哄祖父给。 祖父只是表面上与叔叔姑姑们哭穷,实则还有一笔朝廷给退休官员的俸银。 多人不开心,总有一个是要开心的,那便哄温馨月与他孩子吧。 第46章落井下石 “七小姐,你的银子。”那班丧乐班主擦干净头上的鸡血,把手上的那一百两丢给时闻竹。 七小姐请他来给大墙院里人哭丧,他们出来闹,他就让人假装被打,讹了一笔银子,二一分账。 “班主,你也不讹多些。”一百两银子怎么够,时闻竹还嫌少了。 “七小姐,能讹到三百两就不错了,你那前未婚夫……”班主改了口,“大侄子,哪有钱啊,三百两还是我嚷嚷了半天才给的。” 靖远侯爷寿宴上的事,他也听说了,这位七小姐由孙媳妇升职成了儿媳妇。 说是大侄子的外室找上门来闹,要求靖远侯府给她个名分。 靖远侯府为了面子,只能认下,给了那外室正妻的名分,两家的亲事不退,婚事照办,只是新郎换人了。 七小姐心里怨憎那大侄子,却也无可奈何,找了他的丧乐班,闹了一场,讹了一笔钱,出口气。 谁知道那陆埋,堂堂靖远侯府孙字辈的大公子,竟然这么穷,搞了半天给三百两。 “多谢班主!”时闻竹道了谢,把钱收好。 她该早知道陆埋没钱的,他的花用全由沈氏管着,沈氏给多少就是多少。 不然上辈子何至于吃她的软饭。 “七小姐,新年大吉的,你给那大侄子吹丧,你也真损!”班主把银子收好,笑呵呵的,新年得大财,今年定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时闻竹笑了笑,转进了后院。 陆埋负她,又害她身死,一世凄凉,她怎能不恨? 这只是请春和苑的人喝一杯茶罢了。 角门的阿九见了这一幕,忙回去给陆煊禀报。 自从知道五爷早就对新夫人心怀不轨后,阿九对新夫人的态度好了许多。 只要五爷喜欢的夫人,他就敬重她。 陆煊皱眉,知道时闻竹恨那大侄子,“她便只给春和苑那位不痛不痒的教训?” 阿九摇头:“小人也不知,但夫人够损的,今日破财,这一年都运势受损不利。” 陆煊吩咐:“瞧着夫人些,别让春和苑的那位欺负了她。” 阿九应了声,想到昨夜范二姨的脸色,二姨是不喜欢新夫人的,五爷经常不在,二姨要是给新夫人使绊子怎么办。 便又低低地多嘴一句,“若是二姨为难夫人怎么办?” 陆煊转眸望阿九,“二姨与人和善,不会为难夫人的。” 阿九小声嘀咕,“那您是没看见二姨从没给过夫人好脸色。” “什么!”陆煊听得不甚真切。 阿九忙摆手,“没什么!” 二姨养五爷长大,五爷对二姨孝顺,对二姨如亲娘,谁轻谁重,他这个做下人的心里清楚。 …… 小厮果条走进春和苑,正好瞧见自家的大公子从老侯爷院里回来,脸上带笑,看来心情不错。 “大公子,小人得了个好消息!”果条迎上去笑道。 陆埋停下脚步,挑眉看他,“何事这么高兴?” 再好的消息也不如他从祖父那儿哄来的银子,五百两不少了,足够温馨月好好养着身子了。 果条嘿嘿一笑,低声道:“时家的那位大公子时闻松因这山东乡试案被五爷抓了,现下关在乌衣卫大牢呢,昨晚除夕是在大牢里过的。” 陆埋脸色笑意更盛,“有这样的好事,那时闻竹可知道?” 果条笑道:“五夫人还在府里,想是不知道的。” 陆埋呵笑:“五叔父抓了大舅兄,竟然不告诉她,看来五叔父对她也不待见。” 五叔父与时闻竹成婚七天,便有三天是和时闻竹宿在一处的,府里的下人都说,五叔父对时闻竹是极好的。 他也以为五叔父会另眼相待她,没想到这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五叔父还没色令智昏到徇私枉法的地步。 “我们去秋和苑告诉时闻竹这个好消息。” 陆埋笑得开怀,时闻竹让他在祖父寿宴上颜面尽失。 他也要回报一下她,让她知道,她在陆家,什么都不是。 时闻竹过得不如意,他才开心。 时闻竹再次见到陆埋,是很不喜欢的。 陆埋双手抱胸,嘴角扬起,眼底满是嘲讽,嗤笑出声:“时闻竹。” “你的堂兄在乡试案中为考官,率意出文,叛经讪上,罪不可赦啊。” “他被乌衣卫抓入诏狱,五叔父知道的,却不告诉你,你当为何?” 时闻竹脑子嗡嗡作响,大堂兄被抓了? 罪名是率意出文,叛经讪上,还被乌衣卫抓进诏狱。 是阿九说的山东乡试案么? 省府乡试出题刻文,要么是用翰林院大臣,要么表示由各省布政司、按察司会同巡按御史,在地方官学的教职中选拔文学德行兼优者充任。 大堂兄是山东省经历司从六品经历,负责文书往来,并不是地方官学的教职。 可就算他才名再高,也不该由大堂兄参与乡试出题刻文。 她要回家问个明白! 陆埋看时闻竹的惊慌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因为你在陆家什么也不是!五叔父从头到尾,根本没把你当做一回事儿!” “也是哦,你当初可是跟过我的,就算你再干净再清白,五叔父能信你吗?” “无耻小人!”时闻竹咬牙怒喝,伸出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陆埋落井下石,着实让人不齿。 时闻竹的巴掌,让陆埋猝不及防,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脸颊上顿时浮现一道清晰的红印。 “你给最好给我记住这一巴掌,所有的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时闻竹恶狠狠地放言,她会讨回来的。 “小八,套车回府。” 时闻竹转身向外走去,时妈妈听到动静,忙从厨房走出来,手擦着围裙,脚步匆忙跟上。 “小姐,怎么了这是?” “小八,套车回府。”时闻竹冲外头的小八嚷道。 “小姐,哪有初一回娘家的,明儿初二才能回呢。”时妈妈忙道,不知谁惹小姐生气了。 “大堂兄入了诏狱,你们怎的不告诉我?”时闻竹已经出了秋和苑的门,神色焦急。 陆煊若是当她一回事儿,早就告诉她了。 第47章二伯母求她 时妈妈脸色懵懂,“松哥儿出事了?老奴没得到老太太给的消息呀。” 小八套了车,时闻竹赶忙上了车,“快些回府!” 祖母、二伯父他们没给她来信,想来是觉得昨日除夕,不适合说这些。 马车远去,车影落在陆煊的眼里。 人是他抓的,他不知道如何向她开口。 山东这桩乡试案,与五年前那桩应天府乡试案不同。 这桩乡试案是由皇上亲自下旨查办的,涉案官员众多,牵连甚广。 诽谤朝廷,这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人头落地的大罪,皇上震怒,严令彻查。 他才被皇上封为忠诚伯,一举一动,都要在规矩之内,不偏不私,才是保命之道。 “五爷该告诉夫人的,埋哥儿落井下石地告诉夫人,夫人可是会恨你的。”阿九在陆煊的身后,望着五爷看夫人马车的眼神,他心里疼五爷。 要是夫人求五爷放了时家大公子,五爷该如何抉择。 五爷爬到现在的位置有多难,他最清楚不过了。 忠诚伯,就是要对皇上忠心又诚敬。 陆煊喉管微动,没有说话,只觉得喉咙有些发苦。 人是他奉命抓来的,又瞒着不告诉他。 她若是恨……他不知道该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府门前的看门小厮见着自家七小姐的马车时,皆是一愣。 大公子出了事,老太太不让他们在新年期间报与七小姐知道,说新年多忌讳,七小姐初二回门拜年,才说她知道。 小厮忙下去为时闻竹打帘子,放脚凳。 “七小姐。” 时闻竹语气略带焦急,“祖母呢?” “老太太在家。”小厮看小姐神色着急,“小姐知道了?” “姑爷把大公子抓了,他让乌衣卫的人提前给他们递了信。” “老太太得了消息,急得不得了,二奶奶更是晕了过去。” 小厮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时闻竹哪有记得那么多,只捡重点听。 大堂兄是被巡按山东御史叶经选拔上来的,与其他九个考官一道出题监考。 如今被还在乌衣卫的诏狱,等候发落。 如若是另有官府审理,再定罪,那还有时间,若是皇上直接下旨降罪,那连敲登闻鼓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时候前头来了时家的二奶奶廖氏和廖妈妈。 廖氏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自从得知儿子的消息,她哭了两日,为儿子的事情寝食难安。 廖氏一上来便一把拉住时闻竹的手,哽咽道:“闻竹,你哥哥出事了,就在乌衣卫诏狱里。” 廖氏说着,泪如雨下,时闻竹也回握廖氏的手,给她顺顺后背,安慰道:“二伯母,您别急,慢慢说。” 现在廖氏身后的廖妈妈视线落在时闻竹娴静的身影上,听着夫人哽咽的声音,眼眶也跟着红了。 老太太拦着二夫人,不让二夫人立马把大公子的事情告诉七小姐,说夫家忌讳。 可这有什么忌讳的,大公子是七姑爷抓的,七小姐求七姑爷帮忙,大公子兴许就出来了。 廖氏擦了擦眼泪,哽着声音断断续续说来,她的眼里满是血丝,手是紧紧地握着时闻竹的手,“闻竹啊,你可求七姑爷救救你大哥了?” “你一定让姑爷救救你大哥,我们家会感激的。” “不管姑爷要多少银子,二伯母和你二伯父都愿意给的。” 时闻竹摇头,陆煊抓了大堂兄两日,都没有告诉她,可见陆煊对此事的态度。 廖氏当即变了脸色,甩掉时闻竹的手,哽着声音指责她哭诉。 “你嫁了伯爷,得了高枝栖息,你就心偏着陆家了是不是?” “我与你二伯,曾经是对你爹娘不好,可你大哥哥是最照顾你的,为你找学堂,也管过你的功课,他如今落了难了,你就这般狠心不管不问了吗?” 时闻竹听二伯母这般说,心一下沉了下去,闪过幼时的记忆。 父亲是祖母的第四个儿子,从小便过继出去,那边的养爹死了,养母再嫁,才回到时家,那时父亲已经十四岁了。 二伯是祖母的长子,她幼时听二伯骂过父亲。 是屁的兄弟,谁跟你是兄弟,过继出了,就是别人的儿子。 她那会还小,不明白二伯父怎么这般骂父亲,偏偏父亲一言不发。 还是母亲替父亲骂了去。 二伯母骂过她,所以她并不喜欢二伯母,但有时她又会拿那些哄小孩儿的糖果零嘴给她吃。 二伯母的声音接着响起,“乌衣卫那是什么地方呀,吃人不吐骨头,进去了,还能出来么?” 廖氏抓过她的手腕,生了一道道红痕,她的眼睛,周围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她。 时闻竹只觉得喉咙发紧,想要开口说一句,却很难开口,松了口气,才开口和缓地安慰,“二伯母,案子还未审理,他们不会对哥哥动刑的,哥哥会……” “没事的”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廖氏刺耳的声音便扑面喷来,此时的廖氏根本没有半分理智可言:“诏狱那是什么地方,其他府衙根本管不着它,律法在诏狱根本不管用,两日了,我的松儿肯定受了刑具的苦头,不知道是死是活?” “闻竹,你要是念着哥哥对你的好,你便求七姑爷放松儿出来。” 时闻竹闭了眼睛又睁开,哥哥的事来得太突然,她还在缓神中,二伯母又说她的不是,她的心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二伯母爱子心切,乱了理智,她能理解。 正是如此,二伯母才看不清此时的情形,与她是说不明的。 她收敛了情绪,瞧着二伯母的眼睛,她懂二伯母的心情,便柔声道:“二伯母,我都知道,哥哥的事,我也着急,但着急没用,得想办法解决不是吗。” “你先容我见见奶奶,奶奶兴许比我更有法子救哥哥呢。” 廖妈妈也劝着廖氏,廖氏才稍霁,让时闻竹去了老太太那儿。 老太太陪着老太爷从芝麻小官做到内阁学士,经历无数,自然见多识广,看得通透,定是比她与闻竹更有法子的。 “天爷呀,祖宗呀,求你保佑我松哥儿平安无事。” 廖氏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起来。 第48章我不是用来为时家谋利的物件 丫头打起门帘让时闻竹进去,祖母的侍女山婆迎上来,一脸的担忧,“七小姐,你竟这么快回来了,老太太方才还念着七小姐明儿回来拜年呢。” 时闻竹微垂眼帘,跨进内厅。 屋内服侍的丫头见着小姐近来,忙迎着她进了老太太的卧房。 王老太太在床上,身后靠着软枕,见着时闻竹进来,伸手便要她,“闻竹。” 时闻竹解了身上厚实的斗篷,给一旁的香菇,忙上前去,握住王老太太的手。 “奶奶。” 王老太太眸色泛红,脸色有些苍白,“奶奶是病了?可看过大夫了?” 王老太太拍了拍时闻竹的手,笑道:“奶奶没事,就是老了,身子不中用了。” 孙女的脸色,白净透着粉红,可见陆煊是待见她的。 只要陆煊喜欢闻竹,闻竹就能帮到她的大孙儿。 方才前院的事,嘴快的已经告诉她了。 闻竹还未说什么,廖氏便指着闻竹骂她狠心。 低头就瞧见孙女手腕上被廖氏掐的红印,廖氏的劲儿也太大了,竟一点都不顾她的孙女疼不疼。 但也不能怪廖氏着急,失了分寸,松哥儿是她的指望,她的心肝肉,为了松哥儿能读书出人头地,廖氏不止付出了多少。 爱子之情,疼儿之痛,总会叫一个母亲失去理智,情急疯狂。 时闻竹坐在边上,由着奶奶拉着她的手,奶奶用一种少有的温和怜爱的目光望着她,“是知道哥哥的事了?” 她想着等闻竹初二回来拜年的时候才与她说松哥儿的事。 毕竟昨日是除夕,总该让孙女过了好年。 换嫁一事,她知道孙女是无奈同意的,心里总憋着气,怪她们呢。 且说这事也不好,亲家老爷那边,会有怨言。 陆煊虽然抓了松哥儿,但他是奉命办事,身不由己,怪不得他。 时闻竹应声:“知道了。” 王老太太叹了气,又看时闻竹,“你哥哥是二伯母的命根子,你也别怪她会这样。” “她盼着你哥哥出人头地,付出半辈子心力栽培,如今出了事,难免心焦意乱,没了理智和章法。” “我晓得的。”时闻竹知道,一个母亲会为了孩子丧失理智,变得疯狂。 小时候,堂姐欺负她,母亲没有一味地让她忍让妥协,而是带着她到四伯母的院子去理论。 那时她便知道母亲柔弱的外表,也有刚强的一面。 只是母亲和四伯母吵架,把她吓哭了。 “你若能帮你哥哥,便帮帮你哥哥吧,他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王老太太有用一副慈爱的眼神看她时闻竹,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眼框越发红了起来,“乖孙女,你爹当年外放贺州做县令,你娘也跟着去,留下你在奶奶身边。” “松哥儿常陪你玩,教你识字算数,你练字的字帖还是松哥儿给你买的,你上的社学也是松哥儿给你找的。” “哥哥的好,你得记得不是?” 时闻竹听了这话,倒叫她红了眼眶。 其他兄弟姊妹不与她亲近,还欺负她,尤其是四伯家的哥哥姐姐。 爹娘不在身边,她心里委屈,也没人倾诉,她就是这么忍下来的。 大哥性子温和,对她很好,总陪她玩,照顾她。 她又怎么不知大哥对她的好? 她想帮大哥,但奶奶和二伯母,没一个冷静下来与她分析利害情由的。 这桩案子,与五年前应天府那桩乡试案不同,不是只惩戒涉案学子和出题考官那么简单。 这桩山东乡试案,乌衣卫抓的涉案官员是开朝以来最多的,且是由皇上下旨让乌衣卫去办的。 以往这类的文字狱案,都是由府台官员处理,何曾需要皇上过问。 这案子只会大,不会小。 王老太太眼神带着几分求时闻竹的意思,“闻竹,你便求求姑爷,这事是他办的,他会有办法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陆煊就算不看闻竹的面子,也会看着两家老太爷的情面上,帮着两分。 这便得看闻竹如何求姑爷了。 若闻竹求陆煊,陆煊高兴,说不定松哥儿就平安无事地出来。 可若是惹恼了陆煊,松哥儿就没有出来的希望了。 见闻竹只沉声不语,王老太太只当她心里还怪她,便又软了声音劝道:“闻竹,姑爷走到这个位置,是没有人能逼迫他娶妻的,他肯娶你,定是心里有你的。” “你便放下身段,求他一求吧。” 时闻竹喉咙似乎堵着一团棉花,气上不去,又下不来。 他们只要她求陆煊救大哥,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陆煊待她如何。 陆煊何曾把她当做妻子了! 陆煊若真对她有两分喜欢,便不会三番两次用那种话折辱她。 所做的交易,不过是因为他们各求所需罢了。 “陆煊不会帮的。”时闻竹看着奶奶这么求她,她心里也不好受。 王老太太眉眼一下便冷了下来,忍着气问她:“你是怪奶奶么,还是因为二伯父二伯母对你爹娘不好,你怨怪他们?” “可那些怨怪都过去了,难道要记一辈子么?” 闻竹爹被她与老头子过继出去,可这孩子回来都十四岁了,对谁都不亲,她哪里亲近的起来,母子关系淡薄得紧。 她其他儿子和这个儿子也不亲,大儿子更是不想认这个弟弟。 那句话,是伤透他的心了,所以他教闻竹记着那些过往。 时闻竹眸子默了默,才轻声:“奶奶,我爹娘不是四伯父四伯母。” “与堂兄堂姐们说,分家了,你的爷奶给我们家一堆空秕谷,叫花子都不要,我的孩子是自己养大的,不是爷爷奶奶养大的。” “奶奶。”时闻竹从床边站起来,“闻竹在你膝下长大,我至始至终认为,您对我与那些哥哥姐姐是一样的疼爱。” “我没有怪您,只是您当时问都不曾问我,是否愿意嫁陆煊,便与我爹娘拍板定下。” “我是个人啊,不是用来为时家谋利的物件。” 她来找奶奶,是希望奶奶能与分析哥哥这桩事,她们该如何救,如何做。 可奶奶如她老人家的年纪一般,糊涂不清,扯不到重点子上。 第49章可没人看得明白 王老太太听孩子不怪她,也不怪她伯父伯母,又开口道:“你既然不怨怪二伯二伯母,那你便帮帮他们!” 时闻竹觉得有些无力,舒了口气,便对王老太太道:“奶奶,你与二伯母什么时候冷静下来,能与我坐下来一同分析哥哥这案子的利害,我再过来。” 求陆煊帮忙,是个办法,但不是个好办法。 陆煊对这案子的心思如何,她不清楚。 贸然求他,被拒绝便罢了,若是表面答应,却暗中使绊子,那才麻烦。 完全信任他人,是大忌。 想与奶奶说道哥哥的案子,想来奶奶此时也听不进去,只会指责她怎么不帮哥哥。 奶奶跟着爷爷从小官夫人做饭内阁学士的夫人,是见过世面的,怎的还不会冷静思考。 从奶奶的院子出来,时闻竹吸了吸鼻子,这院里的风有些冷得刮人啊。 时闻竹去了母亲的院子。 屋檐下的夏淑清远远便见着时闻竹,脸上带笑,高兴地迎了上去。 “乖乖,前头的下人说你回来了,可叫娘好等。” 母亲的声音带喜,只有她这个女儿回来的欢喜。 “饿了吧,娘一早便让人蒸上你喜欢吃的桂花糕、海棠糕、芙蓉糕了,想着你明日回来拜年带回去,可巧你就回来了,那些糕点还热着呢。” 夏淑清拥着时闻竹入了堂屋,吩咐道:“煮碗姜枣汤过来,小姐吃了暖身驱寒。” 下人应诺,退下了忙活。 时闻竹笑得,细弯的黛眉舒展,眸子好些晶亮,去了堂屋,便温声细语地问:“娘,还怪我不?” 那日与母亲吵架,送了礼赔罪,却没上门与母亲道歉。 夏淑清闻言,赶紧道:“哪有当娘的会怪闺女的理儿,你送的那首饰,我可喜欢了。” 时闻竹笑了笑,买那首饰的钱也是母亲给她的私房钱,她攒下来的。 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烧着,时闻竹一进来便觉得热,暖裘换了下来。 夏淑清低低的笑道:“前几日,你爹与弟弟又气我了,我念叨你回来听我诉诉苦呢。” 时闻竹忙道:“您不怕我耳朵起茧子呀,爹和弟弟与你拌嘴置气,你直接让人拿棒子打他们出去就是了,没必要气着自己。” 母亲这年纪,这脾气,是从好年更到坏年,母亲看什么不顺眼就骂骂咧咧,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尽管女儿笑着,掩去了所有神情,不让她看出来,但她还是看出来了。 尘粒撒在从窗格透进来的阳光里,夏淑清轻按着女儿的肩膀坐下,下人端上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母亲为了她加了一块糕点,“乖乖,快吃吧,热乎着呢。” “你也别想那么多,娘现在有钱,吃穿用度不用看旁人脸色伸手去要,银子不够使了,跟娘说。” 陆家家大业大,人也多,打点起来要费不少银子。 她女儿现钱可能不够。 时闻竹神情落寞,低声叫夏淑清一声:“娘。” 夏淑清一看就明白,“奶奶和二伯母让你求姑爷救松哥儿了?” 时闻竹轻轻点头:“嗯。” 夏淑清神情敛了敛,“拿松哥儿对你有多好来说事儿的吧。” “哼,她们就知道知道你心肠软,拿旧情压你呢。” “松哥儿这事小不了,姑爷都只是听皇上的吩咐办事,管不管得了松哥儿的事都难说。” “皇上新封的忠诚伯要是徇私枉法被查出来,连累的可就是两家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明白,怪不得你几个伯伯只能当个九品芝麻官。” 夏淑清噙着笑看向时闻竹:“乖乖,别要有负担,咱们尽力就好。” 时闻竹顿了顿,唇边的话张口欲言,又依旧道:“好。” 夏淑清只留时闻竹吃了中饭,便让她回去了。 时闻竹还想等着父亲回来,与父亲说说哥哥的事。 “一窝的耗子,还能指着他变成猫啊。” 夏淑清对丈夫和那几个大伯子,摸得透透的。 “瞧着你爹斯文老实,其实跟你死去的爷一个德行,你二伯肯定会让你爹与说松哥儿的事。” “甭管你如何,你爹只会跟你横,跟你要结果,不会分析缘由的。” “回去吧,错开你爹和二伯,免得跟他们吵一场,累着你。” 出了时家,时闻竹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她看着白气缓缓上升,听着风声,心里越发沉重。 抬头看天,天色却变了,乌云压顶,昏昏暗暗的,风吹在脸上,却时冷得很。 二伯去打听消息去了,但二伯还不如二伯母,见了她,也只会与扯过往拉旧事谈感情,要她求陆煊救哥哥。 而不是把重心回到案子上,从案子的情况去想办法救人。 “小姐,去哪儿?”草菇低低地问,她觉得小姐此时不想回陆府。 时闻竹吩咐外头的小八,“去乌衣卫。” 马车缓行,驶向乌衣卫,陆煊除了秋和苑,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乌衣卫了。 乌衣卫离皇城那边不远,马车很快到了。 下了马车,瞧见乌衣卫的大门,时闻竹脚步顿了顿,神情微微惊颤。 乌衣卫总是有那么一股肃杀之气萦绕着的。 提裙摆上了台阶,守卫上来拦住她。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时闻竹知规矩,做了礼数,“我是指挥使的夫人,要见他,麻烦通报一声。” 陆煊知道时闻竹来找他,表露出来的神情却是在意料之中。 “五爷。”时闻竹行了礼数,“我要见哥哥。” 这桩山东乡试案,朝廷已经为涉案官员定下了罪名,率意为文,叛经讪上,诽谤朝廷,大不敬的重罪,只等开朝,便可问罪行刑。 她要见哥哥,把始末问清楚。 陆煊见她的神情,点头同意了,这点小事,他不会拒绝。 时闻松被还在诏狱西侧的牢房最里间,一踏入诏狱,时闻竹便闻到一股弥漫着的霉味。 牢门里的官员,昨日还是衣冠楚楚的人物,今日变成了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哥,哥。”时闻竹隔着牢门喊着时闻松。 “阿竹。”时闻松听声抬头,见是他的堂妹,起身走过去,瞧到一侧的陆煊,就知道是陆煊让阿竹进来的。 奶奶给他的来信说,阿竹出了点波折,不嫁陆埋,嫁陆煊了,具体缘由,奶奶没在信里说明。 第50章我帮不了 时闻竹见时闻松没有被乌衣卫的人施以刑罚,不安的心稍稍放下。 “哥,你把情况跟我说说?” 时闻松想让陆煊避到一旁,转眼看去时,陆煊却没了人影,“那日……” “我就与周大人他们九个一道出题,并不觉得这题目有什么不妥,到了上头,却说策题内含讥讪,丑虏餍饱只是对敌寇状态的客观描述,与皇上庙谟哪里矛盾了,这罪名定得……” 时闻松皱眉叹气,被抓的一路上,又在狱中待了两天,他想不明白,朝廷给他们的罪名,怎么看怎么像是断章取义、故意曲解来的。 …… 时闻竹了解了始末后,从诏狱出来,陆煊立在外头,听得她的动静,便转过身来。 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哥哥的案子……” 陆煊视线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继续说。 “皇上的态度如何?”时闻竹知道陆煊对她无意,拿他们的婚姻求他帮忙,最终的结果不过是说她无理取闹,为人怎生糊涂罢了。 陆煊倒是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求他帮忙的。 但她没有。 声音沉沉响起,“皇上动了怒。” 时闻竹的神情闪过两分黯然,“是么?” 她知道,皇上的态度,便是这桩案子的结果。 声音寂寂了半晌,陆煊瞧她不再开口,眉宇皱了皱,“你不想帮你哥哥?” 陆煊的眼神有些失望,难不成在她眼里,哥哥的命不足以让她低头求他么。 时闻竹怎么会不想帮哥哥,她的兄弟姊妹,除了小叔叔家的姐妹外,只有哥哥对她最好了。 过往种种,她都记得,她不是不知投桃报李的人。 “这案子,会把所有人命都要了去么?” 陆煊默了默,还是没有开口。 监临官御史叶经、提调官布政使陈选、参政张凤翀,监试官副使谈伦彦、潘恩施,参考荣王府指斥帝王这桩案子,死罪无疑了。 时闻松等这十个人,是出题刻文的考试官,罪名是叛经讪上,也法当重罪。 所有人难逃一死,这句话哽在他喉咙里打转,却说不出口。 “如果……”时闻竹神情一下暗淡下来,低低地问,“如果我求你,你会帮么?” 陆煊微微一愣,随后淡淡道:“你对这桩乡试案看得很透彻,知道皇上的态度便是结果。” “即便你闹着求我,也没有用。” 时闻竹垂眸,唇角不禁勾了勾,她猜得到这案子的结果,只是不死心地还想要问一问。 堂兄这是重罪,他不帮忙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与时家没有什么关系。 独善其身,是人之本性,也没错。 被拒绝了,时闻竹没有歇斯底里地纠缠,因为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用的事情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五爷,我不会闹,因为那是无用功。” 胡搅蛮缠地闹陆煊救哥哥,不过是徒惹他厌烦。 把自己变得如同奶奶那般。 得知结果,时闻竹没有话再问陆煊的了,从他身边错身出了乌衣卫大门。 天越发的黑压压了,兜头的风帽落下,寒风吹动她身上的斗篷,低头走去那边的马车。 陆煊怔怔看着街上越走越远的身影,斗篷裹着她小小的身子,那昏昏暗暗的光线笼着她,心似乎也跟着碎了。 那是她的哥哥,她很爱重这位哥哥的。 他希望她求他,哪怕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地求他。 那样他会觉得她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可她没有! 或许她觉得独善其身是人之本性,不肯向他开口。 正因她看得太过透彻,不肯做无谓的挣扎,所以清醒的痛苦。 香菇陪时闻竹回到秋和苑。 早间生的火盆,已经灭了很久了,屋子透着寒意,香菇忙着去生火盆。 火盆烧起来,暖黄的火光映着贵妃榻上的时闻竹,凝脂如玉的脸庞微微发红,是冷风吹的缘故。 香菇陪在她身边,一路上见小姐心事重重的,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小姐没有求五爷吗?” 时闻竹偏头看向香菇,神情认真地问:“香菇,你觉得我求他有用吗?” 香菇微愣,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姐,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香菇自是了解她的,即便她没有明说与陆煊的谈话,香菇也能猜到。 “我问五爷,五爷沉默了,涉案的官员只怕是难逃一死了,除非皇帝特旨,恩宥免死。” “可这桩案子,便是皇上下旨办的。” “求五爷也没用,皇上的旨意,谁能违抗呢,我便是明白这一点,才不做无用功。” “那就是结果已定了。”香菇叹道。 小姐只是个弱女子,哪有能力让皇上改变主意,即便是五爷,也得听从皇命。 “还未开朝,还未处刑,结果如何,谁说得准呢。” 时闻竹下了贵妃榻,穿上鞋子,“那周旷是崔表哥的舅舅,我们去京山侯府找崔表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定能想出办法来呢。” 才出了院子,便听到草菇回来的声音。 草菇道:“小姐,我去打听了,二夫人送了银票到乌衣卫,求五爷放了大公子,但二夫人让五爷给请出来了。” “阿九说,二夫人这是存心要害五爷,对我也没好脾气。” “这不是胡闹嘛,”时闻竹不禁眉峰皱起,“二伯母怎这般糊涂,去乌衣卫给陆煊送钱,岂不是要把陆煊惹恼么?” 陆煊才封爵,皇上便是要他的忠诚,二伯母给他送钱,求他徇私枉法,陆煊怎能不生气,把二伯母请出来,已经算是客气了。 但她能理解二伯母病急乱投医,若是她遇到这事,恐怕也会如此。 京山侯府离靖远侯府并不是很远,很快就到了。 京山侯府的看门小厮通报后,时闻竹便进了侯府。 京山侯崔元尚宪宗皇帝之女永康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姑父,与长公主有一子二女。 她的表哥,是京山侯的庶子,表哥的母亲与母亲是远房的表姐妹,姓周。 京山侯与表姨母周氏少时有过婚约的,因孝宗皇帝赐婚,京山侯成了驸马。 母亲说,京山侯念旧情,仍然愿意娶表姨母为妾。 第51章风骨再慢慢攒回来 京山侯为人如何,时闻竹不知。 但永康长公主却是极好的人。 待表姨母和崔表哥甚是亲厚,崔表哥亦是敬重永康长公主这位嫡母。 时闻竹入府,便见到雍容华贵的永康大长公主。 永康大长公主一身宝蓝色绣银色团凤的立领斜襟长衫,梳着干净利落的?髻,发间的首饰、头面、额帕,无一不透着贵气,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端庄贤淑。 “见过大长公主殿下。”时闻竹行礼。 永康大长公主颔首,微微一笑,“你表哥在院里呢,去吧。” 时闻竹点头,转身由下人引着去了找崔表哥。 “殿下,您怎么让她进来折腾呀。”永康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忍不住开口。 “这桩乡试案,言语指斥帝王,讪谤朝廷,是按死罪处置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案子翻不了身,再怎么折腾,到最后还不是一样。” 永康大长公主却眉眼弯弯笑道:“本宫规矩了一辈子,贤妻良母,不曾折腾妾室,不曾苛待庶子,过得死气沉沉的,也想看看年轻人是怎么折腾的。” 她为皇家公主,一生是享尽荣华富贵,但也被束缚在一方小天地之中,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顾及规矩。 她不知折腾二字怎么写,也想知道,折腾起来会如何。 “一因有一果,一因也有多果,不折腾,就只有等死的结果。” “年轻人有改变结果的勇气,有折腾的行动,这是好事啊。” 同学园。 时闻竹一入院子便见到表哥,他一身玄色带着藏蓝绢道袍子,里面便是白绫袄、白绫裤,外罩着褡护,腰间系着一条一面红色一面藏蓝的窄带儿,华华丽丽,又是可爱。 她与崔表哥年纪相仿,因是表亲,又是学社同窗,是一起顽皮长大的。 “表哥。” 崔表哥听得熟悉的声音,转身过来,便直接问她:“阿七,陆五爷给你支了什么招儿?” 阿七来找他,定是为了山东乡试案的事,那位时闻松时大表哥和他舅舅周旷被抓到了乌衣卫。 这两日,母亲哭红了眼睛,他求父亲想办法救他舅舅,但父亲也无能为力。 大哥崔凤徵在乌衣卫挂职,他托他照顾舅舅,舅舅没被上刑。 嫁到安昌伯府的姐姐崔云徵,她的丈夫是安昌伯钱惟圻,他又求姐姐姐夫打探消息,可都是徒劳。 那是死罪,除非皇上开恩,可这桩案子是皇上要求彻查的,皇上的态度便是结果。 他们只有等着开朝问斩这一天死路。 时闻竹摇头:“没有。” 崔表哥又问:“你求他了吗?” 时闻竹:“他说,那是死罪,我求他没用,表哥,你有什么办法么?” 崔表哥皱眉摇头。 时闻竹一下沉默下来,崔表哥也没办法。 崔表哥难掩脸上的失望,“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死了么?” 陆五爷对阿七说的,肯定是实话,他也没办法帮阿七。 原来英雄面对皇帝,也无能为力,何况他们这些小人物。 时闻竹无奈安慰道:“表哥,事还没到绝地,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崔表哥神情黯然,带着哭腔,“还有什么办法呀,我娘都说没办法了,只能等死了。” “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法子。”时闻竹看着崔表哥。 崔表哥一下抬起头,眼神发亮地看着表妹阿七,“什么法子?” 时闻竹继续说:“有些重案要案,犯人会趁未过堂时,向皇上请罪,或者向有司自辩,这桩山东乡试案的涉案官员二十人,可你看有哪个官员向请罪,或者自辩了?” 崔表哥神情一振,“是个法子,我去外祖家。” “多家请罪总比一家请罪好。”时闻竹打算派人回时家,让父亲与二伯说这事。 因为了解,知道他们只会一味拿亲情旧恩来说事,不听她说的,反而还会指责她数典忘祖,白眼狼之类的。 胡搅蛮缠若是有用,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事了。 崔表哥应下,“好,我去找他们,毕竟你是女子,行动多有不便,你等我消息。” 于是二人分头行事,崔表哥联络那些涉案官员家属,时闻竹则利用探视送饭的机会,把笔墨递进去。 打着让他们写书信给家人的幌子,让他们写请罪折子。 那位监临官御史叶经,却不愿意写请罪折子。 傲骨铮峥地看着时闻竹,似乎对她的举止很是不满。 时闻竹打量这叶经看着外边儒雅,实则心高气傲的中年男人。 “叶御史,您写吧。”时闻竹把纸笔给叶经递去。 叶经是山东乡试的监临官,负责整个山东乡试的事宜,自然也时这桩乡试案最主要的犯人,堂兄他们时出题刻文的考官,罪名比叶经更轻一些。 叶经要是写了请罪折子,陈明原委,真诚认罪,再好好悔过,多美言皇上几句。 兴许皇上看在他往日的功劳,会网开一面,让他从真犯死罪,改为杂犯死罪。 叶经的罪名减等,哥哥的罪名也能减等。 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叶经心高气傲地哼声,“投机倒把之徒,贪生怕死之辈,有失君子骨!” 山东乡试的题目,没有半点问题,他们也没有在乡试小录有任何的谤讪朝廷,语议继体之君不道。 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立身清白,行得正,不怕拿着魑魅魍魉。 时闻竹无奈,为了自己的哥哥,还是温声劝道:“您有君子骨,您不怕死,可您的家人呢,那些因这桩乡试案受牵连的官员呢,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二十个官员啊。” 在性命面前,这叶御史还彰显他的风骨,但风骨没有命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住性命,风骨再慢慢攒回来嘛。 可这位叶御史,仍旧是一副宁死不屈,坚守气节的模样。 “叶大人,我不管您了啊。”时闻竹转回来看时闻松,见他看着叶御史发愣。 “哥,写啊,难不成你真的想死?” 第52章竟是表兄,陆某失敬了 时闻竹的动向,陆煊从乌衣卫的暗卫处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位崔表哥,与时闻竹东奔西走,或是打探消息,亦或是设法让那些案犯向皇上写请罪折子。 他因时闻竹这两日与崔表哥走得近而负气,连秋和苑也不回去,住在乌衣卫的小院。 诏狱里传来的犯人哀嚎,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有时脑子里还会浮现时闻竹和崔表哥的身影。 她宁愿找崔表哥想对策,也不来找他。 陆煊此时正隐在乌衣卫屋檐下的暗影里,手指摩挲着大拇指上墨玉扳指,瞧着时闻竹从诏狱出来,只在时闻竹抬头撞见他时,才慢慢掀了掀眼皮。 崔表哥也在,就在时闻竹的身侧。 他模样清隽,瞧着与时闻竹差不多的年岁,可给人的感觉,却比陆埋好了不少。 难怪时闻竹,即使陆埋与她有婚约,那情分也不如与崔表哥的深厚。 表哥表妹,还是青梅竹马,难怪了。 李表哥,崔表哥,啧啧啧,可真多表哥呀。 “崔二少爷倒是肯真心实意陪着闻竹了。” 陆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乌衣卫长官审问犯人时特有的冷硬,眸光扫过崔表哥,落在穿得单薄的时闻竹身上。 她的指尖沾了墨渍,他暗中放时闻竹进诏狱,她却带着她那亲亲的崔表哥进去。 “只是送些饭菜而已,竟要劳烦崔二少爷亲自陪着内子送进去?” 崔表哥讪讪一笑,正想开口说话,却被陆煊那冷冽的眼神扫了回去。 陆煊走近时闻竹,自然而然地接过时闻竹手中的食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心,似乎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与占有欲。 转身把食盒给了身边的小厮阿九,接过阿九递来的斗篷。 “天气寒凉,”他将斗篷给她披上,轻轻地系上衣带,他高大的身躯把时闻竹娇小的身子罩住,替她挡着寒风,“要多穿些。这些事,不用旁人陪你去做。” 时闻竹挑眉看他,只觉得陆煊这模样好笑中藏着几分讽刺,惺惺作态给旁人看的。 “五爷说过,即便你闹着求我,也没有用,不是呢?” 陆煊垂下眸子看她,眼中翻涌着淡淡的情绪,片刻后才挤出一抹淡笑,语调里带着几分自嘲的醋意:“是,我是说过这话,可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地进诏狱吗?” 他声音顿住,拿出帕子,握着她洁柔的手,替她拭去指尖的墨迹,行止轻柔,仿佛有些暖意,与平时冷肃的样子大不相同。 “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但你行事谨慎,暗中可有不少人盯着这桩案子,你是案犯之妹,与外人有牵扯,难免让人从中做文章,连累你哥哥。” 崔表哥:“……” “在下不是外人,在下是阿七的哥哥。”崔表哥正色道,躬身行礼。 陆煊微微挑眉,明知故问道:“噢?哥哥,时家的儿郎,陆某倒是不知有崔二少爷这个哥哥。” 崔表哥神情讪讪,解释道:“在下是阿七的表哥,我母亲是阿七的姨母。” 陆煊变得谦谦君子,行为举止彬彬有礼,“竟是表兄,陆某失敬了,勿怪!” 崔表哥神情微微一愣,他觉得忠诚伯陆煊是知道他与阿七是表兄妹的。 这话分明就是故意逗他和阿七,心里偷着乐看好戏。 “没怪陆五爷,在下……” 陆煊的掌打出来,崔表哥侧身躲闪,雪地上留下因为他们打斗的痕迹。 陆煊是十二年前的武举探花,功夫自然了得,崔表哥的拳脚功夫在陆煊面前不堪一击,几招下来就被撂倒了。 阿九咧嘴,明目张胆地笑,但又没笑出声来。 管他什么崔表哥、李表哥的,在五爷面前,都是菜。 夫人是五爷是新婚妻子,崔表哥这都不知道。 没点分寸,又没眼力见,应该教训一下的。 陆煊抖了抖官袍上沾到的雪屑,“竟有些拳脚底子,可惜练得懒了。” 这两日,时闻竹与崔表哥东奔西走,累得够呛,但他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应该教训一下。 崔表哥被摔得不轻,疼感从尾椎蔓延上来,让他龇牙皱眉好一会儿,爬起来拍拍屁股的雪屑。 他此时莫名地觉得有些委屈,他就是和阿七表妹要救各自的亲人,怎么就被打了。 是他倒霉,还是新年里只有挨打的份儿。 陆煊的话,怎么听着都像是泛着老坛酸菜缸的酸味,酸溜溜的。 他和阿七也没得罪他呀! “我十五岁才习武,没练几年,自然不如陆五爷。” 白挨了一顿打,还不知道陆煊为什么要打他,偏偏与阿七一样怂,还不敢问。 “那食盒,我的。”崔表哥指着阿九手中的食盒,里头放着他们写的请罪折子。 阿九脸色沉沉,瞧了陆煊一眼,得了眼神示意,才将食盒递过去。 乌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只对皇上负责,他们借着探视的名义,暗中让那些案犯写请罪折子。 五爷不仅知道,还默许了此事的发生。 他们能那么顺利地写好请罪折子,是五爷把那边打点好了,所以才他们才没被发现。 夫人倒好,一个又一个的表哥陪着。 崔表哥抱好食盒,轻拍出两声响,“阿七,我走了。” 眼神示意时闻竹,他会办好接下来的事情。 时闻竹轻嗯。 崔表哥离开,时闻竹明显感觉到陆煊那才温和的气息陡然冷下来。 高大的人影忽然上前一步,那修长分明的手猛地扣住她下颌,用的力道有些大,让时闻竹动弹不得。 陆煊微微垂眸,那双琥珀色的眸深不见底,声音冷硬:“时闻竹,你已婚,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与外男走得近,合适吗?” 时闻竹被迫仰起脸,迎面对上陆煊如深潭般的眼,鼻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整个人似乎僵住,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他粗粝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她微红的下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你最好别让我听到什么不好听的流言蜚语,否则你我的约定作废。” 第53章让她尝尝,卑微低贱求人的滋味 从前有个大侄子陆埋,在眼前碍眼。 他找来温馨月,设计陆埋,才有陆埋与时闻竹渐渐离心。 陆埋娶了温馨月,他娶了时闻竹,皆大欢喜的事情。 时闻竹还未解开心结,还未放下陆埋,又来一个的崔表哥。 崔二少爷,京山侯的庶子,与时闻竹是表兄妹,又一同在社学念书,情分深厚可不是一星半点。 小时候一同逃课、爬树、掏鸟窝,老师惩罚,也相互维护对方,为对方顶罪遮掩。 时闻竹及笄礼时,崔表哥送了簪子、手镯、荷包等物什给她。 这些物什是男子送给女子的定情之物,一般不会有男子随意送女子这些东西。 崔二少爷是一早就存了不正当的心思的,比时闻竹爱上陆埋还要早。 他年至弱冠,还未娶妻,也未定亲,摆明了是还念着时闻竹。 若是没有与陆埋的这桩婚事,按照他那位岳母夏淑清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性子,时闻竹嫁的就是这个崔表哥。 一发冷就捏人下巴,礼貌吗你? 时闻竹心里腹诽,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不知道陆煊发什么神经。 她什么身份,已婚妇人,有夫之妇,她清楚的很。 她嫁了他,她也没想红杏出墙攀其他树枝。 陆煊是什么人,给他戴绿帽子,她可不敢想后果是什么。 她伸手握住陆煊捏她下巴的大手,用力推开。 陆煊羽睫微颤,眸色染上几分愠怒。 陆煊还是真是爱惜自己的名声,担心她红杏出墙,影响他的清白名声。 时闻竹解释道:“五爷,崔表哥不是外男,他是我的表哥,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妹。” 陆煊冷眉一竖,“怎么,他不是秋和苑以外的男人?” 时闻竹觉得深深的无力感,他的问题怎么这么刁钻奇葩,外男是这样论的吗? 偏偏他这么问,也没问错,崔表哥确实是秋和苑以外的男人。 崔表哥家在京山侯府! “是!”时闻竹累得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外头是光线冥冥的天色,室内也是暗暗的样子,烛台上点了灯,映着时闻竹略有些疲惫的脸。 父亲也差人来问她有没有求陆煊救哥哥,说奶奶骂她没心肝,二伯父二伯母也说冷血没良心,母亲说她的难处,又分析利害,可没人听得进去,连带着母亲也挨了骂。 父亲信中最后说,二伯父二伯母是长辈,你不能总记得小时候的事,二伯父二伯母还是很疼你的,小时候是可怜你没有爹娘教育,才管着你,多呵斥你几句,你幼时也顽劣,不听话,才想着打你几下,让你听话,你快些帮着他们救出松哥儿吧。 时闻竹烧掉信,唇边勾着冷冷的笑意。 他们又是只求她救哥哥,却不肯睁大眼睛认真看看这案子。 个个都是重罪,难逃一死,皇上的态度决定生死,求陆煊根本只是徒劳无功。 陆煊也只是臣子,不是神,违抗不了皇上的意思。 更何况那陆煊不是傻子,就算她用美色,用身体勾引他,他也不会色令智昏。 是高官厚俸,爵位荣耀,还是为了所谓的美色去徇私枉法,是个正常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母亲说的没错,劣根性这种东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掉的。 父亲对她这个女儿有爱是真的,但又爱的不是那么深。 他只知道问她要结果,却不会想母亲一样为他们分析厉害,如何想办法解决问题。 “还这么早便黑天了。”时妈妈瞧了外头的天色,把巾子拧干递给时闻竹,“小姐,擦擦脸吧,好睡些。” 时闻竹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巾子温热,很舒服。 时妈妈道:“为了松哥儿的事,七老爷和夫人吵了一架。” 夫人给七老爷说情况,说除非皇上开恩,松哥儿的重罪减等,才有活命的机会。 七老爷可不听这些,骂夫人把个女儿教成这样。 时闻竹接话:“父亲是觉得我对自己的哥哥不尽心,才迁怒母亲。” “我们时家在外人眼里,是一派和睦,互为倚仗的,可只有自己清楚,遇到大事,谁都指望不上,谁也靠不住。” “那些递上去的请罪折子,现在还没有消息,想是没有用了,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没到绝路,她不会放弃的。 …… “夫人从侯府里的小侧门出去的,瞧小八驾车的方向,是京山侯府。” 阿九话音刚落,就听见几案上传来一声瓷器轻响。 陆煊此时正倚在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红曳撒,眼角有青色,显然是没休息好所致。 这两日他两次入宫,一是向皇上汇报山东乡试案的事情,二是旁敲侧击试探皇上对此案的意思,想让皇上把此案移交刑部或大理寺。 乌衣卫管此案,皇上一道圣旨便可直接处置,可若刑部或者大理寺接手这案子,流程进行没有那么快,那便有多些时间来设法转圜此案。 陆煊听到阿九这两句话时,脸色骤沉,指尖捏着的茶盏重重搁在几上,茶水溅出少许。 阿九抬头时,正好对上陆煊满是寒意的目光。 都怪夫人,总是找崔表哥,不找五爷。 五爷虽然无法改变了皇上的心思,但可以想办法为那时家大公子争取些时间。 “她倒是稳得住,一招没用,便去找人商量第二招。”陆煊缓缓坐直了身子,身上的红曳撒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阿九也没想到五爷会因为夫人这么的冷。 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说话。 “无妨,无妨,”陆煊重复了一遍,眼睫微垂,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暗芒,“既然她喜欢找外男想办法,那不如让她尝尝,卑微低贱求人的滋味。” 阿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屋内已是一片漆黑。 烛火灭了。 是五爷泛着酸味,亲手抓灭的。 他只在夜色中,听到一声低低的冷笑。 五爷的话,让他有几分胆寒。 五爷想要的,是她求他吗? 第54章你不能那么没用 时闻竹整理屋里的物件,却在柜子顶看到一个小匣子,踮着脚拿了下来,发现是檀木做的,雕花雅致,匣子里的东西一看便知是重要的东西。 打开匣子,红绸布上放着一块玉佩,是和田玉镂空雕和合二仙玉佩,材质温润细腻,雕工精湛。 她上辈子也有一块透雕的和合二仙佩,价格不菲,是陆家下聘礼时送来的。 那时她想着要与陆埋琴瑟和鸣,所以一直戴着不离身。 她甚至到死还握着那块玉佩。 时闻竹低头看了看盒子中的那块和合二仙玉佩,神思有些飘忽,外头的草菇走进来,现在时闻竹的身旁,有些急色道:“小姐,二奶奶来了,说要见你。” 时闻竹皱眉,知道二伯母为何而来,好在她没再去陆煊面前。 这块玉佩,既然在秋和苑,那便是陆煊的东西。 才到正堂,就听见廖氏匆匆的步子声,迈入门来,是她那张憔悴的脸。 时闻竹上前扶了一把廖氏,让她坐下说话,眼神示意其他的丫头出去,只留时妈妈、香姑在屋里伺候,草菇守在门外。 她还未坐下,廖氏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盯着时闻竹,似乎含有几分水雾。 “闻竹,那日是二伯母不会说话,可二伯母是母亲,见着你哥哥在牢里受苦,怎能不心焦,乱了理智。” “闻竹,姑爷管着你哥哥这桩案子,你便同他说说情,帮帮你哥哥吧。” “只要能救你哥哥出来,不管多少银子,二伯母都是愿意花的。” “可我那日拿了银钱去求姑爷,姑爷他不收,还让人把我打发了出来。” “他是不是嫌少呀,二伯母不如你娘善经营,凑出的钱只有这些了。” “闻竹,你到底有没有求姑爷,姑爷是怎么说的,你倒是给句话啊。” 廖氏说着便哽咽起来,双眸越发泛红,水雾濡湿了细长的睫毛,用帕子擦了擦带泪的眼角,哭腔越发沉重起来。 “你哥哥是二伯母的命根子,二伯母是愿意拿命去换他的。” 时闻竹也揪着心,她知道二伯母的爱子心切,看向二伯母,温声道:“二伯母,我会想办法的,请你再等等,好吗?” “你想办法?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为了你哥哥求姑爷。” 廖氏的声音拔高,焦急质问时闻竹,“乌衣卫与一般的衙门不同,那是皇上直接管辖的,皇上想杀就杀,都不用走刑部和大理寺的流程。” “等你想办法,你哥哥早就死了,你要是心高气傲,为了面子,不肯求姑爷,那你带我去见姑爷,要我跪着磕头求他也好,要我全部家产,或者我这条命也罢。” 时闻竹的心感到无力,不由得闭了闭眸子,舒了口气,“二伯母,不是我不帮哥哥,实在是无能为力,求陆煊也没用,他帮不了我们。” 廖氏带着怒火看时闻竹:“陆时两家是姻亲,陆煊是你的丈夫,一家人自然会帮着一家人,是你没求他。” “你巴不得二伯母不好过,所以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哥哥死。” “陆煊管着这个案子,他一句话的事,他怎么会不帮忙?” 又是这样的乱智,事发至今,他们没有一个想与他好好商量救哥哥的事。 都只是指责她,埋怨她,骂她心狠冷血。 时闻竹看着廖氏:“二伯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哥哥这桩案子的罪名吗?” “率意为文,谤讪朝廷,语论继位之君不道,这是大不敬的死罪,按律论罪,便如荣王府指斥帝王的罪名。” “陆煊也说,皇上的态度便是结果,是难逃一死,哥哥在诏狱,没有受刑,是因为陆煊暗中照拂。” 时闻竹想得明白这些。 这两日虽然没见过陆煊,但从草菇打听回来的消息中可知。 这桩案子的涉案官员,没有一人被动了刑罚,能这么做的,只有陆煊这个乌衣卫指挥使。 陆煊帮不了她救犯了死罪的哥哥,但他看在两家姻亲的份上,让哥哥在狱中不受苦。 求帮不了忙的人帮忙,不过是在做无用功,浪费时间。 廖氏的面容陡然失色,不可置信的话传入耳中,怔怔地看着时闻竹。 她从片刻的怔愣失神中回过来,眼眸紧紧地看着时闻竹,“不可能,那不过是一桩普通的文字案狱。” “最严重的判罚,也不过如靖嘉十六年那桩应天府乡试案,考生剥夺功名,主考官革职,监临官御史降阶处置。” 时闻竹喉咙泛苦,哑声道:“二伯母,只有你心善想救哥哥,难道我就狠心不想救哥哥吗?” 话一出口,时闻竹便想到二伯母是长辈,她不该用这般语气,同一个长辈说。 人们总说,母亲是可以为了孩子失去理智的。 二伯母只是个为了救儿子而奔波的苦命母亲。 她计较什么。 便又和缓了语气,“二伯母,您再等等,我有法子帮哥哥的,需要些时间。” 见时闻松推三阻四,不救他儿子,廖氏愣愣地看着时闻竹,那双红血丝的眼睛浸在失望中。 “你不能那么没用,你是我唯一可以指望能救松哥儿的呀。” “我只能指望你救松哥儿了呀!” 廖氏从椅子上起来,直起身子,眼底有怒意和不满,“你要是有用些,求着姑爷,我的松哥儿早就出来了 “你与那大侄子陆埋谈婚论嫁,情意绵绵,陆煊都还愿意娶你,不嫌弃你名声不好,可见是喜欢你的。” “他对你有这份心在,你不能不利用呀。” 廖氏拿出身上的那一包银票,塞到时闻竹手里,低声求道:“好侄女,这是二伯母所有的钱了,你便帮帮你哥哥吧。” “没有哪个母亲是想看着儿子死的,求你救救哥哥,哥哥对你也是很好的。” 廖氏泣不成声,哀声苦求。 “陆煊他帮不了,求他没用。”时闻竹摇头,心累无奈的很。 廖氏的眼里马上生出愤怒,一把夺回塞到时闻竹手里的那包银票,恶狠狠道:“狠心的东西,白眼狼,不得好死!” 骂完,便转身走出了秋和苑,是她儿子的救命钱,只能给救她儿子的人。 时闻松身侧的时妈妈和香姑,看着廖氏如此拿陆埋戳小姐的痛处,心疼地看向时闻竹。 第55章只有软烂如泥浆,涂墙才美观 小姐这几日一直为大公子的事情东奔西走,想方设法。 明知道大公子这个罪名是死罪,很难转还生机,却还是不肯放弃。 不就是想救大公子,想着大公子对她的好。 廖氏还这般说小姐,小姐心里不知有多疼。 小姐已经做得够好了,可他们都看不见,只会一味地指责小姐心狠冷血。 小姐给他们分析大公子案件的情况,可他们没一个听得见,只一味地逼着小姐求五爷救人。 如果求五爷能救大公子,小姐早就求了,小姐只是不想做无用功。 香菇看着神情落寞的小姐,心里泛着疼,“小姐委屈,小姐也难过呀。” 时闻竹眼底泛着淡淡的青,他也几日未睡好觉,二伯母这么一说,脸色也被气得泛白,手撑了一把椅子把手稳住身子。 时妈妈端上来的茶在案上,因他撑一把椅子,晃了晃,白雾漫腾,那温热的茶水似乎把她的心烫疼了。 她小时候确实不喜欢二伯母,但也会因为她偶尔拿糖果哄她,而把曾经的那些不开心忘了,不去计较。 她求她救哥哥,却又拿陆埋戳她痛处,指责她没用。 不知道利用丈夫,帮她救哥哥。 时闻竹稳了稳心神,侧头看,香菇难过的脸色,低声道:“只要不是没了命,我就不委屈。” “我会有办法救哥哥的。” 时闻竹敛了敛神情,便又急步往外出。 香菇草菇紧跟上,“少夫人又去哪?” 小姐这里没休息好,一瞧便知她累。 时闻竹出了秋和苑大门,左顾右看,游廊没有二伯母的身影,心中便知道。 二伯母定是去春和苑找老侯爷去了。 她赶忙去春和苑。 她得劝住二伯母,不然陆家彻底把时家当做仇人了,在陆家也会更难做人。 拿钱让老侯爷帮忙,老侯爷不会答应,还会把时家诋毁得体无完肤。 游廊暗角的阿九告知时家二奶奶,老侯爷在春和苑,又给她指了去春和苑的路。 看着时家二奶奶和夫人都去了春和苑,才步履匆匆赶到在暗处偷看的五爷处,又把看到的情况禀报给他。 阿九皱眉道:“五爷,时家二奶奶拿着那一兜银票去春和苑求老侯爷了,夫人也跟着去了。” “依着老侯爷的性子,是不会答应的,还会羞辱人。” “老侯爷不仅会把时家二奶奶羞辱一顿,还会指责呵斥夫人,您忍心看老侯爷欺负夫人吗?” 陆煊倚在卧房的西窗口,那一株山茶花开得浓艳,万重青碧藏着点点朱红。 正好有一朵山茶花不拖泥带水地坠落,坠落时带着整个花朵的重量,“啪”的一声打在地上,那个声音是最清脆的断舍离。 陆煊指着地上掉落的茶花,淡淡道:“知道茶花为何会整朵坠落吗?” “因为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把自己重重摔向大地,然后,碎成一堆烂泥。” “只有软烂如泥浆,你才能用它涂墙,那墙面才美观。” 时闻松不会主动求他帮忙,他只能让她如茶花那般重重坠地,摔成烂泥,她才会求着他来涂墙。 陆煊这话,让阿九听得毛骨一悚,自觉地对陆煊退避三舍。 想要帮夫人的忙,五爷直接与夫人说就是了。 还要做局引夫人到老侯爷处受辱。 只为了让夫人明白,求任何人都是绝境,求他才是希望。 五爷对夫人的情爱,还真是与众不同。 时闻松再次踏进春和苑,上辈子的那些回忆交织而来,让她心不觉一颤。 定住心神,走进春和苑,却还是慢了一步。 才到春和苑正堂门口,二伯母那包银票飞出来,伴随着老侯爷带着怒气的声音。 “时二奶奶,你竟用这些钱财来贿赂本侯,是要利用陆时两家的情谊逼本侯儿子徇私枉法不成?” “我儿是皇上宠臣,又蒙皇恩封爵忠诚伯,立身清正,你三番两次拿钱让我儿难堪,你是何居心?” 时闻竹疲惫的脸色,在院里光光一片的枝丫下,显得越发清白, 廖氏来求老侯爷,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陆煊是老侯爷最有出息的儿子,陆家两爵,有一爵是陆煊挣来的,如今陆煊深得皇上器重,陆家的荣光只会越来越盛。 廖氏拿钱求老侯爷,老侯爷只会觉得时家一心要为难陆家,是不会答应帮时家的。 闭眸敛了敛情绪,时闻竹这才迈步进正堂。 主位上首坐着的老侯爷那张脸,果然是阴沉。 二伯母廖氏站老侯爷右侧的下首,脸色惊慌,一堂寂静,视线移到出入正堂的时闻竹身上。 沈氏和陆埋也在场,见着时闻竹,眉眼带笑,似乎等着看好戏。 老侯爷见着那由未来孙媳妇升为儿媳妇的时闻竹,抬头一拍,案上的茶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老侯爷瞪着时闻竹怒喝:“怪不得埋哥儿宁愿喜欢个卖花女,也不愿要你,你竟是个事儿精,才进门,便给陆家和我儿搞出这么麻烦来。” “我儿多有前途,你不思做个贤内助,反倒任由你二伯母作妖,早知践诺婚约娶了你会如此,老夫当初宁愿做个恶人。” 时家二奶奶,那兜子银票看着约莫有两三万两银子。 他是真的想要那兜子银票,这样春和苑一年的吃喝都不用愁了。 可他不能收。 收了便是收受贿赂,一旦让人知道,侯府的爵位都会被剥夺。 陆家的侯爵是他的父亲挣来的,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春和苑花销需要用的银子,只能再另想办法。 首座上的沈氏挑眉得意看时闻竹,“五弟妹,你才做陆家的媳妇,不事事为着陆家着想倒也罢了,还帮着外人作践陆家的名声和脸面,你真是糊涂!” 沈氏上辈子是她婆婆,每次让她站规矩都拿老侯爷看不惯她的举止压她。 说老侯爷最是疼爱陆埋,可有你在,老侯爷近日少爱陆埋了,你得改变自己,让老侯爷满意了,你们两口子的日子才好过。 她竟然傻乎乎地信了。 第56章庶出的身份,有什么好叫嚣的? 为此,她除了孝顺好老侯爷,还要侍奉好沈氏,照顾好陆埋,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现在陆埋娶了卖花女,没能攀附严家高枝平步青云,沈氏自然恨她。 在他们眼里,她由嫁陆埋换嫁陆煊,是她高攀了,捡了大馅饼,所有是个人都敢指责她,不把她放在眼里,没有半点尊重,肆意践踏她尊严。 从前她痴蠢,傻傻的忍受,只为了家宅和睦,相安无事。 隐忍委屈,步步退让,任他们用自己的嫁妆也不说一个不字。 换来是他们踩着自己的尸骨平步青云。 时闻竹抬头看沈氏,挺立得笔直,不会如上辈子那般唯唯诺诺,回怼沈氏:“大嫂嫂说的什么话,什么态度,我虽嫁给陆煊,可也没有拿我哥哥的事麻烦过陆煊。” “但是大嫂嫂,你们春和苑享受着侯府最好的吃穿用度,比世子和五爷六爷都好,你还挪用侯府的银钱养你沈家,沈舅爷的事,也是侯府替你沈家遮掩的。” “这么的多事,可真是个事儿精。老侯爷当年就该做个恶人,回绝了沈家这门亲。” 上辈子的沈氏,偶尔会与她聊家常,这些事便是沈氏说的。 沈氏神情微愣,平时一声不响的时闻竹却是个牙尖嘴利的刺头,她为长嫂,她是个小,却如此顶她。 她虽是庶长子的媳妇,但在府里的地位可不低,那世子夫人云熙柔都得敬她三分。 时闻竹当着众人的面,用老侯爷骂他的话骂她,让她面子顿时没了,脸色难看至极。 她也不知时闻竹是从哪知道这些事情的。 她恨声忍下难堪,手里的帕子恨不得绞破了,嘴上却忍了几分,“我的事,何须你来提,你二伯母去乌衣卫,拿你哥哥的事为难五弟,这便是你给陆家带来的麻烦。” 老侯爷此时也脸色沉沉:“陆家待你时家不薄啊,你让你二伯母来找我儿麻烦,让我陆家为你时家徇私枉法,你是要害我陆家失了侯爵与伯爵,变为庶民吗?” 老侯爷是长辈,不比沈氏这个平辈,可以说重话回怼。 时闻松敛了敛情绪,面上带着两分恭敬,行了作为晚辈的礼数,语气如平常一般道:“父亲。” “陆家并未答应时家,所以,哪来的要害陆家?” “山东乡试案,所有的涉案官员,皇上的意思便是结果,不是五爷能救得了的,儿媳明白这一点,所以儿媳不会麻烦五爷。” “我二伯母救子心切,请陆家救我哥哥,礼数周到,陆家帮不了,直说就是了,何须如此羞辱人呢。” “且说了,二伯母也没有大吵大闹,打扰陆家安宁,她只是不该拿钱求陆家,不应该得陆家如此羞辱。” 这是在打她时家的脸。 老侯爷听得这话,脑子一沉。 他知道,时闻竹这话说得不错。 他不想帮,大可以像儿子那般,把廖氏请出侯府,而不是把那一兜银票砸出去羞辱人。 廖氏求他,也是礼节周到,言语恳切,没有半点逼迫。 可现在的时家,今时不同往日了。 时家老太爷病故,时家老太太有五子,一子三八货,其他四子也都不大成器,只是个微末小官,即使那些孙字辈,除了那时闻松有些出息,其他人,不过尔尔。 陆家有两爵,如日中天,且还会蒸蒸日上,时家的门槛哪里比得上陆家,何须放在眼里。 且时闻竹一进门说的这番话,不仅没半点敬重大嫂,也暗讽他这个公爹,是该在言语上打压她一番,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沈氏为长嫂,说那些话也只是让你规矩些,毕竟你是陆家媳,要是总想着用陆家权势帮着外头,那还有规矩吗?” 身侧的廖氏见着这一幕,眸色微动,看向时闻松。 这时候她才知道,嫁进陆家的侄女也不好过。 那沈氏摆大嫂的款,抓住时机就在言语上对时闻竹冷嘲热讽。 而老侯爷,疼爱庶长子,那沈氏也是爱屋及乌,所以只一味偏帮沈氏,斥责时闻竹,在言语上打压。 看了这一场,她也彻底明白过来,谤讪朝廷,议论继位之君不道,本身就是大罪。 陆煊帮不了,求老侯爷也没有用。 可笑她此刻才想得明白。 不是侄女狠心不想帮,实在是她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侄女才嫁进来,陆家人便如此待她,经今日这事,陆家人对她岂不是更不好了? 真怪她脑子糊涂! “我倒是见你沈家没什么规矩。”廖氏横眉看沈氏。 老侯爷是长辈,她骂不得,但沈氏这个贱蹄子她骂得。 自家人可以欺负自家人,但不能让外家人欺负了去。 “老侯爷说了,要是总想着用陆家权势帮着外头,那还有规矩吗?” “你挪夫家的钱去养娘家,又用夫家的势去救沈家。”廖氏转头看老侯爷,故意问道:“老侯爷,您儿媳这么做合适吗?有规矩吗?” 老侯爷一噎,瞪廖氏一眼,脸色沉沉,好半晌没说话。 廖氏用他的话回击他,他哑口无言。 “你……”沈氏气急,指着廖氏。 廖氏此时神气十足地在椅子坐下,端着那茶盏,轻摔桌面,茶汤晃出桌面。 睨视沈氏,哼声道:“你可真是个没规矩的,时家与陆家是姻亲,我与老侯爷说话,你插什么嘴,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沈家教不会你,陆家可都是好规矩,还教不会你吗?” 这下连老侯爷的脸都黑如刷漆。 廖氏这话不仅是冷嘲沈家,更是暗讽陆家。 毕竟方才他的举动,是没半点规矩可言的。 沈氏语噎,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廖氏的伶牙俐齿,更甚时闻竹。 原本借着公爹的话头,以长嫂的身份压一压时闻竹,哪成想廖氏也不是好惹的。 那话骂的比公爹和她骂的还要难听,字字句句都在说陆家和沈家没规矩。 公爹的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廖氏瞧着他们脸色铁青,却还不肯罢休,抬头就对着上头的老侯爷弯唇呵笑:“老侯爷。” “我时家老太爷过世后,时家是不如从前了,但也没得让人这么欺负的。” “我时家的女儿,个个都是用心教养,读书明理守规矩,不似有些人家养儿子,知道自己儿子有婚约,还纵容儿子养外室,珠胎暗结,攀附贵家小姐。” “这些没脸没皮的事,我时家是做不出来的。” “我时家女儿是嫡出,庶出的身份,有什么好叫嚣的?” 第57章如今,这份愧疚也没有了 廖氏接过草菇捡回来的那兜子银票,回眸看着那二人黑沉沉的脸色,便又软了声音,“说到底,是我不该来求陆家,不干闻竹的事。” “老侯爷,您是长辈,断不会与晚辈计较的,我便告辞了。” “闻竹,送送我。” 时闻竹送廖氏出了侯府大门。 廖氏下了台阶,瞧着时闻竹,温声道:“二伯母只想着救你哥哥,没看清这桩案子的背后是皇上的意思,也没想你的难处。” “别怪你二伯母。” “你哥哥兴许就是这样的命,好端端的他出这样的题做什么,妄害了自己的命。” 说着,廖氏泛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擦眼泪,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死,她做不到。 二伯母对老侯爷和沈氏冷嘲热讽时,倒让时闻竹想起了二伯母在秋和苑骂她的话。 乌衣卫不同于一般的衙门,直接听命于皇上,办案子不用走刑部和大理寺的流程。 如果这桩案子由刑部或大理寺接管,走流程要费不少的时间,那她便还有时间找证据翻案。 那她便要想办法把这桩案子从乌衣卫转移到刑部或大理寺。 可她无权无势,根本没法把这桩案子转移到刑部或大理寺。 想想,只有陆煊才可能帮得了她。 廖氏轻轻拍了时闻竹的手,辞别后,上了马车离开。 马车远去,时闻竹才收回视线,不由得叹了口气。 今日这桩事过后,老侯爷看她会越发不顺眼,她与沈氏之间的仇恨也会越来越深。 在陆家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时妈妈在一旁惋惜,大公子不到四十岁,年纪还这么轻,“过一段时间,便开朝了,大公子的时间不多了。” 时闻松看着时妈妈,“只要没到行刑的那天,就还有机会。” 时妈妈见小姐神情认真,眼睛不由得一亮,“小姐是有办法了?” 时闻竹轻轻点头,“刑部或大理寺接管山东乡试案,只要找到了证据,就有机会免除死罪。” 两个菇和时妈妈不由得一喜,“小姐,你有办法,方才怎的不与二奶奶说呢。” 二奶奶神情落寞,失望地离开,看的怪可怜的。 时闻竹叹了口气,细长的黛眉微蹙,“这个方法还得求五爷,若求不成,二伯母岂不空欢喜一场。” “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是最绝望的!” ...... 沈氏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石闻竹。 沈氏一身玉白色暗纹的对襟披风,衣缘绣着滚有金线的云纹,里头是一件绛红色百花蔓草纹的立领斜襟长衫。 领子子母扣挂着压襟,是一串嵌宝石镶玉金坠领,梳着牡丹头,青绿的翡翠耳坠,显得她很是华贵。 沈氏就这般眼神冷冷地看着她,恨不得杀了她。 今日她受此侮辱,这笔账自然是要记到石闻竹这个贱人身上的。 沈氏只是这样的看着时闻竹,好一阵没吐出半个字。 当初,前代老侯爷与时家老太爷约为婚姻,她哄着埋哥儿的亲祖母,陆灶的亲娘桂姨娘,让桂姨娘去与当时还是世子的老侯爷劝说前代老侯爷,这才定下埋哥儿与时闻竹的婚约。 陆灶是庶子,没有承袭爵位的可能,加之他本人又没有什么出息。埋哥儿只是庶子的嫡子,要么娶低层官员的嫡女为妻,要么娶中层官员的庶出女儿为妻。 这样没有助力的婚姻,根本帮不了埋哥儿。 她盯上前代老侯爷与石家老太爷定下的这桩婚姻,想方设法让埋哥儿去履行这桩婚约。 那时的石家老太爷入内阁,地位仅次于首辅和次辅,在内阁左右逢源,且石闻竹的外祖还是当时的首辅,对埋哥儿日后的前程大有裨益。 那石闻竹肖其母,生得明丽花锦,与埋哥儿也称得上一对璧人。 定下这桩婚约后,她也三番两次打发人送东西到时家给时闻竹,就是讨好时闻竹,只要时闻竹一心想着埋哥儿,埋哥儿日后的前程有时闻竹和时家帮衬,并不会比其他三院差。 谁知时家老太爷一朝病故,她的谋算全部落了空,时闻竹成了个没用的人。 埋哥儿要娶的女人,必是要对他有用的,时闻竹既然没用,那这桩婚姻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偏偏时闻竹有这么好的运气,撇下了她的埋哥儿,转头就得了陆煊这个高枝,这般年少的忠诚伯夫人,一品的命妇,可是风光得很呐。 想想她的埋哥儿,娶个卖花女,还有个出身低贱的孙子,前程无望,要被秋和苑压一辈子,她怎么能忍。 但她也只能用名声来攻击时闻竹,弯唇冷笑道:“时闻竹,一女不嫁二夫,你还有些羞耻心吗?” 时闻竹哼笑,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沈氏,眼神变得冰寒,“除了擅长伪装和利用他人,便是用言语攻击人吗?” “那你这三板斧,还不如程咬金。” 跟这种人说话是费唇舌,浪费时间。 说罢这两句,时闻竹转身离开。 时闻竹走后,沈氏身侧的陆埋才开口说话。 “母亲,你理她干什么,没得累了自己。” 时闻竹与他在一块时,呆呆笨笨,木讷无趣,哪有像今日这般牙尖嘴利。 把祖父与母亲气得脸色如刷漆。 果然是狗仗人势。 叔父也是,也不管管,由着她仗势欺狗。 沈氏看了陆埋一眼,“时家老太爷要是不作死,你娶了时闻竹,一样前程似锦。” 时家老太爷爱喝酒,爱吃狗肉,生生把自己作出了一堆病,七十多岁就死了,还那么年轻。 他该等埋哥儿娶了时闻竹,有了好前程后,再死也不迟。 偏偏这么没良心。 陆埋也是一怔。 母亲越发爱说尖酸刻薄的话了。 但母亲是爱子情切,时闻竹今日着实不算好态度,对母亲这个长嫂没半点敬重。 他原本对时闻竹还有些愧疚之情,觉得在婚约存续期间,他找了外室,又和颜小姐纠缠,又想着毁她名声摆脱这桩婚约,是他对不住她。 如今,这份愧疚没有了。 这些情就是被如此作践没的。 时闻竹对他们不仁,日后就别怪他们对她不义。 第58章不请了,夫人爱吹冷风。 沈氏道:“她这般顶撞我这个长嫂,来日…哼,有她好果子吃的。” 陆埋经过祖父寿宴之事只想按照母亲的希望完成事情,不想生那么多的事,“罢了,母亲,做好春和苑的事便是了。” 沈氏急道:“罢了?怎么可能就罢了,我与她不罢不休。” 陆埋便道:“母亲,原也是我们对不住时闻竹,再这么闹下去,可真就要怨恨到死了。” 沈氏睨视他道:“埋儿,你不死,便是时闻竹死。” 陆埋无奈叹息:“真闹到至死方休的地步吗?” 听到温馨月肚里孩子的动静,他的心渐渐地软了不少。 由母亲生下来的孩子,便是母亲的心头肉,若是被人如此欺负,也会心疼。 对时闻竹没了愧疚之情,他也不想与她斗到底。 沈氏就道:“来了这个头,是没个休止的了。” 陆埋无奈地点头,母亲要斗,便让她去斗,反正他无所谓,不插手。 时闻竹让人套了车,小八赶车去乌衣卫。 时闻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喉咙干痒,不由得咳了两声。 手里捂着包了绸布的暖手炉,暖了手,却没不暖脚,袜子太薄,脚冷得紧。 草菇问她:“袜子这么厚了,小姐还冷吗?” 小姐厚裤子厚袜子,脚还抖。 “不冷。”时闻竹摇头,仿佛穿得这么厚喊冷是件丢人的事。 陆煊还未到乌衣卫,时闻竹在不远处等。 过了半晌,一旁的草菇轻推了眯眼打盹的时闻竹,低声道:“小姐,五爷,五爷的马车。” 五爷有一段时间是乘马车上朝的,她认得五爷的马车。 五爷上朝早,小姐没那么早起,所以没见过五爷的马车。 小八掀起帘子,冷风灌进来,时闻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草菇扶他下马车。 前头马车的车夫是阿九,比她的小八小一号。 那只手白如美玉,指节修长,很是好看,扶着车沿气度雍容地下来。 与陆煊同处秋和苑有一段日子了,怎么没发现他的手这么白? 一身绯袍勾勒出对方挺拔颀长的身形,如拔地而起的修竹,束起来的鬓发如墨,眉目俊朗,肤色白皙,在此时的天色仿佛美如冠玉。 若不看他武人的身份,只论容貌与气度,可真是个温其如玉,乱我心曲的贵公子。 胸前的补子绣虎豹纹,腰束金花带。 可他是乌衣卫指挥使,杀人如麻,光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后怕 陆煊身边除了阿九这个小厮,还有几名亲随,时闻竹不曾见过,但想来是顺着阿九往下排的,阿十,十一,十二…… 天色寒冷,阿九把暖炉给陆煊,又拿了一件玄狐氅衣给他披上,那颀长的身形,阿九披氅衣有些费劲。 “五爷。”时闻竹大着胆子往他身边走过去,轻声换了一声,行了礼数。 陆煊在她眼前,仿佛透着一片冷清寒冰。 陆煊抬眼看她,似乎是在这里意外见到她的。 陆煊身侧的随从,向时闻竹微微作揖。 陆煊轻轻抬手,身后的随从便各自退去,只留阿九在一旁。 此时的风冷冽,她上身穿的单薄,那百褶裙的裙摆随风轻翻,如粉如雪的容华上泛着几分如玉般的温润,小巧的鼻头被风吹红了,清润的杏眸看着他,含着忐忑与期望。 绒毛袖口伸出的那双素手,是皓腕凝霜雪。 他的眼眸只略略看了她一眼,不点头回应她,便转身往乌衣卫里去。 她是来求他的,可她的脸上看着没有半点诚意。 他此时不想为她停留,霜风冷冽清寒,乌衣卫里比较暖和。 见五爷这态度,阿九便知五爷还不想见夫人,要晾一晾夫人吹冷风,便上前挡在时闻竹身前,不允她再上前一步。 “夫人,五爷尚有公务要忙,您先回去吧。” 五爷为夫人花尽开销,恨不得把所有好的绫罗绸缎都买给夫人,夫人却在洞房花烛夜念着春和苑那位陆郎。 把五爷逼去书房,又用那乌鸡汤敷衍五爷,五爷生气,便要晾一晾夫人,让夫人知道五爷不是那么好哄的。 阿九在身前挡住了视线,直到那个门里没了陆颀长的身影。 时闻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涩。 陆煊知道她来找他是为了山东乡试案一事。 所以不想见她。 “阿九……” 阿九神情冷淡地打断她的话,朝她作揖,“夫人,小人先去忙了,您请便。” “小姐……”香姑不禁目光微垂,握住小姐微寒的手,五爷这是见也不肯见小姐了么。 时闻竹叹了口气,轻拍了拍香姑的手,轻声道:“无妨,求人办事没那么容易,总是要等一等的。” 阿九进了乌衣卫,余光瞥见夫人与草菇在外头等,但五爷没让夫人进来,他也不敢贸然请夫人。 五爷的脚步顿在廊下。 阿九没有想到五爷会停下步子的,看着五爷清寒的脸色,攥紧双手低声问道:“五爷,要不小人把夫人请进来?” 陆煊瞥了他一眼,神情依旧清冷。 “小人不请了,夫人爱吹冷风。”阿九讪笑道。 五爷每次都只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猜。 时闻竹爱熏香,那衣服上透着股清淡雅致的香味,扑入鼻端,令陆煊觉得很舒服。 她出门便在马车上烧着火盆,又穿那么厚实,冷不着她的,便让她在外头等一等。 求人若是轻轻松松,那便不叫求人。 阿九跟随陆煊去了乌衣卫的案牍房。 五爷是乌衣卫指挥使,总揽全卫,乌衣卫副手指挥同知王左老大人年前致仕,新任指挥同知皇上还未任命下来,五爷需要处理的各种繁杂事务便更多了。 这天大寒,砚台冰坚,手指不都可屈伸,阿九用力揉了揉手指,才为陆煊研墨,铺纸润笔。 陆煊提笔写了折子,阿九无意中瞥见折子上的名字,不禁好奇问道:“沈年大人,他是文官,推荐他为乌衣卫南衙北司的镇抚使。” “五爷,这合适么?” 第59章是夫人求着见五爷 他作为五爷最得力的小厮和马夫,自然是有点子能耐的。 对有些才华的官宦或文人雅士,阿九如数家珍。 这位沈年沈大人,字纯卿,比五爷年长三岁十一个月多四天,靖嘉十五年的进士,授官溧阳知县,清正廉洁。靖嘉十八年,转任茌平县令,因为持正不阿而得罪山东按察御史。 乌衣卫南衙北司镇抚使历来都是由乌衣卫十四个千户中能力最出众的担任,而这位沈大人是真真切切的文官。 五爷向皇上举荐沈大人为乌衣卫镇抚使,实在让他想不通。 陆煊把干后的折子递给阿九,“直言敢谏之臣,于权臣不利,于朝廷则大利也。” “沈纯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推荐入乌衣卫,再合适不过。” “那帮千户,也需要人管管,他们不止需要忠君,更要修身律己。” 阿九懂自家五爷为皇上尽忠的心思,但这位沈大人自负狂直,就算五爷赏识他,推荐入乌衣卫,怕也只会悻悻不得志。 但这些不是他能问得了。 室内光线晦暗,阿九又换了一盏灯,从缝隙入屋的寒气,让他觉得有些冷。 五爷还在忙,似乎忘记了夫人还在乌衣卫大门外等着。 陆煊执笔的手顿了顿,往门外瞧了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又继续动笔文书。 阿九也不懂五爷方才往门外瞧的一眼,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也不问,免得打扰五爷。 五爷忙公务时,不许有人出声。 罢了。 夫人穿那么厚,冻不着她的。 可夫人没火盆,万一冻坏了,五爷唯他是问,怎么办? 只怪五爷的心思一向难猜! 五爷此时用不上他,便留他在外间等候,冬困袭来,阿九打了个呵欠,打起了瞌睡。 外头的萧萧北风起,隔着门窗,仍然觉得风声喧哗聒噪,缝中灌进来的冷,让他清晰感受到北风其凉。 心头升起烦躁,陆煊搁下手中的毛笔,心中那股恼人的情绪真是让人恼火。 她怕冷,没个火盆,手炉也早冷了,便是穿了厚绒衣,仍然会冷着她。 外头的风,催了许久了吧。 “阿九。” 阿九闻声,睁了眼忙进来,“五爷有何吩咐?” 陆煊拿着毛笔碗往装有水的青花梵文莲瓣笔洗里清洗毛笔,不过片刻,清澈的水变得浑浊,看着像是随意问道:“还在不在?” 阿九睡眼惺忪,听到这话,愣了片刻后,便立即清醒过来,道:“在…在的吧,五爷再等夫人进来,五爷都还未见夫人,是不会让夫人走的。” 陆煊抬眼凝视阿九一眼,屋内霎时寂静,丢在桌上的毛笔一响。 阿九立刻噤声,看着书上随意丢的毛笔,他知道自己说多了。 是夫人求着见五爷。 而不是五爷要见夫人。 便又马上改口,“小人出去看看,是小人请夫人进来的。” 五爷冰冷的眸子似乎满意地收回视线。 阿九到乌衣卫大门外的时候,夫人和草菇她们还是在的。 这样冷的天,五爷让夫人等了一个半时辰。 他试图把五爷看透,但是又看不透。 明明是真心实意娶夫人的,又这样冷淡夫人,任由老侯爷为难夫人,让夫人来求他。 不管如何,他脸上是客客气气的,向时闻竹行了礼,请她往里头去。 乌衣卫里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指挥使身边的小厮带着陌生的女子进来,不由得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个女子早早就来了,指挥使却迟迟不见,晾了她许久。 但他们也不敢乱说,万一被指挥使听见了呢。 毕竟是大晚上的一个女子来,总要为着侯爷的名声想想的。 乌衣卫衙门的内部,时闻竹还是第一次踏足,只觉得气氛与此时的天气一般肃杀,透着股冷冽。 直接不由得捏紧了袖口的边缘,有些紧张。 她只是来求陆煊帮忙,把哥哥的案子转移到大理寺或者刑部,让她有时间来为哥哥周旋翻案。 但陆煊身居高位,又是新封的忠诚伯,陆煊未必会答应帮她。 她并没有什么把握能求到陆煊帮忙,只能尽力一搏。 乌衣卫的案牍房鲜少人来,处在乌衣卫的中心地带,门外守着陆煊的随从,是方才向她行礼的那几人。 个个身量挺拔,体格壮硕,面容刚毅,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案牍房的外间没人,阿九请她在外间等候,五爷还在忙。 时闻竹怀着局促的心坐下。 天气寒冷,手炉早就冷了,线下她的双手冻得变白发紫,还有些麻木疼痛。 心里却想着,如何求他,能让陆煊帮她。 从早间老侯爷的态度便可看出,与他说两家旧情求他,是没有用的。 人们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陆煊此人,她还不甚了解,浅浅知道的一些事,便是通过观察和范妈妈口中知道的,可这些只是浮于表面的了解。 但他是男人,努力爬到最高的男人,无非是为了钱与权,还有色。 而她只有这一副皮囊,这一副身子是她自己的。 用来为哥哥求一线之机,也为自己能有一个在后院站稳脚跟的子嗣,如若能成,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老侯爷借着二伯母廖氏将她骂的狗血淋头,上行下效,侯府的那些下人也不会敬重她这个五夫人。 陆煊是被迫娶了她,她在陆煊院里的日子本就难过,若是其他院里的丫头婆子也因老侯爷这番话捧高踩低,那她的日子只会更难挨。 男人嘛,温言软语,温柔缠绵,左不过是床上那点子事。 “阿九,进来。”隔着碧纱橱,时闻竹听见陆煊那春云春水般的声音。 他的声音带着柔,是与他成婚一个月来最为平易近人的。 原来他平日里是这样说话的。 每每与她说话,总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清冷,时闻竹想,陆煊对她如此,是因为不喜欢她。 但那又如何,嘴上不喜欢,身体喜欢就得了。 时闻竹没有作声,越过碧纱橱,入了案牍房的内室。 嫁与他的这一个月,只在晚饭间和卧房有几回的相交,心还是胆怯与怕他。 但她不能怕,能帮她救哥哥的,只有陆煊了。 见到陆煊时,时闻竹的指尖不由得捏紧袖口边缘,微垂着眸子。 低声唤道:“五爷。” 陆煊低垂的唇角似乎闪过似有似无的笑意,在抬头看时闻竹的那一瞬,便又敛了去。 第60章不拒绝她,她就敢继续在怀里放肆 如果他不暗中撺掇救子心切的廖氏去求老爷子,时闻竹便不会知道陆家人是如何看她的。 陆煊用计迫使时闻竹来求他,是不耻,但也让时闻竹彻底看清了她在侯府的境况。 他在用计,迫使她走进他的领地。 时闻竹想要过得好,想要达成目的,把一切都依托在他的身上。 而不是京山侯府的崔表哥! 时闻竹立在面前,陆煊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眉黛根根分明。 她的眉心微蹙,带着怨月愁花,分外惹人爱怜。 时闻竹只瞧见陆煊见她进来时的诧异神色,他依旧那身红色的官袍上,只是脖子上加了条玄色的浩然巾,那张瞧着她的脸,依旧清冷。 他似乎真的只是诧异地瞧了她一眼,便又把视线垂了下去。 也是,陆煊这般身份地位的男人,犹如东边高悬的明月,向来只是他站在高处,俯视众生,是不会理会凡尘俗物的。 她指腹摩挲着袖口衣缘,局促的心悬了上来,半垂着眸子,带着低声的求人腔子,“五爷,妾身知道,哥哥罪名很重,难逃一死。” “可我伯母只有哥哥这一个孩子,伯母这一生是为了哥哥而活的,没了哥哥,伯母也活不成了。” “先前的老侯爷也说,哥哥文采出色,科举授官后,定能有所作为。” 时闻竹越过书案,走到陆煊身前,身后抵着的是书案的边缘。 她无路可走,想把哥哥这桩案子移交到大理寺或刑部,她只有求陆煊这一条路。 小时候爹娘不在身边,是哥哥教她认字,教她算术,为她找社学,哥哥对她很好。 只要能帮到哥哥,哪怕搭上自己的一生。 她还搬出了陆煊的祖父,前代老侯爷,陆松。 前代老侯爷对陆煊十分疼爱,陆煊这一身本事,是前代老侯爷所授。 陆煊对前代老侯爷,亦是十分敬重。 她就是想让陆煊看在前代老侯爷的份上,念着陆时两家的过往情分,心软几分帮她。 陆煊坐在椅子上,视线略略抬起瞧她。 眸光落在眼前的芙蓉面上,眼波明,黛眉轻。 斗篷之下,穿的是他让人准备的那件豆绿绣竹纹的对襟长袄,搭配一件淡黄色的百褶裙子,是一枝风恬日暖中伸展的嫩柳条,娇俏可爱。 她在低眸看他,眼神里是毫不犹豫的情欲,眉眼弯弯展着笑容,白净的耳垂上的冰蓝水滴玉坠子轻晃,别有一番娇媚。 那墨色的青丝高高挽起,梳成挑心发髻,发髻间点缀着小样的发饰,两鬓的发间各带着一只如新月状的白玉掩鬓。 那件豆绿绣竹纹对襟长袄的领子并不能全部遮住她那脖颈,她的肤色如剥了壳的荔枝白皙。 他看着她从一个拿蜜饯砸他的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到如今这般风姿绰约的窈窕女子。 想到过往的种种,她带着那般浓烈的情欲看他,脸颊泛上了薄红。 就算她那玲珑身子穿得厚实,可看着她那妩媚的薄红,也一样能勾得人情欲辄生。 她的衣服上有熏香,味道清雅,一如那日回门马车上的香,闻了让他很舒服。 他很喜欢这样舒服的感觉。 陆煊垂下眼睫,收回瞧她的视线。 与她对视多一瞬,很容易让她瞧出他的心思。 他的心思和他的手段一样,令人不齿。 因此,他更不想被她看出来。 可垂下视线不过片刻,便又情不自禁地抬眸看向她。 她那纤长的羽睫微微颤动,他知她是在害怕他而不安。 嫁给他已经一个月了,即便没有日日朝夕相对,却也不算陌生了吧,怎的还是这般惧怕他? “五爷。”时闻竹轻吐如幽兰,声音软糯,垂下的视线直勾勾盯着陆煊,抬起纤纤玉手抚上陆煊的肩头,指尖不经意地伸向陆煊的脖子,解开围在他脖子上的浩然巾。 他的眼睛是浅瞳,澄澈的琥珀色,特别的透亮。 她在陆煊抬首看她的眸子里,看到了难得的几分柔软,恰如初春。 浩然巾被解下后掉在了地上,素肆的手缓缓地向她的脖子攀去,声音低低的,含着几分柔情蜜意,“夫君……” 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怎的,她竟有些羞涩地不敢说了。 接下来的这种事,前世嫁人当妻子,也经历过不少,只不过是今世换了个夫君罢了。 男人都一样,她如是安慰自己,只要用身体讨好陆煊,求得他帮忙,便行了。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极其不情愿地欺近椅子上的陆煊,纤长的手缓缓攀住陆煊的脖子。 陆煊此时却给她递了一个淡淡的眼神过来。 时闻竹正想着他的意思,低头看了自己的身子,发现她心里是想着要用身体讨好陆煊,那身体却分外诚实,不肯贴近陆煊。 她可真是迟钝,要讨好陆煊,身体却出卖她的真实意愿,克制身体的不情愿,盯着陆煊的眼睛,柔柔地唤他夫君。 如葱白般的指尖缓缓移动到陆煊的便让,轻轻触碰陆煊的脸颊,这一身红色的官袍,衬得陆煊更加矜贵,翩翩世家贵公子,让她有些恍神。 他们的视线彼此交汇。 时闻竹那抚向陆煊脸颊的指尖惊得一颤,身子不由得发了软。 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 但也正合她的意,她便故意趁势往陆煊怀里倒去。陆煊果不其然,接住了她,搂着她的腰肢。 她勉力稳住心神,没让陆煊看出她的不情愿。 兴许是恍如隔世,她那些房中技巧也生疏了不少,手指迟钝摩挲的陆煊的胸膛往上游走,眼神暧昧迷离地看着他。 想说动人的情话促进暧昧迷离的氛围,却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是克制又不动声色地采取行动。 只要陆煊不明确拒绝她,她就敢继续在怀里放肆。 第61章于情于理,他不想为难时闻竹 硬,真是僵硬—— 时闻竹觉得陆煊的身体像石头一般生硬,温香暖玉都跌在怀里了,他却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知道讨好陆煊难,心里怨怪自己没本事。 山东乡试案不移到大理寺或刑部,他们便没有时间找证据扭转涉案人员必死的结局。 羞耻心再重又如何,也重不过一条鲜活的生命。 何况身陷囹圄的那人,是对自己好的哥哥。 顺着他抱她的姿势,时闻竹栖身贴近他的胸膛,低下头,想凑近他那红润的薄唇。 不等时闻竹的动作落下来,陆煊却从椅子上翻过身来,把怀里的时闻竹粗暴地推到他方才坐的椅子上。 他的欲望禁不住钝刀子磨洋工。 人在极端的克制下,会爆发到极致的欲望,变成一只野兽,他没有耐心等待她的动作。 可一看见他那扑闪眼睫下的眼眸透出来的情绪,陆煊原本有些期待的心情,瞬间冷了两分。 哪怕她想用这种事来求他办事,也该带着几分真诚的意愿,可她的眼神,是极其的不情愿。 她不是甘愿给他的! 是为了哥哥谋一线生机,迫不得已迫使自己来的。 嫁与他一个月,他在用度吃穿上,没有亏待她。 即使二姨不喜,他也让她掌秋和苑中馈,只是想她做名副其实的女主人,下人们能敬重她几分。 把从老爷子那得到的钱,尽数给了她,也会吩咐范妈妈帮衬照顾她。 尽管与他成了亲,她仍旧不愿意与他做真夫妻。 陆煊的粗鲁动作,让时闻竹后背磕到椅子的靠背,生疼得紧。 陆煊这般粗暴,肯定是看穿了她想要睡他的目的,故意报复她的,挣扎着想起身。 陆煊是武探花出身,又在乌衣卫历练多年,他的力量是压倒性的,便立刻用身体抵住了她的动作,一只手便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擒住。 眸色瞥见她手上戴着的那只正冰飘绿的美人条,起冰光感十足。 他在老爷子准备的聘礼里头见过,是老爷子当年给桂姨娘的,因陆埋要取时闻竹,老爷子便让桂姨娘把镯子当做聘礼送到了时家。 没想到时闻竹却毫不避讳地将这只美人条戴在手上。 是在告诉他,他也如当年老爷子爱桂姨娘那般爱着陆埋,是吗? 眸色倏然一暗。 两人靠得很近,空间很小,不管怎么样的微小情绪,都藏不住,会无限放大,映入对方的眼里。 陆煊蛮横地攥紧时闻竹戴美人条的那只手,往椅子后头放书籍的壁橱撞去。 那只光感十足的美人重重磕到壁橱,发出了一声脆响,掉在地上,摔碎了。 地上的脆响声入耳,时闻竹浑身一震,在挣扎中看清了陆煊的眼神。 陆煊怒了,即使没有声音,他的眼也令人怕得很。 那只美人条,是陆家送来的聘礼,出嫁时,母亲说,这只美人条品质上佳,许她带了回来。 陆家的东西,她本不屑用的,这已经是她的聘礼,那便是她的东西。 这样光感十足,冰润温凉的美人条,束之高阁,倒是浪费了。 此时碎了,倒是浪费了不少的银钱。 她朝他吼,“陆煊——你放开我?” 男人的力气大,又毁了她那条价格不菲的美人条,着实可恶。 陆煊一个激灵。 这张他无比熟悉的脸,此时浮现厉色内荏的表情,喊着他的大名,倒像个被惹急了的野兽,露出獠牙,企图威慑他。 他所知的时闻竹,不是这样的,温柔贤淑,大方得体,进退有度。 曾经帮他写状子夺回舅父占据母亲的田产,教他如何在公堂上用律法辩护。 他知她外柔内坚,弱小却有力量,但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神色。 有这样的真实面目,很好。 让他心颤动的,不只是表面看到的,还有内里从不曾露出来的一面。 她这样的神情,不知春和苑那位陆郎有没有见过?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升起一种本能的征服欲,看着她挣扎推开他的手,推不动他仍然又推的动作,他的手霸道地撑开了她的柔荑,劲长有力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 她心心念念着那位陆郎那又如何,他偏要与她十指紧扣,让她无路可逃,插翅难飞。 哪怕是禁锢她,他也要与她纠缠一生。 喘息不由得变得粗重,与她十指相扣的动作,直直盯着她的眼神,为他心里压抑的欲望扯破阻拦索,势不可当,一发不可收拾。 目光之下,将她脸上的每一种细微表情,都收入眼里。 闻竹顿觉不安起来,此刻的陆煊真如冰封在湖水里的怪物,仿佛下一瞬便要破冰而出。 或许是他们离得太近了,她生出这种感觉。 下一秒,陆煊会杀她吗? 陆煊扣住她的指缝,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很大胆的么,怎会怕我?抖得这么厉害。” 时闻竹使出所有劲想要从陆煊指缝中挣扎出来,怎奈无济于事,便马上转了态度,装的委屈巴巴,撒娇似的埋怨道:“夫君,不要这般蛮横好不好?妾身好怕的,夫君莫吓我好么。” 她的眼神微微扑闪,挤眉弄眼,但仔细又看,才发现是在向他抛媚眼,可惜没抛好,没有媚眼如丝,反而像几分滑稽可笑的斗鸡眼。 不过她的声音软糯甜腻,那夫君二字,叫得酥麻入骨,让人心头蓦地一热,不觉生出了几分心猿意马,心痒难耐的很。 陆煊盯着她的眼睛,反而趁着她说话时话凑得更近,带着几分入戏般的玩味,伸出修长的手将她两鬓的碎发别在耳后,那劲瘦的手指微曲着,状似无意地轻轻划过她白皙的脸颊。 脸颊的肌肤光洁细嫩,触感如同将温润的羊脂美玉般。 “看来夫人是在怪为夫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氛围一片紧张中透着几分旖旎撩人,时闻竹只觉得他呼出的气体炙热,他的气息裹住了她,此时她脑中只余一片空白,眼神慌乱。 陆煊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庞,真是过分的清俊好看。 陆煊在半晌后开了口:“你不该来找我,你不该是……” 不情愿的,不该是还念着他那位大侄子。 于情,他不想为难时闻竹。 她嫁给了他,她是他的妻子,心里却想着那位大侄子。 第62章照亮这一场椅中春 这样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清让时闻竹心里求他的话噎了回去。 她能够感觉到陆煊话里的意思。 她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来求他的。 于情,时陆两家只是老太爷那一辈有交情,到了他们这一辈,早就随着两家的老太爷过世而淡了。 于理她要来求他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到刑部或大理寺,便是要求他用权为她谋私,用势为她徇私。 她没有想过,他才被皇上封为忠诚伯,一旦为她开例,日后被人知晓,皇上会如何看他? 可她没人可以找了。 爷爷在时,虽然官至内阁,却没有其他势力深交,爷爷去世后,时家更是门庭冷落,若是能有其他门路,她也不会来找他。 此时是陆煊在她身上看她,那视线低垂下来,疏离又毫无情绪,看她似乎在看一棵路边的野草。 野草虽然微小,却也不是无用之物,聚成一团,也能燎原。 她没有马上说出求他的话,求人帮忙,用要给人好处的,好处尝到了,才好说话。 她大着胆子把头凑近陆煊,用清亮的眼眸看着他,低哑地问:“我不该来找夫君么?我是夫君拜了堂的夫人,可夫君说过,每月的初七,十四,二十一,都会与我在一处的。” “夫君不来,我便来找夫君了。” 肉皮下的心,没来由地发紧,身体涌上一股热流,冲上脸颊,驱散脸颊的凉意,生出了几分红润。 陆煊看着时闻竹因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她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屋内柔和的烛光打在她脸上,像是涂了胭脂似的好看。 秀挺的琼鼻上烛火跃在那里,诱他将视线移到她那张小巧的丹唇外朗上。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有权利要求她尽妻子的义务。 可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得到她,更不想让她觉得委勉强,克制着自己的躁动。 但当望见她那双如春水荡漾的眼睛,他似乎做不到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坐怀不乱,他想靠近,想触碰。 陆煊听完时闻竹那些情意柔柔的话,却是深了眼眸,勾着冷淡薄情的笑,说起了一桩,她不曾听过的往事。 “几年前,我与舅父打了官司,起因是争夺我母亲留下来的五百亩田产,舅父说,那田产是母亲留给他的,可母亲在时,从未说过这话。” “后来有个女子帮我写了状纸,指导我用户律田宅律、问刑条例、教民榜文等与舅父打官司,我赢了。” “我本来很感激她……可是后来,意外得知她只是与她的老师打赌,赌的便是她与她的老师,谁能帮我打赢官司。” 时闻竹望着陆煊的眼睛。 冷情却又有几分悲伤,这样的要眼神怎么出现在陆煊的眼里正常吗? 但她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 陆煊拿那女子与她做比较,那女子真是凉薄,既然要帮五爷夺回母亲的田产,那便应该真心实意地帮他才对。 帮五爷是因为与老师打赌谁能赢,她也太过分了。 看五爷那神情,八成是对那女子存了心思。 五爷得知那女子帮他只是因为打赌,肯定伤透了,所以书房里的那幅鹅黄衫子少女图,始终不画上女子的五官,因为五爷不想睹物思人。 低声带着颤音问,“五爷是觉得我像那个女子吗?” 她可不像那女子,自私薄情,留了情义给五爷,却没给五爷一个好结果。 难怪五爷在没娶她之前,一直孤寡到二十九岁,就是为了等那自私薄情的女子。 陆煊闻言,只是动了动嘴唇呢喃,时闻竹听不出他的呢喃在说什么。 陆煊瞧着他的眼神里飘过几许失落与黯然,弯出冷淡薄情的含笑,“我以为她会记得的,可才五年不到,她就忘了一干二净。” 陆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落在时闻竹身上的,让时闻竹觉得他是在说她。 可她没有帮过任何人写状纸,再次看向陆煊眼神的瞬息之间,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中立马掠过一些过于的浮光剪影。 她给人写过状纸,指点过人如何运用各种田宅方面的律例自辩。 那个人会是陆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时闻竹摇头否认,心里也极力否认。 陆煊那样的恶人,能直接砍人脑袋踢进水池里,她怎么会帮他? 她在社学有不少的老师,那位戴金先生便是其中之一,他教她律学。 她与戴金先生打赌,谁能帮了陆煊,便给对方一千两银子。 她得了戴金先生的一千两银子,带回家说是老师给优秀弟子的奖励,母亲信以为真,喜不自胜,广告四邻,说她女儿出息了。 “比不记得更糟糕的,是什么?”陆煊的声音冷冽,透进她的耳朵里。 陆煊这话便是在问她了。 时闻竹此刻只觉得脑袋懵懂中带着几分清明,他的问题,她想跃过去不回答,可偏偏又不敢不回答,最后只是顺着他的问题,愣愣地接了一句:“是什么?” 是凉薄,因为不记得他,本身就是一种凉薄。 陆煊抬手扶起时闻竹小巧光洁的下巴,她头一次感觉到,他的掌心与她的不一样,是温暖的。 那一刻,彼此呼出的鼻息交缠,透着几分温热,目光交织,他看她的眼神极具暧昧。 然后陆煊低下头,吻落了下来。 时闻竹只觉得脑子似乎有惊雷声,震得她发蒙。 陆煊的脑子也如雷轰的一声,他惊讶自己的举动,情欲如翻滚而来的潮水,挡都挡住。 他初时尤为克制,如蜻蜓点水般带着温柔,直到时闻竹脑子清明过来,推他胸膛猛烈挣扎。 他的余光向下看,不知看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因为她的反抗,激起了内心征服与占有的情欲,吻的力道却突然加重,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寒冷,扯着案上的烛火摇曳,如他的心那般摇曳,也照亮这一场椅中春。 她越是抗拒,他越是变得蛮横,想把她的抗拒变成彼此的缠绵,哪怕她也同样蛮横的咬他。 第63章不是假吻 时闻竹被陆煊禁锢在椅子上,宽阔的身躯笼罩着她,压迫感极强,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被迫仰着头,被他一寸寸掠夺,逼急了她,她便用力咬了他一口的唇瓣。 陆煊感觉了疼,这才松开了她的唇,喘息了一口,只是看着她的眼。 “陆煊!你……” 流氓两个字,时闻竹没骂出口。 她的脸颊抹上一层浅浅的酡红,陆煊的冒犯让她又羞又恼,却又在想到哥哥的事情,压下了羞恼。 她本就是来用自己讨好陆煊的,他吻她,她该高兴才对。 只是他吻得太蛮横,让她有些不适。 忍着心乱如麻,定了定心神,她清晰地看到陆煊那近在眼前的眸子,恍惚之时,她感觉陆煊的那眸子,像是海淀湖的湖面泛着夕阳落下的碎金,耀眼绚烂,可下一瞬,余晖被无情地掠去,只剩黑暗笼罩下来,那湖面也变得幽深。 时闻竹那娇嗔长腔的声调矫揉造作,“五爷,你怎么这般蛮横,妾身自是受不了的。” 似埋怨似撒娇,却又投去几分恰到好处的眼神暧昧。 人也越发变得大胆起来,她那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攀上他的肩膀,继而是他的脖颈,含娇含笑的脸凑了上去,温热的气息拂过陆煊的脸颊,惹得陆煊心神如湖面的小舟随风荡漾。 “夫君。” 她那清润的眼眸里莹莹地泛着泪光,娇声软糯朝他撒娇,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微痒带着温热,她的樱桃小唇欺近他的薄唇,在还未落下时,便又移开。 玩的是欲擒故纵吗? 脸庞抵在他的胸膛上,似乎在听他的心跳随情欲如鼓擂动,指尖轻抚着他胸膛前的红色官袍,女子的声音如莺啼,带着绵软。 陆煊的浅瞳落在时闻竹的脸上,听着她那娇软带着颤声的声音,薄唇情不自矜地微微扬了扬,忍不住欲望地朝她凑的更近,秀挺的鼻尖逼近她的琼鼻,似乎碰到,又似乎没碰到。 她身上似乎生香,就如与她同床共枕的那晚,他趁她睡着,克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偷偷凑近,闻着她身上未散的情香,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不敢有一点点大的动静,生怕弄醒了她。 温香软玉,触手可及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他没有失礼于她,只是轻轻地靠近她,让她枕着他的肩膀睡着,在天明未明时,不惊醒她,悄摸摸地离开。 “喊的是我吗?”陆煊在意乱情迷之中突然低低地问。 她一怔,但瞬间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夫君。” 要陆煊帮她,就得顺着他来,他高兴了,才如那日给他揉脑袋那般好说话。 陆煊哑哑又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像是喝多了酒水那般醉的厉害。 他心情愉悦地将身子低下来,只是他那么大个身子,压着时闻竹身上,着实让她喘不过气,正想让她调整姿势,却忽然腾空起来。 陆煊将她打横抱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由向案牍房的另一侧内室。 这内室不大,只有一张简易的小榻,枕头铺被一应俱全,显然是陆煊在乌衣卫办公时小憩所用。 想到外面寒凉的风刮进来,陆煊抬脚便把那那扇小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小屋内的视线瞬瞬间暗了下来,但在这朦胧的暗色中,时闻竹又能清晰地瞧见陆煊的脸庞。 他把她放在那张小榻上,整个身子便欺上来。 整个娇怯的影子,被那如松树般挺拔的影子重重叠叠笼罩。 手撑着陆煊的肩头,闭着眼睛,小唇凑上去轻触,大有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勇气。 上辈子又不是没有经验,这辈子不过就是换了个人,换了个辈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陆煊还不是陆埋那般无用的男人。 陆煊不愧是年纪大的男人,经验丰富,她凑近吻他的瞬间,他便反应过来,反客为主。 只是他犹如沙场的将军,对待敌人的侵略尤其霸道,她并不能适应你死我活的情况。 陆煊身体因为她主动凑近,体内的欲火与情潮如巨浪翻滚上来,一回一回地将他拉进情欲之中,没了理智。 她是他拜了天地的妻子,夫妻合欢,理之自然。 成婚一月,她欠他一个洞房花烛,应该还账的。 她对他没感情,那也无妨,得到了人,心也能得到。 丹唇的软香向他扑来,织就一片带着暖香的欲还,手搂住柔软的柳肢,贴近时的本能越发强烈, 本能,欲望,远比理智更能表达他的反应。 陆煊移开红润的樱桃,低低地闷哼一声后,低头移到她温软泛红的耳垂上,她鬓边柔软的细发拂在他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垂。 在她光洁的颈间,落下轻轻的羽毛触感,眼眸又被那泛着红润的樱桃再次吸引住,俯身凑过去过去,与他耳鬓厮磨。 带着温热的呼气扑在面前,弄得时闻竹的脸颊痒痒的,壮硕的如山一般的压迫感让她觉得越来越沉,她唤出声音,也不回应她,似乎如醉了般沉在自己的世界里纠缠。 陆煊是武人,与那铁锹男没文化还假模假样地装斯文截然不同。 阳刚英武,气息炙热,身上官袍的味道是香薰过的,淡淡的幽香,很好闻。 只是力气太大,体重太重,压得人太重,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推了推陆煊,微微提高了些声音道:“陆煊,陆煊。” 陆煊没有反应,思绪被拖入欲海深渊,沉溺其中,时闻竹那声音低如蚊讷,似乎听不见,被裹挟入欲望中的人,是听不见的。 她来乌衣卫,是他用不堪的方式逼迫她进入他的领地,迫她服从他的。 他陆煊便是如此的卑劣无耻罢! 身下人软软香甜的声音再次入耳,陆煊才发现时闻竹被他沉沉压在身下,水眸泛红,泫然欲泣,似乎只有怕他的委屈。 第64章求五爷帮我 陆煊意识到这一点,克制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离开她的唇。 他的离开,时闻竹微微喘息,呼吸急促。 他们方才那般的暧昧旖旎,时闻竹没有想过,她主动后,陆煊这样清冷自持的男人会回应她如此热烈蛮横。 那个吻,绵长又暧昧,时闻竹只觉得自己口中发疼,皓齿被他撬开,舌尖被他缠住,抵着她几乎闭不上口。 与他唇瓣相触时,她心里是更多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彼此衣裳上的熏香弥漫在两人之间,时闻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沉溺下去。 前世与大侄子做夫妻,即使两人再温存缠绵,可也不如此刻与叔父这般令她想要沉沦。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陆煊那健硕的身躯,还是因为他那张俊美的脸庞? 那大侄子也算俊朗,可看他时,她却从未有过这种想要沦陷的感觉,甚至觉得厌恶。 小屋内光线昏黄,两人四眼相对,气氛如屋内光线般朦胧又带着些许旖旎。 陆煊那双眼睛,是这昏暗光线中醒目的,琥珀色沉得,像是瓮中封存了多年的蜜蜡,静时温驯,抬眼间却又如此缠人得紧,似乎有着不知如何形容的占有和偏执。 他们明明是不算相熟,没有什么感情的夫妻,第一次这般亲密的唇齿相接,她好似被陆煊蛊惑了一般。 唇瓣上的疼痛感渐渐让她思绪回笼,脑袋从方才的昏沉中清醒过来。 想到自己刚刚竟被陆煊的吻迷惑,时闻竹羞恼不已,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鼓,脑子乱糟糟的嗡嗡作响。 她是有原则的,不是随便一个男人都可以的。 可陆煊不想普通的随便男人。 在这间狭小的屋里,满是暧昧的呼吸。 陆煊只是此时厚官袍内的身体紧绷,滚烫如火,冒出了一层薄汗,浸湿官袍内的里衣。 他低头看着她那红润泛着水光的嘴唇,方才缠绵的吻,让她的嘴唇娇艳欲滴。 他眼里情不自禁流出了柔情,眼神变得柔和,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心里的那股欲望像一头饿狼,随时准备要把时闻竹拆解入腹。 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个念头,再吻她。 她的唇瓣温热柔软,胭脂似带着几分酒香,勾人沉醉,好像越亲越上瘾。 但他似乎太过自私,只考虑了自己的感受,对她不够温柔。 四哥在世时,对四嫂便很温柔,他总能看到四哥四嫂夫妻和睦的样子。 他倒是羡慕,心想自己以后娶了妻子,也要如他们一般。 他是心甘情愿娶妻子的,可他的妻子,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能和时闻竹成亲,一开始便是他诡计多端,利用温馨月攀附高枝的心思,把温馨月安排在大侄子身边的。 “时闻竹。”陆煊低声嘶哑开口,时闻竹的眼猝不及防地被他的一只大手握住,隔着衣服轻轻揉捏,竟然还挺舒服的。 想到自己刚才那羞耻的想法,时闻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在嘭嘭直跳,小鹿乱撞,眼神也变得凌乱起来。 陆煊欺在她身上,眼神静静地看着时闻竹。 方才的动作太大,她鬓边的那缕短发丝掉下来,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害怕他而红,还是因为动情而红。 大概是前者吧,她一向怕他。 他知道她的身子有多娇柔,十四那夜同床共枕,趁她睡得沉,他搂着她的小腰睡的。 陆煊唤她全名,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急促的呼吸暴露出他的情欲变化。 时闻竹敏锐得捕捉到。 对女人生出情欲,是男人的本能,即使不爱,身体也克制不了。 男人为女人守身如玉,惯以深情之名,用来标榜自己特立独行,品德高尚,实则沽名钓誉罢了。 就如男人带孩子一天,被夸好父亲,母亲含辛茹苦养大孩子,没见有人说一句好母亲。 男人抱穿嫁衣的妻子跨过烧着桃木的火盆,全场欢呼。 可那桃木是辟邪除秽的,新娘进门,是身带邪秽吗? 时闻竹收回胡思乱想的思绪,白嫩的指节落到他的胸膛上,抚摸着官服,腰间的革带冰凉,感受着他微喘的热意,正要去解开他的革带时。 陆煊却用大掌握住了她的手,温热覆盖她手上的冰凉,迟疑片刻后,拿开了她的手,从她身上下了小榻。 这什么意思?抱她进屋上榻,吻了她,又不碰她。 时闻竹不得其解,她不丑,身段匀称,还是有点料的。 陆煊他怎么就……眼前的他,直起矜贵修长的身子,用手整理了一番并不凌乱的官袍,微垂着看向她的眸子,带着一股清冷的贵气。 陆煊沉了沉眼眸,眉眼淡淡薄情又疏离,贵气矜华的脸又是是一副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模样,那只右手撩袍端带,端正优雅姿态,依旧如往常那般,清冷的开口,“找我,何事?” 陆煊便这般语气疏离的丢出四个字给她,仿佛与她缠绵拥吻的不是他一般。 果然是吻了她,得了便宜,便不认账了。 时闻竹眉心微蹙,她本就是来求陆煊帮忙的,陆煊直白问她,倒是省得她绕弯子开口了。 从新婚夜与陆煊的约定来看,陆煊这么问她,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拥吻乱了她的衣襟,时闻竹整了整衣裳,将垂下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深吸一口气,在榻上跪坐朝陆煊俯身一拜,“求五爷帮我。” 陆煊淡淡问:“你应当知道,山东乡试案不同其他的刑事罪案!” 陆煊这话透着冷淡,却像是一把刀在割心。 时闻竹明白陆煊说的,文字案狱的本质不是惩治犯罪,而是震慑思想。 他们会通过对文字的牵强附会、曲解引申,将普通的文学创作上升为谋逆、谤君、异端等重罪,从而统一思想,加强思想专制与文化控制,巩固君主专制。 君主要这么做,她没有能力改变,可就算他们高高在上,也不能随意践踏人命。 “我知道。” 时闻竹从始至终清晰地知道文字狱案的背后是什么,她只是悲愤,“可人命何其贵重,怎可为了一权之稳,而置他人性命于不顾,如此草芥人命,何其残忍?” “即使那人是……” 第65章胁迫他 皇上两个字,时闻竹不敢贸然说出口。 “他也不能如此,不求他怜悯苍生,但至少也不要滥杀无辜不是吗?” “时闻竹。”陆煊一下变了脸色,两步到了榻边,俯身伸手捏住时闻竹的下巴。 脸色愠怒,声音陡然变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乌衣卫。” 他为官十一载,在皇上身边二十年,从未敢如此犯上的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他虽执掌乌衣卫,但也难保证不会隔墙有耳,走漏风声。 他珍惜所拥有的一切,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失去了权与势,他什么都不是,更遑论护好境哥儿和他所珍视的家人。 一旦走漏风声,时闻竹这句话带来的后果,不是他和陆家所能承担得起的。 时闻竹语气笃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这是乌衣卫,可五爷为了自身的权与势,是不会让人把这句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的。” “别人会不会说到皇上耳朵里,我便不知道了。” 用身体勾不住陆煊,那便换一种方式。 陆煊珍惜他所拥有的一切,所以她马上变了方法,用这一招威胁陆煊帮她。 她是是陆煊的妻子,她要是犯了言语上的大不敬,陆煊才封忠诚伯,只怕受到的牵连也不会小。 求陆煊帮忙未必有用,但威胁他却有用。 因为没有人会轻易舍去十年来用刀尖换来的一切。 陆煊松开她的下巴,眼神洞若观火,“你这般大胆的说此话,就是想把本官与你绑在一处,你若犯了事,身为你丈夫的本官,也脱不了干系。” 即使陆煊看得分明,时闻竹也不会轻易承认,她只是平静道,“妾身不敢这么想,只是打心里相信夫君。” “夫君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妾身出事的,不是吗?” 陆煊可能会对她袖手旁观,但是不会对自己以及他身边的人袖手旁观。 他要是没有了一切,凭他执掌乌衣卫,得罪了无数的人,境哥儿和范二姨的下场,他是预料得到的。 更何况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向视陆煊如仇敌,要是抓得他的把柄,定不会放过陆煊。 想着她所珍视的一切哥哥,如今在陆煊面前,时闻竹觉得自己变得英勇起来。 陆煊甚至不可怕了。 窄小的室内只余一片寂静,陆煊并没有接她的话。 他看着她低眉,她耳坠如她的眼睫般颤颤。 眼睛里有光亮,是泪光,他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是故作镇定从容。 其实他明白,时闻竹为了救时闻松的心。 时闻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外放贺州为官,母亲夏淑清也跟去,她是留在祖母王老太太身边长大的。 王老太太对她不过尔尔,只管她的衣食,却不管她的教养。 时闻松是王老太太的长孙,也是时闻竹的堂兄,对时闻竹却是极好。 她待时闻松,犹如他待二姨,不能用利益来衡量。 她讨好他不成,实则是他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愿因为这样,令她后悔,哪怕她是他的合法妻子。 可她讨好一招不成,便急中生智来胁迫这招。 看在成婚至今的一个月,她通过范妈妈来了解他,还了解了不少。 知道他看重拥有的一切,知道他不想丢掉拼来的心血,甚至知道,他没了一切,那些他曾经得罪的人,不会放过他所爱重的家人,便用这些来胁迫他。 若是时闻竹说的那些逆言传过去,夫妇一体,他也会收到影响。 陆煊的视线落在时闻竹身上,他看到她眼角微莹,眼泪打转,眼神却是透着股倔强。 “你的这声夫君,真是如……”陆煊弯下腰,靠近榻上跪着的时闻竹,拇指指腹抚过她的眼角,拂去了那滴欲落下来的晶莹泪珠。 她眼泪落下,是那般的为难人。 他也不想她哭着求他,他用手段把她从陆埋手中抢过来,不是为了看她哭的。 “真是为难人。”陆煊似乎轻叹了一声。 修长的手指弯着拂了她白嫩细腻的脸颊,微温透过指尖,不禁微微一顿。 “可是本官……”下一瞬,陆煊的脸上便陡然浮现一股不讲情面的冷情。 时闻竹将陆煊倏然变化的脸色尽收眼底,他那修长手指摩挲过她脸颊后,便冷情地收回去。 他直挺挺站直了身子,袍服上的淡雅竹香淡淡地飘散开去,嗅入了鼻腔。 她听陆煊陡然转冷的声音道:“最不喜欢的便是被人威胁!” “你威胁本官,你让本官头一次觉得,本官堂堂乌衣卫指挥使,是个没用的人!” 时闻竹没想陆煊竟是这般捉摸不透的人,前一刻还与动作亲昵,后一刻便是翻出了冷脸。 本以为用这招威胁他,他会松口答应帮他把哥哥的案子移交出去,没想到陆煊不吃这一套。 软硬都不吃,时闻竹一时不知如何。 怪只怪陆煊年长她九岁多,年老成精,不好对付,也怪她年轻轻轻,技不如人,拿不住他。 陆煊不近人情地说这话,时闻竹面上却是勉力的镇定下来,抬头撞上陆煊看来的眸子,竭力掩住眼中对他的惧意从榻上下来。 立在陆煊眼前,脊背笔挺,系着脑后的豆绿色发带,耳上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她的声音坚定又诚恳。 “五爷,闻竹只求您看在前代老侯爷与我爷爷交情的份上,让乌衣卫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到刑部或大理寺审理。” 时闻竹屈下双膝,俯身在地,对着陆煊重重叩首,脑后的发带从身后垂落到地上,凝霜雪般的左腕上多环缠绕的金缠臂触到地面,发出轻响。 “求您了!帮我这一回。” “帮你?你的要求简直是强人所难啊。”陆煊蹲下腰身,朝时闻竹挑眉轻笑,微凉的手指忽然扶了扶时闻竹的鬓角碎发。 “这桩案子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开朝后圣旨降下,他们难逃一死的。” “做无谓的挣扎,不过是徒劳罢了,何苦呢?” 时闻竹微垂了下眼帘,眼白泛着红丝,眼角也变得红了起来,眼神却是像星星一样亮星星的。 第66章真死罪,杂死罪,要辩一辩 “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最终的结果不是吗?” “只要多些时间,或许可以扭转这桩案子死罪的结局。” 时闻竹眸子定定地看着陆煊,声音掷地有力。 “他们出了题,写了文章,可那些罪名不经过证据验证,不辩一辩,怎么能确定是真犯死罪还是杂犯死罪呢?” 朝廷的死罪分两种,一种是真犯死罪,一种是杂犯死罪,前者不可赦,必死无疑,后者可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判刑。 皇上正月十五开朝后,下圣旨处置此案,那此案所有的涉案官员便是真犯死罪,必死无疑。 可若是此案移交到大理寺或刑部审理,光由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两三个月,这三两个月,足够了他们找证据辩护了。 只要能让这桩案子转成杂犯死罪,便有很大的概率活下来。 开国至今,从真犯死罪转到杂犯死罪的犯人,十之八九都能逃过死刑,或充军,或流放,或贬官去职为庶人。 “求您帮帮我。” 只是对上陆煊的视线时,他的眼神如同极地冰川,冷冽如刀,没有半点人的温度。 陆煊那没有含着丝毫其他情绪的眼神落在时闻竹纤弱的身上,霎那间的冷意似乎把人逼退千里之外。 不近人情地冷声开腔,“走吧,本官帮不了。” 时闻竹的心一下摔入谷底,堕入绝望的渊底。 陆煊不帮她,她还能怎么办呢。 但她也埋怨不了陆煊,毕竟他没有义务帮她的。 “你走吧。”陆煊的声音从光线中传来,依旧带着他平常音调里的冷淡。 他开了小屋的门,时闻竹愣愣地侧头看过去,陆煊正好看到时闻竹与她对视的眼睛。 时闻竹即使贵在地上,脊背也挺得笔直,脸颊褪去之前因拥吻的红晕,此时看来,另有几分苍白,前额两鬓散落下来的碎发修饰着她的两颊,那张嫩白的脸看起来小巧玲珑。 只是她那双杏眼却看着他,没有半点的胆怯。 时闻竹只颓然了片刻,便站了起来,转过身来,走出了小屋,在陆煊面前站定,对他规矩周到地福了一个的万福礼。 她不大却有力量的声音入耳:“叨扰五爷了,妾身告退!” 她曾经和陆埋那般,叫过陆煊叔父,拿他当长辈敬而远之,畏而远之,可陆煊终究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他不帮她,是明哲保身,毕竟人人都觉得自己的一切比别人重要。 这是人之常情,谁也不例外,就算是有一日,她也如此。 闻竹知晓,求他是没有用的,陆煊只会看轻嘲弄她。 她是胆怯无能,在陆煊面前,她只有被他嘲弄的资格,可她不是从前的时闻竹了,不想被他如前几次那般把她贬低如尘埃。 陆煊敛了敛眉眼,看着时闻竹这副模样,视线落在她细腻白嫩的面容上,方才还主动与他亲近,那双藕臂勾着他脖子,蹭他的时候,可没有半点恭敬,倒是妩媚柔情的很,可此刻看着她姿态恭敬,心又着实不忍。 但方才与她亲昵时,乌衣卫的铜铃声响了,这说明乌衣卫来了其他人,若是猜得没错,是宫里的人来了。 他只能突变了态度。 陆煊冷淡又疏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时闻竹。” 又如陆煊平常对她一惯冷淡疏离的语气,但连名带姓的喊人,总不会有什么好事,只吓得时闻竹一个激灵,抬了眼睛看他。 这连名带姓的喊,又是沈肆那惯有的严肃冷淡的声音,吓得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就抬起了头。 映入陆煊明朗眸子是时闻竹那水润透着犟劲的眼睛,哪怕他曾在梦里,她仍是犟犟的不肯服软,他刀都架到她脖子上了,她非要与他和离。 他怕她与他和离,不愿与他同在一处了,因为那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娶回来的。 袖子里的手指捏紧,他怕他拒绝了她,她真的会伤心,会难过,甚至会离开。 可他不能不拒绝,宫里来了人,他不能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得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与权势,这是他用来守护家人的东西,他不能失去。 时闻竹不会收敛情绪,演技也不好,让人看到她真实表露的情绪,反而是最好的。 宫里的人就算知道,那也是知道他拒绝时闻竹,不会为时闻竹谋私,把案子移交出去。 他情绪微敛,看着她眼中打转的水色问她:“本官拒绝了你,你觉得委屈了?” 时闻竹是不敢承认的,她只是委屈自己没有能力帮哥哥罢了。 那发后的豆绿发带被风吹得飘拂起来,前额两鬓拢不起来的碎发随风微动,楚楚可怜极了。 他的心神也随着动了。 便想改口说帮她的话。 时闻竹看着面上很凶的陆煊,对上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我来之前,便预料了这个结果,既然是预料之中的,我也没什么委屈的。” “五爷十年兢业艰辛,才有今天,我知五爷为难,若是换做我处在五爷的位置,只怕我也会如此。” 陆煊瞧了眼睛忍着水光,湿漉漉的眼睛,她说这话,是为他拒绝她找理由。 如果时闻竹没有帮过他从舅父手里夺回母亲的五百亩田产,如果他那时没有对她动心。 他只是接受老爷子和时家老太太把时闻竹换嫁给他的安排,时闻竹为了时闻松求他,他会只想自己的一切利益而拒绝她,时闻竹说的这话,便是他的理由。 陆煊深吸了一口气,时闻竹经过退婚不成,换嫁给他后,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她总能看透许多事情。 他拒绝她,她也没有纠缠不休,大吵大闹,言行举止得体大方,从容淡定。 倒不似个年轻女子该有的模样。 看着她那单薄柔弱的身子,眉眼弯弯,她明明是一株静好娇柔的碧玉莲,对她只有于心不忍。 指尖顿了顿,最后还是攥成了拳头,如果没有那一阵传来的铃声,他此刻便是与她这里相拥缠绵了。 陆煊淡淡开口,似乎端着一副长辈的语气,“时闻竹,你要知道,人心是很恶的,别拿自己为筹码去讨好别人。” “这是本官送你的话!” 他是在告诫时闻竹,可以低声下气地求别人,但别把自己当做东西去讨好人。 因为除了他,其他人都不是东西。 第67章赐服 但他也不是个东西。 为了一己私欲,就用计迫使时闻竹来见他,求他,只想看时闻竹低头求他的样子,听她服软的声音,满足他那不知羞耻的得意扬扬。 他真不是个东西。 时闻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并不想没理他,径直越过他,袖口拂过他手臂上的衣服,利落地离开。 陆煊望着她转身离去,寒冷中那单薄落寞的背影,心口一紧,喉咙发紧,薄唇微动,却没叫她,转身唤了阿九进来。 “谁来了?” 阿九余光瞥了一眼出了折廊的夫人,夫人没有落寞,她是一脸的不快,那双带着怒火的眼睛像是要把五爷撕碎了似的。 看来五爷没答应夫人的事! 收回视线,阿九才笑嘻嘻说,“是黄大监身边的小福子,他说皇上赏赐,让您过去领赏。” 五爷年前才受封忠诚伯,今日皇上又让人来送赏赐过来,皇上对五爷,真是比老侯爷还要好,说一句亲生的也不为过。 五爷得皇上看重,是天大的好事,他也为五爷高兴。 陆煊在乌衣卫前衙的后堂接见皇宫来的小福子公公。 小福子公公是司礼监黄大监的干儿子,在皇上面前还是很得脸的。 陆煊微揖为礼,“福公公。” 小福子声音纤细,笑道:“陆伯爷,皇上说,要给您赐服,皇上让咱家来送的。” 小福子眼神示意,身后的几个杂役小太监将东西捧上来,托盘上是各类形制的服装,圆领袍、直身、曳撒、贴里等,用云锦中的妆花罗、妆花纱裁成,针线做工,是内织染局的手艺。 衣衫上有飞鱼纹,其状如蟒,龙首,鱼尾,头有两角,身有鳞鳍,除足爪具备外,左右带有翼翅,融合了龙与鱼的形态。 在赐服体系中,有四等,一品蟒服,二品飞鱼服,三品斗牛服,四品麒麟服。赐二品飞鱼服,已是殊荣。 陆煊见此,眼神诧异,皇上每逢年前年初,会有给功臣或高官赐服,以示褒奖的惯例,可都是赐一衣套,没有赐这么多件的道理。 “福公公,这赐服是不是?”陆煊疑惑地问。 小福子道:“干爹知道陆伯爷会这么问,特意交代了。” “皇上赐服,自是赐伯爷一套的,其他服饰,是伯爷用存在皇上的俸禄购置的,咱家是顺道捎带过来的。” 陆煊:“……” 皇上也太会找理由了,哪个官员会去内织染局购置衣裳。 他入乌衣卫多年,只是那俸禄年年没有给足数,现在到皇上嘴里,成了他把俸禄存到皇上那去了。 挺好的理由! 他是乌衣卫指挥使,得皇上赐服,是皇上看重他。 陆煊躬身作揖:“臣多谢皇上恩典!” 小福子见陆煊收下赐服后,便想到方才那位从庭前经过的新陆夫人,陆夫人此时来找陆煊,想来便是为了山东乡试案一事。 那位涉案的时闻松,便是陆夫人的堂兄。 皇上执掌天下,万事握于手掌,自然是不止陆伯爷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他们做皇上家臣奴才的,自然也是一心向着皇上的。 便打着唠家常的口吻问道:“伯爷,咱家方才瞧见您夫人出去了,她这是怎么了?” 陆煊料到小福子公公会有这一问,便如实道:“内子只想着她堂兄的事,失了理智,没了规矩,做事不知分寸,拒了她,又训斥了她几句。” 小福子听了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煊是皇上新封的忠诚伯,执掌乌衣卫,必须对皇上忠心、诚恳,绝不能有二心,更不能徇私。 陆煊拒绝陆夫人的请求,这才是皇上的好臣子,皇上自是会放心重用他的。 但他还是开口装作温和地劝说:“咱家明白。” “陆夫人是宅院妇人,这一涉及干己的事,难免糊涂了些,陆伯爷也别怪她。” “事已了,咱家该回去了。” 近年来,文字言语上的悖逆层出不穷,皇上对此颇为忧心,忧心朝堂不稳,民心不齐。 皇上要的是,便是天下臣民的思想如科举考试那般,内容不离四书五经,书写的经义之文,体用排偶,必须严格按照八股格式作答。 皇上是要借这一桩山东乡试案,立威整肃,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以正视听。 陆煊不会因为私情而偏帮一人,这桩案子由陆煊负责,皇上自然是放心的很。 若是皇上问起,他便可据实以告。 陆煊把小福子送出乌衣卫,“多谢福公公。” 身体掩映间,没人瞧得见,那袋银子进了小福子的袖子里,小福子含笑道:“陆伯爷客气了,不必相送了,咱家告辞。” 小福子公公收下的那袋银子,是阿九趁自家五爷接见小福子公公时,特意下去准备的。 黄大监一心忠于圣上,不管谁送钱送物,一概不收,但小福子公公在底下听差也不易。 小鬼难缠,小鬼也好用,他自然要帮五爷做好这些人情面上的小事。 “福公公慢走。”阿九行礼送别小福子。 陆煊初时是不愿意做这等事的,但阿九跟他说小鬼难缠,小鬼也好用的道理之后,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阿九为他打点了。 小福子公公走远,阿九跟着陆煊重入乌衣卫,便问出之前的疑惑,“五爷,小的有一事不明白。” “你用计让夫人来求你,怎么夫人求你,你就不答应了?” 阿九并不觉得五爷用计逼夫人,是一件不择手段的事。 夫人嫁给五爷,新婚夜便不敬重五爷,处处敷衍,五爷用计逼夫人低头服软,就是想出口气,没什么错。 陆煊淡淡道:“她来求本官,本官就一定要答应吗?” “那五爷是不想夫人低头啦?”阿九越发糊涂,不解。 五爷本来就是要逼夫人低头求他的,怎么就不要夫人低头了。 想不通。 陆煊脸色一冷,睨了眼阿九。 阿九立刻明白,五爷是嫌弃他了。 嫌弃他多话。 夫人肯定是低头求了一次五爷,但五爷拒绝了,夫人便没再低头求了。 “都是小人不好,没拦着夫人,让她走得太快了。” 第68章心动了 时闻竹在街角看到陆煊送那位公公出来,便明白陆煊不与她缠绵,拒绝她的原因了。 那声特殊的铃响,是提示陆煊,宫里来人了。 要是被那眼尖的公公看出什么,对陆煊可不会有益处。 人人都有为自己的心思,她不怪陆煊不帮她。 只是觉得白让他占了便宜。 “小姐,五爷不帮我们,我们怎么办啊?”草菇眉眼低垂,垂头丧气。 时闻竹叹了口气,垂了垂眸子,无奈道:“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回吧。” 不禁觉得寒冷起来,时闻竹拢了拢衣裳,上了马车,是回陆府,还是回时府,她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了。 陆府是婆家,可回去要面对陆家众人的冷眼,老侯爷的不满,陆煊不愿意帮她,她也不想见他。 时府是娘家,可回去又要面对伯父伯母的责备,奶奶对她的失望。 婆家说她是外人,只会用麻烦事来麻烦陆家,把陆家搅得鸡飞狗跳,娘家说她不念情分,白眼狼。 “小姐,回哪儿呢?”草菇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小姐也不知道回哪儿去了吧。” 今早老侯爷数落小姐的话,她都听见了,骂的可真是不留情面,难听得很。 那一声声外人,可真是骂得难听。 小姐也是陆家的媳妇,可老侯爷眼里,却没把小姐当陆家媳妇。 从嫁人后,时闻竹就知道,她是没有家的了,婆家拿你当外人,娘家也拿你当外人。 “回陆家吧。”时闻竹蹙眉想了想,婆家不是她的家,却是她要长久住的地方,也有可能会住到终老。 “七姐姐,我还以为你不回家了呢。” 少年见着回来的人影,并从院墙的那头走上来。 知道今早的事,知道七姐姐受委屈了,他怕七姐姐不回家了。 时闻竹还没入秋和苑的院门,便见陆焖朝她迎了上来,眼眉带着几分悲气。 院门灯光下,只见陆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上的穿着不是陆灶那般绫罗绸缎,只是普普通通的青色衣衫,虽少年稚嫩,但那种清隽雅的气质,倒是比那八才子犹胜两分。 淡淡的烛火照在陆焖脸上,真是张标致的脸,眉眼清俊,还有三分像陆煊,但又比冷冰冰的陆煊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陆煊就是蛮夫,粗糙,蛮横,目不识丁。 “是六弟呀。”时闻竹看陆焖像是在门口站了很久,年轻又嫩华的面容带着几分被风吹的红,他把手上的暖手炉递给了她。 “你在等我回来?” 陆焖点头,面上带着平和的微笑,在淡淡的烛光下,看来像天上的送福童子,乖巧讨喜,可爱可人。 “早间的事,我下学回来便听说了,是父亲和沈氏的错,七姐姐受委屈了。” 手炉在手,却是暖了,时闻竹笑了笑:“没什么委屈的。” 陆焖心里一阵刺痛,七姐姐拿她他当外人了,不肯对他倾吐实话。 也是,七姐姐嫁到陆府,府里人没一个对她好的,煊哥对她也是冷冷淡淡的。 陆府没人疼她爱她,那他便爱七姐姐,关心七姐姐,就像在书社时,七姐姐照顾他那般。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不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七姐姐想要救闻松哥,他帮不了她,但能安慰失落的七姐姐,陪着她说两句话,也是好的。 七姐姐乌云叠鬓,浅淡春山,可眉眼却带着愁,如雨中的海棠丁香,怎么都散不开。 陆焖将她眉眼的那抹愁收进眼底,“七姐姐午后出门,是去乌衣卫见煊哥了吗?求他帮忙救闻松哥。” 七姐姐没有能力改变山东乡试案的死局,她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去求煊哥帮忙。 只要煊哥同意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到刑部或大理寺,审案过明堂,走流程,短则三两个月,长则半年,七姐姐和时家人便有时间找证据、证人。 他与七姐姐、崔表哥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是彼此了解的。 七姐姐性子犟、骨头也犟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只要闻松哥,还有崔表哥家的那周家舅舅没上断头台,那就还有希望。 “倒是没瞒过你这个小鬼头。”时闻松眸色黯然下来,嘴里却泛着苦涩。 “你煊哥拒绝了,不会帮我的!” 陆焖带着两分颤声问:“七姐姐怪煊哥吗?” 七姐姐对他好,煊哥对他也好,他希望七姐姐不要怪煊哥,也希望煊哥能帮帮七姐姐。 时闻竹摇头,如实说:“我不会怪他,这点你放心。” 陆焖一向亲近陆煊,她要是说些没头脑的话,那真就是蠢货了。 人在屋檐下,如何说话,如何做事,她知道该怎么做。 “七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别误会好不好?”陆焖忙解释,心却一下慌了,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时闻竹弯着素指轻轻弹了一下陆焖的额头,“小孩子怎的这般多想,七姐姐说的是实话,不怪你煊哥,便是真的不怪他。” “我知道你煊哥的难处,便不会再拿我的事去为难他。” 陆焖从时闻竹黯然的眸色看出,她此时是没有办法了,只是把情绪都隐藏起来,不给他看罢了。 瞧着她身后随风飘动的发带,眸子映入她那娇颜,想到过往念书时,他对她的照顾,陆焖的心似乎动了动,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十八了,什么都知道。 他就是不忍心她难受,伤心,委屈。 煊哥拒绝她,他知道她心里的滋味不好受。 便勉力挤出一抹笑来安慰,“七姐姐,我觉得煊哥会帮你的。” “他便是那种嘴上拒绝,说话不好听,但心底是最柔软的了。” 听到这话,时闻竹没觉得心里的难受减了几分,但陆焖是真心安慰她的,又贴心的给她送来暖手炉,是个好孩子。 便扯了扯嘴角,回了个得体礼貌的笑,“谢谢。” “我知道你煊哥心地最柔软最善良了,会如你所说的,他会帮我的。” 陆焖瞧出她脸上的倦意,说了两句关心的话,便作揖告辞,临别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哼!” 第69章软皮子说软话,更解气 范二姨看着院外大门的那一幕,心里真是为她的煊哥儿气愤。 等院门没了陆焖的身影,才走上前来对时闻竹冷嘲热讽。 “孤男寡女,共处一地,花前月下,私语呢喃,啧啧啧,这便是时家的闺秀?” 方才在院里头,他的眼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男的笑完,女的笑,你一言我一语,举止亲昵,眼神暧昧得很。 范姨夫也在范二姨身侧,他还没来得及拦妻子,妻子便已经开腔说了。 骂得还真是难听! 板起了脸色对范二姨道:“夫人,这都没有的事,你胡说些什么。” 范二姨一个冷眼剜了过去,范姨夫便吓得噤了声。 夫人是河东狮吼,他一向畏惧,不敢忤逆半分。 不然苦日子便是他过了。 是选好日子,还是过苦日子,他知道怎么选。 只能是委屈煊哥儿的新媳妇了。 她不委屈,夫人的淫威下来,便是他这把老骨头委屈了。 他悻悻地退到一边。 范姨父本性不坏,在秋和苑里,倒是处处敬着她。 只是范二姨蛮横,范姨父便怂包了。 但毕竟他们没有关系,范姨父是不会为了她而说范二姨的。 范二姨一开口便是对她污蔑,陆煊不在,时闻竹可没有尊老爱幼的好脾气。 “范二姨常眯着眼看人,是觑觑眼,不曾找大夫治一治这能近怯远症,夜色乌黑,又不带折叠眼镜,能看得清吗?” 语气平和,这番话听下来,倒是没有半句是尊敬范二姨的。 人敬我,我敬人,若是不能做到相互尊重,便不需要委屈自己尊敬范二姨。 况且是范二姨先不尊敬她,对她口出污蔑的。 此时陆煊还未回来,她便是不敬范二姨,又如何。 嫁进来的新妇,不敬她这个二姨,还言语说她眼睛瞎,她如何能忍。 范二姨当时便想扬起巴掌打过去,但看到她那带着犟劲的眼神,便又忍了下来。 打了人,不站理,错反倒在她身上,被下人论说,划不来。 便又耍起了嘴皮子官腔,“看你与春和苑的大侄子翻了脸,我本以为你会收敛,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竟没成想,你转头便勾引冬和苑的小叔子,你眼里可有我煊哥儿这个夫君?” “二姨,你可要慎言呐。”时闻竹神情一下冷肃起来看着范二姨,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 但她马上便把神色软了下来,笑着柔声对范二姨说:“我自是心里有夫君的,不然今日也不会去乌衣卫寻他了。” “案牍房隔间的小榻,可是暖和得很,生出的春意浓浓呢。” “还有五爷,他案牍劳形一天了,劳逸结合,身心愉悦的很呐!” 打嘴皮子炮仗很解气,但用软皮子说软话,更解气,更能磋磨人。 对陆煊说过更臊人的话,对范二姨说这两句没脸没皮的话,没什么可羞臊的。 范姨夫不好意思侧过身去。 他也没想到外甥媳妇脸皮子厚得这么厉害。 说起这种话来不羞不臊,坦坦荡荡的。 倒是他那老婆子气的够呛。 “你!” 范二姨气结,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接时闻竹半晌说不出话来。 时闻竹轻轻切了一声,转身离开。 范二姨顶着又羞臊又气急的脸,“她怎么没脸没皮呀,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她二伯母早间才与老侯爷闹了一场,她午后就去煊哥儿……做夫妻……” 范姨夫严了的声音,“你说你乱生事干什么呀,六爷与夫人是一个学堂的同窗,姐姐弟弟感情好,多说两句话也正常,六爷年纪小,又是孩子,花前月下有私情,怎么可能呢嘛。” “你搅这些事儿,是真不想让煊哥儿夫妻和睦,过好日子啊。” 范二姨只相信她眼睛看到的,六爷看时闻竹的眼神,分明不一般,一点都不单纯,哪里像姐姐弟弟。 “六爷不是境哥儿,他不小啦,要是没点心思,他来找他嫂嫂做什么。” “趁着煊哥儿不在,便摸上门来,能有好什么好心思。” “她也不知规矩,男女有别,叔嫂避嫌,等煊哥儿回来,我得提醒他。” 范姨夫头疼,他的老婆子真是不省心的挑事精,“你别生事行不行,煊哥儿平日里够忙的了,你就别给他院里添乱了。” 拉着她回了屋,苦口婆心的劝她。 折胶时节,院里总是多冬风,凄清寒凉。 “煊哥。”陆煊在府前一下马,陆焖便走下台阶,到了他的跟前,手中提了根灯笼。 “小六。”陆煊由阿九牵了马去马厩。 “大冷天不在屋里待着,门前等我为了什么事。” “是嫂嫂的事。我方才在秋和苑门口,瞧见嫂嫂她哭了,我问嫂嫂什么事,嫂嫂不与我说。”陆焖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十分的自然。 煊哥是不会去问香菇草菇,七姐姐有没有哭的,随便他如何说,煊哥也不会知道。 “我猜想嫂嫂是因为他堂兄的事哭的。” “我那会在学堂,性子孤僻,不亲近人,总被他们欺负,李表姐和嫂嫂她们照顾我这个弟弟。” “我是个没用的,嫂嫂曾经帮了我,我却帮不了她。” 陆焖带着求人的语气,“煊哥,你能不能帮我,多帮一下嫂嫂呀?” “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难扭转死局,煊哥也为难,可是不能想想办法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 “我不想做个忘恩负义的人,那样国子监的同窗们会笑话我的。” 说着,陆焖垂下了眸子,露出几分难过。 陆煊进了侯府大门,往秋和苑的方向去,寒气逼人,骑马回来,他的手都染了寒气,冷冰冰的。 小六幼时常与他说起学堂的事,有人欺负他,也有人照顾他,是哪些人欺负,又是哪些人照顾他,他记得不是那么清晰了。 刚才小六说,是时闻竹和那个什么李表姐照顾他的,这才明白小六为何要求他帮时闻竹。 “你的恩要你自己还,我如何帮你还呢。” 陆焖的眼神一下黯然,泛出了一抹冷,步子顿了下来,低着头沉声问,“连煊哥也不肯帮忙吗?” 第70章 是个外人,不与秋和苑一条心 陆煊敏锐地察觉到小六话里的不同寻常。 他这个六弟敏感多疑,喜怒无常,不小心的一句话,便有可能把他逼回幼时那沉默寡言的状态。 便温声劝道:“有些事,并不需要言行一致。” “回去吧。”陆煊含笑,拍了拍小六的肩膀。 煊哥很少向人露出这样的温和神色,陆焖心头一暖,知道煊哥接下来会如何做了,便欣喜地点头,向陆煊微躬作揖,“多谢煊哥。” 朗朗地笑出声来,煊哥不是无情的人。 他此时很想转去秋和苑告诉七姐姐,但想到煊哥回来了,他不便去打扰,只好作罢。 等事情办妥,七姐姐便知道是煊哥帮忙了。 “夫人呢。”陆煊回到秋和苑,并没有见时闻竹的影子,便问给境哥儿做衣裳的范妈妈。 “夫人歇下了。”范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看到外头的天色已经很深了,便心疼漫上来,“五爷怎么越发晚归了?公务再忙,到点也该回来了,别累坏了身子。” 陆煊只是点点头应下,他事务多,每天早出晚归是常态了。 “范妈妈,夜也深了,你回屋歇着吧。” 陆煊说完,转身,便望新房那边,今日是出初七夜,按理,他应该歇新房。 可当到了新房门前,见屋内已经熄了灯,陆煊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去了书房。 今日虽明知时闻竹来引惑他,但他反而是克制不住地索取,那般粗暴,放肆,兴许时闻竹心里对他是不满的。 他也碍着小福子公公的到来,拒绝了她的请求。 此时她歇了,他也不忍心打扰她,更怕她对自己生厌。 还是不如打扰她了吧。 陆煊才离去,躺在床榻上久久没睡着的时闻竹,叫了旁边陪着她的香菇把灯点上。 五爷不与小姐同睡一屋的时候,是香菇陪着她睡的,她对屋内的布局很熟悉,很快便摸到案上的烛台点燃,烛光慢慢亮起来。 小姐一身玉色的绸缎中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倦意。 香菇撑了撑有些倦色的眼皮,“小姐,怎么还不睡?” 这几夜,小姐想着大公子的事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大多三更半夜才堪堪眯了两个时辰便又醒了。 她也担心小姐的身体。 “五爷还没回来吗?”时闻竹下了榻,屋里便是点了烛火,也是显得昏暗。 梳妆台上的夜漏已经到子时一刻了,没有陆煊的人影,院外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若是陆煊回来,院里定是有阿九的动静的。 今日是初七,陆煊之前便与她定好,会歇在她屋里。 陆煊因为宫里来的人和念着自己的前程拒绝了她的请求,她不怪他,他有他的难处,她是能理解的。 她今晚想着等陆煊回来,想请他忙帮出出主意,看她如何才能把山东乡试案的时间延后一段日子的。 “我去问问。”香菇披上衣裳,出了屋。 范妈妈屋里亮着,香菇便去了问范妈妈,多一会儿便回来了。 “回来么?”时闻竹脸色有些着急。 香菇神色有些不自然,“范妈妈说,五爷回来了,但是……” “五爷去书房歇下了?”时闻竹皱眉,一看香菇的表情就知道了。 香菇轻轻颔首,“嗯,范妈妈说,五爷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香菇猜想,五爷是因为小姐拿大公子的事情请他徇私而生气的。 否则也不会去了书房。 可小姐若是有那么大的本事,便不会低头求五爷了,五爷竟一点也不看过去两家老太爷的情面,他当真是铁石心肠呢。 小姐是念着别人好的人,大公子对小姐很好,小姐心里都记着,所以小姐不惜一切也是要救大公子的。 要是大公子不出事就好了,小姐就不用那些辛苦和无措了。 “是因为我白日的事吧。”时闻竹笃定陆煊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罢了,不求他就是了,求他也没用。” “我会再想别的办法的。” 时闻竹想过直接在开朝时敲登闻鼓,但是这桩案子是皇上下令乌衣卫督办的,找皇上鸣冤无异于自取灭亡。 刑部和大理寺是朝廷机构,其官员虽然听命于皇上,但合情合法的案件结果,皇上也不能更改。 如果她有冤的理由,直接一纸诉状递到刑部或大理寺,说不定刑部或大理寺能受理此案。 一旦受理此案,刑部或大理寺就会介入此案,这桩案子便会移到大理寺或刑部审理。 可她也不确定刑部或大理寺会不会收她的状纸,受理此案。 所以她才求陆煊帮忙,有陆煊向刑部或大理寺说情,受理此案的几率就大了。 范二姨端了灶上刚炖好的汤去了陆煊的书房。 便是夜这么深了,外头的寒风吹了寒气进来,书房里依旧灯火通亮。 要是她小时候那会子,爹和大哥只会一巴掌发过来,骂她和长姐败家子,浪费灯油蜡烛。 幼时尽管家里穷,母亲还是会吵着父亲送长姐去社学念书,长姐能识文断字,十来岁入了王府当婢子,得当时做王妃的蒋太后赏识,家里的日子才日渐好过起来。 先帝无子,驾崩后,王府世子被立为皇上,长姐婚后仍被太后招入宫中,之后考了女官,可女官没做几年,便病逝了,还不到四十岁,那会的熠哥儿十二岁,煊哥儿还不到九岁。 她没了长姐,熠哥儿、煊哥儿没了娘,她没能让熠哥儿长命百岁,仅剩的煊哥儿,她得要照顾好了。 范二姨放下托盘,将汤盅端给陆煊,叹声关切道:“总回来这么晚,境哥儿都睡了一个时辰了。” “瞧你大过年的,还得忙着公务,眉头哦都紧得像小老头似的。” “二姨给你炖了百合鸡子黄汤,可安神、舒缓神情,喝了睡吧。” 煊哥儿屋里的那个媳妇,是个不懂事的,不等夫婿回来便自己睡了,也不知道吩咐丫头问问夫婿什么时候回来,更不指望她能像他这个二姨这么贴心照顾煊哥儿。 那个时闻竹,是个外人,终究不是她为煊哥儿找的媳妇,与秋和苑不是一条心,照顾不了煊哥儿。 第71章二姨害她 等过个一年半载,她再物色两个良家的闺女收了做姨娘,放煊哥儿身边伺候。 毕竟煊哥儿才成婚,她要是马上便给煊哥儿纳姨娘,面子上说不过去,也不是时好时机。 陆煊温声道:“二姨,您上了岁数,身体不比从前了,便别忙活这些了,让丫头们端来就是了。” 院里蘑菇丫头多,便是给二姨和范妈妈使唤的。 范二姨在一旁的黄花梨木圆凳坐下,嘴上笑了笑:“二姨为着自家的孩子,没什么辛苦的。” “快趁热喝,莫凉了。” 范二姨犹豫着怎么开口,毕竟她见到的那一幕实在不堪入目。 嫂嫂和小叔子,夜黑风高,孤男寡女,言笑晏晏,说不出的情意绵绵,多么悖论呐! 便是想到这些,她的老脸都羞臊得不行。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陆煊喝汤时,注意到范二姨的两瓣唇欲张又闭上,显然是要与他说些什么。 “二姨有话与我说?” “没有……”范二姨忙矢口否认,她哪里敢直接说这种话。 自家外甥被戴了绿帽,还是嫂嫂与小叔子,违背伦常,伤风败俗,她羞于说出口。 瞬间便想到丈夫劝她的话。 丈夫说,你该了解煊哥儿,他要是不愿意娶,老侯爷能逼他娶时家闺女? 她照顾煊哥儿这么多年,怎会不了解他呢。 只要他不愿意的事,没人能逼他,除了皇上下旨逼他,煊哥儿又不想死,才会妥协。 丈夫的意思是说,煊哥儿娶时闻竹是自愿的,因为早早就中意她,因为有情。 可她不信,时闻竹原是那陆埋的媳妇,煊哥儿怎么会惦记侄媳妇? 想来想去,范二姨想到了一个理由,那就是时闻竹长得跟个仙女似的,煊哥儿图她漂亮。 严首辅那儿子,死了婆娘这么多年都不见新娶,去年在宴会上瞧见安远侯的女儿柳氏,就马上让人下聘娶她进门。 听说那柳氏长得花容月貌,煊哥儿。年轻时和严首辅那儿子混了这么,说不定也染了他的坏习惯,贪图漂亮的女人。 可那时闻竹与柳氏不同,柳氏漂亮,温柔贤淑,端庄大方,可闻竹呢,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念着碗里的丈夫,想着锅里的小叔子。 她得让煊哥儿知道时闻竹这个坏女人给他戴绿帽子的事情,但她又不能直晃晃地与煊哥儿说。 依她对煊哥儿的了解,煊哥儿不会相信的。 好在她有准备。 范二姨微笑着,从衣服袖口里拿出一张小人物画递给了陆煊。 “这是境哥儿今日画的画儿,说的要给你看,可小孩子睡得早,哪里等得到你。” “你瞧瞧,给境哥儿提点意见,我明儿说给境哥儿听。” 这张纸上画的有几个小人物,一男一女在院墙外窃窃私语,暗送秋波。 墙内的丈夫顶着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是她哄着境哥儿,按照她的意思画出来的。 一男一女是那对奸夫淫妇,绿帽子是煊哥儿。 煊哥儿应该能看得明白的。 陆煊拿过粗粗看了两眼,境哥儿画小人物还是有些天份的,脸是脸,眼睛是眼睛,画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可再细瞟两眼,他便发觉不对劲。 其他的用色倒没什么,只是他怎么给墙内的那个小人画绿色的帽子? 医书上有这样的描述,谓视物却非本色也。因物着形之病,与视瞻有色,空中气色不同。或观太阳若冰轮,或睹灯火反粉色,或视粉墙如红如碧,或看黄纸似绿似蓝等类。 境哥儿是得了视赤如白证? 他母亲没有没有这样的病症,他与四哥也没有这样的病症。 四嫂嫂和她娘家那边也没有这样的病症。 这样的病症境哥儿怎么会有? 陆煊神色严谨起来,“二姨,舅家祖上有没有患视赤如白证的?” 这病症传男传女都有,陆家祖上是没有这个病症的,境哥儿的生母赵氏那边也没听过有这个病症,那便可能他母亲,境哥儿的奶奶这边传来的。 “什么赤什么白症?”范二姨眼神微愣,她让煊哥儿看着画儿自己意识到被坏婆娘绿了,他尽是跟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什么症,她听都没听过。 陆煊神色严谨,他得重视这个问题:“就是看黄色似绿似蓝的病症,舅父和范家那些祖辈,有没有这种病症的?” “你说易色症?”范二姨神色愣愣。 陆煊点头:“范家那边有没有?” 范二姨看他神色严谨,便被他带偏了心思,凝神想了起来:“好像有,你死掉的二舅舅就有这个病,往上的祖辈,好像也有,我奶奶,你曾外祖婆婆就有。” 陆煊神情一下萎顿下来,皱起了眉头,这个病虽然不是什么大病、重病,但对生活、学习却是影响不小。 境哥儿若是将来学有所成,却因为这个病而受限,岂不可惜? 若是将来不能学有所成,功成名就,在生活中也多有不便,做个漆工,黄色看成蓝绿色,做个画匠,分不清桃红柳绿,也难搞。 范二姨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煊哥儿绕进去了,她是来暗示煊哥儿他被坏女人绿了。 “你别打岔,尽绕弯我的问题,我让你看画,看画。” 范二姨手指指着小人物画,那顶绿色的帽子,“看出来了么?” “看出来了。”陆煊点头,放下找画,神情认真,“这不是小问题。” 范二姨脸上闪过喜色,亮晶晶的眼睛睁大地看自己的外甥。 煊哥儿果然看出来了。 这下时闻竹可没有好果子吃了! 这可不是她非要害时闻竹这个坏女人,是她品行不端,勾搭小叔子,还那么不巧让她撞见了。 为了煊哥儿好,为了对得起死去的长姐的嘱托,她只能做个恶人。 陆煊的手肘压着案上的小画,眼神变得认真,郑重其事地对范二姨道:“二姨,你该与我直接说的。” “这是大事,耽误不得!” 第72章有病 “太医院院使许绅许太医,医术高明,最擅长治疗眼科的疾病,请他过来给看一看。” 陆煊这话一出,范二姨听得从凳子上弹起来。 “我眼睛没病,我看得真真的,你那媳妇和六爷眉目传情,暗送秋波,就方才在咱们秋和苑的门口,你侬我侬的。” 陆煊眼神微愕,又看了一眼境哥儿画的小人物画,当即就明白了二姨说的事是什么了。 二姨是以为闻竹和小六有私情,又不好与他直接说出口,撺掇境哥儿画了画儿,借境哥儿的画,来暗示他。 他还以为是境哥儿有病。 不由得失笑出声来,“二姨,你说闻竹和小六他们……有私情。” “这都没有的事。” 陆煊无奈笑地轻轻摇头,“闻竹和小六是一个学堂的同窗,早早就认识了,之前是姐弟,如今是叔嫂,他们见面打声招呼,有话说很正常。” 小六方才在门前便与他说了见闻竹的事,还求他帮闻竹,说是还从前闻竹和那个李表姐照顾他的恩。 陆煊脸色温和,说出来的声音是温和中带着几分严肃,“二姨,这些话您在我面前说这一回便罢了,往后可别再说了。” 二姨听风就是雨,若是说出去,岂不是连累闻竹的名声? 范二姨闻言,神情微微一愣,“你不相信二姨说的?” 陆煊笃声道:“二姨,若你说其他的事,我定是信你的,可你说的这件事,是没影的事儿,我如何能信啊。” 范二姨抓了一把陆煊的手,睁眼无比真诚地看着他,“煊哥儿,二姨是一片真心为了你啊,你可别被那小狐狸迷惑了双眼。” “二姨看得真真的,绝不会看错,时闻竹和你那小六弟,绝对有一个有问题,惦念着对方呢。” “二姨。”陆煊不由得扬了声音,把手抽了回来,皱着眉,脑仁不禁有些疼,眼神显然有些不悦和不耐烦。 但一想到二姨是长辈,又在母亲去后,照顾他和四哥成人,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便又把眸里的不悦和不耐烦压了压。 “二姨,您先回去吧,我也累了。” 陆煊耐着性子把范二姨请了出去,不管她说什么,他一句都装作没听见,关了门,上了闩。 范二姨拍门见了几声无果,只得作罢。 带着一肚子火气,转身就走了。 在院外的拐门,便见到前来找她的丈夫。 范姨夫见老婆子气鼓鼓地回来,就知道她没讨到好了。 赔了笑脸,拥着她往屋那边走,温声道:“你说你,何苦搞这一出呢,煊哥儿能信你就怪了。” 范二姨听得出他没指责她的意思,可煊哥儿不相信她,她心里受着一股闷气。 她一片真心,为着煊哥儿着想,竟是被当煊哥儿做驴肝肺了。 范二姨手肘捅了一把范姨夫的腰,摔开他的手,脑子被气得糊里糊涂的,带着嗔怪的腔子道:“你也不帮着我,日后这院子那就得那时闻竹地了,煊哥儿的伯爵位,也得是她儿子的了,哪还有我们煊哥儿什么事啊。” 范姨夫也是颇为无奈,自从煊哥儿点头娶时闻竹,他的老婆子就像脑子断了根筋似的。 煊哥儿媳妇没过门,就扯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时闻竹的是非,过门后更甚,私下里更是三天两头念叨个不停,听得他都不耐烦了。 有一回还让煊哥儿媳妇的蘑菇丫头听见了,蘑菇丫头气得不轻,转头就去告诉了煊哥儿媳妇,但好在煊哥儿媳妇大度,不计较老婆子胡言乱语。 “你又糊涂了不是,时闻竹是煊哥儿的媳妇,她本就是秋和苑的女主人,她的儿子,也是煊哥儿的儿啊。” “她的孩子,能是煊哥儿的孩子吗?”范二姨推了一把范姨夫,气鼓鼓地进了里屋。 本就与春和苑那位大侄子是未婚夫妻,那大侄子是个不规矩的,说不准就与时闻竹在婚前就有首尾了。 或许他们春和苑利用老侯爷寿宴,故意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老侯爷百年后的爵位。 庶子继承不了爵位,他们就来这一出。 时闻竹今日去找煊哥儿做夫妻,没准就是为了这个。 “你越说越糊涂了不是。”范姨夫关了门,无可奈何地说,“煊哥儿就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也别给他添堵了,回头他头又该疼。” “五爷,好点了吗?”陆煊撑着个脑袋,闭着眸子,阿九在一旁给他揉穴,舒缓头痛的症状。 陆煊拧眉,屋内的烛火映在他的面秀眉目上,更显清隽雅致。 他忙着山东乡试案,连日操劳,夫人离开乌衣卫,便又去忙了。 其实他也想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出去,因为这桩案子要是留在乌衣卫,开朝后皇上下旨,那涉案的一众官员便是死路一条。 以往的文字案狱,牵扯不会是像这桩山东乡试案这么广,这么深,罪名这么重。 近年来,在各府乡试、省试中,屡有文字悖逆之案出现,只是以小惩大戒,以示警告,但这次不同。 皇上想借这桩文字案狱杀鸡儆猴,加强天下文人的思想控制,从而巩固朝廷。 他承办此案也为难,既不想拂逆皇上的意思,又不想枉杀士人。 若这一众官员全部死罪,那天下文人只会噤若寒蝉,无人敢言,无人敢谏,长此以往,对皇上和朝廷也不利。 “好多了,不用揉了。”陆煊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些。 他早年见只有偶有头疼,便没在意,近两年越发忙碌,时常熬夜处理公务,头疼愈发严重。 也有让太医瞧过,开了些药来吃,但效果甚微。 阿九提起火炉上的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五爷,您也别太操劳了,事事压在脑子,脑子可不就疼了,头疼可不是小事,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跟五爷这么多年,他自是知道五爷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忙公务的。 自从升为乌衣卫指挥使,执掌乌衣卫后,五爷便没休假一日,仅有的半日,还是娶夫人的那日,因为拜堂。 陆煊眨了两下眼皮,揉了揉眉心,才缓声开口,“从前也不曾见你会这一套,向何人学的?” 阿九脸色得意起来,“向夫人学的,夫人说管用,便学了,小人还怕夫人教的不正确,还特地去李太医那儿讨教了一番。” 今夜,陆煊是歇在书房的,阿九给他点了安神香,或许是今日够累,五爷很快便睡了,竟然睡了四个时辰。 这还是五爷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多的一次。 那安神香是夫人陪嫁过来的,年前他问草菇要的。 在饭厅,时闻竹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见到陆煊出现在这里。 第73章暗中帮她 他走进饭厅来,比她高了一个头,身长玉立的身子立在她面前,如同一颗青松般笔挺伟岸。 时闻竹便只能抬头去看他的下目线。 两人目光相接,还没有言语,范妈妈便识趣地示意下人退下,时闻竹并未适应两人独处的氛围,便垂下了眸子。 过去的一个月,陆煊要上早朝,早间的饭点,她都是与范二姨几个同用的,偶尔的晚间倒是有过两三回是与陆煊一道用的。 然而,陆煊只在入饭厅的那一时与她对视了一眼,便自顾自坐下吃饭,全程没理过她。 桌上有一道清炒蛤蜊,时闻竹倒是喜欢得紧,偏偏是在陆煊的面前,想着昨日他拒绝的事情,她也不敢伸筷子去夹。 面前的那道乱如丝的莼菜汤,倒是鲜美嫩滑,这莼菜是镜湖送来京都售卖,是莼菜中的佳品,母亲赚的钱多,但从没买过煮汤。 她仅吃的两次,是在外祖家吃的,那味道倒让她记了许久。 外祖家的饭菜,一向比较奢靡,秋和苑的饭菜,虽然比不上外祖家的奢侈,却也不差,至少有好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跟在家时没有分别。 母亲让人备饭菜,总要交代厨房,每次饭桌上都要有她爱吃的。 时闻竹喝了一碗莼菜汤,那饭才吃了几口,陆煊便已经用完了,用帕子擦了嘴,便起身离开,又出门去了,好像是她这个夫人不存在那般。 想到范二姨对她脸色,时闻竹便忙起来,假装出门送陆煊。 面子功夫做给外人看的,陆煊出了门后,她再回来接着用饭。 阿九牵了马过来,陆煊个高腿长,翻个身就轻轻松松地上了马背,腰背挺得笔直,束起来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甩动,片刻便直直的贴着身后垂下来,眉宇是平展的,但那脸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毫无表情,但又盖不住脸上的英姿飒爽。 仙去的老婆婆真是会生,陆煊也是真的会长,模样俊朗,玉树临风,真是好看的羡煞旁人。 可这么好看的人,除了昨日的嘴唇对嘴唇尝了一回之外,陆煊其他地方的便宜,她是一点都占不到。 心里还挂着哥哥的事,时闻竹也笑不出来,只是有礼貌且温和地开口问:“五爷可回来用晚膳?” 她也不是真心问,只是随意一问,做表面功夫给下人看的,毕竟陆煊吃乌衣卫的晚饭比较多。 陆煊眸子微动,侧过去,没有声音,只是瞥了一眼,便淡淡点头。 一个小家,家人在旁,三餐四季,是最寻常的温暖。 陆煊便驾马而去。 “夫人。”阿九带着笑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因为夫人这一个月来,没有主动问过五爷回不回府里吃饭。 夫人主动问,那是好事,说明夫人心里开始关心五爷了,不管夫人是因为什么原因。 尽管五爷面上是淡淡的,但五爷心里是高兴的。 “记得让厨房多做些五爷喜欢吃的。”五爷点头同意,阿九就知道五爷今晚会回来用饭的。 阿九脚一拍马肚子,跟上前头的陆煊。 “时妈妈,让小八套了车,咱们回时府。”时闻竹也没有心思再吃了,回府找二伯母、二伯父商量,如何递状纸到刑部或大理寺。 “哎。”时妈妈应了,转身去找小八套车。 陆煊是着一身便服,要到小巷,避开人流如织的御街,悄悄去了刑部尚书闻渊的府邸。 这位刑部尚书闻渊老大人弘治十八年科举入仕,正德元年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任过南京刑部尚书,此后又拔擢于北京,任刑部左右侍郎,前两日升任刑部尚书。 闻老大人在刑部任职,一任便是三十多年,为人老成持重,久谙法律。 他去闻老大人府邸拜访,是为了山东乡试案一事,若闻老大人能接此案,他便把此案移交刑部,由闻老大人审理。 死几个人,总比所有人都死了的好。 这件事他只能暗中来找闻老大人帮忙,也是暗中帮时闻竹。 时闻松是夫人敬爱的兄长,他不能让夫人伤心难过的。 阿九上前递了拜帖,同闻府的门子入府禀报他们家老爷。 不多时,便有魏家的大少爷将陆煊请进了府。 闻老大人在正堂接见陆煊,陆煊知规有礼,抬手作揖,“闻尚书,恭贺新禧。” 闻老大人亦回了礼,“陆伯爷,新年好啊。” 寒暄了两句,陆煊便坐下。 闻老大人禀退了堂内的众人,神情微敛,“陆伯爷今日登门,怕不只是为了给老夫拜年那么简单,有话不妨直言。” 闻老大人纵横官场三十余年,阅人无数,眼睛自然是毒辣得很。 陆煊见闻老大人如此,便也没打算拐弯抹角地说,对闻老太爷拱了拱手,直接开门见山:“陆煊此来,是为了山东乡试案一事。” 闻老大人眸子洞若观火,但他只是保持有礼的温声道:“陆伯爷,不妨讲得明白些?” 陆煊看得分明,闻老大人是在与他打嘴皮子上的官腔,但他毕竟有求于人,只得忍了。 便和声接着说:“这桩乡试案不同于以往的文字案狱。” 陆煊这句话的话音才落,闻老大人便缓声接话,“陆伯爷看得分明,老夫亦看得分明。” “上头执意让乌衣卫承办此案,其目的不言而喻,咱们既心知肚明,又何必再多生一事。” 上头要杀鸡儆猴,屠杀绝文书笔墨上的悖逆之语,而重惩此案的一众官员。 闻老大人已经猜到,他想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到刑部,这话就是明白告诉他,他不接这一桩案子。 陆煊倒是不气馁,端起茶壶,为闻老大人续了一杯热茶,又换了一套说辞再劝闻老大人。 “若这一干涉案官员全都死了,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到时可还有忠君直谏者?可还有直言不讳者?可还有真心为民者?” “闻尚书是科举入仕,是读书郎,更该明白陆某说的这番话。” “闻尚书,你我为臣子,食君之禄,自然要担君之忧。” “若他们全都死了,陆某只是奉命行事,这些恶名会是谁担?” 第74章 为了夫人,撸了大理寺少卿官帽 陆煊想。 闻老大人是科举取士的读书人,他更能明白,要是他们真的秉持上谕办事,将这些人定以死罪,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些人是文官,是清流,若真的全部论死,朝中的那些清流文官又会有几人肯直言进谏。 皇上想借此案敲打那些在笔墨文书上行悖逆之事的文人,统一民众思想,可那样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若天下人议论皇上,又当如何?他们为臣子,不可不为皇上着想。 闻老大人听了这话,眸色不由得一凛,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他是耕读之家,出身微寒,寒窗苦读十余载,才有一朝金榜题名,入仕为官。 他从一个八品小官做起,勤勉克笃,所治之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由此拔擢入南京刑部为官,在南京刑部为官,十年有余,亦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曾犯错,才逐步擢升,南京刑部郎中,南京刑部右侍郎,南京刑部左侍郎,南京刑部尚书。 为官三十余年,才做到京都北平的正二品刑部尚书,掌管全国司法和刑狱事务。 家族因他而荣耀,门楣因他而显赫,他身上担的是光耀门楣的责任。 山东乡试案虽是礼部尚书上奏,但却是皇上点头交由乌衣卫承办的,皇上的意思是要借这桩案子重惩,杀鸡儆猴。 他深知这一点,违逆上意,就是忤逆,那他这刚上任的正二品刑部尚书就当到头了。 那些涉案官员的性命固然重要,但他三十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前程更重要,门庭荣耀更重要。 他不会为了他们丢了前程,丢了此时的满门荣耀。 闻老大人纵横官场三十余年,情面上的功夫自是做得炉火纯青,只见他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有条不紊地轻啜一口,放下茶杯之后,才移眸看向陆煊。 陆煊神色平静,倒是看不出什么,可他心底却是希望闻老大人能接手此案的。 不单单是为了时家,更是为了皇上,皇上是圣明之君,他又甚得皇上器重与信赖,他不希望皇上背负滥杀文人的恶名。 皇上封他忠诚伯,他首要便是对皇上忠心,做个忠臣。 为皇上不担上负滥杀文人的恶名,便是对皇上的忠心。 闻老大人温和的面容,开口有几分严肃,话却是没有半点不妥,“陆伯爷,老夫忠心于皇上,听凭皇上的吩咐。” 陆煊明白闻老大人的意思。 皇上的吩咐不到刑部,他不接山东乡试案。 这是明摆着拒绝他了。 闻老大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漂亮极了,真不愧是历任三朝,三十多年仕宦生涯的老油条。 既向皇上表了忠心,又拒绝了他,便是传出去,还能有个忠心皇上的好名声。 闻老大人面色虽然温和,但拒绝他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便是他再三说道理,也无济于事,闻老大人也不会改变态度。 陆煊有些失落地辞别闻老大人,出了闻府,上了马背离去。 闻老大人态度坚定,他也没必要再强求,在这里耽误时间。 闻老大人从一个耕读子弟到如今的正二品刑部尚书,何其不易,何其艰难,他老人家爱重仕途,爱重闻家门楣,自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阿九跟在陆煊身后,知道自家五爷还会去大理寺卿那儿一趟。 刑部不成,还有大理寺嘛。 而陆煊不这么想,闻老大人都不肯接山东乡试案,大理寺卿那个老匹夫便更不会接了。 他要做另外一件事,无人肯接这桩案子,他便创造条件,让人接。 闻老大人看着陆煊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出乎阿九的意料之外,自家五爷竟然没去大理寺卿傅炯的府邸,而是回了乌衣卫。 五爷片刻不休,让人取来了案牍房的信息文书,便立马吩咐陈千户乔装改扮,扮作普通老百姓,将一份文书送到都察院。 待陈千户走了,阿九不解地问:“五爷,怎么不去傅家,反而回乌衣卫呢?” 五爷让陈千户送的是什么文书,他并不知道,只知道从五爷的神色中看出了,五爷似乎找了闻老大人之后,便没打算找大理寺卿傅炯。 五爷虽然没与他说山东乡试案,但但从五爷的行径来看,五爷似乎并不想让这一干涉案官员全部死了。 并不仅是因为其中有夫人的兄长,五爷的大舅哥。 主要的原因,他大概也猜得到。 至于五爷为何不去傅炯的府邸,他一时也猜不出来。 陆煊语声幽幽道:“冬日是只有清霜冻太空,更无半点荻花风的。” “倒不如……”陆煊下睨的视线落在一翻一覆的手掌上,唇角轻轻微勾,透着几分寒气,就连那剑眉也透着几分冷冽。 “动动手,扶持我需要的天开云雾,东南碧色。” 大理寺卿傅炯,胆子更不如闻老大人,是不会接手山东乡试案的。 而且此人,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中饱私囊,徇私舞弊的事儿可没少做,乌衣卫早就查到傅炯所做的这些事。 之所以不动他,是因为觉得傅炯背后有人,想要放长线,掌握更多的证据才能钓傅炯背后的大鱼。 可这背后之人十分谨慎,乌衣卫查了两年多,也没查到点蛛丝马迹。 让陈千户递去都察院的文书,是傅炯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的证据。 都察院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他把这文书送到都察院,正好用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老大人之手扳倒傅炯。 挪了傅炯,按照左尊右卑的规矩,那位胆大正直的大理寺左少卿赵元夫,自然就是大理寺下一任的寺卿。 他之前便想过,若闻老大人不接手山东乡试案,他便挪了傅炯,由赵元夫接手这桩案子。 阿九从五爷的细微表情中看出,五爷早就知道傅炯是不会接手山东乡试案,所以五爷压根就没打算去找傅炯。 那让陈千户送至都察院的文书,或许就是五爷用来挪走傅炯的证据。 毕竟五爷惯会,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五爷也是,为了夫人,挪掉了一个大理寺少卿。 第75章玉色和粹 王老大人虽上了年纪,但是腿脚倒是利落,在核验文书是真实的后,便马上上了折子弹劾傅炯。 正值新年里,皇上本高高兴兴过新年,谁知王老大人一封弹劾折子,搅了他与太子的父子同乐,阖家欢乐的兴致。 皇上一身赤色团龙纹常服,在龙案旁教刚七岁的皇太子练字,只是平淡吩咐小福子。 “傅炯既然不思皇恩,留他过了除夕和正旦,那便没必要留着过十五了。” 壡儿是他的第二个儿子,长子刚生下来那一年便夭折了,壡儿便是他此时最珍爱的孩子。 不只是因为他能健康成长,天资聪慧,也是因为他母亲怀他时,梦见一个穿着星冠羽服的仙人给了她一个婴儿。 这个孩子是神仙赐的的孩子,是祥瑞,也是福星,神仙会庇佑他健康成长。 所以他在壡儿满了两岁,便立壡儿为太子。 “壡儿,握笔直些。”皇上神色和蔼,说话温吞,语气轻柔,教小太子握笔练字,“这个是壡儿的名字,一定要会写的,课业簿子上不写名字,老师会打手掌的。” “只有父亲会打我手掌。”小太子噘嘴笑说,小手把笔握直了,“壡儿想写父亲的名字。” 皇上微笑问:“壡儿为何想写父亲的名字呢?” 小太子眨巴着天真的眼睛,“壡儿小,还没有力气给父亲捏肩捶腿,孝顺不了父亲,壡儿要是会写父亲的名字,是不是也算孝顺父亲呀?” 皇上笑得眉开眼笑,眸色更是温和慈爱,搂着小太子温声说:“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小太子点头,“瞒不过父亲,太写难了。” “孩儿的名字有三十五画,除了朱字最简单,其他两个字都不会。” 小太子小手一下攥紧了毛笔,笔尖上的墨汁滴了两滴在宣纸上,一双眼睛带着泪光看他的父亲。 他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给他取这么复杂的名字,曹娘娘生的妹妹,她的名字好简单,三个字才八画。 皇上笑得温和,一派慈父的模样,“我的名字有三十画,那壡儿便学为父名字的第二个字吧。” “先写个厂……” 小福子在宫里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皇家有如此温情的一幕,不由得出了神,直到小太子笑着说“厂字写歪啦”,才回神过来。 低低应了是,恭敬地退两步,转身后离去。 皇上虽然没指定让谁去办傅炯,但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事大多时候是由乌衣卫去办的。 他便没再问皇上,出了宫后,去了乌衣卫。 陆煊的行迹,不是外出执行公务,便是在乌衣卫。 陆煊领了意料之中的皇命,点了八九个精壮的小旗去了傅家。 动静很大,甚至惊动了人群中的时闻竹。 她到刑部递状纸,但闻老大人,并不受她的状纸。 看到陆煊和乌衣卫的人压着大理寺卿傅大人前往诏狱。 时闻竹不由地问身侧看热闹的人,“傅大人犯了什么事?” 看热闹的老伯道:“听说是傅大人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敛财无数,这陆大人奉命捉拿傅大人归案。” “那一笼笼的箱子,就是傅大人贪污敛财的证据呀。” “啧啧,多大的箱子,这得敛了多少财呀。” 说着,老伯啐了一口,对傅大人的行为十分的不齿。 草菇在一旁嘀咕:“年还没过完呢,就这么着急拿人入诏狱?” 老伯道:“阎王要命,可不管你三更五更。” 时闻竹从老伯的话中所知,陆煊是奉命行事,但她总觉得这桩事不简单。 傅大人倒台了,她要是递状纸到大理寺,大理寺还能有谁会受理她的状纸? 大理寺卿是正三品官,而大理寺左右寺卿是正四品官,正四品的官敢受理她的状纸吗? 时闻竹此时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不觉马上的人向她投来目光。 他夫人的美,就像庭中恣意怒放的蔷薇,不管什么形态,都是殊姿异态,不可状拟,一转一动,如有光彩。 纵使挤在人群中,也遮掩不住她的光芒,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他随心所欲地瞧了一眼,眼神赤裸裸地被她诱惑了去。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罢了,总有一日,她会看到他的。 晚间,时闻竹见到回家的陆煊,他目色竟有几分温和,那神色哪里像是抄了一个正三品官员该有的神色。 他应该冷目严肃,不近人情,靠近一丈,就如同坠进冰窟窿,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嘛。 目色这般温和,哪里像陆煊本人了。 他这么突然就抄傅大人的家,年都没让人家过完,其中是何缘由,她回来的道上,怎么都想不通。 但她总觉得,这么突然抄傅大人的家,会与山东乡试案有些关系。 但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她也想不透。 总不能是因为,陆煊也不想山东乡试案那一干涉案文官全被问死罪,刑部闻老大人不同意接手他移交的山东乡试案,所以他把目光移向大理寺,撸了大理寺卿的官帽,扶持一个肯接手山东乡试案的官员。 这就是所谓的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 想到这些,时闻竹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了。 陆煊那般爱重官位与权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善心,想保全山东乡试案的一众官员? 便是陆煊有良心,想保全这一众官员,也不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如此疯狂的思想。 随意就撸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官帽,她都不敢想象。 “五爷。”时闻竹温声地唤了他一声,规矩地做足了礼数。 陆煊长腿走近,立在她面前,身形挺拔,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面色如温润的玉,神情温和,还有几分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纯粹,声音轻缓地点头应了一声“嗯。” 这模样,令时闻竹恍惚了一下,他是第二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这般温和的神情。 第一次是他头疼那会,她给他揉脑袋。 时闻竹不自然地一赧,带着两分有礼得体的微笑,“五爷真是玉色和粹呢,五爷很高兴的吧?” 她对陆煊容貌的赞美之词,原是史书中的颂圣之语,她夸陆煊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他听了应该会更高兴的吧。 第76章击鼓递状 没了大理寺卿,现在暂时管理的大理寺的是大理寺左少卿赵元夫。 陆煊与他早年间相识的,在官场和平日几乎没有往来,算是点头之交,但却了解他的为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清正廉明,刚正耿直,不畏权贵,由他接手山东乡试案再合适不过。 正月十五开朝日清晨,时闻竹递了状纸到大理寺门口,和二伯母廖氏一道擂响大理寺衙门前的那面鸣冤鼓。 阵阵鼓响如惊雷,震得大理寺门前大街经过的行人们都驻足观望,一时之间,人声沸沸。 大理寺衙门中开,一身红色官袍的大理寺左少卿赵元夫缓步而出,神情肃然,目光如炬般落在击鼓之人身上,“何人击鼓?” 廖氏闻声,转身上前来,规矩向赵元夫行礼,那两只手攥紧了衣袖,声音凄楚中带着几分哽咽,“妾身廖氏,击鼓……” 她要状告何人,她说不出来,因为这桩案子是皇上点头交给乌衣卫查办的,皇上什么意思,时闻竹为她分析过了。 皇上的目的,是要借此案杀鸡儆猴,震慑那些在笔墨文章上行悖逆之语的人。 她们是普通人,人微言轻,想要与皇上叫板,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廖氏声音一顿,时闻竹却是马上接了话,跪下呈上早就写好了的诉状,“妾身时氏,击鼓只为援疑,请赵大人为妾身解惑!” 这桩案子是皇上交给乌衣卫查办的,对此皇上会有什么样的圣旨,她从陆煊和刑部尚书的态度中已经猜到了,皇上会下旨处死这一众官员。 这也是刑部尚书不受理的缘故,毕竟皇上的意思,做臣子的只能遵旨,谁敢忤逆,谁又敢喊冤。 可若是她们击鼓鸣的是疑惑,是不解,求官府给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那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从递诉状到刑部击鼓鸣冤,刑部不受理中得到的经验。 民众遇到难题,求问父母官,父母官便有叶仁为他们解惑答疑。 廖氏立马反应过来,屈膝跪下,仰头看着面前的赵大人,“我儿的案子,请大人为我解惑。” 赵元夫一只手负在身后,深色的瞳仁却闪过一丝精光,肃声严谨道:“援的何疑,问的何惑?” 时闻竹收敛眉目,禀声道:“回赵大人,乌衣卫查办的山东乡试案,其官员说此案是死罪,妾身惶恐,不知是真犯死罪,还是杂犯死罪?” “求大人受理此案,为妾身援疑解惑,求个明白。” 廖氏磕头叩首,哀声求道:“求大人受理此案,使不解者明白其中缘由。” 时闻竹眸色晶莹地看着赵大人,神色间难掩急切,希望赵大人的手能伸出来,接过她的状纸。 “赵……”时闻竹声音还没落下,赵大人伸出来的劲长的手便接过了她的状纸。 “既然有疑惑,本官为民之父母官,理当为民解惑,让其明白缘由。” “本官受理此案!”赵元夫声如击磬,掷地有声,铿锵地传入时闻竹和廖氏的耳朵。 “谢大人。”廖氏的声音哽咽,不禁泪眼婆娑,眼角掉下眼泪来。 时闻竹亦是微松口气,细眉舒展,圆圆清润的杏眼弯成月牙儿,荡出几点莹莹波光似的水光来,如水冰肌的小脸晕染淡淡的胭脂色,脸颊的腻白舒展开来,是肉眼可见的喜从心生。 就连声音都带着温和暖人的笑意盈盈,“多谢赵大人!” 赵大人接了她的诉状,便是接下了山东乡试案,至于大理寺如何请乌衣卫把这桩案子移交出去,那就是大理寺的事情了。 她们接下来便是寻证据,证明这桩案子犯的是杂犯死罪。 真犯死罪不可赦,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而杂犯死罪,是情节较轻、有可原之情的死罪,非十恶不赦之重罪,大多时候免除死刑,不处斩、绞之刑。 元宵佳节,白日里是融和天气,到了夜晚,夜幕下的天空,烟花在东风中绽放千树,吹落的万点星火如雨,熙来攘往的街道,宝马雕车,香铺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烛龙鱼舞争驰逐。那这个翠眉女子闹蛾雪柳添新妆,嬉游欢戏,笑语喧呼。 时闻竹今夜歇在娘家,二伯母握着她的手,眸子是含着泪光生笑。 “好侄女,谢谢你一直挂心着你哥哥,若不是有你来回奔走,只怕赵大人也不会受理你哥哥的这桩案子。” 好侄女做的事情,她都从草菇香菇,还有时妈妈那里得知了。 即便侄女从陆指挥使那里知道松哥儿的案子是难逃一死的死罪,仍然求陆指挥使,陆指挥使帮不了,她也不放弃,继续奔走,就是想为他的松哥儿争得一线之机。 大理寺受理此案,找证据,找证人,核验案件是真犯死罪还是杂犯死罪,都需要时间,她的松哥儿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只要证据充实,辩证成功,他的松哥儿成了杂犯死罪,那就能根据情况来定罪,免掉死刑,怕是充军,输作终身,那都还有条命在。 夏淑清廖氏见这般又哭又笑地夸她女儿,一想到廖氏之前指着她女儿骂白眼狼,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便挑眉看着廖氏,浑笑说道:“二嫂子,之前可是有人骂我女儿是白眼狼呢,啧啧啧,才过了多久啊,就是好侄女了。” 夏淑清佯装的叹了口气,眼神扫过之前与她窝里横的丈夫,还有那个骂她女儿冷血无情的二伯哥,“我女儿的好,竟没几个人能看得出来的,连亲爹亲奶奶也看不出来。” “娘。”时闻松温声叫了声身侧的母亲,眼里并没有嗔怪的意思,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抱不平。 前一段时日,二伯二伯母奶奶都指着他脸骂她白眼狼,冷血无情,忘恩负义。 就连她的亲爹也说她没有心肝,亲哥哥都不知道帮忙,为这事,爹还骂她母亲教不好女儿。 时七爷脸颊肌肉微微一抽,眸子不敢看夏淑清,垂下眼帘,退了两步到了最外边,似乎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他似的。 他也不敢看女儿,毕竟他之前才骂夏淑清教出来的女儿是冷了心肝的混账,骂女儿没有肝肺的东西。 第77章我帮你,你还要收拾我? 廖氏脸上闪过一抹难堪之色,旋即又恢复常态。 毕竟是她之前骂的难听,怨不得弟妹记在心里。 弟妹说这话,是想为闻竹出口气。 她虽听了不爽,但也不能表现出来,她还指望着闻竹帮她救儿子呢。 要是逞一时口快,惹毛了夏淑清,她与闻竹母女一心,闻竹不帮她了怎么办? 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丈夫收拾闻竹她爹! 她拍了拍时闻竹的手背,柔声道:“好侄女,只要你帮着二伯母赢了这场官司,保全了松哥儿的命,你日后要二伯母做什么,二伯母都答应,哪怕你要二伯母通家的家产,二伯母也心甘情愿给你。” 时闻竹把手从廖氏手里抽出来,神色敛然,视线看着廖氏。 “二伯母,能不能赢这场官司,看证据,不是我帮您就能赢的了。” 廖氏一下情急,“好侄女,你可得帮你哥哥呀?我,我应该怎么做?” 时闻竹屈身坐在身后的黄梨木椅子上,端起杯子呷了口温热的麦子茶,放下杯子,视线落到廖氏身上,“要找证据。” 堂中的琉璃灯火映亮了她的新月笼眉,春桃拂脸,肌肤嫩玉似生香。 时闻竹的那双墨眸平静无波,语气从容道来:“证明哥哥只是正常的的公论边防,而非讥讪朝廷,讥讪皇帝。” “强调丑虏餍饱为客观描述,非归功敌寇。” “只要证明了这些,便能证明哥哥不是真犯死罪。” 二伯立在廖氏身侧,并不发言,只是听着廖氏说着侄女的话,接着开口,“那便是要回到案子本身,关键还在松哥儿和叶大人他们身上。” “明日,我便去见松哥儿和叶大人,让他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来。” “到时我写成文书,呈给赵大人。” 赵大人同意接手山东乡试案后,廖氏的脑子比之前清晰了不少,与她说起话来也没有之前那么费劲。 时闻竹满意地点了点头,“二伯母,你来办这事,定要事无巨细。” “哎。”廖氏点头。 时闻竹又道:“这些还不够,我们还要弄清楚,乡试案的题目是如何出的,是因为什么情由出的,这桩案子是怎么到皇上跟前的,其中又过了多少人的手。” “为何只追究这一众官员,那些答卷的学子为何没有受牵连?” 时闻竹之前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是陆煊反复提及五年前的顺天府乡试案,她又看过其他的科举文字类的案子,才发现其中的关窍。 历来的文字案狱,会牵扯到官员和学子,这桩山东乡试案,却是独独只追究官员,而不追究那些在答卷上写文章的学子。 哥哥与她说,他们十人虽然出了这样的题目,可山东学政呈上礼部的山东乡试小录上,那些学子答卷也有上头所谓的“悖逆文字”。 这些问题必须要弄清楚才行。 时闻竹转头看一旁的小叔,时九爷,沉声交代他。 “九叔,你做经营买卖,在山东那边有人脉,你让人盯紧山东学政和提学副使吕高,还有那位文豪唐顺之。” 上回去乌衣卫诏狱让哥哥写请罪折子时,哥哥大致讲了这些人,但这些人是否与这些案子有关,又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她必须要查清楚。 时九爷颔首应下,他的大侄儿身遭祸患,这十天半个月来,他们上下一心,东奔西走,打探的消息和情况,还没有侄女知道的多。 且这丫头向来稳重,她既然能有办法让乌衣卫把这桩案子移交到大理寺,那就是有办法帮大侄儿的。 他只需要听侄女的吩咐,做好事情便可了。 “父亲,”时闻竹转头又吩咐她爹,“你是翰林院典籍官,你把历年来关于文字案狱的案例卷宗,全都辑出来交给我。” 这些案例,在辩护的时候可用得到。 “好。” 时七爷闷闷地点头应下,女儿这么吩咐他虽然简单,但他要做起来可不简单。 不仅要辑出这些案例,还要整理出来,标注好时间,地点,因什么事犯了什么罪,根据什么样的条文律法,判了什么样的刑罚,涉案人员身份背景等等。 但凡他能想到的,他都要做完了,这样女儿才不用忙那么多。 尽管这件事繁琐复杂,但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且大侄儿对他女儿也是关心疼爱,多有照顾,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投桃报李。 之前骂女儿那么难听,女儿心里憋着气,他自然要做好这件事,才能平息女儿心里的气。 要是父女隔阂越大越深,他年老了之后,女儿不给他养老了怎么办,因为他的臭小子是不会给他养老的,只能靠女儿了。 “我呢,我做什么?”廖氏身旁的二伯父上前来问,眼里冒着精光。 这段时日也为了儿子的事东奔西走,但母亲和夫人骂他中看不用,帮了倒忙。 他希望自己有事做,能救儿子。 “二哥,你自己什么样的,你是清楚的,你在家待着就是帮大忙了!”时七爷这两份神气看他,话音没有半点和善。 他是母亲王老太太的第四个儿子,两岁多便被过继给大桂寨二老爷当儿子,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十五岁回到时家,二哥总赶他走,总仗着自己是母亲王老太太的长子,三番两次欺负他。 二哥说,他没有他这个兄弟,他是别人家的儿子。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他却骂得这般难听,这话他一辈子都记得。 这回逮到冷嘲热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二伯的脸色一下便难看起来,阴恻恻地看着人。 时闻竹见了,忙道:“二伯,确实需要你在家帮大忙。” “我与二伯母擂响大理寺门前的鼓,定会有这桩案子的家人前来问情况,你在家正好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二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管放在哪个锅里,都是搅屎棍的存在,他什么都不做,才是帮大忙。 二伯这般无用,也是爷爷奶奶太过溺爱的缘故。 二伯眉眼一下舒展开来,笑道:“他们要是来,需要我鼓动他们去大理寺衙门击鼓吗?” “二伯真聪明,”时闻竹像哄小孩似的哄她二伯,“到大理寺击鼓的人越多越好。” 她们击鼓,赵大人接状纸,不消他们传说,已是不胫而走,满城皆知了。 这个时候,应该有第二个,第三个敲响大理寺门前的鼓。 事情交代妥当,时闻竹正要回七院的闺房休息,却觉得听见一片脚走屋瓦的声音。 第78章给夫人送过去 “小姐怎么啦?”草菇、香菇见时闻竹转头望那片屋瓦望得出神。 “没什么。”时闻竹收回视线,只觉得困意袭来,眨巴了两下眼睛,“或许我听错了吧。” 时家不过是普通门庭,哪会有什么人监视他们。 …… “夫人是歇在了娘家?”烛火映亮靠在椅子上的陆煊,那张侧脸融在暖黄的光里,显得神清秀骨,俊美无俦。 他在听完十一的禀报后,余光瞥见窗外夜色沉沉,而秋和院外,还没有她回来的动静。 十一略略抬眼看了眼椅子上的主上,“七老爷和七夫人是给夫人铺了床铺,可今日是元宵佳节,五爷可要着人把夫人接回来?” 他一离开时家,飞檐走壁穿进秋和苑,便听见范二姨跟范妈妈骂骂咧咧。 说夫人不知规矩,大过节的跑回娘家歇去了,不把秋和苑当半点家。 瞧五爷那略带冷气的脸,应该是希望夫人回来的。 “多嘴!”陆煊眸色微冷。 十一忙噤了声,他是头一回学兄长阿九话这么多,本以为能得五爷一个好脸色,没想到适得其反,五爷给他了一个冷眼。 真不知道兄长阿九话那么多,又时常踩着五爷的底线,说出五爷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的话,是怎么活下来的? 做五爷的小厮真难,他还是觉得做暗探比较轻松。 陆煊声音淡淡吩咐:“山东提学副使吕高正在进京的路上了吧,既然夫人在寻他,便寻个合适的时机,给夫人送过去。” 十一应了是。 五爷虽说把吕高送到夫人那,但并不是把吕高直接抓了,然后丢到夫人面前。 而是暗中引导吕高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夫人面前,然后让夫人把吕高抓了。 五爷这是悄摸摸的要帮夫人把什么事都办了。 旦日。 陆煊去了大理寺,非他“自愿送上门的”,而是被大理寺左卿赵元夫三催四请给请来的。 “赵大人要让本官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到大理寺?”陆煊面色平静,案上那杯青瓷茶盏飘出几缕热气,茶香清幽。 “正是。”赵元夫正色道,“赵某已受理此案,还烦请陆伯爷将此案的卷宗送到大理寺。” 陆煊勉力忍着,维持面上的平静,眼底却是生出了一片阴翳,“赵大人应当知道,几乎没有哪个官员能从本官手中移走乌衣卫的案子的。” 声音带着阴测测的寒意,似警告,又似威胁。 赵元夫并不惧怕陆煊的警告,只是平声静气道:“乌衣卫办案,向来只求速办速决,而从不遵从秉公执法的。” “赵某觉得此案有疑,想请陆伯爷移交此案到大理寺,难道不可吗?” 赵元夫看向陆煊的眼神带着几分凌厉,面上却是一派从容,仿佛并不怕陆煊。 “有疑?”陆煊嗤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不悦的冷意,抬眸看赵元夫的眼神犀利逼人,“赵大人是怀疑本官不明是非,断案无能?” “不敢。”赵元夫的双手扶着椅子的把手头,微微侧目对着陆煊,“赵某方才说了,此案有疑。” 陆煊眼皮微抬,“有何疑?” 赵元夫从椅子上起身,缓步立到陆煊对面,眼睫微颤,面色却不曾有半点波动。 “案犯家属来告,对此案有不解之处,要向官府问个明白,究竟是真犯死罪,还是杂犯死罪?” “真犯死罪与杂犯死罪,区别可是很大的。” “赵某是百姓的父母官,自是义不容辞地为百姓解惑。” 陆煊幽幽道:“这些案犯原是科举出身,不思朝廷恩遇,竟在笔墨文章之中大行悖逆之言,蛊惑人心,讥讪朝廷,其罪当诛,还有何不解之处?” 赵元夫面对陆煊,他的脸上没有自矜之色,也没有几分对上官的恭谨。 “是正常的边防策论,还是被歪曲为诽谤朝廷,讥讪君上,你陆指挥使弄明白了吗?” 赵元夫的声音铿锵,看向陆煊的目光如炬,丝毫不惧这个比他高两阶的正三品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新封忠诚伯的陆煊。 “可有向案犯家属清理晰条地说明,他们是真犯死罪还是杂犯死罪?” “那些文书上所谓的悖逆之言,是根据那条那款律文认定的?又为何笃定这几句话是讥讪朝廷?” “读诗不读半句,看文不看一段,最容易生断章取义之罪。若是不窥全篇而妄下定论,枷锁缚身,岂非冤屈了无辜之人?” 陆煊坐在椅子上,抬眸就见立在面前的赵元夫,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眼神下的坚冰。 时闻竹要救大舅哥,他也想为皇上避免滥杀文官之嫌,于是顺水推舟,暗中谋划。 他弄掉大理寺卿傅炯,正好扶持赵元夫上位。 在乌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了他不能与其他官员有过多的交集。他虽与赵元夫不算有深交,但却深知对方的为人。 赵元夫是心如磐石之人,他若认定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放弃。 由他接手山东乡试案,他相信他达成到他所希望的目的。 这一切他在幕后操纵,推波助澜,但他却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陆煊饮了口茶,茶杯落案,砸出清脆声响,语气当中却带了几分傲意的冷,“赵大人,你的理由冠冕堂皇,没有半点说服力!” “本官查办此案,是公事公办,你只因本官夫人在你大理寺告官,便要本官移案,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他是在背后操纵,要把这案子移交给大理寺,可他身边时刻有人盯着,他必须在合情合理合法的情况下,“被迫”移交大理寺。 不是赵大人问他移交案子,他马上就移交出去的。 赵元夫缓声道:“若是尊夫人是以陆伯爷夫人的身份来告官的,本官自不会理会,反而会认为陆伯爷与夫人是在怄气。” 视线却坚定地盯着陆煊,“可尊夫人是以普通百姓之身告官,她求一个明白缘由,本官岂有不受理之理?” “不止她一人告官,还有许多人也来告官了,他们提出疑问,本官自然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此合法也!” 第79章陆大人破防了 赵元夫言之凿凿,“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不可不谨也!” “本官为民之父母,身负民之命,自然要恪尽职守,为民请命,本官接此案,此合理也!” “此案牵涉近二十个大小官员,这不是一件小事,若不视可矜情节来量刑,只一味按死罪论处,岂不太草率了?若因此寒了天下文人之心,还会有忠心耿耿的文臣吗?若因此皇上的贤名受损,不是我等臣子失职吗?本官接此案,此合情也!” “合法、合理、合情,本官请陆伯爷移案!” 赵元夫眸色如磐石坚定,语气铿锵有力,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陆煊的眼里飘过一瞬间的满目赞赏,赵元夫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有本事。 真不愧是他认可过的人,没有看错他! 这一番话下来,合情合理合法,百姓告官,官员必须受理,而且只强调是对此案有质疑,而不是认定此案有冤屈,如此一来,即便是暗处的眼睛,禀报到宫里,他也有情由可说。 他们都是臣子,臣子要忠于皇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忠君,不想帝王名声有损。 皇上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训斥,而不会重惩。 他收敛起一闪而过的赞赏,脸上却还是做足了戏,语气带着几分微冷,“若本官不移案呢?” 赵元夫吐字如冰,“那本官便知会都察院,请都察院介入!” 都察院督查百官,就算陆煊任乌衣卫指挥使,由皇上直接掌控,都察院也有权利督查。 陆煊脸色在艰难的半刻后,才做一副困于事被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恨声咬牙低低道:“本官,移案!” “稍后本官会派人到乌衣卫取案卷。” 赵元夫微微作揖,凛然又说:“时候不早了,赵某送别陆伯爷!” 陆煊出了大理寺衙门,抬头瞥见天色,天变得阴蒙蒙的,那团乌云遮去了太阳射下来的阳光,风也不亲人,直往身上钻,令人凛生寒意。 乌云去后,便是艳阳高照,秋日晴空了吧。 陆煊这么想着,下了大理寺衙门的石阶,离开了大理寺,由大道转入了人少的小巷。 他发现十一了! “五爷。”十一从上头跳下来,朝陆煊行了礼数。 陆煊脸色如常地问:“何事?” 十一不敢正眼看自家主子,“小人按照吩咐,把吕高逼进京城给夫人,但还没到夫人面前,就被人抓走了。” 陆煊眉头微皱,声音泛了冷意,“何人抓了?” 十一道:“是京山侯府崔二少爷,夫人的表兄。” 除了他们盯着吕高外,京山侯府崔家也盯着吕高,他和兄弟们把吕高逼往京城,没想到还没入城,就被崔二少爷截胡了。 崔二少爷功夫不俗,又带了帮手,他们几个打不过崔二少爷,想着崔二少爷是夫人的表兄,崔二少爷截胡了,也就等于是被夫人截胡了。 “崔二少爷截了人,定是会把人送到夫人那里。” 崔二少爷?陆煊的脸色变得如寒冰,“夫人在哪?” “在夫人的陪嫁妆子秋棠别庄上。”吕高被崔二少爷劫走,十一立马派人跟着崔二少爷,瞧见崔二少爷和夫人去了夫人的秋棠别庄。 “没用的东西。”陆煊带着冷意训斥了一句,出了巷子,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城外去。 本是他要送夫人的人情,没想到出了岔子,便宜了崔二少爷。 兄妹表亲,同窗之谊,青梅竹马,送证人之情,再加上这一遭同救亲人的患难与共。 他就算送一箩筐的和合二仙玉佩,拜二十遍的祖宗先灵,做再多的事情,也没用了! 十一也不敢耽误,连忙跟上。 “把唐顺之送来。”陆煊驰马出城,脑子却还有点清醒,吩咐十一把唐顺之带过来。 没了吕高,他还有唐顺之送过去。 秋棠别庄。 “表哥,这文人的嘴怎么这么硬呢?”时闻竹皱眉问。 他们询问了近一个时辰,说尽好话,什么都没问出来。 吕高是朝廷命官,他们又不能动用私刑逼供。 “只能用刑罚了!”崔表哥瞧了眼时闻竹,目光又落在吕高身上。 吕高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你敢劫掠朝廷命官,私刑逼供,罪加一等!” 崔表哥嗤声冷笑:“吕大人,你害我舅舅周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栽赃陷害,罪加一等?” 吕高此刻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周旷,这伙人才劫了他。 他一路奔逃进京,就是为了投靠他的主子,寻求庇护,没想到还没见到主子,竟被这伙人劫走了。 崔表哥想到他舅舅兢兢业业为官,从不得罪人,竟然被这等无耻小人栽赃,不禁怒不可遏,少年气盛,抡起锤头就打了吕高一锤。 吕高怒道:“你这是动用私刑,本官定告你京山侯府。” 被绑在椅子上,却动弹不得。 时闻竹拦下崔表哥,劝道:“表哥,别冲动,人要是打死了,我们就麻烦了。” “不能动刑逼问,我们怎么拿证据。”崔表哥指着吕高骂道。 时闻竹也一时犯难,吕高是山东提学副使,是有官身的,他们私自劫他来,已经是犯了法,就算逼供得到了证据,万一到公堂上他翻供抵赖,他们少不了要被治罪。 但他们又不能放走吕高,他是证人,只有让他认罪,案子才能有转寰的余地。 只希望陆煊别找来,若他把吕高带走,那他们就功亏一篑了。 陆煊不会帮她的,可能还会用这件事来惩治她。 毕竟他不是真心想娶她的。 “五,五爷……”是香菇草菇的声音。 时闻竹闻声一个激灵,才转身,门已经被一脚踢开,陆煊大步闯进来。 他怎么这快来的?时闻竹懊悔自己乌鸦嘴。 陆煊插手,他们别想用吕大人翻案了。 “五,五爷。”时闻竹声音夹着颤音,有些结巴。 陆煊清正的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意,目光掠过她,看向崔表哥。 “崔二少爷!”陆煊一开口,就是惊雷一般的话,震得人心惊肉跳,“劫掠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完了!时闻竹心叫不好,陆煊果然是搞他们的。 第80章心里泛出酸泉 崔表哥转身,立地板正的陆煊撞进眼里,他却没有半点意外和惊讶。 “陆大人,您此话怎讲?在下只是请提学副使吕大人上门喝杯茶罢了!” 吕高看到陆煊,自然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像是得了救星一般,忙喊道:“陆大人,救救我,他们把下官抓来,要徇私逼供啊!” 陆煊目光冷冽中有几分刀人的意思,“将人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崔二少爷管这叫做请人喝茶?” “放人!”陆煊命令似的。 “若我不……”陆煊的目光冷冽如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胆寒,崔表哥好不容易才抓到吕高的,怎么可能放人。 可一想到他抓到吕高那般轻而易举,刑部尚书不接他们的状纸,正想递状纸到大理寺给傅炯,傅炯就因为被都察院弹劾被革职查办,阿七和她二伯母一递状纸到大理寺,赵元夫就立马接了。 这一切也太顺了吧! 吕高他是留不住了,但不能让他和阿七被陆煊治一个劫掠官员的罪名。 他只能卑鄙一回,把阿七跟他绑紧了,因为阿七不会有罪,他会有罪。 他只看了陆煊几眼,便马上看出了些东西,转头看向时闻竹,脑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与时闻竹几个字。 时闻竹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走向陆煊,水润可爱的眼睛盯着陆煊,脸上摆出楚楚可怜的娇模样,拉着陆煊的衣袖摇晃,“五爷,我们真的只是请吕大人喝茶而已,我们马上给吕大人松绑!” 表哥和她都知道,陆煊一出现,吕大人他们是留不住的了。 可他们劫掠官员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表哥让她向陆煊服软讨好,说硬汉抵不住软妹子,虽然不一定有用,但可以试试。 表哥进监狱无妨,他爹京山侯会想办法捞他出来的,但她不行,她进了监狱,哥哥谁救。 “表哥,给吕大人松绑。”时闻竹撇头吩咐崔表哥,又转回看陆煊,脸上笑得谄媚,态度诚恳极了。 撒娇的声音如羽毛挠心,“五爷,我错了,我不该请吕大人过来,给五爷添麻烦的,是我不好,我应该多考虑五爷的。” 崔表哥给吕大人松绑的速度极快,他也怕陆煊一拳下来,抓他到乌衣卫诏狱,治他劫掠朝廷官员的罪。 陆煊看着她那一双剪水秋瞳,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尽是温柔的情意,声音绵柔娇软,又带着几分媚气,虽然知道她只是在演戏,但他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大手掌握了一下她柔软的小手,嫩滑的肌肤触过指尖,仿佛触到他心里的一片柔软。 陆煊轻轻放开她的手,收回被轻扯的袖口,神色无常道:“别摆那套勾栏瓦舍样!” 他不喜欢,尤其是在这个青梅竹马的表哥面前。 闻竹眸色暗沉,唇角难堪地动了动。 又说她低贱! 三番两次贬低她,有意思吗? 心里即使再有不满,她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是忍气吞声。 “陆大人,”解了绳索的吕高走进前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这二人劫掠朝廷官员,罪该万死,您可得把他们抓到诏狱去。” 为了陆煊不致罪于她和崔表哥,她已经把吕高给放了,没想到这个吕高还恶人告恶状。 “夫君,”时闻竹唤了一声陆煊,嘴皮子和脑子转得一样快,“我这是帮你呀,知道乌衣卫一直在找吕大人,我让我九叔一直盯着他的行踪呢,等他到了京城,我才让崔表哥抓了他,要他送到乌衣卫的,没想到夫君来的这么快。” 吕高一下急了,“陆大人,你可别听二人胡扯,分明是这二人劫掠我,要对我施刑逼供。” 时闻竹一下挽住陆煊的胳膊,带着娇嗔的口吻质问:“夫君,你宁愿信他,也不信我吗?” 陆煊视线下垂,睨了一眼抱着他胳膊撒娇的时闻竹,眉头不禁皱下来。 她怎么一套又一套来拿捏他的? 但她那表哥崔二少爷从他手上劫走吕大人,充做人情给时闻竹,口气他咽不下。 “你的说辞,你觉得可信吗?”陆煊抽出被她抱住的胳膊,脸色如寒霜。 吕高抓住时机,得寸进尺,“陆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是这个京山侯府的二公子劫下官来的,他的罪名可大着呢。” “尊夫人是后头来的,她有没有参与劫掠下官这件事情,下官就不知道了,还望陆大人彻查清楚。” 这位时家小姐,是那时闻松的堂妹,可又不凑巧是陆煊的新婚妻子,他怎么着都得卖陆煊一个薄面,话不能说得太绝。 时家小姐若参与进来,陆煊面上也不好看,他还指着陆煊追究崔二少爷劫掠他的罪过,又不能太过得罪这位时家小姐。 但看陆煊对时家小姐这个新婚妻子冷淡,想来对她也不甚有感情,若是能顺道惩治这位时家小姐,那倒也是一桩高兴的事情。 “不关阿七的事,陆大人,是我劫了吕大人来,要怪罪就怪罪于我。”崔表哥近前来,挡在时闻竹面前,他以为从陆煊表现出来的行径看,陆煊是有几分在乎阿七的,没想到竟是他猜错了。 阿七是他妹子,他这个做表哥的,总不能真的要拉她下水。 他就算入了狱,还有阿七在外头,帮他救舅父。 “表哥……”时闻竹露出急色,她一心这么说话,就是想把这桩事揽在她身上,她没有人脉去救哥哥,表兄留在外头,至少还有京山侯府个人脉。 陆煊心里泛出酸泉,眼神一下变得幽深,一个接着一个,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身上,真是一对感人至深的“好兄妹”! 有一个陆埋还不够,还要有一个一块长大的崔表哥,还为了他,把劫掠官员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她当真是对每一个男人都与众不同吗? “你曾答应过本官什么?”陆煊幽深的眸子染上了星火,看人灼灼,虎口一下擒住时闻竹的脖子,将她推到墙上抵住。 第81章她不知道他在帮她 “做好你…的本分,”做好你妻子的本分? 不,他们即使成了婚,他也知道时闻竹不会把他当做丈夫。 “看你做的是什么?”陆煊的声音带着锋芒。 从前帮他写状纸,拿回母亲的田产,招惹了他。 还不够,还要拈花惹草,到处留情! “放,放开我……”陆煊的虎口很大,将时闻竹的脖子擒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崔表哥神情一急,没想到因他的莽撞,竟害妹子被她的丈夫如此对待,攥了拳头就上去。 陆煊松开时闻竹,下一瞬便出手,两声拳头破空,崔表哥中了两拳,捂着胸口后退了好几步。 或许是他从前看错了,时闻竹喜欢的是这位青梅竹马的崔表哥。 而不是有婚约的陆埋,当时时闻竹与陆埋退婚态度,十分的果决,他早该看出来的。 如果没有与陆埋这桩婚姻,或许时闻竹早就是崔家妇了。 时闻竹喘了两声,看着崔表哥捂着胸口,神情痛楚,不免担忧起来,忙过去,“表哥,你怎么样了?” 陆煊却手疾眼快地拉回时闻竹,冰冷如铁的眼神盯着她,“给本官安分些,否则你的脖子也别要了!” “放开我!”陆煊即使是一只手,也拽得她挣脱不开。 疯子,神经病! “疼,你放开我!”她一下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没有被擒住的手想要用力的扇过去,却又没胆量。 陆煊视线下移,落在她脸上,豆大的眼泪滚出来,淌过莹玉般的脸颊,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染湿了微小的手背绒毛。 他清楚地感触到,她的眼泪是温热滚烫的。 黑鸦羽似的眼睫开合间,他眼底的寒意敛去。 他失了理智,乱了分寸,伤害了她。 他与时闻竹之间,只是他在角落里,默默地把所有的目光都移到她身上。 他把她从大侄子手上抢了来,他应该好好对她的,而不是掐她的脖子,拿命威胁她,那不是把她越逼越远吗? 如此意象,眸子变得清明了些。 “时闻竹,你不该坏本官的好事!”陆煊收敛了脸上的态度,语气倒是没半分收敛。 “乌衣卫一早就关注到吕大人,不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本官让人跟着吕大人一路进京,你和你的表哥却坏本官好事。” 他这么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自己个台阶下。 他本想把吕大人送给时闻竹,借此机会拉近二人关系,顺道钓吕大人背后的势力。 时闻竹的崔表哥倒好,截了他的人情,还坏了他的计划,真是岂有此理! 陆煊冷声:“这个账,本官会讨回来!” 视线却是落在崔表哥身上,令他莫名地觉得生了几分胆寒。 吕大人只觉得浑身冰凉,他以为陆煊能秉承着公事公办,惩治了抓他的崔二少爷,谁知他一早就被乌衣卫盯上了。 难怪他一路进京无比顺畅,原来是乌衣卫引导他进京,让他直奔主子老巢,继而钓出主子这条大鱼。 “出去,”陆煊侧身命令,面无表情,声音透几分低沉的霸道,“乌衣卫审案,无关人等,一律不得打扰!” 绀宇色暗纹锦袍修身合体,勾出去!勒出他颀长合度的腰和四肢,帝释青的云纹披风披在身上,面冷之上有几分沉敛。 崔表哥注意到陆煊的视线似乎落到自己身上,指了指自己,疑惑地问:“就我出去吗?” 陆煊视线又移到崔表哥身旁的时闻竹身上,她突然被这一盯,整个人都有些发毛。 大理寺还没有接到乌衣卫移交的山东乡试案卷,陆煊自然能审理此案有关的人。 乌衣卫审案,无关人等,一律不得打扰!她是无关人等嘛,她当然是不能在这里了。 “是,陆大人,我们马上退下去。”时闻竹知道识时务为俊杰,连忙拉着崔表哥走。 陆煊无奈的摇摇头,他明面上赶走了二人,可架不住她会来偷听。 时闻竹连这个和阿九长有几分相似的黑衣小子,逮了个男子进了陆煊审问吕高的房子。 那男子一身道袍,做读书人打扮,年岁约莫和陆煊差不多,眉眼之间带着书卷气,温文尔雅,看着倒像是唐顺之。 时闻松给她描述过唐顺之的模样,书卷气很浓,长得斯文,很有学问大家的风范。 “阿七,怎么办?白忙活了一场了。”崔表哥神情懊恼,他抓了吕高应该自己审问,而不是费周章地来到这里,结果被陆煊发现,前功尽弃。 他舅舅怎么办?母亲已经哭晕好几次了。 “哥,跟我来。”时闻竹低低道,叫崔表哥跟她去房子的另一边, 这所房子是她的陪嫁,她最清楚不过。 那里有道侧门,是可以通进房里去的。 没有轻功做梁上君子偷听,但可以做暗墙脚的老鼠偷听。 “够精明的呀!”崔表哥低低笑,赞赏道。 时闻竹竖起手指在唇上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 这房子的陈设是她布置的,一旁的屏风和珠帘可供她藏身,只是崔表哥比较大只,只能躲在暗墙后那张桌子下。 陆煊在十八岁得了武探花后,便入乌衣卫当差,从一个小百户做起,审问人的手段毒辣,不需要用刑具,吕高似乎便开始交代。 侧屋的屏风离正堂有些远,时闻竹不敢探头,怕被陆煊发现,却只能隐隐听到吕高的声音。 “陆大人,叶经是山东道巡按御史,负责监临乡试,按照惯例,《乡试录》多由下官这个山东提学副使撰写,而叶经却让为母守丧的唐顺之代笔。” “叶经安的什么心,我怎么会不知道?” 吕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与怨恨,“唐顺之今年三月便守孝期满,叶经此举,便是要让唐顺之孝期满了之后,替代下官的官位,所以下官怨恨啊。” 诸道监察御史位卑权重,可向皇上独立奏事,弹劾官员。 陆煊的声音没有吕高的那么响亮,抑扬顿挫,时闻松听到后面,觉得有些含糊,只隐约听到陆煊一向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只因为这个,你便摘录乡试录中的文字,诬指他们诽谤朝廷?” 阳光透过屋顶上那几块明瓦洒进来,照在陆煊那张风姿俊朗的脸上,淡淡琥珀色的眸子显得异常的清亮明澈,仿佛如琉璃那般琼姿炜烁。 陆煊在乌衣卫多年,看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想隐瞒的事。 凑近吕高,劲长的手指按住吕高的肩头,没有光线照耀的眼睛,显得阴森森的。 低低逼问:“吕大人,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第82章不会昏聩到为她,拿一切去赌 陆煊这声问得很是含糊,时闻竹没听清楚陆煊问的是什么。 此时她能清楚知道的,便是吕高因为不满山东道巡按御史叶大人把乡试录的撰写权给了唐顺之,担心唐顺之守孝期满后,叶大人会上书皇上把他这个山东提学副使换掉。 所以摘录乡试录中的文字,借机生文字狱,诬指叶大人和哥哥他们诽谤朝廷。 这个吕大人便是她为哥哥翻案的关键人物。 陆煊继续审,可令时闻竹意外的是,吕大人的态度却陡然一转,从那有恃无恐的笑声里,她听出了吕大人似乎并不害怕陆煊,让陆煊尽管审问他。 难道吕大人背后还有个比陆煊更厉害的靠山? 如果是这样的话,吕大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确实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时闻竹一边在心里思考这些问题,一边继续听陆煊审问。 陆煊不知道她在偷听,肯定会审问出吕大人背后的人,她只要听到最后,得了足够的证据,就能有足够的把握为哥哥翻案。 吕大人那毫不畏惧的笑声从里间传出来,时闻竹悉悉索索要靠得更近一些偷听,却触摸到了一柄刀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眼神惊醒过来,眼前的是和阿九长得很像的少年男子。 他听陆煊的吩咐,应该是陆煊那一串数字中的一个,不知道是阿十还是十一。 时闻竹朝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此时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陆煊审问人犯,那就是乌衣卫审问人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时闻竹眼睛定定地眼前人,双手合十朝他做了个请求的动作,拜托他不要声张。 十一自然明白,点了点头,斜睨的视线示意夫人和崔二少爷离开。 五爷耳聪目明,一早就知道夫人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了。 五爷让夫人听到了她想要的消息,自然就要夫人离开了。 后面的事,夫人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时闻竹眼眸泛着亮光感激陆煊这个小厮,到桌子下轻扯崔表哥的衣服,眼神示意他轻手轻脚地离开。 崔表哥一向知道陆煊的厉害,他们躲在这里偷听,要是陆煊用点听风辨位的功夫,肯定会发现他们,现在却没动静,难道他真的没发现他们? 可看阿七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神,他又觉得陆煊应该是真的没发现他们。 只得跟着阿七先离开。 吕高此时形容狼狈,表情痛苦,“陆大人,下官全都招了……” “可你以为你斗得过他吗?” 十一走到陆煊身边,语气有些慌乱,“五爷——” 陆煊口气淡淡,眉目间隐有忧愁。 吕高的主子,除了皇上,百官便是他最大,没人能得罪起。 即使让吕高在公堂上把所有的真相都出来,也扳不倒此人。 此人几句话,就能让礼部尚书张大人做他的前锋,用一桩乡试文字狱把叶经等二十个官员下狱,定了死罪的结局,而他在背后,干净得没有半点痕迹。 心机之深,手段之高,能耐之强,地位之尊,不是他们能轻易撼动的。 如若任由时闻竹知道全部的真相,以她的犟脾气,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告官要扳倒此人,可时闻竹如蝼蚁,此人挥挥手,就能让她和整个时家灰飞烟灭。 所以他只能让时闻竹知道一半,另一半隐瞒下来,才能更好的保护她和时家。 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才有今日地位,他不会拿他所拥有的一切去冒险,也不值得他去冒险。 即便身涉这桩乡试案的时闻松,是他夫人的哥哥,他也不会昏聩到为了时闻竹,拿他的所有去赌。 何况那人只是时闻松,而不是时闻竹! 陆煊端坐在吕高面前的椅子上,朝吕高看了一眼,吕高神情一滞,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惶恐, 陆煊音色平静地近乎冷淡,“吕大人,做个交易吧?” “做证人,帮本官夫人翻案!” 吕高表情怔愣,衣服下的身体冷汗涟涟,闷了半晌只听见了一句:“若我不愿意呢?” “吕大人,你是个聪明人。”陆煊看着他,平声细语地露出一个笑容,“你落我手里,严首辅自然是知道的,你以为他会怎么做?” 他声音很温润,听起来却是极有压迫感。 吕高明白,从严首辅让他把乡试录呈给礼部尚书,他就是严首辅用来除去政敌的棋子。 叶经曾经弹劾过严首辅,严首辅是借机报复。 事情发展至此,他根本就活不了。 吕高知道严首辅的手段,但还是勉力镇定道:“陆大人,帮了你夫人,下官一样是个死字,倒不如谁都不帮。” 陆煊带着几分无奈笑意,“吕大人,你以为这么拖着,就能有一线生机了?” “且不说你为一己之私构陷上官,已是罪不可恕,单是严首辅那边的手段,便能让你和你的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你死了,是罪有应得,但你的爹娘妻儿呢?” 吕高垂下头思索,凌乱的鬓角碎发垂在两颊,不过片刻,红着的眼睛抬起,看向陆煊,“陆大人,你是乌衣卫指挥又如何?不过是区区正三品的官职罢了,而严首辅……” 眼里似乎漾着几分自不量力的自嘲:“五年前的顺天府试案,今日山东乡试案,严首辅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人置于死地。” “跟他斗,不过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陆煊瞧着他,目光中隐有适意之色:“本官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吕高笑出声来,眼底却是生出几分悲凉与苦涩,“原来陆大人只是想用吕某来保全尊夫人的兄长罢了,是没想过扳倒严首辅的。” 陆煊的眼神变得清明,语气似乎有些凉薄,不置可否道:“是。” “吕大人,你用必死之身来保全家人性命,这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么?” 吕高沉默良久,才缓缓又问:“若我帮你,我爹娘妻儿是否无恙?” 陆煊点头,“自然无恙!” 第83章陆煊好像挺乐意的! 陆煊坐在那把玫瑰椅上,把手上的供词递给时闻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到了一杯热茶。 雾白的茶气袅袅腾起,混着清幽的茶香,弥漫开来,让人神清气爽。 时闻竹旁边的崔表哥,总觉得哪里不对,陆大人的浓眉微挑,俊目微眯,似乎是在欠欠地挑衅他。 好像这一切是做给他看的似的! “五爷,这供词真是给我的?”时闻竹视线只停留在供词上,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官司。 “这可真是太好了,有这证据,我就可以为哥哥辩护了。” 崔表哥被这声音惊动,视线落到时闻竹手中的供词上,“还有我舅啊!” “对,周舅父也得救。”时闻竹叠好供词,收进绣花荷包里,“哥,光咱们两家苦主还不够,那些到大理寺敲鼓问疑的人家,你联络他们一起。” 这话才说完,时闻竹便觉得不妥当。 山东乡试案是陆煊领皇上的旨意查办的,她到大理石击鼓,请乌衣卫移案到大理寺,本就是打陆煊的脸。 现在还当着陆煊的面指挥表哥办事,那不是更打陆煊的脸吗? 可转头瞧见陆煊那眉目明秀如碧梧翠竹的脸庞,他的表情似乎格外的添了些温柔。 他好像挺乐意的! “五爷,”时闻竹露出两分尴尬的笑容来,“那个……谢谢五爷,您真是尊好菩萨!” 崔表哥对着陆煊眉开眼笑起来,郑重地作揖,“崔骥徵多谢陆大人!” 有了陆煊问出来的供词,他们在公堂上才能更有把握。 陆煊起身,朝时闻竹走过来,挡在崔表哥和时闻竹之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说罢,便拉起时闻竹带着几分寒气的手。 “才下午……” 时闻竹立马变了神色,识时务者为俊杰,“好。” 陆煊的琥珀眸子带着冷光,睨着她的视线如鹰隼,让她发怵。 门外的马车是崔家的,她与表哥不是一道,便不好同乘。 下了石阶,陆煊已翻身上了他的马,另外那一匹马显然是给她骑的,石时闻竹立在石阶下迟疑未动,见陆煊的眸子看过来,只好道:“五爷,我不会骑马。” 陆煊长眉舒展,驱马走近她,向她伸出一只手,声音还是带着几许一如既往的冷淡,“上来!” 命令式的声音,时闻松只当没听见,才把手递出去,她已经被微侧身的陆煊一把抱了上去,他的双臂护她在身前,手攥了马绳,脚一蹬,策马而去。 除了在乌衣卫案牍房的侧间,他们那一吻即放开的亲昵外,她还是第一次被陆煊这样抱着。 陆煊宽阔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他的鼻腔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畔,温热微痒。 马儿疾速跑着,马蹄踏在官道的声音哒哒作响,大声且又紧密,好似她此时的心跳。 她扭头想看身后崔表哥的有没有跟上,却被陆煊揽住了腰肢,低沉的警告声砸进耳中,“动什么。” 闻竹心头顿时一激灵,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子,之前亲她占便宜就算了,现在还这般搂她的腰。 他新婚夜不是不允许她碰的吗,怎么还主动搂她的腰?还是说他碰人可以,她不能碰他? 时闻竹只当自己想多了,陆煊是怕她从马上摔下去。 陆煊其实话并不少,只是与亲近的人话才多,与不熟的人几乎没有几句话,便如此时与她。 到了靖远侯府门前,陆煊才冷不丁开口:“赵大人已请乌衣卫移交山东乡试案,你二伯父准备在公堂如何辩护?” 时闻竹没想到陆煊会突然这么问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二伯父笨嘴拙舌胆又小…………” 她这话还没说完,陆煊已下了马,一只左臂不费力地将她抱了下来。 府门的家丁瞧见他们回来,忙迎了上来行礼,把马牵了下去。 时闻竹:“不适合上公堂,二伯母会上公堂,如何辩护,还得看二伯母。” 陆煊沉声问:“你二伯母不是听你的吗?” 四年前帮他写要田产的诉状时,时闻竹便教他如何厚脸皮舍弃舅甥情面,与舅父打官司争夺母亲的那五百亩田产。 后来他问小六,小六说他们社学的夫子开设有律科,师姐和师兄们都学过。 陆煊与她并肩走,时闻竹心跳声混杂交织,低低嘟囔:“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二伯母不通律法,呈上这些证据,若不能说得有理有据有实,极容易被人抓住漏洞,陷入被动之地。 这桩案子只能胜,不能败,时家输不起的。 那是人命,谁都输不起! 此时虽然有吕高的证词,可若吕高在堂上翻供,污蔑他们是用私刑得到的证词,事情就麻烦了。 陆煊步子一顿,睫毛一颤,眸子看着她,“不用如此警惕本官,本官若真想治他们死罪,早就上书皇上了,皇上的圣旨也早就下来了。” 时闻竹思存片刻,秋水般的眸子定定望向眼前的陆煊,轻声问:“五爷帮我要得这份供词,是也不忍心他们死吗?” 陆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近来屡有文字狱兴起,朝廷惩治力度越来越严厉,他们在乡试录上的只言片语,足以定他们的死罪。” “有吕大人的证词,你便是上了公堂,也未必彻底翻案脱罪!” 时闻竹眸色霎时幽冷下来,“五爷是觉得我们在做无用功,垂死挣扎?” “那倒不是。”陆煊摇了摇头,继续往秋和苑走去,“你关注这桩案子有些时日了,此案的关键,你可知晓?” 时闻竹微微皱眉,心不由得沉沉的坠了一下,想不明白他说的关键,“关键是什么?” 陆煊却打起了哑谜,“你若不明白这一点,你们在公堂上的辩护便毫无意义。” 时闻竹定定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请五爷指点迷津!” 陆煊轻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陆煊几步跃过时闻竹,朗唇微掀,噙着几分心满意足、得意洋洋的笑意,施然而去。 时闻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嘴想追问,却没问出口。 他审问吕高,能顺道审问出一份供词给她,已经算是天恩了。 就这一点,她就该感恩戴德! 第84章是你上公堂诉讼,对吗? “爹,你读书多,五爷说的关键是什么呀?”时闻竹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便回娘家问她科举入仕,博学多闻的爹。 时七爷抿了抿嘴唇,道:“他都帮咱们这么多了,就没给你点明白此案的关键?” 方才闺女与他说了陆煊帮她要到吕高的供词,还送来唐顺之做证人,他心里是实打实的满意这个贵婿。 就是女婿不太会做他闺女的丈夫,既然要帮他闺女,之前他闺女去求他,还百般拒绝他闺女。 “他才不会真心帮我,不过是看吕大人招供,顺手让吕大人写了份供状给我罢了。”时闻竹撇了撇嘴。 “爹,五爷说的关键是什么?” “是这一句。”时七爷指着卷宗给时闻竹看。 “继体之君,德非令主。此语涉讥讪,诽谤皇上,乃是大不敬之罪。” 时闻竹念道,“可这一句放在这篇文章里,只是根据文题如实论述,并无不妥呀。” 时七爷解释:“从北宋的乌台诗案,到太祖爷时的空印案、魏观案,这类文祸、文字狱案,历朝历代不乏其有,是由一个文字而引起一场的祸。” “追根究底,是这些文字触犯了大忌。” 时闻竹是越发的不解,“魏观案,是因为他大兴土木,其府衙选址在张士诚旧宫,触犯政治忌讳,太祖爷不信江南文人,又警惕张士诚旧势力复燃,这才有这场文字构陷的祸患。” “可哥哥的这桩案子,与魏观案不一样,他们只是由题作文,客观阐述,也算犯了大忌吗?” 时七爷贱闺女还不理解贵婿说的关键,便又继续分析:“又如何不一样,同样语涉讥讽,魏观高启以谋逆罪处斩,山东乡试案中有‘继体之君,德非令主’这一句,便是大不敬的死罪。” 时闻竹看向她爹时,已是泪眼婆娑,“爹也觉得我是在做无用功?” “你平时的聪明劲哪去了?”时七爷无奈叹息,“爹和你那夫君的意思是,公堂上辩护的时候,别逮着这一句辩护。” “你若是只逮着这一句辩护,你哥,还有崔表哥他舅,他们只怕是死得更快。” 时闻竹对案件的情况十分清楚,其他悖论的文句,都没有这一句致命,“这一句便是有这场祸患的根源,若我不辩个明白,哥哥他们怎么从真犯死罪变为杂犯死罪?” 时七爷眼神洞如明火,“有句话叫做,越解释越论证,越欲盖弥彰。你若辩清了其他悖逆的文句,这一句不辩也自明!” 时闻竹恍然大悟,“我懂了,谢谢爹。” “还不算太笨。”时七爷满意地点头。 “整明白了,那便回去吧。”夏淑清拨开珠帘进来,“天也不早了,娘就不留你了。” 时七爷一脸嗔怪,“夫人,哪有赶闺女走的,用了晚饭再说。” 夏淑清白他一眼:“闺女嫁人了,她的家便是婆家,昨天回娘家,今日又回娘家,你当陆家人不会有怨言吗?” “我那会儿回娘家住了不过两个晚上,你爹你娘咋个说我的,你又是咋个说我的?” 时七爷一时哑然,“那…宁馨儿,回去吧,省得女婿有意见,他二姨有怨言。” 夏淑清拉着时闻竹的手,温声笑了笑,“乖乖,先回去,等你松哥没事了,再回家来住几天。” “嗯。”时闻竹点头,辞别母亲,回了陆家。 冬夜的天色总是黑得极快,才是太阳下山没多久,夜色便十分沉浓。 秋和苑上了灯,亮堂得映照得见墙根的那树红梅,花期将过,枝头只零星缀着几簇残红,其他的寥落在地上,铺了一地暗红,淡淡的暗香浮动铺开来,入鼻倒是好闻的紧。 “夫人,我还以为您找不着家回了呢?”范二姨就立在檐下,一开口便是冷冰冰的讥讽。 时闻竹知范二姨对她冷嘲热讽,秉持着脸皮厚才无敌的原则,笑着走上去,“二姨呀,外甥媳妇我也以为您饭后找不到消食的地儿呢。” 范二姨气急,却又没话可说,时闻松特意强调外甥媳妇四个字,是在提醒她,她只是陆煊的姨母,她管不着她。 要她手不要管太宽了。 “你便是这么对待长辈的,你跟我找煊哥儿评评理去。” 煊哥儿是她一手带大的,那就如她儿子一般,她管得了煊哥儿,自然也能管时闻竹。 “走!”范二姨火上心头,拉着时闻竹就要走。 “二姨,您带夫人去哪儿?”阿九奉陆煊的令到前院来,正好撞上瞧见二姨拉着夫人。 “找煊哥儿。”范二姨敛了眼睛里的不快,不好让下人看出什么来。 阿九脸色温和,“正好五爷请夫人过去,二姨让我带夫人过去吧。” “正好我也要找煊哥儿,一道去。”时闻竹三番两次给她这个长辈气受,她自然要借煊哥儿压一压时闻竹。 阿九拦着:“二姨,五爷只找夫人,没让您过去。” “什么意思?”范二姨有些不悦。 阿九解释:“五爷说,他为境哥儿找好学堂了,可那学堂要考核过了才能入读,让您带着境哥儿多认几个字,把字练得好些,争取考个优等,入龙门班读书。” “这……”范二姨想了想,便应了一个“好”字,煊哥儿沉迷在时闻竹的温柔乡之中,定是一心护着她的。 煊哥儿公务繁忙,大把时间不在秋和苑,她有的是时间整治时闻竹。 现在境哥儿入学的事要紧,毕竟境哥儿是世子百年之后,继承靖远侯爵位的哥儿,教养不得马虎。 入了书房,时闻竹总能看到陆煊忙碌不歇的模样。 似乎这一个年,陆煊只歇了两日,其余时间都在忙碌。 她才入书房,陆煊便抬起头看看过来,琉璃灯火下,他面容温和如玉,明眼攒星,这么一看,倒是更加神彩嶷然。 陆煊问:“时家不请状师代讼,是你上公堂诉讼,对吗?” 时闻竹简单答道:“是。” 第85章夫人是白眼狼 烛火衬得她那一张小脸晶莹,陆煊扫了一眼,不禁有些出神,目光中看到她坚定的眼神。 “你上公堂辩护?” 陆煊俊朗的脸庞上突然生出怒色,他从椅子上起身,往前走了过来,冷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只是隐有猜测,没想到一问,竟是真的。 时闻竹此刻脑子清明得紧,她冷静地说,“我敲响大理寺的大鼓,自然是我上公堂。” 她必须上,因为这桩案子关乎哥哥的性命,哥哥曾对她的好,她要救哥哥,就必须在这公堂上据理力争,为他战一场。 陆煊皱眉质问:“你是我的妻子,你可知你若上了公堂,会对我造成怎样的影响?” “我知道。”时闻竹定定地望着他,烛火下的眼睛,只有对此事的坚定,“五爷承办此案,我去大理寺请求移案,是打五爷的脸。” “我身为五爷的夫人,上公堂作为原告申诉辩护,外人更是会指责五爷办案不明,影响五爷在皇上心里的印象。” “抱歉啊,五爷。”时闻竹的声音没有半分道歉的意思。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真心想要计较。”陆煊的手掌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杯盏一晃。 “你是官门女儿,诰命夫人,你上公堂,在世家大族眼里且不说合不合规矩,便是合了规矩,你的名声也毁了!” “被人指着骂,你不在乎了吗?” 时闻竹竟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陆煊,他似乎真的在考虑她的名声。 可她没有名声了,嫁不成大侄子,又换嫁给叔父,她早就被人指着骂过了。 她呵了口气,自嘲道:“名声是个什么东西!” “五爷觉得我还有名声吗?” “或者说,五爷是在乎自己的名声。一个上过公堂的妻子,是为人不齿的,五爷也担心我连累你被人指指点点吧。” “我给你要了供词,又送来唐顺之,费这么多心思,只是为了让你上公堂吗?”陆煊的声音带着怒火。 “因为我知道人命的重要与珍贵。” “没有什么能比上人命,何况那人是我的哥哥!” 时闻竹扬声说出来,“我不在乎有没有好名声,若五爷介意,你正好借这个机会与我撇清关系。” 时闻竹不想待陆煊的书房,说完这一句,连看也不看陆煊一眼,转身便走。 陆煊怔怔地看着从门口消失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门外的阿九,听得屋内声响越发大,见夫人沉着一张脸离去,就知夫人是与五爷在言语上发生了争执,便进了屋内来,五爷同样是一张阴沉的脸。 撇清关系?这几个字让陆煊心头一颤,恼火笼上心头,眉宇一皱,大掌一抓,熄灭了一支灯盏上的烛火,屋内昏暗了些下来,他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女人名声何其脆弱,上了公堂,那是要被人时时议论的,那种带着恶意的滋味,你可知道多不好受?” 阿九默然了片刻,才又接话:“五爷,小人觉得夫人不是不在乎名声,夫人可能是觉得,她已经没有名声了?” “因为夫人……她嫁给了您这个叔父。” 陆煊眸色一凝,看阿九的眼神是要刀了他,还是忍住了,挥挥手让他下去。 阿九忙退下。 陆煊感觉脑壳似有钝痛袭来,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落坐下来。 她觉得自己没了名声,是因为曾与他的大侄儿陆埋议亲,最后嫁的是他。 …… 之后的几天,陆煊都没见到时闻竹的身影,直到大理寺开堂审理的那一日。 从时闻竹敲响大理寺堂前鼓到今日,这桩案子在市井之间愈演愈烈,沸沸扬扬,陆煊掌管的乌衣卫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街头巷尾,茶余饭后都在唾沫星子似的议论。 “听说这案子,是女人上公堂啊。” “可不就是吗,听说这女人还是陆大人的新婚妻子,她这么搞,是要跟她丈夫对着干呢。” “就是那个嫁不成侄儿,又嫁叔叔的?” “是啊。” “怎么你上个公堂,这些人还议论不休的?”崔表哥用筷子扒拉面前的炸酱面,吃了一大口面。 “阿七,等会开审你和二伯母就要上公堂了,你的好夫君有没有指点你些什么的?” “他当官十来年,断案无数,经验丰富,放到公堂上过堂的案子,府衙还没判结果,他就能知道判什么结果了。咱们这案子不是小案子,有他指点方向,咱们也能少踩点坑。” 春饼包了裹了甜酱的肉丝吃在嘴里嚼了又嚼,时闻竹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便崔表哥露出一个不爽气的表情,“他只觉得我上公堂,丢他脸了,连累了他的名声。” 另一桌盯梢的阿九,听到夫人这话,面上气愤得很,五爷为夫人做了多少,竟没得夫人一个好。 夫人真是个白眼狼! 他真想冲过去把五爷为夫人做的事说出来,但五爷只让他盯梢,没让他多嘴生事。 崔表哥又往自己的碗里加了一勺酱炒肉末,听了时闻竹这些贬低陆煊的话,脸色一下不好看起来,但时闻竹又是他妹子,他也不好对她发脾气,只好压低声音道:“哪有你这么给人当老婆的,他帮咱要到吕大人的证词,又送来唐顺之给咱们做证人,这么大的功劳,竟没落你一个好字!” 啧啧又道:“怪不得你俩成婚两个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还不如与这家面摊老板熟。” 时闻竹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废话,要不换你嫁他?” 崔表哥笑道:“成啊,回头我扮个女的,我嫁他去。” 等会便上公堂了,他们是紧张忐忑的,需要做些轻松的事情缓解紧张。 “哥,你紧张啊?”时闻竹见崔表哥拿筷子的手攥得微紧。 “我不紧张。” 崔表哥把那碗炸酱面吃得干净,放下碗筷,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酱汁,说出的话有两分颤音,“是你要上公堂,我,我替你紧张!你紧张吗?” 听到不远处大理寺准备开升堂的鼓声,时闻竹却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不紧张!” 前世死过一遭,只要还没到死的那一刻,什么事都不值得她紧张。 她只是担心,用尽全部努力,最后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那一个结果。 第86章公堂辩护 公堂外围了不少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只因为他们甚少见到女人上公堂,还是为了近来京城盛传的这桩案子。 陆煊也做了乔装改扮,隐在人群中。 他想过时闻竹的问题,是他做的不妥当。 时闻松是时闻竹的堂兄,自小的情分,又有血缘关系,时闻竹想救时闻松之心不输她二伯父、二伯母。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 名声没有救人重要,没有人命重要,他这个岁数应该早比时闻竹明白的,可他为了名声却想着劝阻时闻竹,实属不该。 他不确定时闻竹能不能赢得今日这一场辩护,但他知道时闻竹并不会畏惧。她只会用她所学,尽她所能去救人,无愧于心地战一场。 时闻竹和她二伯母入了公堂,她一身利落的装扮,神情似乎格外从容镇定。 公堂上的赵元夫一声英正严苛的肃穆之气,瞥了眼堂中的时闻竹,属实没料到她身为陆煊的夫人,竟然亲自上堂来辩护。 他睨着时闻竹道:“堂下人有何案情要禀?” 时闻竹呈上状书,朗声道:“去岁八月,山东道巡按御史叶经监临乡试科,试毕,按例编纂乡试录,延请守孝在家的翰林院编修唐顺之撰序,录成进呈。岂料山东提学副使吕高因此不满,生疾恨之心,以策论第五问《防边御敌策》内有‘丑虏餍饱’等语句向礼部尚书诬奏山东乡试诸位监临官、主考官讥讪朝廷。皇上震怒,敕下法司究治。职以监临失察,逮其等来京,乌衣卫拟以‘狂悖不敬’之罪论处死刑。” “民女有疑,不知此案是真犯死罪,还是杂犯死罪?谨沥血陈词,恳请依律辨明,伏乞大人详察明断,勿枉勿纵。” 衙门外人群中,陆煊温润如玉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 时闻竹还是有点脑子的。 她明白,乌衣卫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皇上的意思,没人能违抗,所以她不会那么愚蠢到说出皇上要治罪的话来。 搬出乌衣卫来,办事不力的名头就落在陆煊头上,这桩事是皇上交代乌衣卫去办的,乌衣卫办得有错,那就情形另当别论了。 时闻竹恳请大理寺开堂审明是真犯死罪还是杂犯死罪,这是个最好的切入点。 原本他还没有想到要如何为这些人辩白冤屈,那日时闻竹过来与他亲近时,说及真犯死罪和杂犯死罪,他便有了下面的谋划。 皇上交代他办理山东乡试录,他想要帮叶经等人免死,这个案子就不由他继续承办,只能交由其他法司。 案犯家属揪着真犯死罪和杂犯死罪进行辩护,若是用证据辩成功了,这些人从真犯死罪改为杂犯死罪,那就是有了一条生路,不至于人人皆死。 时闻竹若能救得了她的兄长,也就能救得了所有人。 要辩明是杂犯死罪,非真犯死罪,就得看她有没有真本事辩明了。 时闻竹呈上的那一沓状书,赵元夫细看了许久,提山东提学副使吕高和唐顺之上公堂,质对核查此事,这流程走下来,便是两个时辰。 见人员有疲惫,赵元夫便道休堂片刻,再接着审。 草菇香菇和表哥从外头进来,看她的神色是藏不住的焦急,夏淑清扶了一把女儿,瞧她神色疲惫,小唇泛干,不由心疼。 “乖乖!”夏淑清吸了吸鼻子,抚了一把女儿温润冰凉的脸,脸上的心疼更是抑制不住表露出来。 她方才一直在外头听着女儿为时闻松辩护,又听到身边的人对她女儿指指点点,心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女人上公堂,本就不光彩,更何况此时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本该是她二伯父、二伯母在公堂上,以原告的身份为时闻松据理力争,竭力辩护的。 可到头来是她的女儿上了公堂,被那些人指指点点。 她不关心她的女儿在公堂上能不能救得了时闻松,她只关心她的女儿因此会被多少人诟病辱骂。 “这是娘熬的枇杷露,最是润嗓,你喝些润润吧。”夏淑清背过身去,一想到方才那些对她女儿的议论,泪光润湿了眼睛,豆大的泪珠掉下来。 女儿到大理寺敲鼓请求乌衣卫移案,如今又上公堂辩护,便是与女婿对着干。 陆家是侯府,最重名声,上了公堂的女儿,不会有好名声。 无论这场官司成或败,女婿和陆家人会怎么对她的女儿? 若是就此冷待了她女儿也就罢了,可若是为着这个休了她女儿怎么办? 被休的女儿,这一辈子就毁了,只能活在别人指点谩骂之中,再也嫁不出去。 要是陆家为出口气,对她女儿动家法,打死了怎么办? “弟妹,你哭什么?闻竹是为了救她哥哥。”廖氏隐隐约约听到夏淑清擦眼泪的声音。 “闻竹本事大,能救得了她哥哥的。” 廖氏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脸上只露出平静从容的神色,似乎让人以为她们胜券在握。 夏淑清的脸色一下沉下来,眸子凝着冷光看廖氏。 廖氏莫名的一怵,步子离得远了些。 时七爷轻轻拍了拍二哥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二哥全程紧绷着心弦,生怕他们败诉,救不了松哥儿的命。 时闻松喝枇杷露润嗓时,眸子向外看,无意中瞧见了人群中的那张脸。 是陆煊,他的脸,在那一群百姓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一眼就能瞧见。 他是来看她能不能赢得这场官司的。 想了一想,没有这个可能,他是来看她笑话的! 他巴不得她能败了这场官司,他巴不得她声名狼藉,他便可以趁机赶她到别院,自生自灭,这样他便能再娶一房婆娘。 她不会如他所愿,她要赢,必须赢得这场官司。 不只是为了哥哥和周舅父,更是为了自己,她要凭自己的本事在陆家站稳脚跟,陆煊也高看她一眼。 第87章早就该知道,她的本事是不小的 时闻竹忽然注意到他,陆煊微微垂下视线,再次看去时,那位崔表哥居然拍了拍时闻竹的肩膀,还竖着大拇指对时闻竹笑得花枝招展。 他拇指的玉扳指被食指用力一捏,似乎要捏碎了。 “还没到最后呢,结果未可知。”时闻竹淡淡道,再转头看外头时,人群中已经没了陆煊那张脸。 她想,或许他走了吧,他不会关注她的。 上午公堂上开审,对质举证,下午便是辩护陈词,探究其中的可矜情节,以求减刑,甚至免死免罪。 此时人人都绷着一颗心,时闻竹亦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她也怕自己万一有个疏漏,导致徒劳无功。 堂上的赵大人问她有什么是陈辩的。 时闻竹虽然悬着一颗心,但勉强却勉力镇定下来,这个时候她不能慌,不能乱,她要救的是对她好的哥哥。 “民女以为,山东乡试案真犯死罪之构成,实不符查。” 余光一扫,却见陆煊坐在堂上一旁的旁听席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堂中的她。 他什么时候坐到旁听席的,他这是来看她在公堂上如何与他对着干的吗? 他是什么心思不重要了,这场官司过后,或许陆煊便会休了她。 时家不是请不起讼师,而是那些讼师只能在背后为苦主谋划对策,他们在公堂没有为苦主辩护的权利,整个社会的讼师都如此。 只能由苦主自己在公堂上为自己辩护。 时闻竹收回这片刻的分神,凝神集中到案子本身上来。 “据《大明律·名例·常赦所不原》条所云,真犯死罪者,谓十恶、杀人、强盗、放火、发冢、受枉法赃、诈伪、犯奸、略人略卖、奸党及谗言左使杀人、故出入人罪之类。此等罪名,皆系有心故犯,情恶重大,常赦所不原。” “民女翻阅开朝至今的山东乡试所有策问题目、中试答卷、乡试录,宣宗皇帝六年,宪宗皇帝十五年,孝宗皇帝九年,武宗皇帝三年的山东乡试,其策题、学子策文、乡试录中,亦有类似‘丑虏餍饱,虏未南侵’之语。” “从这些策题策文乡试录通篇看下来,只是论边防形势,客观描述虏未南侵的事实,“丑虏餍饱”是正常的边防分析。策论的原意,只是敌人暂时吃饱,不会南侵,但不应高枕无忧,应早为之备,这是居安思危的正常建议。” “这与“皇上庙谟详尽、天威所慑”并不矛盾。他们无诽谤朝廷之故意,无结党营私之行为,无危害社稷之实迹,何得以真犯死罪论处?” “回看此案,职所犯者,监临乡试失察之责也。策问题目,系考试官周矿、时闻松等拟定;录文刊刻,只是依例审核。以“丑虏餍饱”指为讥讪,实乃断章取义。” 时闻竹呈上辑出来整理成文书的证据,赵元夫示意小吏收上来查阅。 旁听席上正襟危坐的陆煊,目光落在时闻竹身上,她在堂上的谈辞如云,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地陈辩,让他眼睛不自觉的一直盯着她的身上。 她从前只得让人夸一句漂亮罢了,但此刻的她却像明珠那般熠熠生辉,光彩夺目,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时闻竹。 她为了救哥哥,是真的下足了功夫,是真的在用她的所学去救她在乎的人。 他之前反对她上公堂辩护,一是因为女人上公堂会被人耻笑非议,二是因为她年轻,觉得没有能救人的能力,三是怕她坏了事,反而坏了他的一番谋划。 四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给他写状纸,指点他如何用律法夺回母亲的田产,他早就该知道,她的本事是不小的。 陆煊唇角露出自嘲的笑意,是他小看了时闻竹,是他从没有真正了解她,了解她的本事。 他还拦着她上堂辩护,真是愚蠢! 赵元夫览阅呈上来的证据,字字句句,条理清晰,还特意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一目了然。 这样的一份证据作为论证“丑虏餍饱”为客观描述,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诸多例子罗列出来,也能佐证“丑虏餍饱”并非有心讥讪,只是正常的陈述。 从前这样的例子没有定罪,要是今日这种情况被定罪,有失公允,恐难服众。 陆煊视线瞧见赵元夫略有从容的神色,便知这位赵大人心中自有一杆称,能秉公处理。 便又听见赵大人请他夫人继续陈辩。 接着往下听,陆煊才知时闻竹陈辩的才能是多么的不容小觑。 礼部尚书曾指出来的“悖逆之词”,他夫人一一在公堂辨析开来,还举了例子,呈上了佐证,有理有据,条分缕析,每一个环节都丝丝入扣,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可到“继体之君,德非令主”“继体之君不道”这一句时,她却不辩护了。 陆煊眸色露出难得的赞赏,看堂下夫人的眼神越发柔和。 看来他夫人理解了他所说的关键了,真是聪慧无双! 孝宗武宗是父子,而武宗皇帝无子,皇上以旁支入嗣,藩王入继,本该是承祧孝宗皇帝这一脉,可皇上登基后,追尊生父为皇考献皇帝,因此掀起数年的大礼议之争。 继体之君不道,德非令主,便是明晃晃地讽刺皇上,这才是这种案子“叛经讪上、狂悖不道”的关键。 不管这些叛逆之言,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出现,就是死罪。 可要是时闻竹能将前面的叛逆之语推翻,证明是客观陈述,这两句不用辩白,也能讼白无罪。 他的夫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证据呈堂,本事真大。 他夫人又陈:“《大明律》上说,杂犯死罪,非十恶、故杀人、反逆缘坐、监守内奸、盗、略人、受财枉法中死罪者。” “《读律佩觿》亦说,真犯,又称实犯,即有心故犯;杂犯则指因过误或牵连致罪者。此案中的官员,没有故意之心,也就没有恶意的无讥讪之意。此案的情形,正合杂犯死罪之定义。” 第88章原来这一切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一通辩白下来,辩明白了他们没有主观故意的事实,但有失察之咎,系文辞被曲解,非本意诽谤。依律应认定为“杂犯死罪”,而非“真犯死罪”。 陆煊的筹谋,最终是夫人在前头打头阵的。 看着堂中熠熠生辉的时闻竹,陆煊的思绪飘回几年前。 小姑娘一身杏黄群衫,拈花微笑,暖阳之下,明媚动人。 此时公堂上的她,是一样明媚,让人移不开眼。 她有明亮的长处,那便是在公堂为自己所在乎的据理力争。 她说没有什么比性命更珍贵更重要,用尽一切所学,保住自己所在乎的。 哪怕人们被世人不齿,被世人诟病,她也在所不惜,也无所畏惧。 她的勇毅,是藏在温婉柔弱外表下的,只有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的坚忍不拔,刚毅果敢。 时闻竹的眼底是肉见可见的疲惫,但她的眼神却是一派的坚定执着。 今日的官司是一场硬仗,要是输了,哥哥他们的性命不保。 额头的鬓发被汗水濡湿,粘连在一起,喉也越发的干燥,更感觉此刻的艰难和疲惫。 “我儿一定会没事啊!”二伯瞧着里头的侄女辩护如此厉害,心里有底多了。 夏淑清白了他一眼,可瞧见女儿如此疲惫,又心疼起来。 嫁到时家,福没有享着,苦却吃了不少,现在连着出嫁的女儿也要为时家受累。 时闻竹依律恳请赵大人为这桩山东杀乡试案减等,免死输作。 “太祖高皇帝敕令,自今凡杂犯死罪者,免死,输作终身。又谕刑官曰。天道好生,人情恶死。朕御天下,夙夜靡宁,常惧刑罚失中,以乖天道。所以特降宽宥之典。凡杂犯死罪,皆令输作屯种,以全其生,且冀其悔罪改过,复为善人。 时闻松素以正直自励,无败伦伤化之行;周旷初犯无惯犯罪迹,案中人有悔改表现,愿输粟赎罪。恳请赵大人念太祖爷好生之意,弘祖宗慎刑之仁,准依杂犯死罪例,免死输作终身。” …… 得到大理寺的结果,是两日后的事情了。 周旷、时闻松等人,转为杂犯死罪,免死,具体如何执行惩罚,大理寺还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斟酌裁定。 这是个好消息,时家人喜极而泣。 “太好了,我儿保住命了!”廖氏喜极而哭,转身拉着时闻竹的手,感激道,“闻竹,好侄女,谢,谢谢!” 时闻竹笑道:“二伯母,您客气了,哥哥待我好,我自然也要护着他。” 廖氏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好孩子,你救了我儿,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将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廖氏眼眸泛红,这段日子她因为哥哥的事一直寝食难安,整个人都憔悴不堪,时闻竹安慰道:“二伯母,哥哥不会死了,您放宽心些。” “好了,二嫂,这个是个好消息,你也别哭了。”夏淑清上来安慰,把女儿的手从廖氏手里抽出来,她女儿已经很累了,需要休息,要是廖氏继续抓着,只会缠女儿继续想办法做无罪辩护,不仅要保住性命,还要保住官职和前程。 当母亲的,一旦牵扯到儿女,智商满满,脑子精明无比,要了这个,又要那个,贪心不足,尤其是廖氏这种人。 丈夫和二伯哥关系差成这样,少不了廖氏的挑拨,从中作梗。 不过是她丈夫心宽,不计较罢了。 “闻竹,你也累了,去歇着吧。”女儿疲态尽显,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催促着时闻竹离开。 女儿上了公堂,名声受损,陆家人颇有微词和不满,女婿那边的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得想想女儿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如若女儿在陆家委屈得过不下去,大不了就与女婿和离,她养着女儿便是。 要是时家人也容不下女儿,那她便给女儿准备一处幽远安静的宅子,横竖她都养得起。 “夫人,”陆煊的小厮匆匆进来,神色有些焦急,顾不上行礼便道,“五爷进宫了,但小人瞧五爷神色沉重,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时闻竹想着山东乡试案,不禁皱眉道:“五爷可提到了皇上?” “提了。”阿九神色越发凝重,声音透着不安。 五爷从前没有表露过这样的神色,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过来找夫人,老侯爷只一门关心春和苑,二姨一听到五爷的事便会失去理智,想了想还是来找夫人稳妥些。 夫人稳重,上公堂对着五爷和赵大人也面不改色,从容应对。 “走,去永定门。”时闻竹神色焦急起来,步履匆匆往外走。 这桩案子,皇上是要借此事杀鸡儆猴的,她请求大理寺介入,无异于打皇上的脸,现在案子的结果不是皇上想要的,皇上动了雷霆,怒火自然需要宣泄出来。 陆煊在皇上眼里就是办事不力,失职渎职,皇上迁怒于他,定会在永定门前对他施以棍刑。 “这,这怎么了呀?”夏淑清瞧着女儿和小厮着急忙慌离开的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 时闻竹下了十一的马,步履匆匆地往永定门急走,却在永定门的门拱下定住了脚步。 陆煊白衣单衫,跪在地上,行杖的差役站在他身后,举着棍子高高扬起,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脊背被打弯了下去。 她看不见陆煊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能听到棍子落下的声音,能感知得到,棍子落在他的身上时,他是疼的。 可是他一声不吭。 白雪似乎听不懂人话般,嫌此时不够喧闹,故意地穿入永定门,作飞花状落下来。 “五爷不想那些官员因为上头杀鸡儆猴而死,得知夫人有敲鸣冤鼓,把案子移到刑部或大理寺的打算,便在暗中谋划了。” 阿九的声音响起,轻缓而清晰,一字一句仿佛敲打在陆时闻竹心里上。 “他暗中谋划?”时闻竹蹙眉,有些不解。 她也觉得奇怪,刑部不接她的状纸,却有那么巧合,大理寺卿傅大人倒台,赵大人上位,还接了她的状纸。 原来这一切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第89章他所求圆满,终不够圆满 阿九轻轻点头,“五爷是想用夫人的手,去救那些人!” 五爷没有完成皇上想要杀鸡儆猴的目的,所以皇上动了怒,对五爷施以五十杖刑。 夫人总觉得五爷不近人情,却不知五爷的无奈。他必须做个有用的小厮,把五爷没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 就算五爷日后怪罪他,想把他贬去当像弟弟十一那样的暗卫,他也认了。 “夫人,五爷没有您想的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身处在那个位置,很多事身不由己,很多事不能让人看出来。” 上辈子陆埋的那一铁锹,是真的疼。时闻竹真切感受到陆煊身上的疼痛,神情动容。 陆煊咬牙忍着疼痛,抬眼时看到永定门下的时闻竹,她一身浅蓝色的常服,脑后的发带随风扬起,她的眼睛透着几分关切和心疼来。 是在心疼他吗? 不,不是的,她只会怨恨他,惧怕他。 可她的眼神,关切又怜悯,是真的在怜悯此时的他么? 皇上的意思,他没有认真执行,作为臣子,他理应受罚。永定门前受杖五十,以示惩戒,是皇上开恩了。 给他行杖刑的是黄大监手底下的人,黄大监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他们不敢手下留情,每一杖下去,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竟是真的钻入心里的疼。 在杖子停下的那一刻,时闻竹跑了过去,顿住步子,蹲下腰身来,“陆,陆煊!” 后背的白衣,被染了血,一片猩红。 陆煊拧眉伸手要攀着起来时,时闻竹忙伸出手去扶他,他的巴掌一下攥紧她的手,她的掌心竟不同于之前的冰凉,是温热的。 “滋~”时闻竹听到陆煊的声音,手忙得轻了些,扶他入小八拉来的马车。 马车行得很平稳,就怕颠了陆煊,让他背后的伤口更疼。 “皇上怎么让人打得那么重?”时闻竹瞧着陆煊背上被染红的白色衣衫,蹙不由得了眉头,“你不是皇上最爱重的臣子吗?有少年的情义和火场救命的情分,怎么会还打你这么严重。” 要是伤得太重,救不过来,她不就当寡妇了么,一辈子守在陆家,老侯爷和春和苑还不知道会怎么欺压她。 “不过是笞杖五十,皮外伤。”陆煊多了几分淡然,好似毫不在意一般。 这话说的但是挺气足的,想来不是伤的很重,时闻竹收回怕当寡妇的心,“五爷是武官,钢筋铁骨,五十杖不算什么,可叶大人就不一样了。方才经过午门时,叶大人被廷杖八十,好多百姓和官员都去看了。” “什么?”陆煊神情一下微愣,声音微颤,“去,去午门。” “你还,还伤着呢。”陆煊想要下车,时闻竹忙拉住,“不要命了!” 见拦不住陆煊,时闻竹只得改了口,“小八,去午门。” 本想绕近道去医馆给陆煊看大夫的,既然怕他坚持要去午门,那便由着他去了。 只是他后背被打成这样子,受得住吗? 雪花飘坠,隔着车帘,寒气也逼人,时闻竹撩车帘往外头瞧了眼,原本白日的皓色,此时却昏昏冥冥的,只是簌簌而下的雪,却愈下愈大,像是没有情的神仙醉了酒,把白云揉碎了一般撒下来。 陆煊神情分外着急,小八还没停稳马车,他便掀开帘子,扶着车门出来,手脚快的阿九上前来扶着他。 “五爷。”时闻竹看他这般不顾惜自己本就受了伤的身子,急上心头,忙唤他,又跟着下来。 陆煊没有几步,便停下脚步顿住,一副担架抬了过来,上头盖着白布,白布上染着点点殷红,刺眼异常。 “五爷……”时闻竹停在陆煊身侧,看着陆煊的视线落在担架上片刻后,便一移到担架旁的妇人身上。 时闻竹在大理寺见过这位妇人,她是叶大人的妻子。 陆煊的眼睛变得微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担架上是叶大人吗? 叶夫人眼睛蓄满泪水,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点了点头。 皇上以监临失职之罪赐丈夫八十廷杖,丈夫文人之躯,如何受得住?挨了七十五杖,便去了。 陆煊的眼眸愣了一瞬,开过至今,被廷杖当场而死的文官,叶大人是首例。 叶大人的死,是严首辅在背后的手笔,而他,却为了不得罪严首辅,为了自己的前程,把背后真正的主谋隐瞒了下来。 叶大人是勤政爱民的忠臣,是刚正耿直的清臣,他在背后谋划这么多,以时闻竹为出击的第一把矛,破这场难以改变死局的盾,现在盾已破,却还是要有人死。 皇上对时局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不明白是谁在做局制造东山乡试案,排除异己,公报私仇吗? 皇上明白的,可他还是要叶大人的命! 人有百思,人有千想,仅用一桩东山乡试案就能绝了悖逆之言吗?就能统一人心的思想吗? 可人不是泥胎木偶,个个都是一个模板。 他只是想救那些罪不至死之人,想救叶大人。 叶大人科举入仕后,曾任顺天府府学教授,他在顺天府学受教,叶大人有教育指点的半师之恩。 他在背后做尽一切拨雪寻春却无春,烧灯续昼却无昼。 他只想忠义两全,可最终却救不了叶大人! 他是乌衣卫指挥使,忠诚伯,他救得了其他人,怎么救不了叶大人呢? 要为这桩案子收尾,死吕高一人就应该够了的! 他所求圆满,终不够圆满。 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一软,膝盖一弯,喉咙忽然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液体,嘴巴微张,一口血从嘴角涌了出来。 时闻竹扶不住,陆煊的身体倒在她的身上,从他嘴边流下的血滴在她的手上,温热,腥咸,浓烈。 “五爷。”陆煊吐血晕过去,时闻竹慌了,连忙喊道,“找大夫,找大夫!” 第90章别靠近我煊哥儿 时闻竹在范二姨夫妇和范妈妈身后,只看见了榻上的陆煊那鸦羽般浓黑的睫毛。 他晕着,身上的白衣还染着血迹,范二姨神色急得不行,催着问大夫怎么还不来。 时闻竹凑进去,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想为陆煊宽下那带血的白衣,却被范二姨推搡,把她向外推出了几步,好似不让她靠近陆煊似的。 听到范二姨小声的命令:“别靠近我煊哥儿!” 正好阿九领着大夫进来,范二姨以人多事杂为由,将她请到外间,范妈妈眉头一蹙,为难地看了眼时闻竹,“夫人,老奴进去帮着看看。” 二姨把夫人请到外间,这是把的不喜欢摆到了明面上来,还嫌夫人在一旁碍手碍脚,祸害了五爷。 但她现在也顾不得安抚无措茫然的夫人,五爷从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二姨是担忧的手忙脚乱,她得进去帮衬。 大夫诊治了五爷,处理了好伤口,伤情稳定了,她再过来替五爷安抚夫人。 时闻竹见那大夫只是医馆来的大夫,便拉着阿九问,“怎么不请太医?” 阿九回道:“这是五爷用惯了的大夫,医术不输太医院院正。” 里头的大夫忙着给陆煊诊治,时闻竹在外间无事可做,便转去了房门外,才过片刻,便见有一个着常服的男人进来。 衣冠楚楚的,不是陆埋又是谁? 陆埋神色并不友善,一看便知是来找茬的。 时闻竹看到陆埋出现在眼前,心不禁一颤,往后退了两步。 “别过来,滚……”想到上辈子在雪色中朝她挥下来的那把铁锹,陆埋那狰狞要命的表情,时闻竹心有余悸,声音发颤。 陆埋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时闻竹的脸,瓷白的肤色,明艳的眉眼,饶是他见过不少美人,也没有时闻竹惊艳。 如果严小姐是春风生姿的杏花,那时闻竹便是芙蓉花上带着露的娇蕊。 她几乎没有涂脂抹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眼角晕着一抹胭脂红,像是为什么人担心的红了眼一般。 衣着是清雅的青绿色,丝毫不艳俗,反而显得她多了几分灵秀动人。 鬓如墨黛,目若秋水,在秋和苑里,她独占妍色。 这样的美人……他连手都没碰过,他竟让这艳福旁落到五叔的手里。 “滚,这里不欢迎你!”时闻竹挺直腰杆,冷色凛然。 “时闻竹,着急赶我做什么?”陆埋嬉皮笑脸,眼神放肆的很,“我是来看我五叔的,他受了伤,小厮都请大夫了。” 时闻竹是半个眼睛也不看陆埋,沈氏母子只会关心自己的利益,来关心陆煊,可笑得很。 “虚伪的关心,你五叔不稀罕,滚!” 陆埋前世要他命,这一世又在老侯爷寿宴上作假污蔑他与人有染,企图毁她名声,她不可能对陆埋这个仇人和颜悦色,要不是顾着杀人犯法,陆埋早就死几次了。 陆埋神情透着两分少有的冷静漠然,多看了时闻竹几眼,她不过是狐假虎威,此时就算他一个巴掌打过去,时闻竹也不敢怎么样。 他身后可是有靖远侯这个祖父撑腰。 他父亲是祖父最疼爱的儿子,他是祖父最疼爱的孙而,侯府世子,位高权重的五叔,都比不过他父亲和他。 有祖父在,他怕谁,何况五叔重伤昏迷,更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这段时间,他可没少被人指点奚落,品行不端,无能废物,只配得上身份卑微的卖花女,见前未婚妻都高高兴兴地攀高枝去了。 一下冷了眼睛,毫不忌讳地就开脏口:“时闻竹,你真是晦气,把五叔都克成这样,他要是死了,你也得死。” 一侧的草菇忍不住气愤开口:“大公子,你放什么狗屁!” 时闻竹眉眼一时间沉了沉,现在陆煊还没有醒来,她不想多生事端,只得忍下来,拦下草菇气愤得想要对陆埋发作的草菇,平静地道:“夫君福泽深厚,自然不会有事的,倒是大侄儿这般诅咒你嫡亲的叔父,可真是没有半点孝心。” “我要是向陆家族老禀明,老侯爷还能护着你吗?” 时闻竹会如此平静,倒是出了陆总的意料,他可不惧怕无用的陆家族老。他只怕五叔,可偏偏五叔重伤不醒,谁也帮不了时闻竹。 他这些日子因为时闻竹受到的漫骂和白眼,时闻竹倒是乐不可支了,可他不能让她好过。 别人让他不爽快,他也得让别人不爽。 陆埋不甘心地继续挑衅:“你把五叔害成这样子,你以为祖父会放过你?你为陆家妇,却上公堂,不成体统,令陆家蒙羞,陆家族老能放过你?” 这些事情,时闻竹并不在乎,也不惧怕。陆煊不是她害的,到哪里她都问心无愧,说得明白,至于她作为陆家妇却上公堂一事,陆煊都不以她为耻,陆家人又能对她如何。 要是老侯爷和陆家族老真拿这桩事情为难她,她也不介意与陆家鱼死网破,老侯爷在乌衣卫任职时动用职权帮沈氏救沈舅爷一事,她可是把证据捏在手里的。 看到陆埋的脸,让她生出几分反胃作呕来。陆埋占了陆家的几分福气,是生得有两分眉目俊朗,可这气质却与陆煊截然相反。 尽是一副小人的贱人模样! 和陆埋认识这么久,时闻竹自然知道该怎么拿捏陆埋。 时闻竹眼睛转了转,唇边扬起一抹风流笑容,柔声道:“大侄儿说这么多,五婶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图我呢?” “要不我去春和苑找大嫂嫂,你的母亲沈氏面前说说?” 秋和苑的人里头等陆煊的消息去了,庭前只有她和两个丫头,不怕有人听见。 她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如此厚颜无耻之言,陆埋的脸气得通红,一想到母亲沈氏,他怕的不禁打了个寒战,步子向后退了退,嘴上却硬撑,掩盖被脑海中的沈氏惊破了胆的慌张与难堪。 “轻挑浪荡的贱人,你跟我议过亲定过亲,五叔对你可是嫌弃得很,你以为嫁了五叔,你就能成为人上人了?等五叔醒了,立马就把你休了。” 时闻竹真是令人恶心,哪怕那张皮囊再漂亮,也如雪地上的狗屎一般让人倒胃口。 第91章咄咄逼人又嚣张的白 时闻竹笑了笑,立刻摆出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开始胡编乱造,“陆煊身居高位,要是不喜欢我,当初便不会娶我,他定是喜爱我的,他怎么会舍了我。 而且我很早便对陆煊芳心暗许,因为与你有婚约在身,我只能将这份情愫藏在心底,你娶了她人,正好成全了我。” 陆埋本想讥讽时闻竹,让她又羞又恼,谁知她脸皮厚则无敌的很,这种恬不知耻的话,就这般说出来了,还让他又羞又恼,不由得瞪大了眼,指着她骂道,“无耻。” 陆埋搬起石头砸脚的表情却十分好笑,时闻竹继续正色道:“是我不要你这个烂货草包,大嫂嫂应该很想见我的,大侄儿,带我去吧。” “无耻妇人,没脸没皮,不知羞耻,真叫人大开眼界。”陆埋气急败坏,张口结束,是他不要时闻竹的,怎么可能是时闻竹看不上他,弃了他。 被这番说辞惊得说不出话,脚步无措凌乱,几欲跌倒。 他可是靖远侯府尊贵的大公子,只有他看不上别人,哪有别人嫌弃他的道理? 时闻竹一想到陆埋的背叛,与她有婚约,还不知廉耻地贪爱外人,便冷冷了气息。 “你以为温馨月是怎么了侯府的?是我让人请她进来的。你是侯府的大公子又如何,你的尊贵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上过你,只有厌恶和嫌弃。” 陆埋此人,生父是侯府唯一的庶子,就算有老侯爷的疼爱,礼法上终究低人一等,老侯爷日后没了,他们在陆家什么都不是。 庶子的嫡子的身份,侯爵、田产、钱财,乃至恩荫得官,都轮不到他占优势,陆家旁支嫡子的地位都比他强。 时妈妈拿了扫把过来,时闻竹一个示意,时妈妈便上前挥着扫把赶人。 “哪来的腌臜泼才,耽误老婆子扫地了。”时妈妈边骂边打,把人打了出去。 时闻竹笑着看陆埋被时妈妈打出去,“时妈妈,下回打他裤裆,往死里打,看他怎么做个男人。” 时妈妈道:“好嘞。” 她的扫把撒了痒痒粉,有得陆埋好受的了,这么欺负她如珠似宝的小姐,欠收拾。 大夫给陆煊诊治,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叮嘱几句,便退了出来,范妈妈送大夫出了门。 时闻竹上来,神情有些担忧,“范妈妈,五爷怎么样了?” 陆煊吐了那口血,好像更严重了。 “五爷还没醒,大夫说等醒来便没事了。”范妈妈想到范二姨对夫人说的话和不满的态度,便温声宽慰,“二姨她,她糊涂了,关心则乱,夫人莫介意。” “我晓得的,二姨把五爷看作儿子,自然心疼他。”范二姨不待见她,从她入门就知道了,二姨喜欢不喜欢她,她不在乎,人生下来,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的,她喜欢自己就够了。 范二姨在里头守着,上了灯后才出来,眯了眼看看见的时闻竹。 心道,还算识趣,知道我没让进去,就没进去。 煊哥儿挨皇上这顿打,是因为皇上责煊哥儿办事不利,怨不到时闻竹身上。 她只是为了救她的兄长罢了,人命关天,从来不是小事儿。 就是煊哥儿挨这顿打,差点把小命搭进去了,煊哥儿何曾有过这么重的伤。 “二姨。”知道范二姨不喜欢她,时闻竹喊人的声音很轻。 范二姨没理她,看了她一眼,便出去了。 时闻竹入了内室,眼神穿过那一重绣幙,一疏珠帘,案上的金兽香炉香雾弥漫出来,是她让范妈妈点的瑞脑香。 拂开那疏珠帘往里头走,耳边听见帘珠相撞的清响,靠近那方山水落地屏风,隔着的绣屏后,榻上的陆煊便安安静静地躺着。 越过屏风,时闻竹走到陆煊身边,在榻边坐下。 她轻垂的眼睫微微煽动,瞧着陆煊的脸色,他的皮肤是咄咄逼人又嚣张的白。 呼吸轻轻的,白润如脂的手指不经意地轻轻拂过陆煊的脸。 他那瑰姿俊伟的脸,实在漂亮得可怕,合度的轮廓揉进从碧玉罩透出来的烛光里,他的面色像今日作飞花般落下的雪,苍白无力,鼻梁高挺,眉峰如墨,睫毛纤长如羽,薄唇却是失去了绯色。 想到今日裹着陆煊白衣上血色的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可它没有似乎没有一点灵气。 叶大人受不住廷杖,死了,陆煊也因办事不利被责罚,三个时辰了还没有醒来。 陆煊盖着被,身上着一件白色中衣,发冠拆下,墨发凌乱,烛火再明,也只将他的脸衬得更加苍白脆弱。 往日神采奕奕、威风凛凛的乌衣卫指挥使,此刻竟然有些可怜! 范妈妈说,陆煊醒来就没事了,可要是醒不过来,是不是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乱想,心里祈求陆家祖宗保佑,陆煊平安无事。 可又不免担忧起来,陆煊虽然受了廷杖,可他是武人,身子骨硬朗,大夫也看了,三个时辰了,还没有醒来。 时闻竹不禁皱眉问身侧的范妈妈:“范妈妈,五爷怎么还不醒?” 她担心陆煊。 这近两个月来,陆煊好像不算是坏人。 他明知道自己会被皇上杖责,还是把山东乡试案移交给了大理寺,他还给她送了证人。 阿九说他是为了帮叶大人,才假借她的手救人,可她认为,陆煊想帮她,占了很大一部分缘故。 不管如何,她都要谢谢他,等他醒来,她一定要好好谢他。 范妈妈浮现的神色平和,夫人还是担心五爷的,便宽慰她道:“夫人别担心,侯大夫说五爷是因为新伤引发旧伤,会昏迷久些,没有性命之忧的。” 时闻竹面色稍霁,范妈妈神色平和,可见陆煊是瞧着严重的皮外伤,可他在午门吐血是怎么回事,皮外伤会导致吐血么。 “五爷今日还吐血了,也没事吗?” “侯大夫说是因为五爷急火攻心,加上新伤引发的,施了两针,已无碍。”范妈妈听到五爷吐血,也是心惊,但好在侯大夫给他们吃了定心丸,虚惊一场。 第92章你给我下毒? 屋内一时之间只有一片静谧,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把案上的一柄烛火吹灭,屋内只有那只碧玉罩着的烛亮着,昏黄的光隔着纱帘透进来,静寂的微光中似乎生出几分压抑昏沉的气氛。 时闻竹用杯子取了水,用棉签沾了水,想要给陆煊擦擦有些干裂的嘴唇,谁知手指还未碰到,陆煊便一阵痉挛,睁开眼睛,呕出一口血。 时闻竹大惊,吓得手上的杯子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五爷,五爷,您别吓老奴呀。”范妈妈急得手足无措,吓得魂魄都要出窍,脚步踉跄地跑出去喊人,“大夫,快请大夫……” 陆煊撑着力气坐起来,用极大的力气擒住时闻竹的脖子,将她抵在床壁,他幽冷的目光盯着她:“你给我下毒?” “下毒?你中毒了。”时闻竹在猝不及防中挣扎时,看见陆煊嘴边的血是黑色的,明显是中了毒。 “我没有,不是,不是我。” 身上的伤口带着灼热刺痛的热意直抵四肢百骸,似乎要将他的皮肉骨血撕碎。 时闻竹一向厌恶他,他受伤,她便有机会给他下药除掉他,她高兴还来不及。 时闻竹说不是她下的毒,他不敢赌,像是出于遇到危险时的自我保护,一把将她重重推开。 时闻竹不料他有这举动,一下便被他轻而易举推飞,重重跌倒在一旁,吃痛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咬牙喊出来的疼,却让他眼神一下清明,心中生出愧疚与懊悔。 他为什么要推她? 为什么要伤害她。 她只是个小女子,他怎么能认为她危险呢? 时闻竹不明白他这一举动,顾不上跌倒时碰痛的手肘,看着他道:“不是我!” 陆煊还未回答,范二姨的影子已匆匆忙忙地进来,“煊哥儿。” 范二姨见到陆煊唇角的血,心急如焚地上去扶住他,声音变得发颤,眼眶微红流下泪来,“煊哥儿……请,快请李太医。” 李太医擅长于解毒,煊哥儿唇角的血略黑,明显便是中毒了。 陆煊被范二姨扶着回到榻上,而时闻竹则被范二姨赶了出来。 李太医匆匆赶到,时闻竹便认得出他是表叔李月池。 二姨不让她进去,她只能守在居室外,耳朵竖起来听着屋内的动静。 陆煊是真的中了毒,但好在及时就医,没有生命危险。 范二姨急道:“李太医,我煊哥儿中了什么毒?” 李月池:“是曼陀罗汁毒,可是有人给陆大人用了曼陀罗制成的麻沸散?” 陆煊点头头,“有何不妥?” 李月池解释道:“服用曼陀罗制成的麻沸散有麻醉作用,寻常来说,用来做割、缝、摘、开等刀圭之术,但陆大人身上有新伤口,若是用在外部,反而会是作为毒药侵入体内,导致中毒。” “所幸这药量不多,陆大人中毒未深,又及时救治,不会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里,陆煊就明白他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了,眼神示意,阿九便下去了。 范二姨看阿九偷偷退下,就知煊哥儿是让他去拿侯大夫了。 侯大夫是秋和苑用惯了的大夫,他为什么要害煊哥儿呢,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把侯大夫依法治罪,敢害她煊哥儿,她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他。 “李太医,烦请你多开几副解毒的药。” 李月池说:“陆大人服了大豆甘草丸,毒性已解了大半,不用另外开药了,府上有大豆、绿豆、甘草的,熬成汤给陆大人服用三两日便好了。” “不煎药,熬汤解毒?”范二姨诧异,“这也太草率了。” 李月池声音平稳,“大豆加甘草,解曼陀罗毒的效果甚佳,我儿进行大量实验,才得出的结论,老夫的医馆,也用这个方子救了不少中曼陀罗毒的百姓。” 范二姨惊叹于小李大夫实践出真知的魄力,可见李家医馆的大夫对医术是有多精益求精了,敛去浮在眉梢上的戾气。 问了李表舅几句关于陆煊的情况,知他虽然伤势有些严重,但无性命之忧,松了口气。 范二姨不喜欢她,陆煊又这般对她,时闻竹便没自讨苦吃凑进去。 再次听到动静,是阿九带着侯大夫进到秋和苑。 李表舅说,陆煊中的曼陀罗花毒,是有人作为麻沸散使用的,平常控制剂量用于麻醉,但直接用于伤口附近,毒素反而会透入肌肤,导致人中毒。好在毒量少,救治及时,没有性命之虞。 陆煊是怀疑侯大夫,才让阿九去查侯大夫的吧。 “陆伯爷,饶,饶命呀。”侯大夫被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声音也在颤抖。 “小人不是有心要害您的,是有人拿小人的妻儿要挟,小人才不得不这么做,小人要是不这么做,小人的妻儿就性命不保呀。” 侯大夫说着,哭了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地流着,模样凄惨极了。 “是谁?”陆煊目色幽冷,羽睫半垂,因为受了伤的缘故,语气有些虚弱无力。 “康,康郡王。”侯大夫回答地很干脆,“康郡王拿小人的妻儿做威胁,要小人给伯爷诊治时下手,小人不敢不从呀。” 陆煊眼神洞若观火,“你该下手重些,本官死了,你的妻儿才保得住性命。” 侯大夫痛哭连连,“小人是大夫,医者仁心,小人怎么敢下死手。” 他不敢得罪康郡王,更不敢得罪陆煊,一边死妻儿安全,一边又是医者人心,他进退两难,只能真的给陆煊下毒,量少,却不致命。 现在事情暴露,他无路可走,唯有一死,可他的妻儿怎么办? “你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死有余辜,”范二姨上前一巴掌扇过去,“害我煊哥儿,你就该给煊哥儿抵命。” “陆伯爷,求您看在小人平时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宽恕小人两天,等小人把妻儿老小安顿好,就随您处置。”侯大夫磕头哀求,两边都是贵人,惹了谁都不好过。 “你妻儿老小,本官会已经安排人从康郡王手里接回来了。”陆煊语气淡淡。 “谢,谢谢陆伯爷。”侯大夫感激涕零,叩首不止。 第93章被杖 清晨。 时闻竹就被范二姨跪在天青堂,低头,咬唇,不吭声地把手伸出去。 啪的一声响,范二姨手上一寸长的小木板重重落下,时闻竹的掌心便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煊哥儿自幼丧母,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便是他的半个娘,你当了煊哥儿的媳妇,你上公堂与乌衣卫叫板,把煊哥儿置于何地,把靖远侯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今儿打你十下手板是轻的,往后若是再犯,不单我饶不了你,老侯爷和陆家族老也饶不了。” 时闻竹只得点点头。 她上公堂辩护的事,老侯爷知道后,大发雷霆,气得不轻,只是她这两日不在陆家,老侯爷奈何不了她罢了。 只是她心里不服气,范二姨只是陆煊的姨母,又不是她的婆婆,凭什么摆婆婆的谱。 可也没办法,谁让范二姨在陆煊的心里和母亲是一样重要的呢。 手板落下,一下,两下…… 时闻竹咬着唇,强忍着疼痛,除了二伯母会拿手打过她几下屁股外,她还是第一次被打手板。 不知道因为掌心肉少,还是范二姨的力气大,时闻竹只觉得手心是钻心的疼,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打了五六下,时闻竹的腻白的手心红的像要滴出血似的,忍不住将手往后缩了一下,但被范二姨无情地拽了回去,继续打,木板又重重落下,只听得木板落下的声音更加脆响。 打了第十下,范二姨收起了小木板,一副老态横秋的样子,“你也别怪老身多手管你,在陆家,挨老身十下手板子,不算什么。” 瞧着垂头泫然欲泣的女伢子,不禁有些心软。 这两个月来,见她的次数不少,忽然觉得现在这样子的她,才是能让煊哥儿娶你的模样。 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娇憨可爱,灵秀明媚,是让人怜爱的,却少了几分韵味与风情,不适合伺候煊哥儿。 时闻竹,除了和陆埋有些牵扯之外,其他的都挺好的,温婉贤淑,亦善解人意,又不失灵动活泼,在煊哥儿身边服侍,倒是合适。 肤白乌发,明眸善睐,微颦的黛眉下,一双眼泛着的是不让人觉得她柔弱可怜的女子的坚韧。 一股子的倔强,一看就是还是个块不折不扣的犟骨头,要是在生活里不肯迁就,一味的倔强,两口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到煊哥儿母亲,老身大姐姐的灵位前跪着去,没叫你,就不要起来。”范二姨掩盖眼底的疲惫,惩罚时闻竹只是做给旁人看的。 要不了多久,春和苑便会来人了,打了时闻竹板子,正好去见老侯爷。 桂姨娘是老侯爷最宠爱的女人,成为老侯爷的姨娘,开始是大刘氏压着,大刘氏死后,她大姐姐成为老侯爷的继室,又被压着跳不上房梁,四十年来作为妾室,心里过得憋屈,一抓到机会,便吹枕头风,老侯爷回回都听她的。 小刘氏出身广宁伯府,身份高贵,她自然不敢招惹小刘氏,现在有时闻竹上公堂连累陆家名誉受损的好机会,桂姨娘自然不会放过。 时闻竹点点头,沉默着收回了手,暗中却眼神示意香菇暗中跟着范二姨。 范二姨不待见她,甚至不想动她一根手指头,怎么会主动责罚她?不仅讨不了好名声,反而落人口实。 陆煊生母范夫人的灵位并不供奉在陆家祠堂,而是在秋和苑单独辟了一间供奉香火。 其中原因,她听范妈妈提过,是因为范夫人含恨而终的,恨的自然就是老侯爷。 老侯爷年轻时,只钟情桂姨娘,多有纵容桂姨娘冒犯嫡妻之举,偏爱庶长子,冷落嫡妻嫡子,这只是令范夫人含恨而终的最微不足道的原因。 范夫人恨老侯爷的无情无义,恨老侯爷的偏私偏袒,更恨老侯爷为了攀附太后,把她当做靠近皇家的工具,恨他误了她的一生。 临终前的遗言,便是不葬陆家祖坟,不享陆家香火,不入陆家祠堂,下葬是以宫中五品女官的身份下葬的,不是陆家主母,靖远侯夫人,不是范家托举几个弟弟的长姐。 她只是她自己,大明朝五品尚宫。 范夫人含恨离世,陆煊兄弟俩始终恨着老侯爷,便遵循母亲的遗愿,在秋和苑单独辟了一处雅间供奉亡母牌位。 范二姨去后,她便去了雅堂,跪在蒲团上。 这里的光线比陆家祠堂要亮堂,光线洒落下来,范夫人的画像愈发清晰,一笔一划,都画得细致逼真,神态栩栩如生,尤其眉眼刻画更是丝丝入肉,可见作画之人对范夫人记得有多深刻。 那一笔一划的风格,像陆煊书房屏风上的黄衣少女画像的笔触,是陆煊画的范夫人吧。 范夫人去世时,陆煊还未满十岁,二十年了,陆煊对母亲的记忆还如此清晰。 香炉上青烟缭绕,案上的果蔬是最新鲜的。 时闻竹肃了肃,恭谨地磕了个头。 她伸出葱白的手触地时,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她垂眸,低头看着掌心可怖的淤痕,这才发现范二姨打她的小木板上竟浸过盐水,难怪每打一下,都疼的钻心。 范二姨不待见她,竟然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小姐,”草菇溜进来,到了近前,一看见她又红又肿的手,心疼得眼泪夺眶而出,“范二姨也太狠了吧,她就是个亲戚,又不是小姐的婆婆,有什么资格打小姐,便是小姐的婆婆,母亲,也不能这么对待小姐呀。” 香菇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麻利地拿出她带来的药膏,轻轻涂抹,生怕弄疼了小姐。 “回头我就告诉夫人,世上只有夫人最疼小姐的,夫人一定会替小姐出气的。” 时闻竹蹙眉忍疼,“别与母亲说。” “我上公堂为哥哥辩护,陆家上下已经对我不满了,母亲本就担心我会因为这个事被陆家休弃,让母亲知道,不是让母亲更忧心吗?” 草菇只心疼她的小姐,小姐嫁人,哪里是享福的,分明是受罪的。 时闻竹叹息又无奈,她们在这个时代,出嫁生育都不由自己,就连上公堂为自己辩护,都被认为是丢脸,所以当时母亲极力反对她上公堂。 “世风由来已久,平常女子上公堂都被人认为是有辱门庭,何况是高门大户的人家,他们更觉得丢脸,不耻。” “我上公堂,人人都知道,陆家觉得我丢了陆家的脸,就算容不下我,要休弃了我,我也不怕,这么一想,被打个手板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94章老贱妾吹枕边风 “怎么是你来见老夫?”老侯爷见是范二姨来见自己,有些诧异。 范二姨从容落了座,“侯爷让人传唤人来见您,煊哥儿不便来,便由我这个老婆子过来了。” 靖远侯这个当爹的,连儿子受伤都不问一句,还趁着煊哥儿诊治时,纵容陆埋到秋和苑撒野,无情至此的爹,不要也罢。 她大姐姐因为靖远侯郁郁寡欢,不到四十就早早去了,她一直耿耿于怀。 今日老侯爷要踩秋和苑的脸,她岂能不管。 “老夫又不是让范二姨你过来,你过来作甚。”老侯爷是让人把五儿媳叫过来,她上公堂给陆家抹黑,他不能不惩处她。 “侯爷是想让闻竹过来,是因为她前些日子上公堂的事吧。”范二姨直接挑明。 “妇人上公堂,不成体统,侯爷是想惩处闻竹,以正家风?” 被直接点破,老侯爷有些尴尬,“陆家是两爵之家,治家自当严苛。” “治家严苛?”范二姨打着趣嗤笑,坐得端正,眼神却没有半点怕的意思,“侯爷这话未免自相矛盾了,您一向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 “大公子未婚便有外室,有了孩子,怎么不见侯爷您治家严苛了?” 老侯爷脸色一沉,“范二姨,老夫敬你是客人,不与你计较,你莫要不识好歹。” 范二姨态度强硬,“侯爷,往日的种种,煊哥儿不提,不代表他忘了,我不提,也不代表我不记得了。今日你趁着煊哥儿受伤来欺负他,动他屋里的人,我头一个不答应。” 老侯爷的妾室桂姨娘从后堂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倒是有一番风骚,态度上却是一派的耀武扬威,不知规矩,“二姨,侯爷才是当家人,时氏上公堂,有辱门楣,侯爷处置她,是应该的。” “哟,桂姨娘呀。”范二姨端了茶盏轻啜了一口,挑眉看她,眼神带着几分嘲弄与鄙夷,“老身与侯爷说话,不知关你桂姨娘何事?桂姨娘还是不要出来多嘴了。”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尽吹枕边风了。”范二姨低低地嘀咕,桂姨娘耳聪目明,自是听见了,脸色煞白,却不敢发作。 “侯爷,妾身不知哪里得罪了范二姨?”桂姨娘转身去到老侯爷身旁,泪眼婆娑,委委屈屈的。 “范二姨竟这般对待妾身。” 范二姨见老贱人一把年纪了,还假模假样的装可怜卖乖,只觉得作呕。 还不带老侯爷开口,便直接冷了脸色,“侯爷方才还是治家严苛,怎么到了桂姨娘这里便不严苛了。” “一个妾室,一个奴婢,竟敢插嘴主人的事,这是把自己当做了侯夫人了不成?” “侯爷若觉得我范二姨说的不对,那便去皇上面前评理去,礼仪礼法,皇上最清楚不过了。” 桂姨娘脸色煞白,她一个妾室,就如同奴婢,在主人家和客人面前,哪有说话的份儿。 老侯爷也是脸色僵硬,皇上是宗室继位,大礼议事件之后,对礼法极为重视,因为礼法问题,不知革了多少大臣的官职和勋贵的爵位。 脸色沉沉地命令桂姨娘:“下去!” “是。”桂姨娘不敢造次,只得规矩地退下,她俯仰生存,全靠老侯爷庇佑,不敢违逆他半分。 范二姨真是牙尖嘴利,又懂得拿捏人的七寸。老侯爷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宠爱她,对她的孙儿更是爱屋及乌,但他们跟爵位比起来,还是爵位更重要些。 她说动老侯爷利用时闻竹上公堂一事大做文章,就是想把春和苑这段日子受到的憋屈都讨回来。 她的孙儿因为时闻竹,落的了个品行不端、养外室的名声,她儿子也因此有个教子无方的骂名。 这一笔笔账,她都记着,是要找时闻竹讨回来的。 今日讨不成,来日方长。 范二姨反客为主,以主人的姿态护着时闻竹,老侯爷是不喜的,但儿子陆煊对范二姨的尊重比他这个父亲还要多几分,他也不能对范二姨做什么。 陆煊是料定他会用此事发难时闻竹,这回范二姨过来,便是受陆煊的意思。 他这个儿子,便是不喜欢时闻竹,也会护着她。 可时闻竹上公堂,的确对陆家名声影响不好,他作为陆家的家主,靖远侯府的当家人,不能不对这桩事情做出处置,否则府里人人效仿,陆家岂不成了笑话了? “范二姨,老夫是陆家的家主,时氏作为陆家的儿媳,她却不知体统上公堂,令陆家蒙羞,门楣受损,老夫不得不处置时氏,还请范二姨不要插手的好。” 范二姨一向不喜欢时闻竹,不知她怎么就听陆煊的话维护起时闻竹来了。 范二姨皮笑肉不笑道:“在家从父,出门从夫,煊哥儿已经让对闻竹发落了,便不劳烦侯爷费私心处置闻竹了。” 一听到私心二字,老侯爷怫然不悦,有种被人窥破心思的感觉,他的确存了私心要报复时闻竹,毕竟春和苑因为时闻竹受了不少委屈。 大儿子和大孙儿平白无故丢了好名声,别人提起他们,总是嗤之以鼻两句,连他这个看东西也被人笑话过几句。 “他能狠地下心来罚时氏?不过是做做样子打几下手板给人看罢了。”老侯爷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这个月,他算看得有些明白了,陆煊不一定喜欢时氏,但一定不讨厌她。 范二姨神情肃了肃,“煊哥儿罚时闻竹到我大姐姐灵前跪着思过,还是做样子给侯爷看吗?” 第95章不该听她的枕边风 老侯爷眼神愣了愣。 他这位故去的夫人,性子极为怪戾,死了也不肯葬陆家祖坟,灵牌也不入祠堂,享受陆家香火供奉,让他二十年来耿耿于怀,被人嘲笑多年。 他当年想抬桂姨娘为平妻,把煊哥儿送到春和苑给桂姨娘抚养,但范氏死活不肯同意,还为此大闹侯府,虽然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了,但范氏一直憎恨他,为此郁郁而终。 陆煊因为他母亲的事一直恨他,不肯喊他一声父亲,十三年前才叫他一声父亲,只是为了同意他以陆家的名义参加乌衣卫选拔。 陆煊从不让外人到他母亲灵前打扰,他竟然允许时闻竹到他母亲灵前,这哪里是罚她,分明是向人昭告,时闻竹是他的女人,想动她先问问他同意不同意。 想到这一茬,老侯爷便又借机发难,“范氏宁死也不以陆家主母的身份下葬,身后也不享受陆家香火供奉,与陆家断绝关系,时闻竹是陆家媳妇,她拜范氏,不合礼数吧?” “老侯爷,这话说得太凉薄了些吧。”范二姨神情已经变得什么冷厉。 大姐姐死了也不肯与陆家有半分关系,心里是恨透了老侯爷,恨透了陆家。 “时闻竹是煊哥儿的妻子,她拜自己的婆母,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老侯爷要是想再说些什么,煊哥儿倒是可以只做母亲的儿子,而不是陆家的儿子。” 范二姨起身,没有半分对老侯爷的恭敬,说完便直接走了。 老侯爷气得胸口疼,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反,反了天了!” “侯爷。”桂姨娘忙出来安抚,她在后边把范二姨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范二姨一个外人,竟然如此对待侯爷,实在没有半点尊卑可言。 “一个外人敢在主人家蹬鼻子上脸,就应该赶她出去,侯爷若是不方便出面,妾身替您去办。” 范二姨天天在背地给她使绊子,她早就忍无可忍了,她姐姐范氏福薄命短,关她什么事。 整治不了陆煊护着的时闻竹,还整治不了一个外人了么。 一个外人,在侯府白吃白住了二十年,就该让她连本带利还回来。 “你添什么乱,回屋去。”老侯爷缓了口气,听到桂姨娘添乱的话,不由得聒噪起来。 与桂姨娘夫妻四十年,桂姨娘乱子给他添了不少,这回就不该听她的枕边风,拿捏时闻竹立规矩,目的没达成,还惹了一身骚。 范二姨说陆煊做母亲的儿子,而不是做陆家的儿子,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陆煊是真有过这样的念头。 在陆煊同母哥哥熠哥儿死后不久,因为春和苑要扩建,越了秋和苑的地界,陆煊大发雷霆,差点将他的大儿子打死才作罢。 说他的地方,谁也不能占分毫! …… 时闻竹回到卧房后,因为手疼的厉害,头脑发昏,靠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的天阴沉沉的,乌云压下来显得天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她被落在高门深宅里,趁着无人注意时,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忽然下起暴雨,又密又急的暴雨砸在她身上,她脚步变得沉重,怎么都跑不快,可转瞬间就到了野外荒郊。 她又站在雪坑前,雪簌簌而下,寒气逼人,忽而升起的影子,朝她砸来。 那是陆埋举起铁锹朝她挥来的手,还没反应过来,铁锹已经拍中她的脑袋。 疼痛袭来,时闻竹猛然睁开眼。 草菇瞧时辰差不多了,蹲着洗漱水便进屋,看见时闻竹揉着额头缓缓坐起来。 放铜盆到一旁的架子上,近身瞧她,额头冒着细汗,玉脖下的白色薄绸中衣的领口,也沾了些许细汗。 “小姐是做噩梦了么?”草菇低声问,她姐姐香菇曾说,小姐自从嫁到陆府,好几回半夜噩梦惊醒,问她梦见了什么,小姐也不肯说。 时闻竹揉了发疼的额头,“倒杯茶来。” 草菇应了,把火炉温着的热茶倒了一杯过来,小姐足足饮了一大杯。 “我睡了多久?”时闻竹看从窗口透进来的天光,像是天大亮的样子,她记得睡前,天色是黄昏。 草菇拿了干帕子给她,“小姐睡了一夜呢,时妈妈昨夜叫小姐起来用些夜宵,怎么叫小姐都不醒,睡得极沉。” “竟睡了这么久,难怪头疼。”时闻竹边擦汗边说,掀了绸被下榻。 草菇扶了一把,小姐这段日子为了大公子的案子忙前忙后,身心俱疲,这会儿能睡着也是好事,睡一场饱饱的觉,比什么都好。 就是小姐的手心还肿着,范二姨打小姐来,是一点也不管小姐的是死活,好似在告诉她们有多嫌弃小姐。 范妈妈居然还说,二姨打她家小姐,是为了小姐好,让小姐不要委屈。 “小姐,范二姨根本没把你当自己人,打你打得这么疼,还说为你好。” 草菇义愤填膺,“说得是人话么,感情疼不在她们身上,是不知道别人有多疼的。” “我挨打了之后,老侯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时闻竹早就做好了接受责罚的心理准备,她作为陆家的媳妇,却上了公堂和夫婿对着干,老侯爷绝不会轻饶她的。 她已经在娘家躲了两日,再躲下去,事情只会越闹越大,老侯爷为了维护侯府的颜面,不说让陆煊休了她,至少也会将她重重责罚一通。 除了范二姨打她十下手心,但是没见老侯爷那边的人来找她麻烦。 “大些的动静倒是没有,不过老侯爷身边的陆管事差人来过秋和苑一趟,是范二姨去见的。”她随小姐嫁到陆家,小姐让她安排人盯梢春和苑,她自是照做的。 “回来的人说,范二姨是一路黑着脸回来的,应该老侯爷那边给到范二姨气受了。范二姨一大早就交代院里人,见着春和苑桂姨娘的人,不必给他们好脸色看,要是给气受,也不必忍着,用棒子打回去。” 时闻竹到梳妆台前坐下,松了松眉头,“整个陆家,罪不待见桂姨娘的便只有范二姨。” 第96章眸光微动 “听奶奶说别府八卦时提起过,桂姨娘是最得老侯爷宠爱的,常吹枕边风,老侯爷当年还想把年纪尚小的五爷送到桂姨娘那儿养呢。” “范夫人自然不同意,便与老侯爷闹了好几年,夫妻也因此离心失和,早早就离世了。范二姨一直认为,范夫人之死与桂姨娘脱不了干系。” “原来有这个缘故在,怪不得秋和苑和桂姨娘一直不对付呢。”草菇有些气愤,春和苑的人不仅欺负她家小姐,还欺负先夫人,实在可恶。 “桂姨娘一个妾室,竟敢吹枕头风,撺掇老侯爷要养嫡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侯爷也真是被糊涂蒙了头。” “要我是先夫人,我就把桂姨娘卖到妓馆去,再弄死她。” “你这戾气有点重啊。”草菇动作麻利地梳发挽髻,时闻竹则捡两支珠花出来等会簪上。 “我觉得我是随小姐了,小姐对春和苑的人,只有戾气和杀……恨意。”草菇觉得小姐没有从前那般带着善良的温婉贤淑了,现在的小姐虽然看着没太大的变化,但眼神变了,只有戾气和杀气,时家人除外。 “是么?”时闻竹不置可否。 她也觉得自己变得只有戾气与杀意。 大哥这桩案子,要不是皇上下旨过问的,她会不惜一切找到证据,在公堂上不仅要把所有人都往无罪的方向辩护,还要把那些人造成山东乡试案的人全部置于死地。 任何害人的人都必须死,不管他有什么苦衷,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动了伤人性命的念头,那就不可饶恕。 草菇是她专门的梳头丫头,梳得又快又好,她正对着铜镜满意之时,镜子里映出一个小孩儿的身影来。 时闻竹转过头来看是境哥儿,还没开口,境哥儿便皱着一张脸跑到她跟前来,带着哭腔地说:“小婶婶,五叔又病了,二姨奶奶和范妈妈都不让我去看他,你带我去看五叔好不好?” 五叔前两年出去给皇上办差,回来的时候,阿九说五叔病了要静养,不让他去看五叔,他半个月才见到五叔,五叔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病的厉害,他都不敢靠近五叔。 “现在五叔又在房间里养病,还不让我去看他,五叔是不是病得快死了?” 小孩一哭是最麻烦的,时闻竹最烦小孩哭了,她哄又不会哄,一哄哭得更厉害。 只得耐着性子在一侧解释:“境哥儿,你五叔是病了,但还没那么严重。” 境哥儿不信,继续哭:“都不让我看他,一定是五叔快要死了,他也不要我了……呜呜呜……” “你别,别哭啊,境哥儿,”时闻竹头疼的脑袋听着脑人的哭声更疼了,“小婶婶带你去看五叔好不好?” “…别哭了,吵死啦!”时闻竹忍受不了这震天响的哭声,怒吼一声。 她脑袋要炸了,耳朵要聋了,她要是范二姨,也不让境哥儿去看陆煊。 哭声像擂鼓似的,震得墙板都在颤,能把受伤的陆煊震出内伤。 境哥儿愣了一会儿,哭声戛然而止,葡萄皮一样黑的大眼珠子看着时闻竹。 他要不要哭得再大一点? 以往二姨奶奶和范奶奶哄他哭时,他要哭好久的。 脑壳隐隐作痛,时闻竹是一点耐心都没有,没过脑子就说了句:“你要是再哭,我送你五叔到你爹……” 境哥儿鼓着腮帮子,溜着一双葡萄眼看她,水汪汪的,似乎下一瞬就要嚎啕大哭。 看境哥儿这样,闻竹才发觉,她这话说得不妥。 境哥儿的爹没了,她这不是咒陆煊要死么,境哥儿就陆煊这么一个亲叔叔了。 时闻竹舌头忙转了个弯,“你爹和五叔的同窗,赵大伯他们家去。” “那不是赵大伯家,是我舅舅家。”境哥儿纠正,爹爹和五叔的同窗,就是他的娘舅家。 听见那漂亮得如同仙女一般的小婶婶笑着对他说:“境哥儿好聪明哦,” 时闻竹迷迷糊糊地从圆凳上起来,草菇刚把那枚珠花给她戴带好,“走吧,我带你去见你五叔。” 境哥儿拉着时闻竹的手,催着她快点。 时闻竹被境哥儿这一抓,手心疼的她拧眉:“境哥儿,你轻点,小婶婶手疼呢。” “抱,抱歉,小婶婶。”境哥儿松了手,才想起来小婶婶被二姨奶奶打手掌心了。 他力气不小,把小婶婶抓疼了吧,小婶婶会不会怪怪他? 时闻竹笑了笑,“没事,小婶婶哪里会与你计较。” 她现在似乎能理解二伯母小时候为何会打她了。 她跑来跑去,不小心把二伯母的玉镯打碎了,二伯母提溜她就打她屁股。 纯是她调皮淘气惹的。 境哥儿除了有几分像五叔那般嘴皮子欠收拾之外,倒是不像她小时候那般顽皮淘气。 入屋内,陆煊正好醒着,二姨不在,范妈妈在一旁服侍陆煊用饭,给他夹菜盛汤的。 境哥儿一见到陆煊,三两步就跑了过去,正要跳上榻上去抱他的五叔,好在时闻竹手伸得快,一把拉回莽撞的境哥儿。 范妈妈也被境哥儿吓了一跳,忙转过来,似怪非怪道:“境哥儿呀,你二姨奶奶就怕你莽撞到了你五叔。” 境哥儿爬上榻的半只脚乖乖地缩了回来,关切问道:“五叔,你怎么又生病了呀,难受不难受?” 陆煊只穿了件宽松的绸缎便服,屋里生了火盆,倒也不冷,他放下汤勺,招呼境哥儿到他身边坐下,声音是像春风拂面般的温和,“五叔办事不利索,老板罚了五叔,所以五叔要吃药,好好休息几天。” “境哥儿不用担心,五叔很快就好了的,等五叔好了,五叔送你去学堂,陪你玩好不好?” 时闻竹听境哥儿应声说好。 陆煊对境哥儿是难得的温柔,他与境哥儿相处,更像一对父子。要是陆煊弱冠之年成婚,孩子也有境哥儿这般大了吧。 境哥儿还不到三岁就没了爹,又是陆煊兄长留下来的唯一遗孤,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都是最重要的存在。 范妈妈走到时闻竹身边,温声说:“夫人,五爷这儿便劳烦您照应了,二姨那边还有事要老奴去呢。” 夫人难得过来关心五爷,她自然要懂规矩些,把空间留给夫人和五爷。 时闻竹出声叫住范妈妈,“范妈妈,五爷喝的药够苦了的,这人参养荣汤味也是苦的,你让厨房换成炙甘草汤吧,味道甘甜,功效是一样的。” 小饭桌上的人参养荣汤,陆煊是半口都没喝。 “好。”范妈妈笑着应下,夫人瞧得真仔细,可见她是关心五爷。 半路成的夫妻,谁说没有真情的,看看夫人多关心五爷。 夫人丢了前头的垃圾,后头就捡了金元宝,这福气旁人是求不来的。 接下来的室内是异常的安静,时闻竹坐在一旁,像开口又找不到话题,陆煊只是半垂着眸,一言不发。 境哥儿的声音戳破这会儿的安静,“小婶婶,我五叔受伤了,拿不了筷子。” “哦。”时闻竹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随即学着拿起筷子,夹了菜放菜陆煊面前的碟子里。 陆煊眸光微动,境哥儿秒懂,扯了个理由溜了。 第97章是带着爱意的那种心疼与怜惜 陆煊微微移动了位置,室内的光线向时闻竹的脸照了一照,他觑着眼,细瞧了一瞧她,“你觉得本官夹得动吗?” 时闻竹还是有点眼力的,拿了筷子夹了菜递了过去,陆煊倒是心安理得的吃了。 只是她越觉得奇怪,陆煊怎么对她笑得这么友好。 她只觉得他一笑,没有半点温和,反而让她整个人凉飕飕的。 “五爷,您别笑……”怪渗人的。 “笑会,会牵动伤口,您疼的对吧。”时闻竹胡乱编了个蹩脚无比的的理由,陆煊一笑,像极了地狱。 才吃完,她正准备收拾碗筷,陆煊那厮又开口:“换药!” 时闻竹有些为难地指了指自己,“我给您换药?” 男女有别,男女大防,她不方便给陆煊上药呀。 “怎么,你想其他女人给我换药?”陆煊挑眉,语气有些冰凉。 “不,我没那意思。”才成婚两个月,地位还没稳固,时闻竹可不想陆煊纳妾,“我给您换。” 陆煊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药箱,时闻竹过去取来,取出要用的药和纱布。 她问过范妈妈关于陆煊的情况,知道要用什么药。 时闻竹看了眼无动于衷的陆煊,才无可奈何地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太大,弄疼他的伤口。 宽下绸衣,露出陆煊结实的胸膛,胸前几道的腹肌线条映入眼帘,十分诱惑眼球。 乌衣卫的头头,身材果然不一般,肌肉结实,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充满了阳刚和野性的力量美。 解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陆煊的后背露了出来,背上的伤痕清晰可见,杖痕累累,纵横交错,有些伤痕很深。 时闻竹的指尖忍不住想要触摸上去,却又不敢,满目都是带着鲜红的伤口,让人看了都不忍心。 “五爷。”时闻竹不忍心地问出了声。 那五十杖打下来,陆煊是有多疼呀。 “还不上药?”陆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略有些冰凉的口吻催促着她, 时闻竹点点头,忙拿了那钵药膏,用棉签蘸药膏往陆煊后背的伤口上涂,动作尽量轻柔,唯恐弄痛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柔,药膏涂在伤口上,微凉的感觉袭来,陆煊觉得很舒服,可没多久,伤口上的凉意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药膏生效的温热。 即使她的动作再轻柔,他还是不由得“疼”得嘶了一声。 “是我下手重,弄疼五爷了?”时闻竹停下,探个脑袋过来问他。 她的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了,怎么可能弄疼他呢。 陆煊的清眸微微偏了视线,正好对上时闻竹清澈如水的盈眸,她的眼底有几分温和的关心。 他笃定,她是在关心他的。 明明不是她弄疼他的,他却是恬不知耻又虚伪无比地点了点头。 他想看她因为他,而露出更多的心疼与怜惜。 他果然看到时闻竹露出的神色,但却不是他期待的那种心疼和怜惜,而是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她对他受伤,只有自责与愧疚么? “你只是觉得愧疚?”陆煊微微皱眉,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她,想要从她眼中看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希望她说,她不只是愧疚,还有心疼他,怜惜他。 时闻竹看他认真凝视自己的眼睛,眸子却不自然闪躲,她不想与他对视,对视多一刻,她就觉得自己越是怕他。 陆煊因为她一纸状书,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到大理寺,他没有达到皇上的目的,皇上迁怒他,处罚他,因此受这一身伤。 她对他是有愧疚的。 她一心想要乌衣卫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出去,她想要救哥哥,想要留住亲人在她的身边长长久久,就必须这么做。 前世命丧雪坑时,她渴望家人能来救她。正因为离开过这个世界,她才更懂得家人在身边的珍贵,是她更想要留在他们的身边。 她一时未回应,陆煊看她的眼神越发凝重,她只能如实地点头,一脸歉意地说:“抱歉呀,五爷,我并非要与你对着干的,我只是不想哥哥丧命而已。” 陆煊闪过一丝黯然,目光又被她的手心吸引,手心出带着红肿,像是被人打了。 秋和苑里,除了他,便是二姨最大,时闻竹手心的伤是谁打的,陆煊一瞧,便知道了。 时闻竹上公堂,已经惹恼了父亲和陆家族老,父亲定会迁怒时闻竹,他让二姨多照顾自家院里的人,免得父亲和春和苑的人欺负了她,可没想二姨竟会打她。 “你的手是二姨打的,疼吗?” 陆煊又明知故问了,被打了,哪个不疼,他知道范二姨打了她,却还要问疼不疼,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她。 就算范二姨打她,他也不会为了她说一句范二姨的是非。 范二姨是亲姨妈,血浓于水,又有养育之恩,不管她多有理,陆煊都不会向着她。 时文竹暂时略过陆煊的这个话,继续给他擦好了药,缠好纱布,为他穿好衣服,整理前襟,看了眼陆煊,才回他的话。 “不疼。”时文竹摇了摇头,又轻声唤草姑进来收拾碗筷出去,才继续同陆煊说话,“我让人买的湖北京山桥米昨儿到了,这米晶莹玉润,光洁透明,蒸熟后清香绵软,熬粥更是入口绵软不腻,回味甘甜。” “我下去让人蒸一锅,午饭时五爷尝尝,五爷伤后胃口不好,我再让人做些开胃小菜来。” 陆煊怎么会看不明白,她这是找理由离他远些。 在他面前,她便这般拘束吗?住了秋和苑两个月,当自己如租客一般,与包租公保持距离。 他心里不是滋味,面上却不显出来半分,只保持他一贯的矜贵疏离,“好。” 陆煊望着珠帘外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眼底闪过几分落寞和苦涩。 他成了她的丈夫,但凡他有一百两银子,会给她这个夫人用一百两,银票,首饰,衣裳,胭脂,他没有短她一样,他也在背后帮着她救哥哥,她怎么对他还是这般陌生冷淡呢? 她流露出来给他的表情,只有愧疚而已。 可他想要的,从不是愧疚! 是心疼他,怜惜他,是带着爱意的那种心疼与怜惜。 第98章必须要陆煊付出应有的代价 时闻竹在想,为什么陆煊有时候总是用一种温柔得如同看心上人那般的眼神看她? 方才陆煊看她的眼神,她总觉得陆煊是在向她试探着什么,又好像想从她的眼神里得到什么。 是她对他的心疼,还是怜惜? 她会心疼陆煊受伤,也会怜惜他被皇上责罚,但她与陆煊,哪怕是拜了堂,却终究不是夫妻。 他不会把她当妻子,她亦不会把他当夫君,不过是彼此无奈被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的关系罢了。 陆煊有如母亲一般的范二姨,还有范妈妈,他怎么会需要她的心疼与怜惜。 没有用的情绪,陆煊不需要,她也不会流露出半分。 时闻竹想着,门外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松露瞧她出来,便站在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夫人,康郡王又上门来了。” 时闻竹是见过康郡王上门来挑事时的样子的,这会儿康郡王来,定不是好事。 范二姨去庙里给陆煊祈福未归,陆煊又受了伤,没人能去应对康郡王。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人来的?” 松露便知夫人要去见康郡王了,愁眉苦脸道:“带了人来的,奴婢瞧了得有十来人,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看着不像王府的家丁。” 时闻竹也不禁皱眉,康郡王对陆煊恨之入骨,这回是有备而来的,“走一步看一步,你让人看好五爷的屋子,别让人进去。” 时闻竹在天清堂见客,向康郡王行了礼后,她视线外头,是康郡王府的人。 她落了座,身边有胆大的香菇和松露陪着,面前隔了一道屏风。 男女不独处,这是规矩,即便康郡王是客人,也不例外,屏风隔开,两相无碍。 听说了五爷和康郡王的恩怨,香菇有些担心,时闻竹却平静得很。 主事的二姨不在,朱后旭十分坦然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本王有一桩要事要找二姨和陆煊,他们人呢?”朱后旭明知故问,但面上还是保持他作为康郡王的言语客气。 隔着屏风,时闻竹也能听出朱后旭客气话里的不客气,但是她不是从前柔弱怯懦的深闺女子了,她上过公堂,敢于用律法明令对抗不公不平,此刻面对康郡王,倒是出乎意料的气定神闲。 不管康郡王想做什么,她都不能让他靠近陆煊半步,陆煊要是有事,且不说陆家会对她怎么样,单是范妈妈,就能要她的命。 “二姨忙着,她老人家便让妾身过来接见王爷。”时闻竹面上带笑,语气从容,朱后旭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定是知道二姨不在,秋和苑里无人能护着受伤的陆煊,她只能装糊涂和朱后旭周旋。 朱后旭客气的声音转向圆滑狡诈,打开天窗说明了亮话,“陆夫人,本王便不与你兜圈子了,本王知道陆煊受了伤,又中了曼陀花毒,现在还未醒过来。” 时闻竹心里微惊,康郡王竟然知道陆煊中了曼陀罗毒,陆煊中毒,是侯大夫下的手。 “是你让侯大夫下的手!”时闻竹心惊,生了几分胆寒。 朱后旭敢让人给堂堂乌衣卫指挥使的陆煊下毒,说明他无所畏惧,根本不怕事情败露,更不怕死。 他敢动手杀陆煊,那就说明他要杀她,只是动动手的事情罢了。 “是本王,但你们能耐本王如何,”朱后旭承认得很坦然,语气中带着嚣张,“本王今日来,就是拿回被陆煊抢走的五百亩地契,那是本王的生母留下的,当年不过是给大姨和舅父保管,没想到陆煊竟然惦记本王亡母的遗产。” 朱后旭饶有兴致地看着屏风后的丽影,听说陆煊这新婚妻子,原是他大侄子的未婚妻,临时换亲才嫁了他。 大侄子的女人,他竟然心甘情愿地娶了,看屏风后窈窕玲珑的身姿,可见是个美人儿。 朱后旭听屏风后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淡地响起,即使带着毫不客气,也有些悦耳动听。 “王爷,我嫁来陆家时日短浅,这些事我尚不清楚。”时闻竹宁神镇定,却还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如您等我家五爷醒来再问如何,只是我家五爷受了伤,还需要些时辰才能醒来。” 朱后旭既然存心要找陆煊麻烦,他说的话自然是不可信的,那五百亩田产是他的,只是他的借口罢了。 他不知道陆煊已经醒了,但她不能戳破,陆煊还伤着,哪里经得起朱后旭的折腾。 陆煊也着实倒霉,回回有点动静,朱后旭都来搅局添堵,落井下石。 她真是可怜可悲,前世嫁人葬送了性命,今世嫁夫,依旧不得安宁。 朱后旭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陆夫人,说句不好听的话……怕您是要当寡妇了!” 时闻竹默了片刻,朱后旭一开口便是杀人诛心之言,此时要她当寡妇,无异于要死她的命。 陆煊活不了,她时闻竹休想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朱后旭见她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猜得准了,“陆夫人,本王只要那五百亩田地的地契,倘若你规规矩矩地给了,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你。” 朱后旭是带了私兵来的,就围在秋和苑的出入口,他是知道自己平时搞不死陆煊,所以才趁人之危。 可带私兵围他人宅门,这是犯明律的,就不怕被参到皇上面前吗? 时闻竹不由得轻笑出声来,她笑自己多思无益的愚蠢,朱后旭一门心思想要陆煊的命,他怎么可能怕被参到皇上面前。 说不准陆煊死的下一瞬,朱后旭便会自己抹了脖子找他二哥三哥团聚了。 “本王劝你还是识时务些,做个俊杰为好。”朱后旭镇定自若地持玩手中的茶杯,神情张扬狂妄,目空一切。 “本王带来的人,可不止管家一人。” 他让他养的那些私兵把秋和苑团团围住,他今日必须要陆煊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可陆煊却不肯帮他救二哥三哥,二哥三哥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呀。 哥哥们死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因为陆煊不帮他,他才失去了两个哥哥,他怎么能不恨陆煊。 第99章请君入瓮 看到朱后旭的表情,时闻竹就知道他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荣王府是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他死怎么有厚脸皮怪陆煊的。 察觉到此时氛围的紧绷,时闻竹克制怦怦乱跳的心头,沉住气看向朱后旭,“王爷,太祖明训上规定,除了皇上。王爵公侯和大小官员一律不许豢养私兵。” “被人发现,那便是大逆的罪名,您正大光明地带私兵来我府上要田契……王爷是读过太祖明训的,应该知道带私兵围臣子府应当受什么样的惩罚。” “革除爵位和宗牒都是轻的,往重的惩罚,是要丢了脑袋的。” 定下这条规定,有两个原因。 其一,约束皇族宗亲的行为,宗王私兵横行,不仅影响地方秩序,也会威胁朝廷。 其二,就是当年太宗皇帝以藩王私兵逼宫的影响太过深刻,此后除了皇帝,宗王官员都不得拥有私兵。 朝廷对宗王养私兵有严格规定的,惩罚也极重,前车之鉴不过百年,没有一个皇帝容不下宗王养私兵,还擅闯臣家。 “本王丢了脑袋之前,能先要了陆煊的命,也算值了。”朱后旭眼珠黑沉,像个十足的疯子。 时闻竹知道和朱后旭对抗的后果,好死不如赖活着,赖活一刻是一刻,总不能真的为了陆煊去死吧。 她只好先稳着说几句拖延时间,再观察有没有脱身的机会,“王爷,妾身是懂规矩,识时务的,可您也知道,妾身原是要嫁给陆大人的大侄子的,陆大人虽娶了我,却让二姨防着妾身,那些田契房契银票什么的,妾身委实不知道放在哪里。” “是你的二姨吗,你就叫。”朱后旭略有不悦,不爽地睨视不知规乱认亲戚的女人。 “不敢,那是范夫人。”时闻竹眼力劲极足,立马改口。 那五百亩田产是大姨唯一的遗产,陆煊是宁愿不要侯府,也要留住的东西,他只要夺走这五百亩田地的田契,便是在陆煊的心上剜了一刀。 “你不必说许多废话,本王知道你是新妇,不知道这东西在哪里,本王自然会带人寻找,你让个道就是了。” 朱后旭是郡王,身份尊贵,老侯爷都不敢拦住他,她能有什么本事拦住他。 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皇家斗,她闹不起来,闹起来就得死,她只能无奈地对朱后旭的行为妥协了。 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时闻竹缓慢地松了一口气,还不死心的挣扎问了一句:“妾身听王爷的意思,是要搜府?” “本王只是来找回自己的东西罢了。”朱后旭极力用平静的语气掩盖他强入官员宅子的理亏。 他一面说着,一面起身走了过来,言语上还带了故意的几分轻佻,“陆煊要死了,你只做他两个月的婆娘,委实委屈了,等他死了,陆家必定会为难你,倒不如本王给你几分脸面,跟了本王。” 时闻竹指节攥紧,心里怒极了。 不要脸的淫贼,难怪弟媳妇都强娶为王妃。 时闻竹只能忍气吞声将心里的怒火压下去,装作感恩戴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谢王爷好心,只是搜府所要田契一事,不得范夫人和五爷点头,妾身无权做主。” 朱后旭看她这左顾言他的拖延,经历许多人和事,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是为了陆煊在与他周旋。 半路的夫妻,还装作情深意重,陆煊这婆娘娶的也真是搞笑,要给阎王爷看吗。 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陆夫人请放心,不论生死,本王会让你们夫妻相随的。” 时闻竹眼见对方越发猖狂,心里越发不安,伸手想要阻拦朱后旭进去,却被她一把推开。 朱后旭大声吩咐他的私兵,“给本王搜,一定要找到本王要的田契。” 这哪里是要田契,分明是要陆煊。 香菇忙过来扶她,时闻竹眼神盯着了一眼香菇,香菇立刻了然。 天清堂是前后贯通的,正好可以跑路。朱后旭的私兵从外头进来,抽出兵刃的声音让她不住瑟缩。 两人拉着就往后堂跑,跑到她和陆煊的新房。 时闻竹把门关上,插上门栓,香菇喘着气顶着门板。 才成婚两个月,屋内的摆设还有新婚布置的痕迹。 阿九从内室出来,急急道:“夫人,五爷昏睡过去了。” “什么时候了还昏睡?”时闻竹蹙眉不由得怒吼,但马上又镇定下来,“把五爷叫醒,从澡房的侧门离开,快。” 澡房连着内室,她不喜欢从卧室直接到澡房,便让人在澡房开了侧门。 阿九愣愣地点头,忙收起脸上虚心的表情,去“救”五爷。 不过片刻,朱后旭已经带着私兵围住新房的门外,时闻竹眉心皱紧,屏住了呼吸。 她和陆煊早就生死与共了,看在陆煊在哥哥这桩案子帮过她的份上,她可以不怕死地帮他挡一阵。 门外的朱后旭阴恻恻地大声开口,“陆夫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好吗,陆煊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不值得你如此维护他。” 时闻竹极力镇定,“若我一定要如此呢。” “你不怕死,你的爹娘?”朱后旭完全不着急,步步紧逼地道,“本王只针对陆煊,向来是不会迁怒旁人的。若你执迷不悟,铁了心护着陆煊,本王会在你死后,送你全家桶。” 一个人死太孤单了,他更喜欢送人全家团聚。 时闻竹瞳孔一缩,那些话听得她手脚发凉,她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更珍惜自己的命。 阿九应该叫醒陆煊从侧门逃走了。 她还是保命要紧。 “王爷,您别动怒,我马上给您拿……” 田契两个字她还没有说完,朱后旭便让人用刀插进来,正挑开门栓。 时闻竹后退往内屋,却见阿九还在,情绪瞬间一崩,这下真的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又死一次吗? 朱后旭破门而入,私兵紧随其后,抽刀出鞘,杀气凛然,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 他昂头扫视,眼里闪着得意的精光,时闻竹抬头看去,在他眼神中看到了恶意:“见异思迁的贱人,反复横跳的墙头草,更该死不是吗?” 时闻竹感觉到自己的腿忍不住想要瘫下去了,但她还是勉力撑住了。 “王爷憎恨陆煊,陆煊也同样恨您背后的小动作,”冷汗顺着额角滴下,时闻竹的喉咙带着几分颤音,“王爷难道没有想过,这是陆煊在设计你吗?” “私兵闯官员府邸,怎么都像陆煊请王爷入瓮。” 第100章陆煊本就该死的 陆煊没醒,这女人的话根本骗不了朱后旭。 他打定了主意,等他送陆煊上路,就杀了她,给陆煊陪葬。 朱后旭慢条斯理地朝她走近,嘴上是不信又不屑笑道:“这个瓮口是本王把守的,本王才是瓮主。” “蠢女人,本王怜你青春貌美,本来是想放了你的,但现在你只有给陆煊殉葬的份儿。” “给陆煊陪葬,你也算高攀了!” 一个与侄儿有过婚约的女人怎么配得上陆煊。 时闻竹瞧着朱后旭,他的目光中只有闪着兴奋的光芒,而她被这话惊得惨白着一张脸,脑子却是清醒的,身子往梳妆台退去,她有一把火铳,就藏在梳妆台下,是她求母亲花重金给她买来的,只为自保。 她顾不了陆煊的安危,那她就先杀了朱后旭,三个一起死,也是不错的选择。 身子靠到梳妆台,手摸索到梳妆台底下藏着的火铳,她想着抽出火铳,就立马对准朱后旭,扣动扳机,一击即中。 却突然脸朱后旭脸上那得意的笑容霎时僵住。 他好像是见了他那死去的哥哥一般,笑时向上扬起的嘴角刹那间收了回去,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时闻竹侧眸望去,阿九身后的人影出来一步,冷肃的声音响起来,声不大,却清晰有威力,让人听了头发发麻,浑身发寒颤抖。 “康郡王!” 时闻竹看清那道身影是陆煊,他那双本该盛满温暖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是异常的冰冷幽暗。 她身后握着火铳的手指瞬间一松,火铳落地,发出声响,但并没有打破此时的两人对峙的冰寒。 陆煊由阿九搀扶着,身后的伤口生出万种痛楚,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哪一缕是来自心里的痛与寒。 朱后旭却怔住,目光闪过不可置信,咬牙开口,“你竟然醒了!“ 陆煊醒来,时闻竹如久旱逢甘霖般喜悦,心里庆幸地加快,步子挪移到他身边,站在他身后。 好男人,吉时雨,她不用死了! 只是她忽然生了几分疑惑。 陆煊怎么醒来那么准时的? 且他的眼神哪里有刚醒来的懵懂,分明是清明的异常。 不,陆煊一开始就是醒着的,他却留她一人面对康郡王。 他不怕她被康郡王杀了吗? 他是压根不在乎她的生死。 时闻竹身子不禁有一丝晃动,松露搀了她一把。 松露此时的表情,竟是十分的平静,她定定看向松露,松露却微垂了眉眼,虚心地不敢与她对视。 时闻竹瞬间明白了。 这是陆煊的一个局,一个针对康郡王,陆煊的人都知道,独独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她在不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傻傻的成了陆煊局的一环。 陆煊目光瞥了她一眼,知道她的表情已经是洞明了一切。 她知道他这么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做的一切,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不主动去害人,不代表别人他会放过该他的人。康郡王与他是有血缘的表兄弟,可康郡王这个表兄对他何曾有过片刻的仁慈。 明知他受了杖刑,却趁人之危,要置他于死地。明知曼陀罗花毒是致命的毒,他仍逼迫侯大夫给他下毒。 他早就知道康郡王豢养私兵,且有百余人,太祖明训早就有规定,不得养私兵,违反者重惩。 所以他利用这点。让阿九放出他中毒还没醒的消息,设局引康郡王入局,二姨也是他让阿九支走的。 二姨虽然不待见康郡王,但康郡王毕竟是三姨唯一的骨肉,二姨是不会忍心康郡王出事的,更不会容忍他设局害康郡王。 他未必会要了康郡王的性命,但会让康郡王失去再害他的资本。 陆煊的眉宇极为清冷,看人的眼神没有温度,“托王爷的洪福,陆某并未被你毒死。” “陆煊……”朱后旭只觉脚下有些软,刚才他叫嚣着杀人的不可一世,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惊慌。 陆煊从一个小官升到正三品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享一品待遇,又是皇上新封的忠诚伯,瞧着是玉面郎君,行事却是雷厉风行,如罗刹恶鬼,令人畏惧。 他此刻藏不住的胆战心惊,但脑子转得格外清醒,原来他竟然请君入瓮,故意放出中毒未醒的假象,他沉不住气,自会上门来自投罗网。 陆煊在等今日他上门自寻死路。 陆煊余光瞥了门外的私兵,声音低沉地道,“宗藩不得预豢养私兵,康郡王,难道是想住凤阳高墙不成?” 朝廷对有极为严苛的藩禁政策,明确规定,宗藩不得预兵事,亦不许预政事,即便是藩王护卫,也不得超过三百人,更遑论是使用兵器的士兵。 违反者,被废为庶人,关在凤阳监狱,即凤阳高墙。 朱后旭清楚这一点,片刻心里便闪过了千百种心思,要么退出去,要么杀了陆煊,两人一块死。 陆煊本就该死的—— 他今日来就是要杀陆煊的,到现在这一步,陆煊会放过他吗?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已经没有二哥三哥了,嫡母亲娘也没有了,倒不如同归于尽,大家一起死,一起去见黄泉下的亲人。 朱后旭打定了心思,看向陆煊时,目光却变得凶狠,口中道:“本王的人已经将此处包围了,你受了伤,任你武功再高,此时你又能如何。” 说罢,朱后旭挥手示意他的私兵动手,却发现此时的异常。 他的私兵没有半点动静,而陆煊的神情只有超乎寻常的平静。 转眸一看,他的私兵被人控制住,而那些人正是乌衣卫的人。 朱后旭瞳孔一缩,慌了神。 陆煊由阿九搀扶着向朱后旭走有过去,时闻竹的眼睛跟着陆煊移动。 第101章让他们走 时闻竹看着男人的身影走近朱后旭。 按理说,朱后旭下毒,陆煊看向朱后旭时应该是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的。 但陆煊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陆煊既然设计朱后旭,朱后旭自投罗网,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却用平静来掩盖所有的情绪,不让任何一个人看出来。 她也没有看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陆煊,陆煊的目光忽地变得幽深,缓缓拔出了他惯用的绣春刀,甚至能听见刀刃划破此时寂静的声音。 时闻竹一惊,“陆煊”两个字还没出口,门外就响起了范二姨火急火燎的声音。 “煊哥儿!”范二姨脚步像生了风,眨了个下眼皮,就已经到了陆煊的面前,一把按住了陆煊还没架到朱后旭脖子上的绣春刀。 范二姨的声音异常嚣张跋扈,“都是些什么东西,竟敢闯忠诚伯的院子,不晓得忠诚伯是谁吗?” 二姨竟在此时回来了! 陆煊幽深的眸子又变得平静下来。 范二姨把陆煊手上的绣春刀抢了过来,吩咐阿九把绣春刀归了鞘,却挡在陆煊面前,上下打量了眼前的朱后旭一番,不屑又轻蔑道:“我说康王爷,您还真是闲得慌,这是靖远侯府,是你荣王府吗?你们荣王府的人一身杀人的血腥味儿,真叫人恶心,滚,别让老娘看见你们!” 陆煊怎么会看不明白,这一番话,明面是要赶康郡王走,实则是为了维护康郡王。 他抽刀并不是要杀康郡王,只是想让他束手就擒,若他能诚心悔过,并为几次三番搞他害他的事情赔礼道歉,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二姨,”陆煊看着范二姨,像一个孩子一般问母亲,“你是要表兄,还是要我?” 也就是问二姨,你是帮表兄,还是帮我。 范二姨显然是有些慌乱,恨恨地朝朱后旭看了一眼,才回看陆煊,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三十的人了,怎么还像境哥儿似的,可是吃药苦了?等会二姨给你做几串糖葫芦,解解吃药的苦。” 陆煊看二姨用玩笑转移话题,忽然明白,他不该这么逼问二姨的。 二姨照顾他二十年,和他母亲没有区别,他也早在心底将她当成母亲。 他这么问二姨,实在是过分了,强人所难了。 不管二姨平时对康表兄再怎么不待见,康表兄始终是二姨的外甥,她妹妹唯一的骨血。 二姨已经做了选择,他作为晚辈,不应该对一个长辈咄咄逼人。 看向窗外,挥手让乌衣卫的人收起了刀。 “让他们走!” 朱后旭不由一怔,风致俊朗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错愕和不可置信,目光掠了一眼陆煊,又看了帮他的二姨,马上吩咐他的人离开。 陆煊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二姨对陆煊比大姨更像母亲,只要二姨开口帮他,陆煊就不会杀他。 只要他活着,就还有机会为哥哥报仇。 范二姨看朱后旭走了,转过头来叹了口气,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时闻竹看着范二姨的样子,想到朱后旭说拿她给陆煊陪葬的话,忍不住冷笑发泄不满:“宗蕃擅蓄私兵是重罪,本该废为庶人,又持刀杀朝廷命官未遂,就这么放过了,真是枉顾国法。” 在这一场里“闹剧”里,只有她是最真实的戏子,害怕,恐惧,无助,委屈,愤怒......每一样情绪都是无比的真实。 范二姨却用冷眼睨视过来,时闻竹此时却毫不在意了,抱手在胸,嘲讽道,“怎么,二姨觉得我是说的不对吗?” 范二姨气得冷哼,这个晚辈真是放肆,完全不把她当做长辈一天到晚顶心又顶肺,煊哥不在的时候顶她,煊哥在的时候也顶她。 时闻竹此刻只有被陆煊利用的委屈和不甘,在一向圆凳坐下,热讽道:“五爷,妾身瞧您把乌衣卫的人都调来了,还以为您真的是要报康郡王下毒害您的仇呢,没想到是虚张声势,吓唬康郡王呢。” “这要是妾身啊,我就把那曼陀罗花毒送去给康郡王妃,让她也尝尝曼陀罗花毒是个什么味,我想应该是南瓜做成馒头的味,好吃得很呢。” 范二姨气成了白脸,指着时闻竹就骂她毒妇,“你这女人,真是蛇蝎心肠,留你在煊哥儿身边,我都怕你趁煊哥儿虚弱一刀捅了他。” 时闻竹不爽地站起来,不爽地看着范二姨,“二姨不也是恶毒心肠,一天到晚就知道在五爷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说我夜会小叔子,说我念得大侄儿,是也不是?” “您做老人不爱护晚辈,我也没必要您做一个有礼的晚辈。” 范二姨一噎,哑口无言。 陆煊咳了两声,对范二姨道:“二姨,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您先回屋去吧。” 范二姨看了眼陆煊,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寒了陆煊的心,但朱后旭是她三妹妹唯一的血脉了,她做不到袖手旁观的。 “好。”范二姨应了一声,还是出屋去了。 陆煊由阿九扶着走到时闻竹身边,轻声问:“生气了?” “呵呵,怎么会呢,我哪敢生伯爷的气,”时闻竹冷着一张脸,“我就不该拦康郡王,便不用浪费伯爷那么多的时间,伯爷都织好了罗,我就该让康郡王早点进来穿上。” 带着几分怒气冲冲别过头去。还冷哼了一声,像一只被人抓了尾巴提起来的小狗。 “抱歉,让你独自面对康郡王。” 陆煊看着她气得圆鼓鼓的脸颊,歉意诚恳的开口。 时闻竹颇为意外,他一个忠诚伯爷居然向她道歉。 不是他说一句抱歉,她就要大度的说一句没关系的。 她可是被康郡王要杀了给陆煊陪葬的。 凭什么她要给陆煊陪葬,应该是陆煊给她殉葬才对! 凭什么要她做棋子,其他人不行吗? 可一想到刚才被人利用,那真实不虚假的害怕,她就忍不住委屈。 质问陆煊,“你就不怕我被康郡王杀了吗?” “我又没得罪你,我也没和你大侄子有一点的接触,你至于拿我当棋子吗?” 陆煊抬眼打量起他的妻子,对方毫不畏惧,只有质问他的理直气壮。 第102章我做事,一开始便会安排好所有 她的眼睛干净明亮,看他的时候只有不甘心和委屈,只有质问他拿她当棋子的不满和愤怒。 陆煊自知理亏,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淡淡地开口解释:“康郡王只会针对我,不会针对无辜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康郡王不会杀她。 时闻竹更气了,“陆煊,你浑蛋,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 “别人的命重要,我的命就重要了吗?” 他敢笃定康郡王不会杀她,她可不敢相信他的鬼话。 男人的鬼话是要命的,哪怕这个人是陆煊。 陆煊默然了一会儿,“重要,我做事,一开始便会安排好所有。” 如果朱后旭的刀真的指向时闻竹,十一会在朱后旭的刀落下之前,挡在时闻竹的面前。 “哼。”时闻竹哪里听的进他的解释,只当他是在说鬼话,“安排得很好,万一有意外呢,万一你的人救不及呢,我一样会死。” 陆煊瞥她一眼,简单地答道,“就算有意外,凭你的本事,你也能让康郡王对你留情两分不是吗?” “康郡王让你跟他时,你不是很感恩戴德的吗?” 时闻竹正在气头上,压根听不进去,只当他是在说鬼话,他只能转移话题。 翻账本谁不会。 “我,我那是装的,是演出来的。”时闻竹一下急了,“我哪里知道你安排了,我这样还不是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怕死是本能嘛,你要理解我,我多年轻呀。我好多事都没做过,我不想死,我要活着呀。” 陆煊冷冷地道,“你压根不相信我。” “我天天说鬼话,是你你会信吗?”明明就是陆煊不对,他还想把责任丢到她身上,时闻竹可不吃这一套。 陆煊听着时闻竹的习惯性反问,也觉得无趣。 时闻竹看陆煊面无表情,脸色冰冷,仿佛自己欠他了钱一样。 但陆煊立马又变了态度,“刚才那两句话,我们互换说一下,你说你压根不信我,我说你那句话。” 时闻竹不明白,但还是选择配合,毕竟她住陆煊的房子,享受因为陆煊带来的诰命夫人的待遇。 学着陆煊那冷冷的语气说:“你压根不相信我。” 陆煊不耐烦:“我天天说鬼话,是你你会信吗?” 时闻竹一下就能体会到陆煊的心情了。 陆煊在解释,她不信就算了,还用这种口吻说话,他们的对话是怎么都不会愉快的。 时闻竹垂着眼睛,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块暗影,“我们都没有推心置腹,开诚布公过,五爷应该能想得到我是不信的呀。” 她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怪陆煊瞒着她设局,她才是那个受害人。 陆煊忍着后背的疼痛,在圆雕凳坐下,喘匀了气息,望着桌上阿九在妆台底下捡过来的火铳。 “你对着康郡王,拿这火铳,想做什么?” “他要是动我,我就杀他,我们一起去地府。”时闻竹没瞒着,杀宗室是死罪,要死就一起死。 陆煊:“……” 就没想过活着么? 时闻竹又说:“我嫁给五爷的那一日,我与五爷便生死相依了,五爷若生,我必生,五爷若亡,我必亡。” 陆煊心里有一瞬间的动容,“若康郡王动我呢?” 时闻竹直直看陆煊:“他动你,我也杀他,然后我们仨一块死。” 陆煊默了默,心里是很感动的。 时闻竹肯与他生死相依,是一个进步。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范二姨不乐意与她们一道用饭,时闻竹也不在意,自顾自用了饭后,便回房了。 陆煊睡她的屋,她不回去就没屋睡了。 陆煊受伤,他睡内卧,她睡外卧,正搬被子到外卧,陆煊便在身后问她:“你想要什么?” 时闻竹说和他生死相依,他自然要回报些什么弥补她,毕竟他利用她在,让她担惊害怕。 时闻竹脚步顿住了,放下被子在榻上,坐床边看他,“你要弥补我吗?那你要给我什么。” 陆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要补偿妻子的喜悦,“是我问你要什么,是钗环首饰,还是胭脂水粉。” 时闻竹微蹙了一下眉头,男人只会给这些俗物,她的屋子里,母亲给了一大堆这些东西,她压根不缺。 “你给我钱呗,皇上给你封伯爵的时候,赏了不少金子的。” 陆煊抬眸看向身边坐着的时闻竹,她生得艳绝,莹莹烛火之下更显美目流盼。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怕自己陷进去,让她看笑话。 时闻竹看着陆煊看了她一眼又不看的样子,他摆明就是不想给,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气愤:“我都和你生死相依了,难不成还抵不上那些黄白之物吗,还是你不舍得那些钱给我用?” “没有。”陆煊平静地说道,“明日让阿九给你送来。” 时闻竹对金银财宝的兴趣比他还大。 “多谢五爷,我要一半就好。”时闻竹笑道,“兴许是我瞧你可怜,才不要你全部的。” “全部都给你也无妨,”陆煊默了一会儿,想着时闻竹说他看着可怜,便微微嗤笑,“不过你为何说要可怜我?” 陆煊的脸上不是往日一派的清冷,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温和,像平常夫妻一般交流。 时闻竹轻轻瞥他一眼,“范妈妈说,你与康郡王一起玩闹到大的,感情好的不得了,你不肯去国子监读书,康郡王就从国子监出来,去了你的顺天府书院。” “自从七年前发生那件事后,康郡王便性情大变,和你也不复以往的亲近了。” 陆煊又是一片沉默。 时闻竹放肆地直接躺在床上,手枕着后脑勺,目光看见陆煊皱了皱眉。 便又开口安慰:“五爷,你也没有错的,你做到了你该做的,你没有对不起康郡王。 当年的事情,那是大罪,皇上不牵连荣王府所有的人,已经是天恩了。 康郡王自幼没了亲娘,是他嫡母一手带大的,他与嫡母生的两个哥哥感情好,突然就失去了两个哥哥和嫡母,换了谁都受不了,总要找个人支撑着他,只是不巧,那个人是五爷罢了。” 第103章大义灭亲 “你没发现,咱们熟稔了许多吗?”陆煊问她。 时闻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很有耐心地回他,“好像咱们没有这么熟吧,你啥都不告诉我。” 陆煊在舌尖过了她的一遍,刚刚升温的心,一下又冷了下来,淡淡道:“你还气我。” 时闻竹觉得有些困意上来,轻轻打了个哈欠,“五爷是给我真金白银的大财主,看在这些地份上,我也不能生五爷的气呀。” 陆煊的指尖攥了一把柔软的褥子,面上闪过一丝无措,她还是气他,金银财宝都买不了她的不生气。 但马上又将所有的情绪收了起来,眸中清冷。 时闻竹低声又说:“五爷,今日的事不小,皇上那边肯定会知道,宗藩擅养私兵,本就是大罪,荣王府还有指斥帝王的前车之鉴,皇上不会轻饶荣王府和康郡王地,你要怎么做才保得住康郡王的性命?” 陆煊听了她的话,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他认真想过这桩事情的。 宫里的人,一直都在暗中盯着荣王府,表兄擅养私兵,皇上或许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在等一个契机发落了荣王府。 像今天的事情,就是一个好机会。 “我早就递了密折给皇上,此刻皇上应该知道了。” 他只有这么做,才能保住表兄。 “你要大义灭亲啊?”时闻竹脸上闪过诧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 “陆煊大义灭亲,康郡王是他的表兄啊。”皇上看了陆煊的折子,神情有些复杂。 既有意外,有欣慰,还有几分赞赏。 康郡王因为他两个哥哥的缘故,一直怀恨在心,暗中养私兵,他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探子汇报上来说私兵只有十来人,要是他降罪,康郡王肯定会狡辩抵赖,说成那只是护卫罢了。 荣王府曾经指斥帝王,这回又养私兵,罪加一等,他本该要他的命的。 可如今陆煊主动上报,他自然要给他个面子,从轻发落。 “康郡王以宗藩之身养私兵,违背太祖祖制,剥去郡王爵位,贬为庶人,不没其家产田宅,仍留居荣王府。” 次日一早,陆煊便听到消息,夜里悬着的心落了地。 留了一命,总好过死了。 只是皇上仍留表兄在京,怕是不放心,所以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表哥没了爵位,私兵尽散,已经没有兴风作浪的资本了。 “这汤是新做的,五爷尝尝。”时闻竹陪陆煊用早饭,盛了碗青菜蛋花汤,递到他面前。 陆煊看眼前的汤,比他平时喝的还要简陋,真心不想尝,但这是时闻竹给他盛的汤,他还是喝了一口,味道淡淡的,像是没放盐,只有鸡蛋的腥味。 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你做的青菜蛋花汤?” “嗯嗯。”时闻竹点点头,抬着眼皮看他,“我还是第一次做汤呢,味道还不错吧。” 她觉得她的蛋花打得很好,一条一条的,又不碎。 陆煊不敢说实话,“嗯,是不错,我喜欢喝咸一点的,下回可以放点盐。” “我没放盐吗?”时闻竹讶然地尝了一口,“我果然没放盐,还没放姜丝,怪不得这么淡,味道还那么腥。” “五爷,你别喝了,给我倒了。”说着,时闻竹便伸手去拿陆煊的碗。 “别闹,我后背还伤着呢。”陆煊并不给她碗,三两口就喝完了那碗青菜蛋花汤。 时闻竹笑了笑,看着陆煊难得的淡淡的笑容,就知道他高兴了。 “皇上没要康郡王的命,五爷还挺高兴的呀。” 今早她就听说了皇上下旨剥夺康郡王爵位的事情了。 从这件事上看,陆煊倒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他会不忍无辜的官员枉死,宁愿违背皇上的意思,也要保住多一人活下去。 哪怕康郡王要害他的命,他也没想过真的要康郡王偿命。 他所做的,只是想留住康郡王的这条命。 “不过五爷怎么就确定皇上不会要康郡王的命呢?” 陆煊这一赌,赌赢了,能留住康郡王性命,若是赌输了,康郡王便活不了。 陆煊:“我也不确定,只是在赌一个冒险。” 所幸结果是好的! “煊哥儿,皇上让人剥了康郡王的爵位,贬为庶人,这事是你做的吗?”范二姨和范妈妈采买东西时,正好见宫里的人到荣王府宣旨。 一问之下才知道,皇上剥了康郡王的爵位,贬他为庶人。 “二姨,”时闻竹站起身,正想开口帮陆煊解释,陆煊却先开了口。 “二姨是在怪我?”陆煊问道。 “二姨不是这个意思,二姨只是问问你。”范二姨面色看起来倒是平静。 “康郡王……朱后旭一下子就没了爵位,变为了庶人,这不是太突然了吗。” “煊哥儿,你真的递了折子给皇上?” 范二姨不确定地又问,她养了二十年的孩子,她自然是清楚的。 “是。”陆煊没有否认。 “大义灭亲?”范二姨喃喃自语,有些不敢相信,她养大的孩子,竟一点情面也不给他表兄留。 “二姨,五爷是为了保住康郡王的命,才这么做的。”看范二姨的样子,闻竹便开口为陆煊解释。 “你闭嘴!”范二姨脑子有些懵,一时转不过来,她想不透,煊哥明明就放过了康郡王,怎么转头就上折子举报康郡王。 “我不闭嘴。”时闻竹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范二姨,“二姨只怪五爷大义灭亲,不近人情,怎么不问问五爷这么做的原因。” “皇上有掌视天下的眼睛,康郡王养私兵的事,能瞒过皇上吗?荣王府已有前车之鉴,康郡王养私兵,就是自寻死路。” “五爷只有这么做,才能保住康郡王的命,剥夺王爵,入凤阳高墙,康郡王才是没了活命的机会。” “如今只是剥夺爵位,不没其田产房宅,生活如旧,皇上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经由这么一解释,范二姨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但还是又问了一句,“那也不是非得由煊哥儿你去举报你表哥呀。” “别人更会认为你心狠手辣,不近人情,连血脉亲情都不念,你在乌衣卫,名声已经不好了,这事一出,名声更黑了怎么办?” 第104章给老侯爷下套 “我不在乎这些。”陆煊平静说道。 时闻竹看陆煊对名声这些东西,表现得尤为风轻云淡,忽然觉得她从前的看法是不对的。 陆煊并不是一个那么爱重名声的人,他只关心他所做的一切能不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陆埋所说的心狠手辣,不近人情呢。 她应该用她的心、她的眼睛去看陆煊,而不是从别人的口中去看陆煊是个怎样的人。 …… 天上挂着几颗疏星,月亮倒是明亮异常。 方才冬和苑小刘氏所生的小女儿请她过去一趟,说她一个朋友被人调戏,请她出出主意,如何打官司,让恶人有恶报。 时闻竹不是状师,也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案子,但还是给她说了律法上的一些规定,教她如何写状纸。 还未回到秋和苑,便瞧见老侯爷从春和苑出来,愁眉苦脸的。 她知道老侯爷为什么愁苦,春日将至,各府各院的主子、奴仆都要添置衣裳,这一笔挪用,历来都是由老侯爷的钱匣子出,但老侯爷钱匣子的几万两被陆煊、境哥儿、世子和姑奶奶瓜分了后,所剩无几了。 草菇也瞧见了那头的老侯爷,一想到老侯爷之前用言语羞辱她家小姐是事儿精一事,她眼底不由得露出轻视:“小姐,老侯爷。” “过去瞧瞧。”陆煊受伤的两日,时闻竹可没少受气,不仅陆埋惹她,见范二姨也看她不顺眼,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正想搞点事情出出气呢。 “小姐……”草菇无奈跟上,老侯爷都不待见小姐,小姐还凑上去找罪受。 时闻竹上前去行礼,“儿媳见过父亲。” 嫁过来之后,他很少与这个小儿子见面,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叫她好好待在秋和苑过日子就是,像是今日这般上来行礼的,还是头一回。 老侯爷一身黑色的道袍上罩了件玄色的氅衣,缘边加了银丝勾绣成云纹头的缘,坐在石凳上,愁着眉头。边上的是陆管家。 他掀起眼皮,眉头一松不皱,看向时闻竹:“起来吧!” “谢父亲。” 时闻竹扮作恭敬模样,做好奇状问老侯爷:“父亲怎么了?愁成这样。” 老侯爷看着小儿媳的恭敬有礼,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毕竟他此前骂得那般难听,便随意应道:“没什么事。” 时闻竹轻声问:“父亲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说不定儿媳和五郎能帮衬呢。” 老侯爷暗沉的眼睛一亮,他正为银钱的事情发愁,他没有钱,小儿媳有啊,她那陪嫁来的银钱,少说也有十万两。 他是长辈,直接问晚辈要钱来维持府中开支,合情合理嘛。 但他没那个脸皮直接要钱,想了想,还是“借”比较合适。 老侯爷有些为难道:“爹最近确实有些难处,这……” 他眼睛看着时闻竹,几根手指摩挲,欲言又止。 他都这么明显了,小儿媳应该看得明白。 他这个公爹缺钱了,想借钱! 时闻竹做出一副明白的样子,“父亲是想用钱在纳房小奶奶吧,不好明说,怕人说您闲话是吧?” “今早秀秀还偷偷与我说,父亲院里多了好几个年轻的丫头。” 老侯爷想用她的钱,哪有那么容易,她必得用些事寒碜一下老侯爷。 反正她说的是鬼话,没谁会去查证。 老侯爷:“……” 这小儿媳怎么那么傻? 他多大年纪了,还纳妾室,不嫌丢人吗。 怪不得大孙儿不喜欢她,这般蠢笨呆傻,谁会喜欢呢。 但他要钱,却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点头,“你是做儿媳的,是晚辈,是否应孝敬一下长辈呢?” 老侯爷只觉得老脸羞臊得很,像一只紫茄子,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他何曾有过这么憋屈! 没钱的时候,要问别人要钱,真难堪言。 时闻竹笑道:“应该的,父亲,三千两够不够?等会我让人送来给陆管家。” 她可不是白给三千两老侯爷的,她要用老侯爷的手,名正言顺地打春和苑的脸,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桂姨娘的生辰快到了,前世的这个时候,老侯爷给桂姨娘大办了一场生日宴席,那派头那风光,堪比侯门主母了。 冬和院的小刘氏倒是气得不轻,往日里老侯爷多偏心春和苑,小刘氏都可以置之不理,但这种在明面上踩小刘氏当家主母和广宁伯府的颜面,小刘氏忍不了。 她要利用这桩事,把春和苑全都踩在脚底下,桂姨娘是春和苑的长辈,踩了桂姨娘,就是踩了沈氏他们一家三口。 老侯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够了,够了。” 有了这三千两银子,不仅各院要添的布匹绸缎钱够了,剩下的也足够他给桂姨娘办一场风光的寿宴。 这个小儿媳人傻钱多,还是有好处的。 他不禁笑了笑,还难得地顺便问了一句陆煊这个儿子。 “煊哥儿如何了?可好些了?” 皇上责备陆煊办事不利,赏了杖刑五十棍,他没有请太医,也没让人过去问候一句,昨儿康郡王带了人登门,瞧着不像是来探病的,但康郡王毕竟是宗室,他一个侯爷爵位没他大,哪里敢拦。 可没想到才过一日,就传来了康郡王被撸爵位的消息,他知道,这肯定与他的儿子陆煊有关系。 陆煊连他亲表哥都不放过,可见他这个儿子是何等的不近人情,薄情寡义。 心狠手辣至此,他哪里敢过问他这个儿子,躲都来不及。 他也用不着过问,有什么事这个儿子他都能自己处理,不需要他用心费力去操劳。 对着这个儿子,他甚至怕哪天陆煊翻脸,不认他这个爹与靖远侯府,那春和苑的仕途可怎么办。 大儿子陆灶才品平庸,他为这个儿子斡旋才得了个八品闲职,大孙儿陆埋走科举,又没有出类拔萃的才华,想要他有个好前程,只能靠他陆煊这个儿子。 于情于理,他此时都应该问一问,做一下面子功夫,好通过这个傻儿媳,让陆煊知道,他这个爹其实还是蛮关心他的。 时闻竹从来就没满意过这个公爹,一味地偏着春和苑也就罢了,陆煊总归是他儿子吧。 第105章想得倒是挺美! 从受皇上的杖刑到现在,不说亲自过来看一看,就是连个大夫也不请,也没让下人过来问问。 真是个没当爹的样! 她的软蛋爹都比老侯爷要好,至少她病的时候,她爹给她喂过药,喂过饭。 时闻竹心中不满,面上还是带笑道:“多谢父亲关心,五郎没什么大碍的,只是昨儿康郡王带了进来,惊扰了五郎休息,五郎身上的疼又重了些。” “只是秋和苑在侯府的后头,康郡王这么多人,侯府怎么就这么容易让他进来围了秋和苑?” 老侯爷明知道明知道朱后旭不安好心,还让朱后旭进府,分明是故意的,他肯定是巴不得陆煊不好。 老侯爷要真是爱护陆煊,朱后旭那一伙人压根就靠近不了侯府的门口,哪怕对陆煊只有一两分的疼爱,也不会允许朱后旭带着这么多人直直闯了进来。 她也想替陆煊问问,老侯爷还有没有半点念着陆煊是他儿子的。 老侯爷神色不自然,眸子闪烁。 他听着这话,像是儿媳妇质问他怎么不拦康郡王的。 朱后旭昨日还是康郡王,王爵比侯爵高,他怎么拦,拦得住吗? 他只能寻了别的话打发时闻竹,“回去吧,照顾好煊哥儿。” 他这个儿子,他怕,不敢靠近,也不想靠近。 时闻竹告退,回了秋和苑。 草菇有些愤愤不平,“小姐,老侯爷根本就没把五爷当儿子嘛?五爷伤了这几天,他都没来看一眼。小姐就问一句侯府咋这么容易让康郡王闯进来的,老侯爷答都不答。” “哪有这样当爹的,心全偏到春和苑去了,好像除了大爷那父子,五爷不是他儿子一样。” “你小点声,别让五爷听到了。”时闻竹提醒道。 视线突然闯入了陆煊的眉眼。 他在廊下,像是缓步行走,活动筋骨,乌墨一般的长发半披在宽阔的肩头,一身简单的直裰,腰系了一条青玉丝宫绦。 双眉如剑,容仪秀洁,如玉树临风,还真是个美丈夫。 陆煊的表情淡淡的,他耳朵一向灵敏,自然听见了草菇的话。 吐槽他爹,让正主听见了,多不好,多尴尬。 时闻竹赶忙上去,到他跟前,低声道:“五爷,我没……” 他都听得一清二楚,狡辩也没用,时闻竹只好认栽,低着头承认:“我是说你爹不好了。” “可我没错!” “要是你觉得我错了,那就罚我出屋子睡!” 本来就是老侯爷做得不对,她为自己的丈夫鸣不平,何错之有。 她是不会向陆煊认错的。 这两天,她是和陆煊睡一个屋子的,一个睡外间的榻,一个睡里间的大床。 “想得倒是挺美!”陆煊的声音里带着两分冷哼的意思,屋檐下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只有如灯火一般的温与暖。 她怎么能想的这么美? 时闻竹哪里是要他罚她?分明就是为自己谋福利。 时闻竹恨不得离他远点,他是不会让她如愿以偿的。 他能连续和她睡一个屋,还是因为他受了伤不便的缘故,要不然遵循之前的约定,一个月睡同一屋四次,他岂不亏大发了。 陆煊微微垂下眼睫,面色是难得的柔和,说出的话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一点都不在乎。 “老爷子一向都是如此,你刚来的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受杖刑,老爷子没有心疼他而为他请大夫,也没有来看过他,甚至没有问过一句,朱后旭闯进来,老爷竟拦都不曾拦一下。 老爷子不是不敢拦朱后旭,而是担心拦了朱后旭,会给他的大儿子添麻烦。 老爷子是不会担心他因为朱后旭闯进来而丢了性命的。 在母亲过世的那些年里,那些他和哥哥觉得最难最需要父亲的日子里,老爷子从来没有大方地给过一次偏爱。 一晃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早就不需要父亲了。 他之所以还叫老爷子一声父亲,不过因为当年他要参加乌衣卫选拔,需要老爷子在文书上签字盖章罢了,除此之外,皇上重宗法礼仪也是一个原因,他不叫老爷子,御史台那些言官便会弹劾他不孝不敬,对于他做官不利。 时闻竹见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对父子亲情的渴望,就知道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老侯爷这个父亲对他这个儿子是否疼爱。 好像他天生就不需要父亲一样。 只陆煊轻轻地往下说,语气平静的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老爷子三妻一妾,一共七个孩子,府里人都知道,大哥才是老爷子的亲儿子,我们这些只是靖远侯府的孩子。” 时闻竹能从他淡淡的口吻中感受到他的不快乐,“五爷怪老爷子偏心不?” 陆煊摇摇头。 时闻竹扶了一把陆煊的胳膊,低声猜度他的心思,“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怪吗?” 陆煊长睫扇了扇,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她身上淡雅的香味很好闻,让他很安心。 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柔软细腻,却是冰凉的感觉,他不禁皱眉,她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 手突然被陆煊握住,时闻松神情一愣,反应过来,脸颊已经染上了淡淡的一抹绯色,一时间竟忘了挣扎出来,就这么任由他握着。 陆煊牵着她进了屋,屋内的灯火亮如白昼,陆煊脸上的丝丝表情,时闻竹都尽收眼底。 他仪范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瞧着人暖暖的,如沐春风。 陆煊背上的伤有了见好的势态,但行动还是会受到伤的影响,起坐卧立还需要人扶一把。 时闻竹扶着他坐下,灯火下的眸子温和如水,带着唇边的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极了。 陆煊:“老爷子不让你到跟前去请安,你便老老实实听他老人家的话。” 老爷子每每有针对时闻竹的心思,不是桂姨娘吹枕边风,便是为了陆埋出口气。 他们总觉得外人诋毁陆埋和陆灶是时闻竹的错,却不认识到他们本身的错,只一味地把过错怪在他人头上。 宽以待己,严律他人,一向是春和苑的作风,也是老爷子纵容出来的。 “好。”时闻竹点头答应。 她对老爷子没有好感,对春和苑那一家三口更是厌恶至极。 次日一大早,陆管家送了布匹到冬和苑,时闻竹正巧也在冬和苑。 第106章棋子而已 这些布匹是老侯爷用她的钱买来给各苑挑选做衣裳的。 时闻竹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利用老侯爷的名头,把那两匹超过规格的布料送到春和苑桂姨娘那里。 寻常来说,嫡庶有别,先是夏和苑挑选,接着是秋和苑和冬和苑,桂姨娘是妾,住的春和苑只能最后挑选。 可今日却是春和苑先挑选的,时闻竹知道,却没有在此时挑破。 小刘氏对她只是客气,并没有几分亲近,“秀秀性子孤僻,不与人亲近,就连我这个母亲,她也不亲近,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与你亲近。” 秀秀是小刘氏的小女儿,和六爷陆焖同母,是陆煊同父异母的妹妹,大名叫陆荧,小字秀秀。 说到这,小刘氏唇边浮现些笑意,“你陪秀秀玩,秀秀的笑容都多了呢,若你有时间,可以过来陪她玩。” 小女儿今年十六岁了,每天郁郁寡欢的,性子怪癖又沉闷,对谁都冷冰冰的,哪怕她的哥哥陆焖逗她,她都不理睬,她对这个女儿也没辙。 时闻竹脸上也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好,夫人不嫌我打扰就好。” 她来冬和苑是有目的。 她要整治春和苑,借刀杀人是最好的办法。 小刘氏是老侯爷的继室,是靖远侯府的主母,她的身份就是她借刀杀人最好的利器。 “夫人。”陆管家打了个揖,“侯爷让小人送了做春衫的料子过来,夫人看看喜欢哪些。” 这是侯府每年的惯例,开春之前,侯爷会让陆管家送料子过来,给各院挑选,夫人、小姐、少爷,那些粗布料子便是留给下人的。 今年桂姨娘要做寿,老侯爷一向疼爱桂姨娘,这次的料子先让桂姨娘挑了,世子的夏和苑第二挑选,接着应该送到秋和苑给五夫人挑选的,但范二姨不许他进院子,听说五夫人来了冬和苑,他便来了冬和苑。 只是冬和苑的小刘氏到底是侯府的主母,长辈的身份摆在这,只能先让小刘氏挑选。 小刘氏眯眼瞧了瞧陆管家,视线便落在时闻竹身上,按照以往,秋和苑先挑了,冬和苑再挑,毕竟陆煊的生母进门在前,她进门在后。 近日秋和苑和春和苑闹的动静不小,范二姨更是直言不许春和苑的人靠近秋和苑。 陆管家是老侯爷的人,老侯爷就住在春和苑,范二姨自然不会让陆管家进秋和苑半步。 现在陆管家到她的冬和苑来,想来秋和苑是没有挑选料子的。 时闻竹在这里,总要给个面子,面子功夫要做够。 “你们年轻人爱俏丽些的颜色,闻竹,你看看喜欢哪个颜色。”小刘氏坐下,喝着温茶。 时闻竹知道小刘氏在做面子功夫,让她挑选,但她在冬和苑里,小刘氏又是长辈,她一个晚辈怎么好越过她先挑选。 便拿秀秀做幌子温声道:“夫人,这些料子都好看,尤其是那匹杏黄色的织花绫,很适合秀秀呢。” 秀秀生得白皙,肌肤白里透粉,杏黄色最衬她,要是做成袄裙,肯定好看。 客套过了,小刘氏便不再推脱,让人把那匹织花绫留给秀秀做衣服。 今春的料子,比往年多了好些花色样式,小刘氏挑了几匹素雅大方的。 时闻竹瞧着小刘氏挑的料子都是她这个年纪穿的,却没有挑给六爷陆焖的,也没听说小刘氏和六爷闹别扭。 但想想那会儿在社学时,她的爹娘和崔表哥李表姐的爹娘都有来接他们上下学,反而是陆焖的爹娘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焖是侯府公子,身份尊贵,怎么也不该在普通的社学读书,就算在够不上国子监,也应该在和陆煊那般在顺天府书院读书才对。 难不成陆焖和小刘氏母子关系不好? “闻竹。”小刘氏见她愣神,唤了声她,“我瞧着那两匹布不错,颜色鲜亮。” 伯府的儿女,眼光自然不会差,时闻竹看了眼,点头道:“是不错。” “不过夫人怎么不多挑几匹做衣裳,过些日子的赏花宴雅宴,夫人总要去的,一定要美美的,艳压群芳才好。” 小刘氏笑道:“你这丫头,嘴是真甜。” 这些料子是侯府出钱的,她不挑白不挑。 “陆管家,年年都有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今年怎么没有了?”小刘氏问。 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被桂姨娘挑走了,桂姨娘是妾室,她越过侯府夫人挑选,陆管家可不敢同侯府夫人明说。 陆管家只好用其他话搪塞小刘氏:“夫人穿宝蓝黛蓝更好看,更衬您。” 洞若观火的时闻竹言语带柔地挑事,“陆管家,我也想要红金海棠的料子,我这个晚辈没有便罢了,怎么夫人要这料子也没有,往年都有的呀。” “五夫人。”陆管家不由得瞪了眼时闻竹,以他多年经验,一眼就看出了时闻竹在挑事,虽然知道,但他又不好明说,春和苑和秋和苑的事满城皆知,时闻竹可是一直记恨着大公子呢。 这里是冬和苑,小刘氏的地界,他一个下人不好说什么,只能对时闻竹忍了下来。 小刘氏察觉到这里头的不对劲,便温和开口,“陆管家不直接回我话是何意?” 她虽然是侯府续弦,但也是侯夫人,当家主母,还容不得一个下人这般无礼。 陆管家常年在各院游走,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一流,小刘氏此时面上瞧着温和,实则已经有了怒意。 桂姨娘是老侯爷最宠爱的姨娘,这回要过寿,那匹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桂姨娘挑走了,他不敢让小刘氏知道。 便寻了借口,“夫人,侯爷没让老奴买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 老侯爷是一家之主,他搬出老侯爷来,就算小刘氏知道了,也没办法发作。 小刘氏怎么看不出陆管家的小心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说什么了。 正是因为了解陆管家和陆家的人,时闻竹才会预料得到这些。 这只是开了个头而已,接下来的秀秀,会是她的棋子。 第107章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 “五嫂嫂,芸娘真能赢官司吗?” 暖风晴日下,少女的脸儿圆圆的,额头饱满白皙,一双大大的杏眼却带着忧愁,像雨后海棠。 陆荧为她的好友芸娘担心。 芸娘是一个秀才的女儿,和陆荧一般大,二人十分投契。 陆荧找时闻竹帮忙时,便向她说了缘由。 芸娘被一个富绅纨绔言语调戏,芸娘不忿,与之理论,却被那个富绅纨绔传了黄谣。 芸娘想为自己挣一个公道,就找了陆荧,让陆荧请她帮忙。 她不是状师,只能给芸娘出出主意,如何打官司,如何搜集证据,如何在堂上辩护等等。 女子打官司不容易,尤其是这类的官司,更是难上加难。 即便芸娘收集了证据,要是对方不承认,那也没辙。 要是宗族为了所谓的脸面,横加干涉,那就更难了。 时闻竹不敢向陆荧打包票,芸娘这个官司能赢。 “尽人事,听天命吧。” “嗯。”陆荧轻轻颔首,眼里的担心在点头后隐去。 她的五嫂嫂,能在公堂上把山东乡试扳回来,也能帮芸娘打赢这场官司。 “昨日你母亲给你挑了匹杏黄色的织花绫,我想做成袄裙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这话一说出来,时闻竹莫名想到了陆煊书房里的那扇屏风。 那无脸的女子,也是一身黄色的袄裙,即使没有画上五官,也能从发饰和衣裳上看出来,那无脸女子的年纪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陆荧听了这话,声音变得更淡了,低低呢喃,“她怎么会给我挑布料做袄裙。” 唇边弯出的弧度,有些冷,有些凉,似在嘲笑什么,眼神闪过一丝黯然。 这两日在陆荧面前,时闻竹多少都有些看出了些端倪。 小刘氏对她的这一双小儿女,似乎并不是很好。 母子三人在一处吃饭,也是冷冷淡淡的,气氛压抑得很。 但这些不是她应该关心的,她只关心,在陆荧这里,把她的话说出来,然后用陆荧身边的嬷嬷把话传给小刘氏。 陆荧的嬷嬷,是小刘氏陪嫁过来的,有什么话都会传给小刘氏,而小刘氏这个人,又是极重规矩礼数的。 妾室以下犯上,冒犯主母,小刘氏可不会姑息纵容。 她要利用能利用的人,把春和苑摆到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草菇按着计划匆匆走到她们的面前来,脸上带着气愤。 “小姐想要一匹红金海棠的料子,陆管家说没有,可我转头就看到桂姨娘的丫头用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做衣裳。” “谁不知道这款料子是正室且有诰命的命妇才能用的,这府里只有小姐和夫人才能用,连世子夫人都不能用,桂姨娘是怎么敢的?” “小姐,他们也太没规矩了吧,挑料子也就罢了吧,今年挑料子的顺序,竟是春和苑最先挑的,越过了世子的夏和苑,真是没半点把规矩礼数放在心上。” “好了,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回头禀了五爷去。”时闻竹面色平静,眸底却已经注意到了陆荧身后的刘嬷嬷。 刘嬷嬷果然沉了脸色。 平日里,小刘氏和春和苑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一旦涉及妾室越过正室,便不同了。 小刘氏是广宁伯府庶女出身,嫡母以她生母不敬畏为由,将她的生母发卖了出去,小刘氏是在嫡母淫威下长大的,对规矩礼节是刻进骨子里的。 桂姨娘越过东和苑先挑料子,还挑了红金绣云霞孔雀纹料子,小刘氏是不会放过桂姨娘的。 桂姨娘一倒,春和苑也就倒了一半了。 和陆荧分开后,时闻竹瞧着刘嬷嬷进了小刘氏的屋子。 她就等着小刘氏沉寂几日后,在桂姨娘的寿宴上弄起更大的风波。 小刘氏悠闲地摆弄案上花瓶,瓶中的几枝迎春花是让下人折回来的,开得正好,香气馥郁。 她理了理花型,用剪刀修了修枝丫,才放到厅中的桌子上。 屋内的陈色,和小刘氏这个人一样,处处透着雅致。 小刘氏见刘嬷嬷脸色沉沉地进来,便问她怎么会事。 刘嬷嬷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眼里的怒意难掩,“夫人,平时你忍让就算了,可这次春和苑实在太过分了,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只有你和秋和苑的时氏才能用,桂姨娘一个妾室凭什么越了规矩礼数。” 秋和苑的时氏,那是妻以夫贵,五爷是高官,又封了爵位,才得诰命。 她家夫人是侯府夫人,皇上念及侯府两代的功劳,给了诰命尊荣。 一个老妾,平日里仗着老侯爷的恩宠,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僭越了规矩。 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当真以为广宁伯府是好欺负的。 相比刘嬷嬷的愤怒,小刘氏就淡定多了,“有什么好气的,春和苑竟然越过正妻嫡子的三个院最先选了料子,又不知规矩地要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做寿宴的衣裳,那就让她先得意几天,到时候咱们泼盆水,看她还怎么得意。” 小刘氏手上的剪刀剪掉了一大枝迎春花,她允许迎春花自由绽放,但不允许她越了界限开放。 越了界限,那就应该剪刀,不管她是谁纵容的。 桂姨娘的寿宴,很快就到了,老侯爷的意思,是大办一场,宾客请了些与老侯爷相熟的同僚,桂姨娘的娘家,还有沈氏那边的亲戚,再加上春和苑的下人,至少得有十来桌。 “那边那么热闹,不少人呢吧。”范妈妈道。 春和苑宾客的声音,即使隔了墙,在秋和苑也听得真切。 时闻竹陪境哥儿玩老虎棋,在地上画棋盘,用石头做棋子。 “管他热不热闹,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时闻竹可是等着小刘氏的好戏上场呢。 陆煊已经能下床走动,但范二姨不给他走动,又想让他晒晒太阳,便让人搬了摇摇椅放在廊下,垫上棉垫,让陆煊躺着晒太阳,就怕磕着碰着金贵的陆煊。 陆煊欠欠地开口,“你不过去看看吗?” 时闻竹的石头把境哥儿的老虎(大石头)要咬死了,冷不防听到陆煊的话,就知道他用这话寒碜她了。 一把抱起境哥儿养的那只又大又肥的狸花猫,笑幽幽地走近陆煊,把狸花猫养陆煊的后背丢过去。 大肥猫很重,砸在陆煊的后背上,陆煊猝不及防,似乎被砸得轻哼一声。 时闻竹故意恶趣味上头,于是陆煊便听见她拖着长腔,淡定地说了一句:“煊郎,我可是一心要和你过日子的,你怎么能这般待我”。 时闻竹眼睛打量,却见陆煊白皙的脸上虽然没有泛红,但耳根却红了几分,眉宇蹙了,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嘴上是又冷又硬,冷着脸地训了她:“放肆!成何体统?!” “好,五爷,妾身日后不会放肆了!”时闻竹规矩地行了礼,此时她面色愉悦,“夫人我今日心情好,我去给五爷炖个汤。” 时闻竹唇边泛着笑意,她是去看好戏的。 小刘氏那边登场了。 第108章寿宴公堂 春和苑的热闹是真的热闹,一个小妾过寿,还摆这么大的排场。 小刘氏身边的刘嬷嬷看着春和苑的满堂鲜艳和热闹,心里更为她家夫人鸣不平。 桂姨娘一个妾室,被老侯爷捧得哪里像一个妾室,今日这场面,哪里像妾室过寿辰的。 春和苑此时的装饰布置,每一处都透着超过规格的奢华和气派。 小刘氏面上平和,心里却不痛快,老侯爷平日里不重视她这个正房太太也就罢了,今日却越了规矩礼数把一个妾室捧得这般高,踩到她头上来,她可忍不了。 今日忍了,春和苑明日就要踩到她头上来,广宁伯府从开朝至今,一百五十多年,还没人敢这般踩踏,靖远侯府不过是二代侯,能有什么可怕的。 一开口便是讽刺意味十足,“哟,我还以为走错了门儿么,春和苑满目辉煌的,哪里是桂姨娘的寿辰,倒像是桂姨娘的扶正宴。” 桂姨娘身边的沈氏,神情一下子便敛了起来,注意力落到她婆婆桂姨娘身上。 那边招呼客人的陆灶,闻声就赶过来,春和苑和冬和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小刘氏突然上门来,看着可不像是给他生母桂姨娘贺寿的。 桂姨娘一见小刘氏踏足春和苑的地界,就知道她是来找茬的,但她并不怕,侯爷这辈子有四个女人,她才是老侯爷最偏爱的哪一个,有老侯爷撑腰,她怕什么。 小刘氏的眼力落到桂姨娘身上穿的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做成的长袄,面色一下便由平静变得沉重,“桂姨娘这身衣裳,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料子做的衣裳,可真是喜庆啊。” 小刘氏的挑衅,有长子和老侯爷撑腰的桂姨娘只是平淡一笑:“夫人可别开玩笑了,妾身只是想着今日寿辰,穿件鲜亮衣裳,讨个吉祥喜庆罢了。” 小刘氏走进了春和苑的正堂坐下,举止雍容,气度从容,自有一番贵妇人的风范。 陆灶夫妇并陆埋温馨月两口子也进了正堂,温馨月在春和苑一向事不关己,冷眼旁观,今日见那位瞧着面善的侯府夫人踏足春和苑,心中一动,选择退了几步到后头,明哲保身,免得惹祸上身。 小刘氏是礼法上的正房嫡母,即使年纪比他小两岁,陆灶也得规规矩矩行礼,叫一声“母亲。” 小刘氏知道今日应该打谁,只要拿捏住了桂姨娘,陆灶就翻不起浪花来。老侯爷今日到了乌衣卫去了,因陆煊受伤未好,作为前任乌衣卫指挥同知的老侯爷帮衬几日,没人能护着桂姨娘。 “桂姨娘,你身上衣裳可不是鲜亮那么简单,这是正室夫人才能上身的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缎子,这纹样的料子,我记得礼典服制里头就有明确提过。 桂姨娘是在哪本礼典上看到是可以允许妾室穿的?” 正厅外有不少人在看热闹,时闻竹就记在人群中看热闹。 面对小刘氏的质问,桂姨娘只是不慌不忙的回话,“是老侯爷怜惜妾身跟随他多年,许妾身今日寿宴穿的。” 不过是一匹品质好些的料子做成的衣服,小刘氏至于上纲上线地来对她发难么。 什么正妻能穿,妾不能,一派胡言,布料做成衣服,谁穿不是穿,难不成只因为小刘氏是广宁伯府的女儿,就高人一等了不成。 出嫁到夫家,就得遵守夫家的规矩,老侯爷就是陆家的规矩。 就算是小刘氏,那也得守老侯爷的规矩。 往日里,小刘氏并不计较桂姨娘的小事,但今日她穿着超越正妻的服制在人前堂而皇之地过寿,她就轻易饶不得桂姨娘。 “侯爷许你穿的?”小刘氏脸上带着嗤笑,她自然知道,要是没有老侯爷默认,桂姨娘还不敢那么犯上造次。 她广宁伯府是百年勋贵,人脉根基之深厚,她可不怕老侯爷,可不怕二代爵位的靖远侯府。 老侯爷纵容桂姨娘踩她脸面就罢了,踩到广宁伯府脸面上,她可不依。 “侯爷是允许是你一个妾室超越服制,穿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衣裳,还是允许你不顾嫡庶尊卑,枉顾朝廷律条纲常?” 外头的宾客都看着,小刘氏是后一点也不顾侯府的脸面与体面,给老登当继室的委屈,被哥嫂推出去填坑谋利的委屈,在诺大的侯府里受尽冷落的委屈,屡屡被妾室踩脸面的委屈,趁着这一回,把所有委屈都加注在桂姨娘身上。 “桂姨娘,你是此举,想告诉整个顺天府,靖远侯府没规矩不成?” “侯爷是承袭爵位,一辈子效忠皇上,你这事传出去,难不成让人指责靖远侯府妻妾不分,嫡庶乱套,两代侯爷积攒的声望还要不要,哥儿姐儿的前程还要不要?” 她今日办桂姨娘,就得给她多多罗列罪名。 陆灶见生母被小刘氏骂着这般难听,心一下就急了,就要出来为他的生母辩驳。 桂姨娘却将陆灶拉住了,把他拦在身后,要是在人前多了条不敬嫡母的罪名,陆灶的名声就毁了。 小刘氏不顾侯府的见面也要针对她,可见小刘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夫人,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不过一件衣裳罢了。妾身服侍侯爷四十年,这年头比您的岁数都大了,侯爷才是一家之主,侯爷都允许妾身穿了,难道侯爷的话,夫人也不听从了吗?” 正室妾室在此时都不重要,小刘氏铁了心要为难春和苑,她要是退让,春和苑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桂姨娘身后的沈氏,只觉得天都塌了,桂姨娘到底是小家子出身,没什么眼力见,只顾眼前和小刘氏争辩,却不知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刘氏才是占据道理的一方,礼法规矩一搬出来,春和苑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便马上近前去,开口劝桂姨娘,可桂姨娘压根不等她开口,就把沈氏推开了。 第109章写罪状,往大了写 沈氏只觉得深深的无力感,忙又劝丈夫陆灶劝桂姨娘。陆灶却以不是她该说话的时候为由,让她闭嘴。 一屋子都是蠢货,沈氏无奈极了,翻了白眼看人。 桂姨娘穿了正红,还是诰命夫人才能穿的金绣云霞孔雀纹的衣裳,即便形制是常服,那也是犯了规矩的。 小刘氏以往对春和苑是不闻不问,井水不犯河水的,但今日桂姨娘堂而皇之地穿了这身衣裳出来惹人注目,小刘氏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便不会容忍春和苑,偏偏桂姨娘目光短浅,不识好歹,还拿老侯爷来压小刘氏,小刘氏更不会轻易放过桂姨娘和春和苑了。 小刘氏出身广宁伯府,百年勋贵,赫赫有名,被桂姨娘轻视和冒犯,不但小刘氏不会罢休,整个广宁伯府也不会罢休的。 蠢货老登养的蠢货老妇,生的蠢货儿子。 小刘氏果然大怒,脸色阴沉地看着桂姨娘,“好个侯爷的话,我不得不听从。侯爷宠你,我治不了你,难道我还没有治不了你的地方了吗。” 要是桂姨娘规规矩矩地承认错误,她或许还能既往不咎。 可偏偏桂姨娘句句与她争辩,字字与她作对,完全没把她这个正室夫人放在眼里,还屡屡用老侯爷那个老东西来压她,真当她好欺负,广宁伯府好拿捏的吗? “刘嬷嬷,我们走,我要写状纸告她去。”她治不了桂姨娘,顺天府的官老爷总能治她。 刘嬷嬷听到夫人要把桂姨娘告官,吓了一跳,他第一次认识到,平日里温柔贤淑的夫人,发起狠来,比任何人都可怕。 她脚步赶忙跟上,除了春和苑。 这一出把桂姨娘的寿宴搅黄了,宾客们看了几眼笑话,便没兴趣再留下,纷纷散去。 时闻竹也在春和苑的人注意到她之前,匆匆离开。 今日这一出闹得够大的了,小刘氏加上广宁伯府,够春和苑喝一壶的了。 今日真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老侯爷去乌衣卫处理事务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只有老侯爷不在,小刘氏才能顺利搅黄了桂姨娘的寿宴,还让桂姨娘丢尽了脸面。 不过老侯爷怎么去得这么巧,偏偏是今日不在的。 时闻竹没有多余的心思想这个问题,她现在只想让桂姨娘和陆埋他们好看。 一想到沈氏和陆埋铁青的脸色,时闻竹就想笑。 真是解气! 小刘氏还要写状纸告桂姨娘,她最会写状纸了,去找陆焖向小刘氏递口信,她是十分乐意代劳这桩事情的。 陆焖果然来了,为的就是替小刘氏写状纸一事,时闻竹心花怒放,在纸上写下桂姨娘的条条罪状,还特意往大了写。 陆焖皱眉道:“七姐姐,你写了这状纸,要是我母亲递到衙门,你会不会被官府判个教唆词讼罪?” 人们都把状师当做讼棍,只会教唆词讼,挑拨是非,无恶不作,影响社会和谐、挑词诉讼的不安定分子。 为此在大明律法上单列教唆词讼罪,凡是教唆别人打官司的,为别人写诉状时增减情节的,以诬告罪论处。 “不会。”时闻竹拍着胸脯解释,“我只是个内宅女子,又不是状师。” 时闻竹贴心把状纸递给陆焖,笑着提醒陆焖,“六弟,今日初六,正好是放告日,衙门受理状纸的日子,要是过了今日,就要等到初九了,嫡庶不分,妻妾论序,这可是关乎礼法规矩的大事,不可儿戏呀。” 陆焖看得出时闻竹脸上的幸灾乐祸,却不戳穿。 “多谢七姐姐提醒,我这就去提醒母亲,马上把状纸递去顺天府衙门。” 这回春和苑要吃个大瘪,时闻竹自然是要高兴的。 她不掩饰的情绪,陆焖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她。 陆埋找外室,如此负心,他知道她有多委屈,多难受,多痛苦,要是他能帮她出口气,他是一万个乐意帮她。 得知母亲要写状纸告桂姨娘,他就赶紧跑到母亲面前尽孝,他写不了状纸,但时闻竹会写呀。他把这个机会给时闻竹,让她出口恶气,何乐不为。 “六弟快快去忙吧,好饭不能冷了吃。”时闻竹送别陆焖,眼里的笑意根本就藏不住。 “宁充口外三千里,莫充云南碧鸡关。” 时闻竹哼着歌谣,心情舒畅地往回走,却撞见杏花如雪下的陆煊,他的神情像暖风迟日般温煦容悦,她看起他来,不知顺眼了多少倍。 “五爷。”时闻竹笑着走过了过去,看着那一树红艳艳的杏花,“今日的杏花开得可真好,我给五爷做一碟杏花糕,再煮一碗杏花水,可好?” 虽然她什么都不会做,也无妨,她有香菇时妈妈,她们会做,她可以烧火。 陆煊知道她为什么而高兴,也不枉他费心把老爷子支出府去,但面上却不表露出来。 “宁充口外三千里,莫充云南碧鸡关。怎么想着哼唱这歌谣了?” 这个两句歌谣是大礼仪时,杨大人与皇上对着干被贬充军后,民间流传的。 时闻竹哼唱这句,就是觉得桂姨娘也会和杨大人一样,因为礼法被踩在脚底,不得翻身,只要桂姨娘倒台,陆埋和沈氏也就塌了大半。 “随口哼哼的,我今儿心情好,五爷有要求,我能答应。”时闻竹觉得今日是最开心的一天。 陆煊知道她高兴,但一想到她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又觉得不高兴了,想着逗逗她。 “那你把我的千两黄金还我,我好歹也是个伯爷,连点私房钱都没有。” 他原来的万两银子,给时闻竹花了八千多两,剩千两,还因为境哥儿没上学被罚了完了,皇上赏的千两黄金,还没捂热,就给了时闻竹。 “入了我的荷包,就是我的,哪有还的道理,五爷,你说给我的,不能反悔。”时闻竹给他做了个鬼脸,笑着跑来。 不远处的范二姨瞧着这一幕,无奈地摇头,心想,她养了二十年的煊哥儿,竟真的是个贪花好色之徒。 与大侄子好过的女人,也值得他这般喜欢吗。 “大姐,我眼下还没办法给煊哥儿再找个身份体面的姑娘做妻,过段日子,等煊哥儿腻了那丫头,我再给他物色一个好的。” 第110章不过是一桩小事 今夜,鲜少踏足冬和苑的老侯爷,难得踏进了冬和苑。 陆焖一见到父亲,心里就怵,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父亲一向不待见他,对他也只有一味的责骂,嫌弃他无用。 他来冬和苑,定是为了春和苑的事情,来找他的母亲算账来了。 就算他怕,他还是留在了门外,要是父亲敢动粗,他便冲进去保护母亲,哪怕这个母亲不喜欢他,曾经想闷死他,而潦草地给他取名陆焖,她终究是他的母亲。 小刘氏就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神情格外平静。 她也在等老侯爷回来。 老侯爷进屋,她没有片刻的害怕,他纵容桂姨娘踩了冬和苑的脸面,她的脸面丢了,也就是广宁伯府的脸面丢了。 老侯爷带着一脸的疲惫,在看到小刘氏的那一刻,疲惫尽消,只有满脸的气愤。 他才出门一日,小刘氏便用正室的身份来欺压桂姨娘,欺压春和苑,压根没有把他这个当家人放在眼里。 “你和春和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怎么了,搅黄寿宴且不说,还那般欺负桂姨娘,还有没有正妻的气度?” 他此时也是后悔二十年前娶了第一和夫人的妹妹小刘氏当续弦,没了好处也就罢了,还踩到他头上,欺负他的妾室。 老侯爷的怒气冲冲,小刘氏毫不在意,只心平气和饮了盏茶,才缓声开口:“侯爷疼爱桂姨娘,想给她办个体面的寿宴,妾身自是没意见的。” “可侯爷宠人太过,纵容桂姨娘穿了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的衣裳,当着宾客的面与我这个正室分庭抗衡,还屡屡搬出侯爷撑腰。” 老侯爷坐在主位,声音带着威严,只有对桂姨娘和春和苑的维护,在他眼里,就是小刘氏仗着身份地位欺负人,“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桂姨娘跟了老夫最久,老夫允许她穿身体面的衣裳过寿辰,有何不可。” “你广宁伯府百年勋贵,名门望族,便是这么欺负一个规矩了四十年的妾室的?”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偏偏还把这事闹到外头去,你是想让人府里的笑话是吗?” 广宁伯府的先祖刘荣,跟着成祖皇帝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封了伯,世袭罔替,绵延至今已经一百多年,族中不乏在朝为官之人,根深叶茂,他也不敢在言语上太过放肆。 小刘氏闹到公堂,更是人尽皆知,陆家还要不要在京城立足了。小刘氏要不是背靠广宁伯,他又觉得对不起小刘氏的姐姐大刘氏,他早就处置小刘氏了,而不是在这说这些没用的话训斥小刘氏。 小刘氏依靠广宁伯府,在老侯爷面前,不卑不亢,“不过一件衣裳罢了?侯爷可知那是正红金绣云霞孔雀纹缎子做成的衣裳,这料子在侯府里,只有妾身和那时氏才有资格穿戴。” “妾身是侯府夫人,皇上赐恩,妾身才得了诰命,时氏是妻以夫贵,也得了诰命,桂姨娘是妾,堂而皇之穿在人前,可有半点规矩尊卑?” 小刘氏不同于她的姐姐大刘氏,瞧着温婉贤淑,实则脾气比大刘氏还要刚硬,要是惹毛了她,她会不惜一切地讨回来。 这也是老侯爷时刻叮嘱桂姨娘不惹小刘氏的原因,这么多年,春和苑和冬和苑一直相安无事,偏偏就今日出了乱子。 小刘氏抓着衣裳超越了服制说事,老侯爷知道是他纵容桂姨娘所致,但他即便理亏,也不会有心虚的表情。 他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就因为一件衣裳就把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妾室责罚一番,他的威严何在,颜面何在,让人知道,一个男人连女人都保不住,岂不笑话。 “不过是就是桩小事,值得闹成这样吗?” 小刘氏对老侯这这种见识短浅的人嗤之以鼻,冷眼看着老侯爷,“侯爷早年不读书,不知礼典礼制,当年的大礼仪事件,为何闹得沸沸扬扬,牵连多少官员,侯爷可没忘吧!”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的就是一个规矩,讲的就是一个礼法,侯爷纵容一个妾室,让她僭越礼制,这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怎么看侯爷,怎么看五爷,怎么看陆氏一族?” “妻妾失序,嫡庶不分,那就是侯爷您治家无方,家门风纪不肃,侯爷就是不念自己,也不念着五爷了吗,他可是陆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大爷大公子的前程还要五爷提携帮衬的吧。” 小刘氏说的,老侯爷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小刘氏啰嗦一大堆,是为了拿捏桂姨娘母子。 桂姨娘是他宠爱四十年的女人,要不是身份低微,他早就将桂姨娘扶正。 回想他娶的三任正妻,没有哪一个是容得下桂姨娘的,每每趁着他不在,为难桂姨娘,为难灶哥儿。 他从前为了桂姨娘母子周全,才一直隐忍不发,想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可没想到,这回他所谓的大老婆铁了心要拿捏桂姨娘,要春和苑好看。 软柿子也不能任人拿捏,他要是不为桂姨娘出头,来日他死了,他们还指不定要如何欺负桂姨娘和灶哥儿父子。 “小刘氏,你别跟老夫提这些小事,桂姨娘的事儿,你要是此时停手便罢了,要是还敢动她分毫,老夫也不怕你们广宁伯府。” 老侯爷铁了心要顾全桂姨娘,小刘氏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走到老侯爷跟前。 “既然侯爷认为是小事,妾身与侯爷也分辨不明。” “妾身已经把这桩事清楚写在状纸上,递到了顺天府衙门,告的就是桂姨娘僭越礼制,不敬主母。” “我倒要看看,在朝廷礼法面前,这是不是小事?” 嫁到陆府二十年来,多少委屈,她不知隐忍了多少,二十年都耗在了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的靖远侯府,把她从一个青葱明媚的女子熬成了带着怨恨的妇人,她的损失,她的虚耗,没人补偿,没人弥补,如今还纵容一个妾室把脚踩到她的脸面上来,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老侯爷顿时大怒,扬起巴掌想要打过去,但那一瞬间便收住了手,小刘氏出身广宁伯府,并不是桂姨娘这等出身微贱的人家,若是打了她,便是打了整个广宁伯府的脸。 第111章你是小叔,她是嫂嫂! 广宁伯府子弟繁茂,好些个子弟在六部和御史台供职,要是这一巴掌打下去,那些刘氏子弟一封折子上去,皇上的规训降下来,他和桂姨娘母子几个都承担不起。 打人还得看身份,打巴掌在小刘氏这里,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只能气愤地指着小刘氏骂道,“家丑外扬,你疯了不成?你是要把整个靖远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不成?” 小刘氏义正词严,哪里有半点怕的意思,“侯爷这时候觉得脸面重要了?当初百般纵容桂姨娘,枉顾嫡庶尊卑,法度礼制的时候,想过侯府的脸面吗?陆家家风不正,尊妾贱妻,侯爷不愿拨乱反正,妾身倒是愿意帮侯爷整肃纲纪。” 老侯爷更是怒不可遏,气得眼冒金星,巴掌有一次的扬了起来,用力打下去,却是落在陆焖的那张还有两分稚气的脸上。 小刘氏有过一瞬间的错愕,她的儿子竟然替她挡巴掌。 她对这个儿子从来都没有喜欢,甚至厌恶,因为他是老登的儿子。 老侯爷的力道很大,陆焖被打得懵了一瞬,随后脸部的疼痛席卷而来,让他龇牙皱眉,不禁痛得闷哼一声。 “父亲,便是这么对待自己正妻的吗?” “桂姨娘方面一句身份卑微,不得人尊敬,父亲便想把年幼的五哥抱给桂姨娘抚养,妾养嫡子,何其荒唐,抢夺人子,何其歹毒。” “怪不得桂姨娘能兴风作浪四十年,原来始作俑者就是父亲!” 他本以为父亲即使对母亲再冷淡,也不至于会为了桂姨娘要打正妻。 他低估了一个只爱妾室的男人,低估了父亲,尤其是不爱重嫡子只偏爱庶子的父亲。 “逆子!”老侯爷看着突然窜出来的小儿子,怒气冲冲地骂他。 小儿子竟然这般顶撞他这个父亲,老侯爷只觉得是小刘氏教坏了他的小儿子。 不怪他最疼爱大儿子陆灶,看看他三个正妻所生的儿女,有哪个像陆灶这般孝顺,不忤逆他的。 但凡他这些儿女,有一半像大儿子那般,他也不至于只疼爱大儿子了。 “你忤逆不孝,为父看你年纪小,不与你计较,若是他日再有,别怪为父不轻饶了你。” 老侯爷撂下一句狠话,气愤地拂袖而去。 小刘氏的儿女不是范氏那等出身低微农家的妇人所出,他们的背后是广宁伯府,百年勋贵,轻易动不得他们母子,只能是她忍气吞声。 “母亲,你可还好?”陆焖转过来,关切地问小刘氏。 小刘氏此时已从那一阵错愕中回过神来,对于为她挡老侯爷巴掌的儿子,她没有半分动容。 那只是她被迫嫁入靖远侯府,身不由己,不是她真实意愿想生下来的孩子。 哪怕这个孩子是她的亲骨肉,但她仍然打心里厌恶这个孩子,出生时就恨不得闷死他,只是他命大,没有被她闷死罢了。 老侯爷那一巴掌是用足了力气,她能知道孩子有多疼,但她一点都不在乎,一点也不关心。巴掌只要不打在她身上,疼的不是她,其他都无所谓。 哪怕这个孩子脸颊被打得红肿,她也不会出声问一句他疼不疼。 小刘氏半垂下眼睫,不看眼前这个用关切目光看着她的孩子,只是淡淡地敷衍了一句,“无妨。” 陆焖一向敏感,只这么一听,就能从母亲淡淡的声音中听出,母亲对他的关切漠不关心,丝毫不在乎。 失落的情绪从他乌黑的眼眸中溢出来,在晶亮的灯火下格外的明显。 小刘氏的余光看见了他的孩子眼里流露出来的失落,但她并不想理会他,只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当年陆煊的生母范氏离世后一年,老登要娶续弦,却把主意打到了广宁伯府来。 老登说,世子年幼病弱,需要亲人照顾,没有自己的亲姨母更合适了,于是她变成了靖远侯府的第二个续弦。 那时的她十八岁,花一般的年纪,她的姨娘已经托族长为她相看了人家,就等着合了八字过了定,便过门。 而老登已经是不惑之年,年纪够当她爹了,庶长子比她还大了两岁,她怎么甘心嫁到靖远侯府当填房,怎么愿意生下这一双孩子。 陆焖从母亲平静的眼神中看出,母亲还是像以前一般无视他,忽略他,眼里露出自嘲的笑,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自取其辱,笑自己痴心妄想。 他和妹妹不是母亲心甘情愿生下来的孩子,母亲对他们没有爱,只有怨,他怎么能痴心妄想到让一个不爱自己的母亲流露出关心他的眼神? 他在每一次试探中都想要得到母亲关心他的眼神,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惜就连那一点点也没有。 无所谓了,他做好自己应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好。 他规矩地向小刘氏作了揖,走出了正厅的门。 一下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母亲对谁都冷淡,你还期望从她冷淡的眼神里得到一句关切,不是自取其辱吗?”陆荧显然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视线面无表情地落在兄长身上,眼里带着两分嘲讽和不屑。 陆焖看了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一片冷漠的妹妹,即便被她戳破,他也不恼,只道:“我也不需要她的关心,我自有人关心。” “闻竹姐姐吗?”作为他的同母妹妹,陆荧一眼就看透陆焖的心思,却在此时毫不避讳地戳破陆焖的心思,“你一天到晚盯着她,心思放她身上,就不怕五哥知道吗?” “你可别忘了,你是小叔,她是嫂嫂!” 陆焖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破的难堪,“你在威胁我?” 他和秀秀虽然是亲兄妹,但他们兄妹感情淡薄得很。 “不,是在规劝你,别靠近了火,伤了自己。”陆荧正色道。 陆焖没再理她,离了冬和苑,父亲打的那一巴掌真疼,脚步不知道怎么走的,就到了秋和苑的门口。 一想到秀秀的那句话,你是小叔,她是嫂嫂! 便又清醒过来,转身离开。 范二姨看见这一幕,忙吩咐丫头,“松露,去查查冬和苑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小刘氏在春和苑搅黄了桂姨娘的寿宴,她是知道的,但刚才看陆焖失魂落魄的样子,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心想是不是小刘氏和陆焖发生了什么事。 松露在府里还有些人脉,与各院底下的丫头有些交情,不多时,便打听到了消息回来。 说是老侯爷和小刘氏起了争执,老侯爷要打小刘氏,陆焖出来护着,挨了一巴掌。 松露说时,陆煊正好听见了,“小六被老爷子打了。”转头就吩咐阿九,“拿盒止疼膏来,送过去小六。” 第112章桂姨娘倒台 阿九领了吩咐,下去拿药。 范二姨见陆煊这么关心惦记他老婆的异母弟弟,便忍不住开口道:“煊哥儿,那又不是你亲弟弟,这么关心他作甚,说定他一直盯着咱们秋和苑呢。” 这样类似的话,二姨不是第一次说了,陆煊听了,只当二姨是对小六有偏见。 阿九拿了药,正要送去冬和苑,陆煊叫住了他,“小六不在冬和苑,药给我吧,我知道他在哪儿。” 小六看着乖巧,实则怪癖得很,老爷子的那一巴掌,他受了气,心里不痛快,不会留在冬和苑的,他知道小六会去哪儿。 阿九可不敢让自家主子独自去找六爷,陪着一道去。 陆焖果然在园子篁竹旁亭子里坐着,形单影只,落寞孤寂。 “老爷子打得你疼了,怎的不到秋和苑找五哥上药?”陆煊上阶时,阿九伸手搀扶了一把。 “五哥。”陆焖抬头看陆煊,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 陆煊听出了小六心里的委屈,老爷子的巴掌力气不小,小六挨了打,脸上的红肿清晰可见。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手为他涂了药。 陆焖感受到脸颊的温凉,眼里一下就泛出些许委屈,但偏偏用玩笑似的口吻道:“怎么会是五哥给我上药?” 只有五哥一个人来关心他,他不禁有点失落,五哥怎么不把七姐姐也一起带来呢。 “还嫌弃上了!”陆煊给陆焖抹药的手一顿,戳了一把陆焖的脸,疼得陆焖嗷嗷叫。 “不,不嫌弃。”陆焖连忙求饶,“煊哥,我疼。” 在陆煊眼里,小六喊疼,和境哥儿喊疼没区别,境哥儿像他儿子,小六也差不多。 他有时候觉得小六挺惨的,小刘氏生下小六,但并不疼爱小六,甚至用枕头要闷死小六。他那时虽然小,却看得明白,小刘氏拿着枕头已经捂住小六的脸,要是他不叫出声,小六真的就被闷死了。 这件事他只告诉了四哥,他的亲哥哥,后来四哥经常到冬和苑给见小刘氏请安,还抱小六出来给他玩。 他笑说:“十八岁了还喊疼呀。” 在那些哥姐里,陆焖最喜欢是煊哥,最能在他面前露出少年本性,“父亲那一巴掌有多大的力气,煊哥还不知道吗,我还未成年,当然疼了。” …… 今日的顺天府衙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今日的一桩事,是关于新贵忠诚伯陆煊他爹,靖远侯的正妻状告丈夫的妾室乱了规矩,以下犯上的事。 后宅斗争闹到公堂上来的事,并不多见,一向是妾告正妻主母欺压妾室,今日却一反常态,颠倒了顺序,主母告妾室,一时之间,引得众人围观,都想看看这份鬼热闹。 听说这位靖远侯正妻还是广宁伯府的小姐,出身勋贵,家世显赫,而那妾室,只是一个小门头户的出身,仗着侯爷宠爱,胡作非为,以下犯上,就更感兴趣了。 然而到了开堂之时,只来了小刘氏这位原告,那位被告妾室却没来,看客议论纷纷,就在这议论声中,老侯爷走进了公堂。 顺天府府尹知道老侯爷一来,这案子就没办法公审,只能到后庭私议了。 顺天府府尹黎大人便直接开口,“陆老侯爷,贵府夫人的状纸,本官看了,事情倒不大,可这法度礼制却不小啊。” 他受理了这桩案子,被告桂姨娘没有上公堂,反而是陆老侯爷替桂姨娘来了府衙,他就知道原告小刘氏状告的事情不是虚假的。 桂姨娘不敬主母,僭越礼制,就是老侯爷这条糊涂虫纵容的,现在还替一个妾室来府衙,可见这老侯爷糊涂到了厕所里,只闻得妾室的臭味,臭臭相投了。 这桩事其实不算大事,归结起来只是后院里的妻妾之争,然而却闹到了公堂上来,他就不能把这桩妾室僭越礼制、目无法度的事当做一桩小事来处理。 当今皇上,最重礼制合法,规矩合律,妻妾嫡庶,谁是父,谁是母,必须一一分明。 为着这一条,在天子脚下,他作为臣下,作为顺天府的父母官,必须秉公处理。 桂姨娘一听说小刘氏状告到顺天府衙,她作为被告要上公堂,当即吓得晕了过去。 为了陆家的颜面,老侯爷只能去顺天府衙,想着用他侯爵的身份请顺天府府尹把这桩妻告妾的奇闻大事化了。 顺天府府尹还算给他靖远侯府些颜面,把这桩事挪到了后庭私下说。 老侯爷脸上露出几分惭愧,“本侯治家不严,实在惭愧啊,管不住妻妾相争,竟闹到公堂上来,老夫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收场,请黎大人训示一二。” 他可不是真的要黎大人示训一二,他是要求黎大人赶紧了结这桩事情。 黎大人直言不讳,是半点脸面都不给老侯爷,“陆侯爷仅是治家不严吗?” “侯爷是朝廷的勋贵,曾任乌衣卫从三品的指挥同知,深得皇上重用,可您干的这叫什么事嘛?” “御外严谨,御内松弛,竟还闹到了公堂上来。皇上让礼部制定礼制,颁行天下,就是要明尊卑辨上下。你倒好,纵容妾室无视命妇服制规定详制,穿正红的衣裳挑衅正室,妻妾乱序。” “这事传开去,顺天府的民众会怎么看你们靖远侯府,他们说侯府都如此,咱们老百姓还守什么规矩,岂不乱了纲常?陆侯爷,这已经不是寻常后宅之争,本官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要是不严惩,岂不纵容歪风邪气蔓延?” 老侯爷被说得像是丢了天大的脸,黎大人不给他这个侯爷半点情面,一时气得面红耳赤,偏偏黎大人还是顺天府的父母官,皇宫都在顺天府境内,天子脚下,他用不了侯爷的权逼迫黎大人偏心帮他。 黎大人没有公开审理,却出了判决文书下来,老侯爷看着那张判决文书,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不仅判了桂姨娘,还判了他治家不严,门庭不肃,这份文书还要记录在案。 黎大人脸上有几分虚假的恭敬,“陆侯爷,本官望你整肃家门,嫡庶有别,妻妾有序,不可乱了纲常伦常,否则本官会将此事上奏,圣上追究下来,陆侯爷可承担不住后果。” “你那妾室,自有礼法惩戒,本官已经派人去侯府了。” 时闻竹看到顺天府衙的师爷一来,就知道桂姨娘这回彻底倒台了。 第113章正大光明的去 时闻竹正想鬼鬼祟祟地偷偷溜去宗祠看桂姨娘被罚,却被陆煊逮个正着。 陆煊平淡开口:“为何不正大光明地去?” 陆煊的眼神清明,分明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时闻竹心里一下虚了几分,要是让陆煊知道,小刘氏状告桂姨娘,桂姨娘被打入祠堂受罚一事是她在背后使坏,陆煊会怎么想她。 毕竟陆煊是她丈夫,又是陆家人,他会不会觉得她心术不正,心胸狭窄,心肠歹毒呢。 “走吧,一道去。”陆煊平淡的声音打断时闻竹的遐想,伸出了手,打算让她挽着。 “五爷要带我去祠堂?”时闻竹有些不确定,陆煊分明看得出来她是去幸灾乐祸的,还要带她光明正大地去看热闹,而她已经挽上他的手。 陆煊看着被挽住的手,不由得勾唇轻笑,声音温柔里带着几分宠溺,“这桩事并不是小事,触犯了朝廷礼法,只要是府里的人,都可以去祠堂看看,三嫂、刘夫人她们已经过去了。” 他和时闻竹一道去祠堂,不仅是是为了让时闻竹光明正大看热闹,更是为了自己,他也要看看桂姨娘的下场。 桂姨娘有老爷子护着,年轻时嚣张跋扈,无所顾忌,数次仗着老爷子撑腰,肆意妄为,没把母亲放在眼里,还撺掇老爷子要把他抱过去养着,这些事情,他都记得。之所以迟迟没办桂姨娘,是因为没有好的理由。 现在时闻竹在背地里行事,正好给他机会,所以他用计调走老爷子,小刘氏能顺利进到春和苑搅黄了桂姨娘的寿宴,黎大人那儿,他也早早打过招呼,小刘氏的状纸递上去,黎大人马上就受理。 时闻竹边走时,注意到陆煊风姿秀丽的脸上漾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心想,陆煊也是性情中人,该笑的时候笑。 范妈妈说过桂姨娘对曾对陆煊的生母不敬,还想把陆煊抱过去抚养,这个罪名,就应该重判桂姨娘。 祠堂在果然来了很多人,就连那位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的侯府世子陆炤,也出现在祠堂,他身边还跟着世子夫人云熙柔。 “三哥,三嫂。”陆煊客气地打招呼,时闻竹紧随其后行礼。 云熙柔是不屑搭理她的,时闻竹也不在意,莞尔一笑,保持得体的微笑。 云熙柔鬓角的肌肤似乎是有红肿,时闻竹注意了一眼,也没在意,毕竟她也不关心夏和苑。 今日是顺天府衙的师爷来宣布黎大人对桂姨娘的判决,春和苑的一家三口都来了,因为陆家的人都来了,也不敢放肆地上前把跪在地上的桂姨娘扶起来。 靖远侯府正妻告妾室,已经在北京城中沸沸扬扬,满城皆知,还惊动可广宁伯府,广宁伯爷刘泰派了族人前来,算是给妹妹小刘氏撑腰。 小刘氏这回的腰杆子可硬了,往日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熠熠生辉,满是洋洋得意。 不管她做的这桩事的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她都乐意做那人的棋子,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她厌恶老侯爷,厌恶桂姨娘,能让老侯爷难堪,桂姨娘受到惩罚,她就高兴,因为这是她在落寞侯府里唯一的乐趣。 师爷宣布黎大人对桂姨娘的判决,“靖远侯府妾室谢清桂,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其行为有违礼教纲常,公序良俗,不可轻纵,判令其入陆氏宗祠禁闭十年,令其诵读女诫、女德等规范之书,在祖宗灵前悔过。” 师爷宣布完,便对老侯爷道:“陆侯爷,您因为没能约束好妾室,纵容妾室作恶,黎大人已经记了您一笔,您日后可得端正家门呀。” “黎大人也说了,他时不时派人过来查验桂姨娘是否真心悔改,望你好好管教桂姨娘,莫让这桩笑话再次贻笑大方。” 黎大人在宣判他时,黎大人连皇上都搬了出来,此时的老侯爷哪里还敢有异议。 他的名声如何,在这时已经不重要了,但他儿子们的前程更重要,要是门庭不肃,家风不严,皇上不重用老五陆煊怎么办,他的大儿子陆灶还指望陆煊提携前程呢。 他只能乖乖地连声称是。 桂姨娘一听黎大人不仅对她做出了宣判,竟然还对她家老侯爷做出了宣判,当时就怒了,“我就是穿件红衣过寿罢了,与我家老侯爷有何干系?他可是靖远侯,堂堂侯爷,你一个顺天府府尹凭什么判他,你们这就是以下犯上。” 沈氏看她这个婆婆,只觉得头疼,她自己作死,也别连累上她和她儿子呀,干脆直接装晕过去,陆埋见状,吩咐下人把沈氏带下去,他下去给母亲请大夫。 时闻竹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又装晕!” 前世和沈氏两年的朝夕相处,沈氏的一举一动,她了如指掌。 “不想她装晕?”陆煊低低地说了一句,时闻竹没听清,陆煊就把阿九招呼过来,耳语吩咐了两句。 阿九笑了笑,就下去了办自家爷交代的事了。 “你住嘴!”老侯爷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冒金星,怒火冲天,他偏疼四十年的女人,竟然如此的糊涂蠢笨。 顺天府是京师之地,天子脚下,黎大人代天子治理京畿重地,地位堪比正二品的布政使,宗室王爷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这个蠢货竟然敢顶撞黎大人,简直是自寻死路。 “蠢妇,你不知尊卑礼法,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冒犯朝廷命官,官府判你祠堂禁闭都是轻的。” 桂姨娘被老侯爷劈头盖脸一通骂,气得不轻,她明明是为了老侯爷鸣不平,老侯爷却反过来骂她不懂规矩,她所有的行为都是老侯爷允许的,怎么到头来还成了她的错了。 师爷见桂姨娘如此不知悔改,冥顽不灵,脸上带了薄怒,不满地看着老侯爷。 老侯爷被师爷这么一看,心中一凛,要是师爷回去告诉黎大人,桂姨娘的判罚只会更重,忙示意大儿子陆灶出来回话? 陆灶心疼他的母亲桂姨娘,但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走近前来,斟酌着温声开口,“姨娘,黎大人如此判罚,便是让您知道礼教便是王法。” “我有什么错,这一切都是老侯爷应允的。”听到平日喊她做母亲的儿子,在这时喊她做姨娘,桂姨娘气急更昏了头脑。 第114章倒了大柱 陆灶皱眉,只觉得有深深的无力感,他的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冥顽不灵,只知道争一时长短,却不知这个时候越争,死得越惨。 “姨娘。”陆灶不由得拔高声量,用训斥的口吻和桂姨娘说,“你怎么还这般糊涂?” “不过是让你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的牌位诚心悔过,明白什么是夫为妻纲,什么是妾室之礼,黎大人和父亲只是对你严加管教,而非刑罚,还念您年纪大,已经从轻发落了。你若一直不肯认错,便是到死也别想出了这祠堂。” 一直看着情况的小刘氏在此时幽幽出声,“既然桂姨娘不认罚,那我便递请安的折子到太后宫里,太后她老人家倒是乐意管靖远侯府的闲事。” 桂姨娘被这一句话猛地吓住,忙得磕头认罪,“妾身认罪,妾身认罚,妾身不该僭越服制,不该乱了嫡庶尊卑,宽恕求夫人宽恕啊。” 桂姨娘清楚地知道,要是小刘氏真的递了折子到太后宫里。太后顾念着往昔与范氏夫人的情分,一定会允了小刘氏所求,到时候她就不是在祠堂禁闭十年了。 桂姨娘认了罪,认了罚,师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已知罪,便望你能涤尽妄业,守规矩,知礼法。” “老侯爷,事情已了,在下回去向黎大人复命,告辞!” “送师爷!”老侯爷送师爷出了门,嘴上保证一定会监督好桂姨娘,让他诚心悔改之类的话。 陆灶看了眼母亲,即使心有不忍,也无可奈何,只能摇了摇头,出了祠堂。 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功夫关心母亲受罚了。 这桩事情闹开来,人人都知道靖远侯府妻妾失序,他这个庶子过得比嫡子还要滋润。 这一回父亲丢了大面子,肯定会整肃家门,重新立规矩,到时候父亲给他的那些优待都会减少,他的日子说不定会过得很惨。 他也真是倒霉,摊上了这么个糊涂又拎不清的生母,都是母亲害他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父亲,保全自己的地位,只有在府里的地位不动摇,他的待遇才会一如从前。 时闻竹对于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拿掉了桂姨娘,就是弄倒了春和苑的大柱。 剩下的沈氏一家三口,他会一点一点地把他们弄死,让他们为她的死付出代价。 出了祠堂,侯府世子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经此一遭,侯府若能自省,门风整肃,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时闻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无奈,还有对老侯爷的不信任。 世子的大名叫陆炤,字明衡,年长陆煊五六岁,如今已是三十六岁了。 因为身有残疾,又逢病弱,一直不得老侯爷看重,即使前世在侯府两年,时闻竹也鲜少能见到陆炤,对于其为人品性,她并不清楚。 陆煊对他那些异母的兄弟姊妹,说不上亲近,也不疏远,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 “三哥倒不必有此感叹,有夫人在,何愁侯府纲纪不肃,门庭不规。” 陆炤闻言,只默默颔首,算作回应。 反而是一旁的小刘氏带着笑意开了口:“五爷倒不必给我戴高帽,我只有为人鞍前马后的份儿。” 在这桩事情里头,时闻竹是因为想报复春和苑那几个人,才故意来她的面前说挑选料子的事,又在秀秀面前透露出春和苑越过她们先挑了料子,还挑了超越规制的料子做衣裳,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刘嬷嬷把这件事透露给她,用她的手针对桂姨娘几人。 而那老侯爷却在桂姨娘寿宴当日去了乌衣卫办差,静下心来一想,便能明白,是有人故意把老侯爷调走的。 老侯爷不在侯府里,才能顺利地搅黄了桂姨娘的寿宴,让宾客看到桂姨娘是如何不敬主母,以下犯上的。 只要她状纸递到衙门,有那些宾客做证人,就算桂姨娘不到公堂,案子无法过堂走流程,黎大人照样能用桂姨娘违反朝廷法度,目无王法唯有惩治桂姨娘。 有能力用乌衣卫调走老侯爷的,除了陆煊,还能是谁。 陆煊和时闻竹一对夫妇,互相配合,达到目的后,还能完美隐身,真是好手段呐。 陆煊看得明白小刘氏的眼神,她是在说,你们夫妻两个竟然敢利用我。 他只装作看不懂小刘氏的眼神,提醒时闻竹该走了。 时闻竹将他们的眉眼官司收尽眼底。 认为陆煊和小刘氏的眼神如此暧昧,一定有猫腻。 小刘氏还不到四十岁,风韵犹存,自有一番成熟的韵味,且小刘氏的五官端正,模样标致,高雅温婉,贤淑大方,是很招男人青睐的那种类型。 陆煊这种从内至外,都透着阳刚和贵气的男人,很适合气质温婉端庄的女子。 陆煊年幼丧母,说不定就爱这种年纪大些,散发母性光辉的女人。 “五爷,你觉得小刘氏这个人怎么样?”心里忍不住好奇,便问出了声。 陆煊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便回她:“很聪明,也很喜欢逗人为乐。” “你上回跪祠堂,她知道沈氏的计谋是针对你,却故意当沈氏的棋子。” “啊!”时闻竹惊呼,“所以上一回她是在逗我玩?” “嗯。”陆煊颔首。 “她那么聪明,她肯定知道我利用她了。”时闻竹眉头一下皱起。 她虽然和小刘氏井水不犯河水,但小刘氏知道她利用她,说不定日后会在暗地里给她穿小鞋。 陆煊都称赞小刘氏聪明,她怎么斗得过人家。 陆煊道:“是呀,人家一早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脑瓜子学聪明些,别一个不留神,吃了亏,栽了跟头,还不自知。” 陆煊看她的眼神太分明了,时闻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知道她做的一切。 她还想狡辩,说这桩事不是她干的,可在陆煊的眼睛前,根本瞒不过他,她只好承认,“五爷,你是不是也猜出来了,这桩事是我做的?” 陆煊点头:“从头到尾都知道。” 陆煊的声音轻轻,落在时闻竹耳边,却如惊雷,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以为精明的计谋,在陆煊面前,只是小儿科罢了。 她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了! 时闻竹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低下了头。 “你所做的一切。”陆煊那如同风过竹林一般的清响响起。 时闻竹在听到他的声音,心骤然一紧。 她如此算计陆家人,他会生气吗? 第115章你就不怕来日我算到你头上吗 “我觉得很好。”陆煊的声音如金石相撞一般清脆。 时闻竹听得神情忽然一怔,脑子陡然嗡嗡作响。 他居然觉得,她所做的一切,很好? 陆煊在亭子里的凳子坐下,亭子四周那一从翠竹枝叶索索而响的声音入耳,他的声音也像这声音那般清越好听。 “你时闻竹不是被三纲五常,礼教礼法压出来的女子,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是像庙里的木偶泥胎,被人捏了揉了,不知疼,不知怒,这很好!” “他们欺负了你,你就打回去,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不会因为你算计是陆家人就怪你,就责罚你。” 他原本以为,时闻竹对春和苑的有怨,只会用丧乐给他们添堵,不痛不痒,根本不会吓到他们,没想到时闻竹闷声使坏。 桂姨娘在祠堂十年禁闭,与在牢狱十年差不多,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最主要的是经过这一桩事,府里的一切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前老爷子偏心庶子陆灶,陆灶总有的一切,规格礼制是嫡子的标准。 此后,只能按照规矩来,待遇会大大缩水,春和苑的日子就不会那么滋润了。 陆煊眉眼清隽,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句句都戳中了时闻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与不甘。 他说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从她的角度出发的。就这几番话,陆煊这两个月里对她的冷淡、冒犯,她似乎在这一瞬可以不计较了。 她心里是高兴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在他抬起视线注视她时,她下意识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带给她的那一份触动,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可片刻后便又担忧起来。 陆煊知道她在背后设计桂姨娘,那日后陆煊会不会觉得她心狠手辣,厌恶她,要杀她呢? 如水似的双眸看向陆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五爷就不怕,我今日敢算计桂姨娘,明日便会算计到五爷你的头上吗?” 陆煊抬眸,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眸色深了深。 他看得清楚,时闻竹看着柔弱,可骨子里全是刺,只要一抓到合适的时机,她的刺便会从骨子里伸出来,扎向敌人。 可他也看得清,她藏在骨子里看不见的脆弱,她所有的算计,不过是为了护住自己不受伤害罢了,她只是想活得好好的罢了。 陆煊的指尖不经意间拂过石桌,动作从容淡然:“我虽不了解你,但我相信,你只算计背叛你的人,伤害你的人。” “这个人,不会是我。”陆煊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自得的傲气。 时闻竹的眼睛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眼中没有半分虚伪与作假,只有发自内心的真诚与笃定。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清风吹过翠竹,枝叶摩挲的声响更甚,带着淡淡的竹香,萦绕在两人之间,驱散了亭中原本的疏离。 陆煊在时闻竹的视线移开他的一瞬,肩头陡然一松,微微垂下了头,原本身姿挺拔如松,此时却像是泄了气,真诚的目光也变得黯然,生怕时闻竹看出他的心虚。 他这句话说得如此笃定,是说给石闻竹听的,是在骗石闻竹,也是在骗自己。 但他知道,他只是用这句话来掩盖他的心虚。 时闻竹是怎么因为温馨月母子的事情和陆埋闹掰,时闻竹是怎么嫁给他的。 他不敢让时闻竹知道,是因为他的算计,才让她嫁给了他。 “我想喝你做的青菜鸡蛋汤,你去厨房做一碗来。”陆煊怕时闻竹看出些什么,忙找了个理由支开。 时闻竹的声音带着清脆的喜悦,“妾身遵命,五爷稍候片刻!” 她欢欢喜喜地下去,哼着小曲儿去了厨房。 桂姨娘被禁足祠堂,相当于断了春和苑最大的依仗,接下来报复沈氏和陆埋就容易多了,但沈氏可比陆灶陆埋聪明,对付她没有那么容易。 “五爷,表公子的人说想要见您,在老地方,五爷可要见?”阿九进来向陆煊请示,这个表公子是康郡王朱后旭,因为被皇上撸了爵位,变成庶人,在称呼上就与从前不同了。 陆煊只淡然地点头。 表哥被撸了爵位,变成庶人,也是因为他的缘故,总应该见一见的。 老地方是顺天府书院后山的凉亭。 少年时在顺天府书院读书,他与表哥、严首辅之子、杨大人四个玩得最好,这座凉亭,便是他们的老地方。 陆煊在老地方见到的朱后旭,已和前一段时间判若两人。 他形容颓废,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目光空洞,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毫无生气。 没了宗室的身份,郡王的爵位,看来这桩事对他打击着实不小。 “表兄。”陆煊的声音听着依旧平静冷淡,仿佛眼前的朱后旭是与他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怎么不把我弄死?”朱后旭的喉咙有些沙哑,苦味弥漫上来,涩得厉害。 “我是真的想要你的命,真的要杀了你。” 他知道是陆煊给皇上上了折子,他养私兵,形同谋逆,又有毒害皇帝宠臣之举,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皇上的旨意下来,他只是被剥夺了爵位,变为了庶民。 可这个结局不是他想要的,没了爵位,人人都可以拉踩他唾骂他。以宗室的身份死去,哪怕斩首,也是体面的死,但以庶民的身份活在皇上的监视之下,比蝼蚁还不如。 这一切都是拜陆煊所赐! “皇上的处置,我无权过问,若你今日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陆煊知道,表哥来见他,只是为了质问他没有把他弄死。 哪怕表哥之前要杀了他,仍念着与他身上有相同的那一部分血缘,想要留住他性命。 表哥即便罪大恶极,他与他之间仍有血脉之情,他失去的血亲手足太多了,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失去了爵位,终身活在监视之下,以表哥高傲的性子,这样的活着对他而言,无异于生不如死,这也算他的报应。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让表哥顶着报应活下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你让我这样的活着,”朱后旭的声音像冬日里的寒冰,冻得人瑟瑟发抖,“我并不会感激你!” 陆煊听得这句话,心里似有一阵隐痛闪过,眼睛里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失望,但马上就消失了,清俊的面容给人只有毫不在乎的淡漠, “随便你!” 只要表哥还活着,就算是带着他的怨恨活着,也无所谓。 朱后旭看陆煊完全没有被他的话影响情绪,便故意笑着戳陆煊的痛点,“这么无所谓,你对四哥也这么无所谓吗?” “你住口!”陆煊陡然生出几分怒意。 第116章沈舅母 六年前,陆煊在乌衣卫,哥哥在刑部任职,那时乌衣卫和刑部联合南下办差,因为陆煊的疏忽,救援不及时,导致哥哥殉职。 四哥的死,陆煊一直认为是他的原因。 四哥死去的时候,他也想过就这么死了,去陪四哥,可四哥还有境哥儿这个儿子。他就知道他不能死,境哥儿还小,他需要保护境哥儿平安长大,若是没有他在,嫂嫂和境哥儿只会被春和苑的沈氏盘剥干净。 境哥儿要是没了,身为侯府世子的三哥无男嗣,靖远侯府的爵位只会落到春和苑,由陆埋的后嗣继承,因为小六根本斗不过沈氏。 见朱后旭如此戳自家爷的痛处,阿九忍不住为陆煊出头,“表公子,您三十好几了,咋一点都不会做个人呢?” “你七年前就应该随简郡王两个一块死了,是五爷在皇上跟前跪了三天两夜,为您和荣王府求情,才保住了荣王府和您的命。” “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恩将仇报,忘恩负义啊。” “你少为你主子的冷血狡辩,”朱后旭压根不信阿九说的,落到陆煊身上的视线是冷冰冰的,“你以为我会信吗?” “阿九,我们走。”表哥早就为简郡王福郡王糊涂了脑子,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不管陆煊解释什么,那都是无用功。 “陆煊,只要我活着,我绝不放过你!”朱后旭对着陆煊离开的背影放声嘶吼。 他和陆煊之间,不仅有两个哥哥的仇,还有害他变成庶人,如蝼蚁一般生不如死的仇。 他对陆煊,不死不休! 那一句句冷冷的话透进耳朵,陆煊心不疼是加的。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脑子糊涂的疯子,是听不进任何一个正常人说的话的。 …… 时闻竹做好了青菜鸡蛋汤,端到亭中来,却发现陆煊没了人影,她便在亭中等,汤放凉了,陆煊还没回来。 耳边忽而听到小小的一阵马蹄声,时闻竹站起身。 “五爷回来了。” 时闻竹向外头小跑出去,她听过陆煊马车的声音,知道侯府大门外,一定是陆煊回来了。 “五爷。”时闻竹小跑到大门,果然见陆煊的马车停在门外,阿九扶他下车,只是他把之前那身宽松的常服脱了,换了身很正式的衣裳,半束的头发也整整齐齐竖束起来。 这一身行头,倒像是去见什么人。 “五爷怎么才回来,我做的汤都凉了呢。”时闻竹心里好奇,面上却不显。 时闻竹靠近陆煊时,注意到他浅色的琥珀眸里有些复杂的失落,心里更好奇了。 能让陆煊衣冠楚楚地出门,又失落而归的人会是谁呢? “有空吗?”陆煊在此时突然开口。 时闻竹是好奇想问陆煊见了什么人,但陆煊没给她机会问,她只好道:“有。” “接去学堂接境哥儿下学。”陆煊心情不好地吩咐完,转身离开。 “谁惹他了呀,火气那么大。”时闻竹嘀咕了一句,正好草菇跟了上来,“境哥儿哪个学堂来着?” 草菇:“顺天府书院隔壁街的明德私塾。” 时闻竹:“咱俩接境哥儿去。” 小八套了车,往明德私塾驶去。 明德私塾是一家私学书院,规模很大,是京城中最有名气的孩童学堂,聘请的老师也都是饱学之士,若是将来学得优异,还能直接升到顺天府书院和国子监继续读书,因此不少达官显贵的子弟都在这里上学。 这个时辰,是下学的时辰,门口倒是有不少人,热闹得紧。 “境哥儿在乙班,小姐,咱们直接进去接境哥儿。”草菇之前就向范妈妈打听过了。 入了书院,看到乙班的教舍,时闻竹的视线便找境哥儿,可一看,她就发觉不对劲,教舍外围围着一圈人,不知道看些什么。 正要问,就忽听一个走近来的年轻妇人道:“是陆文筠家的媳妇吧。” 时闻竹怔了怔,就点头,“您是?” 陆煊,字文筠,之前康郡王念过的。 妇人手边牵了个与境哥差不多大的小孩,脸上带了几分焦急,“我是杨博杨惟约的夫人,境哥儿和沈家的孩子出了事儿,被留教舍了。” “什么?”时闻竹大惊,学过人群,进了教舍。 小小的境哥儿红了眼眶,头发有些散乱,手心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血迹,显然是手心受了伤。 “境哥儿。”时闻竹出声唤他的名字,境哥儿抬起头,看到了她,忙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哭声一下就出来了,样子委屈又可怜。 “小婶婶,小婶婶,我疼……呜呜呜~” 境哥儿哭得厉害,时闻竹心疼,蹲下来抱着他连声安抚。 “境哥儿乖,不哭不哭,小婶婶在,境哥儿告诉小婶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境哥儿哭一阵,抽一阵,边擦眼泪,边开口说话:“是……大哥哥舅舅的表弟表妹……” 境哥儿还没讲完,就被打断了,时闻竹转头看,只见那妇人是沈家舅舅的夫人。 上辈子和陆埋到他舅父家拜年时见过,这位沈舅母,仗着生了一对龙凤胎,蛮横不讲理,嚣张跋扈,看谁都是斜着一双眼睛看的。 时闻竹直起来身子,目光冷冽地看着她,沈舅母果然又是一副趾高气扬斜着眼睛看人的样子。 第117章境哥儿伤了 “大外甥媳妇,”沈舅母瞪大眼睛,故作惊讶,“哎呀,不好意思,我喊错了。” “是陆五夫人,是我记性不好,抱歉抱歉。” 沈舅母脸上堆出来虚伪无比的假笑,摆明了就是故意故意揶揄时闻竹的。 “境哥儿,是她的孩子弄伤了你对吗?”时闻竹脸上清冷,语气中带着冷意。 境哥儿扁着嘴委屈地点头,随后便解释了原因。 原来是沈舅母那对龙凤胎硬要和境哥儿一块玩,境哥儿不愿意把自己的玩具给他们玩,于是龙凤胎的妹妹就硬抢,还把境哥儿的玩具摔坏了,境哥儿气不过,推了小姑娘一把,小姑娘就哭了起来,龙凤胎的哥哥见状,上来就打了境哥儿,打不过便拿出小刀划伤了境哥儿的手心,夫子带境哥儿到旁边的医馆包扎伤口,还没有派人通知靖远侯府,正好她就来接境哥儿了。 夫子在一旁赔礼:“陆夫人,实在抱歉,是我们的疏忽,让令郎受伤了,但我们已经及时处理了,擦破了皮,并无大碍的。” 眼前的夫子是三十多岁的男子,一身道袍,斯文模样,瞧着但是面善。 香菇搂着境哥儿,草菇在一旁哄着。 时闻竹便问:“夫子贵姓?” 那男夫子眼神打量了一下沈舅母一眼,才缓声开口:“免贵姓易。” “易夫子啊。”时闻竹的视线扫过易夫子,落到沈舅母脸上。 沈舅母娘家姓易,易夫子便是沈舅母的弟弟,因多年名落孙山,便在一家私塾教书度日,没想到竟然来了明德私塾,还那么巧是教境哥儿的夫子。 “香菇,把小公子的纱布解开,让我看看伤口。”时闻竹可不相信易夫子说的只是擦破了皮。 香菇得了命令,一边柔柔地哄着境哥儿,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裹着的纱布,伤口露了出来,是一道一寸长的口子,虽然不是深,却是伤到了皮下的肉,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很严重了,不知道境哥儿会疼成什么样。 时闻竹皱眉道:“我带境哥儿去医馆重新诊治,这伤口怕是要缝合的了。” “十一。”时闻竹往外头喊了一声,五爷的护卫十一便走了进来,一看到境哥儿手上的伤口,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时闻竹吩咐道:“十一,看着他们,不得离开教舍半步,待我处理好境哥儿的伤,再回来处理此事。” 沈舅母果然急了,“你这是强留官眷夫人,这是犯法的,你没资格扣押我们。” “我是忠诚伯夫人,诰命在身,我想留人,你敢拦我不成?”时闻竹搬出身份压人,态度强悍。 沈舅母还想争辩什么,十一上前来拦着,带着戾气的眼神一瞪过去,她忙闭了嘴,退了一步。 听说陆煊的护卫,个个武艺高强,和陆煊一样杀人不眨眼,她不敢贸然招惹,免得那刀落在自己身上。 时闻竹送境哥儿到城东最大的医馆,大夫诊断后,给境哥儿消了毒,用了局麻药,便用银针桑皮线缝合。 境哥儿年纪小,一看到大夫的银针,就吓得哇哇大哭,时闻竹哄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大夫手脚麻利,很快就缝好了,重新用纱布,包扎起来,时闻竹听了医嘱,才离开医馆。 时闻竹道:“草菇,先送境哥儿回去,我和香菇去一趟明德私塾。” 境哥儿既然喊她一声小婶婶,她就有责任护着他,沈舅母的孩子欺负境哥儿,这事绝不能善了。 “小婶婶,我也去。”境哥儿在她跟前道。 时闻竹拒绝:“不行,你先回去,别让你五叔担心。” “我就要去。”境哥儿的语气坚决,眼神倔强地看着时闻竹。 “非去不可吗?”小孩儿的眼神犟得厉害,时闻竹知道劝不住他。 境哥儿点点头。 他不想那么早回去,怕五叔担心,他迟一点回去,五叔就不用担心那么长时间。 几人回到了明德私塾。 十一把教舍的门守着死死的,沈舅母和易夫子几个没办法出来。 十一才躬身向时闻竹作了揖,便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上前来,态度十分的客气,“陆夫人,老夫姓周,是明德私塾的山长。” “周山长。”时闻竹面上保持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境哥儿伤了好一阵了,周山长都不曾出来看看,她让十一围了教舍,他倒姗姗来迟了。 进了教舍才坐下,沈舅母便急急上来开口,“这只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闹,不小心伤着了,陆夫人,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吧。” 让护卫围了教舍,不让她和孩子离开,连周山长都惊动了。 谁不知道周山长是个大忙人,轻易不见人,更别说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只为等时闻竹回来处理这件小事。 “玩闹?”时闻竹冷笑一声,看向沈舅母,“谁家玩闹是伤成这样的?谁家玩闹是掏了刀的?” 沈舅母径直坐下,脸上是没有半点的歉意,她的那对儿女也跟着在身边,脸上也是没有一点愧疚的,“陆夫人,你这就不讲理了吧,几个孩子在一块玩,难免磕磕碰碰的,再说了,我不也让人送陆境去医馆包扎了嘛,也没什么大事,陆夫人何必咄咄逼人呢。” 时闻竹没有理会沈舅母的话,而是看向她身侧的那一双儿女,起身走上前,温和了脸色,“乖孩子,姐姐有话问你们,你们别怕。” “你想干什么?”沈舅母一下警惕起来,把儿女护在身后。 时闻竹斜眼给十一,十一会意,就拿着刀柄抵住沈舅母的胸膛,沈舅母噤声,身子一软坐了回去。 这对龙凤胎和境哥儿差不多大的年纪,面对她,脸色竟是一点都不怯,简直和沈舅母,还有陆埋的母亲沈氏一模一样,看起来是真的很不乖,欠打欠揍! “你叫嘉姐儿是吧。”时闻竹低下身子,温和地问小姑娘。 境哥儿从香菇生母探个脑袋出来,气愤道:“小婶婶,她就是个霸道姐,我不跟她玩,她就非要抢我的玩具,我不给她,她就发脾气打我。我忍无可忍了,才推她的。” 不用境哥儿说,时闻竹也知道沈舅母的这双儿女是怎么样的。 第118章一刀还一刀 这个对龙凤胎,是陆埋舅舅家的表弟表妹。 上一辈子,每一次去陆埋舅舅家拜年时,因为陆埋的缘故,她作为表嫂,给这两孩子的红包和礼物都很丰厚。 这两孩子没有半点感恩的心,反而当着人的面嫌弃她嫌弃,就连沈舅母也说她小气。 她认为自己是大人,没必要和小孩一般见识,可当她看到她陪嫁的玉佩出现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时,她忍无可忍,去问沈舅母,沈舅母却说,都是自家的东西,不分你我,计较什么。 她的东西,是沈舅母来陆家时,让这两个小孩子偷的。 最后的结果,她的东西顺理成章地成了沈舅母的,她被奚落成与小孩子抢东西的泼妇。 往日的一切,她可都记着呢。 时闻竹没有凶小姑娘,用一副温和的语气道:“嘉姐儿,告诉我,你抢境哥儿的东西,又把东西弄坏的时候,你心里想了什么?” “他不给我玩,我肯定要抢啊,这个学堂,我家出了最多的银子,什么都是我的,他凭什么不给我玩。”小姑娘神气十足,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时闻竹的唇角微勾,眼神已经渐渐幽深,继续问一旁的小男孩儿。 “琢哥儿,你用刀伤了我家境哥儿,知道错了吗?” “我没有错,他活该,他推我妹妹。”琢哥儿一脸的正义凛然,丝毫不觉得自己伤了人有什么错。 时闻竹坐回椅子上,举止端庄,想着沈舅母母子仨人没有半点悔改之意,还觉得伤了境哥儿,是境哥儿活该,是小事一桩。 “伤我家境哥儿的刀在哪?” 周山长将刀递了上来,“陆夫人,这桩事老师确实不知如何处理最为妥当,毕竟两家是亲戚,是一家人。” 时闻竹冷眼看周山长,“周山长,您老人家还请慎言,我靖远侯府与沈家什么时候是一家人了,沈家与我陆家有什么关系。” 周山长悻悻然退了两步。 他这家书院能开得这么大,易家是捐了不少银子的,沈舅母他得罪不起。 陆五夫人是乌衣卫指挥使的夫人,忠诚伯夫人,他也得罪不起。 他只是想让他的书院好好地办下去罢了。 沈舅母开口:“周山长,您是这私塾的山长,您的地儿,您说了算,您说这孩子们小打小闹受了伤该怎么解决。” 周山长一下语迟。 这哪里是求他给意见,分明是威胁他,要是他帮着陆五夫人,那易家就不会捐钱给私塾了。 “周山长,这是我两家孩子的事儿,你倒不用插手。”时闻竹的语气中带着冷意,“沈夫人,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也不要求你的两个孩子给我家境哥儿道歉。” 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小孩儿,是学不会向人道歉的,而且,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也抵不了境哥儿受伤带来的疼。 沈舅母的神情一下就露出喜色,心想这时闻竹还算识相。 “你的孩子用刀伤了我家境哥儿,”时闻竹手里拿着那柄折叠的小刀,细长睫毛下的眼睛藏着寒光,“那就让你的孩子也受一刀,是你家哥儿伤我家境哥儿的,那便让你家哥儿的手心划上一刀,偿还了我家境哥儿受的疼,公平公正,谁也不亏着谁,怎么样?” 时闻竹握着那柄刀,目光已落到琢哥儿的身上。 “时闻竹,你疯啦。”沈舅母一声怒喝,把她儿子拉到身后,“我绝不可能让你伤我儿子的。” 周善祥被时闻竹的话吓到了,眼前这个贤淑雅静的夫人,说起话来竟如此的令人惊骇。 本来还想在一旁劝和,现在却是不敢开口了。 照陆夫人的架势,是不会坐下来好好商谈的。 时闻竹声音淡漠没有一丝温度,“沈夫人,你不用着急,治完了你儿子和女儿,自然就轮到你了。” “草菇,把境哥儿带到外头去。”时闻竹转头吩咐,这样的场面,要是让境哥儿看到,影响他成长。 境哥儿出了教舍,时闻竹就没什么顾忌了。 时闻竹转到十一身边,口吻平常,“十一,剌人刀口,你们习武之人应该手拿把掐,轻而易举,这事儿便交给你了。” “境哥儿手心的刀口长一寸,深嘛,差一点点就一分深了。” 十一可没有阿九的心地善良,伤了他家主子最疼爱的境哥儿,管他是谁,都得还回去。 不乖的小孩,那就该打,那就该让他疼,不会教孩子的家长,更该打,更该让他疼。 话不会教人,疼痛会教人,他只是听从夫人的吩咐,让沈家母子三人知道什么是疼痛会教人。 他本想用背上的长刀,但又觉得大材小用,于是便问时闻竹,“夫人,请把手上刀给小人。” 时闻竹递了过去。 周山长忙过来劝阻,“陆夫人,没必要闹成这样啊,这是错在沈家,沈家赔礼道歉便好了呀。” 他怕瞧这疯样子的陆夫人让护卫把沈家母子给杀了,要是他的私塾惹上了人命官司,那就麻烦了。 “周山长,你的错我记着呢,待我收拾了沈家母子,你自然跑不了。”时闻竹眉眼露出淡淡的疯批感,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显得和善。 周山长心头一怵,吓得不敢说话了。 “时闻竹,你敢动我?我可是官眷?”沈舅母气势不肯弱一分,眼神狠厉。 时闻竹挑眉,“八品微末小官的官眷,吓唬谁呢。” 冷声开腔,“十一,动手。” 十一点头,上前一步,抓住了沈舅母护在身后的琢哥儿,沈舅母上来拉扯,小八过来一手推开,钳制住了她。 沈舅母的弟弟易夫子见状,举拳就要打过来,十一一个抬脚踢过去,易夫子便被踢飞了,重重摔在了地上,疼得嗷嗷叫。 琢哥儿被吓坏了,哇哇大哭,时闻竹听了没有半天心疼。 沈舅母纵容琢哥儿伤了境哥儿,没有赔礼道歉,还说是小孩子闹着玩的,琢哥儿对自己伤了人,也没有悔意,态度蛮横嚣张,就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十一可不管琢哥儿的哭喊和挣扎,抓了他的手,用着刀尖就划了下去。 手起刀收,干净利落,小孩儿疼得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划完了。 小孩儿划境哥儿掌心的伤口有多长多深,他就划多长多深,不会多要他一分。 琢哥儿一声惨叫,哭声震天,血从掌心流了出来,滴到地上。 沈舅母又慌又急,使出了天大的力气挣脱小八,扑过去抱住她的儿子。 “琢哥儿,娘的乖乖,娘看看。”沈舅母颤抖着手去捂琢哥儿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指尖沾满温热的血渍,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决堤,疯了一般抬头瞪向时闻竹,声音凄厉又怨毒。 “时闻竹!你好狠的心!琢哥儿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你竟真的敢对他下此毒手!” 死过一遭的时闻竹垂眸看着眼前哭天抢地的母子,她的眼底寒意未减分毫,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孩子?方才他拿着小刀划境哥儿掌心的时候,可不管境哥儿疼不疼。” 她缓步上前,身姿挺直,下垂的视线看着沈舅母,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原本嘶吼的沈舅母都下意识僵了一瞬。 “子不教,母之过,轮到你了,沈夫人。” 沈舅母看着逼近的十一,呼吸一滞,瞳孔骤缩,脸上的惊恐一览无余。 “你干什么,走开,走开!” 十一手上的那柄小刀带着血迹,他的目光很冷,抽出沈舅母的手腕,干脆利落在她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一阵刺痛,沈舅母惊呼出声,泪眼婆娑。 这个女人教不好孩子,活该她疼,伤了他家小主子,不弄死她,已经对她客气了。 第119章送她上公堂 教舍外的境哥儿,即使被草菇姐姐捂住耳朵,仍能听得里头传出来的哭声,他的心中一紧,脸上没有半点被哭声吓到的恐惧。 他知道小婶婶是在为他讨公道。 小婶婶知道他疼,知道他委屈,那两个小朋友是不会向他道歉的,所以小婶婶也不要求他们道歉,直接让他们疼,来偿还他的疼。 小婶婶的做法,和二姨奶奶教他的完全不一样。 二姨奶奶教他,要宽容,要仁慈,要正直,要以德报怨,和气生财,不能与人打架结怨。 小婶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绝不忍受痛苦和委屈。 哪一样是对的呢?他不知道。 那些人蛮横不讲理,伤了他还不肯认错,小婶婶这么做,给他出气,现在他只知道,他很高兴。 又听里头的动静。 “这么大的人,那么点的伤口,有什么疼的。” “你儿子教不好,我替你教一教,这一刀偿还了境哥儿的疼,这事就过去了,你要是记着这个关节,我也不怕你。” 时闻竹目光扫过蜷缩在母亲怀里,疼得脸色惨白、哭声嘶哑的琢哥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琢哥儿,我这个人对小孩子向来恩怨分明,以牙还牙,你伤境哥儿一分,我便还你一分,不多不少,刚好抵过。” 琢哥儿似乎被吓到了,哭声戛然而止,紧紧搂着他母亲,顾不上疼痛。 对他来说,眼前这个女人,和鬼一样可怕恐怖。 易夫子见姐姐和外甥双双被人欺负,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被踢的剧痛的胸口,指着时闻竹气急败坏地怒骂:“你放肆!你肆意伤人,藐视律法,我定要去官府告你!” “告我?”时闻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讥讽,“这么小孩子就知道整日带着刀具,要做什么,不用我说,官府也知道这孩子居心叵测。你即便闹到官府,论理我也站得住脚。 你大可以去府衙的登闻鼓击鼓试试,是你外甥先动手伤人,我倒是可以看看,官府如何判?” 她可不畏惧他们,她要是想,随时可以把沈舅母送去牢里坐坐。 她抬眼瞥了一眼立在身侧、周身戾气未消的十一,十一立刻会意,走近前去,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易夫子,吓得他瞬间噤声,连连后退。 沈舅母抱着琢哥儿,看着儿子掌心触目惊心的伤口,听着他小声的撕心裂肺的抽泣,顿时生了悔恨与恐惧。 她原本以为眼前的时闻竹根本不是她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对方行事狠绝,根本不惧她那点微末的家世背景。 她死死咬着牙,泪水混着眼底的恨意,却再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嚣张跋扈,只能死死护着琢哥儿,搂着被吓的傻傻的嘉姐儿,哽咽着嘶吼:“时闻竹,我不会放过你的!” “无所谓。”时闻竹淡淡开口,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余光精准落在沈舅母母子三人身上,又冷声道,“你给我记清楚了,今日之事,全是你母子咎由自取。若是再敢伤境哥儿分毫,我们的老侯爷和陆伯爷,会把你沈家捻成齑粉。” 她对沈舅母一家是有不喜欢,但还没到想要她母子性命的地步。 人不害她性命,她自然会仁慈,教教她怎么做人,怎么教孩子。 “周山长,孩子在你的私塾出了事,你不第一时间通知我靖远侯府,不第一时间出来处理,你便是这么管理你的明德私塾的吗?”时闻竹的声音不紧不慢,看起来很是客气得体。 但周山长听了,却是心头一紧,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一头是权贵侯府,一头是明德私塾的土财主,他管那头都不是,总不能因为这一点点小伤就丢了维持私塾运转的钱吧。 时闻竹说罢,她就转身出了教舍的门,周身凛冽的寒气瞬间消融,仿佛她从来没有生过气一样。 声音变得很温和,就怕吓到境哥儿,“事情解决了,境哥儿,我们回家。” 境哥儿仰头看着时闻竹,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小声开口:“小婶婶,我们回家。” 今日被欺负,他都吓蒙了,好想那时就有人出来给他撑腰,可五叔受伤还没好,娘亲改嫁,又不能时时陪在身边,私塾的夫子也不请他二姨奶奶来,他委屈得想哭,却不敢哭出声。 因为他没有人撑腰,不敢哭,怕被易夫子责骂。 他一点都不喜欢明德私塾,也不喜欢这里夫子,这里的小孩子,好多都是像霸道姐霸道哥那样坏小孩。 他小小的身子往前凑了凑,依赖在时闻竹身侧,仰着脑袋看她,“谢谢小婶婶。” 时闻竹心头一软,伸手稳稳牵住境哥儿没受伤的那只手,起身时眼神再度恢复清冷,对着身后的小八、十一吩咐:“回家。” …… “是五爷的同窗,那位杨博杨大人调任山东提学副使,兼任督粮参政,半月后便要赴任。”阿九向陆煊回禀。 松露走进室内禀报,“五爷,夫人在外头,说要见你。” 陆煊轻轻颔首。 阿九懂得眼力见,事情回禀完了,便和松露退了出去。 陆煊见人进来,便起身把他方才坐的位置让出来,到坐榻的另一半坐下。 陆煊坐的位置,范二姨总是让人收拾得软乎舒服,陆煊让了出来,时闻竹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去。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境哥儿缠着你卖零嘴了?”陆煊轻声问,语气像家常闲聊,二姨管境哥儿很严,煎炸那些上火的零嘴,境哥儿是吃不到的。 时闻竹缓了口气,把在私塾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我让十一用刀子把庶吉士沈大人的老婆和孩子的手心各割了一刀,沈夫人的弟弟易峰还说要告我故意伤人罪,把我送上公堂去。” “你是伯爷,你得帮我,公堂我是不上的,钱我是不赔的,道歉也是不可能的。” “五爷,你打算怎么帮我?” 时闻竹理直气壮,没有半点的心虚和愧疚。 第120章拿藤条来 陆煊听完时闻竹说的,没有流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仿佛时文竹让十一做的一切,只是时闻竹的日常所为。 “你很恨沈氏和沈家?”陆煊忽然问。 在他看来,时闻竹应该更恨背弃诺言的前任陆埋。 时闻竹被陆煊无厘头的一问,整得莫名其妙,反问道:“五爷,您这话说得很好笑诶,我恨陆埋,我就不能恨沈氏了吗?沈氏是什么好东西么,她可没少害我。” “不是,你关注的重点是这个吗,你现在应该关注,万一沈舅母和他的弟弟告我咋办,要我赔钱咋办,境哥儿经过这一事,上学咋办,有那霸道哥霸道姐在,我瞧境哥儿是不愿意去上学了的。” 时闻竹说了一大通后,她发现陆煊完全没在听她讲话。 “五爷,你在听吗?” 陆煊朝她点了点头,好像他是真的听了一般,“你先回屋去吧。” 陆煊没跟她说两句,就下逐客令要她走,时闻竹无奈,只好离开,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进来。”陆煊向窗口外叫了一声。 十一立马从房顶上翻身下来,手攀着窗沿,身子一跃,轻松进了室内,转身向陆煊作揖,“五爷。” 他神情恭敬中透着几分紧张,他是五爷的护卫,本该只听五爷的吩咐,可今日他听了夫人的吩咐,夫人让他做什么,他真的就心甘情愿地做了。 他怕五爷知道会惩罚他。 “夫人今日吩咐你的,你全都照做了?”陆煊的声音有几分淡漠。 十一的心顿时一悬,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忙屈膝下跪表达忠心,“小人只忠心五爷,绝不认第二主。” 陆煊清俊的眉目疏冷,“庶吉士沈京沈大人,与严首辅的门人走得近,似乎有结党之嫌,你去查查,把证据呈上来。” 沈舅母的小崽子伤了境哥儿,他不会动小孩子,那便动大人。 沈大人在京都做庶吉士,熬资历,等机会,时机一到,便可顺顺当当升上去,在各部任要职,可他不想沈大人像这样安稳地升上去,最好是沈大人出了差错,贬官到偏远之地去才好。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正人君子,任何人敢动他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他罗织假证,就是要把沈舅母和她的崽子欺负境哥儿的事算到沈大人头上,子不教,父之过,他不过是教这位沈大人如何教子,如何做人罢了。 “是。”十一领了命令下去忙。 “六弟。”时闻竹一出院门,就见来找陆煊的陆焖。 “你煊哥在屋里,”时闻竹脸色有些低沉,“不过他应该不是很想见人。” 陆焖看出她情绪的失落低沉,“煊哥没让你跟他在一处?” 小鬼头真是细心,一眼就看出了陆煊不想跟她在一处,时闻竹点点头,“嗯,他给我下了逐客令。” 陆焖蹙眉,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了下去,没人注意到。 安慰道:“煊哥就爱独处,七姐姐别放在心上。” 时闻竹倒不会在意陆煊赶她走,随即又问起了陆荧她那好朋友芸娘打官司的事。 陆焖道:“芸娘的官司输了。” 时闻竹叹道:“调戏、造黄谣,这种案子很难赢的,尤其是女子,要告赢就更难了。” “七姐姐,你别不开心了,我与你说桩高兴的事儿。”陆焖笑盈盈低声说了刚才在春和苑发生的事。 “真的?”时闻竹笑道,“哼,那就是他们的报应。” 陆焖见她心情好转,送了眉头,“老爷对他们的态度急转直下,春和苑日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时闻竹受了笑声,桂姨娘倒台,老侯爷疏远陆灶父子,这不算什么,她要的是陆灶一家三口的性命。 …… “我不去学堂,打死我也不去。”境哥儿哭喊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瞪着陆煊。 他不喜欢明德私塾,被霸道哥、霸道姐欺负后,就更不想去学堂了,今早送他去了学堂,他又跑回来了。 二姨被境哥儿气得头疼,范妈妈也拿他没办法,只得把陆煊请来。 陆煊看着境哥儿抗拒上学的模样,眉宇微蹙,“二姨给你请了好几天的假了,不能再请假了,五叔给你换了班,夫子也换了,不会有那样霸道的孩子了,你竟然还逃学。那些孩子已经学到如何句读了,你再不去,怎么跟得上。” 境哥儿没了父亲,四嫂又把境哥儿托付给他,他有责任照顾境哥儿,教好境哥儿,不能让天上的四哥失望,只有境哥儿有出息,他才能对得起四哥。 “我就不去。”境哥儿听到这些话,更加反感,躲在廊柱后面,倔强地喊,不肯出来。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小孩儿的眼眶通红,气鼓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可怜又倔强,很是委屈。 陆煊态度温和了些,“境哥儿,你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我不要当学生,我不要上学,我要回我娘那儿。”境哥儿哭着摇头,娘亲疼他,一定不会逼他去上学的。 陆煊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回你娘那儿也没用,你娘还是要你上学,这私塾就是你娘给你选的。” “范妈妈。”陆煊给范妈妈使眼色,让范妈妈上去带境哥儿去学堂。 范妈妈一上去,境哥儿抱着廊柱不撒手,嚎啕大哭,边哭边喊,“我不去,我不去。” “境哥儿,乖啦,好好去学堂,回来范奶奶给煎米锅巴吃好不好。”范妈妈哄着,伸手去拉境哥儿的小手。 境哥儿挣扎,甩手间,一巴掌打在范妈妈脸上。小孩儿下手没轻重,范妈妈只觉得脸上疼得紧,眼泪都出来了。 一巴掌打到范妈妈脸上,境哥儿也愣住了。 陆煊见境哥儿打人,愣了一瞬,随后沉下脸,“还打人了是吧,阿九,给我拿根藤条来。” 平时里,他们都舍不得打境哥儿,想着纵容他些也无妨,偏偏他们的纵容,把境哥儿养出这臭脾气来,唱反调也就罢了,还动手打人。 第121章境哥儿屁股开花 范妈妈知道陆煊的心思,便下去拿了放在门角的藤条,这藤条是二姨准备的,有时候境哥儿调皮,二姨就用藤条吓唬他。 陆煊拿了范妈妈递来的藤条,“去不去学堂?” 他并不是要真的打境哥儿,只是吓唬他,让他长记性,以后不敢轻易逃学。 “我就不去,我不去。”境哥儿从脖子根红上来,不是健康的红,是血往头上冲的涨红,嗓门特别大,特别凶,特别犟。 不听话,还犟,陆煊扬起了藤条,在落下时的那一瞬间,手上的藤条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怎么都落不下来。 境哥儿是个可怜的孩子,还那么小,他哪里忍心打他。 要是四哥还在,四哥会教好境哥儿的,可四哥不在了,他得管。 他虽然是叔父,但在教育境哥儿这件事上,他和四哥没有区别。 想了想,还是狠下心肠,任由藤条落下,打了一下境哥儿的屁股。 境哥儿被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陆煊的心疼了一下。 四哥走的时候,境哥儿还不到两岁,有好几年,他一下值回府里,他夜里哄睡境哥儿。 那一下藤条落在身上,不算重,却也疼。 境哥儿瘪着嘴,哭声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原本涨红的小脸此刻哭得发白,死死攥着小拳头,梗着脖子依旧不肯松口,嘴里反反复复喊着:“我不去!我就不去私塾!” 是一点也不怕陆煊的藤条,也不怕陆煊的发怒。 陆煊握着藤条的手紧了又紧,心底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可一想到境哥儿这般顽劣逃学,荒废时日,四哥临终前托付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他咬了咬牙,再次扬起藤条,沉声道:“去不去?再不听话,叔父今日便好好管教你!” 话音刚落,境哥儿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顾得上屁股的疼,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号哭,哭声尖厉又委屈,穿过庭院直直传了出去:“小婶婶!小婶婶救我!叔父要打死我了!救命啊!” 对于管教他的事情上,二姨奶奶和范奶奶意见一致,只听五叔的,旁人都不敢插手半分。 但现在他家里来了小婶婶,五叔的盒子里原来有一大把银票的,小婶婶一来,银票都没了,五叔肯定是把钱花在小婶婶身上了。 五叔对他从来没有那么大方过,他到了八岁还入社学,被朝廷罚了一千两银子,五叔都要用他去爷爷那里挣一万四千两银子回来。 这么一对比,小婶婶比他重要,是家里猴子大王,找小婶婶救命,准没错。 他跑着去小婶婶的院子,哭声搅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连廊下打盹的大肥狸都被惊得跳起来,喵呜一声。 陆煊小步子在后头跟着,境哥儿的哭声,哪里像是有半点怕他的,可他管教不能放松。 境哥儿的哭声嚎得越来越大,屋里的时闻竹本不想理会的,陆煊管他侄儿,天经地义,轮不到她多嘴插手,要是管了,说不定陆煊和的范二姨又有说法了。 可境哥儿边哭边喊小婶婶救命,她又听见陆煊的藤条落下的声音,心一软,还是出去了。 时闻竹跨过门槛裙匆匆出来,鬓边的珠钗都微微晃动,她一眼就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跑来抱她的境哥儿,他还紧紧拽着她的衣摆。 “小婶婶,叔父打我,救命,好疼啊。” 境哥儿泪眼婆娑,抽噎着告状,模样可怜又委屈。 时闻竹一抬眼,就看见站在面前,面色沉郁握着藤条的陆煊,瞪了他一眼后,就把境哥儿抱到身后护着。 自己挡在陆煊面前,柔声劝道:“五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境哥儿还小呢,这么粗的藤条打下去,屁股都得开花,再说了,他手心的伤还没好全呢。” 境哥儿躲在时闻竹身后,露出半张哭花的小脸,眼睛红红的,满是惊恐地看着陆煊,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裙摆,鼻子还在抽泣,就怕叔父再扬起藤条又抽他。 陆煊见时闻竹护着境哥儿,挡在他面前,终究是收起了几分戾气,“他逃学,不肯去私塾,又动手打了范妈妈,这般顽劣,再不管教,日后如何是好?” “境哥儿顽劣,好好管他就是了,作甚要打他,藤条不打在五爷身上,五爷哪里知道疼。”时闻竹面色带着几分温和,上前拦抬手去拿陆煊手上的藤条。 “就是,我好疼的,屁股都开花了。”境哥儿瘪着嘴,揉着眼睛哭诉陆煊的暴行。 “五爷,能不能给妾身个面子,别打境哥儿了?”时闻竹柔声里透着几分恳求。 “好。”陆煊想了想,只能作罢,看着时闻竹身后的境哥儿又说,“小崽子,会找靠山了是吧。” “阿九,让人去私塾给境哥儿告假去。” 境哥儿看他的眼神,又恨又怕,陆煊怕他应激,揉了揉眉头,出了时闻竹的屋子。 境哥儿见抽他的五叔走了,才松了口气。 叔父打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叔父的脸,叔父太高个了,他就看见叔父高高翘起来的下巴,那块突出的骨头在他头顶上动,上面的鼻孔好像在喷火,眼睛也好像夜叉的眼睛。 时闻竹转身,轻轻拍了拍境哥儿的后背,柔声安抚着他的情绪,待他情绪平复,才耐心地轻声询问:“境哥儿,告诉小婶婶,为什么不愿意去私塾呀?” 境哥儿支支吾吾,哽咽着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了缘由。 不只是因为那对霸道哥霸道姐的原因,他第一次去学堂,就有人针对他,他不想陆煊担心,便没说,此后每次去学堂,总有不认识的孩子排挤他,孤立他。 时闻竹耐心听完,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着身侧的草菇吩咐道:“草菇,让小八瞧瞧境哥儿挨打的地方,要是没事,就带境哥儿去花园那边玩一会儿。” 陆煊虽然气境哥儿不去学堂,但境哥儿是他哥哥的孩子,他总归不会下手太重的。 草菇连忙上前,领了境哥儿下去,知道境哥儿屁股的藤痕不严重,但还是让人去范二姨那边领了药膏来,给境哥儿抹上。 境哥儿和草菇去花园时,怯怯地看了一眼陆煊,就怕陆煊气没消,再打他一顿。 第122章你如竹间清风露气 看着境哥儿跟着草菇去玩的背影,那双看他胆怯的眼睛,眉宇间的沉郁半点没散,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想不动手打他,只是这境哥儿性子太犟,今日竟然学那顽劣做派。逃学,那是好孩子应该做的吗?” 时闻竹就在陆煊身边,语气温软道:“五爷,瞧见境哥儿对你畏惧的眼神了吗?” 陆煊不言,他看见境哥儿害怕他的眼神。 境哥儿之前从不和他顶嘴,如今却敢和他叫板了,想来是他平日里管得太松了些,日后定要严加管教。 时闻竹从陆煊淡淡的情绪中看出,他是看见境哥儿那胆怯畏惧的眼神了。 他心里估计在想,是他管得松了,境哥儿才敢如此,日后要严管。 “你一心为境哥儿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可境哥儿还小,打骂只会让他更抵触,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顿了顿,将方才境哥儿说的缘由细细说与陆煊听,“他不是不想去私塾,是私塾的同窗排挤他,针对他。” “境哥儿虽然年纪小,但他很懂事,他知道不能给你添麻烦,所以他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与你知晓。我着人去打听了,境哥儿没有说谎。” “在明德私塾念书的孩子,大多是官家子弟和富贵人家的孩子,五爷是乌衣卫的指挥使,平日里办差,难免得罪人,这些人知道境哥儿在明德私塾,便教他们的孩子欺负境哥儿。” 陆煊闻言,心头一震,握着拳的手骤然收紧,眼底闪过几分自责,他从未低头问过境哥儿不愿去私塾的真正缘由,只一味用叔父的威严施压,反倒伤了境哥儿的心。 是他没想想到这一层,让境哥儿受了委屈,他还打了境哥儿,实在不该。 “我……竟从未留意这些。”陆煊声音低沉,满是懊悔,“四哥走得早,我总怕教不好他,反倒忽略了他受的委屈。” “五爷不必自责,你只是为境哥儿好了罢了。”时闻竹柔声宽慰,“对待小孩子嘛,先顺其心,再教其学。这两日他实在不想去学堂,那就让他在家多待两日,我和草菇慢慢哄他,哄好了,他自然就去学堂了。” 陆煊抬眸看向时闻竹,眼底满是感激,他深知自己性子刚硬,管教不听话的孩子只有藤条打他认错,打他服软,远不如时闻竹心思细腻,懂孩子的心思。 “那就劳烦你多费心了。”他郑重开口,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恳切,“往后管教境哥儿,我定收敛脾气,不再随意动手,慢慢与他讲道理。” “一家人嘛,本就该互相照应,五爷客气了。”时闻竹浅浅一笑,眉眼温柔,“等境哥儿玩够了,忘了你打他屁股的疼,你再慢慢开导他。境哥儿乖巧懂事,只要讲清道理,定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不过境哥儿是怎么肯与你说这些的?”陆煊疑惑,境哥儿入明德私塾一个月了,他从未听境哥儿同他说过这些。 风过庭院拂竹梢簌簌有声,午后的的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倒添了几分安稳。 时闻竹心情如那些风拂过竹梢的声音那般清越爽朗,“因为境哥儿把我当姐姐呀,姐弟之间嘛,是可以说心里话的。” “五爷和境哥儿是叔侄,晚辈哪会对长辈说心里话呢。” “嫌弃我老了?”陆煊看着时闻竹那如冰壶映物,无不澄澈的眸子,轻悠地问一句。 时闻竹小他差不多十岁,他入顺天府书院念书时,时闻竹才四五岁,时老太爷会带着她去麻将馆摸麻将,然后,打一把胡一把,手气旺得很。 时闻竹回看陆煊,此刻的他温润如玉,面如刻画,身长八尺的出众身高,更衬得他神彩嶷然。 “没有呀,五爷本人,如竹间清风露气,洒洒袭人,看到你的人,只会觉得心里高兴,更何况与你相处呢?” 陆煊微微弯曲眉眼,视线含笑地看向她,唇角微微勾起些许弧度,“油嘴滑舌。”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草菇便牵着情绪平复了大半的境哥儿走了回来。 境哥儿手里攥着一根直挺挺的树枝,这样又直又不分岔的树枝,很符合的他的审美,这是他的武器,他是拿着武器去当英雄的。 他入门,一看见屋里的陆煊,那步子就怯生生的,立马往草菇身后缩了缩,小身子微微发颤,显然还是怕极了。 陆煊见状,心头又是一软,下意识地放轻了神色,连周身的气场都缓和了不少,俨然一个慈父模样。 时闻竹上前,轻轻牵过境哥儿的手,把他带到屋里的软凳旁坐下,抬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风:“境哥儿,你叔父知道错了,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也不吓唬你了。” 境哥儿怯生生地抬眼,瞟了一眼一旁的陆煊,又飞快低下头,没敢说话。 叔父会撒谎的,以前说不会娶小婶婶当老婆的,才过一年,就食言了。 时闻竹指着一旁的陆煊,轻声引导:“你叔父呀,是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该动手打你,他向你道歉,你愿不愿意原谅他这一次?” “五爷。”时闻竹轻喊了一声陆煊,让他过来。 陆煊如言过去了,但要他开口给境哥儿道歉,他拉不下脸来,他怎么说也是长辈,给境哥儿道歉,求不定会被境哥儿笑死。 境哥儿听说叔父要给他道歉,悄悄抬起头,看向陆煊,似乎满心期待他的道歉。 时闻竹温馨提醒,“五爷,原是你不对在前哦,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嘛。” 陆煊轻叹了口气,眉头舒展,神色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缓缓蹲下身,与境哥儿平视,刻意放软了声音,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放低姿态跟孩子说话。 “境哥儿,是叔父不对,叔父不该打你,往后叔父不凶你,不打你了,能原谅叔父吗?” 境哥儿愣了愣,眼眶又慢慢红了,却不是害怕,而是心里的委屈终于被安抚。 他抿了抿小嘴,攥着时闻竹的手紧了紧,半晌才小声开口,“能原谅……叔父,我不是不想读书,只是怕那些人排挤我,针对我,怕又有人拿刀划我手心,好疼的。” 境哥儿把手心伸出来给陆煊看,他手心的伤口结了一条长长的痂痕。 一句话,让陆煊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境哥儿的头,自责与心疼翻涌而上。 时闻竹看着叔侄俩解了心结,嘴角勾起浅浅笑意,适时开口“冤家宜解不宜结,有问题就要及时解决嘛。” 第123章小六他总想挖墙 “七姐姐,七姐姐。”陆焖进了秋和苑,连唤了两声没人应。 “五,五哥。”陆焖脸色一惊,他以为五哥可以去上朝了,没想到五哥还在院里,一时之间有些慌乱起来。 怕人看出什么,忙收敛了表情,规矩地朝亭中的陆煊作揖,“见过五哥!” 陆煊今日换了身宽松的常服,头发随意挽起在脑后,姿态闲散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里拿了卷书。 连陆焖的样子,只当他是被他吓到了。 “你五哥有这么可怕么?” 陆焖摇摇头,“没,没有,五哥最好了。” 陆焖吸了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他是来七姐姐的,不能让五哥知道。 陆煊注意到陆焖的小厮抱着的东西,忍不住好奇一问,“这些东西是给你嫂嫂的?” 突然被戳破,陆焖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些笔墨纸砚,是文宝斋最近新出的,他特意挑了一套最好的,想要送给七姐姐。 听说五哥受伤期间,范二姨对七姐姐很不好,还不允许七姐姐靠近五哥。 他虽然觉得范二姨做得好,但七姐姐毕竟是受了委屈,五哥不补偿七姐姐,他这个做弟弟得替五哥补偿七姐姐一些,也是应该的。 陆焖没有出声回话,下巴却由心地点了点。 可他一点头,他就后悔了。 七姐姐已经嫁作人妇,嫁的还是他的五哥,他怎么能存了离间他们夫妇的心思呢。 要是因为他的缘故,五哥对七姐姐更加冷淡,七姐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嗯?”陆煊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陆焖。 他这个六弟,可不是第一次给他的夫人送东西了。 上一回,他在书画店挑了四幅画,让陆焖代送给时闻竹,可前几日他看到那些画变成了九幅画。 对草菇旁敲侧击几句,才知道那多的几幅画是陆焖送的,联想到二姨之前说陆焖来找时闻竹的事,他不免多了些怀疑的心思。 “是,是送给七,五嫂嫂的。”五哥的目光,让陆焖不由得更加惊慌失措,极力找理由掩饰他的不怀好意。 “但不是我要送的,是秀秀让我送来的。” 陆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秀秀的朋友芸娘,她打官司输了,让秀秀送东西给五嫂嫂,请五嫂嫂帮忙想想办法,秀秀便托我将东西送来。” “五哥,我就是帮芸娘和秀秀跑腿。” 陆煊听过这事,这两日有个小丫头打官司,闹得满城风雨,为的是纨绔子弟出言调戏的事。 虽然他觉得这是一桩小事,但是一个小姑娘的名声很重要,要是能打赢这场官司,也算是一件好事。 可这样的官司,想要打赢很难,因为根本没人会在乎这样的一桩小事。 经过时闻竹上公堂赢了山东乡试案这场官司后,陆煊并不反对时闻竹用她的所学去帮助别人。 时闻竹其他方面不精,律法却是精通,能逐条分析案情,抓住重点,指导人如何应对官司。 既然她有这个本事,他也不拦着她施展才智,为人指点一二。 陆煊温和道:“既然是来送东西的,便进来吧,不过你五嫂嫂出门去了,要晚些才回来。” 范妈妈要出门采买,时闻竹也跟着去了,说是桃之夭夭这家胭脂铺子出了新货,要去看看。 陆焖进到亭子里,看陆煊的气色不错,便笑问:“五哥气色不错,看来恢复得不错!” “是回复得不错,小六,坐吧。”陆煊招呼他坐下,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你让人送来的药,二姨与范妈妈都与我说了,多谢六弟。” 陆煊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活动臂膀也不会影响到身后的伤,他为了陆焖倒了杯温茶。 他与这个弟弟说不上有多亲近,但若他有事,他也会出手相助。 陆焖在陆煊面前不会见外,径直坐了下来,“二姨才不会与五哥说这些小事呢,范妈妈倒是会与五哥说。” 他前些日子来给五哥送药时,范二姨是一脸阴沉沉地看着他,好像他要偷五哥的东西似的。 小厮把东西端上来,放在案上,陆煊视线落在上面,“送了些什么?” “文房四宝。”陆焖指着里头的东西,“这是徽墨,这是端砚,还有湖州的笔。” 陆煊一看里头的东西就知道不便宜,不好的点头一下就从心里冒出来,“秀秀那朋友芸娘,她爹不过是个秀才,能有这么多银子卖这些东西?” 陆焖的指尖捏紧袖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让人看出来,“这个湖笔是芸娘的,徽墨端砚是秀秀的。” 陆煊:“你怎么不送些东西给你嫂嫂?” “啊。”陆焖一惊,桌上的那杯茶都被他慌乱间打翻了,“我,我……” 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五哥,你别开玩笑,我,我开不起这种玩笑的。” 他就怕在陆煊面前漏了馅,被看出来。 惦记五哥锅里的肉,要是让五哥知道,五哥非打死他不可。 “我送了画,五哥应该知道了的吧,就上回你让我跑腿送的,我想着在社学那会儿,五嫂嫂总是把她的课业给我抄,我回报她的恩,才送了买了几幅画给五嫂嫂的。” “五哥,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报恩而已。” “你紧张什么。”陆煊越觉得小六这样子很是滑稽,让人忍俊不禁。 小六还未弱冠,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能有什么心思。 “不过你嫂嫂除了律科好些之外,其他的课业都一般吧,她怎么给你抄?” 他不了解小六,还不了解他媳妇嘛。 时闻竹作诗写文算数都一般,常被社学的老师留下来重写,倒一的能有什么水平给倒二的抄。 他这问小六,也是想知道时闻竹小时候在社学是什么样的,最能知道时闻竹小时候的情况,在陆家只有小六了。 “我们互相帮助抄的。”陆焖有些不好意思。 “嫂嫂抄我算数,我抄她律典,然后我和李表姐三个,一起抄崔表哥的诗文。” 小六的算数本来一般,是陆煊看他学得辛苦,才教小六学了一些,算数课业,也帮小六代劳了几回,好像有过一回,他们互抄课业变成了社学第一,爹娘被夫子请去学堂听训去了。 陆煊听陆焖说了不少时闻竹的趣事,忍俊不禁,只是陆焖说起那个崔表哥的次数,竟然和时闻竹一样多,好像时闻竹每一次调皮捣蛋,都有崔表哥。 阿九脚步匆匆进来,在陆煊耳边低语了一句。 陆煊忙起身,眉头微蹙,“更衣,备马车。” 第124章太后娘娘 “臣陆煊参见太后娘娘。”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笼的殿中光线都沉暗几分。陆煊身着黑色官袍,垂首敛眉,语气恭谨。 上方凤椅高座之上,蒋太后斜倚靠在椅背上,凤眸微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描金扶手,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并未立刻让陆煊平身,沉闷凝滞的空气在殿中蔓延,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直直压向下方之人。 许久,才听得蒋太后平和的声音:“陆大人,平身吧。” “谢太后娘娘。”陆煊依言平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太后对视,心中却已暗自思忖,太后此番单独召见,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要越过皇上直接找他。 蒋太后抬眸,目光落在陆煊身上,上下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今日哀家召你前来,是有一事,要你去办。” 陆煊躬身拱手:“臣但凭太后吩咐。” “你家中发妻,时闻竹,哀家略有耳闻。”蒋太后语气平淡,却让陆煊心头猛地一紧,“此女颇有律法才学,断案析律,在公堂上能把皇上交代你办的山东乡试案由死罪改判为活罪,是也不是?” 陆煊心中一沉,时闻竹在大理寺公堂上的事,即使他从未刻意张扬,京都上下也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蒋太后她老人家在宫里知道,也不足为奇。 他不敢隐瞒,也不敢直接顺着蒋太后的话回答是,要是回答是,这话传到皇上耳中,难免多生枝节,思忖片刻,只好沉声应道:“内子略通律法,不过是闺中闲学,难登大雅之堂。” “不必过谦。”蒋太后打断他,老人家的凤眸骤然锐利几分,“今年的律考将至,你可知晓?” “臣知晓。”陆煊心头疑窦更重,隐隐生出不安。 “知晓便好。”蒋太后缓缓坐直身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哀家要你回去之后,暗中安排,让时闻竹女扮男装,以男子身份,参加今年的京畿律考。” 蒋太后态度认真,可不像是拿他和时闻竹开玩笑。 下一瞬,陆煊骤然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惶恐,双膝跪地:“太后娘娘!此事万万不可!” “从没有过女子应试律考之例,一旦事发,朝廷那些文官会议论臣妻伤风败俗,枉顾礼法,臣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他如何敢应?从来没有女子参加律考,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破例,一旦败露,时闻竹会身败名裂,要是皇上怪罪,时闻竹必死无疑,他也会受到牵连。 蒋太后看着他慌乱急切,紧张时家那丫头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骤然转厉:“陆煊,你以为,哀家是在与你商量?” 她抬手,指尖轻点案几,一字一句,“臣听君命,妇听夫言,天经地义。” 陆煊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诚惶诚恐,但仍然不肯妥协,“太后娘娘,您不管吩咐微臣做什么,微臣绝不推辞,但您要拿微臣夫人的性命开玩笑,恕微臣不能从命。” “哀家不瞒你,”蒋太后缓缓道破最终目的,“哀家的亲侄子蒋恕,十五年杀了人,他认罪了,判了刑,要坐一辈子的牢。” “这个孩子,哀家了解他,他不会心狠到杀人,偏偏那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他不得不认罪。正因为他认了罪,各层级的官员又说正宗确凿,他的爹娘想翻案也翻不了。” 蒋太后凤眸冰冷,“哀家要时闻竹,以戴罪之身,顶着违禁应试的风险,踏入律场,用她的律法才学,揪出案中破绽,替哀家侄子翻案。” “可若是她办成了此事,哀家不仅赦了她的罪,抹去她所有污点,更会保你的前程顺遂,官路亨通。” 太后说的这桩事,陆煊自然知道的。 这位蒋恕,与他同是长林社学的学子,十五年前,琴课的一个女夫子死了,官府查案,查到了十五岁的蒋恕头上,说他是凶手。 蒋恕入狱判刑,长林社学因此停办,他和同窗严东楼则是转去了顺天府书院读书。 “太后娘娘,您若想救蒋恕,直接下旨即可,未必需要这般曲折。”陆煊也不知道太后怎么想的,她老人家已经是太后了,直接找个理由放了蒋恕就是了,谁敢说什么。 蒋太后闻言,指尖猛地攥紧扶手,方才那几分平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意与无奈。 “下旨?”她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讽,“你真当哀家这个太后能有权力直接越过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公平是唯一的准绳和底线,不容践踏,就算她是太后,也不能例外。 更何况比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供词,一应俱全,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要不然她早就下旨为蒋恕翻案了,还需要等这么多年么。 陆煊心头一震,他的话落到太后耳中,太后只认为他是要她仰仗皇权,徇私枉法,难怪太后她会生气。 “臣绝无此意,太后明鉴。” 蒋太后态度一下转温,缓缓舒展紧握的指尖,“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哀家知道知道你的为人。” “哀家要你这么做,也是想帮帮蒋恕这个可怜的孩子。” “太后娘娘仁慈。”陆煊并不想拿时闻竹冒险,“只是救蒋恕,太后娘娘未必只有这一个办法。” “要是有人肯接这个案子,我也不会来找你了不是,煊哥儿。”蒋太后原本的威严消失不见,只剩下老人家的慈爱,看着陆煊,语气温和,就像对门的邻居婶娘一般与从小看到大的侄子说话。 太后娘娘已经自降身份,用这种语气说话了,陆煊再不识抬举,为了时闻竹和他的性命着想,也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但他仍不想拿时闻竹的安危来冒险。 于是求道:“陆煊想求太后娘娘一份保障,还望娘娘成全。” 蒋太后道:“准。” 第125章参加律考 陆煊回到秋和苑,忽见院里的那树桃花在暖风晴日里悄悄绽放,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鲜艳夺目,煞是好看,很像时闻竹擦腮的红粉。 他在想,要是没有老爷子和陆埋,他和时闻竹,或许早已绵绵情意如云霞了。 “时闻竹。”陆煊看见那头桃花枝丫间女子白净婉如铅华的侧脸,唤了一声。 时闻竹听到陆煊全名全姓地叫她,回头看他的眼神有些惊慌,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事一样,被他逮住了。 “五爷,我没做坏事,境哥儿我哄他学堂了。”时闻竹在陆煊面前低下头,显得局促不安,她哄境哥儿去的学堂不是明德私塾,而是她和崔表哥读的那家社学。 一般来说,陆煊哪会主动叫她的名字,全名全姓地叫,指定没啥好事。 “紧张什么。”陆煊走到她身边,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 您全名全姓地叫,我能不紧张吗?时闻竹低声嘀咕。 陆煊听见了她的嘀咕,只当做没有听见,他要是唤她闺名,她怕是更不自在了。 “坐下,有话跟你说。” 时闻竹看他神色认真,也不像戏耍她的样子,便坐了下来。 陆煊看着她,眉目温和如水,“乌衣卫经历司需要招一个懂律法的书吏,给屯田庄上的需要律法帮助的百姓提供帮助。” “我看你通律法文书,在家又闲得慌,不妨去试试。” “这是正经差使,有俸禄的,这需要不考核就能录用?”时闻竹可不认为陆煊会给她开后门。 “当然不是,”陆煊道,“所以你去参加律考,要是过了,我就保举你到乌衣卫来。” 时闻竹看着似乎一片真心为她着想的陆煊,“五爷为了我费心思,我要是不去试试,岂不是辜负了五爷的好意。” “但是呢。从来没有女子参加律考的先例,我可不敢特立独行于世,坏了规矩,惹人非议。” 陆煊面上仍旧波澜不惊,对时闻竹隐瞒太后的事,只哄她道:“是没有女子参加过律考,但又没规定女子不能参加对不对,况且,还有我这个伯爷给你兜底,你还怕什么,难不成你真甘心一辈子在我屋里洗手作羹汤,无聊地过完这一生?” 时闻竹的眼神微动,亮晶晶地看着他,在这一瞬,她忽然觉得陆煊不可怕了。 他知道她不想在后宅里过得无趣平淡,所以找机会带她出去,而不是把她留在后院消磨时光。 这样的陆煊,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有陆煊这样的人当夫君,也许是她的幸运。 “你不蒙我的吧?”时闻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陆煊不是没有说话不算数的前科,之前说好了一个月在她屋里住四天的,现在伤都好了,也没见他来她屋里过夜。 此时的时闻竹,并不知道陆煊是哄骗她参加的,乌衣卫是需要一个通律法的书吏,但只招男子。 “说话算数。”陆煊保证,看她不信他的样子,顿了顿,补充道,“要不我发誓?” “不,不用了。”时闻竹连忙把发誓的手拦下,“五爷人品贵重,五爷一言九鼎,我相信五爷。” 她怎么敢让他发誓,他可是朝廷大员,忠诚伯爷,万一他一个不高兴了,她被扫地出门也就罢了,怕是连她的嫁妆都保不住。 前世经历过和陆埋的婚姻,她深知男人的话,听听就好,千万不能当真,也不要把男人想得那么好。 反正好男人也不是她的,她也不稀罕,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相敬如宾,相安无事是最好的结果了。 …… 律考如约而至,考场设置在刑部名下的刑律馆,因为朝廷要选拔一批律政人才在各个州县府衙任职、官办学堂任教、机构组织工作等等,想吃官家饭的读书人趋之若鹜,考场排了三十个教舍。 为了自己能吃上官家饭,不用一辈子待在后宅,时闻竹特意扮成男子参加律考,还用了假名字。 律考只考两场,第一场考察律法的基础,第二场考察实务。 时闻竹在社学的老师是戴金,他是前两任大理寺卿,年轻时在刑部历练过,最是精通律法,时闻竹在他老人家的课堂上受益匪浅,这两场考下来,她觉得难度是大,但她有把握能通过。 才出了考场,便有一只手拉住她,时闻竹抬眼睛一看,“表哥?” 人烟稀疏的小巷子。 时闻竹甩开崔表哥的手,揉了揉被拉疼的手腕,不悦道:“表哥,你干嘛呀?” 崔表哥神情阴郁,质问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一个女孩子,你去律考干什么?” 时闻竹:“应试呗。” 崔表哥被她的回答气得够呛,“你是女孩子呀,哪有女孩子参加律考的。” “哪个眼睛瞎的这么不知规矩,让你参加律考,简直胡闹嘛。” “考不考得上另说,你一个女孩子参加律考,让人家知道了,你的名声还不要了?” “你也是傻,人家害你不知道啊,还傻呵呵地去考。” 崔表哥被气得不轻,是谁这么恶毒,趁他这个表哥不注意,来害他妹。 “我竟然不知在崔二少爷心里,陆某竟如此不堪。”陆煊负手走来,语气冰冷,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寒意。 崔表哥看到陆煊的时候,显然愣了一瞬,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忙躬身拱手,“原来是五爷让阿七应试的,五爷肯定是一片好心,是在下误会了,还请五爷勿怪,不想多想。” 夹道灌风,轻轻作响,他也觉得他的心轻轻作响,砰砰地跳个不停。 陆煊的语气淡淡又凛然,好似在说,生人勿近,“本官确实不是好人,让夫人参加律考,就是要她尝尝大牢是什么滋味儿。” “五爷,你看开玩笑的吧。”陆煊的态度,让时闻竹心惊肉跳的。 “既然考完了,回家吧。”陆煊没再机会崔表哥,拉着时闻竹,上了马车。 “他怎么那么及时出现的?好像阿七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似的。”崔表哥看着陆煊的马车远去的影子。 “好歹也是亲戚,回回见我说话时那味儿像是吃了泡醋水坛子的苍蝇似的。” 第126章吃醋哪有吃兄妹的醋的 崔表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一次见时闻竹,陆煊总来得那么及时,对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 身边的小厮崔翠道:“二少爷,陆五爷是不是吃你和七小姐的醋了?” 崔表哥睨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家少爷我和阿七,那是哥,那是妹,兄妹之情,懂不懂?吃醋哪有吃兄妹的醋的?” 崔翠撇撇嘴,不再说话了,自家二少爷心思单纯,陆五爷是真的吃醋了,自家二少爷只把醋当水喝,傻乎乎的。 也不知道二少爷是怎么想的,凭京山侯府的势力和长公主的关系,二少爷想要入仕,轻而易举。 偏偏二少爷自己不愿意,非要参加律考,侯爷和周姨娘都拦不住,世子和两位姑奶奶也劝不住。 还说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吃上官家饭,这回有好职位,自己必须要努力争取什么。 乌衣卫倒是有好官职,可二少爷身量差一寸,身高不够,过不了去年乌衣卫的选拔标准,当不了乌衣卫的小旗官。 陆五爷只认凭本事通过选拔的,不收关系户,所以侯爷也没办法用人情走后门,把二少爷塞进乌衣卫。 二少爷诗文不错,律科不如七小姐,想通过律考谋一份差使,还是有点难度的。 “二少爷,咱们家的马车。”崔翠看马车停下来,看清马车前的牌子是京山侯府的。 嬷嬷牵起车帘子,扶着里头的永康大长公主下来,她一身浅紫色绣葡萄纹的立领直襟长衫,头发仍旧梳着干净利落的?髻。 永康大长公主踩着脚蹬下了车,“骥哥儿,考完了怎的不回家?” 崔表哥一见是嫡母来了,忙迎上去,笑着行礼问候,“骥徵见过母亲。” 他这个嫡母对他和他娘很好,他自然敬重她。 不只是因为嫡母对他和他娘好,更是因为嫡母本身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娘说,好的人,值得我们对她更好,更敬重。 “考完了吧,累不累?”永康大长公主去庙里上香回来,想着骥徵今日律考,便过来接他一道回府。 “母亲,我不累。”崔表哥上前扶永康大长公主,“考完了,我们回府吧。” 二人上了马车,车夫驾车往京山侯府而去。 “过了律考,想去哪个衙门?”永康大长公主看着小儿子那一张和他爹那般姿仪俊美的脸庞,便关切地问了一句。 崔家诗书传家,她丈夫和父祖兄弟,皆是进士出身,博览群书,满腹经纶,文采斐然,想来小儿子也差不了。 崔表哥有些难为情地道:“母亲,我不一定能过律考,更不用说去哪个衙门了。” 他要是能和阿七换一下律考,那通过的几率就大多了。 他想去乌衣卫,可身高差一寸,听说这次乌衣卫经历司招懂律法的书吏,他想去试试,看能不能去乌衣卫,能不能离他想要见到的人近一点。 “你啊,母亲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永康长公主叹道,“家里有人脉有门路让你入仕,你不走捷径,偏要自己闯。” 崔表哥:“我是想像大哥那样,凭真本事入仕。” “你大哥是没读书的天分,没办法才习武的,你呢读书比你大哥好,偏偏又不专心,念一半就去习武了,武练一半又去律考,你呀,唉!”永康大长公主叹息,毕竟不是她生的,不能打骂他一通。 “方才看见你那夏家姨母的女儿,时家那个表妹,她怎么穿着男装与你在一处?” 一想到时家的那个丫头,永康大长公主就想到那丫头在大理寺公堂上的样子。 为了家人,为了那一行官员的性命,那丫头大义凛然,在公堂上慷慨陈词,证据一个一个呈上来,没想到真让她把死案翻成活案,是个有本事的丫头! 崔表哥知道时闻竹女扮男装参加律考并非小事,怕说出给时闻竹带来麻烦,便决定隐瞒此事,只胡乱找了理由搪塞嫡母,“母亲,阿七她有些事不便出面处理,便让我帮她去办。” 永康大长公主神色一下严肃了几分,“骥哥儿,母亲知你和表妹感情好,你也拿那丫头当亲妹子看,可她毕竟嫁人了,有些事还是要避嫌的,免得落人口舌,给人家添麻烦不是。” “母亲,你别误会,我……”崔表哥连忙解释,“阿七她是扮作男子去参加律考的,被我发现了,我才问她怎么回事。” “参加律考?她是女子呀,从来没有女子参加律考呢。”永康大长公主惊讶,随即露出赞赏的目光。 “她还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怪不得能在大理寺公堂上大放异彩,倒是比世上许多男子都强。” 崔表哥肃了一张脸,恭敬请求永康大长公主,“母亲,您别把这事说出去成吗?这要是传了出去,外头的人指不定会把阿七说什么呢。” “好,我不说。”永康大长公主应了,唇边的笑意更浓了,虽然她没有和时闻竹这丫头深交过,但她还挺喜欢这丫头的。 不怕事,敢做事,比她们这些一辈子都窝在后院的女子强太多了。 崔表哥闻到嫡母身上香味,是香烛的味道,便说:“母亲去庙里给大哥上香祈福了。” 大哥崔凤徵在刑部办差,两年前外出办案,被匪徒伤了,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可落下了病根,汤药不离身。 嫡母整日担心大哥,常去庙里上香祈福。 永康大长公主颔首,眼里露出两分担忧,“你大哥这病,也不知何时才能好。” “母亲,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您别太忧心了。” 崔表哥温声安慰担心嫡母,拿了一包杏花酥出来,笑说:“母亲,尝尝这个杏花酥,八宝斋的点心,可好吃了。” “买给你大哥的吧。”永康大长公主一看杏花酥就知道了,早些儿子让下人去买八宝斋的杏花酥,说是想尝尝味道,她觉得外头的东西不干净,便拦了去买的下人。 第127章害我坐牢 “什么都瞒不过母亲。”崔表哥低头,不敢细看嫡母,身后的手把另外一包杏花酥藏起来,生怕被发现,这是他带给大哥的。 大哥之前出门办差时,总给他带杏花酥回来吃,大哥也很喜欢吃杏花酥,但嫡母管得严,不让大哥吃外面的点心,只能吃府里做的。 永康大长公主捏了一块杏花酥尝了一口,赞道:“甜而不腻,松软适口,是真好吃啊,怪不得你大哥总给你带这家的杏花酥。” “你那包杏花酥便不要藏了。” 崔表哥拿了出来,挠着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嫡母,“母亲,我……” “带回去给你大哥尝尝吧,他嘴巴苦,吃什么都没滋味,人都瘦了一圈儿了。”她是心疼儿子受病痛之苦,所以在吃用上都要干干净净的,就怕影响了儿子的病情。 “多谢母亲。”崔表哥笑道,“崔叔,我们快点回府,等下杏花酥就冷了。” 永康大长公主也跟着笑了笑。 她当年嫁给崔元,是因为崔元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她一看就他便动了心,求皇兄赐婚,后来才知道崔元有个青梅玉竹的未婚妻周氏。 可周氏因为与崔元议过亲,过了三十还没嫁出去。她心疼周氏,便劝崔元纳周氏为侧室,周氏入府后,却也老实本分,不争不抢,生下一子后,便守着孩儿过日子。 她曾问过周氏怨不怨她抢走崔元。 周氏摇头说,“我不怨,要是崔元真的爱她,便不会瞥了我而尚公主,男人爱权势地位,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是他的自由,我同意做他的侧室,是因为他有更好条件,而我不想下半辈子过苦日子。” 她更觉得是愧对周氏,所以便送很多东西给周氏作为补偿,更是将她的儿子视如己出。 她的儿女们对骥哥儿都很好,骥哥儿也很喜欢哥哥姐姐们,姊妹之间感情深厚,没有兄弟阋墙之事。 几日后,时闻竹得知自己通过律考,并且名次在甲等第一时,高兴坏了。 “我通过了,我甲等第一啊,”时闻竹笑逐颜开,笑声朗朗,“五爷,我厉不厉害?” 她抱着陆煊的胳膊晃了晃,活像个求长辈夸奖的孩子。 “厉害。”陆煊只弯唇笑了声,就歇住了笑容。 时闻竹是真的为自己高兴,而他却为时闻竹高兴不起来。 时闻竹女扮男装本家律考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出去,届时朝野内外议论四起,那些言官会在朝堂上攻击她不知礼法,不守闺训,伤风败俗,朝廷会治罪于她,把她下大狱。 而那时太后娘娘则出面保她,要她代罪立功,以状师的身份接下蒋恕的案子,为蒋恕翻案。 他虽然求了太后娘娘恩旨,但他不确定太后娘娘的这道恩旨能否保得住她的性命,毕竟人心隔肚皮,太后娘娘也可以狡辩抵赖,说话不算。 蒋恕案子的卷宗,他早年也翻过看过,州县府衙都说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蒋恕也认罪招供,似乎没有什么疑点,怎么太后娘娘偏偏就认定蒋恕是冤枉的,没有杀人呢? 时闻竹今夜是难得的酣眠,一觉睡到天亮,一大早还沉浸在陆煊走后门挪她到乌衣卫经历司当书吏的美梦中。 几个黑压压的影子突然闯进来秋和苑。 “谁是时闻竹?”来人是大理寺卿赵元夫赵大人手底下的梁捕头。 时闻竹被吓得一激灵,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梁捕头,您找我?” “你女扮男装,弄了假身份,化名时点去应试律考,已经违反科场条例。”梁捕头冷着一张脸,捞出一张逮捕令递给时闻竹看,“证据确凿,跟我走一趟。” “不,不是……”时闻竹脑子嗡嗡作响,已经听到范二姨出来的声音。 范二姨上前来,“官爷,你是不是弄错了?” 梁捕头冷哼一声,冷着腔子,“府衙办案,岂会弄错,别以为套了身男人的衣裳,就认不出来了,其他应试学子有喉结,她可没有喉结,还有她那卷子上的笔迹,一看就是女人的字迹,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范二姨转头就看时闻竹,质问道:“你真这么干了?” 时闻竹摇头想否认的,可梁捕头连大理寺盖章的逮捕文书都拿出来了,她认得逮捕文书上的官印,是真的。 时闻竹轻轻张口“啊”了一声,全是承认了。 范二姨气急得翻了个白眼,开国到现在,哪有女子参加律考的例子,这个女人怎么竟给煊哥儿添麻烦。 这个时候,煊哥儿上朝还没回来,没个主事的人,她也不能随便让大理寺的人时闻竹抓走了。 梁捕头日日公务繁忙,抓个女人这种小事还要他亲自出面,他更不耐烦了,“范夫人,这事碍不着你的事,我们只抓时闻竹,你别妨碍我们公务,您要是妨碍了公务,我们也有权让您去大理寺坐坐。” 范二姨一听,想拦的心思收了回去,时闻竹净给她煊哥儿添麻烦,她还想着帮时闻竹干什么,她又不傻。 梁捕头态度很强硬,“时闻竹,虽然你是诰命的夫人,但是还是咱们大明朝的子民,你犯了科场条例,我们抓你没毛病,你要是不愿意配合我们,那就别怪我们直接抓走了。” 时闻竹知道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只好妥协跟着去,她做假身份参加律考是事实,大理寺查出来,还发了逮捕文书,她逃不了。 只能认栽,先去大理寺再说,前世都被雪坑埋了,还怕牢狱吗。 她可以申诉,可以让陆煊来救她。 “不劳您动手,我自己会走。” “小姐。”两个菇上来,想要向官差理论几句,被时闻竹制止。 “别惹事。”时闻竹低声道,“我没事,你们别担心,我交代清楚,晚点就回来了。” 时闻竹跟着梁捕头走了,出靖远侯府大门时,看见了陆埋,他的神色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但马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时闻竹没空理会陆埋的表情,她想不通,她怎么就这么快被发现了。 偏偏梁捕头上门来抓人的时候,陆煊上朝还没回来。 一想到那日在小巷子,陆煊当着崔表哥的面说的那句话。陆煊说,他让她参加律考,就是让她蹲大牢。 此时如陆煊所说,她要去蹲大牢了,她都怀疑陆煊故意害她。 低声呢喃,“陆煊,你故意害我坐牢吗?” 第128章在牢里还接了个单子 因为时闻竹女扮男装参加律考,又因为时闻竹是乌衣卫指挥使陆煊的夫人,此事在这两日议论纷纷。 有的指责时闻竹不守规矩,伤风败俗,应该处死,也有的觉得,此事又不会规定女子不能参加,要是真要惩罚的话,小惩大戒即可了。 “就应该重惩,要是每个女子都这样不知体统,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就是就是。” 也有人反驳道:“我瞧你们就是觉得一个女子律考夺魁,心里嫉妒了,酸了吧。” 当然,说这话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还是开门做生意的小贩妇人。 夏淑清一路听到这些话,眉头紧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竟然标新立异到这种地步,她不知道被人知道了,别人会怎么说她的吗? 女儿才被抓紧大理寺,她就知道了,立马赶来了,没想到大理寺的人不给见。 她让老爹想办法,可他老爹没得官做了,根本帮不上忙,丈夫的微末小官,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时妈妈也替夏淑清着急,“夫人,要不找姑爷吧。” 一提到她这个女婿,夏淑清就来气,“两日了,他都没来,可怜这个女婿的心肠。” “他说不定巴不得我女儿死了,好另娶新人。” “哼,要是他们敢动我女儿,我跟他们拼命。” “要是我女儿……那我便杀了陆家满门,我再陪我女儿去。” 夏淑清越说越哽咽,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打转,止不住地流下来。 岳母的这些话,自然一句不困地传入陆煊的耳朵里。 陆煊在厅里喝着茶,神情有些复杂。 岳母对他的态度,开始变了呀! 十一踟蹰着开口,“五爷,要不还是知会大理寺那边,让七夫人见见夫人吧。” 七夫人为了夫人,着急担忧,东奔西走,自家的这位爷,非但不出面帮忙,还让大理寺的赵大人拦着七夫人不让见夫人,他是真不知道五爷是怎么想的。 他自然知道五爷的本事,定能保夫人平安无事,但这样下去,不仅七夫人这个岳母会更加不待见五爷这个女婿,就怕夫人与五爷会更加疏远离心。 “不用,她在大理寺不会有事的。”陆煊神情悠然,并不担心时闻竹的安危。 太后娘娘搞这一出,他奉旨配合,他要是插手,太后娘娘该不高兴了。 太后娘娘要是不高兴,他想不到太后娘娘会怎么对待时闻竹。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有配合太后娘娘。 他不怕岳父岳母怎么看他,也不怕旁人怎么说他,他只怕时闻竹会用恨他的眼神看着他。 毕竟是他为了配合太后娘娘,哄骗时闻竹参加律考的。 牢房里的时闻竹,自然听不到外头的议论。 她窝在牢房的角落,一言不发,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在想母亲怎么还不来见见她这个女儿?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母亲虽然有时候很喜欢弟弟,但大多也是疼爱她的,知道她蹲了大牢,不可能会不闻不问的,除非是大理寺的人拦着,不让她见。 她还在想陆煊怎么还不来见她? 是陆煊骗她参加律考的,陆煊知不知道女子参加律考后,会像她一样被关起来。 陆煊是不是故意的要害她的,可若不是故意害她,陆煊为什么不来见她? 两日了,陆煊都没有来,也没有消息让人带给她,她好害怕是陆煊故意是害她的,那她怎么能活下去,只有必死无疑这一条路了。 心里懊悔极了,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听信陆煊的哄骗,就不应该鬼迷心窍参加什么律考。 从来没有女子参加律考,她早该想到的是这样的下场的,也怪她自己太贪心,想着参加律考,证明自己比男子强,想着走出后宅,做一个有用的人,吃上公粮,让陆煊刮目相看。 一阵开锁的声音传来,时闻竹从牢房角落站起来,走到牢门前,来人的却是大理寺卿赵元夫赵大人。 “赵大人。”时闻竹隔着牢门栅栏唤了一声。 梁捕头说等赵大人的命,以她身份造假的罪抓她进大牢,她还以为赵大人马上会提审她,没想到赵大人关了她两日,现在才露面。 “七小姐。”赵元夫微微颔首,倒是对人挺客气的。 “赵大人,什么时候提审我?”时闻竹问得很直接,脸色平常无波,不慌不忙。 赵元夫身上穿的不是官服,只是寻常的一身道袍,进到牢房,神情也不像是来提审犯人的,“七小姐倒不必急,查清楚了,自然会提审。” 时闻竹抓着牢门栅栏,目光烱烱地看着赵元夫,“衙门抓人办事,要是没有证据,没查清,便不会上门抓人了,赵大人,对大理寺来说,这点事儿不至于查这么久吧?” 赵元夫:“大理寺案件繁多,本官并不只是负责七小姐一案。” 时闻竹看赵大人来大牢里却是一身常服,大概猜得到赵大人进来找她是有话要说的了,而且还不是她的事。 “那个赵大人,您有话不如直说?” 赵元夫眉目温和含笑,“七小姐聪慧过人,不怪戴夫子欣赏你。” “戴夫子?”时闻竹有些不解,“赵大人也认识戴夫子?” 赵大人微微颔首,笑道:“赵某少时曾在松梵社学读书,戴夫子是我律法课的老师。” “小女子和赵大人还是同门呢。”时闻竹面上挂出客气的假笑,心中腹诽,谁稀罕牢里攀亲戚,还同门呢,她人生第一次进牢,就是拜赵大人所赐。 “赵大人有话,还是直接说吧。” 她就怕赵大人拐弯抹角地给她下套,让她的罪名更重,牢底坐穿。 赵元夫细细说了。 原来是牛夫人发现丈夫出轨,一怒之下,便在各家酒楼茶肆等人多的地方控诉丈夫高大人和外室,结果这个高大人就到大理寺以诽谤罪告了牛夫人。 赵大人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判了。 第129章赵大人的多笋 要是顺天府府衙接到这样的案子,官老爷会直接判牛夫人诽谤罪成立,杖责六十,蹲大牢一年。 但因为牛夫人诽谤的是丈夫,按照程朱理学那一套,夫为妻纲,夫尊妻卑,官老爷会判得更重,杖一百,蹲大牢两年。 可女子身娇体弱,笞打一百下,很大程度上会被打残废了。 赵元夫办案无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子,看着比前一段时间那个小姑娘状告纨绔调戏的案子还要难判。 他不禁叹气:“这案子不是刑案,不好判啊。” “怎么就不好判了?”时闻竹看着很是为难的赵元夫,“牛夫人虽然宣扬高大人出轨和养外室,但高大人出轨在先,养外室在后,本身就不占理儿。他还告牛夫人诽谤罪,他哪来的人面皮子,祖宗十八代给的吗?” 赵元夫点头赞同这番道理,“要是你,那该怎么判合适?” “要是我,我就……”时闻竹一下顿住,瞥眼看牢门外,等着她回答的赵元夫。 这个人果然是在给她设套,还好她反应快。 要是真的说了,赵元夫回头就拿一个妄议府衙公务的罪名扣给她,她是有理也说不清。 “赵大人,您是父母官,什么案子判什么刑罚,还不是您说了算吗。” “连你也不帮师兄,一点同门之谊都不讲。”赵元夫看起来有些委屈。 “今日讨论的不是公堂上的案子,是夫子课上举了例子,布置的课后作业,我们师兄妹讨论一下,怎么完美地完成作业罢了。” 时闻竹:“……” 这分明是要她帮忙判案子嘛! “想什么呢。”赵元夫敲了下牢门栅栏,声音带了催促,“你说牛夫人和高大人,还有那个外室,他们谁的错更大?” 赵大人都这么问了,时闻竹自然不能不答。 “高大人的错更大,家里有老婆,还在外面养女人,还是做官的呢。” “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外室也有错,做不起高家的妾,就做高家的外室。” 赵元夫:“牛夫人呢?” 时闻竹接口也快,“牛夫人哪儿错了,她说的不是实话吗,既然说的是实话,那就没有错啊。” “牛夫人是没错。”赵元夫说完这句话时,又默了默,“但牛夫人在公共场合说这些,的确侵犯了高大人的名誉,构成了诽谤罪,高大人告牛夫人诽谤罪,证据确凿,有理有据,判牛夫人有罪,没毛病。” 时闻竹当真就和赵元夫论了起来,“可老师也说了,情有可原,法要容情。牛夫人干这些,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高大人做得不对。” “哪个妻子能容忍心爱的丈夫背叛自己,找外头的女人的?牛夫人是因为深爱高大人这个夫人,所以她才糊涂了心智,做了傻事。” “要是真罚牛夫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至少要判了高大人的罪,才能罚牛夫人的诽谤罪。” 赵元夫:“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就算牛夫人告了官府,官府也判不了啊,现在是讨论牛夫人诽谤罪还怎么判的问题。” 时闻竹皱眉道:“赵大人,你真要判牛夫人的罪啊?” 赵元夫缓声道:“按照以往,我定是要判她杖责六十,蹲大牢一年的,但是法要容情,这么判牛夫人,未免太重了些。不仅寒了牛夫人的心,也寒了百姓的心,更助长了高大人这类人的嚣张气焰,一案三失,不可取。” 时闻竹面露出赞赏,“我没想赵大人这么有人情味儿的,可比我家的冷刹鬼强多了。” “我觉得还是要判牛夫人,不然高大人那儿不好交代。” “高大人不是要求牛夫人赔礼道歉吗,那就判牛夫人家丑外扬,诚诚恳恳地、指名道姓地在公开场合道歉两个月,才能显示得出牛夫人的悔过之心。” “我茅塞顿开,这真是个好主意!”赵元夫满意地点头,是笑着离开大牢的。 午饭的时候,时闻竹收到了大理寺狱卒送来的牢饭,说是赵大人特意吩咐的加餐。 时闻竹打开一看,好大的一碟竹笋炒肉,肉片少了得可怜,碟子里是多多的笋。 她不禁哑然失笑,“肉也不给几片,尽是笋!” “夫人要吃肉,小人这不就送来了。”十一是由狱卒陪着进来,手上提了一个食盒。 时闻竹一看来的人是陆煊身边的狗腿子,脸色一下就沉下来,“陆煊让你来干什么,我都到牢里了,他还不罢休吗?” 知道她参加律考的,只有陆煊和崔表哥,她了解崔表哥,崔表哥是不会出卖她的。 那就只有陆煊了。 陆煊既然哄骗她参加律考,肯定也会去大理寺告密。 她漏了身份,落到这个地步,陆煊得到了好处可是多多的,不仅可以摆脱她这个和大侄子有过婚约的女人,还可以趁这个机会休了她,再娶一个高门贵女,为他的仕途和子孙后代铺路。 十一为自家主子解释,“夫人莫恼,您身份泄露的事,不是五爷告的密。” 在大牢里的时闻竹,是一点也不怕陆煊和他的狗腿子了,当即就怼了回去,“不是他还有谁,乌衣卫经历司明明只招男书吏,却骗我说招女书吏,还哄骗我去律考,分明就是想害我。” “如今我到大牢里了,过了两日赵大人来提审我,判了我的罪,他怕是高兴得要休妻另娶了吧,最好摆上一院子的流水席,大肆庆祝。” “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主子不稀罕踏足这里看我,便让你来落井下石,看我的笑话。” “怪我自己蠢,识人不清,识不出你们给我的圈套。” “……” 十一听着夫人对五爷滔滔不绝的控诉,就知道五爷是多遭夫人恨了。 他想开口帮五爷解释,但就怕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哥哥阿九说,生气的女人不能惹,说什么都没用,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他不能惹。 还是日后五爷自己解释吧,毕竟是五爷自己闯下的祸。 要是五爷亲自来看一下夫人,说两句好听的话,说不定夫人就消气了,会心甘情愿地配合五爷要做的事情。 偏偏五爷没来! 第130章毫不相干的人为她求情 十一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食盒,又看了眼因为五爷气得浑身发抖的夫人,想了想,还是不说这饭是五爷让他送来的了。 “夫人,范妈妈让小人送了夫人爱吃的肉菜来。”十一放下食盒,让狱卒开了门,把食盒拿进去。 他虽然不知道五爷进宫见了太后娘娘说了什么,但夫人参加律考,现在又进大牢,肯定在五爷预料之中。 而且五爷说过,夫人不会有危险的,那夫人就不会有事。 十一送来的食盒,肉菜就是香,闻着都流口水。 吃了大理寺两日清汤寡水的牢饭,时闻竹肚子里的油水早就搜刮干净了,这会儿闻着香味,更是觉得饥肠辘辘,忍不住吞咽口水,管他是谁送的饭菜,先填饱肚子再说,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吃饱喝足后不久,时闻竹心满意足地歇着,忽听外头传来了响动,接着牢门被打开,进来了一群人。 时闻竹细看那些人的衣着,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心也提了起来。 这些人是宫里人! 衣着装扮和上次在乌衣卫看到的小福子公公差不多,但看衣着用料和规制,要比小福子公公高得多,应该是某个贵人身边的大太监。 她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心想完了。 要是大理寺判她,她最多被打一顿板子,关了两年,现在是宫里的大太监来了,那就麻烦了。 要是贵人觉得她不守礼法,伤风败俗,说不定直接拿砍头了。 难怪她爹娘进不来看她,原来是上头的贵人要拿她开刀,杀鸡儆猴。 她怎么那么命苦,重生回来,享不了福就罢了,还要比上辈子死得还早。 “时闻竹是吧,”牢房光线下的大太监,脸色阴沉,语气冰冷,像极了地府来的勾魂使者,带她去见阎王的,“太后她老人家要见你,拾掇拾掇,跟咱家走吧。” 这又尖又细的嗓音,在时闻竹听来,就是催命符,太后娘娘就是阎王爷,她要见我,就是阎王爷要见她。 太后娘娘就是固守礼教纲常的老顽固,她如此标新立异,惊世骇俗,太后娘娘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敢问公公,太后娘娘她为何…要见我?”时闻竹只觉得自己的腿都是软的,声音发颤。 公公没有回答她,只提醒她快走,太后娘娘在等着她。 时闻竹是惊心胆颤地去了慈宁宫,一路上忐忑不安。 跪在慈宁宫的地砖上叩头,地砖的冰冷透进膝盖,让她清醒了几分,提醒自己在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面前要保持得体端庄的仪态,万万不能失了礼数,坏了规矩,冲撞了太后娘娘。 “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你就是时闻竹?” 上头太后娘娘的声音不急不缓,可落时闻竹耳朵里,却如惊雷一般,让她心惊肉跳,冷汗直冒,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装镇定。 “回太后娘娘,正是臣妇。” 蒋太后端坐,仪态雍容,不露出表情的两颊线条是一点都不像柔和温婉的,“你女扮男装,参加了律考,还夺了律考榜首?” 这个时候太后娘娘都要追究她的罪责了,时闻竹怎么敢争辩是非对错,连忙低头认错:“回太后娘娘,臣妇知罪。” “臣妇一时糊涂,不该女扮男装,隐瞒身份参加律考,有违女子本分,妇人德行,更有违圣人之训,臣妇知罪了,请太后娘娘恕罪。” 时闻竹手心额头全是冷汗,低头叩首,诚惶诚恐。 “你的确有罪。” 太后娘娘冷冷的声音砸进来,时闻竹身子一僵,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后悔啊,后悔不该被陆煊蛊惑参加律考,后悔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蒋太后凤目微眯,向下看着下头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娃,仿佛有些失望,在大理寺公堂,丝毫不惧,不漏胆怯,可如今在她眼皮底下,畏畏缩缩的模样,像一只被猫吓到的老鼠。 但这个结果也是她想看到的。 人只有在绝境中,才会爆发求生本能,这个本能就是最有用的武器,能达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她能把皇上要定的死罪案子生生扳成了活罪,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把蒋恕的案子交给她,或许可行。 但她不能直说这件事,要把时闻竹治罪,要她戴罪立功,“作为女子,没有一个女子像你一样标新立异,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不知道规矩为何物,不知道体统是什么……” “太后娘娘。”永康大长公主步履匆匆走进内殿,规矩向上头的太后行礼。 蒋太后一看出来搅局的姑子,眸色微沉下来。 “永康,你怎么来了?” 永康大长公主起身回话,“太后娘娘,臣妹听闻有女子参加律考,一时好奇,便想过来看看。” “便是这女子吗?”永康大长公主视线下斜看了一眼时闻竹。 蒋太后颔首:“正是,如此没有规矩体统的女子,参加律考,就是有辱斯文,不可饶恕。” 永康大长公主上前几步,眉目顺了下来,笑道:“这女子确实不该,只是这律考也没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参加不是,因为这事就要治她的罪,是不是太重了些?” “宋朝也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像林幼玉、吴志端,她们还得宋朝的官家嘉奖呢,我朝的大学时杨慎亦称赞林幼玉是女进士。” “可见这不是罪过,而是荣耀啊!” 下方俯身叩首的时闻竹听得永康大长公主此言,心中一动,原来还有权贵认为她是对的。 崔表哥说过,永康大长公主是一个好人,因为她好,所以她值得别人对她好。 果然如此啊! 毫不相干的人,都为她求情,可陆煊呢? “永康,”蒋太后不悦地打断永康大长公主的话。 “圣贤之书,把三纲五常定为金科玉律,就是要规训天下人,不可逾矩,不可僭越。要是人人都如此,天下还读什么圣贤书。” “太后娘娘,便不能网开一面吗,给她一条生路?”永康大长公主求道。 蒋太后问:“你与她是什么交情,值得你这般求情?” 第131章我要辩护之权 永康大长公主如实说:“臣妹与她没有关系,臣妹只是觉得好人不该死,不能因为参加了律考就处死,这对她不公平。”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女子或许就该死,可太后娘娘一向仁慈心善,便不能让她将功折罪吗?” 蒋太后虽然不喜永康大长公主进来打断她的话,但她了解永康大长公主。 永康大长公主是个心地仁善之人,不仅对庶子视如己出,对下人也宽厚,从不苛待,她这般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求情,仅仅是因为她觉得时闻竹罪不至死罢了。 她并不是想要时闻竹死,只是要她在公堂上为蒋恕翻案而已。 “将功折罪,倒是个好办法。”蒋太后顺着永康大长公主的话下坡,视线扫向时闻竹。 “时闻竹,律科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参加,但人们都约定俗成地认为女子不能是不能参加的,且律科关乎律法威严,不容儿戏。” “哀家便让你将功折罪,要是办成,功过相抵,要是办不到,惩罚不免,你可愿意?” 时闻竹哪里懂上头尊贵人物的弯弯绕,听了太后娘娘的意思,想着能有活命的机会,忙不迭点头,“多谢太后娘娘。” 她都能从前世的死人窝里爬出来,这一世又有什么可怕的。 蒋太后颔首道:“听说你懂律法,还在大理寺赢了案子,哀家也不拿你的短处来为难你。” “这样吧,哀家这儿有个案子,你若能打官司打赢了,哀家就放了你。” “太后娘娘是要臣妇以状师的身份打官司?”跪在地上的时闻直起身子,抬起头,晶亮的眸子望着蒋太后。 “你倒是有两分聪慧。”蒋太后点点头。 时闻竹漆亮的眼睛生出一股不怕事的光华,“臣妇想请太后娘娘赐臣妇赐一样东西,若无此物,臣妇必输无疑。” “哦?说来听听”蒋太后挑眉,颇感兴趣地看着下方跪着的时闻竹,前一刻还战战兢兢,见她像老鼠见到猫,这一刻,胆子却大了起来,看她的眼神,竟毫不畏惧。 时闻竹声落平稳,不急不躁,“我要辩护之权!” 蒋太后的神情突然变得微亮。 时闻竹继续道:“我朝的状师只有替人写状纸的资格,在公堂没有辩护之权,便是想辩护,也无从辩护。” “臣妇要辩护之权,请太后恩准!” 蒋太后对这些也有所耳闻,那这个做状师的,主要是代人写状纸,或是被背后指导原告被告如何应诉。 如果她想要帮蒋恕脱罪,就必须给蒋恕状师辩护的权利。 “恩准。”蒋太后思虑片刻,沉声点头。 时闻竹叩谢:“多谢太后娘娘!” 出宫门的时候,时闻竹还是没有松一口气。 她只是个小人物,无权无势,不管太后娘娘要她接什么案子,她都不能拒绝,何况她是戴罪立功。 蒋恕这个案子,她还是从太后娘娘口中第一次听说,能让太后娘娘如此上心的案子,想来这个蒋恕和太后娘娘有渊源。 太后娘娘姓蒋,蒋恕亦姓蒋,他们或许是姑侄关系。 “小丫头,”已经上了自家车驾的永康大长公主唤了她一声,脸上带着几分温和语气,“你有本事,你能救自己,你注定命不该绝的。” 时闻竹想到毫无关联的永康大长公主在慈宁宫为她求情的话,心头又是一暖,忙行礼感激道:“时闻竹谢大长公主今日为我求情,如此大恩,来日定当厚报。” 永康大长公主只是笑笑:“本宫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她的声音不缓不徐地一顿,“只是让陆五爷下手轻点儿呀,骥哥儿挨他一顿揍,伤得可不轻啊。” 骥哥儿听说时闻竹因为女扮男装参加律考的事,被大理寺抓走了,急性子就上来了。 想到时闻竹参加律考只有他和陆煊知道,他没有告密,那就是陆煊告得密了,当即去找陆煊问个明白,谁知陆煊直接上手揍了骥哥儿一顿,骥哥儿一句话没问出来。 幸好骥哥儿皮厚,陆煊又手下留情,骥哥儿才没事,只是被揍得有点惨。 时闻竹神情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永康长公主,“表哥被陆煊揍了?” …… “陆煊,你做甚要打我表哥?”时闻竹一回到秋和苑,就直奔陆煊的卧房。 陆煊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冷淡中带着几分不耐,“怎么,为了你的表哥,就来质问我?” 时闻竹看到陆煊时,只见他额头有淤青,显然是被人揍了一拳。 “是我先问你的,你为何要打我表哥,他又做错了什么?” “你们兄妹情深,他来为你讨个公道,他能做错什么。”陆煊薄唇都是冷的,眼神看时闻竹也带了几分冷意。 “我只是教教他规矩礼数,免得他日后被人打死。” 他才出门要去大理寺看时闻竹,崔骥徵就找上门,用一种怒气冲冲的眼神看着他,即使崔骥徵还没有开口说话,他也知道崔骥徵是为时闻竹而来找他的。 他是时闻竹的丈夫,别的男人为了他的妻子找上门来,哪个男人会高兴,更何况崔骥徵还与时闻竹感情颇深。 所以他忍不住,一拳就打了过去,谁知道崔骥徵功夫学不到家,身子还不杠揍,就一拳,就把他打趴下了,还有脸找他嫡母永康大长公主诉苦。 “算了,我不为这个与你争辩就是了。”时闻竹无奈。 她还在秋和苑住着,和陆煊为这个事争吵起来,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 等下她找李表舅去到崔家看看崔表哥,再让时妈妈带东西去崔家,顺便问问情况,她没空去崔家看崔表哥,只能如此了。等日后,再给崔表哥赔罪。 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没空理会这些事,就连导致她身份暴露的人是否是陆煊,她也没有时间去查证清楚。 太后娘娘让她接手蒋恕的案子,为蒋恕做辩护,她能不能活命,蒋恕才是关键,这个才是重中之重的任务。 第132章蒋恕之案 清夜沉沉,时闻竹屋里的烛火高照,室内亮堂如白昼。 陆煊的视线,注意着屋内的时闻竹。 时闻竹扶案翻着有关蒋恕之案的卷宗,却眉头皱起,陷入沉思。 “阿九,”陆煊道轻声吩咐身旁的阿九,“把乌衣卫案牍房里关于蒋恕之案的所有卷宗都整理出来,送到夫人房里。” 时闻竹只有把蒋恕案此前所有定论都推翻,才能以状师的身份为蒋恕翻案。 他没有什么可以帮到她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阿九领命。 次日一大早,天色微明,时闻竹就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摞卷宗,细看之下,才发现是蒋恕案的卷宗。 “是谁送来的?”时闻竹疑惑。 “夫人居然为了外人如此对五爷,小人不忿,为五爷不值。”阿九脸色不悦,手上抱着卷宗。 昨日夫人为了崔二少爷,一回来就质问五爷,简直没把五爷放在眼里。 五爷做了那么多,不能让夫人看不见,他就是要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亏得五爷还吩咐我把蒋恕案的卷宗都整理好给夫人送来。” “陆煊?竟然是他。”时闻竹惊讶,“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趁机给我一份休书么,免得被我拖累。” 时闻竹意外陆煊的举动,这两日的议论四起,时妈妈和两个菇都给她说了,不管陆煊做什么,她能理解陆煊的行为。 人都是利己的,都会权衡利弊来保全自身,就算是陆煊,也不会例外。 “休书倒是没有。”陆煊进来,看着时闻竹,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倒是你啊时闻竹,太后娘娘允许你将功折罪,你怎么还有空想休书的事。” “要是蒋恕的案子办不好,太后娘娘能饶得了你?” “五爷,蒋恕你也是认识的吧?”时闻竹走到陆煊面前来问。 陆煊十五岁之前,是在长林社学读的书,卷宗里有记载,蒋恕也是在长林社学读书的,而且杀的人便是长林社学的琴师。 长林社学比松梵社学更有名,当年很多的富贵子弟都在这里读书,蒋恕是太后娘家侄子,和陆煊在同一家社学,并不奇怪。 “嗯。”陆煊点头。 时闻竹促声道:“那五爷给我说说,蒋恕这桩案子吧。” “这桩案子,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蒋恕还未满十六岁。”陆煊回想当时的情形,缓缓道来。 那时靖嘉六年的春日二月初十,在长林社学的茅房发现了那位女琴师高氏的尸体,尸体早已僵硬,经仵作检验,尸者被人先奸后杀的,死亡原因是被他人暴力作用于颈部导致窒息死亡,作案地点便是教舍外的走廊和不远处的茅房。 林溯县和顺天府衙侦查后,认定奸淫杀人的是蒋恕,本该判蒋恕死岁,因为太后娘娘的缘故,判处蒋恕无期徒刑,终身坐牢,与蒋恕同案的还有长林社学的王超,王超构成包庇罪,判处仗杖责三十,坐牢六年。 时闻竹越听越有兴致,“细节呢?在审判结束后,蒋家王家有没有提起上诉?” 陆煊坐在时闻竹那张坐榻的另外一头,“十五年前,我并不在现场,所以不是很清楚细节,只知道林溯县侦查后,因为此事设计太后娘娘母家的侄儿,便上报了顺天府衙,顺天府衙和林溯县继续调查,最后定了蒋恕和王超的罪。审判后,两家都没有上诉。” 这就让时闻竹疑惑了,“两家都没上诉,那就说明这桩子案子没有问题啊,且顺天府衙和林溯县联合办的案子,那更没有问题了,怎么太后娘娘还认为蒋恕案有问题呢?” 太后娘娘要是真认为蒋恕案有问题,又心疼蒋恕遭此无妄之灾,直接下懿旨让顺天府衙把蒋恕放出来就是了。 陆煊此时想得到时闻竹在想什么,“太后娘娘为人正直,明辨是非,不会因为手中有权利就偏袒两家侄儿。” “至于太后娘娘为何认为蒋恕案有问题,是因为五年前,蒋恕的母亲认为蒋恕是被冤枉的,便去林溯县衙门和顺天府衙递了状纸申诉,但被驳回了。三年前,蒋母又去刑部申诉,刑部尚书不予受理,也不予提请抗诉。” 时闻竹明白这个道理,在没有新证据能证明案子有问题的情况下,府衙是不予受理的,林溯县衙门和顺天府衙都不受理此案,更不用说刑部了。 蒋恕冤不冤枉,她在不知全貌和真相的情况下,无法判断,但太后娘娘把这桩案子交给她,要她将功折罪,她就必须尽全力去做,不是为了蒋恕,只是为了她自己。 更多的细节,光靠陆煊说和这些卷宗是不够的,她需要找蒋家人和当年的证人,才能够了解更多的细节。 “香菇草菇,让小八套车,我们去蒋家。”时闻竹下了坐榻,往门外吩咐两个丫头。 “去找蒋母?”陆煊也下了坐榻跟过来,宽大的袖子被门外的穿堂屋风的轻轻飘起。 “嗯。”时闻竹的声音不大,她是外人,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蒋恕之案的细节,蒋家人最是清楚了,没有比找蒋母更合适的人选。 “我并不建议你去找蒋母。”陆煊侧眸对时闻竹,缓声开口。 时闻竹眉目一凝,看向陆煊,不解他为何这么说。 陆煊舒了一口气继续说,只是平淡的语气多了两分严肃的语调,“蒋母是个母亲,对于孩子,她永远是感性多于理性,你去找她,是听不到你想要知道的细节的。” 蒋母一直都认为蒋恕是无辜的,是受害者,每次去府衙提请诉讼,来回说的都是这些话,说蒋恕冤枉,说蒋恕可怜,说蒋恕无罪等等,却没能拿出新的证据来证明蒋恕无罪,因此府衙和刑部都不予受理蒋母的诉讼。 太后娘娘把蒋恕的案子交给时闻竹,又赋予她堂上辩护的权利,蒋母自是已经知道了,时闻竹不去找蒋母,蒋母也会来找她。 蒋母是母亲,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儿子的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第133章蒋恕 时闻竹心底软,哪怕给她一把刀,她也不想想到杀人头上去。 陆煊猜得到,时闻竹要是先去见了蒋母,见到因为蒋恕的事而憔悴的蒋母,她的心就软了。 不论作为一个官员,还是一个状师,心底对犯人家属的怜悯和恻隐都是大忌,因为这个“软”会影响办案断然。 时闻竹两世为人,知道陆煊说的是实话。 “那我去见谁合适?” “蒋恕。” …… 顺天府府衙地牢。 地牢的狱卒喊了一声,“有人来看你了。” 地牢光线昏暗,蒋恕坐在牢房床铺的一角,后背靠着墙,低着头,面如表情地发呆,狱卒喊他,他也没有反应。 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又喊了一声,“蒋恕,有人来看你了!” 蒋恕这个犯人和其他犯人不同,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省事得很,因为杀了人,判了坐一辈子的大牢。 他在这里当了十多年的狱卒,看着蒋恕从一个翩翩少年变成如今的颓丧模样,也是觉得唏嘘不已,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去杀人,结果害了自己,也害了家人,何苦来哉。 蒋恕听到狱卒的话,只是略抬了抬眼皮,就再也没有半点动静,眼神又空洞看着房里的墙壁。 他在牢里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来,只有爹娘会来看,几年前爹死了,就只有娘来看他了。 但他说过了很多次,让娘不要来看他,因为看到娘因为他的事而白发苍苍,他心里难受得紧。 他劝过娘,让她过继旁支叔伯的孩子,也好有人给她养老送终,但娘不肯,非要等他出来。 每次想到这些,他都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辈子只能待在这里了,永无出去之日,在狱中,他只希望娘健健康康过完余生。 狱卒催促牢房里一动不动的男人,“蒋恕,人来看你啦,你挪个地儿见见人家不是。” 早几年有人来看他,蒋恕见人特别积极,笑盈盈的,反倒是这两年,他不愿意见人了,甚至他老娘来见他,好几回都被他拒绝了,还对他娘发了脾气,他娘伤心难过地走有,他又一头窝着不说话,郁郁寡欢,偶尔唉声叹气,砸墙摔碗的。 “来看你的人不是你老娘。” 听到这里,蒋恕才抬起了头,“不是我娘,那是谁?” “我也不认识。”狱卒摇头,“那是对夫妻,穿得很体面,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他们找我何事?”蒋恕收回目光,显然不打算去见他们。 与其关心来看他的人是谁,不如关心自己下一餐牢房里吃什么。 他的牢饭很不错,顿顿有肉,偶尔还有酒,他知道这是他娘给了狱卒好处,所以狱卒在饮食上优待他。 他除了要一辈子待在牢里外,倒也算是过得衣食无忧,无聊的时候,便发发呆,看看天空外头的天空,偶尔有飞鸟停在天窗外的树枝上休息,他便看着那飞鸟,数数它们身上有多少根羽毛。 “他们没说,”狱卒看蒋恕又是这一副样子,有些无奈的催促,“蒋恕,你见见人家去。” 那贵人给了钱,让他进来通报蒋恕,蒋恕不出去,他也没办法向贵人交差啊。 “蒋恕就在里头?”时闻竹见蒋恕迟迟不出来,便和陆煊直接走了进来。 顺天府衙大牢没有乌衣卫地牢那般森严可怕,但处处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有一股干透了的却又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狱卒见给他银锭的贵人亲自来了,连忙转过迎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恭敬道:“大人,蒋恕就在里面,但他不愿意出来,小人也没办法啊。” 蒋恕的娘能给他那么多银子,要他在吃食上照顾蒋恕,可见蒋恕的身份也不一般。 眼前这个贵人,眉目威严,一看就不好惹,衣着不凡,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是实权在的高官,就是勋贵子弟。 他这么说,只是不想两头都得罪。 陆煊点了点头,挥手示意狱卒退下去。 狱卒点头哈腰,退了出去,但又不敢走远,就在门口不远处守着,要是他们敢对蒋恕动手,他也好立刻冲进来救人。 只要蒋恕不死,好好的待在这里,蒋夫人就会送银子来要他照顾蒋恕,蒋恕可是他一家老小的摇钱树,他可舍不得蒋恕有事。 陆煊和时闻竹走进牢房里,只见蒋恕就窝在角落里,不抬头看人,也不说话,一副浑浑噩噩又生无可恋的颓然模样。 “蒋恕…”陆煊唤蒋恕名字的声音不急不缓,带了些平时少有的平和,想了想,还是觉得用当年在长林社学读书时的同窗身份与蒋恕打招呼比较好,“别来无恙!” 蒋恕当年入地后,他有来看过他几回,初时两回,蒋恕还是愿意见他的,只是不和他说话,后来蒋恕便不见他了,再后来,他也不来看蒋恕了。 这一次见蒋恕,已经是时隔整整五年了。 蒋恕比五年前更加瘦削,眉目只剩下颓然,像一个行尸走肉,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蒋恕被判了无期徒刑,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直到老死,换做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环境里,那股子少年的心气也消磨殆尽了。 蒋恕只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略略抬眸看去,昏暗光线下的那一张脸,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还是没想起来是谁。 “你认得我,你是何人?”他只是平淡地问,睫毛低垂着不再看他不认识的人,仿佛并没有想见这个人的意思。 说完,蒋恕就闭上眼睛,躺了下去,背过身对着墙壁,他现在只想睡觉,等着下一餐,再等一餐,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没有勇气寻死,或许怕疼,或许是舍不得母亲,又或许他太想要…光了吧。 时闻竹看蒋恕这幅样子,真想抬起脚踹过去。 蒋恕不理他们就算了,竟然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无视了他们,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陆煊。” 第134章春华落尽 陆煊的自报姓名,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沉敛入骨的熟稔。 蒋恕背对着墙壁的身子突然猛地一僵,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开,背脊微微绷紧,过了好半晌,才迟缓地坐起来,空洞无神的眸子突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波澜,但在昏暗的光线中,一下子又消失不见了。 他眯着眼,在昏暗的地牢光影里细细打量陆煊,从眉眼到轮廓,一点点拼凑多年不见的陆煊的模样。 长林社学,虽然不是同个夫子授业,却是在同一个琴课上学习。他琴艺出众,反倒是陆煊琴艺平平。 良久,蒋恕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不曾与人言语过:“……陆煊?” 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不敢置信,几分世事磋磨后的茫然,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说起来,他和陆煊虽然相识多年,但交情不深,当年他入狱后,陆煊和严东楼来看过他,他们之间也只是寥寥数语的寒暄罢了,之后陆煊也有来看他,但他对陆煊避而不见。 那时候的陆煊入职乌衣卫,当了正五品的千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是年少得意,前程似锦啊。 只过了五年,听说陆煊从正五品升到了正三品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享受正一品官员的待遇,还以为在火场救出皇上,皇上封他做忠诚伯。 这些都是狱卒和他闲聊听来的,狱卒说起陆煊来,满是对陆煊年纪轻轻就位居高官厚禄的羡慕,也有几句对陆煊的不屑,说他为官狠辣残忍之类的。 陆煊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没有官威压人,也没有怜悯施舍,只像旧日同窗重逢一般:“是我。” 蒋恕怔怔望着他,目光又落到一旁立着的时闻竹身上。 女子眉目清婉,气质沉静,一身青色的衣袍衬得身姿端雅,举止大方,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倒有几分遇事沉稳的风骨。 “这位是?”蒋恕低声问,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愿意与人交谈的意味。 “内子,时闻竹。”陆煊坦然介绍,随即目光落在蒋恕身上。 他打量着,见对方的脸颓丧消瘦,长发有些散乱,黯淡的光线,那发间隐隐泛着几缕淡淡的白色,那是蒋恕的白发。他的目光没有神采,空洞无神,像是一潭死水,他们的对话犹如小石头投入水中,泛了两圈涟漪便再无波澜。 仅仅五年不见,蒋恕换了另一幅风貌。 陆煊现在知道,少年自负,气冲斗牛,到春华落尽,满怀萧瑟,是什么样子了。 十五年的牢,会把一个少年人消磨殆尽,只剩一副空壳,如同行尸走肉。 看蒋恕像断壁颓垣那般了无生气,陆煊便想逗一逗他,哪怕是损他,让他自嘲一笑也好,至少像个活人。 “五年不见,你倒是把自己熬的半点少年意气都不剩了。” 蒋恕闻言,眸光动了动,扯了扯嘴角,似想笑,却笑不出来,只余下满眼悲凉自嘲:“意气?早在我踏入这地牢的那日,就已经死了。” “哪像你陆煊,年轻有为,有权有势,哪像我……” “呵呵……陆煊,即便你春风得意,风光无限,也没必要出现在这里,嘲笑一个阶下囚吧,岂不有失你的身份?” 陆煊闻言轻笑,“这么多年,笑一笑的感觉如何,还不赖吧,像个活人。” “陆煊。”时闻竹拉了一把陆煊的衣袖,拿眼嗔怪他。 人家都阶下囚,他却还贬人家,实在太不厚道了,怪不得人家不高兴。 而蒋恕则是重新靠回冰冷墙壁,眼神又飘向牢外狭小的一方天窗,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 “活着不过是挨日子,早死晚死,都一样。” 时闻竹听着这话,心底五味杂陈。 明明是犯下命案、身陷囹圄的囚徒,可看他这般麻木颓败、生无可恋的模样,竟让人生不出多少苛责,只余下满心唏嘘。 她压下心底那点不忍,定了定神,开口轻声道:“蒋恕,我们今日来,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看你落魄模样的……” 蒋恕闻言,终于把涣散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时闻竹脸上,带着一丝漠然的疑惑。 “听说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有一位巧舌如簧的状师,便是你吧?” 蒋恕直接打断她的话,声音在下一刻骤冷下来,“回去吧,蒋某没时间陪你消遣。” 眼前这女子,肯定是母亲为他安排的。这些年,母亲为他的事情没少操心,东奔西走,刑部衙门都去了几回,也不见刑部尚书受理上述。 他猜想,陆煊是因为老婆答应他母亲接手他的案子,所以才来牢房找他。 可他的案子,已经是证据确凿,无从翻案,再怎么折腾,都只是枉然罢了。 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待在牢里,过一天算一天。 时闻竹看蒋恕这副摆烂的死样子,有些气急上头,但一想到太后娘娘的话,又忍了下来。 蒋恕可是她活命的希望,没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对待活命的牌子,她能忍为上策。 只要说出太后娘娘交代的话,蒋恕就一定会答应与她的合作,然而他们二人合作共赢。她要活命,蒋恕要摆脱杀人的罪名。 陆煊却转头对她道:“时闻竹,你先出去,我与蒋恕单独聊聊。” 时闻竹惊讶地轻“啊”了一声,对着陆煊欲言又止,她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 陆煊知道她从太后娘娘领了将功折罪的任务,这两日为她寻来蒋恕案的所有卷宗和资料,就连案子过了那些人官员的手,他都一一罗列出来。 陆煊让她出来,要和蒋恕单独聊聊,想来自有她的用意。 只是这个“用意”是她这个老婆不能知道的么? 关乎她性命的大事,陆煊也不关心关心,还把请出来了,真是过分。 “看来陆大人是有话要与我蒋恕说啊,只是这话不方便让尊夫人知道吗?”蒋恕凝了视线看着陆煊。 “我夫人不是你母亲请来的。”陆煊神色微冷,并不是很喜欢蒋恕刚才用那种冷淡的语气对他夫人说话。 第135章发疯 “太后娘娘让我夫人以状师的身份,接了你的案子,要保你无罪释放!” 陆煊直接说了出来,看蒋恕的表情并不友好。 要是没有蒋恕,时闻竹就不会被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盯上,就不会有太后娘娘安排最近这些事,时闻竹也不会受委屈。 可他只是臣子,面对太后娘娘,只有听从的份,他向太后表明他不愿意让时闻竹冒险的态度,太后娘娘却用时闻竹的安危来挟于他,他不得不从。 这话一出,蒋恕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变了。 但马上就归于平静。 “太后?她老人家怎么会管我这等闲事?”蒋恕扯着嘴角笑,笑声里全是灰败颓然的自嘲,“十五年了,我早就是个埋在这地牢里的活死人,什么无罪释放,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笑话。” 太后姑母能让他从死刑变成无期徒刑,已是万幸了。 林溯县衙门和顺天府衙门查出来的证据,都证明他是凶手,他也承认了。 现在太后娘娘来这一处,意义何在,不过是徒劳罢了。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泛白。 “我都认罪伏法了,顺天府的供状画了押,铁证如山,是个怎么翻也翻不了的铁案。太后娘娘还想用这一套证明我清白无罪,呵呵……有些可笑啊。” 陆煊往前半步,声音清冽却坚定:“蒋恕,你的案子我管不着,但此案与我夫人有关,我便得管一管。” “你当年认罪时,可曾有半句虚言?可曾有什么隐情,是当年没说、不能说、不敢说的?” 蒋恕抬眼,空洞的眸子里翻起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陆煊,像是要把他看穿:“你懂什么?!我杀了人,偿命是天经地义,我坐这十五年牢,半点不冤!” “不冤?”陆煊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当年在长林社学,连外头聒噪的蝉子你都不认忍心粘走,会心狠到杀人吗?” “蒋恕,琴课班你的琴艺最好,最得老师夸奖,我不信你会杀高老师。” 他这么问,并不是坚定地相信蒋恕没有杀人,毕竟林溯县衙门和顺天府衙门联合办案,办错案子的可能性极低。 且卷宗上陈列的证据,以及当年证人的证词都摆眼前,蒋恕自己也认了杀人的事实。 高老师是他们琴课的先生,出身良家,性情温和,蒋恕对她一向敬重。 蒋恕当年承认杀了高老师,他想不通原因,就是现在他也想不明白。 问清原因,不过是为了帮他的夫人罢了。 一听到琴课的高老师三个字,蒋恕的眸色骤变,但又在下一瞬骤然暗了下来,他把脸别回来,视线正视着陆煊,唇角微动带着几分冷冷的笑意。 “陆大人,你记性真差呀!”他一开口,语气尽是透着几分的讥诮。 “当年额琴课上,高老师可不只是夸我,严首辅的儿子,那位户部侍郎严东楼,也很得高老师的喜欢。” 陆煊眉峰微蹙,严东楼他自然认得,首辅大人的嫡长子,和他同是长林社学同窗,当年长林社学因为蒋恕一案停办,严东楼因为父亲的“考满”,直接进国子监当监生,不用考秀才、举人,可荫官入仕,从都督府都事、顺天府治中,一路升到户部左侍郎。 “这和你杀高老师有什么关系?” 蒋恕笑出声,笑声在潮湿的地牢里荡开,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中透着几丝疯狂。 “有关系?可太有关系了!” 蒋恕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带着疯魔般的怨怼,指尖攥紧衣袖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白。 “高老师夸我琴艺好,夸我有天赋,她只能夸我,她怎么能夸别人呢?” 他抬眼,眼底再无半分之前的空洞,似乎只剩被陈年恨意灼烧的猩红,字字都带着血沫。 …… 时闻竹在外头,听不见里面的动静,等陆煊出来时,陆煊的脸上只有些许无奈。 “你跟蒋恕聊什么了?”她问得心切。 “我们回府。”陆煊拉着时闻竹的手往外走。 时闻竹抽出陆煊握着的手,“我还没问蒋恕案子呢。” “蒋恕根本不想说他的案子,你先别问了。”陆煊想着刚才在里头,无论他怎么问,蒋恕要么疯言疯语,要么避而不谈,根本问不出什么。 时闻竹便温言说:“我看你就是没用对方法和蒋恕沟通,你想啊,蒋恕坐了十五年的牢,是个正常都受不了。” “你一上来就问当年的事,他当然不愿意说了,你这提问,就是直接戳人家的肺管子,换谁都受不了,他一想到当年的事,不疯就不错了。” “你看起来很了解蒋恕嘛。”陆煊出了地牢的大门,伸手扶了一把上马车的时闻竹。 “不了解,我是猜的。”草菇打起车帘,时闻竹钻了进去,陆煊紧随其后坐上马车。 赶车的是小八,草菇坐在旁边,听着小八赶车的声音,以及自家小姐讲的事。 时闻竹想起一桩往事来,“我在社学那会儿,戴夫子有时会带我们去听府衙公堂上的官员是如何断案的。” “有个案子我记得很深,讲的是一个案犯被冤枉,坐了十年的牢,后来上头府衙查阅此案的卷宗时发现有疑点,于是重审此案,还了案犯清白。” “但那案犯在公堂上的一通发言像是疯了一般,他说他犯了法,就该坐牢。” 听到时闻竹的这个例子,陆煊侧眸看她轻声道:“你觉得蒋恕是冤枉的?” “不知道。”时闻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即使卷宗和府衙的判刑都表明蒋恕有罪,但是太后娘娘却要她将功折罪查清蒋恕案的始末,这件事她就不能妄下结论了。 可要是蒋恕真的有罪,太后娘娘在什么要她查清真相呢,蒋母为何坚持这么多年不放弃呢。 她的性命和蒋恕关联在一起,无论如何,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再查一次。 “你别担心,我与你一同查。”陆煊用拇指抹去时闻竹的蹙眉,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时闻竹温声应了一句,似乎顺其自然地就靠在陆煊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第136章蒋夫人 这几日的人生,不亚于前世魂埋雪坑的痛苦,搞得时闻竹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她闭了眼睛想要歇一歇,更想一歇下去不再醒来,可惜总有人打扰她的美梦。 “时闻竹。” 陆煊突然出声,时闻竹忙睁开眼,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悦,“干嘛呀?” 才想睡一会,陆煊就来打扰,真是的! 看到时闻竹白里透红的脸颊生出不悦,陆煊便换成了温和的口吻,“睡吧。” 扶着膝盖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指尖捏住了衣袖,侧过去的视线多了几分凌乱和闪烁。 陆煊很紧张! 她寒羽似的睫毛微微颤动,细腻如雪的皮肤微微泛红,看起来颇有些可爱的模样,陆煊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底带笑。 马车悠悠回了靖远侯府,才去入秋和苑的门口,范妈妈就迎了出来,说蒋夫人来了,在正厅等着见夫人。 “蒋夫人?”时闻竹一下没反应过来谁是蒋夫人。 陆煊道:“安利侯府的侯夫人,蒋恕的母亲。” 正厅。 时闻竹一入内,就看到了蒋夫人,她不才五十岁吗? 怎么看起来如此苍老,头发斑白,脸色有些蜡黄,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憔悴的样子。 她是因为蒋恕的事才这样的吧? 时闻竹不由得有些心软。 蒋夫人为了儿子都变成这样,那上辈子她死了,她的母亲是不是也会这样。 母亲虽然说有弟弟就有了香火,但母亲也是真的疼爱,弟弟有的她都有,弟弟没有的她也有,甚至更多一些。 如果她没有重生,就这样死了,她的母亲是不是疼死了? 母亲知道她枉死,一定会帮她报仇的,可陆家是侯府,时家只是个普通的官宦门庭,如何斗得过?怕是把京都的衙门都敲烂了,也没有用吧。 她前两日从大理寺出来,时妈妈把母亲说的话告诉她,要是她出了事,母亲会把侯府都给杀了,然后就来陪她。 时闻竹才进内堂,蒋夫人就直接上来,握住她的手,眉毛那么一挑,眼睛那么一亮,急切开口:“陆五夫人,你可算回来了,我…我…” 她一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一宿都没睡着,想着来见一见这位把乌衣卫查办的山东乡试案移到大理寺,最后把死罪变成活罪的奇女子。 太后娘娘把她儿蒋恕的案子交给陆五夫人,一定是认为陆五夫人能还她儿的清白和公道。 她来靖远侯府找陆五夫人,下人说陆五夫人不在家,她便在这里等,一直等到现在。 总算见到了陆五夫人了! 只要能帮到她的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蒋夫人上来的步伐都有些不稳,时闻竹扶了她一把,视线低垂间,看见蒋夫人的眼睛里尽是急切,还有希望的光亮,一想到蒋夫人这么多年来为蒋恕的案子东奔西走,实在是让人心酸。 不管孩子如何,一个母亲为孩子的付出,都是最无私,最令人动容的。 “蒋夫人,您慢点说。”时闻竹清晰地听到蒋夫人的鼻翼翕动,呼吸急促带动面部轻微抽动,可见她此刻的心情有多激动。 时闻竹扶了蒋夫人到位置上坐下,安抚了两句,才稳定了蒋夫人的情绪,转头吩咐下人准备些略带甜味的茶水。 蒋恕坐了十五年牢,蒋夫人这个做母亲的,可想而知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心里有多苦,不然也不至于为了蒋恕白了头发。 陆煊看着蒋夫人,但是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只是陪坐在时闻竹的一旁,听着蒋夫人对时闻竹说的话。 蒋夫人急切的心平稳了下来,但一想到蒋恕的事,便忍不住红了眼眶,面上都泛出了酸楚,低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儿蒋恕,含冤入狱十五年了!” 时闻竹的视线一凝,定定地看了眼蒋夫人。 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里泛着水光,可给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似乎就认定蒋恕一案是真的有冤屈。只是因为林溯县和顺天府衙的证据确凿,蒋恕被迫认了罪,所以他们才无法翻案。 蒋夫人继续说了蒋恕的案子,越说越伤心,几度哽咽,时闻竹心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蒋夫人,递了帕子过去。 她的性命系于蒋恕一案,自然会认真重查此案,但...要是重查的真相...仍是证明蒋恕有罪,她该怎么办? 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凭空捏造证据,证明蒋恕无罪,还是坚持公道? …… 送走了蒋夫人,时闻竹就回到屋里,一坐在案前看蒋恕案的卷宗,便是大半天。 蒋恕案的卷宗很多,但她看得很快,也很仔细,案子的记载,条理清晰,脉络分明,证据链完整,没有问题,证人、证物、蒋恕的供词,以及审理蒋恕案的官员也都没有问题。 夜晚的风从窗口扑进来,案上的烛火晃了晃,屋子里有些凉,她打了个冷战。 放下卷宗,时闻竹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此刻脑袋有些昏沉发疼, 蒋恕案的突破点在哪儿? 她想不到。 找不到突破点,她怎么办? 她还那么年轻,她不想死,不想那么不甘心地早早死去。 长且挺直的人影走了进来,时闻竹抬头,见来人是陆煊。 “歇会儿吧。”陆煊的声音温润,透着关心,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水。 “歇不了,你不是我,你不懂我此刻……”时闻竹的话带着几分戾气,说到一半,蓦地顿住,把“此刻面临的痛苦”这句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收起脸上不好的情绪。 上次陆煊教她角色转换,感受对方情绪的事,她还记得。 她自己不好的情绪,不应该发泄在别人身上,别人没有义务承受她的情绪发泄。 陆煊把手上的那杯温水放到桌上的一边,拿起蒋恕的卷宗合上,放到一旁。 “很夜了,休息吧。” 陆煊温润如玉的嗓音,时闻竹抬起头看着他。 屋里明黄和柔的烛光,和陆煊的眼睛一样。 第137章奸尸辱尸 时闻竹按着罗列出来的人名,一一去拜访了,这些人或是蒋恕一案审理侦查的官员和证人,他们所说的,都和卷宗记载的一样,蒋恕就是凶手。 她又三番两次去见蒋恕,蒋恕要么不见她,便是见了她,也只有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凶手,还把陪同她而来的蒋夫人说了一通,那可是他的母亲。 时闻竹在屋里想着蒋恕发疯的话,又把卷宗上蒋恕杀人的概况重新梳理一遍,想着从里头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卷宗上写,靖嘉六年二月初十卯时六刻,蒋恕在教舍外遇见死者高氏,见四周无人,即起奸淫之心,于是上前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架在高氏的脖子上,将高氏劫持到茅房内,采取捂嘴、掐脖等方式把高某奸淫,并致其高氏窒息死亡。 随后移尸至不远处的后山一间废弃的茅房内藏匿,买锁将废弃的茅房锁住。靖嘉六年二月十一未时正刻,蒋恕趁其他同窗上骑射课时,又携带匕首潜入后山废弃茅房内奸尸,并将尸体多次破坏。 同一日的未时五刻,临沭县府衙接到报官,在琴课教舍不远处的后山废弃的茅厕内发现了高氏的尸体。仵作检验,高氏的最终死因系他人暴力作用于颈部而导致的窒息死亡。 经林溯县府衙侦查,认定蒋恕便是凶手,后来顺天府衙介入调查,认定的凶手仍是蒋恕,靖嘉六年二月十三日,衙门以强奸杀人的罪名将蒋恕带走。 嘉靖七年三月初六,顺天府衙认定蒋恕强奸杀人罪名成立,判处蒋恕终身坐牢,之所以隔一年才判此刑,是因为太后娘娘的原因。与蒋恕同案的王和,以包庇罪被顺天府衙判十年牢刑。 回想蒋恕案子的卷宗,以及蒋恕和那些证人的说辞,时闻竹思忖大半晌,还是一无所获。 不禁蹙起了眉头,想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个案子而死翘翘? 甚至此时冒出了一个想法,那就是逃跑,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要是逃了,爹娘怎么办?时氏一族的人怎么办? 她想一走了之,不管不顾,却做不到因为自己而连累爹娘和一族的人。 若是查不出来,那她是否可以做假证,证明蒋恕是无辜的?可做假证不是那么简单的,单是顺天府衙那一套严格的检验,她未必能蒙骗得过去,更何况还有大理寺和刑部。 显然做假证行不通,且风险极大,她不能冒险,也不能做假证让受害家属失望。 戴夫子说,法,平之如水,执法者必须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否则枉为人。 她不能那么做! “时闻竹,走。”陆煊敲窗弦,低声催她出来。 “去哪?”时闻竹皱眉问他。 陆煊声音带着年轻男子独有的清冽,“既然从蒋恕哪儿问不出有用,那就换个人,那个犯包庇罪的王和,我们问问他去。” 走到窗边的时闻竹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他呢。王和五年前就出狱了,肯定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 在卷宗上看到蒋恕杀高氏的原因,只是因为高氏不独夸他一人,心生不满,便对高氏痛下杀手。 又结合蒋夫人和往昔蒋家下人对蒋恕的评价,时闻竹总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而且从陆煊回忆少时的蒋恕看来,蒋恕应该是个活泼开朗,心思恪纯的少年。 即便是对高氏有所不满,痛下杀手的可能性应该也不大,何况强奸杀人后,第二日还要回去奸尸、辱尸,这得是有多变态多恶毒的人才做出来的? 就算上一辈子心狠手辣的陆埋,为了他的锦绣前程杀她,也做不出杀人之后还要奸尸辱尸。 蒋恕杀人的原因,他必须要验证真假和清楚。 “王和住哪来着?” 时闻竹正想转身出去,却被陆煊一手捞着腰肢,从窗口抱了出来,“林溯县仁和坊义勇牌礼顺铺第十甲三户。” 时闻竹轻声叹着,脸颊不经意擦过陆煊的衣袖,带着几分懊恼:“三十岁的脑子就是比我二十岁的脑子好使啊。” 陆煊揽着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稳稳将人抱出窗棂,落地时顺势松开了手,却不忘轻轻扶了一把她的手肘,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不满”。 她居然说他年纪大了! 声音却依旧清冽干脆:“不是你愚钝,是你被卷宗里的栽赃说辞,绕进了死胡同。” 他垂眸扫过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用脂粉也难掩,心知她这几日为了蒋恕的案子,日夜翻查卷宗、奔走拜访,着实劳累,心头不由得一紧,语气缓了些。 “王和当年只是个从犯,被判包庇罪入狱十年,他既与蒋恕同案,想来知道些我们不知道。” 时闻竹瞬间回过神,眼底的迷茫散去,她抬手理了理衣摆,方才的颓然一扫而空,眼神坚定:“你说得对,卷宗里把蒋恕写成丧心病狂、奸杀辱尸的恶徒,可无论是蒋母的哭诉,还是你回忆里那个连蝉虫都不忍伤害的少年,都与卷宗里的人判若两人。” 她方才一心扎在蒋恕与过往官员证人身上,反倒忽略了这个同案犯。蒋恕如今心如死灰,对任何人都不相信,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太后姑母。 王和是一个军户的孩子,他爹当年只是一个小官,面对坐牢十年的判罚,根本没有能力捞人脱罪。 陆煊早已备好马车,见她神色平和,伸手替她撩开马车帘幔。 时闻竹弯腰坐进马车,心中对陆煊的妥帖很满意。他看似不动声色,却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远比她的无措要沉稳得多。马车缓缓行驶,颠簸间,她又想起卷宗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指尖微微攥紧。 万一王和的描述,也和他们说的一样,她应该怎么办? 第138章没醉! 陆煊扶时闻竹下去,便上去叩门,好半晌才有一个妇人来开门。 妇人的年纪三十多岁,衣着灰扑,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妇人。 “你们找谁啊?”妇人一脸的耐,她才把小儿子哄睡,便有人来打扰,是不知道她的小儿子难带是么。 “大嫂,您好,”时闻竹递上了在集市上卖鲜果,有礼貌的一笑,“我们找王和,王和在家吗?” “不在,”妇人一听到这话,脸色更加不悦,大声嚷着赶客。 “我家不姓王,你们快走!” 关门声砰的一响。 “哎,大嫂。”时闻竹拍门,用手推又推不开。 “王家阿嫂,我们找王和,请您开开门行个方便。” 她记得卷宗上记载有王和的爹娘和兄弟姊妹,这里就是王和的家,官府的鱼鳞图册上也有记载。 “快滚,别逼我让里长赶你们。”里头的妇人态度坚决,并没有打算给他们开门。 “怎么办。”时闻竹看了陆煊。 陆煊却退离了王家的门,走到一边墙。 这个墙不算高,凭他的本事,翻个身就进去了。 王家阿嫂否认这里是王家,还不让他们进门,那就不用征求主人同意了,他直接登堂入室,王家人还敢拦他不成? 时闻竹才跟陆煊到了墙根,陆煊便轻松一个翻身,越过了墙头进去。 时闻竹眼睛怔了怔,腿脚又赶忙回到王家的门口,等陆煊给她给开门。 她在外头听见王家阿嫂大惊的一声,便见陆煊从里头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 王家的屋子不大,一进小院,就见边上的灶台,灶台不远就是一张灰扑扑的小桌,几张板凳在桌子下。 王老爹不是不是个小官么,便是后来不做官了,也还有点积蓄让家里的条件好点才是。 王家阿嫂被翻进去的陆煊吓破了胆,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 她面前的壮年男子挡在前头,手里拿着菜刀,神色亦是惊惶失措。 时闻竹正要开口,那壮年男子王大郎便颤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王和呢?”陆煊脸上没有半点强行闯入王家的愧疚。 “我,我没听说这个人!”王大郎勉力维持镇定。 陆煊看王家人这般,便拿出身份的令牌,“乌衣卫陆煊!” 时闻竹走上来站到陆煊身侧,神情温和地看着人,“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来找王和了解些关于十五年前蒋恕案的事情,我们没有恶意。” 王大郎神情明显是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眼屋内的父亲,看父亲点头,才收起了对着陆煊夫妇的菜刀,迎他们坐下。 “王老爹,王和呢?”时闻竹把手上的那袋子鲜果放在小桌,看了一周都没见王和的影子。 王老爹有两个儿子,院里只有王大郎一个。王和十五年前还是个少年,到现在应该三十了。 对面的王老爹听到小儿子的名字,神色一下沉了下来,随后咽了咽口水才开口,“陆大人,陆夫人,你们有话便说吧。” 时闻竹看王老爹神色异样,“王老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陆煊接着开口,“不妨直说。” 王老爹的眸子黯然,眉头深锁,不知道想什么,只叹了口气,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我弟弟…王和…” 王大郎声音顿了顿,苦涩从心头漫上来,看了眼陆煊两个,低下头来,暗哑的声音带着痛苦的腔子。 “他已经死了!” “死,死了?”时闻竹瞪大眼睛看王大郎。 “王和今年才三十岁吧,哪有走……” 陆煊拍了拍她的手臂,时闻竹才没把“走得那么早”的话说出来。 “王大哥,令弟……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我弟走了四年了。” 王大郎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五年前,我弟出狱后,一直都郁郁寡欢的,大夫说他是郁证,还是忧郁证。” “他自从得了这个病症,夜里是成宿的睡不着,食欲不振,还想着要自杀,我们看得紧,好几次都把他救了下来。” “大夫治疗,我们陪着,想法子给他舒解情绪,他平稳了大半年,本以为没事了,可谁知道。” 王大郎的眼泪留下来,他抬手擦了一把眼泪,眼眶更泛红,“四年前的除夕,还一块乐呵呵的吃年夜饭,还放了烟花的,出去玩了一圈,不知怎的爬到塔楼,便跳了下来……” 时闻竹听到王家人说起王和,心里突然觉得自己很糟糕,她来问王和的事,似乎就是来戳王家人肺管子的。 王和患有郁证,长年累月悒悒、恚恨、郁结、忧懑,持续的心理压力不仅会影响人体经络系统,导致人生病,要是痛苦得承受不住,便会一走了之,结束痛苦。 生离死别本就是人间至哀之事,何况王和是在阖家团圆的时候死的,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还那么年轻。 时闻竹一脸的歉意,“王大哥,抱歉啊。” 王大郎擦了眼泪,吸了吸因为哭而堵塞的鄙鼻子,“无妨。” “我弟已仙去,你们要问的事,怕是不能了。” 正主已经去世,也问不到有用的消息,时闻竹便离凳要告辞了。 陆煊却开口道:“令弟在时,他可曾说过关于蒋恕的事?” 时闻竹又把屁股坐回去。 王大郎拧眉回想弟弟生前的点滴,“似乎没有说过。” 他的弟弟就是因为兄弟义气,明知蒋恕了杀人,还要包庇蒋恕,才被官府判坐牢十年。 要不是有着十年牢狱之灾,就不会有郁证,就不会死了,说起来,还是蒋恕害死了他的弟弟。 “阿和恨着蒋恕,怎么说他的事,蒋恕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就因为琴课的老师夸了别人,就动了杀心,还把人老师……” 教琴课的高老师是个女子,蒋恕不仅杀了人,还高老师那样…… 可见蒋恕心有多狠毒,多变态。 “那令弟死前,可留下遗言叮、嘱之类的吗?”时闻竹现在不关心问这些事戳不戳得疼王家人的心,只关心能不能找得到有用突破口帮到自己。 王和跳塔自杀,除了囿于自己的痛苦,想要解脱之外,应该也会惦念关心自己的家人,给他们留下几句遗言作念想的。 上辈子她被陆埋一铁锹拍进雪坑,临死前就是想见见爹娘,把内心的遗憾说完。她上辈子没办法实现的,下辈子一定要实现,才没有遗憾。 王大郎思忖弟弟在跳楼之前,说了一句,“没醉!” 第139章长林社学 “没醉?啥意思?”时闻竹入坠迷雾。 “是令弟说他没醉的意思吗?” 闷了大半天的王老爹接过话头,“我们当时以为和哥儿喝醉了,劝他清醒些下来,可孩子心存死志,我们劝不回来……” 王老爹说这话老泪纵横,腔子的痛楚让人泪目。 时闻竹眉宇微蹙,有点想不通。 王和爬上塔楼,要是真想结束自己,也应该跟爹妈说说自己身有忧郁症有多痛苦,而不是只留给爹妈一句“没醉。” 难道是因为他有忧郁症,所以与一般人不一样? 又继续和王家人说了些王和的旧事,才与王家人辞别。 “王和自杀的事,你想不通?”陆煊看着想得认真的时闻竹。 “是想不通,但王和有忧郁症,这类病症本就与常人不同,所以王和自杀也不能用常人那套去想。” “可是我现在又想其他的了,我在想蒋恕。”时闻竹抬眼看一旁的陆煊,把想不通的说出来。 “我想不通,就算蒋恕因不满高老师,一时冲动犯下大错,又何必做出奸尸辱尸这般泯灭人性的事?这何况那时的蒋恕还不满十六岁,这个常理吗?” 陆煊:”你想不通的,蒋夫人也想不通…” …… 庭中杂草丛生,屋檐的瓦片碎了一地,墙皮掉落,挂满灰尘和蛛网,断墙的砖缝也是杂草凌乱,满院的颓败人荒。 这就是停办了多年的长林社学,只剩些破损的建筑残骸,还能看出来曾经的模样。 长林社学很大,占地面积很广,开设君子六艺,送来的子弟都可文武兼修,很得京官的青睐,把他们的子弟送来读书受教。 “这就是五爷小时候念书的社学啊,真大,要是没荒废,就知道有多气派了。”草菇看着宽阔的长林社学感叹。 香菇扶着时闻竹,提醒她小心脚下的杂草瓦片,“不然怎么叫京都第一社学,想当年咱家大公子也想进来读书,可惜进不来。” “五爷,琴课教舍是哪间屋子?”时闻竹问道。 他们今天是来看看当年的案发场地,根据卷宗上的记载和蒋恕的供词,还原一下案发经过。 “跟我来。”陆煊接过香菇扶时闻竹的手,拉着时闻竹往前走。 长林社学因为发生凶命案,就算停办了,这块地皮也没人敢买,那挂售的告示至今还在户贸所挂着。 而琴课教舍外不远处的茅房就是案发场地。 琴课教舍在长林社学的西北角,位置总体来说比较偏。 陆煊讲述当年他们在长林社学的情形。 长林社学的课程安排都是按照特定的时辰来进行的。 孩子们来到社学之后,首先是武课,所有的孩子都要参加。 卯时六刻到卯时八刻,这个时间段是长林社学的孩子们在前院的小校场练习武课。要是那高氏在卯时六刻到了琴课教舍外的走廊,那时候的确没人,动手杀高氏是最好的时机。 进入眼睛的是一间破败的屋子,门窗破损,墙壁斑驳,室内满是碎裂的瓦片,是从屋顶掉下来的,里头还摆放着一些残破的琴桌琴案。 陆煊回想着当时官差们说的,“这就是琴课教舍了,据当时林溯县和顺天府衙的官吏说,高老师是被人捂着嘴强行拖到那间茅房的。” “就是那间茅房。” 时闻竹顺着陆煊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间茅房只剩一个地基了,掩在春日初生的杂草里。 “走到那里有多远?” “有三十丈左右吧。”陆煊不只是会武艺,算术也很厉害,用眼睛估算的距离很准。 “那很近了。”时闻竹又问,“高老师是在走廊的哪个位置被人拖那边的茅房去的?” 陆煊回忆着:“香菇的站的位置,当时高老师还有半个鞋印没被擦掉。” 香菇觉得后背一凉,瑟缩了下身子挪了个位置。 时闻竹站在破败的琴课廊下,二月初春的风裹着梨花的香味掠过琴课教舍外的走廊,眼前渐渐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 彼琴课教舍时廊下整洁干净,生起来的晨光刚漫过檐角,周遭一片寂静。高氏手里抱着今日要教授的琴谱正缓步过来,站定在香菇方才所立之处,等着那些上她琴课的孩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温良柔和。 可下一瞬,有个黑影骤然窜出,用匕首抵住她的喉咙,粗糙有力的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未及出口的惊呼死死堵在喉间,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三十丈外的茅房快步而去。 高氏双目圆睁,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恐,浑身剧烈挣扎着,脚尖拼命蹬着地面,走廊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 然而她被捂住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从鼻腔里挤出痛苦的闷哼,眼神里有惊慌,哀求,却根本挣脱不开凶手强有力的桎梏。 她被强行拖到茅房,凶手把对高氏的不满和恨意发泄出来,绝望的高氏看着凶手露出一双阴鸷狠戾的眼睛,没有半分波澜,只有要杀死她的冰冷暴戾与决绝。 她想要拽下凶手的面巾,看清楚凶手是谁,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凶手,用手死死掐住高氏的脖子,牙关紧咬,面色涨红狰狞,眼神里透着浓烈的怨毒的杀意,一心只想将眼前之人置于死地。 不过片刻功夫,高氏便没了气息。 因为杀人,凶手慌了,怕被人发现,立马背起高氏的尸体跑到更远一些的后山破茅房。 凶手仍然不放心,便跑到前院外的小铺子买了锁具把后山破茅房锁了起来,第二日,那变态残忍的凶手又回来侮辱尸体。 时闻竹猛地回过神,指尖冰凉,心头一阵发紧。 这般凶狠的行径,这般泯灭人性的做法,是当年那个蒋夫人口中心性纯良、未满十六岁的少年蒋恕吗? 可要不是蒋恕,什么有那么多人会指认蒋恕,府衙侦查也认定蒋恕为凶手? “我们来模拟一下当时的场景。”时闻竹站在当年高氏所站的位置,“我是受害者,阿九你是凶手,你捂住我的嘴巴拖去三十丈外的茅房,我死了,再背我到后山的破旧茅屋抛尸,最后再抛去前院外的小铺子买锁回来锁门。” 阿九惊诧,忙道:“不行,小人怎么对夫人动手,况且小人没分寸会伤了夫人,五爷来。” 时闻竹睨他一眼,“五爷是武探花出身,力气大,杀个人轻而易举,背尸抛尸更是小意思,一下就搞定了,怎么模拟?” 第140章端倪 陆煊同意时闻的做法,叮嘱阿九别伤到时闻竹。 按照蒋恕卷宗上所陈述的犯案经过,时闻竹和阿九将经过重演一遍,香菇用沙漏计时。 最后呈现的结果,是一刻的时间。 而那卷宗上说蒋恕强奸杀人,抛尸后山茅房,再买锁返回后山锁门,只有半刻的时间,即泡一盏茶的功夫。 这么短的时间,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是怎么做到的? “阿九,再来一次,你速度再快一点。”时闻竹觉得他们测量的时间误差太大了。 “小人不要!” 阿九拖着夫人演这一遍,已经够胆战心惊的了,五爷还在一旁盯着,更是战战兢兢。 阿九打退堂鼓,时闻竹只好作罢,问了陆煊,让十一来再试一遍,结果比阿九快,但还是比卷宗上的时间要慢一点。 最后不用功夫的陆煊,重新试了一遍,用时和卷宗上的相差无几。 几轮试下来,时闻竹更疑惑了。 阿九是个文弱家丁,他用了一刻钟。十一是有拳脚,用时一盏茶多一些,陆煊用的时间最相近,可他体格健壮,力气也大,还是收着力气的情况下,用时才相差无几。 难道是因为这三个都是成年男子,结果才差的那么多吗? 时闻竹不解的看陆煊,陆煊也用同样的眼色看她。 难道凶手不是蒋恕? “再找几个来试试。”时闻竹不信测试的结果,继续道。 陆煊神色笃定,“不用了,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十六岁的蒋恕怎么做的到?” “五爷,万一蒋恕天生力气大呢。”时闻竹不是不相信她的判断,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陆煊道:“去找蒋恕。” …… 顺天府大牢。 “蒋恕,高老师根本就不是你杀的,你认罪的理由是什么?”陆煊问得很笃定。 “陆大人,我早就认罪伏法了,何必再问呢。”蒋恕坐在牢里的草席上,神情散漫。 “蒋恕,我是因为太后娘娘要我将功折罪,被迫接了你的案子,我想要活命,所以我尽全力查案。” 时闻竹眼神微动有光,看着完全不把自己的事当回事的蒋恕,“可你呢,蒋恕,你坐了十五年的冤狱,你就甘心吗?就觉得无所谓吗?” “你爹因为你的案子操劳死了,你娘也两鬓斑白,你真就无动于衷吗?” 陆煊视线扫向低头不语的蒋恕,沉声道:“你是失望了。” 当时林溯县和顺天府衙侦查出来的所有证据都指向蒋恕,还有人证指认,所以蒋恕被抓入狱,之后审问此案,蒋恕认罪写了供词。正因证据确凿,所以蒋恕一案成了定案。 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蒋恕,蒋恕百口莫辩,且他彼时年纪尚小,在那样高压的环境下,又不想被打板子受苦,认罪就是最好的选择,有太后娘娘斡旋,怎么着都不会判死刑。 可高老师的爹娘只求府衙判蒋恕死刑,为他们的女儿讨回公道,议论四起,府衙迫于舆论和太后娘娘的压力,拖了一年才宣判蒋恕在牢里监禁终身。 年复一年在牢里监禁,黯淡无光,蒋恕对官府和朝廷律法失望透顶,心灰意冷。 低头的蒋恕,眼里闪过一丝光采。 顺天府和林溯县府衙侦查的结果,人证的证据,可谓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他能怎么办,只能认了。 高老师的爹娘一心只要他死,可太后姑母也没有办法为他翻案,他还能怎么办,只能在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是失望,绝望了! 即便是他是太后的侄子,仍然要为律法所束缚。 又或许是那位杀人凶手,他的背景很强大,大到杀了人,能轻而易举地安排他这个倒霉鬼来顶罪,还不被府衙追究出来他是谁。 他爹娘多年来抗辩申诉,都徒劳无功,可能就是因为杀人凶手的背景太大,能只手遮天。 可现在陆煊和他夫人认定他是无辜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可以帮他翻案了? 太后姑母给时闻竹公堂上的辩护之权,单凭她就能帮她翻案吗? 他并不相信一个女人有能力做到这些。 时闻竹看着蒋恕露出的眼神,“你不相信我?” 蒋恕毫不掩饰点头。 时闻竹:“……” 算了,她不需要蒋恕相信她。 只需要蒋恕的配合,她帮蒋恕不是为了公道和正义,而是为了自己不被太后娘娘杀了罢了。 公道正义对那些含冤之人很重要,对她不重要,老天爷要是真的有公道和正义,就应该给她一个杀杀人不偿命的权利。 这样她堂而皇之地就可以杀了陆埋和沈氏。 可天下没有这样的“公道正义”。 “无妨。”时闻竹脸色讪讪,“你不信我,还有我夫君的嘛。” “他那么厉害,一定可以帮到你的。” 蒋恕的视线移到陆煊身上,就这么静静地盯了两眼,面容看不出情绪,什么也没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失望太久了,麻木了,又或许把自己裹在长久的绝望的壳子里,不愿意出来,不愿意去相信。 蒋恕眸子低沉片刻,才扯着嘶哑的嗓子开口,“我后山破茅房发现高老师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尸身……”衣不蔽体,刀痕,抓痕,咬痕。 死法很不雅观,看着像是被人凌辱过尸首。 “邱夫子报了官,林溯县府衙来了人,两日侦查后,便说是我奸杀了高老师,我因此入了林溯县大牢。” “之后便有人来指证,说是我杀了高老师。王波称他后山脚听到尖叫声后跑上来,看破茅房在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