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奇珍名簿》 第1章 交易 日上三竿,远离战场的边陲小城若木中,一座破旧的房屋二楼,被临时布置成会客室的房间角落,梁岁川坐在由铁板和木条拼接成的简陋轮椅上,半歪着身子出神地望着窗外。 当下已是深秋,凌冽的秋风在街上急速穿行,带动诸多杂物。吹得天上活像是晚间散场的集市:半黄的落叶、揉皱的纸张、几缕昆虫翅膀、刀枪棍棒、琐碎人皮……都打着旋的来回游荡。 梁岁川的注意力并没有被风中的杂物吸引,他盯着窗户外侧,一只纤细的断手正拖着半截小臂艰难地贴在窗户纸上爬行。 「真是可爱的小东西。」梁岁川越看越是欢喜,他十指交叉划着名掌心,暗戳戳地在心中默默给它加油。 这只左手凭藉亮黑色的指甲盖勉强支撑着躯体,指甲抠着打了蜡的窗棂,吱呀吱呀的声音淹没在了风里,但梁岁川还是靠着自己出色想像力听了一身鸡皮疙瘩。 「……考虑到现在的战争形势,这个购买价格对我们双方来说都绝对公道。」屋内突然提高的声音让梁岁川转过头来,把注意力转向正在进行的会谈中。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声音出自来访的客人中的一位年轻男性,那人身穿红绿相间的长衫,瘦脸尖下巴,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挂在他双眼之下,乍一看像戴了一副眼镜。剩下两位年龄偏大,外形干练,显得成熟稳重,看得出来比年轻男人位高一级。 慈眉善目的老院长坐在会客室长木桌的右侧,面带微笑耐心地听着对方侃侃而谈。长桌左侧是这次来访的三位客人,今早他们火急火燎地来到梁岁川所在的孤儿院,指明要见院长,说是想谈笔生意。 而梁岁川则躲在桌右侧末席后方的阴影里,充当背景。他在会谈开始前被院长临时叫了来,对于原因,他心中猜了个大概。但在对方提到自己之前,他决定还是先保持沉默。 方才说话的年轻男人坐在三人最末,因为观赏窗景而错过了对方自我介绍的梁岁川在心里给他起了个「瘦眼镜」的代号。这位「瘦眼镜」在一番长篇大论后,依次端起面前桌上放的两个纸盒抿了几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我们还听闻贵院收养了一些无根劣等。」 「所以,除了购买那奇珍外,我方还想额外提出这第二笔买卖:买下这些无根劣等。当然,如果不愿售卖,贵方也可以考虑下长期租借的形式。」 听到「无根劣等」一词,梁岁川直起身子略微前倾,准备仔细听听「瘦眼镜」接下来的发言。 在他现在生活的世界里,有这样一批人:他们能够凭空消失,漫游到千里之外,也能够扭曲规则,创造各种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 乍听起来,像是先天拥有超凡的体质。但实际上他们本身大都举止怪异,因为无论哪种能力,都不受他们自己控制。这让他们的精神状态摇摇欲坠,痴傻呆苶、性情大变者不在少数。甚至常有无根之人毫无徵兆地失去神智,成为一具空壳。 就像被世界的逻辑排除在外一样——坊间这样评价。浮萍一般,无根无基,漂浮不定,人们便侮辱性地称呼他们为无根劣等。 没人知道无根之人是怎样出现的,也没人在意他们为什么会表现地如此特殊,只知道因为生存的艰辛,他们在世间的数量越来越少。 梁岁川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他一直在尝试摆脱这种特殊体质的方法,可惜都收效甚微。 老院长为难地搓了搓手:「我们是正经孤儿院,从不涉及人口买卖,你要实在想用人,可以问问他本人。」说着老院长侧过身子,看向阴影中的梁岁川,向瘦眼镜示意这位便是他要找的人。 访客三人立即看了过来,其中瘦眼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岁川一番,视线在轮椅上停留了片刻后,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对院长说道:「您这养的无根怎么还是个残废?」 「不如这样,这位的后续由我们宗派接手,就当帮贵院解决了一个麻烦。我们也不收处理费用,权当做个人情,您看怎么样?」 说完他立即转向梁岁川,换上严肃的语气,假惺惺地对着他大声说教:「想必你也清楚,作为一个无根劣等,孤儿院养你到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应懂得感恩,为院长老先生分忧。」 「我们门派主修的方向正适合你这样的人,随我们一同回去,既为孤儿院省了你的伙食费,也算尽孝,给长辈们省不少心。」 「你要是不捨得,将来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再回来,这正所谓是不经历苦难的重逢显不出……」 这人是把我当成那种已经傻掉的无根了?瘦眼镜一句两句听的梁岁川心生烦躁,不悦之情渐生。 还没等他起身驳斥,一阵巨大的刺耳蜂鸣声忽然响起,惊得他身体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滴——滴——滴—— 会客室里所有人都对这巨大的声音充耳不闻,就好像这蜂鸣声压根不存在一样。梁岁川仰起头长出一口气,二十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道神出鬼没,源自无根异常的声响。 还有1分50秒……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蜂鸣音量渐弱,桌子对面的瘦眼镜还在喋喋不休,从得意的表情中能看得出他对自己的一番教导说辞颇为满意。 「行了行了,我不是傻子,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怕不是那些老爷们派来杀我的吧?」梁岁川不耐烦地打断了瘦眼镜的自我感动。 「啊?」瘦眼镜愣住了,梁岁川的表现显然不在他的预料当中,「此话怎讲?我们只是来谈生意……」 还有1分30秒…… 「放屁,自从我前几天用过一次奇珍之后,你们已经是第四批闻风找上门来的了。还装什么一来二去,你们心里想的什么,我还不知道?」说着,梁岁川看到瘦眼镜脸色一变,桌子下的手开始偷摸做些小动作。 梁岁川啐了一口,猛然从轮椅上站起。 会客室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两种饮品,一种是普通的茶水,一种是掺了泥巴的陈年老醋。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梁岁川面前装饮品的容器不是纸盒,而是是陶土烧制的杯子。 他扬起装着茶水的杯子泼了瘦眼镜一脸,随后用力将空杯子掷向男人身后的窗户。 杯子精准的穿过了窗棂间的缝隙,随着一声窗纸被捅破的闷响,空杯子随着屋外的劲风飞上了天。 「你们若真是有意想让我加入,为何没拿出诚意,反而藏着利器来了?」 瘦眼镜余光看了眼身边的中年人,一咬牙也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劝你他妈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话间,他发梢上挂着的几滴褐色水滴滑到脸上,显得十分狼狈。 还有50秒…… 「敬酒?道貌岸然!我坐轮椅是因为我懒得走路,你他妈才是残废。还感恩,我感你妈。」梁岁川毫无顾忌地对着瘦眼镜破口大骂,随口要价道: 「半年两千万,我的价格,你再多说一句我往上加一次价。你们若真有诚意就现在点头同意,要我看咱们还是别在这逼逼赖赖,直接开打!」 还有20秒……没时间了…… 其余那两位中年访客自争执开始就一直在一动不动地端详梁岁川,见他们没有做出表态,一旁的瘦眼镜边从兜里取着武器边咬牙切齿地大叫着:「废物东西,你是觉得我们不敢……」 「三千万!」梁岁川没等他把利器掏出来便以闪电之势大步上前,冲着瘦眼镜门面一拳打了上来。 3,2,1,0…… 这一拳没有任何击中实物的手感,直直的从眼镜男脸上穿了过去。蜂鸣声停止,整个世界在梁岁川眼前停滞了,屋外的秋风不再喧嚣,绝对的寂静笼罩整个空间。 会客室当中,几位来访的客人神态动作都定格在了几秒前,梁岁川细细观察,两位领导做派的中年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而那瘦眼镜额头青筋爆出,因下意识躲闪而半闭的眼睛和他愤怒的神情格格不入,令人捧腹。 「妈的,可惜了……」梁岁川大笑两声,感嘆于这一拳差几秒没打出来,随后坐回轮椅上,长出一口气,平复下愤怒的心情。 这才是所谓「无根劣等」的异常所在:时间停滞。自幼年第一次陷入停滞以来,梁岁川已然经历过百余次这样的遭遇。这段停滞的时间或长或短,不论是持续时长还是触发时机,都毫无规律可言。 有时停滞时间太长,梁岁川便藉此机会四处游历,但因为世界重新运转的时间无法预测,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凭空消失又出现在其他地点。 最长的一次停滞发生在半年前,此间日月停转,他遍访名山大川足有8个月有余。也正是在这次游历结束后,他在自己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本悄无声息凭空出现的无字古书:《三界奇珍名簿》。 主动尝试着使用了一次这本古书后,他就开始频繁遭到各种形式的针对。这一次的凶险恰好被时间停滞所化解,让他松了口气。 而刚刚只有无根才能听到的蜂鸣声,也并不是次次都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陷入时间停滞前有蜂鸣声响起,那么在世界运转恢复之前,他会被拉入一个逼真的幻境。 那幻境极为凶险,能够改变认知,颠倒真假,它反覆蛊惑着进入其中的人:无须离开,现实是假,幻境里才是真。 这足以扰乱大多数无根之人的心智,使他们陷入癫狂,甚至被幻境吞没,灵魂消散。这也是常有无根之人丢失神智,空留躯壳一说的由来。 至于创造奇珍一术,梁岁川还未曾遇到过。 在这一次被拉进幻境之前,他还有几分钟时间享受独属于一个人的宁静时光。 没了烈风的阻碍,窗外那只左手很快便挪着手指从刚被捅穿的窗纸破洞爬了进来。它径直爬向轮椅,爬到梁岁川松散地搭着、掌心向上的右手上,十指相交卧了下来。 这只左手也是他凭藉三界奇珍名簿收集的奇珍之一,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心安。 独处时间只持续了短短十数秒,在他身后,会议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第2章 道士 谁?梁岁川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他此时正背靠着门,没法第一时间没法看清来客。 现在是停滞时刻,理论上不会有正常人能够活动……他立刻让大脑进入高速运转模式,仅花了不到两秒钟就理清思路,列出了几种可能: 最有可能的,是孤儿院里另一位无根之人:他的妹妹梁章珞,两人相伴多年长大,互为依靠,相互扶持。但以他对妹妹的了解,梁章珞不大可能在停滞时刻主动过来找他。 其次,是类似于那只断手的奇特生命。这只左手此时正趴在梁岁川的右手上,轻轻地摇晃着纤细的手腕,小臂处的白色细骨跟着左右晃动,末端时不时划过肘窝,如同羽毛般掠过肌肤,带来一阵阵轻微的酥麻。 这左手是梁岁川两个月前时间停滞时,带着奇珍名簿在战场边陲闲逛中发现的。在他走过一众举着各式武器,「摆出」各种极具张力动作的人们之后,这只左手从路边被定格的残躯堆中间钻了出来,像找到救星一样紧紧地扒着他的裤腿。 奇珍名簿的其中第十九页在那之后便被介绍断手的内容自动填满了。原本空白的位置,一大串谜语一样的文字介绍了断手的详情。在书页最上面,用行书写着标题: 「辛巳,幽行」 两个月时间过去,这只「幽行」原本仅是手腕上方的左手部分,现在由于它自身的特性已经生长到了接近手肘的位置。想着说不定能长出个活生生的人来,带着美好的期待和一丝丝恶趣味,梁岁川给它取名叫「公主」。 这是他唯一见到过能在时间停滞期间活动的奇特生物,但有一就有二,此刻开门的,也许正是其他类似的未知存在。 还有一种可能,开门的是另一个自己,毕竟在这异象频发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梁岁川被自己最后那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他转过轮椅,对向大门,迎面开门进来的两人算是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想。 走在前面的是穿着一袭简约黑色连身裙的年轻少女,她五官柔和,眼眸深邃而明亮,一头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肌肤在黑色长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这位便是他的妹妹梁章珞。 两人对视只一瞬,梁章珞便读懂了其中意味,她小跑着来到梁岁川身后,俯下身凑到耳边悄声说道:「哥,有人找上门来像是要见你,刚刚蜂鸣过后他也没被定住,我第一次见到停滞时能动的活人,吓了一跳……」 跟着梁章珞进到会议室,此刻正站在门口对着两人热情挥手的,似乎是一位老道士。 这位新来的访客衣着奇特,梁岁川只能凭感觉判断他的身份。说他是道士,是因为这人衣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袍袖飘飘,道袍上绣着简单的云水图案,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布带,上面挂着几个小巧的葫芦、两把扫帚和一个崭新的……订书器? 而说他可能是一位老道士,则是因为他在头上严严实实的扣着一个破旧的铁盔,看不清面容,只有几缕银发从那头盔缝隙间探出来。 隔着老远,梁岁川就能闻到道士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味。 这是什么搭配……他暗自腹诽,不过一想到他们这些「无根劣等」或多或少都带点精神问题,他也就没太在意。 那道士招了会儿手,踏步上前来,嘿嘿笑着对着梁岁川问道:「小友,你可是那永夜奇珍的收录人,姓梁名岁川?」 略带苍老的声音自头盔中传出,沉闷但清晰,还带着一点跳脱的俏皮。 梁岁川皱着眉,指了下定格在会议室桌边的院长,没有正面回答:「您怎么会觉得那什么永夜在我手上?您想找的也许是我们院长呢?」 「哎,这说来话长了,」道士右手一挥,「小友一定知道,大陆东方有一名为素舒的小镇,那小镇住的全是些游魂怨鬼,平常安安静静地修些还阳之道。」 「游魂冤鬼能在素舒地界上来来往往,全凭着小镇有这件能够保持太阳永不升起的奇珍。」老道士像是说书一般,口若悬河地讲述起来:「我几周前曾路过,发现那小镇太阳当空照,街上是一个人没有。」 「待我去墓园询问一番,那些鬼魂前赴后继地向我哭诉,还托我找到元凶,说是某一天那奇珍忽然消失不见,镇上的极夜也跟着结束了。」 「不但极夜消失,就连正常的日月交替,也被极昼代替。现在他们都被困在各自墓碑下,没法再出来走动。」 「毫无徵兆,骤不及防。这种表现,想必一定是位同为无根的道友才能做到。」 身后的梁章珞手搭在梁岁川肩头,轻轻捏了一下,轻声细语问道:「你不是跟我说那东西是你捡来的吗?怎么听这话像是偷来的?」 梁岁川急忙向妹妹解释道:「珞珞别听他瞎说,我真没有!我只是走过一片乱坟岗,那东西就自己主动跑到书里来了,可不要污人清白……」 老道士敏锐的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字:「书?难道说小友手里有那传闻中的奇书:三界奇珍名簿?」 看着意识到自己在慌乱中说错了话,从而一时沉默的梁岁川,老道士哈哈大笑:「莫怪,莫怪。我此番前来并非来跟你抢东西的。」 「我曾听闻这奇珍名簿会自动吸引它身边小范围内的奇珍收纳记录,小友想必也不是故意的。」 「恰好前两天听闻你们在孤儿院举办了连续72小时的夜间星象讲座,这等奇事多方打听一番,很容易就能找到你们这儿来。」 梁岁川心里咯噔一下,当时他只是想着给妹妹、给街坊邻居的小孩们做些天文学科普,顺便为无聊的生活添点乐趣。属实没想到这奇珍化用之事一出,各方势力纷纷行动,麻烦接踵而至。 他回过头一脸心虚地看向妹妹,只见梁章珞正用一副略带责备的表情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你看,我早说了吧。」 他尴尬地清了下嗓子,转移话题道:「那道爷您这次拜访,是为了替他们讨回那件宝贝吗?」 「非也,非也,广结善缘罢了。」老道士说道,「我前些时日卜了一卦,那卦象让我前来打点关系,搭个人脉。素舒那委託,带个话就算仁至义尽了,你有时间自己去跟他们交涉吧。」 「我这次来,主要是关于这无根异象,还有其中幻境。在这方面,贫道也算略知一二。依卦象,我须来提点你一番。」 「我这会儿一瞟,便能看出你还深陷其中,不信你瞧。」说着道士指着桌上的杯子调侃道:「这房间里只有你与他人不同,纸盒不用,非要用杯子喝水,真是独一份……」 没等老道士说完,梁岁川感觉眼前构成世界的线条开始扭曲、跳动,桌椅板凳都开始融化成斑驳的色块渐渐消失。短暂的安宁结束,蜂鸣后的幻境如同潮水般袭来,想要淹没他的意识。 「到点了,」他小声嘀咕着,随后伸出空着的左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腕,用二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反覆念叨着: 「记得回来,这边是真的,那边是假的……」 「记得回来,这边是真的,那边是假的……」 他害怕他们兄妹二人中有人深陷蛊惑,不再回来,自此兄妹分离,天人两隔。 那幻境会在进入的第一时间,将真假颠倒的概念根植在每个人的潜意识中。无论梁岁川此时多么坚定地相信幻境里面一切都是虚假的,等实际进入后他都无法控制自己认知的颠覆。 直到最近,他才尝试出一种小有成效的方法:不用时刻暗示自己现在是真的,只需要编个可信的说辞,反覆强调幻境是假的,这会给幻境中的自己带来一丝动摇。 除此之外,这是梁岁川得到《三界奇珍名簿》以来,第一次被拉入幻境。按照他之前的猜测,这幻境迷人心智靠的可能是其中某些奇珍异兽,他想看看幻境遇上奇珍名簿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此刻这本古书正被揣在他的衣服内兜里,他平日一直携带,为的就是这一刻。 感觉到了哥哥的紧张,梁章珞没有言语,她把手腕抽了出来,随后又轻轻用力握了回去。 感受到左手上的力量,梁岁川心中的重压释放了不少。 似乎是看出两人的处境,老道士急忙叮嘱道:「小友啊,那幻境想要掌控,加以利用,关键在于维护者……」 梁岁川一时没听懂老道的用词,只是靠着椅背闭上眼随口应下。他倒不在意老道士会在他们进入幻境时做些什么,以他的经验,不管在幻境中待上多少时日,对于真实世界来说,都只是一瞬。 「我记下了,谢谢道爷,」他边说,边举起手,摘下了戴在头上的虚拟实境设备,坐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怎么又没电了,真tm难用。」 第3章 不同观点 密不透风,三平米见方的小隔间里,办公桌和改装过的巨大工学座椅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 在座椅头枕的位置,固定着能够遮盖半个脑袋大的透明头盔:一个沉浸式虚拟实境设备。此时,刚被梁岁川摘下的头盔正间歇地闪着红灯。 这些加起来,构成了单人规格的小小工位。 梁岁川揉了揉太阳穴,忍受着轻微的头疼,扶着座椅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隔间。 他目前就职于玄丘控股,这是一家主营业务为搭建和维护沉浸式虚拟世界的大型公司。在这里,他既负责开发,也担任测试,近年来还持续兼任用户体验师。 还记得刚刚加入公司时,老闆在新人培训会上慷慨激昂的演说听得他心潮澎湃。现如今,那些画饼一样的说辞已经被他忘得七七八八,只记得一句「这是由我司牵头,和众多同行合作,从零开始搭建的,最伟大的元宇宙项目,名为『三千迷因世界』!」 「呦,潮师哥,干完活啦?」门外同事看他从工位走出,倚着隔间外墙探头跟他热情地打招呼。 作为一家拥有纯正网际网路血脉的公司,玄丘规定员工不能在公司内使用真实身份、姓名,而是用花名替代。 「忘潮」就是梁岁川使用的花名。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 「还没……刚突……没电了……」他断断续续地小声回答道。 同事赶紧上前扶住走的晃晃悠悠的梁岁川,搀着他到工位区域后面的茶水间坐下。 相比于逼仄的工位,茶水间显得敞亮许多,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足有四五十平大小的房间里。房间的内部,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台像是高档按摩椅样的设备。 梁岁川坐进其中一台「按摩椅」内,缓缓放下椅背,从扶手上抻出一根充电线,插到了自己脖子上。 「潮师哥啊,你在这都干了九年多了,为啥不换一副好的身体,还天天用公司提供的『共享单身』?」扶他进来的同事递过一杯刚沏好的咖啡,坐在旁边问道:「你看看你现在这身体,活像个老洗衣机,转起来吵的很大声,既漏水还漏电。」 「你丫才漏水。」感受到能量重新回到体内,梁岁川长出一口气,他扭头白了一眼说话的同事,皱着眉询问:「不是,你谁啊?」 「就等你问这个!」这位陌生同事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掏出口袋里的工牌展示给他看,上面写着:公共关系七组,上云028。 「你是上云?」梁岁川先是疑惑,随后立即顿悟:「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准备买来新换的身体?」 「对喽!」上云兴奋起来:「我签了二十年的合同,二十年!接下来二十年我都可以用这副模样工作生活啦!」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自律的人,我看上他这副身子好久了,花了不少心思才跟他谈拢。潮师哥,我跟你说……」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梁岁川不情不愿地附和着上云滔滔不绝的讲解。对于随意买卖别人的身体占为己用,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即便这种行为现如今被广泛认可,变得像日常吃饭喝水一般普通。 以前的他并不是这样的,梁岁川不止一次深刻反思过。 在迷因世界里工作的几年间,长久地沉浸在虚拟世界里让他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太过逼真的世界和完全不同的三观侵蚀着他的心智,让他心力交瘁。 「哦对了,主管说找你有事,让你有空去她办公室一趟。」上云在长篇炫耀的最后用这句话收尾道。 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梁岁川心里暗骂一句,拔下充电线,抛下同事,站起来快步朝着走廊另一头的主管办公室走去。 重新恢复满能量的身体比之前操作起来流畅了许多,他一路小跑着来到主管办门前,整理了下衣装,敲门走了进去。 「主管,您找我?」 说是主管办公室,实际上也只比梁岁川自己的小工位隔间大了约一倍。 只是在主管这个级别,已经不需要亲自下场进入虚拟实境世界中。没有了那改装过的设备座椅,空间显得宽裕了不少。 另外,与单人工位不同的是,主管办公室设在建筑的边缘位置,墙面上有窗户可以欣赏外面的街景。不过此时此刻,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把屋外的阳光堵得水泄不通。 整个房间只有桌子上一盏快要坏掉的老旧护眼灯有气无力地向外传递着光线。幽暗的空间中,主管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阅着什么,她的脸浸在阴影中,看不清任何细节。 在梁岁川的印象里,每次来主管办公室都是同样的阴暗氛围,弄得人想要倒头就睡。 故弄玄虚,他想。 「坐,忘潮?」桌后主管头也没抬问道,声音阴柔细腻,像是童话里高塔上深闺中的公主。 没等他回应,这位公主继续发问: 「你看到上云换的新躯体了吗?他最近业绩不错,值得这份成果。」 「部门最近两天接手了一个新的重要业务,你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我决定让你来当负责人。这事较为辛苦,但事成之后的提成足以让你也换一副健康的身体。」 顿了一下,她补充道:「或者把你自己的身体买回来。」 没来由的,梁岁川想起了某个民间版本的童话故事结局:骑士费劲千辛万苦,攀着头发爬上了高塔,随后摔倒在白骨堆中成为了公主的食物。 职场中人,身不由己,他眨了下眼重新集中精神:「具体是什么需求?」 「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主管隔着桌子推过一个移动硬碟:「详情在里面,你之后自己看。等项目开工,我会再找你的。」 接着她一转话题,用更加温柔的语气关心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最近总是长时间在虚拟世界里面工作,把自己累着了?具体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讲讲。」 先扔下脏活累活,然后表演体恤下属?梁岁川稍加思索,打算搪塞过去:「没事,最近有些小毛病。里面做的太逼真了,这世界真真假假,时间长了总会有点恍惚。」 主管嗯了一声,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有问题及时找医务室」后,低下头继续忙起手头的工作,没再言语。 梁岁川迈步退出主管办公室,随手关上门,发现上云正倚在墙边等着自己。 「你这是站着偷听呢?」他打趣道。 上云嘿嘿一笑:「这不是好奇嘛,潮师哥,主管找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哪有的事,正常安排工作罢了。我去打个电话,帮我把这个放我工位上,谢了。」说着梁岁川把刚刚的移动硬碟塞到上云手中,转身朝着露台走去。 好不容易从工作的繁忙中抽身出来,他要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几声振铃后,电话接通,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开口道:「妈,是我,你们最近身体还行吧?」 「我上周帮你们把身体又续了10年,你们不用担心有人上门讨债,平常要多注意健康。」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累吗?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电话那头传出关切的询问。 「挺好的,不用担心。」沉默了一会,梁岁川压抑住自己的疲惫说道:「只是前一阵子我在虚拟世界里工作的时候,听到有人提出一个观点——」 我自己提的,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说我这一辈子,从出生到上学,就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也没见过城市外的世界。工作之后,更是连自己的身体都还给政府,只能用公司统一分配的型号。」 「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跟你打电话的我其实是个幻象,这一切都是一场泡影,为的只是维护迷因世界的正常运转……」 「实际上,在我们看不到的所以地方都只有编造出来的虚无……」 「听着很扯淡吧。但这东西也没法儿证伪,我老是忍不住会想它,就怕哪天入了脑……」 …… 和爸妈倾诉了一阵,心情平复了不少的梁岁川走回了工位。 他没有立即戴上设备回到迷因世界中,而是按亮显示器,想提前看看硬碟里的资料。但他刚打开电脑就发现,电脑本地的磁碟空间已经被占满了。 我还没插上硬碟呢……梁岁川疑惑地揣测,上云这小子动我电脑了? 点开本地磁碟,一份陌生的未知类型文件躺在窗口列表最下方。空白图标下面的名称是这份文件唯一能够正常显示的信息: 《三界奇珍名簿》 第4章 巧合 稳定下情绪,梁岁川花了足有半个小时,尝试了多种方式,但都无法打开这个巨大的文件。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每次电脑的提示都是:该文件已经被其他程序或进程打开并正在使用。 这不是删除文件时才会有提示吗?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失败了几十次后,他放下滑鼠,靠着椅背长吁一口气。无数想法搅得梁岁川本就疲惫的精神乱糟糟的,他闭上眼试图在一团乱麻中寻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在长达数年的用户体验师经历中,梁岁川在三千迷因世界里用自己的帐号度过了不少岁月,但像今天这种虚拟的东西无缘无故出现在现实中,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关于这份文件的来历、出现原因,他最先想到的,也是首先排除的,就是他几个小时前,在因躯体电量不足而被迫退出迷因世界时,第一次怀揣着在里面获得的同名古书:三界奇珍名簿。 排除的原因也非常简单:毫无疑问,自己现在所处的玄丘控股办公室,才是真实的世界。 如果在迷因世界里的行动可以影响到现实,那岂不是成了颠倒真假,倒反天罡? 但这出现的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点……想着想着,梁岁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仔细地关好了门,开始在狭小的单人间中来回踱步。 「我听到幻境理论也就是最近的事……」他摩挲着虚拟实境头盔喃喃自语,「这个时候把迷因世界的虚拟物品具象化,隔空放到电脑里,是想刺激我,让我进一步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 这太刻意了! 「是谁把这份文件放到我电脑里的呢?化用名簿中收录的奇珍时并不需要将名簿展现出来,所以知道我获得了这本奇珍名簿的人并不多。算上刚认识的老道士,就只有孤儿院院长和妹妹梁章珞,他们应该都没理由……」梁岁川在心里盘算着。 不对。想着想着,他怔了一下。 这些都是迷因世界里虚拟的人!我想他们干什么? 他冲到工位门前,打开门探出身子。办公室里许多同事来去匆匆,不远处的上云插科打诨、四处炫耀新身体的声音在走廊中回响。梁岁川松了口气,同事们带来的真实感让他安心了不少。 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办公区,梁岁川换了个角度继续思考着刚才的问题: 迷因世界里面发生的事,以公司的手段,做个监控就可以轻松查到。 关键是,让我精神失常,真假不分,对谁有什么好处? 我跟哪位仁兄偷偷结下樑子了吗? 蓦的,梁岁川突然想起,自己精神状态不好这件事,他并没有跟太多人说起,只有刚才跟主管提过两句。 望向走廊尽头大门紧闭的主管办公室,他的视线穿透门扉,越过墙壁,穿过阴暗的房间,盯着桌后的女性。片刻后他从脑海里赶走走这些脑补出来的场景,自己这位主管一直以来都表现神秘,让他完全看不透。 「啪」的一声,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搭了上来,吓了梁岁川一跳。 「潮师哥,今晚有个同事聚会,吃烧烤,你来不来?」上云结束了在办公室另一头的交际,跑过来热情洋溢地邀请他一同参加聚餐。 「我还有事……」他本想顺势拒绝,转念一想,适当参加社交放松一下,也有助于稳定自己当前的精神状况。 「等过会儿,我忙完就来。」他挤出一个笑容,改口问道:「你们小组组织的聚餐?」 「没,上云聚餐。」上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完便走远了:「各个组的人都有,师哥,你直接来就行了。」 这小子……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梁岁川脑子里,刚刚是上云帮我把硬碟带回工位的,名簿的事,会不会是他干的? 思来想去,他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上云这人为人热情真诚,和他私交甚好,最主要的是,他们两人属于同一个部门不同职位不同组,完全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更别提有过节了。 看着上云四处招呼的背影,梁岁川不禁哑然: 「上云聚会……这小子外向我是知道的,但他什么时候外向到用自己名字组织聚会了?」 几个小时后,烧烤店里,十余个人围着两张桌子互相做起了自我介绍: 「市场营销部,上云146。」 「运营部,上云4。」 「人力资源部,上云96。」 …… 几轮寒暄过后,梁岁川疲惫地坐在桌子的角落里望着食物发呆,他并不擅长应对社交场合,和陌生同事的交流更是让他感到精神疲惫。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沉默,一位戴着眼镜,蓄着一头打卷的乱发的年轻男人端着杯子坐了过来: 「员工医疗部的,上云299。」他打着嗝,举起杯子主动跟梁岁川放在身前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个,「开发部的潮哥对吧?我看你脸色不好啊,你这身体像是共享的那种普通货,是不是不太好用?要不哪天上医务室,我给你休整休整?」 「哎,没事没事,我凑合着用吧……」梁岁川随声附和,说着他想起了主管曾说过的那句「有问题找医务室」。 他端起杯子跟这位年轻的医疗部上云又碰了一下,主动旁敲侧击道:「你咋看出来我这身体不太好用的?」 「咱可是专业的,」上云299得意地说道,「一说你是开发部的,工龄还这么久,我就多留意了一番。」 「怎么讲?」梁岁川搭腔。 「我们医疗部内部早有传闻,说是开发部门的同事,干久了出现身体、精神问题的机率比别的岗位大得多。」 「还会有精神问题?我以为你说的是像我这种腰酸背痛呢。」梁岁川不动声色地追问道,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得好好学习一下,有备无患,等有了问题再找你们医务室就晚了。」 「有啊,之前听说过不少病例:在虚拟实境里面待太久了,以为那边是真的,人直接疯了。」 「只是听说吗?」梁岁川问道。 「这种案例在经我们手之前就都被解决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商量好了在搞什么小动作?」上云299打着嗝讥讽道。 「没别的意思,潮哥你干了挺多年的,也提防着点,实在不行也辞职别干了呗。跟你说,我有个朋友在……」 话头一歪便收不住了,梁岁川为了显得自然不露破绽,也没强行把话题拉回来。互相扯皮了十来分钟后,他跟上云299交换了联繫方式,先一步离席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等之后有机会,他打算找到那些疯掉的人问候一下,看看如果被刺激的精神失常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也许根据结果,可以倒推出到底是谁想从自己身上受益。 此时此刻,梁岁川坐在工位上开始认真考虑起刚刚上云299说的辞职。他来上班只是图个薪水,当然没必要为了一份工作把整个脑子搭进去。 但一想起迷因界中的生活、想起形影不离的妹妹梁章珞,他便心生不舍,实在没办法干脆地做出就此辞职离开的决策。 另一方面,虽然他的经济状况还算得上良好,但在刚要接手新业务的时候走人未免有些可惜。 「等等……辞职?」他忽然有了头绪。 第5章 分析 细数梁岁川的童年和青年经历,虽然称不上一帆风顺,但也没遇到太过重大的挫折,整体上还算平稳。 这让他当前没有急迫的经济压力,整个人也比较松弛。此时精神健康受到威胁,辞职不干自然是最优的选择。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而结局也很明显:待他辞职之后,他在迷因世界里使用了多年的梁岁川这个身份,也会被公司回收,后续是消除还是另有他用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这个身份就此被消除,迷因世界中的梁岁川,大概率会像传闻中失去神智的无根之人一样,成为一具空壳。 如果在回收后被其他人「顶号」,那更不必多说,他怀疑那些突然性情大变的无根便是遇到了此番遭遇。 无论哪种,都和这两天迷因世界中开始行动的各方势力不谋而合。 整个迷因世界,虽说是由梁岁川任职的玄丘控股牵头搭建的,但其中各块区域的具体承建方并不统一。林林总总大约有十几家同行都参与了迷因世界的建设。 甚至在整个世界的边缘区域,有些零零碎碎的小型地块编辑权被开放给了公众,像开源项目一样任由他人编辑。 他现在有理由猜测,迷因界中那些因奇珍而蠢蠢欲动的打手后面,都藏着这些同行的影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这么抢手?」他按亮显示器,点开被无法识别文件塞得满满当当的磁碟界面,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难道跟主管今天说的新业务有关?梁岁川插上移动硬碟把相关的资料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里面是一份有关扩容伺服器、在空白区域从零开始兴建一个全新文明的需求。 这种需求在迷因世界搭建的初期非常常见,即使在世界已经运转了数年后的现在也称得上正常。 梁岁川反覆看了两遍,文件中丝毫未提与奇珍名簿相关的内容,甚至连奇珍、异常等字眼都未曾出现。 可如果跟新项目无关,那还会是什么呢?他一时有些想不清。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从奇珍名簿入手,精神状态的问题看上去更像是有人借这本古书给自己设局。如果能够搞清楚名簿其中奥妙,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一股久违而强烈的对新鲜感的渴望涌上心头,让他想起了许久之前还未参加工作时,每逢期待已久的游戏发售,他总是第一时间坐在电脑前体验探索的乐趣。 这迷因世界对他来说,就像一个画质更好、更有代入感的游戏。精神失常的风险更是不值一提,大不了他进去之后把这古书丢掉。 想到这里,梁岁川心情放松下来,坐在自己的单间工位里捧腹大笑,笑幕后做局的人,更是在笑自己:「别人说几句云山雾罩的话,再塞个莫名其妙的道具。我就差点吓跑?」 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他出门沏了杯茶水准备开始晚上的工作。得益与公司对共享单身进行的统一改造,他并不需要进食、排泄,也不会感到身体上的疲惫,这让公司绝大多数员工都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坚守在岗位上。 而因为部门安排,他也暂时不负责迷因界开发、测试的相关工作,作为用户体验师,他只需要在迷因界里生活、闲逛即可。 用主管精美包装过的词语来描述的话,这就叫黑盒测试。 在回到迷因界之前,梁岁川着手做了些许准备。问题被彻底解决之前,他得保持精神状态的稳定,至少不能再深度恶化。 他借鑑了迷因界的自己想出的方法:不证明己方的真实,转而动摇对侧的认知。 迷因世界在最初构建的时候曾有个原则性的规定:虚拟世界的所有区域都不能被设定为当前年代,要向前留出至少50年的空档。也许是还没意识到虚拟世界能够逼真到和现实媲美,这条时间性原则设立之初并没有受到大家认同。 但现在,它却给了梁岁川很大的操作空间。他平日活动的迷因界区域,从设定上看,应该还处于封建时代。 以他现在普通员工的权限,还没办法将明显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加载进迷因界,只能从日常用品中找些能派上用场的小物件。在公司内网的资源共享仓库里翻了许久,他在寥寥几件带有详细建模的现代物品中挑选了一架小型多旋翼无人机。 这架无人机作为不属于那个年代的高科技产物,一来可以有力地证明迷因界的虚假,二来从定义上看更像是奇珍,梁岁川可以藉此测试下奇珍名簿的能力。 他还特意多选了一个腹部吊舱,把里面的内容物换成了腐蚀性较强的农药。 这是因为迷因界里正在追杀他的人不在少数,他需要一些强力的防身武器。 一举三得,岂不妙哉!将这份数据加载到随身物品中后,梁岁川压不住嘴角的上扬。他看了眼摆在桌上显眼位置的和妹妹的合照,边哼着小曲边愉悦地带上了虚拟实境头盔。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份愉悦就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梁岁川坐在轮椅上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桌子对面的瘦眼镜。 差点就回不来了……他越想越觉得嵴背发凉。 「你要是不捨得,将来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再回来,这正所谓是不经历苦难的重逢显不出……」熟悉的话语从长桌另一侧传出,随着他从幻境中的退出,停滞也结束了,整个世界回溯到了蜂鸣响起前的时刻。 梁岁川暂时放下了对幻境中发生事件的思考,当务之急是解决面前的三位不速之客。他快速回忆了一下蜂鸣后两分钟内发生过的事情:面对瘦眼镜口中尖锐刻薄、缺乏尊重的话语,他刚刚直接拆穿三人的真实意图,并且跟瘦眼镜大打出手。 看不顺眼就打,没有一丝精神内耗! 不过他的这种选择,也是基于蜂鸣声起后自己做的事情最终都会被抹除。 现在,在已经经历过一遍「摊牌时刻」,明确的知道瘦眼镜的长衫兜里藏着武器之后,梁岁川没有立即站起来和三人撕破脸。大致清楚了三人的底牌让他已经拥有了信息上的优势,他还需要找到能够让自己扩大胜势,占得先机的武器。 无人机! 他马上想到了几分钟前自己从幻境中脱离时试图带出来的奇珍产物。但环顾四周,那个矮凳大小的金属疙瘩并没有出现在自己身边。 难道是被自动收进了三界奇珍名簿中,需要我主动使用?可按这两天的经验来看,奇珍名簿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梁岁川咬着嘴唇沉思起来。 没等他理清头绪,桌对面瘦眼镜聒噪的说教声戛然而止。 又咋了?梁岁川抬起头看向三人,坐在瘦眼镜身边的中年访客正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示意他闭嘴。瘦眼镜一脸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但碍于地位高低没法发作,一张瘦脸憋得通红。 「成交。」两个中年人用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同时说道,「就按你说的价格算,半年三千万。」 第6章 重新交涉 场面凝固了足有两分钟,简陋的房间里只剩下烈风吹击窗框的声音。 刚刚那段对话不是应该已经被回溯了吗?你们俩又是怎么知道的?梁岁川心生疑惑,却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他今天已经遭遇了太多超出认知的事情。 在他作出回应之前,一旁的瘦眼镜先憋不住了。 「老师,我们干嘛要为这种残废开这么高的价格?经费多省点不好吗?」瘦眼镜压着嗓音问道,声音中透露着一丝急切。 老师?梁岁川敏锐的捕捉到他话中的细节,想起男人曾用过的「我们门派」这个表述,他基本可以确定面前的三人属于师徒关系。 两个中年男人头也没回,同时摆了摆手让瘦眼镜先不要说话。 「这是你开的价格,不满意吗?」其中一个人盯着梁岁川的双眼问道。另一位紧跟着追加了一句:「我知道现在有不少势力都在追杀你,在这种战争年代,躲在边陲小城是没法自保的。」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在合作的半年间,我们可以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梁岁川马上追问道:「你们不是来借奇珍的吗?怎么会知道有人在追杀我?」 坐在瘦眼镜身边的中年男人一言不发地从衣中掏出一柄打磨锋利的匕首隔着桌子随意扔了过来: 「因为我们也接到了同样的指示。」 「只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这刀送给你了,以表诚意。」 「老师您……哎——哎——!」一边的瘦眼镜看在眼里,急的直跺脚。 接过匕首,思索了一会,梁岁川还是带着猜忌询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们现在不是在给我下套?」 我要是信了,等出了这个门,你们反手一个偷袭,我不成傻子了?他在心中暗自嘀咕,在孤儿院里动手的话,他还能占有一些主场优势。 几分钟前还想掏刀跟自己火拼的敌人,突然大发善心谈起合作来了,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会感到蹊跷。 坐在中间的中年人霍然起立,拍了下瘦眼镜肩头,拎着他不由分说走出了会客室。 「我们两个可以单独谈谈吗?」剩下的那位中年男人说道。 这句话是对桌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孤儿院院长说的。 梁岁川和院长对视了片刻,院长轻轻颔首,端起面前的两个纸盒起身离开了。 目送院长和其他两位访客离去,确认会客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男人开口道:「我叫冯锟,隶属无定玄微宗门下计算机科学派的导师。」 「什么派?」梁岁川愣住了。 一个和当前时代格格不入的概念出现了,这个词他只在幻境中听到过。 「计算机科学。」冯锟重复了一遍,随后解释道:「我派是宗门下专门研究量子计算机的。」 看着梁岁川掩饰不住的惊愕,冯锟咂了下嘴:「很惊讶?计算机这种东西在源境中不是随处可见?我也是进入过源境的人,不然怎么会知道你开了什么价格呢?」 源境? 结合他的用词,梁岁川立刻明白了「源境」指代的就是他被拉入的幻境。 「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人,你又是无根,咱们大可真诚一点,都别藏着掖着。」 说着,冯锟指着院长离去时顺手关上的屋门补充道:「我们此行只来了两人,方才出去的是我门下的弟子,和我的副本。」 「外面战火纷飞,即使你们若木名义上属于中立区域,我也不能不多加小心。多备个诱饵,紧急时刻可以排上用处。」 「我把我这保命的手段都告诉你了,怎么样,够真诚吧?」说完冯锟嘆了口气,「朋友,虽说这年头谨慎一点没坏处,但你也不妨多给路人一点信任。这世间好人还是不少的。」 梁岁川狐疑地点了点头,见他还是一脸质疑的表情,冯锟沉下声来:「我说一事,你一听就明白。玄丘控股,可曾听说?」 说罢,冯锟眼神向会客室的木门飘去,边看边举起左手指了指耳朵。 幻境中的身份是同事?偷听?梁岁川立即领会了其中暗示,进入过同样的幻境让他对冯锟的好感度增加了不少,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冯锟清了清嗓子,用正常的嗓音继续着劝说: 「我实话讲,像你这种能用奇珍的无根今后大有可为。合作半年,你帮我们几个忙,便可以从道内换得些粗浅修为,互惠互利,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为表亲近,冯锟调整了下坐姿,随意地靠在椅子上,换上一副客套般的微笑等待着梁岁川的答覆。 「你说的追杀我的指示,具体是怎么回事?」他没急着应下这份差事。 冯锟右手轻敲两下桌子,斟酌着回答:「这事啊,说来蹊跷。那日各大仙道的诸多门派都收到了有人在若木动用奇珍的情报,且言语间反覆暗示大家可以随意前去抢夺,先到先得。就连几个国家的官府都下了旨意,要收缴这无主之物。」 「恰好那永夜奇珍于我有用,又听闻你们这里收养了些无根劣……无根之人,我便来了。」 「再说我这人爱好和平,能拿钱买的事,干嘛要舞刀弄枪呢?」 听完冯锟的话,梁岁川没有当即回应,而是坐在轮椅上拄着腮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缓缓开口:「这样吧,冯……道长?」 「同道中人,称我冯兄就可。」冯锟立即接上。 「冯兄,我还要和院长商议一番,要不您先上这城里的旅店歇息一天,等明日,我再上门给个答覆。」说着,梁岁川递过了纸笔。 冯锟保持着微笑,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梁岁川,似在盘算着什么。梁岁川也毫不示弱地盯了回去,短暂沉默之后,冯锟轻笑两声,接过纸笔,写下了旅店的名称。 「那冯某便静候佳音了!」说完,他站起身来,和梁岁川握了握手,开门踱着步子离开了。 目送冯锟离开后,梁岁川保持着姿势,坐在桌后许久未动。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晃悠着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接下了两指勾着窗棂挂在外面的「公主」。 「他们说的话都记下了吗?」他轻声问道。 这只断手爬到他的手腕之上,移动食指在他掌心写了个对钩。 梁岁川还是没有完全信任冯锟,他表现得不像无根却又知晓幻境中的信息,城府很深,不可轻信。 木门吱呀一声滑开,老院长开门走了进来,他快步上前,每走一步身形就淡上几分,等走到窗边,整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还副本……repica是吧,真不愧是计算机科学门派,出来谈生意都要搞个主从。」梁岁川小声喃喃自语,完全无视了消失在身前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长消失的地方空挥了一下手,在心里补上一句: 「还好我也会。」 第7章 奇珍 冯锟走后,梁岁川先是试着在孤儿院为数不多的存书中寻找关于这个名为「无定玄微」的宗派,可惜一无所获。 然后,他又花了一下午时间整理头绪,回顾在幻境——也就是被冯锟称为「源境」的世界中遭遇的一切。 《三界奇珍名簿》果真可以带到源境中……他若有所思地来回掐着指尖。 只是,源境中的自己并不相信,坚定的认为这本古书出现在电脑中是有人做手脚。甚至一度动了「辞职」、不再返回现实的想法。 源境在修改对现实判断的同时,还做出安排试图困住奇珍名簿的持有者? 这种安排是有意为之,还是出自源境本能? 幸好这种洗脑的程度还不深,让我有足够的余地说服自己……想到这里梁岁川冷汗直冒,有些后怕。 如果没能说服自己,那他不就真的永远迷失在里面了?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梁岁川在脑海中想像出了一架天平,天平两侧分别是源境和现实。他原本以为给自己灌输「源境只是泡影」之类的虚无主义观点,并用奇珍名簿的存在直接证明这些观点,能够动摇被篡改的认知,让这架天平至少趋于平衡。 现在看来,实际情况和他这二十多年经历的并无差别,天平还是一如既往地向着源境的方向倾斜: 在现实中,他像绝大多数无根之人一样,无法控制时间停止,也无法控制出入源境。 但在源境之中,只需要一个念头,他就可以主动选择不再回到现实。 「艹!」梁岁川低声暗骂了一句。 瞑目静心半晌,平稳了心情,他又拿出《三界奇珍名簿》,从头到尾完整地翻阅了一遍。 自源境一来一回过后,古书中凭空多了几页,算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书本的后半部分,约莫四十多页的位置上,粗犷的线条大致描摹了一架旋翼无人机的外形,和梁岁川在源境里选中的那架极为相似。标题部分用行书写着: 「丙午,玄蜂」 和源境中的名称不一样,是为了适应现实做出的改变,这算不算本地化?他微皱眉头,随后目光下移。与幽行在名簿中的大段介绍文字不同,玄蜂的介绍文字极为稀少,只有短短两行: 「大蜂,其状如螽。」 「言旷野之中,腹大如壶,有毒,能杀人也。」 腹大如壶、有毒能杀人……梁岁川慢抚书背,接着轻轻发力两指一撮页脚。黑白的线条从空气中凭空勾勒出来,一眼便能认出无人机的轮廓。随着内容逐渐充实,色彩变换定型,这个名为玄蜂的奇珍就这样被他构建了出来。 无人机底下挂着的,装满腐蚀性农药的吊舱,完美的符合了书中的描述。 仔细观察了一会,梁岁川打了个响指将玄蜂收了回去。 作为武器,体型还是有点大了……趁着玄蜂消失的功夫,他边想边向后翻了几页。 只翻了三页,他就发现了蹊跷。以前同样空白的页面上,画着一只有尖利口器伸出,其余长相较为普通的小虫子。 「己酉,蜮」 底下的文字介绍比玄蜂多上许多: 「此虫处于江水,其名曰『蜮』,能含沙射人。」 「所中者,则身体筋急,头痛,发热。剧者致死。」 「在水中,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杀之……」 我在幻境中有刻意收录过这类奇珍?梁岁川带着疑惑大致浏览了一遍文字,又用构建玄蜂同样的步骤唤出了几只蜮虫。 这些一寸多长的小虫子大多只是在空气中蹬了几下腿,就三脚朝天一动不动咽气了。 有两只生命力相对旺盛但也没蹦跶太久,它们刚在木桌上爬了几步,便被「公主」一指按死。 看来是水生的毒虫,这个大小算得上有用……梁岁川心想。在当下被各方势力盯上的处境下能收录到两种与毒相关的奇珍,已经算得上收穫颇丰。 只是这两种奇珍的用法给人的想像空间不大,并且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负面效果。他有种莫名的感觉:自己正被迫朝着阴暗蛊手的方向发展。 这也是《三界奇珍名簿》一项不便之处所在,收录在其中的奇珍的相关内容并不会被一次性全部呈现出来,像负面效果这样的属性,只会在实际使用并触发后才会被记录下来。 梁岁川最近整天坐在轮椅上,也正是源于这点。 「懒得走路」这种理由必然只是糊弄外人的说辞。实际情况是,在他前些日子化用编号名为「己巳,虞渊」的奇珍,召唤极夜降临并固定在孤儿院方圆一小片土地上之后,他就不得不以轮椅代行了。 倒不是说就此成了下肢残废的跛子,只是每当他想要迈出左腿,做出反应的反而是右腿。这种现象也只持续了几天便有所好转,近两天他更是十次中仅有一两次会迈错腿。 得找机会提前试试这两个奇珍。他暗自记下。 …… 待到傍晚时分,借着月色,梁岁川摇着咔咔作响的旧轮椅回到卧室屋前,轻轻叩动房门。 「来啦来啦!」屋内传来梁章珞快步小跑的声音。 这所孤儿院位于若水的老街上,本身面积不大。但作为「院长」,他给他们兄妹二人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平时用厚厚的帘子从中隔开,权当两室使用。而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他就可以在第一时间优先保证妹妹的安全。 作为梁岁川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他一直将妹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梁章珞打开一条门缝,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见是哥哥,她猛地拉开门,一脸期待,雀跃的问道:「哥,今晚还真是三满月!咱们现在就去夜市吗?」 「啊……」梁岁川短促地愣了一下,他原本是来找妹妹商量冯锟提出的的合作事宜。梁章珞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自己在那次夜观星象时曾答应妹妹,等到下次满月时,要和她一同到若木的夜市上逛个痛快。 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梁岁川渐渐放松下来。转念一想,逛逛夜市算是最近日子里为数不多的调剂,一定程度上也有助于稳定精神。他转动轮椅,笑着说道: 「对,不过现在看来你得推着我去了,咱们边走边说。」 第8章 夜市 若木其城,位于整片大陆最西南的角落,与大陆最中的广袤平原地区相隔甚远,中间山峦起伏,又有多条大河阻隔。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平日里居住在此地的居民想要上别的城市走访行商,须得费不小的力气。但在战乱年间,偏僻的地理位置反而成了优势,无论中原战事如何紧张,都烧不到这偏远小城中来。 在若木,每逢满月,人们都会在几条老街两侧摆上摊位,或吹拉弹唱演个才艺,或卖些小玩意儿挣点零碎。对于小城的居民来说,补贴家用只是顺便的事,图个热闹、广结朋友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这座最开始人烟稀少的小城,正是凭着这样的热情好客,一点点积攒人气,吸引了不少人定居。 羊三也是其中之一。说起羊三,他本人并不是土生土长的若木人,而是生在遥远东边一处贫穷的小村子里。五岁那年,因家中又添一人,他不再是老么。于是家中「那个谁」的名号便顺理成章地归了他新出生的弟弟。 属羊,家里排行老三,父母便随意给他取了个名号羊三叫着。 待到十五六岁,小小的村子实在养不起太多人口,他便被赶出来四处闯荡。每每问起他是如何来到若木的,他总是掰着手指头盘点: 「想我当年沿着村后的山脉,一路西行,足足跨过了一、二、三、四、五、六这六条大河,费尽辛苦才来到这若木城!」 此刻羊三正忙着把自己走南闯北淘来的稀奇宝贝一样样摆列出来,因为没有提早做准备,他有些手忙脚乱。 在这一点上,若木的居民都保持着相同的节奏:直到满月升起,他们才知晓今天应当出个夜市、才趁着月色开始不紧不慢地准备起来。 倒不是因为人们懒散,只是确实不必着急。 若木的夜很长,长到星星都懒得闪烁。 恰好今天是罕见的三满月的日子,足有三轮圆盘悬在天幕上。 一轮挂在左侧天边,圆润如玉,散发着清冷的银灰;一轮高悬头顶,光芒中夹杂着一点淡金色,如璀璨宝石一样明亮耀眼;剩下一轮神秘而深邃,刚好从右侧地平线上探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紫色。 「没想到,小川爷说的是真准啊!」羊三边抚平铺在木桌上的破布边想着,「说今晚满月,今晚还真满月!可惜当时以为他哄小孩玩的,没放心上,不然这会肯定可以占个更好的位置!」 他将一盏檯灯小心翼翼得摆放在桌子最内侧,点亮开关,微弱的灯光在三轮满月的照耀下显得并没有那么惹眼。 羊三左看看右看看,犹豫再三,还是心疼地关上了开关。以往夜市时他总是靠着这盏檯灯吸引众人眼球,但在今天的月光下效果显然差强人意。 羊三摆弄完摊位,抬起头,只见五米开外,一名穿着裙子的年轻少女正推着一位身形消瘦,神情淡然的年轻人沿着老街闲逛。看到这两位,羊三主动迎了上去。 「小川爷!您这腿脚怎么了?」他热情地套起了近乎,问完还向身后的梁章珞笑着点头示意。 听到有人和自己打招呼,梁岁川扭过头。见是羊三,他微笑回应道:「没事没事,在家磕了,过两天就好。」 在若木居住的十余年间,他已经和这小城里大多数居民都打点好了关系。在发现源境中的部分知识同样能够套用到现实之后,他便有意在街坊邻居中开展「扫盲」,藉此树立起一个年轻有为、鬼点子多还乐于传授知识的形象。 再加上平时深居浅出,避免在人前反覆消失又出现,他「无根劣等」的身份也隐藏的很成功。点缀上这一点神秘要素,梁岁川在小城的威望可以说节节攀升。 客套完后,两人继续慢悠悠地边逛夜市边闲聊着,继续着他们在路上的讨论。 「听你描述,我还是觉得那三人来者不善,动机不纯。」梁章珞略带担心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们到底也没说为什么想找你合作,理论上来说,他们不应当知道那本书的事情呀。」 「两个人,有一个假的。」梁岁川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他们提出的报酬很丰厚,我们现在也正需要一座靠山来保证安全,不然万一哪天又有人杀到院里来,我怕……」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妹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嘘!哥你别说不吉利的话,这种话可不经说!」梁章珞打断道。 说话间,两人停在了一个老嬷的水果摊子前,看着摊位上零散地摆放着的皱皱巴巴的草莓,梁岁川询问道:「何阿嬷啊,今天这草莓是卖完了?怎么都这个样子的?」 听到有人问价,摊前的老嬷抬起头,看到来者是梁岁川兄妹,她嘆了口气道:「是阿川啊,最近也不知怎的,结的果少了许多,我这老眼昏花的也寻不出个一二来……」 梁岁川微皱眉头:「我记得何阿嬷您应当是用棚子给地里都罩起来了?」 他在源境中曾看到过关于大棚种植的相关知识,可惜他在源境中的身份并不含任何农业经历,这些知识对他来说只是纸上谈兵。 出于好奇,他把关键的资料都记录了下来,分享给有闲置土地的左邻右舍,并再三强调不保证有效。从结果上来说,比靠天收要好了不少。 「是用了,但最近叶子又是斑点又是脱落,可能是着了虫害吧。」说完何阿嬷摆了摆手,「我家老头走后,我种这些果子也就图个乐,留个念想。你们随意挑,价钱给不给都行。罢了,罢了……」 付过钱,让梁章珞用签子挑着扎了几颗草莓后,梁岁川向老太太许下一句承诺,「等有时间,我去帮您看看。」 接着他从衣衫兜里掏出一小罐白糖,递给妹妹道:「你别推了,我自己摇吧,你也歇歇。」 若木是个小城,老街自然也不长,兄妹俩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逛了个遍。 在看完了街头的杂耍表演后,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羊三的小铺子附近。梁岁川正欲前去找羊三问些问题,余光扫过去,一个灰色的身影进入眼帘。 摇轮椅的手戛然而止,他仰起头,低声向妹妹询问道: 「珞珞,你还记得今天停滞时,那个穿的怪异的老道士不?」 梁章珞一怔,回答道:「那个戴头盔的老道?当然记得。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虽然在停滞期间曾找上门来,但停滞结束、重新回归正常之后,他就没再出现过了。」 「我以为他是直接去找你了,就没太在意。」 「没。」梁岁川看着远处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他当时话也没说完啊……走,去问问他?」 顺着视线望去,这灰衣老道正站在羊三的摊子前,对着宝贝指指点点。 第9章 宗门 「小友,你们这小城地方虽然不大,宝贝可真是不少啊!」感受到兄妹俩凑上前来,灰衣老道头也不回,饶有兴致地感嘆道。 说着他从羊三的小摊上拿起一支吸水钢笔,反覆把玩起来:「瞧瞧这尖头,趁手的利器!」 「这位道爷有眼光啊!」羊三眉开眼笑,搓着手地介绍起来。「这宝贝是我在盐长国淘来的,他们那边的书生都用这东西防身。」 「好像名字叫做,什么什么笔。您试试,这东西还能写字呢!」羊三边说边递过半角揉的皱皱巴巴的白麻纸,上面深浅不一的印迹能看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推销这根钢笔了。 「卖给我那人说,他曾见过有人用这种笔徒手搏杀了三个人!」 「喔,盐长国……」灰衣老道放下钢笔,敲了敲自己的头盔一转话锋道:「我只曾在市井流言中听过这地名,听闻那地界有人焉鸟首,可是真的?」 「是!是!是!」羊三听得一喜,两眼放光,像小鸡啄米一般用力点着头。 羊三出生那小村子物产贫瘠,再加上他离开的早,也就没学到什么营生手段。自离开家乡以来,他一直以游历四方,四处收集珍宝倒卖小玩意为生。有时碰上大户喜欢,出手阔绰,卖上一两件能顶半年吃穿不愁,这日子也就这样凑合过下去了。 可惜自战乱蔓延以来,路过若木的人少了七八成,本地土生土长的若木人又都对这些珍奇轶事不感兴趣,这给羊三平添了几分焦虑。 盐长国算是他去过的所有地界里最为遥远也最为独特的一个了,眼下,摊前这位灰衣老道不但听说过盐长国,竟然还主动问起。 这是羊三近半年来遇到的第三个识货的主,他决定好好把握住眼前的机会,趁机赚上一笔。 「要说那盐长国,确实奇得很吶!您再看看这个~」羊三从桌上拿起一卷用了一半的透明胶带,找到胶带头,撕下一小条向灰衣老道展示起来。「这奇物也是我从那边淘来的,粘得牢固,薄又透光,比寻常浆糊好用的多!」 没等灰衣老道开口,梁章珞在一旁笑莹莹地问道:「羊三啊,上次满月怎么没见你摆出来这些东西?这是你新进的货?」 梁岁川他们两人便是羊三口中前两个识货的主。对于羊三来说,兄妹俩既算得上恩人又称得上是大客户。他淘来的这些宝贝自己大多并不认识,还是得靠着梁岁川的见识分辨清楚。 遇到许久不开张的情况,梁岁川还会来买上一两件,解他燃眉之急。 「梁姑娘,您还真说对了……」羊三热情地同她侃了起来。 梁岁川没有听他们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他转过轮椅,对着老道士作了个揖,压低声音道: 「道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道拱拱手,随梁岁川一同走向街边幽暗无人的胡同口,边走边问道:「巧合很啊!小友也是来逛街的?」 「算是吧。」梁岁川回答道。 老道立即感慨一般接上下句:「难得,难得!里面的东西一向不好带出来啊!」 梁岁川一愣,不由自主地慢下手来,放缓了转动轮椅的节奏:「里面?您说的可是源境?」 「源境……」老道反覆咀嚼着这个词,「你说的是无根异象里的幻境吧?源境这词,是最近新兴的无定玄微门派用的称呼。小友,你可见过他们的人?」 「您见过的,就是中午会议室那几位。」梁岁川问道,「若木存书少,我试着找过关于他们的记录但一无所获,您可否透露一二?」 「找不到也正常,这宗派是近几年新兴起的,流传极快,加入的人很多。」老道又有节奏地敲起了头盔,「这宗派不信神佛,不讲门槛,说是修『未知』、验『已知』的门道,任何人只要能计算世上的『未知』或者通过验证将『未知』转化为『已知』,都能获取修为。」 梁岁川听得直皱眉,相比起他知道的修拳法、修掌法亦或者钻研兵器、请神上身,「已知」「未知」这些概念听起来太大了,玄乎的就像在搞诈骗。 「他们还自己搞了一套仙法,」老道继续解释着,「叫什么……量子力学。」 轮椅咔地一音效卡在路边的砖石缝里,梁岁川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到地上。 量子力学……这些源境中耳熟能详的词彙像风中打湿的报纸一样粗暴地糊了他一脸。计算、验证……这宗派里是不是还详细分了理论物理学和实验物理学?他暗自腹诽一句。 仅凭这些词语来看,这个宗派高层必定有和他一样的无根之人。梁岁川借着老道的解释快速分析着。从这个宗派急速发展的势头看,他们手里大概率掌握着摆脱源境影响甚至自由出入源境的方法。 「无定玄微,过两天去找冯锟问问。」梁岁川暗自记下,他觉得他们兄妹二人距离正常人的生活又前进了一步。 想到这,他一转话题,接着询问道:「您刚说的不好带出来,是怎么个说法?」 「字面意思呗。」老道语气略带疑惑,「要是所有无根都能从源境往现实带东西,那还不乱套了。」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这些宝贝十有七八都是出产自盐长国,小友要是好奇,可以亲自去看看。」 又是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梁岁川心中大喜。他原本是想问问灰衣老道,中午那句「维护者」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源境中并没有遇到任何自称「维护者」的人或职位。 但还没等正式发问,他已经获取了相当多的信息。 酝酿了一阵,梁岁川小心翼翼得问道:「道爷,您曾提过维护者,敢问,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感觉一直是自己在发问,灰衣老道耐心地回答半天,给了一大堆情报却一句报酬都没提过,这让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次老道士没有干脆地回答,他抬起胳膊拄着梁岁川的轮椅靠背,凑上前来悄声说道:「这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原句是个洋文,传着传着传到我这就剩这仨字了。」 「只听说弄懂了,就可以获得无与伦比的大神通,再具体我也不清楚了,怕是要劳烦小友去那源境里好生寻找。」 …… 说完悄悄话,感谢完老道士,两人原路返回到小摊边。 交际能力拉满的梁章珞边把玩着一把磨得光亮的裁缝剪子边和羊三侃着大山,见哥哥回来了,她赶忙招手,示意梁岁川快些过来。 等梁岁川站到妹妹身边,羊三抢先开口道:「小川爷,我前一阵进了件宝贝。人家说是仙品,咱这毛头小子啥也不懂。梁姑娘说看上了,您给掌掌眼?」 说着,他从盖着摊位的破布下面取出一件,由十几页泛黄的宣纸松散地扎起来,勉强称得上是小册子的宝贝。 最上面的一张纸已经破损不堪,只能依稀认出几个字: 「三……珍名……」 第10章 菩萨 「又一本?」梁岁川心中一惊,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这本残册,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 黄纸上歪七扭八地躺着鬼画符一般的线条,纸张摸起来十分粗糙,和他带在身上那本完全不同。 「假的。」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出,梁岁川循声望去,说话的灰衣老道像是从未开过口一样挨个把玩着羊三摊上的其他物件。 当然,就算他开口,梁岁川也不会知道,老道的脑袋自始至终都被头盔遮了个严严实实。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挑了许久,老道拿起半盒订书钉,又从兜里掏出两张大面额的纸币压在了木桌上。 「这……这位道爷,用不了这么多……」羊三惶恐地按着纸币,生怕来一阵风给它们吹跑了。 「哎,就当预付的价钱了,帮我留意个物件。」灰衣老道摆了摆手,指着脑袋上的头盔对着羊三说,「再四处淘换宝贝时,看看有没有适合我戴的头盔,买下来直接交给这位小友就行。」 他指了指梁岁川,说罢也没打声招呼告个别,自顾自地飘飘然走了。 羊三赶紧将钱收了起来,他隔着一桌杂物偷瞄了两眼正搓着残册纸张沉思的梁岁川,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随便来个没见过的高人,都能跟小川爷攀个关系? …… 「哥,你也能看出来是假的吗?」梁章珞凑到哥哥跟前悄声询问道。 「谁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就是真的我都看不出来。」梁岁川无奈地耸了耸肩,小声回答。「你看这上面只有三个字还算清晰,也许跟我手里那本名字不一样呢?」 观察了一会,他举起手中的残册,询问羊三道:「你这宝贝也是从那盐长国淘的?」 「对!」羊三一直揣着手在摊子后面毕恭毕敬地站着,听到小川爷的提问他立刻做出回答,「这也是我从盐长收的。」 「不瞒您说小川爷,这东西的来历说来还挺神秘。」 「一日我在盐长街上闲逛,路过一座石头建的大房子,那房子看着气派,石头墙上也刻得花里胡哨。这房子还有好多房顶,那些房顶都削得特别尖,就像,就像……」 羊三快速在桌子上巡视了一圈,拿起那只钢笔,拔开笔帽,指着笔尖说: 「就像这个一样!」 「路上那些长着鸟头的盐长人跟我说,那大房子就是他们的庙。」 「我好奇,就进去转了转,那庙房顶贼高,像官府一样。」说着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比划着名高度。「您猜怎么着,里面好些个鸟头人都坐在那一动不动,我一看,这是拜他们那个菩萨呢!」 「咱又不是盐长人,就凑过去看看。一看不得了,那桌上供的菩萨,根本没个人样!」 「要我说,那就是一个大碗,里面装了一大碗稀汤面条,放了两个土豆!这盐长人给面条上安两只眼,就当菩萨供着了?」 羊三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拿起一只碗来回晃荡。 「只看了几眼,那些个鸟头人就把我围作一团,收了我身上的干粮,然后把这宝贝硬塞给我了。小川爷您要想要,给几个馒头钱,补我两个成本钱就行。」 这是什么桥段,邪教强买强卖?梁岁川听得直皱眉头,羊三的话讲得十分怪异,他一时没法从这些描述中挑出明显的异常作为切入点。 因为整件事从头到尾全都不像真的。骨雕的鸡蛋,你就挑去吧。 梁章珞站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见羊三讲完了见闻,她笑着打趣道:「你倒是胆子大,也不怕进了什么怪物窝,万一那些鸟头人把你抓去下酒怎么办?」 「梁姑娘说笑了,我这又矮又瘦的,谁拿我下酒呀!」羊三打了个哈哈。「我这人又没什么本事,也就指着篡弄点稀奇东西吃饭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胆子不大怕是要饿死。」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闲谈,一时找不到头绪的梁岁川打算先出钱买下这份残品,等逛完夜市再拿回去慢慢研究。 说话间,叮铃哐啷铃铛响动的声音隐约从老街另一头传来,伴随着铃铛声的还有窸窣的脚步声。 在若木,只要满月数量大于一,城里大户们都会将家里供的神佛雕像差人抬出来,在老街上走过一圈后,放在城中心一个小广场上供众人拜一拜。等放上一夜一天,再盖上事先准备好的崭新红布抬回各家。 沾沾人气,讨个彩头。 不过这些神佛雕像也就是些木雕的财神、灶神、关二爷、观音菩萨之类的。说到底,土生土长的若木人并不清楚这些个神佛都是什么来头,大多数人只是凭着道听途说记个大概。听这个神保家庭平安,那个佛管荣华富贵,大家便夹着私心,虔诚地拜上一拜。 今日恰逢三满月,算算时间已经快到半夜,那铃铛和脚步声正是游街的信众们发出的。梁岁川拉着妹妹往羊三的摊后一靠,给抬神的队伍让出道中的空间。 声音渐行渐近,队伍里抬神的人三三两两组成小队,用木板抬着或大或小的各路雕像。木板的边缘稀疏地挂着铃铛,木板两侧还有专人时不时用手按住铃铛,捂住铃铛的呻吟,让它们不会每时每刻都在叮叮作响。 队伍中所有人都穿着布鞋,一言不发,神情肃穆,安静地在城中穿行。路过之处,居民也都纷纷退让,肃立注目。 梁岁川出神地看着队伍从自己面前走过,他一向不信神佛,只信自己,但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遇到这种场面他还是会保持安静,象徵性地在心里拜上两下,以示尊重。 等队伍走过大半,梁岁川的心思早就飘远了。那些雕像大都巴掌大小,大一点的也长不过半条手臂,还都是些平日里经常见到的传统角色。与其看这个,还不如想想残册的问题。 先跟冯锟谈谈,然后去趟盐长国,看看那些鸟人到底在搞什么么蛾子。他心想。 突然,队伍中一座足有半人高的木雕神像进入视线。这神像实在太扎眼了,一下就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那木雕不同于寻常神佛,半截肉桩戳在木板上,细看勉强可以分辨出像是人的上半身,脖子以下,腰部往上。 这半截身子之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胳膊、大腿,粗略估计得有十几支手脚,它们都努力地向天上探去。在最顶上,本该是头部的位置,四只右手五指张开,像是莲花宝座一样捧着一个雕的坑坑洼洼的圆球。 那圆球上横七竖八地画着五官线条,画出来的五官最当中钻了三个洞,两大一小,两上一下,权当眼珠和嘴巴。 整座雕像染得黑红相间,黑的深邃,红的鲜艷。 梁岁川还是第一次在若木的夜市上见到这种不知名的神仙雕像,他偷偷用指尖戳了戳妹妹,梁章珞回过头来,一脸的云山雾罩表明她也不知道这其中详细。 见身边的羊三正虔诚地半闭着眼对着队伍频频点头,梁岁川歪过身子,悄声问道:「三儿,这是个什么神仙?我在若木这么多年咋从来没见过?」 羊三睁开眼,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小川爷,您这是考我呢?这无量杀生天菩萨咱不是年年都拜吗?」 几秒后,抬着杀生天木雕的几人安静地从梁岁川面前走过。不知是不是为首的人被石头绊了下,只见木板一个踉跄,板边的铃铛爆发出了一连串清脆而悠扬的声响,在队伍中、在整条老街上都格外突出。 菩萨头上由四只右手托着的木头脑袋跟着转动,三个黑乎乎的空洞对准了梁岁川。 抬板子的人霍然停下了,他们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等铃铛的响声渐渐消失,梁岁川发现整条队伍都跟着刚才的晃动停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老街上所有人都木然看向他。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那木头脑袋又转动了几分。 在一片静寂中,人们缓慢且僵硬地张开了嘴,齐声用低沉的声音吟诵: 「忘……潮……」 「杀……」 「杀!」 第11章 拔线 梁岁川反应极快,他拉住梁章珞迅速后退,挡在人群和妹妹中间,和诡异的木雕拉开距离。 他下意识想拿出奇珍名簿,但仔细一想,里面的奇珍都是需要提前做准备才能派上用场的,应对不了眼下的突发情况。 这杀生天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怪东西,眼下老街上站着几乎半城的若木人,妹妹梁章珞此时还在身边……心思还没落下,他拉着妹妹的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梁章珞反手拿着刚从羊三铺子上买下的崭新裁缝剪子,雀跃着想要上前把正释放敌意的呆滞居民全部清理干净:「好呀!要杀便……」 「我看你才是杀生菩萨,」梁岁川翻着白眼打断道,他使劲拉着妹妹后退,「珞珞啊,你要是把这里的若木人都杀净了,我在城里多年的人脉不是白积累了?」 说着他立即作出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艹!」还没等梁岁川行动起来,他的眼前倏地冒出了一个脑袋,他猛然起身,愣了足足四五秒,旋即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拔我线了?」 上云一脸不好意思地陪着笑脸:「不能怪我啊师哥,主管让拔的,你都在里面呆了快一周了。」 梁岁川扭了扭酸胀的脖子,嘆了口气,闭上眼揉着太阳穴靠回了椅子上想要消解一下长时间浸在虚拟实境中的倦意。 等心思平静下来,他无奈地对着上云问道:「以现在的技术,直接拔线退出虚拟实境会对大脑产生不可逆的损伤,你知道的吧?」 「知道啊师哥,当然知道。」上云答道,「可你不是用的公司的身体嘛,坏了就坏了呗,后面备仓里有的是。」 「再者说了,主管她叫你汇报工作,这谁敢耽搁。看你自己不主动出来,我就直接找你来了。」 「行吧。我待会就去。」梁岁川摆摆手示意上云他想自己待会。 随着身后的工位隔间门咔哒一声轻轻关闭,他打开桌子上的电脑,试了试那份「三界奇珍名簿.无法识别」这次能否打开。 结果和他上次的尝试一摸一样,已被占用,无法打开。 但这文件看起来不像是之前揣测的那般仅仅用来虚张声势,上次加载进去的那些物件都出现在了虚拟实境里面的那本同名古书里,甚至还多了几页……梁岁川思来想去,发现他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因为现阶段的工作是负责黑盒测试,所以他之前从未尝试过进入工作时加载随身物品! 换言之,这连最基本的控制变量法都没有做到,他从来没有试过在不携带《三界奇珍名簿》的情况下,把源境中的物品带到现实! 想到这梁岁川心跳骤然加快,他猛地抬头,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这不对劲……」他咬着牙喃喃自语,「这是里面的思维,我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里面的立场上想问题了?」 在这一秒,疲惫感消失,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和操控感顷刻间涌进梁岁川的大脑。 我是……谁?他控制着右手一张一合。 他突然能够感受到自己灵魂的存在——那才是真正的他,就被禁锢在身体里,比身体小了整整一圈,就像两个嵌套住的同心圆。 异样的感觉稍纵即逝,梁岁川深吸一口气,通过冥想将精神状态稳定下来。 而后他站起来,在工位单间里来回踱步。他一会儿敲下左边的墙壁,一会又拿起桌上的书籍相册翻看几页。接触物体的实感让他安心不少,犹豫再三,他拿出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 不需要倾诉,也不需要向他们告知自己的近况,听到亲人的声音本身就能给梁岁川带来精神上的镇定。 只是打了几遍,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这边也出问题?梁岁川有些烦躁地放下手机,以往他给家里打电话,妈妈总是响三遍铃声就会接,像今天联繫不上的情况还从未有过。 「可能在忙吧。」他想着,决定先去找主管把汇报工作的事情搞定,等回来再打。 …… 两分钟后他就坐在了走廊尽头一如既往阴暗的办公室里,主管还是像往常一样低头看着文件。 不等他开始汇报,主管主动说道:「上次我给你的新项目资料你都看了吧,这次找你是跟你说一声,你得把现在手头的工作先收个尾。」 「我记得你负责的那一小片区域是叫若木来着?回去再呆上两个月,犄角旮旯的地方多逛逛,没什么异常的话,就可以去负责新项目了。」 「异常?」梁岁川斟酌着道:「有人追杀我算不算?」 主管手中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你自己惹的事不算。」 「肯定不是我的问题,自从我……」梁岁川说了一半停住了,他发现迷因界的改变都和那本古书有关。而直觉告诉他,三界奇珍名簿的事情不能现在就让外人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隐去起因,换个角度描述:「我这次退出虚拟实境之前,刚好遇到了一件……」 主管当即打断了他:「言简意赅,不要说废话。」 梁岁川说了一半的话噎住了。只是碍于上下级关系,他没办法当场翻脸,只能重新整理语言,简要概括到:「遇到一个叫无量杀生天菩萨的怪东西,我以前从未……」 主管手头动作停下了,她抬起头,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再一次打断道:「停。多给你两天时间,把这件事结了,查清楚给我写份复盘报告。」 说完她扔过来一张签着主管自己名字的小纸片:「就问题去找开发这片区域的负责人,用这个授权要工具。我只要结果。」 说完主管低下头,补充了一句:「尽快,新项目老闆催的比较急,你抓紧时间。」 「好。」梁岁川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在不满地吐槽着:天天急急急,一句话都不让人说完,急你怎么不来? 那通没人接的电话还在他心里悬着,他现在只想随便应付完主管好出去接着打电话。在短期经历了一系列倒霉的怪事之后,他隐隐有种不安,俗话说偏逢屋漏连夜雨,他生怕父母那边也出了什么意外。 梁岁川刚站起身准备快步离开,身后主管的声音传来: 「你父母出去旅游了,最近都不会联繫你了。」 他猛然回头:「啊?」 这他妈是我的爸妈,我家的私事,她怎么会先我一步知道?再者说,谁家旅游会完全切断联繫方式? 「员工关怀的一部分,家属履行报销福利。人力资源部帮你把你爸妈送去旅游了」主管边解释边催促着: 「赶紧回去上班,等新项目稳定下来,他们就该回来了。」 第12章 工具 等梁岁川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的声音响过后,办公桌上的护眼灯突然开始忽明忽暗,有节奏地的闪烁。 「有诈。」尖利刺耳的声音从灯罩里面传出,吱吱呀呀像是年久失修的灯泡在来回拧紧又松开。「还有,你编的理由太假了,不怕被识破吗?」 「我知道。」主管低着头沉声道,「看看再说。」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 出了主管办公室,梁岁川又试着打了几次电话,无一例外全部无人接听。 半个小时过后,他才接到来自父母的消息:「沾你的光,公费旅游!」附着几张原木风度假酒店的照片。 这操作,他们之前从来没做过这么突然且跳脱的决策……梁岁川觉得事有蹊跷,但事已至此他丝毫没有操作空间。 难道是事先掌控软肋,方便威胁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可我就一大头兵,公司又不是闲的没事,费尽心机整我干什么? 顺着对主管态度的不满,梁岁川不由自主开始往坏处想,越想越气。 但仔细翻看了几张照片,实在找不到什么异样的他只能暂时放下心来。 …… 「艹他妈的狗屁公司!!」几分钟后,梁岁川靠在开发部门公共区域的墙边,看着工位的桌子被一个身型健壮的男人边骂边敲得震天响。 他已经问了一圈,反覆确认过这位暴躁老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负责迷因界里若木区域开发工作的员工。 走过已经对男人发出的噪音熟视无睹的其他员工,梁岁川拉来一张没人坐的空闲矮凳,在暴躁老哥身边坐下了。他发自内心,但又很有礼貌地附和道: 「对,艹他妈的狗屁公司。」 见有陌生人回应自己,暴躁老哥惊讶地转过头,扬起眉毛表示着他的疑惑。 「17组的忘潮,现在负责若木区域的黑盒测试。」梁岁川咬着牙微笑着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3组的花魁。」暴躁老哥拍出一张塑封的工牌,旋即眯着眼回忆起来:「若木……若木……」 花魁……梁岁川品了品这个花名,奇特的反差让他啧啧称奇。 「奥,想起来了,那个无聊的傻逼地方,咋啦?」这位极有可能长满了胸毛的花魁问道,接着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充满歉意地补充了一句:「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配发的这身体里面不太干净,我控制不了。」 说罢他徒然抬高声线,狠狠地砸了一拳桌子愤愤不平道: 「再说,这吊公司业障太重!谁他妈能忍住不骂啊!」 梁岁川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同事一个人演着双簧,等花魁平静下来,他说明来意:「我这两天在若木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物件,怀疑是不是以前开发的时候留下的bug。叫杀生天,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想来请教一下……」 「这我帮不了,」花魁立即打断道,「若木的傻逼活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接手前人的工作。而且我到的时候之前的开发老哥已经走了。」 「我大致看过了他写过的源码,你知道就像什么吗?」花魁加重语气:「屎山!他妈的屎山!」 「我也进到迷因界里面实地看过了,明明需求就是他妈一座普通的古代风格小城,怎么能把底层逻辑写的谁都他妈看不懂呢?」 「所以你想问的问题,我肯定他妈的不知道。」 说完他气愤地从桌上的纸箱子里拿出一小盒精心包装好的咖啡果冻扔给了梁岁川:「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是真他妈的控制不了。」 梁岁川接过一看,盒子上贴了张便签,便签上娟秀的字体写着「配发的身体有问题,如有冒犯,实在抱歉。」便签最下还精心地画有颜文字。 他余光看到桌子上的纸箱里还放着许多同样包装好、贴好便签的小盒子。 「这公司业障真他妈重啊!」感受到这位同僚和自己一样憋了一肚子气,梁岁川由衷感慨道。 同为开发出身,他知道阅读别人留下来的屎山是何等艰难的挑战。梁岁川权衡了一会,决定不再在杀生天来源的问题上难为花魁,这位倒霉同事看起来是真的一问三不知。 于是他轻拍花魁的肩膀,换了个话题问道:「老哥,那你能不能帮我找点武器?弄点枪械之类的热武器,我之前在公开的资源共享仓库里面没搜到。」 花魁为难地皱起了眉:「这不好弄吧,要不你走公司的内部申请通道?现在申请的话,等下个月工单都批完了我就可以给你找。」 梁岁川一听顿时傻眼:「老哥,现在里面有人追着我砍,刀都快架我脖子上了,这还要走审批流程?那里面别人直接捅我个对穿,我号没了怎么办?」 花魁嘶了一声:「那我现在私下给你弄一堆机枪飞弹火箭筒,你他妈进去往别人开发的区域一站,突突突给人屠个干净,我难道不担责任吗?迷因世界又不只有咱们一家在开发,今天看不见工单,就是老闆来也不好使。」 「再说了,你不走审批流程报备,别说狗屁杀伤性武器了,连根腿毛都带不进去。不信你他娘的戴上头盔试试,加载一半就给你踢出来了。」 「啊?」梁岁川一脸疑惑地追问道,「现在不管带什么随身物品都要走审批了吗?什么时候改的政策?」 「半年前。」花魁回答道,「不过为了方便,区域负责人会有小部分权限,简单的小东西我可以给你批。」 突然,一副似曾相识的场景在梁岁川脑海中浮现出来: 灰衣老道在夜市上曾感慨过一句:「难得,难得!里面的东西一向不好带出来啊!」 他倒是没说谎……梁岁川晃了晃脑袋,调整呼吸将老道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冷兵器总可以了吧?你就当它是我要杀猪切菜用的生活用品,这个你的权限肯定够。」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再帮我封装几个功能性道具,逻辑我帮你写,你可以监督我,绝对没有进攻性。」 见花魁还是犹犹豫豫,他拿出了主管给的纸片,递了过去,补上一句:「主管授意过了,我给你写个书面证明,出了事我负全责,立了功分你一半,这总可以了吧。」 花魁这才松口,但紧接着两人又在「刀的建模要合理,长度不能过长」、「不能做概念性武器」等问题上互相拉扯了半天。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挨了半天骂的梁岁川心怀愧疚,花魁还贴心地向他询问短刀想要设置成什么颜色。 「一黑一粉吧。」梁岁川倒也没客气,虽然他更希望对方把这份心意用在强度而不是颜色上。 近一个小时后,梁岁川总算是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勉强满意地收下了私人资源连结,向花魁许下了「下次空闲请你吃饭」的承诺。 「最后两个问题。」临回工位前,他对着花魁提问道:「你知道『维护者』是个什么角色或者概念吗?」 「维护者?」花魁一愣,「我们不他妈都是维护者吗?」 第13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梁岁川一时间愣住了神,他旋即意识到,花魁可能理解错了他的问题。 「我不是问谁是这个迷因界的运维。」说着他比了下花魁的办公电脑,「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更具体的物品,比如里面某个机构名称叫『维护者』,又或者这是某个神设定上的真名?」 「你多大了,中二病没好?」花魁反问道。「认真回答你的话,没有,至少我从没听说过。」 毫不意外……梁岁川心想,他接着问道:「那最后一个问题,迷因界里的盐长国你听过吧,这个区域是哪个组负责的?」 听到这个问题,花魁眯起眼睛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次,他没有正面回答梁岁川的问题:「你还真别说,从我这弄不到热武器,走盐长这个途径兴许还真行。」 梁岁川一怔:「怎么讲?」 花魁看了他一眼:「不是有好几个开源社区都拿到了虚拟实境的开发授权吗,国外最大的开源项目在迷因界最边上划了一小块底盘,那块地区分配到的系统名称就是盐长。」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看过社区讨论,那帮人现在应该正热衷于搞中世纪主题建筑。」 「在他们的地界带热武器应该没那么严格,最多有个威力限制,再加个范围审查。毕竟开源项目嘛,咱公司管不着他们。」 …… 谢过花魁后,梁岁川重新躺回了自己的工位里。 他大致整理了一下这次回到现实获得的新情报: 首先关于电脑里那份「三界奇珍名簿.无法识别」,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这份文件显然不是用作恐吓自己的假文件。从表现上看,它展现出了很有价值的作用: 上次进入虚拟实境时,没经过审批、授权而直接加载随身物品的梁岁川,竟然没有被踢出迷因界。 按照花魁的说法,半年前他所在的玄丘控股就已经给所有的随身物品加载都添上了额外的审批流程。这套流程由迷因世界所有的开发公司共同维护,只有小部分开源项目负责的地区不用遵守这个规范。 但在拥有「三界奇珍名簿.无法识别」之后,他明显可以跳过审批,成了名副其实的「法外狂徒」。 其二是,对于带进去的超越时代的物品,不说别人,至少里面的自己不会产生任何动摇。他曾想过的,利用超越时代这个特点来稳定精神的算盘算是落空了。 真是天天受气啊,赶快把这工作收尾做完吧……这样想着,梁岁川边戴上虚拟实境设备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傻逼公司,业障真的重啊……」 …… 从短促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梁岁川眨了眨眼,力量又重新回到了手上。 蜂鸣和时间停滞都没出现,一点徵兆都没有就被拖入幻境,源境对我的侵蚀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他短暂的在心里感嘆一番源境力量的强大,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现实中。 也许是因为忌惮兄妹二人的防守姿态,街上那些用呆滞目光死盯着他们的若木居民还没有冲上前来,只是缓步靠近将两人围住。 梁岁川隐隐感受到衣衫内兜有些发沉,他心中一喜,用另一只手从内兜中翻出在源境中准备好的两把短刀,将其中黑色涂装的一把塞到身边梁章珞的手上。 梁章珞收起剪刀,将崭新的刀把握在手里,细腻的木纹与恰到好处的弧度完美贴合于掌心。她反覆颠了颠,刀的重量也十分趁手。这种源境科技打造出来的短刀,比现实中粗糙沉重的兵器强度高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梁章珞眼神中闪烁着兴奋和喜悦,她压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用手肘轻轻碰了下身前轮椅上的哥哥,柔声道: 「谢谢哥~」 欢快的语气中没有掺杂着任何杀意,但梁岁川清楚的知道,只要那些迷失了心智的人们再靠近一步,梁章珞下起手来不会有丝毫犹豫。 在这一点上,他完全信任自己这位平时活泼可爱的妹妹。 在短刀之后,梁岁川又从内兜中掏出一个装满了颜料的小瓶子,他打开瓶盖沾出几滴,随意涂抹在两人身上。泛着金属光泽的液体一沾皮肤就快速变幻着颜色消失不见了。 这是他藉助源境的力量修出的强化道具。任何生物的任何行动,只要带有敌意,且目标明确的指向兄妹二人,都会被减缓,就好像进入了子弹时间一样。 作为一个还没疯掉的无根,已经在源境中混迹多年的梁岁川早就猜测,源境中隐藏着整个世界的本源逻辑。这次,他先试着修改了自身的属性:不管是挥拳踢腿,只要目标明确到了他的身上,距离数值先额外乘个一千。 速度乘时间等于距离,在简单的物理公式作用下,就可以起到子弹时间的效果! 这肯定挡不住真的子弹,但诚如灰衣老道所言,这里是现实,高科技武器哪那么容易出现呢? 至于颜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凭依,依源境中名为花魁的幻象所言:「功能都需要媒介,再抽象的函数方法总得有个入口吧!」 这应该也算是奇珍吧……感觉到眼前的场景忽远忽近地变幻了一阵,梁岁川想着,暗自提醒自己之后看看奇珍名簿上有没有什么新的记录。 「叮铃铃~~」 忽然,原本安静下来的铃铛兀自摇晃了起来,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老街上来回冲撞。 若木无风的满月之夜随着铃铛的响声颤抖起来,沉寂的空气中一缕湿润的微风逸散开来,洒在人群间的月光明暗交替着闪烁不定。 在月光的亮斑中间,被称为「无量杀生天菩萨」的影子若隐若现,化不开的墨色串联起其余众人的影子,在老街的地上连成一片。 「咔」地一声,杀生天的木头脑袋从捧着它的四只手手心跳起又砸下,发出清脆的响动。之前还只是木然站着低吼的居民,霎时间全都沖了上来。 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梁岁川不再需要走为上计,他松开了拉着妹妹的手,举起身下的轮椅直接朝着木板上的杀生天木雕扔了过去。 一时间,他愉悦的笑声合着叮噹作响的铃铛声在老街的空气中回荡: 「去你妈的菩萨,业障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