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土匪?刀把子我是良民》 第1章 逮的就是良民 平国巴郡,巫山道口,残阳染透半边天,红了阳关道。 身着白衣的少女疾驰上山,莲足轻点,脚步生风,两旁的树木都在急速后退,为她让道。 终于,她在一个瘦弱的少年跟前戛然停住,眨巴着眼睛:「刀把子……」 话才将将出口,便被少年打断。 「说了多少遍了,现在得叫村长。」 杨无端转过身,对上少女的俏脸,无奈地嘆口气,「清清,咱们从良前叫刀把子,要是从良后还叫刀把子,那不白从良了么?」 「好像……有道理。」杨清清眉峰一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试探着开口: 「那……禀村刀把子?」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杨无端:「……」 罢了。 无可奈何地挥手,他示意人继续说。 说回正事,杨清清正了正脸色:「二梁口外发现了官府的人马,二虎哥说估计是最近村里出货出的太频繁,引了县衙注意,派人巡查来了,让我知会你一声。」 「县衙?」杨无端挑眉,「他们来了多少人?」 「少说有二十来个。」 「嗯。」杨无端点头,宠溺地拍了拍少女的头,「让二虎他们收敛些,把前山的痕迹都清理了。」 「好嘞,我这就让他们收拾傢伙……嗯?」 杨清清眉头忽地一皱,像是听了什么胡话一般,疑惑的看着杨无端:「清理痕迹?我们不应该打杀这些官贼,保卫山寨么?」 这剧本不对啊! 杨无端语重心长:「清清,咱们从良了,还有咱们现在霸刀村,不叫山寨。」 杨清清不解,唰一下抽出腰后的长刀:「从良又没收缴兵器,我们寨子里上百口人,还怕拼不过那几个小衙役?」 「直接给他们抓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在寨子外面熘达!官府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打过!」 「清清……」 杨无端被这架势弄的哭笑不得,知道这小丫头直愣愣的脑回路一时半会儿掰不过来,只能哄她:「他们跟咱们有生意,这是来看货呢,咱们做土匪的不也得讲信义不是,哪有买家看货给人一刀剁了的道理?不然以后咱们还怎么赚银子?」 「看货?那就让他们看呗,清理痕迹做什么?」 「山寨小作坊生产,怕人家瞧不上。」 杨清清想起寨子里光脚踩的那几箱药材,恍然大悟,点头道:「有道理。」 「那行,我这就去跟二虎哥他们说。」 可才转身,又是一道人影跑上山来,急促道:「村长,情况不对!」 「那几个官兵把村子围起来了,没走,看样子好像是要动手了!」 杨清清杏目圆睁,手里的刀又出了鞘:「他们还想明抢?」 「呃,说不定是货不对路。」杨无端不动声色地按下杨清清手里的刀,冲着来人打了个眼色,「定是误会了,生意上的事,讲究一个细水长流,哪儿有动手的?」 「清清你先去后山验验货,前山的事我去处理。」 说完他拉着杨清清的手,郑重地推到前来报信的人面前,目光真挚:「后山一百多箱货,都是大伙儿的心血,你素来细心,这事交给你我才放心!」 「你可一定要认真清点!」 眼风甩给报信人:看紧她,千万别让她带刀跑出来把人砍了! 「得嘞,刀把子你就放心吧!」 「叫村长!」 。 「都查清楚了么?」 二梁口外,一大批官兵坐在树下,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拍去眼前的蚊子,催促道:「做事麻熘点,不然回去还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陈哥,查清楚了!」 小个子衙役抱着厚厚的一沓卷宗过来,哗啦啦一下全倒在石桌上:「霸刀村,去年从衡山一带迁过来落户的,共计三十二户人家,一百三十六人。」 「村里都是些平民百姓,无一户家中有修行者,无一人手持有行武令,附近大小宗门的名册上也没有此村村民的记录。」 「村中一百三十六的来历都切实准确,家世清白干净,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与敌国通姦的嫌疑,都是良民。」 「这样啊,甚好。」 听完小衙役的回报,男人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伸手示意他靠过来:「你过来,准备笔墨写个剳子。」 「就说查清楚了,这些日子伪造身份路引、贩卖违规丹药、偷窃抢劫……还有什么案子来着。」男人阔绰地一挥手,「哎,就状子里报上来的那些事,全给写上去。」 「说经过查证,犯下这些事的贼人正是霸刀村全村上下。」 「此村,贼村也!」 「在我等搜查霸刀村的过程中,村中贼子唯恐事情败露,对我等刀兵相向。无奈之下,我等只能将这些负隅顽抗的罪民悉数奸灭。」 小衙役执笔的手一抖,手掌下方直接多了一块墨迹,怔怔抬头:「他们不是良民么?」 「良了个巴子民,没点儿眼力见!」 男人面色不虞,一掌呼在小衙役的后脑勺上:「动动你的猪脑袋仔细想想,咱们平国是什么德行,整个大昭都知道。县衙里向来只管收税,什么时候管过杀人越货这档子破事?」 「若不是鱼龙帮的货连着几天出了岔子,他们舵主被逼的没法儿,亲自找上门来,咱们县老爷会打发咱们出来餵蚊子?」 「这事换一个人来,连咱们衙门的大门都进不了。」 「就因为咱们每年收上来的税银,有一半儿都来自鱼龙帮,给他点脸子,这才给我们派下来。」 男子轻哼一声,轻蔑地扫了小衙役两眼,「记得咱们出衙门时县老爷给的话不?」 「什么话?」小衙役被唬的头脑发懵,还在想着,男子那第二掌已经结结实实拍下来。 「三日之内查不出来,提头去见!」 「这……有什么问题吗?」军令状不都这么立的么? 「笨!这是县老爷点咱们呢,赶紧寻个替死鬼把事了了。」 「他鱼龙帮自己都是水匪出身,上衙前也不好生照照镜子,指望着县衙当打手给他平事,那是在做什么美梦?」 横竖他旗下的船只总要打巴郡过,闹不出太大动静。上头的意思是意思意思给个交代,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至于说良民? 切。 男子不屑地撇嘴:「咱们逮的就是良民!」 「要真是什么土匪寨子,老子还不敢进呢。」 统共就带出来二十号人,进贼窝火拼是想当人下酒菜么? 一个月多少俸禄,值得人拼命? 第2章 平国官府,原地升天 「几文钱的俸禄干几文钱的活儿,晓得无?」 「平国有平国的规矩,晓得无?」 「人生在世,多为自己打算,晓得无?」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陈三桂翘着二郎腿,一副前辈指点后辈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在小衙役头上敲了两记,「呆头呆脑的,学着点。」 「可……」小衙役看向村口,面露不忍,还想说些什么。 「可什么可?」 陈三桂是过来人,看他这幅模样就知道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屁,压根儿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挥手道:「滚一边写你的去,别碍事。」 抬眼一看日头,橘红色的一团正好卡在山头,若是行动快些,跑回去刚好能赶上媳妇儿煮面。 他猛地抽刀,招呼道:「其他的弟兄,准备行动!」 打了半天苍蝇的衙役们眼神登时一凛,齐齐有了动作。 屠村这事也讲究个技巧,杀人放火和恐吓威胁要两手抓,哪只手稍微松了,都得掉弟兄们的人命。 狗被逼急了都得跳墙,更别说是人,就算他这边都是领了行武令的武夫,面对一百多号人照样也得往后挪挪。 正当陈三桂捏着火石思量的时候,杨无端赶到了。 「官爷!」 只是看陈三桂几人的动向,杨无端便明白了这群人的意图,当即出声,「官爷们一路奔波,实乃辛劳之至。在下不才,特备些许薄礼,聊表敬意,还望各位官爷屈尊赏脸,容在下陈情一二。」 他大步上前,也不掩饰,大喇喇地就将一沓银票递过来。 那模样就差把贿赂两个字写脸上了。 陈三桂一愣,眯眼看了眼最上面的一张,是整整十两的数额,看那一沓银票的厚度,少说也有一百两。 这般做派,直接让他下令的手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杨无端一番,面色莫名:「你这小子倒是干脆。」 一百两即是贿赂,也是交底。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可没法儿面不改色拿出这么银子来。 且这些银票的抬头都是宝顺钱庄,那是太行一带最大的钱庄,平国这边少有他们家的分铺。端看这抬头,就知道面前这少年的来头不小。 想到此处,陈三桂也是笑了。 难怪这霸刀村一百二十多号人在官府记档上良的那样清白彻底。 白到极致便是黑,这是吃黑吃到黑山头,赶巧了。 杨无端弯起唇角,说话还是客气:「天色已晚,怕浪费官爷们的宝贵时辰。」 他忽地上前一步,借陈三桂的身子挡住了身后一众官差们的眼神,偷偷沖人比了个二,只有陈三桂一人能瞧得见。 「官爷们巡衙甚是辛苦,本想着留官爷们吃个便饭,只可惜村舍粗陋,且此刻时辰已晚,恐误官爷要事。」 「听闻巴郡城有一福来酒楼,饭菜滋味颇佳,吾欲明日未时邀官爷共赴,不知官爷肯赏面否?」 又是比划又是吃饭,这意思也再明显不过—— 两银给他应付弟兄,另外两百留着鼓自个儿腰包,上上下下都给他打理妥帖了。 陈三桂眼中有些意动,感嘆这少年会做事,彻底歇下了拿霸刀村应付的心思。 县老爷给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巴郡这么大的地方,还愁找不到替死鬼? 心中有了计较,他当即收好袖中的火石,把杨无端的手推了回去,「小兄弟这是做什么,巡视搜查,维护治安,不过我等本分,哪儿有收礼的道理?」 杨无端大方,他也乐意卖个好脸,开口提醒:「近日途径巴郡的船只出了异状,运货的头子着急的上了火,给县老爷递了状子,咱们是奉命来查截货的贼人的。」 他也不知道霸刀村与这事究竟有没有关系,横竖没关系就当卖消息。 若是有关系,这二百两他拿的更不冤。 杨无端点头,一脸认真:「官爷尽职尽责!」 平国官府,尽职尽责? 这不要脸的话虽然荒唐,但吹的陈三桂心中妥帖。 负手在后,陈三桂摆出一副官腔:「如今咱们也查过了,霸刀村,没有任何嫌疑。」 杨无端又是:「官爷明察秋毫!」 「本分罢了。」陈三桂轻轻拍了拍袖子,细长的眉眼在杨无端的脸上打转儿,「福来酒楼的饭菜滋味儿不错,我很期待。」 「行了,去下一个村子!」 杨无端从善如流,拱手拜送:「辛苦官爷。」 说完又将那一沓银票硬塞到陈三桂手里。 人家嘴上说要不要是一回事,可行动上给不给又是一回事。 须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陈三桂假意推脱两下,笑眯眯地将这沓银票拢入怀中,只是用手指捻着上面的纹路,都觉得芬芳。 谁能想到出来干这餵蚊子的差事,都能寻到额外收入? 「小兄弟一片赤诚,在下就勉为其难收下了。」他将目光从银票上收回,悉数交给身后的弟兄,「弟兄们出来一躺也辛苦,这些银两就你们分了吧,也算全了小兄弟一片心意。」 一众衙役心头火热,当即大呼:「谢陈哥!」 没人不喜欢能带着自己吃到油水的头儿,一行人在欢呼声中远去。 直到二梁口没了人影,杨无端才收回目送的眼,揉着手腕感嘆:「倒是个会做事的。」 「平国这官场,有意思啊……」 「有意思?」一直躬身跟在身侧的二虎听到这话,直起身子,不贊同地撇嘴,「你是刚回来,不晓得这地方的荒唐,都跟死人一样,能有什么意思?」 自头一代平国君主纳了武当山作为道山,平国各代君主们的春秋大梦就算是做到了头。 在别国都想着开疆拓土,挟天子令诸侯的时候,历代平王们左手拎着「无为而治」,右手提熘着道家丹鼎派的炼丹典籍,直接把王宫干成了道馆。 除了炼丹和收税买药材,别的事情都别想舞到他们跟前。 中央如此,地方更没戏。 是故,除了平王以外,整个大昭都知道,平国官府跟死的没两样。 跟官府打交道,还不如跟本地的土匪窝子打交道,给土匪钱人家知道给你留条命,以便明年再薅你一顿。 但给平国官府钱,他们只会原地升天。 杨无端浅笑:「就算是死的,今儿个不也动弹了?」 虽然一动弹就是要找替罪羊,昏聩到极点。 「咱们伪造了一年的记档,往上卖了一年的劣质药材,他们都没个动静。」 二虎翻了个白眼:「如今不过动了鱼龙帮两三条船,倒叫他们出来了。若不是自家钱袋子出了事,他们肯动?他们会动?」 这些官当的,做土匪的都嫌弃。 杨无端望着远方:「无论是什么原因,动了便是动了,那边的态度我们也该试探一下。」 「你去试探吧,横竖别带我。」二虎哼了一声,恨恨揉了揉拳头:「上个月我打从三峡道那边过来,气了一路,心里头的不畅快劲儿还没过去呢。」 杨无端看他这忿忿不平的脸色,稀罕道:「有多荒唐?能叫咱们的鬼手虎如此愤恨?」 「嘻,想知道?偏不告诉你。」 二虎歪着头瞧他,脸上带着些不怀好意的笑:「村长明日不是要去巴郡请人吃酒?」 「你打那小道走一遭,自个儿体会一下就知道了。」 第3章 过关给钱 霸刀村离巴郡不远,走大道不过一个时辰。 但架不住二虎硬鼓动,说要叫杨无端尝尝这平国地方的厉害,千叮咛万嘱咐陪伴前往的杨清清,一定要捡小道走。 杨无端觉得有趣,也没拦着,两人乘着牛车下山,又过了河,直喇喇往小径走。 刚转入小道没几里,迎面便见着一道铁栅栏,筷子粗细的钢钉倒夹在栅栏里,瞧着寒光凛凛,锐利非常。 守在栅栏旁的大汉远远冲着人伸手:「这道是青龙帮的私道,十文一人,二十一骑,五十一车。」 「交钱有道,不交钱就滚他娘的蛋!」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有谁想走霸王路,哼哼,莫怪爷爷我刀下不留人!」大汉说着,长刀在手里甩了一圈,铿锵一声噼在一侧的岩石上,落下拇指宽的凹槽。 杀鸡儆猴,这震慑的活计也是个力气活。 杨无端饶有兴味地看了那铁栅栏一眼,这四周除了这一铁障,余下都是林木杂草,茅草屋都没一个,压根儿不见那言语中所谓的青龙帮的影子。 什么私道?明目罢了。 杨清清是属貔貅的,最不喜别人问她要银子,听到这荒唐规矩,俏脸一寒,当场就要拔刀。 但奇怪的是那刀像是死锁在在刀鞘里了,硬拔不出来。 回头一瞧,正是杨无端的手掐在了在刀口衔接处。 杨清清皱眉:「你干嘛?」他们想抢咱们钱! 「别冲动,先瞧瞧。」杨无端按下杨清清蠢蠢欲动的手,在小丫头阴郁的眼神中掏出九十文,偷偷跟她咬耳朵,「晚些时候我带你赚回来。」 杨清清这才罢手。 等那大汉数清了钱,只一挥手,后面立马窜出四个精瘦汉子来搬铁栅栏,放人通行。 可牛车才晃悠悠行了没几里,前方又见一道一模一样的铁栅栏。 同样是一个壮汉,不过拿的是长鞭而不是长刀。 「这道是四水寨的私道,十文一人,二十一骑,五十一车。交钱有道,不交钱滚蛋!」 「若是有谁想走霸王路,哼哼,莫怪爷爷我鞭下不留人!」 这一茬接一茬,看模样都没个尽头。 杨清清本就憋着气,一听这话,整个人就跟爆炸的火药桶一般,拔刀从牛车上跳下来:「哪儿来的四水寨,我怎么没瞧见?」 「逞凶?」 那壮汉眉眼一抬,不屑地打量了杨清清一眼,「哟,还是个小妞儿?」 「模样倒正,就是嘴上没毛。」 他一挥鞭,身后同时窜出四人,目光带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还想看咱们寨子在哪儿?」 「没钱就滚去大道玩你的泥巴,莫在这边寻你爷爷的晦气!」 站在队末尾的从屁股兜里掏出一支炮仗似的玩意儿,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手捏火石,随时准备报信。 杨无端看这架势,上前把杨清清拉回来,手掌在人肩膀上拍了拍,掏出百文钱递给大汉。 笑眯眯道:「好汉,对不住,家里人不识规矩,多多包涵。」 「你小子还算识相。」壮汉捏着那多出来的十文,这才缓和了脸色,招呼弟兄去搬栅栏,「行了,过去吧。」 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牛车驶过栅栏,杨清清气呼呼地回头:「你还拉着我!」 杨无端笑着宽慰她:「清清,他们人多。」 「不过四个棒槌。」杨清清撇嘴,伸手在脖子上比划,「就他们那点本事,我一刀一个!不让他们瞧瞧厉害,还真当自己是根葱!」 「可不止四个。」 杨无端斜依在牛车围栏上:「咱们已经过了两道关,虽说收钱的人不一样,但都是五人守关。一人做前锋,四人搬栅栏,还配有传令的物什。」 他看向杨清清:「都是匪窝里打过滚的,清清你说,两家同行,缘何有这么一致配置和规定?」 「他们必然是互相通过气儿的搭子。」 「有道理。」杨清清点头,但不明白这事跟她动不动手有什么因果干系。 来一个挑一个,来一双挑一双,有什么打紧? 「这条道少说有五六十里,若是我估料不错,前面还有八九道铁栅栏等着,不然这要价不会这么低。」 杨无端用手撑着下巴,脸上满是笑意,不过片刻,他便摸清楚了这条小道上的门道。 「这片地方的山寨洞府,应当是凑在一起合计的,直接划道设关,算好价钱,拦路收钱。这样子不动刀兵,不添伤亡,大家有钱一块儿赚,省了刀口搏命互相争地盘儿的功夫,还能把路段安稳的名声给稳住。」 只要路段行的安稳,总少不了人来走,不至于竭泽而渔吃绝户饭,走的是细水长流的路子。 这事儿听着虽然荒唐,却也合理。 「平国这地儿,官有趣儿,匪也有趣儿。」 杨清清鼓着腮帮子辩驳:「没趣儿。」 手在刀柄画着圈儿,她问:「不能动手?」 「现在不能。」 「以后能。」杨无端狡黠沖她地眨眨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之后定要叫咱们的小姑奶奶出气的。」 他手指青山,解释道:「这些寨子洞府既然结了营,绑上了一条船,那咱们随便动一个,余下的定然要来找咱们麻烦。」 「咱们入巴蜀不久,不好同时跟十几家势力结怨。」 一股绳出力,可比一根绳好使,倒霉事不问地头,谁家都有倒霉的时候。今儿个你不帮别人,来日也没人帮你,这道理浅显易懂的很。 这些寨子既然都联合起来了,团结自是第一要务,不容外人坏规矩,不然这钱谁也赚不长久。 「有道理。」杨清清重重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但一直放在怀里的长刀到底是收回去了。 赶着牛车向前,没一会儿,果然如杨无端所说,又是一道铁栅栏。 都无须看壮汉的把式,杨无端二话不说,直接交钱,顺利通过。 等这一路走完,算起来共计花了九百一十文,将近一两银子。 虽然分摊到每家山寨不过蚊子肉大小,但看这往来的行人数,收入也算可观。 杨无端无奈地摇头,瞧了眼杨清清黑的快凝出水的脸色,也算知道了二虎缘何这般恼火。 他捏了捏杨清清的脸颊:「好了,进城了。」 杨清清打落杨无端的手,轻哼了一声,当即停牛车,手在板车下面一通鼓捣。 只听得嘎吱一声响,木板下便露出一个暗格来,她熟练地把身上的长刀和暗器解下,悉数塞到暗格里。 这是在衡山那边养成的习惯。 衡山城里管备极严,寨子里有不少弟兄因为这事被官府当肥羊宰过,浪费不少血汗钱。 等确认身上都处理干净了,杨清清才重新上车,赶着老牛往城里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巴郡城门口,竟然邪门到这个地步,连个守卫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行人进进出出跟熘达菜市口似的,甚至还有乞丐在门下躲日头睡觉。 杨清清爷整个都愣住了,眼睛瞪得熘圆,茫然地回头看向杨无端:这城的官儿是遭人屠了? 杨无端看这滑稽表情,在牛车上笑得前仰后合。 「清清啊,这是巴郡,不是衡山。」 第4章 只有更离谱的 福来酒楼的名头在巴郡甚是响亮,任谁提起都得立大拇指赞嘆一声。 其根由不是因为它饭菜好吃或是价格实惠什么,只因为其老闆娘是从北漠来的直肠子,是个实在人,从不坑人钱财。 本地人不坑,外地人更不坑。 旁的酒楼继承平国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主打一个不当人。 有时候你吃过酒菜,招呼掌柜的对帐,瞧着数目不对头,还没跟人理论,几个护卫便已经喊着「有人要吃霸王餐」的话,一起冲上来,押着你要讨钱。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如果是吃醉了酒的那更倒霉,人下个药再做场戏,几个没见过的王二麻子一哭一闹,非得把你裤衩子都给骗干净。 再不然便是有什么家中不幸的妙龄少女,含情脉脉地问你买不买茶叶…… 各种坑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若是不够机灵,那就只能靠拳头,硬打出门。 有这些个不做人的同行做陪衬,也不怪福来酒楼名头亮。 人家老闆娘也怕这些个同行,花了大价钱请了唐门的宗师坐镇,这名头也就更亮了。 但名头亮不代表认识路,杨无端可没进过巴郡城。 他下了牛车,刚想拽个路人问路,迎面就是一个老妇端着簸箕撞上来。 只听「哎哟」一声,那簸箕朝天一扬,里面的茶叶纷纷扬扬洒下来。 还没等茶叶落地呢,老妇就地一趴,捶胸顿足,惨叫道:「我的茶叶啊!你得赔我啊!」 「赔什么?」 杨无端拖着簸箕底部,手腕顺着簸箕边缘一旋,井口大的簸箕登时跟一张大饼似得翻转,将漫天飘散的茶叶拢回来,收在中央。 他把簸箕放到老妇跟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不都好好的么?」 这一手露出来,看得老妇一愣一愣,吶吶不敢言语。 不远处拿拉着卖身葬父推车刚准备哭丧的少女瞅着这一幕,赶紧把手里的洋葱收了回去。 什么档次的实力讹什么档次的人,杨无端简简单单这一手,直接就把武力值不够格的骗子们筛出去了。 不然保不齐偷鸡不成蚀把米,钱没要到,还反挨一顿揍。 老妇期期艾艾地站起来,眼神流连在杨无端腰间的玉坠子上,最终无奈地嘆了口气,端着簸箕走了。 可杨无端却拦住她:「老人家,问问福来酒楼怎么走。」 「你要问路?」 原本眉眼已经耷拉下来的老妇眼睛又是一亮,拇指和食指摩挲着在杨无端面前比划了两下:「巴郡问路,有巴郡的规矩,小兄弟晓得伐?」 杨无端好脾气的从怀里掏出十文钱放到老妇手心里。 老妇眯眼瞧了瞧数目,头一歪嘴一撇,手又往前递了递,那意思也明确的很。 不够。 杨无端又掏十文,她才笑眯眯地收手,指着西边:「这条路往前,第二个路口往右拐,立在巷口的就是福来酒楼。」 「多谢。」 杨无端拱手拜谢,在老妇即将走开的时候,把手伸到了人面前:「诚惠,陪聊五十文起步。」 双手抱胸,他又补充道:「我良家妇男,你摸了我的手,还得再加十文。」 「一共六十文。」 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杨清清适时上前,如玉手掌冲着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一噼,如刀削豆腐一般,石头顷刻裂成两半。 ——赤裸裸的威胁。 杨无端嬉皮笑脸地沖她要钱:「咱们生意人,实在。」 老妇:「……」实在你老母! 白赚的四十文悉数进了杨清清的小荷包,小丫头心里正开心着,可等她跟杨无端依着老妇指的方向过去,却没瞧见什么酒楼。 立在巷口的是一家面馆,面馆前一个小摊子,逢人就拽着袖子问:「客官,买消息不?咱们老王面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还价格实惠!」 「……」 杨无端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还有这后手等着他,气得他想笑。 只能感嘆不愧是平国,没有最离谱的,只有更离谱的。 他又陆续问了四五人,几经比对,这才找到了福来酒楼。 还别说,跟老妇指的方向正好相反。 等上了雅间点了饭菜,又给楼下报了来客,那日头正好西斜,差不多到约定的时候。 若非他们走得是小道,比官道整整快上半个时辰,这会儿还真得迟到。 想到这一点的杨无端又是无奈又是笑,实在忍不住,嘴里啐了一口这狗娘养的平国。 。 不多时,雅间外突来一阵笑声。 因为杨无端提前吩咐,小二哥直接把客人带了过来。 「杨村长!」 推开房门,身着便装的陈三桂脚下生风,大步流星走到杨无端跟前,「久等了!」 杨无端起身相迎,笑道:「大人,请坐。」 他端起茶壶,亲自给陈三桂倒了杯茶。 热乎气儿飘到陈三桂跟前,又少不了客套:「杨村长,这般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哪里。」杨无端弯唇,笑容又深了几分。 昨日二人并未互报名姓,这衙役今个儿一见面便是叫他杨村长,可见回去下了不少功夫。 不过这功夫也就止于村长,再往前的痕迹,没点本事可摸不着。 杨端想瞧瞧这人的本事。 「明人不说暗话。」 他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径直推向陈三桂。 「大人昨日高抬贵手,这是霸刀村对大人的谢意,整整二百两,大人点点。」 陈三桂不想杨无端直接就入了正题,微微一怔,嘴皮子在茶杯口碰了碰。 他单手捻起一张银票来,那上面依旧是宝顺钱庄的抬头,整整十两的数额。 宝顺钱庄在太行,其庄下的银票在巴蜀流通不多,若是要换成银两,得折个一分,十两银票只能得九两银子。但这二十张加起来,依旧是一笔巨款。 「杨村长出手阔绰啊。」 感嘆一声,他把银票放回桌上,食指微屈,轻轻在桌上敲了敲:「一个村庄,动辄便是百两银子。」 「杨村长有这魄力给,我却是怕烫手啊。」 一边说着,目光却紧锁杨无端,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杨无端只是挑了挑眉。 烫手? 他要真觉得烫手,昨天那一百两就不会接,今日更不会来这酒楼赴约。 他笑眯眯地盯着陈三桂看了许久,而后开口:「大人不想多条财路?」 果然! 「不想!」 陈三桂脸色丕变,迅速抓起桌上的银票揣进兜里,拉开椅子瞬间起身,「今日事已了,你我二人再无瓜葛!」 第5章 底线 陈三桂想脱身,但杨无端可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开口:「鱼龙帮的货是我劫的。」 陈三桂咽了口唾沫:「……」 可这还没完。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流入武当的劣质炼丹药材,也有我的手笔。」 「巫江上游那伙人的路引是我伪造的。」 「还有……」 心肝儿突突直跳,陈三桂揉揉眉心,沉默半天,调转步伐,终是无奈地转过身来。 打从杨无端挑明了话讲,他就没有清白出去的可能。 他看了眼角落里后背紧绷,杀气外放的杨清清,啧啧称奇:「小姑娘这么凶,不好。」 「你们确定要在这里动手?」陈三桂回身坐下,「楼里有八品宗师坐镇,那是唐门六堂出来的硬茬子,在这里动手会将人引过来。」 「大人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杨无端笑,「这架打不起来。」 少年人摆这么一副老成的模样瞧着是很欠揍的,陈三桂都想暴跳起来给人一顿揍,然后嚣张的说他就不聪明了,咋地? 怎么了,聪明人就得被拿刀指着? 不过这些也只能想想。 「杨兄。」陈三桂换了语气和称呼,这回换他给杨无端倒茶。 等杯盏在唇齿间过了一轮,他咂咂嘴,眼神扫过窗外光景,指着远处的小胡同,没来由提了一嘴:「杨兄你瞧,那是咱们县衙。」 三进的宅子覆着青瓦,安静地立在那儿,从高处看就像寻常的富贵人家。 「我都无需回去瞧,就知道县老爷不在衙里,东院的三个小子还没睡醒,下堂的弟兄们拼了桌子在喝酒打牌。」 「堂上的桌子都叫虫蚁蛀了洞,地牢早几十年就塌了。」 他细说巴郡县衙的现状,抬头看杨无端:「杨兄你是打衡山那边过来的,又握着太行一带的票号,想来是走南闯北,见识不少。」 「你说说,大昭何处见得这样的官府?」 那绝对是唯一一个。 杨无端不言,就沖村里近一年干的事,换做在衡山,早被官府追着搬好几次家了。 「不是说我不敢贪。」陈三桂长嘆一声,「是时局如此,我就一个小小衙役,怕给不了杨兄想要的东西,误了你的功夫。」 他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只有一个,上船可以,但安排的活计别太为难我。 至于说不上船这个选项? 抱歉,那不可能。 有钱不赚王八蛋,干就完事了,这年头谁还没几个外快? 就算平王哪天真叫真人盘灵光了脑袋,肃清了官府,那诛九族的事儿排队都轮不到他头上,天塌了最先被压死的绝对是高个子。 杨无端瞧着他那长吁短嘆、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跟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应承道:「杨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断不会让大人您为难。」 「不为难好啊,不为难好啊!」 陈三桂一听,这下怀里的银票总算不烫了。脸上立马堆满了笑,都快把眼睛给挤没了。 「杨兄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 杨无端轻抿一口茶,「大人年长于我,这称呼不太妥当,唤我无端便好。」 「年岁不过是占了个肚皮的便宜,怎么好意思拿这个做依仗?」陈三桂拱手作揖,「名唤陈三桂,无端兄弟叫我三桂就行。」 「陈兄太客气了,往后啊,咱们还得多多相互帮衬才是。」 「那是那是,必须的!」陈三桂忙不迭地应和,举起酒杯与杨无端碰了个响。 两人宛若多年未见的亲兄弟,开了坛烈酒,举杯对饮,好不痛快。 两杯下肚,杨无端压低声音:「听昨日陈兄离去时留下的话,那鱼龙帮帮主还会回巴郡询问案子的进展?」 「那怎么可能?」 陈三桂摆手:「鱼龙帮帮主那是什么人?大半个巴蜀都叫他一帮养着,忙得很,哪儿有功夫亲自问?」 「光是上衙里来一趟,就累够他那百十斤肥肉了,少不得叫人稀罕,连带着咱们县老爷都充了回架子。」 鱼龙帮这些年上下打点,从未薄待过官府,但陈三桂话里却是藏不住的嘲讽。 官不问民,可不代表二者地位等同。 他敲了敲桌子,告诉杨无端:「这事儿昨夜里有了定论,连夜捲成册子直接送到渡口,由他们帮自己的船只带去总舵。鱼龙帮后续怎么处理我不清楚,但在巴郡衙门这边,这事就算了了,捅破天也就这样。」 「哦?」杨无端敛下眉眼,面色不悲不喜,「不怕狗急跳墙?」 「不怕。」陈三桂不屑:「平国不缺鱼龙帮,但他鱼龙帮非得在咱们平国才能游龙。」 就像主人跟狗,主人是瞧着狗够听话,这才赏两根骨头。 若是狗真的自个儿喘上了,那才是蠢到家了。 「看杨兄弟你是衡山来的,不清楚这边的状况,我就再多说几句。」 「外地来的人都觉着咱们平国地方的规矩荒唐可笑,可只有咱们平国当地的人晓得,这些个荒诞规矩都是红刀子绿刀子砍出来的。那是刀口子砍卷了,砍累了,大傢伙儿这才从打打杀杀走到嘴皮子上,大伙儿围着桌子坐一圈,商量商量利润,兵不血刃的给钱赚了。」 「这叫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无论是什么方式,屁股干净了,这就妥当了。」 他有深意地看了扬无端一眼:「这商量打了有十来年,新来的若是没找着法儿,想来分一杯羹,少不得要被人联合着拱出去。」 杨无端想到来时的那条小道,心里有了计较。 「可无论是以前动刀子的时候,还是现在动嘴皮子的时候,他们都得交税。匪也好,民也罢,甚至是逃犯,只要脚在平国地界,那就得交钱。」 「平国官府什么都是一团乱,唯有收钱的事不乱,数额摆在那儿,给够了就走,给不够就滚。」 「至于下面乱不乱,打不打,上头不管。不管这钱袋子是红色的还是绿色的,只要肯交钱,别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让上头两只眼睛都眯着,也不是什么问题。」 陈三桂猛地一拍手,一脸正色的看着杨无端:「所以你得记住了,上头能做的也就只是闭眼而已。你要让上头的帮你出手,那不成,那就坏了规矩了,上面的和下面的都不会待见你。」 「不受待见,也就没人伸手帮忙了。」 「这个,兄弟明白伐?」 「明白了。」 杨无端眯眼,从怀中又掏出来一百两银票,「多谢陈兄。」 大昭有六国,各国有各国的规矩,有条理明写的,也有不流传于口的。有些规矩你不入那条道,这辈子都不知道。 但要不按照规矩来,谁都不会容你。 而陈三桂嘴里这番话,值这个价钱。 杨清清的眼神在那一沓银票停留许久,跟拉了丝一般,不过到底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 第6章 谁不喜欢好马? 送走陈三桂,杨无端跟杨清清出了福来酒楼。 本想着四处转转,再领略领略巴郡的风土人情,长长见识,却见杨清清紧盯着一处马棚,挪不动步子。 她看了看棚里的马,又瞧了瞧自己牵着的牛,最后把目光放到杨无端身上。 霸刀寨原也是有马匹的,但他们离开衡山的时候太突然,没带上那群好兄弟。 甚是可惜。 杨无端看到杨清清眼中的怀念,感嘆:「是该买几匹马了。」 「看看。」 杨清清登时咧开嘴:「有道理!」 两人走进马棚,马棚的老闆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看上哪匹马了?我这的马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马!」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若我瞧着不是好马,你能不能赔我钱?」杨无端斜眼看向老闆,吊儿郎当地开口。 这话忒煞风景。 老闆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客官您真会开玩笑……」 「我开玩笑是收钱的。」 「……」 「我说我这人有怪癖,不喜欢好马,你信么?」 「客官说笑了,真有人会不喜欢好马?」 「有啊。」杨无端抬起头,随手拿起一根缰绳,对着脖子比划了两下,笑道,「比如,商君。」 商君卫鞅,五马分尸而死。 「……」 老闆:说真的,想打人。 他怀疑这人是来砸场子的,但他没有证据。 瞅着人尴尬的脸色,杨无端心中一阵畅快,这才觉得自己学到了平国人几分精髓,骗钱的皮子下尽是土匪的风骨。 雀跃地哼了两段戏文,他避开老闆,自己上前打量。 十多匹毛色不一的马儿圈在棚子里,探头的探头,撅腚的撅腚,唯有一匹特别,远远冲着杨无端打了个响鼻。 这马体型高大而匀称,宽阔的嵴背坚实有力。毛色是纯正的枣红色,就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红玛瑙。 当然,最吸引杨无端的一点是,这马眼皮子上像是吊了草料,痴痴上翻,横竖不拿正眼瞧人。 不是眼睛有毛病,就是实在傲气。 有傲气的马,才得那驰骋的滋味儿。 起了兴趣,杨无端当即要看这马,结果那栅栏还没开,枣红色的马儿尾巴在身后一打,径直露了马屁股上的四方印出来。 「……」杨无端脸色登时就不好了。 马匹算贵重之物,又是脚力,若是失窃十分不便,所以买马人多会在马身上烙下印记。 而这四方大印,可是官印! 他就说这一众驽马里怎么出了这样一匹良驹,感情这是偷来的? 「你偷马卖?」 老闆着急捂他嘴,梗着脖子狡辩:「生意人的事,那能叫偷么?」 叫回收! 「甚好,我也这样觉得。」杨无端嬉笑着拍着老闆的肩膀,露出与老闆惺惺相惜志同道合的情态,但接下来说的话却跟淬了冰渣似的。 「五十文便宜卖我,不然……哼哼,你屋里那四个武夫打不过我。」 「你瞧我这人多厚道,明明可以直接抢你的,我还给你五十文。」 「……妈的,你小子消遣我?」如山雨骤至,滚滚阴云剎那间如墨般遮严了老闆整张面庞。 此刻,他已是确信无疑,眼前这人纯是来搅局捣乱的。 「来人!」他猛地往后疾退两步,大吼一声。 瞬间,四个身形如铁塔般彪壮的大汉从里屋迅猛冲出来,个个摩拳擦掌,怒目圆睁。 老闆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死死盯着杨无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知道斤两,就这点本事也敢在你范爷爷的地盘撒野逞凶?」 「上!给我拿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四个大汉顿如恶狼般朝着杨无端扑过来。 杨清清二话不说拦在杨无端面前,却被杨杨无端巧手推到身后。 间不容发的关口,他竟还有功夫对着少女打趣儿:「让我玩两招,两招不敌,你再替我。」 「好。」 出声间,四人攻势已抵面门,两人攻上路,两人取下路,手指皆成爪状,挟一股劲风,直拿杨无端命门。 杨无端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避开左边的攻势。左肩回缩,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最近那人的肋下。 出手果断、干脆。 那大汉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感受到停留在身体中的劲气,面色大骇:「小心,这小子的内家功夫在我等之上!」 余下三位闻言,不敢大意,双手齐出,下手更是阴狠。 上路二人拿向扬无端左右太阳穴,却不料杨无端后发先至,两手探出,抢先一步点在二人额头。 二人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脑袋嗡鸣,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重重摔倒在地。 他出手从容,点的位置离太阳穴不过半截拇指距离,是有意留人性命。 余下那人一看这光景,哪还有胆再战? 原本气势汹汹横空噼出的扫堂腿,猛地往后一收,整个人在扬起的尘土中急速滑到杨无端身前,起身时恰好是个端端正正的跪姿。 「好汉饶命!」 弓腰俯首,告罪求饶,那是信手拈来,很难不怀疑私下里偷偷练过。 倒是个识时务的主儿。 男人的鼻息喷洒,杨无端嘴角猛地抽了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拍拍手,目光转向已经目瞪口呆的老闆,神色从容地问道:「怎么样?这马五十文卖不卖?」 「卖?我卖你姥姥!」 老闆啐了一口,也是硬气,不受杨无端胁迫,提着湿漉漉的裤子就往外跑。 约莫过了几息,他又转头回来,色厉内荏地喊道:「有本事你就呆在这儿别跑!」 「我不跑。」杨无端左手前伸,冲着他勾了勾,笑眯眯地看他,「你能叫来几个好手?」 「上百个!」 「那你快些。」 老闆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杨无端一眼,扭头又跑出去。 杨清清听说是一百多号好手,眨眨眼睛,当即从牛车下拿刀出来,跃跃欲试:「我弄死他们。」 「弄什么弄?」杨无端一个爆栗敲在杨清清头上,「笨丫头,跑啊!」 他拿过杨清清的刀,三两下噼开枣红色马匹的栅栏,理直气壮:「骑它,带我!」 杨清清指着牛车:「那大牛怎么办?」 「让他自个儿回去!」 「有道理。」 杨清清点头,拽住缰绳就要上马,可这马儿也不是什么善主儿。 一见天光,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冲着杨清清的胸膛猛踹过去。 「我赶时间,你最好是听话点。」 杨清清却是不惧,双手握拳,一个旋身打在马儿脖颈处,那马儿吃痛,愈发狂躁,剧烈挣扎。 趁着马儿动作的间隙,她身形一闪,再次靠近马身,翻身而上,伸手死死揪住马鬃。 又一次挥拳,击在马的肩胛处,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清喝:「还不老实!」 这马似乎被她的气势所慑,动作稍有迟缓。 杨清清趁机调整姿势,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缰绳猛拉。马儿当即想将人从背上甩下来,但杨清清如同在狂风巨浪中坚守的礁石,丝毫不为所动。 拳头如雨一般落下,愣是将马儿给打服。 「妥了!」 两手一拍,她将杨无端拉到身前,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第7章 霸王路 二人驾马出来,正好撞上找来帮手的老闆。 四十多号人挤在巷尾,手拿各式兵器,一个赛一个健壮,一个比一个凶悍。 「就是他们!他们要跑!」 老闆气得脸色铁青:「直娘贼!你不说是你等着么?」 「哟?你让我等着我就等着,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杨无端勒住缰绳,身子微微后仰,目光扫过巷里的一群,斜睨着老闆,故作惊诧:「哇!不是说上百个好手?」 「怎么现在就这几个歪瓜裂枣?」 提供最快更新 老闆咬牙切齿:「收拾你足够了!」 「收拾?哈,追上来再收拾吧!」 「清清,咱们走!」杨无端一声喝,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上马!」 「都上马!给我追!」 身后的人群顿时骚乱起来,叫嚷着追上来。 杨清清的手臂穿过杨无端后腰,低声道:「你今天已经不能再动手了,要抓紧,不然摔下去我不好捞。」 「放心。」 杨无嘱咐:「直接出城,走小道。」 也就是在平国治下,政务废弛,治安败坏,非皇亲贵胄才能得纵马游街这样的经历。 街道上的行人见多不怪,活命的经验极为丰富,这会儿谁也不会端个簸箕上赶着找踹,早听着马蹄声跑开。 二人一路出城,径直向小道去,杨无端时不时回望后方动静,不忘提醒杨清清放慢速度,就特意吊在老闆那一行人的视线之内。 这一举动不可谓不嘲讽,烧的老闆整个人脸颊通红,拼着馒头不要,也得把这气给出了。 赶到熟悉的铁栅栏处,杨无端早早将备好的钱丢给守关大汉:「兄弟,我赶时间,直接过了啊,谢谢!」 一小串银钱丢出,杨清清随即猛拉缰绳,娇声一喝:「驾!」 枣红马儿四蹄猛地发力,肌肉瞬间紧绷,后腿用力一蹬,整个身躯腾空而起,飞扬的鬃毛如同烈烈旗帜,干脆利落地跃过了铁栅栏,扬起一片沙尘。 大汉吃了一嘴土,冲着马屁股一通骂咧:「家里死了人啊,着急上坟?」 甫一抬头,瞧见紧随杨无端追来的一众追兵,他的脸又绿了。 原来不是家里死了人,是自己要躺棺材板了。 他们这一行,规矩是收了拦路财,就得保平安,若不然出了案子,就是坏了自己的财路。 干这一票的总少不了遇到这种事,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眼见着一群人也不慌,抽刀便喊:「这是流沙帮的私道,交钱走人,不交钱滚蛋!」 这一声被一众马蹄声淹没,压根儿听不清,但四十多号人还是齐齐勒紧缰绳,堪堪停在栅栏外。 即便是数量占优,他们也没敢闯关而过,停着犹豫。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儿是三峡十寨的地盘,他们不敢轻易乱来。 为首的一个汉子回头问老闆:「老肖,还追不?」 「招咱们的钱只有出手的钱,可不带别的花销嗷。」 这是打定主意要按私道上的规矩走。 肖老闆回头看了眼自家打手的人数,四十多人加四十多骑,单单过一关就要一两多的银子。 往后还有九关,若是追得上人倒还好说,若是追不上,那可真就是白去十两银子,赔了夫人又折兵。 肖老闆看着铁栅栏,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咬咬牙,直接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跟守关大汉打商量:「我知道你们十寨有传消息的法门,帮我拦住前面那两人,这些都是你的。」 「呵。」大汉脚在刀背上一踢,把长刀扛在肩上,一脸戏嚯地瞧着他,「三峡十寨同气连枝,十两银子就想坏规矩,摘我的脑袋,你当咱是泥捏的,打发叫花儿呢?」 「想叫咱们帮忙拦人,可以,按走霸王道的规矩来,百倍赔付。」 他伸出一根指头:「一关一百两银子,十关一千两,叫大伙儿都吃了肉,这人咱们就替你拦下来。」 「都是道上混的人,别跟娘们似的墨迹,一千两,给不起就滚!」 肖老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他压低声音,死盯着大汉:「你可得想清楚了,这巴郡可不止们三峡十寨!」 「这话原封不动送你,巴郡也也不止你们一家商行。」大汉冷笑,最不屑听这样的威胁,跟看傻子似得瞧着肖老闆,「逼养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根菜啊?」 「你!」肖老闆的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冲下去给大汉两耳光。 打手的领头打马过来,刚想宽慰他不过一匹马而已,就当一个屁,放了算了。来日时候还长,总有出气的时候,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可一通话还没出口,却见原本消失在视野尽头的枣红色马儿又跑了回来。 「喂,你真的不追了吗?」 杨无端欠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远远冲着肖老闆龇一口白牙,「不追的话,我可就走了哦?」 「连五十文都不会给了哦!」 杨清清不知道从哪儿顺的一把炒黄豆,勾着马鞍斜身,将豆子餵给马儿。 在咀嚼声中,她摸着马儿的头,鹦鹉学舌似得也跟着说一句:「嗯,走了。」 枣红色的马儿鼻间嗤着热气,少年与少女的面孔愈发可憎。 肖老闆彻底昏了头脑,怒吼:「追!给我追!哪怕花一千两银子,我也要把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抓住!」 杨无端哈哈大笑:「来啊来啊,就怕你追不上!」 说罢,他和杨清清再次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肖老闆解下腰间的挂坠丢给大汉:「一千两,琼花钱庄,拿这个去取!」 大汉接过一看,眉头一挑。 这是琼花钱庄的印钱,只认坠不认人,谁拿着就能去兑一千两银子。 他给自己兄弟使了个眼色:「得嘞!霸王开仙口儿,翻钢路叠杵儿。」 「财神爷今个儿撒钱,弟兄们,让路!」 黄色和绿色两枚信号弹沖天而起,肖老闆等人过了铁栅栏,策马追赶。 一路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 眼看着又要经过一道关卡,杨无端回头看了一眼,喊道:「你这银子怕是要花得更多咯!」 肖老闆怒不可遏,心头念着不远处的关卡呵呵冷笑:「等我抓住你们,有你们好看!」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刚看到第二关卡的影子,杨无端和杨清清却突然调转方向,拐进了旁侧的树林,直接往山上去了。 第二关的守关大汉早得了信儿,寨里临时又拨了好几十弟兄过来。 本来马绊子都准备好了,结果一看人直接钻了树林,不由一愣。 「大哥,这咋办?」 「还能咋办?」大汉两手一摊,「绿色和黄色的信号一起放,那意思只是说不让过,又没让咱们逮人,咱们瞎操什么心?」 「由他们折腾去,横竖都少不了咱们的子儿。」 第8章 仙官 「追上去!」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一千两银子的价钱,肖老闆没有别的选择。 挥手招呼着打手们跟上,自己则安分吊在后面。 荒林纵马不是个松快活儿,他不是修习过的武夫,不好逞这个强,纵使气血翻腾似海,也招呼不住这不争气的身子骨。 打手们头也不回地钻进林中,顺着痕迹追踪。 等后边都瞧不见肖老闆的身影,一人开口:「咱们真要追?」 「荒郊野岭的,谁知道人跑哪儿去了?」 「这几窝土匪啥都不用干,白捡了一千两。咱们搁这儿累死累活,回去也只能领五两的俸钱,何必?」 这话说到众人心巴上。 那一千两轻飘飘丢出去,那群土匪连个水花都不用冒。对比着劳力的他们愈发可笑,那玉坠子凭证像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众人脸上。 「不如咱们应付应付得了,等肖成那混货跟上来,咱们再跟他说跟丢了?」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好啊!」 余下人纷纷应和,目光看向前面的领头:「大哥,你怎么看?」 领头人紧绷着脸,要说心里不动心那是假的,但到底守着心头那点儿道义,沉沉开口:「男子汉大丈夫,没有收了钱不办事的道理。」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身旁的人驳他:「他老舅雇咱们本来就守商行的,就一匹马,肖成这龟儿子硬要死磕,把咱们带进来。」 「若是赶巧城里出了事,咱们别说肖成承诺给的那五个子儿,保不齐自个儿的工钱都得扣了。」 领头人眉头紧皱:「咱们是拿梅山派行武令出来的,若是不讲信义,丢的是师父他老人家的脸面。」 「传出去?」 「大哥。」那人嘲讽地瞧着身后的丛林,「唯一能传扬出去的还在后面爬呢,你担心什么?」 领头人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罩了层厚重阴霾。 「大哥,别犯傻了,那姓肖的龟儿是个棒槌,难道还要咱们跟着当棒槌不成?」 「那对小儿骑的是什么马,咱们座下的又是什么玩意儿?追得上那才奇了怪了。」 「那两个小兔崽子早就可以跑了,特意跑回来消遣姓肖的呢。」 「真要被两个光屁股蛋儿的小娃儿当消遣耍了,那才蠢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领头人心中愈发纠结,脸色愈发难看。 「够了!」 他怒吼一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不管怎样,先追追看,实在追不上,那也没办法。」 他还是决定尝试一下,众人无奈,只好跟着他继续。 马蹄踩断枯枝,荆棘划烂衣角,稀稀拉拉的光影顺着枝叶缝隙窜下来,越显得林子像个牢笼。 强行鼓起来的一口气本就短暂,更在这没指望的前景中一点点消磨。 「大哥,退吧,找不到了。」一句话像是堤坝上的裂口,噼啪一下崩裂开来,这下再也堵不住。 领头人看着众人的表情,终是长嘆了一口气:「回去吧,就跟肖老闆说跟丢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掉转马头。 可杨无端的突然出现,就如同道路口回转的枣红色马儿一样,总在人即将放弃的时候刻意挑拨人的神经。 「这就走了?」高大的榆木上,杨无端端坐枝头,笑眯眯的像只狐狸。 领头人皱起眉头:「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无端晃了晃腿,笑道:「没什么,就是看看你们这狼狈的样子,挺有趣的。」 「你!」有人忍不住怒喝,「大哥,我去将这小子逮下来!」 「哎,逮我做什么?」杨无端无所谓地耸耸肩膀,「逮到我你们跟那一千两银子也没关系,何必来白吃这顿打呢?」 他冲着远处的树冠阴影处眨了眨眼,隐匿其中的杨清清足尖一点,顺着树干飞身而下,落到众人跟前。 雁翎刀出鞘,一道寒光乍现,如冷电破云,锐利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只是眨眼功夫,人群中便响起一声悽厉嘶号。半截马腿飞出,坐在马上的人猝不及防,一个旋身滚入灌木丛。 领头人瞳孔一缩:「刀气凝实,至少是六品以上的实力。」 当今天下,只有习得大宗门里的高深心法才能迈过五品门槛。不似他们这些破落户,只能习些技法,拼一辈子也不过五品。 虽是一品之差,却犹如天堑。 一个只能称为武夫,另一个却是真正的修行者。 那少年没说假话,面对这个少女,他们确实只有挨打的份儿。 四十对一他们绝对有胜算,但思及少女的身份,便不好随便动手。 要知数百年前北漠军伐尽天下大宗,各个宗门心法秘籍都被朝廷收缴。 朝廷掐住了武人的咽喉,又卡了银钱的脉搏,所以有「一把权力刀,斩尽九分豪」的说法。 现下这世间能得修行门路的,只有官府鹰犬,另名「仙官」。 道不同,刀不同,那才是官与民的根本区别,是就算平国官府屁事不干,也敢梗着脖子收税钱的原因。 领头人额头直冒冷汗。 该死的肖成,怎么惹了这种人物? 他赶忙抱拳躬身,语气极为恭敬且满含歉意:「小人等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仙官大人大量,莫要与我等计较。」 听到仙官二字,杨清清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她冷哼一声,并未言语。 只是又飞身回树上,将杨无端接下来。 枯叶被脚碾压的咔嚓声挠的人心痒,杨无端眉眼弯弯,冲着领头人勾手。 「喂,我有个法门儿,能叫那一千两银子归你们,你们要不要听?」 领头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还是恭敬地说:「愿闻其详。」 「此地贼寇结营设关,是要保卫客人安全的。」 「若是他们护卫不当,让这上了路的人不小心死掉了,你说这一千两的银子,他们该不该吐出来?」 杨无端揉捏着手心,说话轻的像棉絮,可一沾了水,就要把人囫囵拖下水。 领头人的鼻息猛地一粗,他忽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杨无端。 他捏紧拳头:「……就算吐出来,也落不到我等手里。」 「是啊,钱财是谁出的,自然归还给谁。」杨无端假意嘆了口气,踱着步子往林深处去,一边悠悠开口:「可要是给钱的主顾死了呢……」 「动辄一千两银子的蠢物,想来也是个娇客,要讨钱讨债的人应该也不少,哟,好的是机会浑水摸鱼。」 「哦,对了,一千两银子虽然很多,不过四十多个人分起来,也就那么点吧……」 「这该怎么分呢?也愁哦……」 一声声,似魔音入耳,闻者脸色,几经变化。 第9章 没得选了 「他们会怎么做?」 「谁知道呢。」杨无端叼了根草屑,把林中事抛至脑后,漫不经心解下绑在树上的缰绳。 枣红马儿认了主,再不是以眼白看人,熘圆的瞳孔里清晰映着人的影子,还是个俊俏模样。 杨无端揉搓着马儿的鬃毛,问:「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没?」 「名字啊……」这问题把杨清清难到了。 少女眉头紧蹙,绕着马儿转悠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名字,叫什么好呢?」 「果果?不行不行,太普通了。」 「刀刀?也不好……」 「你慢慢想,不着急。」杨无端取了袋子来给马儿餵吃的,笑着摇头,「想到天晚都行。」 出了这显眼包的风头,再原路出去怕是会扰了外面的计较。 杨无端的打算是横穿山脉,从驰道回村,所以今夜定然是要在林子里过的,不差这点思考的时候。 杨清清挠破头,又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伸出食指:「要不叫它豆豆吧,我看他吃炒黄豆吃的挺香的。」 枣红马儿似懂人言,了了可见打了个哆嗦,一脸抗拒地往后踱步。 要真叫这名字,马脸还往哪儿搁? 拒绝的太明显,杨清清撇嘴,有些丧气:「它好像不是很满意。」 杨无端不怀好意地撺掇:「世间诸多不满意,都是因为揍得不够用力。」 人也好,马也好,打到怕了,自然也就松快了。 杨清清闻言握紧了拳头,马儿眼中登时升起几分惊惧,不过四只马蹄却还是牢牢钉在原处。 拳风在离马头只有半个拇指距离时停下来,她嘆了口气,转而在马脸上揉了两把。 「不要,你说过的,一家人不揍一家人。」 杨清清偏头看向杨无端,眼睛晶亮:「我想不到,你来取吧。」 「我想啊。」 杨无端像是早有考量,脱口而出:「那就叫青眼吧。」 「青眼?」杨清清疑惑,抱着马头,凑在马眼睛前细瞧,「这眼睛也不是青色的啊,为什么叫青眼?」 「哈!」杨无端抚掌大笑,「马无青眼,有青眼的是人。」 双手负在身后,他拉着缰绳,晃悠悠往山上去,口中吟:「鹏抟九万,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 「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一片世情天地间。」 「白,也是眼;青,也是眼!」 「呜呼!做青白眼,得贤愚之分乎?」 「不明白。」杨清清听得云里雾里,追上去问:「那是什么意思?」 「回家的意思。」 「有道理。」 一个人敢说,另一个人也敢信。 。 而正在另一头,杨端的离去却像是把所有人的魂都给抽走。 时间被拉成无限长的细线,在这方天地彻底凝滞,只有鼻间忽重忽轻的鼻息依稀可闻。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滚入灌木丛的大汉,因为脚麻,一个不注意直接栽倒在地,痛地「嘶」了一声。 剎那间,风起了,云也动了。 打手们的领头捶了捶自己发麻的腿,上前把人拉起来,跟人合坐一骑。 杨端离去说的话还萦绕耳畔,他环视弟兄们一眼,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走吧。」 众人无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可这该死的沉默压得人都快喘不上来气,总有人忍不住。 「走?往哪儿走?」队伍中一个模样似猴,身材精瘦的男人扯住缰绳,冷笑,「去跟肖成那浑人汇合,再听他一顿数落?」 「然后回去再听他老舅说咱们擅离职守,理直气壮地扣咱们银钱?」 他一边说,心里愈发愤懑,指着来时的方向:「这一窝土匪什么都不干,白白赚一千两,咱们累死累活,凭什么就要被这样对待!」 「这事不公道!」 「是啊,不公道!」这话打开话匣子,当即有人跟着附和。 「人家躺着就把钱赚了,咱们劳心劳力还得吃顿骂,凭什么!」 「咱们都是打宗门里行武令出来的武夫,就算不是什么大宗,也比这些土匪强,凭啥混的比他们还差!」 「老子不服!」 「老子也不服!」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愈发激动,场面逐渐失控。 「都给我闭嘴!」领头人脸色铁青,大声喝道,「不服?你不服又能怎样!」 「都忘了手里头领的是谁的月钱?签的是谁的状子?」 精瘦汉子听着更来气,当场下了马,一脚踢在旁侧的树干上:「咱们给他老肖家当牛做马这些年,我稀罕得他这几个子儿?」 「特妈的老子干五年,抵不过人给土匪的零嘴儿,老子是驴还是磨,活该被他们磋磨?」 「他一年给咱们几个子儿?记得那土匪怎么说的不,打发臭叫花儿呢!」 「就是!」钱财最易动人心,一番话说的人群情激奋,「大哥,咱们不能这么憋屈!」 他们念着杨无端的主意:「那小子说的在理,那一千两,给谁都不该给那群土匪!」 「就算咱们拿不到,也不能让他们白占那便宜!」 起闹的人齐齐下了马,站在了精瘦汉子身后,仰头与领头人对视。 一半坐在马上,一半站在地上,竟成对峙之势,相持不下。 领头人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势,心中又气又无奈:「师父的教诲你们都忘了?背信弃义,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有个卵用!」 精瘦汉子戳着胸口:「咱就是摸着良心,给商行当了五年狗,前年小六子那事大哥都忘了?人家一张草蓆、十两银子,这卖的是咱们兄弟的命!」 提到此,领头人强行别开脸,喉头涌动:「路是咱自己选的,就得走到头。」 「榆木脑袋!」精瘦汉子啐了一口,横起长刀,愤愤道,「你要当你的好汉,你当!」 「这龌龊事,咱去干!」 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响动,肖老闆的头从树丛中探出来,扫了众人一眼,骂咧道:「不是叫你们去找人,人呢?搁这儿吵吵什么呢!」 数十双眼登时落在肖老闆身上,领头人心口一寒,直道不妙,赶紧驾马上前,沖人喊道:「快跑!」 肖老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一群人已经提刀沖自己砍过来,吓得屁滚尿流,惊呼:「干什么!」 「你们是要造反么!」 可在场众人都知道,只要动了手,便没回头路,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齐齐刺向肖老闆。 领头人飞驰向前,挡在肖老闆跟前,手持开山斧挡住攻势,俯身一把捞起肖老闆,将人丢出去,大吼:「跑!赶紧跑!」 「大哥!」拔刀之人目眦尽裂,「你糊涂啊!」 领头人又打落一把兵器,劝他们:「别做错事!」 「现在回头,还来得……」 「及……」最后一字是跟血花一起冒出来的。 轻微的一声响,是尖刀刺穿胸膛的声音。 领头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创口,偏头看向身后的自家兄弟,耳边刀剑的呼啸声、肖老闆不安的骂咧声,仿佛一下子都远去了。 天地间静的可怕,也冷的可怕。 「你……」 为什么? 身后的汉子钳住领头人的肩膀,不至于他摔下马。 「大哥,没得选了……」 第10章 等冬天 夙雾才醒后,朝阳未吐间,杨无端二人跟大牛同时回村。 一牛一马在二梁口正正撞上,一个眯着个牛眼睛,不屑撇头,一个吊着个马眼睛,前蹄在土包上踩得哒哒响。 「回来啦?」说话的是早守在村口的二虎。 梧桐树压了一夜水汽,润了他的短衣,紧紧地贴在后背上。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胳膊,把衣服抻开,上前牵了大牛,转身一看青眼,稀罕地挑了挑眉,「这马瞧着还不错啊,新买的?」 一边说一边就要上手试探,可手还没伸出去,见青眼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作势就要踩人,霸道非常。 朝霞的赤色打在枣红色的身躯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紧实的肌肉轮廓在霞光中若隐若现,那是随时都能奔腾而出的爆发力,疾若惊雷! 「嘿,这性子还挺烈!」二虎吓得连忙后退几步,但欣赏的眼神还是落在青眼匀称结实的体格上。 杨无端笑着安抚青眼:「青眼,别闹。」 青眼这才安静下来,鼻孔一张一合,兀自喷着响鼻。 「青眼?这名字一听就是你起的。」二虎哈哈大笑,眼尖看到青眼屁股上的官印,那笑声又忽地止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无端,「你给那小衙役打劫了?」 「哎,不对不对。」刚说完他就驳了自己的想法,「一个小衙役,也拿不出这样的大印……」 想到一种可能,二虎惊恐出声:「你不会跟那小衙役合伙,把县衙的马给偷了吧?」 「……」 杨无端斜晲着他,无奈道:「你要不要去路边摆个摊子说书?怪会讲故事的。」 「那这到底咋回事啊?」二虎挠头,「难不成你还见了巴郡的县老爷,人家瞧上你了,硬要送马给你?」 「越说越不靠谱了。」杨无端看他脑子里都快唱大戏了,沖人翻了个白眼,「这马是从城中商户手里『买』的。」 他可没说谎,本来就是预备五十文买下来的。 「买的?那马屁股上的官印咋解释?」 杨无端无奈:「这是平国你问我?」 「嘶……」 聪明如二虎,立马懂了,一个劲儿咂嘴:「他们胆子是真的肥,这也敢截。」 扬无端:「估计是捡了别国的便宜,不然也没这胆子大摇大摆地摆出来。」 二虎耸肩:「也是,横竖这便宜是落到咱们头上了。」 他看着青眼,越看越喜欢。 因为知道马的脾气,也不上前招惹,只是立在一旁摇头感嘆:「这玩意儿脾性不好,得关好了,小心村里那几个小的没事上去招惹。」 「这要挨上一蹶子,可不好受。」 「嗯。」杨无端颔首,手在马背上拍了拍,「性子还得磨磨,等差不多了再放出来。」 「是这个理儿。」 二虎点头,稍慢了脚步落在杨无端身后,转而开始问正事。 「对了,这次出去收穫如何?」 「还算不错。」杨无端想到陈三桂那张精明的脸,心中甚是满意,情不自禁弯起唇角,「那衙役颇会审时度势,做人是个圆滑的油条,心下又胆大包天,比想像中的还有趣儿。」 「然后呢?」 「然后?」杨无端疑惑偏头。 还能有什么然后? 「啧啧,还有那么大的事你不说?」二虎嘴巴一歪,拿一种控诉的眼光看着杨无端,「刀把子,你变了,跟弟兄们说话都不实诚了。」 杨无端啼笑皆非:「我不过就是去请人吃顿饭,从哪儿来的大事?」 「啧,藏,还在藏。」二虎努努嘴巴,满脸不信。 他凑到杨无端耳边:「就昨晚,三峡十寨的跟巴郡商行干起来了,这事跟刀把子你有干系吧?」 疑问的语气,眼里却满是笃定。 不怪二狗子这么自信,他跟杨无端一块儿也有十多年了,清楚的知道这位爷生事的能力。 杨无端前脚才打这儿过,后脚就出了事,而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这两人恰好还没回来。 你说这事跟他没关系,鬼才信! 杨无端挑眉:「想知道?」 二虎猛猛点头:「想。」 这份热闹,肯定要听当事人讲才有趣! 「看在你这么想的份上……」杨无端回头跟二虎对视,忽地咧开一个笑脸:「就不告诉你!」 「呸!」二虎一听,气得直跺脚。 瞥见杨清清,他眼睛一转:「嘿,你不说,我去问清清!」 「清清,来,给二虎哥说说,你们进城都做了些啥?」 杨清清看了杨无端一眼,见人没反应,也就老实答了:「问路、收钱、吃饭、给钱、买马。」 「刀把子说要花五十分买老闆的马,老闆不肯,白送我们了。」 听少女认真的语气,杨无端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若不是知道实情,这话他就真信了。 杨清清不解地看他:「我说错了?」 他们进城的经历不就是这样么? 杨无端冁然,连忙摆手:「没错没错,清清说得太对了。」 「那你笑什么?」 「笑咱们捡了个大便宜。」 「有道理。」 二虎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着急地说:「哎呀,你们就别打哑谜了,到底咋回事啊?快给我讲讲!」 「别急,待会儿一块儿讲。」杨无端用拳头顶了顶二虎的肩膀,「等会儿吃过饭,你叫吕二爷几位过来聚聚,我有事说。」 货上的事多是吕二爷用心,能叫上他老人家的事,必定是大事。 闻言,二虎脸上的急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正经严肃:「要动手?」 「到时候再说。」 「行,我这就去。」 二虎领命匆匆离开,杨无端和杨清清则牵着马继续往村里去。 大小不一的石板铺就成一条蜿蜒小道,马蹄落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道旁野花野草肆意生长,微风拂过,轻轻摇曳,向归来的二人致意。 三两孩童嬉戏,一瞧见杨无端就扬着笑脸跑过来,嘴甜的叫叔叔,缠上来闹腾。杨无端怕他们瞧上青眼,被这倔马伤了,只打发他们上别处玩儿去。 等两人一马一直走到路尽头,杨无端住的地方就落在这儿。 篱笆围起一方宁静天地,简朴却干净。三阶青石台阶落着青苔,轻轻一推院门,便能看见一棵苍劲老柳立于院中,枝繁叶茂。 杨无端站在门口,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咱们在林里喝西北风,它倒青翠。」 杨清清只是一瞥:「等冬天它就没叶子了。」 「这话听着舒坦。」 如冰雪消融,杨无端笑了。 第11章 主僕佳话 巴郡城,肖氏商行,尽皆缟素。 段段白绫如一幅幅輓联攀在青砖灰瓦之上,绵延进大宅深处。 灵堂外,肖成的舅舅肖世轩淡漠着脸,默默凝视不远处披麻戴孝,嚎啕大哭的小妾们。 「他养你们就这点用了。」他转动着手里的翡翠扳指,冷冷开口,「若是眼泪不流干,嗓子不哭哑,你们便给成儿陪葬吧。」 「他一个人在下面当是寂寞的。」 那几个小妾闻言,哭声愈发悽厉,悲切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庭院中回荡,让人听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隐。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肖世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不知落在了何处。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赶来,在肖世轩耳边低语了几句。 肖世轩的神情这才有了波澜,嘲讽地勾起嘴角:「我死一个侄儿,他才废一条胳膊。」 轻轻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命都还没还干净,他叫嚷个什么劲?」 管家不敢接话,只是低埋着头,安静的等主家命令,乖觉的像根柱子。 许久,清风荡开空荡荡的裤管,肖世轩才开口:「推我进房里吧。」 巴郡城中的一方霸主,肖氏商行的主子是个瘸子,这在巴郡不算是什么秘密。 据说他原本只是个跛子,尔后因为某些原因,亲自砍去自己有缺陷的双腿,把自己一辈子都锁在轮椅上。 不过是真是伪,倒也没人说得清。 听到命令,管家应了声是,恭敬地站到肖世轩身后,推着轮椅往房里去。 门口的侍从缓缓合上朱漆大门,整个屋子都笼上暗色,只有小窗里泛着微光,刺穿无数浮尘,映的大堂正中央的棺椁越发沉重。 肖世轩指节微曲,轻轻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发出笃笃声响。 「回来的那几个人都问过了?」 管家低眉:「问过了,说辞都跟猴三一样,说是十寨的人与买马小儿沆瀣一气,特意把人引到山上动的手,抢了公子身上的印。」 「但根据十寨那边的说法,那印是……」 肖世轩一抬手,管家知道自己是说废话了,立马止住话头,又把头低下去。 「伤口都看过了?」 「看过了。」管家道,「都是刀伤。」 肖世轩挑眉:「没有斧伤?」 「没有。」 「有意思。」肖世轩忍不住嗤笑出声,抚掌道,「兄不忍向弟施手,弟竟反弒其兄,这齣戏,妙啊。」 管家弓着背:「东家的意思是……猴三那几个,在撒谎?」 肖世轩斜眼瞟了瞟自己身旁的家僕,表情莫测:「跟我还装傻?若不是知道他们在扯谎,你去查伤口作甚?」 「难不成你也想像猴三那几个糊弄我?」 管家额头冒出冷汗,膝行于前,连忙伏地:「茂平不敢。」 他低着头,看不到主家的表情,只能看到匍匐在人脚下的自己,在磨的光亮的地板上倒影出颤抖惊惶。 直到冷汗打湿了后背,那轮椅上的人才大笑出声:「哎?」 肖世轩笑得开怀,一把将管家拉起来:「这么紧张做什么?」 「茂平你啊,神思灵敏,做事细緻,心里是个有数的,怎么可能糊弄我?」他拍拍管家的肩膀,宽慰道,「我对你一向放心。」 官家面上表现出几分受宠若惊,往后退两步,恭敬拜礼:「谢东家信任,小的定当不辱使命。」 「嗯。」肖世轩点点头,「那依茂平看,猴三那几个贪财背主的玩意儿,该怎么处置?」 茂平微微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肖世轩:「茂平愚昧……」 「直说,我不爱听废话。」 「……」 「依小的看,背主之人,决不能留。」茂平抬头,双手一横,在脖子上狠狠比划了两下,「还是杀了为好。」 「人自然是要杀的。」肖世轩手放在轮子上,自己转悠着到了肖成的棺材跟前。 眼瞧那上好的楠木,精细的雕工,但都拦不住其中躯体的腐朽。 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后说再多给再多,那也是虚的。 他抚摸着棺材上的纹路,自顾自道:「我创肖氏商行,至今也有二十余年了。」 「二十余年,三峡的商道我走了无数回。」 「出陇西、过夷陵、渡巴郡、通云梦,几千里的路,咱们是踏踏实实走的,吃的是脚跟下的细活儿。」 「这一路,夷陵有鱼龙帮,巴郡有三峡十寨,出云梦的南郡关口还有丐帮收桩……过一道便是几十两银子。」 「茂平啊。」肖世轩转头看向茂平:「你说,这公道吗?」 这事不好开口,茂平只能装鹌鹑。 不过肖世轩也没多问他,继续念叨,「平国道上的规矩有四五十年了,四五十年,房子都塌了,打江山的坟头草都有几米高,还守着那些陈规作甚?」 「弱肉强食,亘古之理,哪儿有一脉吃到头的道理?那叫贪得无厌。」 「商行的位置该动一动,这世道,也合该变一变……」 肖世轩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厉声道:「十寨之人贪财好利,谋害我侄儿,使其曝尸荒野。」 「我肖氏商行,与他们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茂平,你懂我的意思么?」 猴三几人明显见钱眼开,背主弒兄,满嘴假话。 可他肖世轩需要的就是假话,而不是什么真相。 就是要这个藉口跟三峡十寨开战,夺了巴郡私道的路子! 茂平看着那厚重的棺椁,当即明了肖世轩的意思,嵴背一寒,说话也不自觉打了个磕巴:「是……猴三等人,英勇……回护公子尸身回门,是功臣。」 「嗯,不错。」 肖世轩满意地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几个蹄子甚是聒噪,给成儿殉葬也是脏了他地下的道儿。」 「既然猴三几人英勇护主,也该有奖赏才是,成儿那些妻妾,便赏了他们吧。」 「你瞧瞧成儿多宽广的胸怀,连自己的女人都能赏于人。」肖世轩转着轮椅来到茂平跟前,单手钳制住他的下巴,迫使茂平与他对视,「这样的明主,这样的礼待,下属们为回报恩情,以死相保,想来也是应该的吧?」 冷风从茂平的齿缝窜进喉头,凉彻肺腑。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是,小的这就去办。」 第12章 从别人嘴里撬 肖氏商行主家的亲侄儿死在了三峡十寨的私道上,这消息不出三天,便闹得巴蜀人人皆知。 头一夜的两家倒是真刀真枪打上了一场,就在巴郡城南的石子溪。 那一晚杀声震天,打的是昏天黑地,难捨难分,将石子溪都染成了一泉赤水,直到后半夜才消停。 等看客们都在琢磨他们下一场什么时候打的时候,这两家却偃旗息鼓,没了什么大动静,只借些不上檯面的小动作噁心对方。 一者在私道二里外设卡,凶神恶煞地恐吓行人,扰人家的生意。 一者在商行门下的铺子外泼粪撒尿,不让人正常做买卖。 破口大骂、问候祖宗更是寻常事,离老远都能听见两家互揭族谱。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可笑的是在平国这块地儿,他们的祖宗保不齐还是同一个,不过这话定然是没人那么欠揍没眼色,要在这个当头当笑话讲。 杨无端说过的,总得叫小姑奶奶出气。 这几日无事就拉着杨清清到二梁口的榕树下下棋,听村里派出去的探子绘声绘色地讲十寨与商行的趣事。 杨无端一边听着,一边落下棋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杨清清则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把杨无端的棋子往外丢。 臭棋篓子最不待见这等恼人玩意儿,颗颗圆润就这样落进老榕树的树根里,与阴影融为一体。 杨无端把棋奁一整个递给杨清清,由着她闹腾,自己则仰头伸了个懒腰,看天边层云。 感嘆道:「明天便是朔日啦。」 三伏已过,七月流火,正是白露变白霜的时节。 二虎多添了件褂子,眉间有郁色,在一旁闷闷「嗯」了一声。 每月的第一日为朔日,那是月亮最细最窄的日子,远瞧着跟一条线似的。 旁人怎么称呼这一天二虎不知道,但在霸刀村,这个日子叫捉刀日。 意思是天儿太黑,刀光都没个亮处,捉不到痕迹。 捉刀日加上大阴天,夜黑风高,正是办事的好时辰。 二虎从树桩子上跳下来,倚着老树:「那老瘸子若是真要动手,也就在明天了。」 「这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总算是要到头了。」他长舒口气,啧啧咂嘴,「天天听那些屎尿屁的勾当听得人心烦。」 杨无端轻笑一声:「招式嘛,好用就行。」 等抢了地头,立了旗帜,自有人为他辨经。 只要能成事,甭管多幼稚多无耻,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臭的都能说成香的。 「你看肖世轩这么一闹,谁的心思不缓下来?」 旁观的人把两家当乐子瞧,十寨里也多的人笑话他肖世轩是个软蛋,不过才在石子溪拼上一场,就吓没了心气儿,只敢偷偷摸摸找茬子。 杨无端在棋盘正中心点了点,小丫头丢完了棋子,这会儿正准备拿棋盘开刀,被他用手拦住。 眼睛却依旧看着二虎的方向:「他肖世轩起家虽说是占了他老丈人的便宜,得了一块好地盘,可要把小小一个肖氏商行做到如今这般规模,可不简单。」 「你若小瞧了他,怕是要吃大亏,来日被人剥皮剥肉,剩一副骨头架子,风一吹就散一地咯。」 「我可不敢小瞧一个杀妻弃子,连自己都下的去狠手的疯子……」二虎撇撇嘴,低声嘟囔。 他拍了拍大腿,感嘆:「我当然知道这人不是个善茬,手段狠辣、心思缜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要说他的消息还是我着手查的呢,我还能不清楚?」 「凭一己之力收拢巴郡商户这事暂且不论。」 他两指微屈,狠狠在手心里一拍,光是想想就一阵后怕:「若不是咱们在暗处,那老瘸子没防备,漏了些许踪迹,不然谁能想到他还接纳了陇西一带的镖师行当?」 肖世轩这人面上不显山不漏水,背地里却养了双利爪。 「或许还不止陇西。」杨无端想到那天最早与他动手的四人,摸着下巴道,「那群人里还有使少林龙爪手的,说不准与嵩山也有联繫。」 「得了得了,你停停。」二虎两眼一翻,只觉头痛,「听着更复杂了。」 「你越说我越觉得那群路匪不顶事,你还巴巴的讲什么驱虎吞狼呢,我看这是驱虎吞雏儿,吞来吞去咱们连野鸡毛都干不上一根儿。」 「有道理。」 杨清清听到这话凑过来,眼神在杨无端和二虎之间来回,又把自己的刀拔出来,「直接干!」 「小丫头知道什么就直接干?」杨无端啼笑皆非,「你二虎哥是胃口独特,天生好那一口,硬要去吃野鸡毛,你这也要跟他学?」 二虎哥,吃野鸡毛? 杨清清狐疑地看了二虎一眼,赶紧离远了距离。 二虎瞅着杨清清眼神,又看了眼杨无端,紧了紧拳头。 这人嘴死欠死欠的,能活到现在不被人打死当真是神佛保佑。 「你慌什么?」糊弄走杨清清,杨无端继续跟二虎说道,「肖世轩虽然纳了陇西一带的镖师,可说到底,他是商户,这是变不了的根子。」 「川蜀的水运全在鱼龙帮手里,所以这些年肖世轩走的都是陆路。可蜀中的道路是何种模样?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谁敢打这儿走货?从夷陵到巴郡这一路,他只能依靠鱼龙帮的船只。」 「这相当于整个脖子都被人死掐着。」他瞥了二虎一眼,「你觉得肖世轩能忍?」 二虎连连摇头。 杨无端冷笑一声:「肖世轩是老狐狸,鱼龙帮那位也不是善茬。」 「咱们之前特意在巴郡对鱼龙帮的船只下手,那厮眼睛只怕还仔细瞅着巴郡的名堂呢。」 「他肖世轩要真敢把手段全掏出来,择日鱼龙帮就要来试试他的斤两。打十寨,他不敢、也不能用全力。」 「且三峡十寨虽说只是些不入流的土匪,但十家加起来,到底得了个人多的优势,也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再说了,就算他们真不顶用……」 杨无端忽地咧开嘴,身子向前一倾,手指在自己和二虎之间打转儿,「这不还有咱们搅合么?」 他们虽然是生人,根基不深,真刀真枪上去不一定能占便宜。 但他们是生人,不熟悉的面孔当搅屎棍搅的绝对顺熘。 也因为他们是生人,这场乱子,必须要乱起来。 杨无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川蜀的地盘都被人占完了,行当也差不多被人整包了,咱们新来的若是想分一杯羹,只能从这些人的嘴里撬出来。」 第13章 夜袭 清夜何湛湛,静卧百虫绝,清风过山岗,黑云犹遮面。 幽幽山谷,流沙帮的两名巡逻弟子正在寨子外巡逻。 夜晚霜寒欺身,二人顶着一脸疲惫,一边搓着胳膊一边打哈欠,浑不在意地向前走着。 自打十寨结营以来,这地头享了近二十多年的太平。凭谁想逞凶,都得仔细着皮,好生掂量掂量十个寨子一起打击报复的后果。 就像前不久刚跟他们起冲突的肖氏商行,不也一样缩回了爪子? 有这层依仗在,他们压根不觉得会有人对他们下手,所以巡查的格外随意。 树林里有冷风窜出来,左边巡逻的路匪机灵灵打了个冷战,突然向右边人道:「小刘,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叫你巡夜还不多加身衣裳。」小刘嘟囔了一句,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睁大一点。他白天跟商行的人对骂了一整天,以至于这时候困顿不断侵袭着他的大脑,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左边的路匪搓了搓手心,道:「谁知道这鬼天气这样邪门?你等等我,我去方便一下。」说着,就朝着不远处的树丛走去。 「行行行,你去吧。」小刘颇无聊的站在原地等自己的同伴。 身后的寨子早已灭了灯火,连月亮都瞧不见踪迹,黑黢黢一片,连心跳声都被无限放大,没来由地让人心慌。 小刘等得有些不耐烦,嘴里愤愤:「雀儿是歪长的,撒泡尿要这么久功夫?」 突然,小刘似乎察觉到一丝淡淡的亮光,脑中的困意瞬间去了几分,他朝着树林试探着喊了一句:「小魏?」 耳朵微动,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他立起耳朵,又问了句:「你还没好?」 顿时,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声音落入耳,虽然很轻,但是,这些声音却如同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 小刘浑身一紧,当下就要向山寨示警,可常年松懈的他们压根儿没把传信的物件儿放身上! 只能扯着嗓子吼:「敌……」 还没开腔,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冰冷的寒意已经从他背心钻入,直接穿过胸膛,戳破他的内脏。 小刘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捂住他嘴的人力气极大,他根本挣脱不开。 随着意识的渐渐抽离,小刘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捂住他嘴的人将他轻轻放倒在地。 「行动麻利点,别打草惊蛇,给人鸣金的机会。」 为首的黑衣人低沉着嗓音,抽出长刀,夹在腋下划拉两下,把刀身上的血迹擦干净:「记住,一个人不留!」 「是!」 话音刚落,身后的众人便如鬼魅一般朝着寨子冲去。 夜幕笼罩山寨,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让这黑暗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寨子里,大多数人仍沉醉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灾厄毫无察觉。 黑衣人宛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快速冲进一间间房屋,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便割了人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怜悯。 刀下不容情,无论老幼,无论少寡,都只能溺死在血缸中。 剎那间,鲜血四溅,腥气如瘟疫一般迅速在整个寨子瀰漫,令人作呕。 有几个流沙帮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屠戮惊醒,慌乱地从床上跳起,想寻武器反抗,可还未等他们寻到去处,黑衣人便斩落了他们的头颅。 即便有侥倖逃出大门的人,还未来得及喘息,就被守在门外的黑衣人猛地刺出长枪,无情地洞穿身体,倒在血泊之中。 这是一场屠杀。 一声声悽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但很快的,这些惨叫便被长夜淹没。 狂风呼啸着席捲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流沙帮内已然是尸骸遍地,血流成河。整整二十八户人家,斩草除根。 黑衣人们面无表情,随意地从屋内挑了几具尸体拖拽出来,最老的干瘦的只剩骨头,最小的还不过三岁。 他们将这些尸体赤条条地挂在流沙帮外的铁栅栏上,原本用于拦路的钢针,此刻像是钉子一样,将尸体钉死,鲜血顺着钉子缓缓滴落,骇人非常。 为首的黑衣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的波动。 自家主子蛰伏了二十多年,一经出手,怎么能只取这点利息? 他转身,对着手下说:「走,去九龙湾。」 众人没有丝毫迟疑,迅速跟上他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过了很久,这个寨子才迎来他的第二波客人。 二虎远远看见栅栏上白花花、血糊糊的一团,差点没止住肺腑中的翻涌,直接就骂咧出声:「呸!狗日的,这群畜生,小孩子都下手!」 杨无端眉头紧皱,面色亦有些复杂。 纵使他料到肖世轩为了恐吓,必定会下狠手,但真正瞧着这一幕,心下也不由一抽。 「清清,你先回去吧。」他转过头,伸手挡住了杨清清的视线,不想叫小丫头在这地方多呆。 可小丫头却不肯,直接将杨无端的手拽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面前这一地血色,神色不悲不喜。 「不走。」杨清清摇头,捏紧腰上的刀,「爷爷说我是你的刀,刀不离身,我得看着你。」 别的事都能忽悠,但要她走,这事没得谈。 杨无端无奈地嘆了口气:「那你站在我身后,别乱看。」 「好。」杨清清点点头,乖乖站到杨无端身后,不过一双眼睛早已经把能瞧的都瞧了个遍。 二虎此时已经绕着寨子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 「这群狗日的畜生东西。」想到寨子里的惨烈场景,他咬牙切齿道,「一个活口都没留。」 杨无端看他愤愤的表情,眸子垂下来,撇开脸不去看他,嘴巴微微张合,声音轻到二虎都听不清。 「端哥,你说啥呢?」二虎撸起袖子,「老瘸子这干的太过火了,咱们不插手?」 杨无端顿了顿:「九龙湾那边我已写信告知过了。」 「至于他们信不信……那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 第14章 商行来人 九龙湾的匪头是个不识字的主儿,或者说在土匪当中,识字的本就寥寥无几。 一封信究竟是送出去了还是没送出去,收到了亦或没收到,本来就没什么分别。 待第二日,露湛朝阳,人们才惊觉三峡小道有两关失了守备。同路的路匪得了信儿,托弟兄上山查看,见两座血寨,又落满城风雨。 兹事体大,余下八寨的匪头迅速集结,于青龙帮盘口议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与愤怒。 多年太平,都是享了好些年山大王的福,好几个身宽体胖,圆滚滚的肚腩好似怀胎数月。下巴层层叠叠,堆叠出好几道肉褶子。胳膊粗壮如柱,大腿更是肥硕无比,走起路来身上的赘肉都跟着颤颤巍巍。 体格富态,脾气更是不得了,桌子拍的震天响,张口便嚷嚷:「这简直是不把咱们十寨放在眼里!」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干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定要查出是谁下的毒手,让他们血债血偿!」 脸上的肥肉将五官都挤压得变了形,眼睛被挤成细细的缝,怒目圆睁的表情都多了些油腻滋味,只能从缝隙中觑见几分暴戾:「这事要不查清楚咯,以后咱们还怎么在道上混?」 「查?这还用查?」盘龙寨的匪头挑出一把骨刀,噌地一下拍在桌上,「这事不明摆着是巴郡城里那老瘸子干的?」 「这狗娘养的玩意儿,自个儿侄子不顶事,追人死草爬子里也能赖上咱们,我就说他怎么这些天跟个卵蛋一样没个动静,赶情就等着使阴招呢!」 「咬人的狗不叫。」青龙帮的也跟着呸一口:「活该他断子绝孙。」 三两下撸起袖子:「怎么说?打回去?」 「自然得打回去,不然他还当咱们是软柿子!」 「必须打!让那老瘸子知道咱们的厉害!」 众人义愤填膺,吵闹声震得屋顶都要被掀翻。 可当有一个声音问出「怎么打」的时候,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了主意。 盘龙寨的匪头算是八人中最清瘦的那个,曲起小腿放在旁侧的凳子上,提议:「咱们直接来个火烧巴郡城,冲进巴郡城弄死他?」 坐他对面的掀起眼皮,也没说这法子可行不可行,只问:「每家出多少人?」 「老瘸子虽然是偷袭,可能一夜之间灭了两个寨子还没留一个活口,也不是一点儿家底儿都没有。」 「况且这次咱们是往城里去,那可不是咱们的盘口,不是以前每家出二十几个弟兄就能解决了事的。」 盘龙寨的匪头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回道:「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每家出五十个好手,各位觉得咋样?」 「五十个?」 有人一下子嚷了起来:「咱们寨子里总共也就百多号人,一下抽走五十个好手,没人守着裤衩子,寨子里出了事可咋办?」 「总得留些人护着寨子。」其他人也附和。 谁也不想自家妻儿老小把流沙帮和九龙湾的事儿再经历一回,更别提多年来的积蓄全都在寨里堆着,要是家让人给偷了,那老瘸子的人头能顶什么用? 盘龙寨的匪头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都这时候了,还顾着那点小家底?不团结起来报仇,以后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这话说的没毛病,但入耳就不怎么好听了。 坐他对面的匪头眉毛一扬,双手摊开,阴阳怪气道:「我理解严当家的心情,那老瘸子明显是按着远近下手,从流沙帮到九龙湾,保不齐下一个就是他们盘龙寨,着急些也是正常……」 盘龙寨的匪头一听这话,「蹭」地一下霍然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指着对面的匪头骂道:「你他娘的这说的是啥屁话!老子一心为了咱们大伙的利益着想,咋到你嘴里就好像我怕了那老瘸子似的?」 「当初结盟的时候咱们可是明明白白说好了,有事一块儿摊,钱才赚的久。现在老段和老刘人都没了,别人就差在咱们额头顶撒尿了,你还在这儿计较什么家底儿?」 那匪头也不甘示弱,猛地一拍桌子,气势汹汹站起身来与他对峙:「咱们可没说不一块儿摊,只不过就是想问问宫大当家的,咱们每家出得多少人合适,若是人都出去了,寨子里遭人屠了怎么整?」 「这些个弟兄挑出来,又是谁家做前锋,谁家放火,谁家杀人?」 盘龙寨匪头气的跳脚,当即怒喝:「怕死你就直说,别在这儿拐弯抹角!」 「你说谁怕死呢你?」 「谁应说的就是谁!」 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其他人连忙起身劝解。 「都别吵了,都这时候了,自家人先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就是,先收拾那老瘸子才是正经。」 众人好说歹说,才将两人劝住重新坐下。 可人是劝住了,问题还丢在那儿呢。 都知道这口气儿必须出,但到底怎么出,谁心里也没谱。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正当青龙帮匪头想开口缓和气氛时,门口突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头儿!」 「敲什么敲?」匪头子眉头一皱,粗声呵斥,「不知道这边正忙着?」 「头儿!山下来了人,说是肖氏商行的,说是有要事要跟几位当家的商量!」 「肖氏商行,他们居然还有胆子来?」盘龙寨的匪头火冒三丈,揣着刀就要往外沖,「我去杀了他祭旗!」 「别忙,先看看。」青龙帮匪头赶紧拦住他,扬声问,「来了几个人?」 「两个!」 两人闯匪山? 「先瞧瞧那老瘸子耍什么花招,之后再杀也不迟。」他在盘龙寨匪头的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宽慰,转而让手下人放人上山。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做男人打扮的人被带上来。 着短褐上衣的男人正儿八经对着在场八位拜了一礼,开口道:「各位当家,贸然来访,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二人一抬头,正是脸抹黑灰、嘴上还多了撇鬍子的杨无端和杨清清! 第15章 消遣的就是你们 「呵,老子不海涵又怎么样?」盘龙寨匪头斜睨着杨无端,沖他扬扬下巴,手中那把骨刀往前一送,大喇喇地在他脖子上比划。 眼瞅着就要撩起一道血线,但杨无端依旧面不改色,目光沉静如水。 「哟?」没瞧见预料中吓得屁滚尿流、跪地告饶的场面,匪头不禁稀罕挑眉,刀柄在杨无端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还挺有种?」 杨无端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说:「当家的,我人都已经上来了,还怕什么?」 「哼,不怕?」青龙帮匪头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刀刃真卷进皮肉就知道了。」 世间哪儿有不怕死的,不是有依仗,就是有把柄。 一个是有不死的底气,一个是只有送死的选择。 他嘴角下撇,一脸的不屑,也懒得分面前人是哪一种,开门见山道:「说说吧,你来这儿所为何事?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别怪咱们刀下无情!」 杨无端颔首:「我是来替咱家主子传话的。」 「传什么话?」 「传……」杨无端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各位匪头,缓缓开口,「昨日晚上的事情,想必各位当家的都已经知道了,也猜到是我家主子出的手。」 「我家主子说, 夜袭流沙帮与九龙湾,是了两寨与商行的私仇,无意与诸位为敌。」 「我家主子的侄儿上月交钱入的两帮私道,按规矩这条命就得有两帮护着,人在私道上出了意外,两帮又不肯认帐,咱们商行实属无奈,这才出手讨说法。」 「哼,讨说法?」盘龙寨匪头嘲讽出声,「我从来没听说讨说法的,直接就灭了人家的口。」 百户人家,无论老幼,一个不留,这叫讨说法? 「这事咱们主子做得确实过了些。」杨无端嘆了口气,解释道:「不过当家的,咱们主子的事儿巴郡的人都知道,早失了发妻,膝下又没有孩子,就这么一个侄儿,那是当儿子养大的。」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两家又死拖着不给说法,不怪咱们主子急红眼。」 「事办完了,人也晃过神了。」他双手一拍,满脸无奈地开口说道,「这才反应过来事儿做过火了,所以才让我来,给各位当家一个交代。」 「几百条人命,你拿什么交代?」盘龙帮匪头上下打量了杨无端一眼,「拿你这张花言巧语搬弄口舌的嘴?」 「几百条人命……」杨无端轻轻一笑,不知怎的胆子大了起来,就近随意找了一个凳子坐下,抬起头直视着匪头,「当家的你这么在意这些做什么?几百条人命死的是流沙帮与九龙湾的人,跟当家的您有什么关系?」 那厢匪头闻言,猛地将刀一抬,紧紧一握,看那模样端是无比仗义。 「三峡十寨,同气连枝!」 闻言,杨无端不禁笑出声,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笑得前俯后仰,直不起腰来。 「你笑什么!」匪头怒喝一声。 杨无端扶着把手,好不容易止住笑,嘆息道:「哎,当家的,你们在这三峡道上驰骋这么多年,当知道十寨结营,为的不就是不动刀兵,安稳的把钱给赚了么?」 「所谓有事一起摊,不就是觉得踩盘子这种事谁家都有可能遇到,想拧成一股,赚个长远么?」 无论面上讲得如何冠冕堂皇,归根到底无非是为一个「利」字。 他指节微屈,沾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流沙帮跟九龙湾收了买路钱还让人在路上出事,这是他们先坏了规矩,这一劫,是他们活该,真正死了反而还保了三峡道的名声。」 「就算真有人来问,几位当家的说是自家人料理了,那人家也只会夸各位办事牢靠,那过路的人心里只会更踏实!」 轻叩了叩桌子,他问:「各位当家的,你们说,这事能坏着三峡道的长远么?」 众匪头听了杨无端这番话,面面相觑,纷纷陷入沉思。 「再者。」 这还没完,杨无端将他刚刚画的那个圆分成了十份,又道:「诸位以前是一条路的收成,十家一起分,到手的能是多少银子?」 「可如今没了两家,少了两张嘴,各位到手的又是几何?这条路子,相比以前,赚不赚啊?」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众匪头的脸色越发阴沉,目光闪烁不定,紧紧盯着桌上那被分割的圆圈。 要问流沙帮与九龙湾跟他们的交情有多深?那不至于。 呆的地儿都隔了好几座山头,除了商量路钱该收多少的时候会聚聚,其他时候也没个往来。 他们火急火燎聚在一起,本来就是怕唇亡齿寒,又惦记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结营规矩,可如今听杨无端这么一说,似乎……是他们多虑了。 利益当前,有些东西也不是不能动摇。 盘龙寨匪头率先打破沉默,表情虽不显,但语气却是平和了许多:「哼,你倒是能说会道,把这事儿说得好像咱们再计较就是傻子似的。」 杨无端微微一笑,拱手道:「当家的,我这也是就事论事。咱们在道上混,不就是为了求财求安吗?如今这局势摆在眼前,如何抉择,全凭各位当家。」 「哼。」青龙帮匪头冷哼,扫了杨无端两眼,开口赶人,「行了,此事我们自有决断,你若只是来传话,现下就可以走了。」 他环视了屋内八位一眼,众人皆无异议。 没把人杀了祭旗,这已经算是谈妥当了,不过碍着面子不明说而已。 可杨无端却道:「且慢,我话还没传完。」 众匪头皆是一愣,目光再次聚焦在杨无端身上。 「还有什么话?赶紧说!」盘龙寨匪头不耐烦道。 山外突来一阵清脆鸟鸣,杨无端突然起身,缓缓踱步到门口:「我家主子帮诸位诛了两个不守规矩的横货,又全了几位的名声,几位总不至于吝啬至此,一点好处都不给吧?」 青龙帮匪头原本缓和下来的脸色又黑成一片了:「肖氏商行,胃口倒是不小……」 宰了自家结营的同盟,还管他们要好处? 杨无端转过身,脸上毫无惧色:「当家的,这怎么能说是胃口大呢?我家主子做了这么多,难道各位当家不该表示表示?」 「那你说说,想要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杨无端咧开嘴角,一改之前的平和有礼,嚣张道:「十寨改换九寨,让渡一条道给肖氏商行,此后商行货物打三峡道过,不得收取一分费用。除此之外,此次我家主子本就遭逢丧侄之痛,又助几位灭去祸患,八寨理应弔唁,予帛金两千万两!」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八位匪头的脸这下是彻底黑了。 青龙帮匪头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冷冷看着杨无端,握紧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眼中写满威胁:「肖氏商行,这是在消遣咱们?」 「嗯啊。」哪知杨无端却是大大方方点了点头,「就是消遣你们啊!」 他冲着房中所有人竖了个小拇指,鼻孔朝天地叫嚷:「哈,忽悠忽悠你们就不敢动手了,一群孬种,不消遣你们消遣谁?等着我家主子来一个一个弄死你们!」 说完杨清清一个蹬腿踢开大门,拉着杨无端就往外跑。 身后只留众匪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奶奶的!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