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颂九歌》 第一章 风声 雨夜,电闪雷鸣。惊起的闪电啃咬撕扯着夜空,雷声隆隆仿佛野兽的低吼。四下漆黑,淅沥的雨声里夹杂着几道不规律的磨刀声。 「动作麻利点,别被岸上的人发现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怕什么,一群连活着都没弄明白的蝼蚁。」 「那么缉查司的人,你也这么认为?」为首的那人戴着面具,眼里是彻骨的冰冷:「我劝你们收着点,那帮鼻子跟狗一样的人,未必发现不了。」 「放心,他们活不到那个时候。」血水模糊着雨水一同流进江水,随着这场大雨弥散成一个阴谋。 雨下了足足三天。 三日后—— 湿冷山风拂过青翠群山、吹皱池水,恰似美人眉尖微微蹙起的一点不易觉察的温柔。 雨水顺着宫殿的屋檐滴落。有一个人在窗边看雨,看着烟雨濛濛中沉睡未醒的泽国。 「礼官大人,半个时辰已经过去,雨还不停,今晚的迎神会——」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神色有些急躁。 这人是负责记录祭祀中各种琐碎事情的中书君,名叫辰歌。 「不必慌张。」 窗前的女子是泽国掌管祭祀礼仪的礼官辛妘。她转身粲然一笑,道:「吉兆。这场春雨如果能将泽国涤荡一番,也好迎接神明。」 「大人所言极是。」 「太牢、礼器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太牢都是三个月前宫里挑选的上等牛、羊、猪,都在牢里候着。器物用具也都准备妥当了,只等您盛装出席。」 「好。」 得到答覆,辰歌于是退下将消息传了出去。 「大人说,这是吉兆。」 殿内刚才还一筹莫展的众人听是「吉兆」二字,瞬间喜笑颜开,四下张罗准备迎神的船只。 这里的人干什么事前都要占卜,是吉兆就干;是凶兆就是死也不干。 这时间春雨方歇,天色渐暗,临街的灯火悉数亮起。 「灯笼都已经挂上,跟长乐街的打声招呼,今晚夜市不能开了,就说将军要从他们那里过。」 管事的跟众人交代好,又把辰歌叫住。「礼官大人叫你去末船烧水煮茶。」 辰歌答应了,也没问为什么。 长乐街中间就是一条运送迎神船队的河道。消息才放出去,人就已经肉眼可见地占满了两边的围栏,男女老少无不秉烛提灯,好不热闹。 一时间人头攒动,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朝围栏拥去。士兵走在两岸,簇拥着河道内驶来的雕花木船。骑着马昂首在前的是泽国的将军凌潜九,厚重的铠甲穿戴在身上步步生风,英姿飒爽。利刃般的一双眼睛扫过的地方,一众都屏息凝神。 「泽国有了凌大将军,这是我们的福报!」 「有了凌大将军,谁敢挑事!就是给千屿国八百个胆子,他们也连气都不敢出一声!」 花瓣下雪似的从半空飘落,众人正生疑惑,才看见是身披飘带的女子一手挽着花篮、一手挥洒花瓣,绯红的长袖随着纤纤素手在空中起舞,搅起阵阵香风,灿若云霓。 「真是良辰吉日,众神在这欢欣的日子里,能感受到我们对您的敬仰与倾慕吗?」辛妘穿着素纱,笑起来就像初雪融化后惦记着的那份温暖。 一个香草美人,一个冷面将军。一个掌管祭祀,一个管理军队。 紧跟在船队末尾的一艘小船内,辰歌正席地而坐,哼着小曲守在火炉边烹水煎茶。 所谓中书君——就是有事去探探口风没事就煎茶倒水、打扫卫生的小跟班。她一抬头,就是流星雨般的花瓣簌簌落下,最后随着水流漂散。 热闹和寂静有时候可以共存,就比如现在。她只默不作声地往炉子里添柴,岸边震天响都不关她的事。 船队从长乐大街行驶出来后就直接导向白鲟湾,这里是举行迎神大会的地方。 白鲟是一种一旦被渔民捕捞就会绝食而死的生灵。性格刚烈,被泽国人民视为忠贞不渝的象徵。相应的,白鲟频繁出没的白鲟湾,也就被赋予了「神圣之地」的意义。 「列队!上船!」 凌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整齐地搭乘事先准备好的木船,护送着礼仪船队直到抵达白鲟湾。 辰歌趁着士兵上船的空档给前船的人递送茶水,刚坐下就感觉船有点晃得厉害。心里正纳闷,看见陆陆续续上船行驶走远的士兵,又料到了什么似的。 「我说这位仁兄,你上错船了。」辰歌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地从江里舀水,准备烧水。 听了辰歌的话,船后的那人爽朗一笑:「哈哈,被发现了呀。」 一个高挑的少年走进船舱,摊了摊手。 「早说啊,我就不装了。」 第二章 阴谋 细碎的月光穿过林间碎叶照在木船上,映照着少年的半张脸,以及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好明亮的双眸,像被擦得雪亮的宝剑在夜色下泛起的银光,有道是:「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看什么呢?」少年呵呵一笑,斜靠在窗户上,叉着手。 「看你。」 辰歌将江水倒入水壶,「看你是不是贼人,我好报官抓人。」 「我要是贼人,你也不会还在这和我这么安然地说话,对吧?」他轻松地抖抖肩,抬眼打量了一下小船内的陈设:「这是什么船?」 「这是打杂的船。很可惜,香草美人都在前排,不在我这。」辰歌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一旁。「阁下又是什么人?」她留意了下炉子里所剩不多的柴火,用夹钳又往里面添了几根。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叫我将意辞。」 「那么这位将公子,现在请您下船。」 他微微一怔,饶有兴趣地走上前,气质剎那间有变化:「你不认识我?」 「我只认令牌秉公办事。将公子,这是公船,迎神会期间如果有外人进船,出了问题我可是要被问责的。」辰歌淡淡地说道,随手将别在头发上的细竹简拿下。 「下到哪里去?你这船都离岸了呀。」 「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辰歌盯着他:「或者我帮你报官,这就看公子如何选择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报官。」 将意辞挑了挑眉,正要从腰间抽出一个短剑似的金属朝辰歌面前袭来。辰歌下意识地抬头,将细竹简朝将意辞的手迅速投去,只见这竹简在空中化为一道白链—— 「喀啦」一声,竟然被将意辞接住,和手里的一块令牌一起冻结在了空中。 辰歌扫了一眼将意辞手里的令牌,也是微怔了一下。 「反应还挺快。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将意辞双眼微眯,眼眸里藏着半分戏嚯。辰歌赶忙站起身来替他解咒。那白链一经她手,瞬间就化为白气消散。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但例行检查,还请您不要见怪。」 「你们礼仪司就这么检查的啊?把人用链子锁起来?」 「个人行为请不要上升到整个礼仪司。况且我也不是礼仪司的人。」 「那我不管,你伤到我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锁手咒本质只是白绫,不具备半分杀伤力。而且阁下如果当时上船就出示令牌,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军装都不穿,想必阁下也不是来干正事的吧?」 「那不行啊,你吓着我了,这是精神损失。」 「你也吓着我了,所以我们平了。」 「噗——哈哈哈——」将意辞听了辰歌的话开始放声大笑:「你说不是礼仪司的人,那你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 「记录司的中书君,辰歌。」她说完指着炉子旁的一只藤椅:「请坐。」 「你这是在干什么?烧水洗地?我脚上没泥,不用洗。」将意辞顺手拉了藤椅来坐下。 「我在煎茶。」 「煎……?」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刚刚说……你在煎茶?」方才他只是扫了一眼,现在则是瞪大眼睛仔细环视了一圈。 目之所及只有一张桌子、一只炉子和一个水壶。 将意辞心疼。 他心疼的不是辰歌,而是即将被糟蹋的茶叶。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吞了回去,最后陷入了沉默。 「阁下这是口渴了?」 「没事了不怪你,玩去吧。」 「这都是解渴的茶,不能细品的。况且我也不喝茶,所以对我来说,谁煎茶,怎么煎茶都一样。」辰歌舀起水桶里的江水洗洗手,刚接触到江水,一股钻心的疼痛感袭来。 「怎么了?」 辰歌两眼发晕,忽然间耳鸣。 「你?」 将意辞抬手要扶,却看见旁边壶内沸腾的水中隐约飘着一些白色的浮沫。 「这水质……不对啊。」 「水怎么了?」辰歌忽然又听见了。 「什么时候取的水?」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水里有血,你看不出来吗?」将意辞忽然没了表情,藏起了所有的情绪。 「血……?!」 看辰歌脸色大变,他又忽然间自嘲起来,自觉好笑: 他和一个茶呆子较什么真。 「现在请你回答我,这水是什么时候取的?」他下了藤椅走到炉子旁蹲下来观察。 「刚进白鲟湾的时候。」 「刚进白鲟湾……怎么会……」将意辞四下找着什么,转而又问:「杯子呢?」辰歌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于是从桌里掏出了一只。 「给我倒杯水。」 「你刚不是很嫌弃来着?」 「我嫌弃的是壶里的,现在我要的是江里的。」他指了指辰歌旁边的水桶。 「你喝生水?」辰歌眼都睁大了。 「你先照做,我等会再和你说明原因。」水杯递到他手上,他先是凑近闻了闻,面露不悦,犹豫了几秒又端起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差点没要了他的命。将意辞想吐,不,是一口喷出来:就像吃了一口死了两三天的腐烂的鱼,腥臭异常。 「是白鲟的血。」 「这都能尝出来?」 「准确来说,是死了两三天的白鲟的血。」他放下杯子,要虚脱一般:「这一周内白鲟湾都来过什么人你清楚吗?中书君?」将意辞神态忽然变得有些捉摸不透,问道。 第三章 渎神 「非法屠戮白鲟,在泽国这可是死罪。」辰歌说完,隐约有些不安。 「按理来说,迎春神的前一个星期之内白鲟湾一带是禁止入内的,除开特定的神职人员,比如礼仪司的各位祭司和一些准备器具的人之外,再不会有其他人。但凡事都有个例外……」 「比如说?」 「比如说我。」辰歌指着自己。 「我是今年才到任的。」辰歌顿了顿,「然而这三天正好我当值,所以我可以向你说明具体都有哪些神职人员进入过、分别干过什么。」 「那你说。」 「可这,和阁下有什么干系?」 她早觉得这人来头不对。杀白鲟是死罪,他竟然还尝过味道?! 将意辞见她有犹豫,便取出令牌放在桌上。月光下能辨认是「保安司」,下一秒他翻了个面,锃亮的银质令牌上赫然印着「缉查司」三个字。 苍天吶。什么风把缉查司的人给吹来了。难怪刚才他那么警觉,没想到是个特务! 「现在呢?」少年收起了令牌,笑的很腹黑:「我不介意你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哦。」 谁没事找事?辰歌皮笑肉不笑地:「当然。按照规制,神职人员进入的顺序就是迎神会祭祀神祇的顺序。东皇太一为众神之首,其次是掌管雨云的云中君、再之后湘君、湘夫人……等等,这你肯定都知道。」 「可这三天,礼仪司的各位祭司都有进出过白鲟湾,我也是全程跟随。光天化日之下猎杀国宝,这太不合常理。」 「杀一群太张扬,那么杀一只呢?」将意辞一边听,一边回答。 前方的船已经靠岸,岸边依旧是一列士兵把守。 「没想到这么快迎神会就要开始啦。」将意辞起身伸了个懒腰,满脸笑意地就要下船,临走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木船上的辰歌:「回见啊,中书君。」 他轻巧地跳下船,摆了摆手:「别忘了你欠着我一个人情。」 辰歌白眼都要快翻出来了:谁想和缉查司的人天天见! 没想太多,她握着夹钳,将炉子里的柴火一截一截夹出来、浸没进江水。 「嘶——」 灼热发光的柴火接触到江水的瞬间就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炭。把船上的火熄灭了她还得赶快去和礼仪司的各位交接。 不久后,舞台中央—— 百十道雕花屏风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两道轻纱花雨随风飘扬,芬芳四溢;金光夺目的青铜器具一一盛放着新鲜佳肴。美酒佳酿、丝竹管弦,一切的丰饶与福泽都在此刻具象化。 宫廷乐师敲响编钟,送来清脆庄严的声浪,像是远方传来的古老却优雅的轻语。 屏风中央的辛妘,起舞弄影,清袖抚剑,所到之处不见其影,只听见玉佩碰撞的清脆回响。 真是好一派歌舞昇平、国泰民安的景象。 屏风后—— 「等礼官大人从左侧下台,沈宴大人就从右侧入场,都明白吗?人都去哪里了?编钟组、道具组快准备!」 「最后再说一遍,道具组的龙车按照彩排的来,等沈宴大人演讲完再拉出去。都听清楚了没有,第一,讲完再拉!别中途施咒让龙车莫名其妙地飞出去了!」 「第二,拉龙车的白绫和装饰龙车的丝带给我分清楚,别又施咒施到丝带上,把人绊倒了,到时候让我一个个施咒把你们拖起来,丢的是谁的脸我不说!」 「还有,你去休憩室叫沈宴大人过来。」 「好的辛晨大人。」辰歌赶忙走了出去,彩排的事情她听的耳朵都要起茧。 辛晨总管是辛妘的亲弟,眉清目秀,身材修长,就是有时候太严肃,骂起人来六亲不认。 「不用劳烦,我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沈宴大人,既然已经到了就做好上台的准备,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您心里都清楚。」他看都不带看一眼身旁一袭长袍,镶嵌着金丝玉带笑意盈盈的沈宴。 「呵呵。我当然心里有数,不劳烦辛晨大人操心。」 两个人等候在高大的屏风旁,注视着舞台中央的辛妘,「哎呀,按照先前的彩排,这时候是礼官大人的独白时间哦。」 辛晨懒得理他,只觉得他话多。 「沐浴着芳香,拾起杜若花,寻找着您的身影。」 「日月的光辉照耀着您,何时您才能从光辉的云层中降落?」 辛妘扮演的是爱慕云中君的女神,委婉示爱,这是祭祀必要的流程。「该您上场了,沈宴大人。」辛晨瞥了一眼他,话都还没落地,对方就已经拖着华服朝着舞台中央迈步。他扮演的云中君站位是舞台靠后,营造一种求而不得的神秘感。 这沈宴刚开始也是这么做的,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还要朗诵一段表面上拒绝女神的话。 「我在神堂上徘徊,盼望见到您的身影。」这时候辛妘说完可以退场了,可沈宴却缓步上前轻扶住了辛妘的手。 她明显被惊吓到了,身子微微一颤,又迟疑地回过头盯着沈宴,眼里写满了诧异。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沈宴大人在干什么?」辰歌感到不妙,但看见台下的人反应不大,也就没有吭声。 「神明永远不会辜负祂的子民,幽愁的香草美人向神明垂泪,神明也不忍拒绝你的心意。」 虽然不明白沈宴为何整这一出,她还是硬着头皮演下去:「您是日月照耀的星辰,终要随着龙车腾云而去,只愿您能为我们带来甘霖,庇佑泽国生生世世,长乐未央——」说完就挣脱了他的手。 「拉龙车!」 辛辰按耐不住暴起的青筋,脸都黑了。 「辛辰大人,您不是说要等——」。 「念咒!!」 数十个人开始念咒施法,一道道闪亮的白绫从空中闪过,带着彩带飘扬的白玉车靠近了沈宴。 载着沈宴的白玉车在舞台上空配合着五彩的云霓从容退场,就像仙人腾云离去。 休憩室内。 「你疯了吗?」辛晨双手拉过沈宴,把他强硬地摁在屏风上,贴脸质问道。「谁允许你私自篡改剧本的?亵渎神明可是会被削掉神职的,我早就提醒过你吧?」 「适当的改编能给大家带来新鲜感,大家不是看的挺开心的嘛。」 「别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神明指的是谁。」 「辛晨大人,您说话真奇怪啊哈哈。」 「你想过擅自行动的代价吗?你觉得你担得起改变整个泽国运势的责任吗?」 辛辰提着沈宴的衣襟,直往脸上逼去—— 第四章 秘谈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演的,哪里就牵扯到改变泽国运势上去了。我只是一时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 沈宴眯起眼笑,一把拉开了辛晨扯着自己衣襟的手,慢慢抚平礼服上的皱痕:「珍宝易碎,糟蹋成这样,我看你根本不懂得珍惜啊,不如让我为你代劳。」他侧身靠近辛晨耳语道:「你懂我意思吧?」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沈宴大人公然干扰祭祀,应当剥夺神职权利终身。」辛晨对他挑了挑眉,「您可以回去很恭敬地等候了。」 「没了我,你以为迎神会还进行得下去?」沈宴眼里划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别忘了泽国所有的粮食收成可是掌握在我手里,我要是走了,你们未必求得来雨水。」 「千屿国的军队早就压到边境,要是真有十成把握,还用得着凌将军亲自占卜?」 辛晨听了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废了我然后断军粮,」沈宴笑的像一只狐狸,他试探性地慢慢道:「辛晨大人这是要叛国?」 「你……!」 辛晨喉咙顿时火辣辣的,被这厮气的一口鲜血都要喷出来。 「叛国可不是削神职这么简单,要诛九族的。」沈宴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并且永世不得轮回哦。自己死了还不够,还要拉着辛妘一起陪葬么?」 「你再造谣一句试试看?!」 「呵呵,我只是实话实说。」沈宴撂下话,从休憩室头也不回地走了,和进来时候一个表情。即使辛晨表面上占了理、气势很足,但经过沈宴一番说辞,反倒成了他的过错。 倒反天罡! 沈宴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玩弄于股掌间。就是想骂他都找不到理由! 就他们两个谈话的功夫,辰歌就没歇过脚。幕后督导辛晨大人拉着沈宴大人进了休憩室,就没出来过。谁来指挥?她只好翻出之前记载彩排顺序的竹简一根根念给别人听。还好大家都练成了肌肉记忆,台词和动作都没错。 「辰歌。」辛晨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她背后施了封闭术,外面的人听见的只是一些交代表演细节的内容,相当于加密通话。 「等下的军队占卜,你陪着礼官大人去。」 「我?!」辰歌从一堆竹简中抬起头来,仿佛天打雷噼:乖乖,军队占卜,这是仅次于迎神会的最高礼仪。让一个端茶倒水的记录官去做未免失了颜面? 「你很听辛妘的话,她要你做的事情你从不会逾越。」辛晨难得静下来好好说话:「你是个悟性很高的人,明白她为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让你去做,对吗?」 「辰歌心里明白,端茶倒水只是掩人耳目,监视各位神职大人才是目的。」 「话我已经带到了,她很信任你,去吧。」 「那大人这是要?」 「我要去一趟天界。今天沈宴大人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在你得担起责任,懂吗?」 「明白。」 交代好一切,他便解开了封闭术,一瞬间四周又恢复了热闹。「下一位上场的是谁?我不在的时候编钟组道具组都没出什么乱吧?」 他语气冷冷的,板着个脸道。 辰歌心领神会:「回辛晨大人,下一位是山鬼瑶姬。一切如您的安排顺利进行。」 「把地洗了,这里便没你的事,煎茶倒水去。」 「是。」 献给众神的表演一结束,众人就忙着为军队占卜做准备。青铜礼器,佳肴美酒都端放在礼堂里。辛妘换上一套红黑配色的礼服,与之前那套纯白的相比显得更加庄重神秘。 万众瞩目之下她踏上白玉阶梯、走上高台。 「我代表泽国向众神祈求好运,祝愿此次出师告捷。」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捧着雕花竹筒,左右摇晃,一只竹简顺势掉在桌上。 「小吉。」 辛妘说完用眼神示意在台下等候的记录司总管。后者用毛笔写下,递给按顺序站好的辰歌。 接着一个全副武装,银光闪闪的人从人群中央站出来、走进高台,步步生风。他是凌潜九,泽国最年轻也是最骁勇善战的将军,剑眉星目,沉稳大气。 跟在他后面的是偏将军,墨色的长发高高梳起,一丝噙在嘴角的情绪不知是笑意还是戏嚯,还有不露锋芒的一双雪亮的眼眸。 「请您上前接受洗礼。」记录司总管尊敬地向凌将军道。凌潜九走到辛妘对面,脱下了头盔。 「神说是正义之战,请将军但行无妨。」辛妘手蘸着祭祀的圣水在凌潜九额头上写下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番,随后凌潜九正色道,「我已经明白神的旨意。」 记录司的总管拿起桌上的竹简,递给辰歌,辰歌于是走到副将旁恭敬地奉上。抬眼一看,竟然是将意辞。 「我也谨记神明的旨意。」将意辞双手接过,笑的很官方。 第五章 疑云 将意辞那锋芒不漏的目光淡淡地扫在辰歌脸上,带着疏离、淡漠,好似在微笑着看一个陌生人。 几个时辰不见,这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辰歌卸下了挂在表面上的标准微笑,轻舒了口气:他是缉查司的人,又是军队中仅次于将军的存在,人前人后多几幅面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眼看辰歌反应平淡,一丝玩味划过将意辞明亮的双眸。等到辛妘完成仪式,众人退到台下各自站好,这场对于军队的占卜就已经结束。 神堂外—— 「肚子要饿扁了啊……」拉开芬芳四溢的花瓣珠帘,辰歌扶着脑袋走到墙角歇息,一边歇息一边嘆息:「烧水倒茶、找报幕的竹简、还要洗地……跑来跑去都忘了自己没用晚膳!」现在她闻见那窗帘上的干花都觉鲜美无比。 「好饿……」 即便飢肠辘辘到怨念缠身的她,也不能表现出来,辛妘大人说,跟在各位祭司大人身后做事,要随和,不能失了基本的礼仪。 「哟,这是谁啊?迎神会期间唉声嘆气,成何体统?」戏嚯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晚风吹拂,空气中泛着甜丝丝的笑意。细碎的月光随风轻吻着少年湛蓝的薄纱,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能随着水洗般的月色而消弭,淡淡远去。将意辞这厮又换上了便装,轻靠在墙边,像是故意在等她。 「身体抱恙,还请见谅。」远处灯火通明,一汪江水将白鲟湾的人声鼎沸的盛像悉数收入倒影。只可惜……无一处商铺提供饭食,辰歌行了一礼便要告辞。 「哎,别走啊。我有事要和你说。」见辰歌要走,他赶忙留住她。 「您放心,我不会将此事说漏半个字。」 「哪件事?」 「关于您业务广泛这件事。」 辰歌面带微笑,心里却似乎有几只猫儿乱抓:她总不能直接说他是缉查司的人这件事吧? 此话一出,对方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业、业务广泛,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辞。」他笑罢,眼里又渐渐恢复了冷静:「我这次来不是跟你说这件事的,我是来……」将意辞刚要说些什么,只见辛妘身边的管事拨开珠帘打断了对话:「辰歌,辛妘大人要你去她的化妆间一趟。」 「好,我马上来!」听管事发话了,她应了一声,又看向住嘴的将意辞:「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改天再说?」 「确实是重要之事,不过迎神会有这么些日子,我不愁找不到你。」 辰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总感觉这人没个正经。「走了,回见。」撂下一句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干系?最好不见,她可不想和缉查司的人有过多交涉。正想着,穿过层层一人高的雕花屏风,翻开阵阵飘扬的轻纱帘布,辰歌最后等在一道几人宽的屏风之后。点点烛火隐隐约约地映照着一道倩影,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薰香游走在空气里,像笼罩着一个梦境。 「不必行礼,进来罢。」 按理来说,迎神会是酉时开幕,现在已是亥时,即便是众人的狂欢之时也已经过去,正是军队守夜轮班的时刻。辰歌虽然不懂辛妘这时候唤她过来作甚,但依旧是照做了。 辛妘,通灵神族的后代,同她血脉相连的胞弟辛晨掌管着泽国的最高神职。关乎泽国运势的大事,她似乎从来都不会占卜失误。除开神堂的公开祭祀,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通灵、与神对话的。 「今夜占卜,我瞧见你脸色有些难看,可曾是身子哪儿不顺序?」 「回大人,辰歌胃部自从酉时起就闹得厉害。」凭藉着辰歌她这几个月来与辛妘的相处,最忌讳的一点就是:不要尝试对她说谎,就是稍加掩饰都不行。不论你心里藏着什么情绪,她只消静静盯着你便能从你的表情读个大概。 确实是胃部的问题让她面色不时紧锁,辰歌说了实话,但未用晚膳这件事她没有透露,即便是透露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胃部闹得厉害……」辛妘听罢沉思了会儿,声线忽然变得清冷起来。 「可是在江边碰了不干净的东西?」 江边不干净的东西……?!听到不干净的东西,辰歌立刻就想到了在船上时将意辞从江水里发现的血! 可辛妘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辰歌感到后背发凉。 第六章 通灵 像一条水蛇在胃里游弋翻滚,辛妘没来由的话语更令辰歌冷汗徒增,此时她的脸色就像一张发皱的白纸。辛妘见此,只是粲然一笑。 「辰歌,你想知道最高祭祀是如何通灵的吗?」辛妘轻轻地瞧着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话音才落,辰歌登时心里一惊:礼官大人今天是怎么了?通灵过程是被祭司所垄断的,凡间如果有人私自学习通灵之法,可是会落到削除人籍、沦为流民的下场。更何况学习通灵的书籍也被严令禁止流入凡间,泄露天机……这也是死罪一条。 「回大人,辰歌不知。大人也许是身子乏了,不如让辰歌跟管事说……」 「得到一样东西的同时,你也会失去一些东西。有盈有亏,道之所在。」没等辰歌说完,辛妘便站起身来,走到一个雕花木柜旁停了下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全都记住。」 这太反常了。辰歌立在原地,看着辛妘的背影,不觉眉头皱起。以她中书君的身份是断不可接受通灵学识的,因为自她有记忆起就一直待在宫里,要么给跟在各位祭司大人后面记录大小事宜,要么陪同新晋的小书童伴读。至于以前的记忆…… 嘶……好像一触碰到过去,就仿佛踏入一个无尽的暗黑深渊。 「辰歌,泽国最神性的生灵是什么。」 「回大人,是白鲟。」 「所以成为最高祭司的第一步是和白鲟交换魂魄,共通信仰。」 交换魂魄……?! 共通信仰……?! 凡人怎么能和动物交换魂魄、共通信仰?!辰歌微张着嘴,愣在了原地。辛妘从木柜旁转过身来,手里抱着一只匣子,她看出来了对面那人的震惊。 「一旦结为契约,从此便与器灵生死与共,不辨生死,不入轮回。从此以后,你的身体,你的心灵,也就不只受你自己的控制了。」 听起来有点恐怖,怎么越听越感觉像灵魂寄生呢?不辨生死,不入轮回,这话说的有些让人嵴背发凉,她感到身体有无数个刺猬在刺挠,有些透不过气。听辛妘这么说,通灵、祭司这些在她看来神圣而高大的形象訇然瓦解,往日的神秘褪去,只剩下一丝畏惧。 辰歌忍不住抖了三抖,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辛妘,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学会通灵的代价,就是慢慢接受不全然是人类的自己。」辛妘轻声说着,看到辰歌惊吓到噤声的模样,不由得抚着雪白的衣角轻掩嘴唇,难藏笑意。 学个通灵,就不做人啦?那我不学了,不学了还不行吗!辰歌从进来到现在哆嗦就打个不停,今天的辛妘大人看起来好可怕,跟夺舍了似的!不会这就是通灵的副作用吧?她死咬着嘴唇,紧握着拳头,仿佛要把指甲刺入皮肉,用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怂。 「这些都是必经之路,不过有神器的协助,修行之路会通畅不少。」辛妘依旧是温婉地笑着,即使知道了她可能和通灵交换了些什么,但那一份优雅气质与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性却是不可置疑的。 辰歌还没消化完交换魂魄、共通信仰这些概念,器灵、神器等等摸不着边界的东西又抛了出来。 「敢问礼官大人,神器等是何种物件?」 「不是物件,是虚实相生之所在。」 虚实相生……又是个什么东西啊?这是我等人类能接触到的东西?咳咳,话不能说的太满,这个神器可能也不是个东西。可是这些不是东西的东西,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每当信仰崩裂之时,就是神器出世之日。」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划过辛妘那双透亮的眸子,随后她轻轻嘆了口气。「信仰崩裂,天下大乱,可一息尚存,文明尚且能存续。」 辰歌感到耳边的声音忽然渺远起来,薰香氤氲,感知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有细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泽国的气数不多了,你身上的不洁之物是下了蛊毒的白鲟血……」 泽国气数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下了蛊毒的白鲟血?这又是什么? 她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想昏昏睡去—— 「通灵的神职,神器的找寻,泽国的命数,总要后继有人呀……」随着最后一声嘆息,辰歌已经随着薰香彻底陷入了睡眠,烛火闪烁摇曳,影影绰绰,就像辛妘未说完的话一般扑朔迷离。 偌大的化妆间安静地如同酣睡的梦境,一身雪白的美人,披着月光,静静地抚摸着怀中沉睡的少女,在她的身上耐心涂抹着一层目不可见的膏药,许久竟然滴下一滴泪水。 「睡吧,好好享受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片安然吧。」 第七章 禁地 远处溪水的潺潺声像是自梦里传来,忽远忽近,混杂着阵阵低语。将梦将醒时分,蒙上了一层轻纱似的,所有的话语一落到耳畔就被搅进迷雾,迷失了信息、被剥夺了字的含义: 这种听不懂人话的感觉就像谁把自己记忆给偷走一样,这让辰歌心里很不爽! 随后一股奇异的触感,像是一股热流涌进了全身似的,将她对外界的感知调节到了一个异常敏锐的程度:不论是泥土中混杂的湿冷草木香,还是树林中枝叶碰撞摩擦的细微声响,亦或是山谷中清脆的鸟鸣,都一样地清晰可闻。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这是深夜的河谷才会有的动静。辰歌忽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草地? 辰歌抬手看了看衣袖,发现只有表面的薄纱被水汽浸透。 「躺地时间不会太久,」她喃喃自语道:「也许只过了半个时辰?」 直到辰歌撑着坐起来才看到远处迎着淡薄月色下的溪流缓缓流淌,点点碎银叮咚作响,半人高的植株簇拥着修长竹叶般的叶片随风厮磨。 等等,那不是杜若花么?!她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心脏开始剧烈抽缩: 她闯禁地了。 倒哪里不好,非倒在禁地!像是一束光,她开始在草地上飞奔起来,直到找到一处灌木,蹲在地上开始喘气。 活祖宗……她连禁地大门都找不到,只知道祈神用的杜若花生长之处本就对平民讳莫如深。别说这份工作丢了,这下她连怎么投胎都想好了。 她记得刚才要去找晚饭吃,结果就遇到看笑话的将意辞,再然后……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自己的脑袋,除了将意辞临走时的脸,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正当她刚踮着脚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企图分析周围草地的茂密程度来找出一条路来,一丝奇异的鲜香顺着晚风瞬间侵入了她的感知! 迷醉、带着接近疯狂的热情,激活了她所有的感官、酝酿着所有的渴望,热烈地仿佛要将她吞噬—— 嗅觉与胃部的响应让辰歌不自觉地放松起来,这分明就是食物的味道!既然有食物的香气,那么这附近肯定有人烟!说不定这只是一个迷阵,外面就是街道!毕竟除了神职人员,没有谁真正了解禁地的位置。 她顺着一缕缕飘香,沿途不断着寻找着掩体,一路向着这股渴望前行,直到小溪汇入河流,树木变得茂盛且隐蔽,她来到了河岸森林。 辰歌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愈加浓烈的鲜香与冲动不仅迷雾般浓稠地瀰漫着包裹她,就连清澈的河水里也似乎涌动着某种渴望与疯狂。 这地方越走越偏僻,最后辰歌也顾不上那么多,食慾驱使的兴奋让她义无反顾地拨开前进方向上所有的树枝、草丛。脚步越走越快,热流不断上涌,如同潮汐一遍一遍地拍打,所有的感官莫名地集体激活—— 一股冰冷的液体浸没住了她的脚,她正纳闷自己还没有走到浅滩,下意识地低头瞥去,却发现脚边的不是清澈透明的河水,而是暗沉死寂的一滩——血水。 瞬间,晴空霹雳一般,恐惧随着每个毛孔渗入四肢百骸,跳跃游走在发凉的嵴背,她快要失声到不能动弹:哪……里来的这么多……血? 颤抖的双手早已没了力气去拨开最后一片挡住视线的树枝,电光火石间只蹦出来一个念头: 逃! 逃的越快越好! 可没等她从血泊里抬脚,只见无数枝叶齐刷刷折断,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已经牢牢地掐住了她的喉咙。 男人冷漠的双眼微微眯起,一丝晦暗取代了入坠冰窟般的寒冷。黑袍男子松开手,刚被举在半空中的辰歌就瞬间跌坐在被血泊浸漫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血水、残肢、一架架皮肉模糊的骸骨都昭示着一场针对白鲟的屠杀。 活活的炼狱。如果说有什么比这种场面更令人感到恐惧的,那无疑是辰歌,她竟然会对这种血腥的味道几近疯狂地上瘾! 那人仿佛看出了她的惊慌与失控般的绝望,同样惊异于她不寻常的生理反应。那双晦暗的眼眸闪过了无数种情绪,最终都溺死在一潭死水里。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这样?!」 辰歌此刻感到无比地噁心,噁心的欲望甚至强烈过恐惧。如此惨烈的炼狱她竟然没有剧烈呕吐的欲望,看着那些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白鲟肢体她的味觉竟然在疯狂地迎合! 那些暗沉的点点血泊,如同绽开飞溅的血液养育滋生的罪孽之花,妖冶、带着致命的危险。 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八章 黄雀在后 等辰歌从万念俱灰中抬起头,一把雪亮的剑抵在了她脖子上。「身份、目的。不说就当你已经死了。」黑袍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沉声道。 见辰歌不说话,剑逐渐刺进了她的肌肤,划出几道血痕。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根据体型差距、武器持有状况来看,和对面硬拼,毫无胜算。辰歌咬咬牙,强忍着颤抖的身躯从血泊里站起来,浓稠的鲜血顺着衣袖不断滴落。 男人盯着她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冷笑一声便收起长剑,随手丢在了地上。 收……收起剑了?血液不断地从脖颈渗出,疼痛肆虐,可她却没有心思在自己身上。刚喘口气,一大团黏腻的东西带着飞溅的血水就落在了自己面前。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白鲟的残肢:暴力撕扯的肉块上隐隐约约有更多细密的啃咬痕迹。她本能地推开,心里虽然在极度抗拒这种残忍的屠戮,可身体却无比渴望着杀戮的快感与味蕾绽放的浓烈腥甜…… 鬼使神差地,她捧着黏糊糊的血肉,半张脸已经埋入,嘴巴已经自己张开朝着残肢断臂咬下去,黑袍男忽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将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黑袍逐渐褪下,刚要看清那男人的脸,身后树林里传来一队人马赶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泽国禁地,安敢造次?!」 辰歌转过身,另一把泛着寒光的剑便抵在了喉咙上,她抬眼一看,是身穿轻装铠甲的少年。眸子里杀意尽显,渗出的寒意几乎扼住了她的喉咙。 将……将意辞?是他?! 「听我说,这不是我干的,是他,是——」辰歌想要替自己辩解,丢下那块千疮百孔的肉,想要指控身后的黑袍男,一道雪白的身影却从她身后缓缓走来。 水洗的月光把雪白的华服映衬得更加纯洁、纤尘不染。背衬着月光,一侧阴暗里男子深邃立体的五官带着神秘、危险、还有隐隐的……放荡不羁。这种气质似曾相识。 「沈宴大人,原来您也在。」 将意辞收起剑,对着男子行了一礼。 沈宴大人?!怎么可能是沈宴大人?辰歌忽然间激动起来,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时眼里充斥着不解,刚想要辩解却被身后赶到的官兵扣押:「休要放肆!」 「啧啧——」沈宴嫌恶地用雪白的衣襟捂住了半张脸,冷冷道:「方才我只觉难以入眠,没想到来禁地查看确实是有贼人干着骯脏的勾当,扰了整个泽国的清梦呢。」 「大人何故诬陷我?」 「诬陷?那么你身后的这把剑,还有你怀里的是什么呀?嗯?」沈宴捡起那把不知何时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剑,交给了将意辞。 「一个满身血污,嘴角带血的人说自己没有错,反身却指控另一个后脚才赶到的祭司。」沈宴眼里的邪魅更深了一分,他凑近看了看辰歌的脸,笑意盈盈地道:「哎呀,这人好像是记录司的人。」 「记录司的人难道还不知道祭司一旦沾染上白鲟血,便会自废神力么?」 辰歌抹了把自己的脸,手指上却传来黏腻的触感。「这怎么可能……」她不相信有这种邪门的事情,盯着那道白衣背影,她奋力挣脱了士兵,用尽全力想要撕扯掉沈宴那身过分纯洁的白衣,连带着他那一份虚伪彻底粉碎! 鲜血沾染上雪白的衣角,只消一瞬,妖冶的红色便从纯洁的衣料上绽放,随后诡异地蔓延成一朵彼岸花的形状。 「太令人难过了,你血洗了禁地,却还要污染我的衣裳。」他收起自己的衣角,快步走到将意辞身边:「偏将军,还不快带下去,我可是一刻都不想要待在这令人作呕的地方了。」顺势还做了个不适的样子。旁边的将意辞只是淡定地瞥了他一眼,依旧是一言不发。 辰歌看了他无辜的样子,简直怒火中烧,一顶黑锅莫名其妙地被扣在了自己头上! 「原来是你。」许久,将意辞收起剑,缓缓道:「只可惜我眼拙,没有识破。」他藏起了所有的情绪,随机侧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待命的士兵。那些士兵领命,火速待人包围了血泊密布的河岸森林,一时间竟然堵得水泄不通。 「劳烦沈宴大人深夜现身。据我所知,此人曾负责迎神会这三日的所有记录事宜。」 「将军,敢问我一介平民,又是有着什么本事能让这么多的白鲟死于非命?」 「谁说是你杀的。」将意辞拿过下属的一把剑,蹲在她面前,对着那团被啃的马蜂窝似的烂肉观察一番,随手削下一角,呈现到她面前:「不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回将军,这就是块烂肉。」辰歌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口咬定这件事与她无关。 「还在狡辩。」他清透的眼眸里涌起一丝嫉恨,又向沈宴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沈宴大人,您看这像不像是蛊虫撕咬的痕迹。」 「这我可不知晓哦,炼制这种断送国运的蛊毒,据我所知也就只有……」他美眉微皱:「只有泽国的宿敌千屿国才盛产这样阴毒吧?」 听到千屿两字,辰歌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这下她不止被诬陷、还被别有用心的人狠狠算计了! 「通敌叛国,十恶不赦。」只见他把剑递给身旁的士兵,冷冷发话:「通知缉查司的人,立刻审理这件事。」话音刚落,一双冰冷的镣铐就落在辰歌手上。 第九章 诈降 就在辰歌思考要如何使用回忆咒来洗脱嫌疑时,另一道响亮的镣铐声响起—— 将意辞利落地给沈宴也戴上了手铐。 沈宴看着自己被铐起的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你知道,就算是凌大将军也无权将我逮捕。」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感知到瞬间陷入阴沉的氛围,底下一众将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等沈宴再次开口,手铐的另一头响亮地铐住了将意辞自己。 「沈宴大人所言极是,卑职确实没有这个资格铐走您,可一旦涉及到屠戮白鲟,不论身份,一律交缉查司审理。」他迎着沈宴那双晦暗的双眼,高举着自己和他被铐在一起的手: 「卑职自愿请罪,如何呢?」 「好一个先斩后奏。」 将意辞只是谦逊地笑笑,拉着沈宴走在了最前面。其余从队列中出列的两人施展咒术将辰歌困在荆条藤蔓缠绕而成的囚笼,一众就要往地牢走去。 刚走到地牢交接处,出来迎接的狱卒看见将意辞手上的镣铐,眉毛都皱成一团:「副将您这是?」 「请我们泽国尊敬的祭司——沈宴大人洽谈。」他说完扬了扬手上的镣铐。镣铐另一头的沈宴则是一脸的沉默无语。 「给沈宴大人安排最好的审讯室,吃穿用度都按照宫里的来。」 那狱卒听清了来者,当即倒吸了口凉气,握着一串钥匙的手抖成了筛子,心里暗自叫苦:地牢里从来没有关押过天界派来的祭司,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铐进来这样一个活祖宗?! 其余所有的当值的狱卒看着人高马大的将意辞牵着大祭司的手进来,心里都吃了一惊,纷纷不敢说话,侧目而视:将意辞虽说只有十七八岁,比不上凌潜九的稳重成熟,可胆识却丝毫不少。 「别怠慢了沈宴大人,天界怪罪下来,咱们就算有三个脑袋都不够陪个零头。」 岂止三个脑袋,就是连九族族谱都不够烧的啊!那狱卒哪敢喘一声粗气,小心翼翼地掏出钥匙给两人解开,「祭司大人,您请?」 等到沈宴随着狱卒走远,将意辞才领着提着藤笼的两人走进黑黢黢的地牢最深处。 「把油灯都点上。」 两人领命,将辰歌丢进隔离间,就要去点灯。其中一个人小心解开笼子:「大人,这人晕过去了。」 「嗯。下去吧。」两人就要退下点灯,他忽然又追加了一句:「没有我的命令,缉查司除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一时间地牢陷入了沉寂。将意辞将隔离室内所有的大灯都亲自点上,将倒地的辰歌扶起架在十字架上。他拿起麻绳要将她的双手捆在木桩上,拿起绳子时又觉得不妥,最终还是拿起了布条绑住。 就在他绑好了一只手,顺势将另一只手也麻利地用布条包好时,辰歌居然睁开眼醒了。 「这是在哪里?」 辰歌克制着头晕眼花,刚想环顾四周的环境,可绑住的双手却提醒她:自己在地牢! 「既然醒了就自己看。」 「将意辞!如果你要证据,我可以现在就施展回忆咒将真相还原。」 「知道你是有点本事的,不然这么大个人怎么活活把自己饿晕了。我真是活久见啊,哈哈哈——」 辰歌听到自己饿晕这件事,脸上顿时尴尬起来。可下一秒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还没和我说的?」 「什么话?」 「就是迎神会刚结束的时候,你说你有事情想要和我说。」辰歌确定自己失忆之前,她最后记得的是他的脸,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她企图从这一点突破。 「哦,没什么事,现在不用说了。」 「这不冲突,你不能因为我现在是罪犯就违背你自己说过的话。」辰歌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要找寻一些让她失忆的证据。 「我可以理解为你不打自招了?」 「副将当时言之凿凿地在众人面前宣判了我的罪名,即便是辰歌问心无愧,但也身败名裂了。」寂静的隔离室内,只有两人交谈的声音回荡,即便这时候辰歌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被限制了行动力,可她的气势却不露下风。 「言之凿凿?」将意辞听了她的话,自觉有趣,他不由得朝辰歌靠近,脸上渐渐露出阴暗的表情,语气也随之陷入冰点。辰歌迎着他越来越冷漠的目光,心里被冤枉的怒火不减半分。 「我要是不言之凿凿,」他盯着辰歌那双近在咫尺的执拗眼神,慢慢道:「那还怎么骗过沈宴的眼睛?」 「骗?」 辰歌一瞬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骗?」 「演戏就要演全套啊,在沈宴这样的专业演员面前,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更愤怒一点?」将意辞说完,一丝笑意攀上那双明亮的眸子。 「原来你是装的?合着你们一起演我呢?」辰歌恍然大悟,她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两个人都耍了! 第十章 异变 「嗯,你这么说也没有错。」 ??????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将意辞看着辰歌因为矛盾而皱在一起的五官,轻笑出了声:「既然沈宴开始装无辜,那我就好好配合他咯。」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早有布局,对吗?」辰歌淡淡道。 「没错。这招嘛,叫做诱敌深入。」 他对辰歌的回答很满意,「虽然你这只蝉呆是呆了点,可好在没有坏事。」 辰歌听见对方这么调侃自己,心里有些恼火:敢情他们这是拿我的命在赌呢?但她也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接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 「那么将军,假设你们晚来一步,我人头落地,敢问阁下是不是在纵容杀人?这个罪责,您可担当得起?」 一股英气从辰歌的眉宇间酝酿、翻滚、最后倾斜而出,恣意畅快。 听罢,刚还玩世不恭的将意辞忽然微微一怔,眼里闪烁着一股不知名的兴奋: 「哈哈哈——」 他听了话,登时对辰歌起了兴致,一把站起就朝着对方走去。 「知道吗,」 他再一次近距离对上她那双坚定到近乎执拗的透亮眸子,「你跟我顶嘴的样子有种不知死活的胆魄。」 房间内的气氛随着将意辞这句话的落地,陡然跌至冰点,对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原本因为笑容而勾起的嘴角愈发加深,不知道是在赞扬她挑战权威的勇气还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真期待与你共事的那一天。」 「荣幸之至。」 辰歌正面迎接着将意辞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继续说道:「可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是如何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沦为沈宴的刀下亡魂?」 「因为辛妘不会让你死。」 他侧身开始为辰歌松绑,「从开始到现在,你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奇怪么?」 「辛妘大人?」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等等,你们——」 一阵剧烈的头疼席捲而来,刚从木架上脱手的辰歌撑着自己的脑袋,用尽全力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一瞬间,闪烁的烛火、沐浴着月色的雪白衣角涌入脑海,最后,一张始终带着温婉与一丝神性的脸清晰地显露出来,以及那如同梦境笼罩着自己的幽香!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将沈宴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 「为什么选择没有自保能力的我?」辰歌依旧感到不可思议,泽国明明有这么多实力不俗的祭司,可为什么偏偏选择一个小小的中书君? 「这我就不清楚了,」早知道辰歌问题那么多,他就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从她自废神力将你的感知与白鲟连接来看,不像是在害你。」 「自废神力……把我的感知和白鲟连接?!」辰歌听完,一时间有点恍惚。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能对白鲟的味道那么敏感,也是我一直跟踪你的原因。」既然话都挑明了,将意辞也就不藏着掖着,坦白对她解释道。 「辛妘早就预料到沈宴在迎神会前做了些动作,这是她和凌大将军联合下的一盘棋。」将意辞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想要搞清楚沈宴究竟做了些什么,因为杀害白鲟这件事,动摇了泽国的信仰。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将意辞话还未落地,一个许久的疑问,一个萦绕在辰歌心中的疑问最终打破了局面: 「既然我已经和白鲟感知连接,可为什么……」 辰歌忽然眼眶湿润,一股被埋葬了的汹涌的情绪好像要奔涌而出: 「为什么我对它们的死无动于衷,为什么我竟然还疯狂地渴望它们的鲜血!」 她颤抖着摸了摸自己嘴角干涸的血迹,随即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原来这股一直困扰她的莫名情绪,是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嗜血的怪物! 第十一章 蛊毒 残存在脸颊上的血迹早已经凝结,就像点点细密的铜花攀附生长在了脸上,带着一丝诡谲之美。 习惯了游走在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中的将意辞只是坐在一旁,冷冷地盯着辰歌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搞不懂辛妘为什么选了一个没有任何战场经验的人来配合他们的计划。就算不要求她能认识兵器,但至少也要有面对无数断臂残肢,忍住不呕吐的心理素质吧?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也许……正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所以反应强烈,这才能骗过沈宴的眼睛?得到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因为虚脱而瘫坐在地上的辰歌。 「不喊了?」 他单手托着下巴,淡淡道。辰歌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看戏,于是没有答话。 「也是,你才从昏迷中醒过来,当然没力气再折腾了。」将意辞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朝着辰歌轻轻抛去。 辰歌一把接住了那小布袋,疑惑地看着他。 「吃掉。」 「什么?」她抱着那布袋,一丝慌乱涌上心间:他不会是嫌自己吵想要拿这东西堵住她的嘴吧? 「把里面的东西全吃了。」 辰歌听了于是将布袋的口打开,露出了里面由糖纸包裹的一颗颗东西。她取出一颗,打开来看,竟然是橘子蜜饯。不等她再问,将意辞便懒懒开口: 「等会我还要问你话,你要是倒了,辛妘那里我可不好交代。」说完,从腰间一把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明晃晃的刀光晃得辰歌眼睛生疼,但她仍轻声说了句谢谢。将意辞不看她,只是迎着烛光,在自己的佩剑上找寻着什么。直到一抹血迹倒映进他的眼眸,这才开始细细观看。 剑上留下的痕迹正是抵在辰歌脖子时上留下来的。不过他当时把握住了出剑的分寸,只是恰好染上了她刚渗出的鲜血。 看着那一道血迹,他犹豫再三,用手指将血抹除,最后轻轻抹在嘴边试了一下味道: 陌生的味道中混杂着一股……死了两三天的腥臭鱼味。 这股味道?!将意辞心里咯噔一下,感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开始朝着白鲟肉咬下去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他对于辰歌的嗜血反应也感到不寻常,毕竟继承了辛妘那一份神力,能够和白鲟感官连接的神职人员,不会对白鲟起杀戮之心。 「沈宴他拿剑伤我之前,好像有犹豫。他对我的反应感到很奇怪?」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刚进禁地时就有了嗜血的反应么?」 「我只感觉到一种食物的气味,走近了,等到他拿剑伤了我之后才开始无意识地……」一种熟悉的感觉开始重新操控着辰歌,她感觉到那种血肉在刀剑飞舞的曼妙感再次袭来。 「等等,我不是这样的,在他拿起剑伤我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开始陷入自我挣扎,双眼变得空洞无神: 「明明是在他伤我之后我才变得不人不鬼的!」 察觉辰歌状态的不对,将意辞迅速把剑放在桌上,赶忙安抚她的情绪: 「我知道这不是你,等我们慢慢讲,把思路理清楚行吗?」 他用手轻轻拿开辰歌捂住脸的手,却只看见一张绝望、却强忍委屈的脸。「你说是在沈宴伤了你之后,你才感觉到异样的对吗?」 「对。」辰歌握紧了双手,想要用尽全力摆脱那种夺舍的感觉,同时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人的脸。忽然,面孔定格到辛妘那张脸,她不经过思考脱口而出: 「我身上不干净的东西是下了蛊毒的白鲟血……」 回想起那块千疮百孔,被啃的像筛子一样的白鲟肉,辰歌眼里忽然一亮:「辛妘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注意沈宴下的蛊毒?」 「将意辞,你知道沈宴下的是什么蛊毒吗?!」她朝着一脸疑云的将意辞,问到。 第十二章 失效的证据 「我又不是神职人员,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要是知道沈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用得着大费周章地演这么一齣戏?抬手擦拭干净了剑上的血迹,他一把将剑收回了剑鞘: 「我只是之前处理过几起案子,见识过几具被蛊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罢了,哪里懂得他下的是什么蛊。」 将意辞说完,一丝不悦攀上了他的面庞: 倒不是因为辰歌这番突然的话打断了自己的思路,而是在怀疑辰歌的嗜血症状是不是蛊毒发作的结果。 如果真是因为沾染上白鲟血而染上的蛊毒,那他喝下去的那一口血水又算什么?自己会不会也会沦落到嗜血的下场? 虽然自己不是神职人员不用担心神力被废,可万一染上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变的和辰歌一样,像炮仗一点就着,那简直要了他的命! 这蛊毒,不会让脑子变傻吧? 他想到这,眉头不觉微微皱起,带着一丝怜悯、深深地看了辰歌一眼。 感受到一丝冒犯,辰歌从板凳上站起身来,定定地回望过去:「将军这是有什么顾忌?」刚吃下几个橘子蜜饯,她此刻感到身体正在慢慢恢复着活力,头脑也变得清晰很多。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哦,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症状而已。」 将意辞说完,差点没忍住笑。他故作夸张地上下打量着辰歌: 「啧啧啧,怎么说好呢,你清醒的时候吧脑子转的飞快,伶牙俐齿,连我都敢直接怼。」 说完,顺势嘆了口气, 「这不清醒的时候吧——」 辰歌听见他这么说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嘴,而是选择了冷静聆听。 「不清醒的时候,就像吃了火药,一点你就炸。」 「什……?!」 她刚想回嘴,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你……!」 「哈哈哈——」 将意此看了她的反应,笑的很放肆。 辰歌嘴上不说,脸倒顿时变得通红。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她说什么都像往将意辞的陷阱里迈步而去! 「好好想想,你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分敏锐了吗?」 「你的意思是?」辰歌看着刚才还一脸笑意盈盈的将意辞忽然转为认真的模样,有些捉摸不透。 「开玩笑是假的,测试你才是真的。」他单手撑着脑袋,眼里的笑意藏地更深了。 「你刚刚在试探我?试探我的反应?」 辰歌听完他的话,好像明白了什么!自己在变得嗜血之前,感官不知为何也变得异常地敏锐,不然为什么隔着几片林子她都能闻到鲜血的气息! 这种感觉就跟……狗一样。 辰歌眼里的光芒消失了,此时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摸着自己因为充血而发烫的双颊,一丝忧虑附上心间: 也许将意辞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感知更加敏锐,身体反应更加迅速了,迅速到有时候甚至不经过大脑思考…… 她抬眼看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嘴角泛着笑意的将意辞,心里生出了一丝尊重,越发觉得此人身份不俗。 「刚才是我唐突了,请将军不要介怀。」 「不介怀,不介怀,哈哈哈——」将意辞笑着摆了摆手。 「辰歌有一事想要请问将军,为何你也对白鲟的血液如此敏感?」 「你问的有点太多了。」 言及此处,他少见地收敛了眼里的锋芒: 「你只需要知道,我对泽国并无二心。不然,凌将军也不会让我接手缉查司之位。」 「原来如此。」辰歌见他兴致不高,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现在掌握的情况是,染上白鲟血的后果是中蛊毒,中蛊毒的后果是会对白鲟血上瘾,这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辰歌越分析,越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慌,直觉告诉她有事要发生。 「你不去向凌大将军汇报么?」 「他都带着军队连夜前往前线了,要汇报只能等出去再说。」 将意辞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就要走出隔离室,他刚想拉开铁门,回过头看向辰歌,端详着她的脸,嘆了口气。 「去把脸给洗了吧。」 「我不怕脏,再说这也是一种保护证据的方法。」 「你想怎么保护证据?」他斜靠在门边,颇有耐心地低头看着辰歌。 「回忆咒,能还原当时的场景。」 辰歌从头顶摘下了一根充当簪子的竹简,在他面前扬了扬: 「这是辛妘大人额外授权给我的一根施咒竹简,想要治沈宴的罪,就有了铁证。」 「是吗,但是我怎么听说禁地内任何神职人员法术都会失效呢?中书君?」 「什么?!」 辰歌听完,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掉在地上: 「也就是说,我没办法将真相直接还原了?」 第十三章 杀戮 「禁地内任何神职人员法术都会失效,难道说……沈宴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辰歌收起了那枚竹简,重新簪回了头发上。她除了知道禁地有杜若花之外,再不清楚禁地的任何事情,包括法术失效。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无知者无畏,如果辛妘事先告诉自己禁地内没有任何法术保障,那她刚才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死亡边缘徘徊。 她思来想去又发问: 「这地牢里面还有水池可以洗脸么?」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你思维挺跳脱啊,」将意辞将铁门大开,然后走到一旁细细查看油灯的燃烧状况。他一边吹了吹油灯上的火焰,一边转过头来:「水池就在你身后。」 「好。」听了他的话,辰歌于是转过背,果然看见了一方矮矮的水池。 石砌的台面平滑光整,只有底部的些许细不可见的、黄豆大小的小水坑。就这个磨损程度来看,估计这间封闭室没什么人使用。她拔出了取水口的木塞子,期待着凉水能够使得自己清醒过来,于是把手伸到了取水口下。 殷红的血水顺着取水口的管壁缓缓流下,一滴、一滴地坠落,滴落在辰歌的掌心,溅起点点妖冶血花。掌中绽放的血花在闪烁不定的烛火映衬下更显得诡谲。辰歌瞬间瞳孔紧缩,愣在了原地。 一瞬间,偌大的隔离室内只有将意辞吹熄烛火时的细微动静。死寂的氛围让他不由得抬头朝着对面望去,因为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听见任何水响声。 「怎么……」 带着疑惑的表情,他刚想问些什么,余光却瞥见铁门外约莫十几米处,昏暗的油灯照不进的黑暗里,有一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人身形明显少了半截,半靠在门边一瘸一拐地拖行,体态怪异,像一条蠕动的虫。 「放肆!谁传你的命令——」浮光掠影间,将意辞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剑,戒备地盯着那怪异的身影。 「将意辞,情况不对!」 「什么?」 「出水口流出来的是血水!」浑身战慄不止的辰歌克制着手部的抖动,麻利地用木塞将出水口堵住。 「怎么可……」 将意辞话还没落地,十米开外那藏在黑暗中的人支起了那半瘫在地上的身躯,怒吼一声,发疯了似的从漆黑中歪七扭八地冲过来。昏黄灯光从那被抓瞎了的眼睛的人头顶照下,将那张布满血印咬痕的脸凸显地更为瘆人。 将意辞双眼微眯,俯下身朝着那人冲去,随即一剑封喉。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是谁,他便敏锐地观察到顺着剑锋缓缓淌下的血水里,有几只黑色的虫子爬动,随即眉头一皱: 「快跟我去上面看看!」 他一把拉过辰歌,绕过那倒地抽搐、血流如注的人就往走廊冲去。 见鬼!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此刻他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却没有任何头绪! 「将意辞,那个人身上的咬痕和刚才我抱着的那一块白鲟肉上的咬痕一样!」 「你确定?!」 「我都差点下嘴吃了的!千真万确!」 「好。」 两个人很快穿过走廊、跨上阶梯,循着地面的血迹来到了关押犯人的上层,刚走到转角,腥味、铁锈味、如同浓稠的迷雾将空气包裹得密不透风。 等到他们走过转角,横死的尸体映入眼帘:瘫在地砖上的、半靠在墙壁上的、倒在桌子上的。还有那些大开的空荡荡的房门,没有丝毫的动静。 死状千奇百怪,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保留着生前极度恐慌的表情,和掉落在身旁的刀剑。将意辞蹲在地上,找到一个趴着躺地的尸体,发现了他手臂上有被刀砍开的痕迹。 「得罪。」 他说完对着那伤口处一剜,立刻挑出了一小块带着黑色虫子的皮肉。 辰歌这辈子都没有想到除了禁地的血案,自己还会直面这样惨绝人寰的场景。 第十四章 转瞬之间 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诡异,前一秒还沉浸在迎神会的喜悦中的人群转眼间灰飞烟灭,化作具具惨死的尸骸。 一种欣喜与绝望、繁华与废墟带来的强烈对比透过地牢的灯光,瀰漫到整个泽国,荒诞而又真实。 辰歌皱了皱眉,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恐惧之中夹杂着一丝莫名的不安。她不由得抓紧了衣角,可衣角传来的黏腻触感如同将她的心肝放置到炙热的铁板,反反覆覆、来回炙烤。 真是作孽啊,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将人在最幸福的时刻以最残忍的方式杀害? 「有人叛国。」 清风似的飘过一句话后,将意辞擦干了剑上的血迹,抬脚就从中间最显眼的尸体上跨过,留下少年沉默无言的背影。 不陈述事情缘由、不做分析,将意辞冷静地有些可怕,分明的寒意从少年的背后渗出。迟疑了片刻,他又转过头,看着浑身战慄的辰歌,喉结动了动: 「害怕就选把刀剑,躲起来之后另谋出路。跟着我,以后的场面只会更加血腥。」 辰歌听完,快步绕过中间那具战士的尸体,走到了将意辞身边:「横死在正中间的那个战士,并不是普通的士兵,对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将意辞只是大步朝着审讯室走去,留下身后一路小跑的辰歌。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着装轻便,且穿着的鞋子也比寻常士兵更加耐摩擦,我猜想是类似于通讯兵的存在。」 「继续说。」 「地牢这样防守严密的地方都能了如指掌,採取全杀的策略,想必是有充分的逃脱把握与绝佳的逃跑线路。」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一声声沉稳厚重的脚步声后跟着一串轻快的小跑声,辰歌没敢去看沿途倒下的无数个死不瞑目的战士,看一眼,心里就难过十分。但她依旧是坚定地询问着: 「地牢失守,凌大将军那边想必……情况不容乐观。」 「调查这些好像并不是你一个中书君该做的事。」一手提剑一手捏着一枚竹简的将意辞正色望向辰歌,眼里的戏嚯早就荡然无存。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情记录下来,不能让泽国的百姓含冤而死,草芥犹有存在的价值,我们打杂的小文官也有。」正说着,挡在身前的身躯忽然停了下来,辰歌差点一头撞上去。 大手一把拉开了审讯室的门。只见明亮如昼、干净宽敞的审讯室里,所有的器具都摆放地整整齐齐,丝毫没有搬动过的痕迹,笔架上的毛笔末端并没有沾湿的迹象,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如常,与审讯室外的人间炼狱显得格格不入。 「沈宴逃……了?」辰歌瞪大了双眼。 见此,将意辞轻蔑地轻哼了一声,拿起一件轻便的盔甲朝着辰歌扔去:「知道白鲟湾惨案内情的人都死透了,你也不用再证明自己的清白。」说完,他随手捡起一个银质的头盔戴在头上,大步朝着地牢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随手拿起几把剑细细掂量,视线停留在剑上的反光里,眼眸里似乎是深沉的黑暗。 没等辰歌听清楚面前的人说话,远处的黑暗里迷雾重重,无数双贪婪的眼睛透过地牢内昏黄的灯光,想要将两人生吞活剥。 「将意辞,你有没有听见什么脚步声啊。」 辰歌盯着远处的漆黑,又抬头望向将意辞那波澜不惊的双眸,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明亮,如同夜色下池塘里倒映的那轮清澈月光。 「拿剑,会吧?」 他笑眯眯地盯着辰歌,语气不像是在询问。 「会……」话音刚落,一把雪亮的利剑就呈在辰歌眼前。 「必要时用尽全力挥砍,沈宴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回去和辛妘复命,就说——」低沉的声音混杂着刀剑声响起,一双布满血污的大手在背后朝着将意辞的喉咙袭来。下一秒寒光一闪,一个飞踢,那人直接跌出了几米外。 「就说将意辞以死谢罪。」 辰歌握着那把雪亮的剑,认出了那是将意辞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