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铭:修罗誓》 第1章 毁面鬼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十三年春,三月廿一,东玄大陆,天极帝国西南,震州,归郡。 ??????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归郡,西南震州的商贸之城,也是西南两省之间最繁华的城池,连震州首府都不如归郡。璇江南岸烟波浩瀚水青绿,山头岭畔,花枝垂红,四野飘溢清香。而璇江对岸就是离州的地界遥望过去亦是灯火连片。城北璇江岸边有许多酒家,许多来此游玩的客人在这些酒家宴饮。归郡街头喧闹譁然,琴笛笙箫等乐器声四处响起,吹拉弹唱,歌舞昇平。 即使是夜里的归郡也是灯火通明,店铺市庆、人家喜事的烟花围绕着城中楼阁飞上夜空。车马满街,都是来参加集市庆典的人,有人独自闲逛,有人眷侣相伴,有人携老带幼。热闹的氛围,溢满了整个归郡城。 本就繁华的归郡,今日更加热闹的缘故,乃是一年一度的蚕市庆。蚕市庆不仅仅是展示往年与今年的蚕丝收成,也是各家裁缝铺子展示自家新品衣裳的时候。因此每到蚕市庆,全归郡甚至其他地方的女子都会来市庆游玩。或独自前来,或拉上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夫君、心上人一同前来。无论是达官显贵的妻女、书香门第的闺秀、江湖玄门的女侠,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都会同乐于集市。 不仅是寻常人族,有着精怪血脉,鸟兽特徵,但是人类身形相貌的各种妖族人也在人群之中。狐族人、猫族人、犬族人、角族人、羽族人,各色人种,齐聚一街。他们虽自上古就与玄星人族共为人类杂居,但人数相比作为主体的人族还是较少的。如此多妖族人聚集同游,除了作为西南商都的锦绣归郡,恐怕也就御天帝都可见了吧。 但是,这样的集庆街头上却有这么一个少年。他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身黑色布衣,破烂褴褛。一头淡金色头发染了脏污、干枯杂乱;一双灰晶色眼瞳,却满脸麻疹黑斑,眉歪眼斜似倒八,一口牙尖似鲨齿,面貌丑陋;个子在同年中较矮还瘦骨嶙峋。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在这灯火璀璨的街头,神情悲怆,时而哭,时而笑。这少年,本就样貌丑陋、瘦骨嶙峋,再加上表情难看,活似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集市上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大都目光惊诧,尽皆避之不及。 虽然如此相貌引起了游人的惊惧与嫌恶,但这少年毫不在意只是在街头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这里明显不是他第一次来了,少年有明确的目的。他直奔街边一家铺面装饰华美、衣裳琳琅满目的绸缎铺,显然也是来买衣服的。只不过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买的衣服不像是给活人穿的。他慢慢走到这处绸缎衣铺前,正要走进去,店里伙计拦住了他,不让他进。 少年与伙计拉扯了起来,争执的响动引得掌柜出来查看。而他一看到少年,就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是你这丑八怪,哪里的来回哪去。今天可是蚕市庆,你可别吓着客人,本店不欢迎你这怪物,滚。」掌柜轻蔑嫌弃地骂着。 少年并不走,上前说道:「我来给我娘买衣服,我带了钱。她喜欢你们这一件衣裳,让我进去。」 掌柜不耐烦地骂着:「滚蛋,说了不让进,别让你这丑模样扫了客人们的兴致。上别处去。」显然伙计并把少年放在眼里,只觉得他妨碍了生意。 「我再说一次。你们店里有我娘喜欢的衣裳,我给我娘买衣服。让我进去,我买完就走,不会吓着客人。」少年沉声说道。 掌柜见说话没用,急了眼:「嘿,你个丑八怪。你来买什么衣服。你知道我们家店铺的成品衣裳值多少价钱嘛?就你们家穷成那样买的起?」他声音大了不少,引起了周围游人的注意。不少看热闹的人围观了起来。 少年还是那副表情,缓慢而清晰的说道:「我带钱了,我问过那件衣服的价钱,我带够了。让我进去。」 见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掌柜想把少年骂走,高声骂道:「你买什么衣服!?还你娘喜欢。这归郡城街里街坊,谁不知道你娘是只让人穿烂了底的破鞋!还她喜欢,我看她确实是什么都喜欢!各式各样的男人,还有你那丑爹,你这丑儿子,她都喜欢!真不愧是娼妓。」 「闭嘴!你敢侮辱我娘!」少年血灌瞳仁红了眼,冲上去揪住掌柜的领子喝道。 「你娘还用得着我侮辱?你干嘛!来人,把他给我轰走!」掌柜见少年揪住自己,赶忙叫人。 从店里出来两个伙计,把少年从掌柜身上拽开后摁住准备拖走。被摁住的时候,少年回想起当年母亲被迫卖身于青楼所受的欺辱,这么多年来的街坊间对母子二人的歧视与欺凌,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与愤怒。他用尽力气反抗,用手抓,用脚踢,用牙咬。伙计也气急败坏,开始动起手来。两人对少年拳打脚踢。但少年像疯了一样沖向掌柜,与拦截的伙计扭打在一起。掌柜更是气急败坏地叫着:「打,给我打。打死这个丑八怪!」 少年突然停止了打斗,愣住了一样。从小到大,他不知听了多少遍「丑」字。他天生丑陋,他其貌不扬,他受尽歧视欺压。如今,当母亲离开人世后,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丑!丑!!丑!!!既然这张脸皮能让诸位如此不适、如此厌恶,那索性就让这张脸皮更可怖些!当丑陋达到极致,它便转化为一种恐怖,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力量。与其在沉默中忍受欺凌,不如让这股力量成为抵御侮辱的盾干。 他疯癫地用双手将自己本就丑陋的脸,一下一下地抓了个血烂。本就丑似怪物的他,此刻脸上全是抓出的血痕。浅金发、灰晶瞳、鲨齿斜眼、麻疹黑斑,再和上鲜血淋漓,活似地狱里刚爬出的修罗恶鬼。撕烂了自己的脸,少年又猛得往店里冲去,与伙计们扭打在一起。 这一举动,着实吓到了伙计、掌柜和游人们。一旁的游人,有人唏嘘同情,有人毫不在意,有人玩笑着看乐子,有人则被少年的疯狂行为震撼。 一个外地游人问道:「这孩子的母亲是个娼妓?那他爹呢?」 「他爹啊?死了。」一位本地老翁答道。 又一人问道:「怎么死的?」 那老翁似乎回想起来些往事,答曰:「唉,说来话长。这孩子叫云泽。他母亲,是个西域女子,取了个东玄名字,姓胡,叫西子。她啊,被西域的奴隶贩子卖到咱们这的。城北本来有座青楼,他母亲就是被卖到了那。我记得那会,胡姑娘才十三吶。他爹呢,姓云,叫云吞,那年十五,本是青楼后街一家面馆的伙计,后来做了城东酒楼的掌厨。他爹虽样貌丑陋,但为人忠厚啊。」 另一位本地人,也跟着说道:「人是不错,手艺也是绝,可惜就是太丑,也太笨。他还打算给人姑娘在成人前赎身。他去跟那老鸨提赎身,老鸨随口开了三十两黄金。其实谁都知道,那老鸨子不会放过西域美女这棵摇钱树的。可他还真就去凑了,在酒楼里做主厨拼命干了五年终于凑了三十两黄金。结果呢?还不是让人把这姑娘给睡了。」 另一外地人问道:「为啥?他不是凑齐三十两了吗?」 「哎呀,自然是老鸨子耍他的。天下一统前,这里是旧朝灵国的地盘。那时归郡有一位归王爷。他家的小王爷出了百两黄金买下了这胡姑娘的十八岁生辰初夜。从那之后这姑娘又接客了不少次。后来被那个归王府的老王爷看上了,被人带回了王府服侍那个老头子。再后来,听说是,怕归王妃省亲回来后发现。就急着把这姑娘扔出去了。」那本地人答道。 老翁又发话了:「然后,云吞就乘机把这孩子的母亲带走,私奔去了城外。青楼知道后,派了打手,还有一些江湖上的恶霸匪徒,要抓他们。当时是满城的搜啊,旧灵国的官府都不管他们,闹得是满城风雨。后来过了半年,估计是小两口跑得不远,不久后被意外抓到了。孩子他爹被恶匪打死了。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孩子他娘要被抓走时,一位明心宗的玄修觉师云游路过,救了她一命。又过了九个多月,未满十个月,这孩子就出生了。他爹本就丑,母亲还染了花柳病,便生得比他爹还丑。」 「也有人说啊,这孩子生得丑是因为生在极灵决战的战场中央,是那战场的亡魂入胎转世!」有个好事者神神叨叨地说,「甚至可能是当年战场上血腥杀气凝聚出来的怪胎。」 周围人听了这个奇诡的说法,纷纷问道:「啊?是真是假?怎么说?」 另一位本地人说道:「这事说来也奇。这孩子出生时,正好遇到天极军打到了这归郡城。他母亲藏身的地方,成了战场的中心。幸有那位觉师神通广大,乱军之中用那茅草屋为中心设了阵法护住了母子,保她顺利生下这孩子。当时,也有不少战场上的伤兵被大师一併救下。那一仗可以说是极、灵二国主力军的决战,归郡城内外是血雨腥风!唉,惨烈啊。幸亏遇到了大师,要不然啊,这孩子活不下来。」 「哎,这事我听过,是有『明心宗觉师城外护母子』这么一说。原来就是这孩子。可怜啊······」众人纷纷感慨,更有人出言声援,「掌柜的怎么打人呢?别为难这孩子了,这一片孝心,让他买吧。」 见周围的游人都纷纷同情这少年,掌柜也面子上挂不住。而且远处还有官差听见吵闹声快要走来,怕纠缠下去影响生意。他只好挥了挥手,示意伙计不要拦了。 少年也不管旁人,径直走向店里一件标价四两白银的红衣罗裙前。他把装了四两银子的钱袋,丢在台上。然后把裙子拿下来,仔细打包好。包好裙子后,少年也不管掌柜与伙计,直接出门离开。 当出门时,少年向周围为他出言说话的人行了个礼,表了谢意。少年在众人的目视下,向城西走去,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掌柜嫌弃地啐了一口他的背影,不耐烦地让伙计收了那点银子。 少年出了城西门,一路向西走。他的家住在城西的官道边上。从城西门继续走半个时辰可到。夜半的城外,只有微冷的月光和凄凄的虫鸣。云泽拿着手里的那包罗裙,面无表情。他无心赏月,也无心听那虫鸣,只想尽快回到家。家里,有人在等他。 半个时辰恍然间过去,云泽麻麻木木地走到了家门口。一扇柴门,一圈栅栏,一片园子,一间草屋。柴门和房门前都挂着灯笼,不过和平日里挂的灯笼颜色不一样。那是对白色的灯笼,都写着一个「奠」字。看来,这个少年家中的确有人去世了。 云泽推开柴门,在园子里木然地待了一会,然后推开草屋的房门。草屋的中堂也点着几盏白纸灯笼。屋中间停着一口棺材,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灵牌,上书「慈母胡西子灵位」。去世的人正是他的母亲,也是这么些年来身边唯一的亲人。他走到棺材旁,拿出刚刚用全部积蓄买来的裙子。棺材还没盖上,棺材半开着,还没彻底合上。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貌美女子,这位女子的样貌不同于东玄中人,是有西域女子的样貌。她的肌肤已经灰白,身躯已经冰冷。按理说,人死之时,应该换上新衣离去。但她的衣服已经十分破旧。 云泽走到棺材前,拿出了布包里装的东西,那件从成衣铺买来的红衣罗裙。他拿出那套衣裙放在了母亲手上,说道:「娘,您跟我说过您喜欢的衣裳,孩儿给您买来了。按理说,应该找人给您换上。可惜这几天求了许多婶婶婆婆,听说是咱们家也没人愿意帮咱。孩儿是男儿身,也不方便,不能帮您穿上。您带着,自己黄泉路上穿着走。」 看着母亲的遗容,云泽想像着,想像着母亲穿上这套红衣罗裙,像小时候那样跳一曲舞给他看。想着想着,他入了神,沉默良久。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看了母亲最后一眼,然后盖上了棺盖。眼下他并没有哭,因为前几天已经哭到眼泪干涸,似乎再也流不出泪来。盖上棺材,云泽拿起长钉和锤子开始封棺。 叮!叮!叮!每一锤都如同敲在心上,不像是在封棺,倒像是在凿心。十根长钉一根根地封住了母亲的棺,也一根根地封住了云泽的心。从此以后,唯一的亲人便被封在这木盒子里,而不在人世之中了。最后一个长钉没入棺木,他瘫坐在地上,只是沉默。也许没了力气,也许是没了魂儿,云泽躺在地上就这么昏睡过去。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一早了。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十三年春,三月廿二。 云泽醒了后,揉了揉眼,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睡在地上。想起昨晚封了棺,今日该下葬了,他就起身开始给棺材绑绳子。没有任何洗漱吃饭的心情,只是接着做昨晚的事情。父亲的坟地就在屋后不远处的山坡下,母亲曾经说过,死后想和父亲葬在一起。虽然母亲走的突然,没留下什么遗言。但好在,母亲的愿望总归还是说过的。绑好绳子后,云泽拉了拉,母亲的棺材用的是比较便宜简陋的,用料不多,虽然云泽年纪不多,身体不健壮,却也勉强可以一点一点拉动。确认可以拉得动后,他先把屋门口的门槛给拆了,然后开始一步一步的往门外拉棺。 一步,一步,他拉着母亲的棺材。从堂屋拉到园子,从园子拉到柴门外,从柴门外左转往屋后的方向拉去。一步,一步,不知道怎么的,棺材越拉越重,心也越来越重。重到他不想把棺材拉到坟地去埋葬,重到似乎棺材里的母亲又复生了叫他停下不用再费力拖行了。可是,这终归只是力气渐渐用尽的错觉。虽然草屋到坟地的距离并不远,但云泽还是费了一番时间和力气。 终于,云泽费尽力气将母亲的棺材拖到了父亲的坟茔旁。父亲的坟墓之前就挖开了,墓坑还阔了一些。因为母亲要与之合葬,所以他几天前置办棺材时就开始做了准备。现在只需要把母亲的棺材拖进墓坑里和父亲的棺材并列安放。为防止不好放置,墓坑的进口是斜着挖的。云泽将棺木沿着这个斜坡推进了墓坑。棺木进了墓坑,他再跳下去将两个棺木推靠在一起。看着父母的棺木靠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一个敦厚老实的丑厨子和一个貌若仙子的西域舞姬正在一个宽敞漂亮的宅院里,载歌载舞,宴请宾客。而自己在他们身边坐着,备受宠爱。 少年站在墓坑中看着两口并排的棺材,矗立许久。直到清晨的阳光穿过晨雾照在他脸上,使得少年从幻梦中清醒来。这清晨的阳光,有些暖,又有些冷。突然,他看到棺木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露珠,才惊觉,原来是不是泪已流干。它们在这棺木上呢,折射着光,将光折射到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去,总之不在这儿。 云泽最后摸了摸父母的棺木,然后爬出墓坑。他没有去擦拭那棺木上的露珠,就让这露珠代替哀泣的泪随墓殉葬。他拿去之前放在墓坑旁的铁铲开始填土封墓。一铲,一铲,父母的棺木逐渐被泥土覆盖。在那黑紫色的泥土中,在那逐渐被填满的墓坑中,他仿佛看到,幽冥的鬼门正在慢慢关闭,门后的父母手牵手笑着,走过骨桥,度过冥河,走过黄泉之畔,去往一个鲜花灿烂的世界。母亲曾说,当初她被卖到这里的青楼时,因为不服管束,常常被罚禁食,不准吃饭。父亲就在青楼后街上的面馆做学徒,经常偷偷给她送饭吃。他的手艺真的很好,做的饭,很好吃。那个世界,应当也有美味佳宥,还有莺歌燕舞,是专为他们准备的好日子。 直到最后一铲土落在坟堆上,父母的墓落成了。母亲的名字刻在父亲墓碑上,听母亲说这是她当初在立父亲的碑时早就托人刻好的。刻碑的老师傅和母亲说,现在就把活人的名字刻在死人的墓碑上不吉利,可母亲却不在意。想必当年旧灵国那群虫豸坐拥西南时,当初父亲被恶霸打死的那刻起,母亲的心就已经死了吧。 墓碑上所刻之字,只有「云吞与胡西子之墓」。没有额外称呼,单纯是两人的名字。没有「亡夫亡妻」也没有「先父先考」,没有任何其他身份,只有彼此二人。 晨阳高升,天已大亮。父母的后事已经处理完毕,云泽看着整理好的坟墓发起了呆。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吶?」 第2章 出归郡 早晨醒来,云泽便将母亲的灵柩埋葬。母亲后事已了,现在要何去何从?他陷入了迷茫。 他拎着铁铲,默然无言地走回草屋,在草屋前的石堆上坐了下来。他坐在那儿,将铲子放在一边,开始思考之后要做什么?最先,他看了看周围的园子。 这园子要稍微大些,是取房前的一大块空地,用竹栅栏围出来的。园子里种满了各种蔬菜瓜果,眼下有些三月也可收穫的时蔬结了果,譬如生菜、荠菜之类的。母亲平日除寒冬时节外,基本就是靠这些作物拿到归郡城中集市上去卖。若没有蔬菜瓜果可收,便去城中酒楼帮工,以此养活母子二人。那么,要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吗?他不愿面对这空无一人的死地。一个人在这居住能活下去吗?这勉强能活,可也毫无希望。那要去归郡城里生活吗?那不行的。母子二人早年原本住在那位明心宗觉师帮忙安排的住处。然而,觉师走后不久,城中恶邻、地痞流氓的欺辱就又开始了。正是因为受不了城中恶人的欺负,母子二人才搬到这城西官道边上的茅草屋里。况且自己如此丑陋可怖,纵使给人帮工,谁又愿意雇用呢?这法子云泽早就试过。 说到底,如今双亲已去,孤身一人,面目丑陋,百无一用,活着有何意思?云泽如此想到。干脆,一死了之吧。他看向手边的铁铲,心中有了寻死的办法。他将铁铲倒置,剷头朝上,抵住自己的脖子,木柄则抵住地面的石头。云泽眼一闭,心想不如心一横,用这铁铲将脖子抹了,也好随父母共赴黄泉。一家人,凑得个整整齐齐。而上天并未容许他这懦夫般逃避的做法。 他一用力,结果抵着木柄另一头的石头松动了,从土中翻出。铲子向下掉落,云泽也摔了一跤。他摸摸自己的脖子,没死成,只留下道红印。他趴在地上,脸转向草屋的方向。从他趴着的地方,正好能看见堂屋。他看着那屋子,想起来从小在这里度过时光。那些母子俩相依为命的影子,在屋中闪过。想起过往的时光,云泽的心里突然有个声音:不能就这么死了!他高高抬起手,猛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掌又让他想起了些记忆,那些最该被记住的事。这十三年来,母子屈辱的岁月中,那一张张可憎的、或高高在上的、或远远窃笑的脸。那一张张脸组成了一层像迷雾一样看不清的事物。但他能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要和它斗到底! 云泽回想着过去的事情,突然想到母亲所说的关于那位明心宗的大师的嘱託。母亲曾说将来有一天云泽长大了,让他要去找这位大师报恩言谢。可那位大师当初救下母亲时,并没有留下名号。而且说实话,云泽虽懂知恩图报,但有时仍有埋怨。如果当初那位大师能够带母亲离开这里,而不是帮过忙之后就留下他们母子,也许就不会变成如今的状况。当然,云泽也知道这只是无聊亦无用的怨气。那位大师出手救命已是大恩,没有义务一路帮到底。实话说,即使受母亲教导明白这些道理,他还是会稍微有些不解与不满。但恩人毕竟是恩人,还是母亲的嘱託,去是一定要去的。 听来往的行商说,明心宗在坎州西,而坎州在东玄天极帝国中央星落海的东边。去坎州最快的路程是走水路,走璇江入星落海,经过高悬星落海上空的帝都御天,向东渡过星落海,在星落海东岸登陆进入坎州地界。不过,坐船需要不少钱财,许多人只能走陆路前往。家中所剩钱财本就不多,还都用来置办母亲后事。云泽如今身无分文,显然坐不起船,便只能走陆路了。可陆路要怎么走?山高路远,云泽并不清楚,只知要向东走,再北上。路途如此遥远,行程中若是遇到毒蛇猛兽、山贼盗匪、凶煞恶鬼又或是嗜血妖魔,恐怕就得丧命了。 可就算路途遥远且危险,这是云泽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未竟之事,以及活下去的理由。如若不然,他实在不知如何待在这寥落无人的家中,而那样活着又是作甚?走着罢,走着走着,真遇险丧命也就罢了,反正是无所挂碍。走出去,死前看看归郡外的世界倒也不错;走到头,向那位大师道了谢也算完成母亲的嘱託;走不到,此生也就了结了。想到这,云泽离开归郡的主意也就定了。 云泽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铁铲放回屋内,然后来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三两件粗布衣裳,一张竹编的面具、一个粗布包、一个装水葫芦、一对火石、一布袋干粮,还有一本符凭文书。所谓符凭文书,就是是三页开合的硬折本,是天极帝国百姓证明身份、出入城池、行诸多事务的凭证。符凭文书上会记录姓名、性别、籍贯、生辰、所从行业、家住何处、子女几人、出行所为何事等等。这本是云泽母亲平常使用的。这符凭是母亲的,只能进出归郡城,且不算云泽的。只是他需要置办母亲后事,而符凭文书上也有记录他作为儿子的信息,守门官兵才允许他这几天以此通行。 云泽如今身为孤儿,置办完母亲后事后,本应拿着母亲的符凭去归郡官府求个生路。天极帝国各级官府一般会将这些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孤儿送往慈幼院,运气好点还有人家收养。听说这是本朝皇帝一统天下后施恩所开的仁政,当初四国二部割据天下相互混战时可没这待遇。所谓四国二部,是指天极焱家王朝建立前,乱世之中的央、虚、灵、极四国与圣象诸部、西域诸部此二部。这极国就是如今新朝天极帝国前身,虽说有此德政于天下孤儿来说也算是个去处,但是云泽是一个貌似厉鬼的丑八怪,自觉没有人会收养他的。母亲后事已了,这本符凭大概本就无用了。不过,最后云泽还打算用一下。他家住在城外西边,要往东走的话,穿过归郡城要方便些,走城外还需绕路。况且,光家里剩下的这点干粮恐怕不够,他还打算用家里的剩下物件、园子里已经结了果的瓜果蔬菜进郡城里换些干粮。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他拿出家里的背篓,将家里还能换点钱的小物件和园子里的菜都收拢进背篓。整理好后,云泽整理好包裹,从厨房拿了把柴刀放在背篓里。此一去,危险重重,自然要带些东西防身。零零总总,拼拼凑凑,等全部收拾好后,已经快中午了。 云泽背着装着行李的背篓,在屋子里最后看了看。看了一圈之后,他走出屋子关上屋子,锁了门。转身看到眼前的园子又驻足看了看,他才走出园子关上了柴门。关上柴门后,他去了屋后父母的坟头,和他们说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并郑重地叩头道了别。离开父母的坟地,走到官道上,云泽还是不舍地看了看这个生活了十年多的家。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想确保自己记住这个地方,防止多年后忘记家的位置。 与这里的一切都道过别后,云泽终是转身离去。 他一路向东走,走去归郡城。在归郡城外,城门官兵照常盘问了云泽,还问他为何要带柴刀。云泽只说是收菜砍柴用,未说是远行防身之类的。官兵看他年纪小又是个刚丧母的孤儿,再加上嫌他面具之下的脸长得太丑不忍细看,便也未多盘问就放行了。云泽先去菜市将蔬菜瓜果都便宜卖了,再去了卖小物件的集市摊子用杂物换了钱,连背篓也都卖了。他又去了干粮铺子,将刚刚换得钱都换成了干粮,和其他物件一起装在了包袱里。最后,他在城东的一家面摊,买了碗面作午餐。这一路上,路人、商家还是和往常一样嫌弃地看着他。云泽也不在意了,这么些年都是这样,只要能换到钱粮就好。他大口吃着面,想着吃得饱饱的,好上路。 趴在面摊最角落的桌子上,云泽一边低头吃着面,一边偷偷抬眼看着这座繁华的归郡城。此刻正是正午,天光洒在街道上,归郡城东的街上,车马往来,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但云泽只觉得孤寂和寒冷。这热闹,从未属于他母子。 云泽吃完了面,背上包袱走进面铺一旁的小巷,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他在巷子里看到一群令他厌恶的麻烦傢伙。那是一群地主豪绅家的儿子,与他同龄的地主少爷,震州苏氏归郡分家的苏二少爷苏仲福和他的狗腿子们。而那群傢伙也看到了他。素来欺负云泽的傢伙们,一看到云泽就坏笑着围了上来。 「哟,这面具,这不是云阿丑嘛?怎么?今儿又进城来要饭来了?你那有点姿色的娘亲呢,怎么不在?哦!不会吧,天还这么早,大白天就?」苏二少爷挺着他那小小年纪就以胖显富的肚子,双手插着肥腰,绕着云泽踱步,阴阳怪气地问。 他身边的小弟们也前仰后合地贱笑,随之附和着:「是啊,是啊,今儿抽空从狗窝里爬出来要饭来了?怎么不去你娘和不知哪位老爷的厢房里要去?」 云泽猛地一抬头,仇恨地瞪着这苏肥猪。而那苏二少爷,则理直气壮地对上视线,仿佛在说:嗯?你不服? 对方人多势众,小巷子里无人援助。上个月就被这帮人打过一回,富贵人家养的狗确实多,打不过。云泽只得咬碎牙齿肚里咽下不予理睬,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短时间内不会见到这些畜生了。未来再见,若有本事定不让他好过。就当他这样想着,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这伙富家子弟偏偏不让他过去。 「欸!?」苏二胖少浑圆地体格晃悠到单薄纤瘦的云泽面前,用肚皮顶他,「谁让你走了?!」 云泽冷声说道:「让开。」他目光都愿不放在苏二少的身上,这样的傢伙看眼都觉得噁心。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都体格瘦弱,日子过的好些的也都只稍显健壮。就他这头富家养的猪,肥头大耳也就罢了,肚腩上里的油脂不知是多少孩子吃不到的饭菜堆成的。 这头肥猪往那一站,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云泽不得不说一句自己是蠢货,这傢伙嚣张惯了怎么肯让。云泽紧了紧包袱,从一旁绕开走。但这些傢伙不依不饶,他们几个人围住他去路。苏二少嚣张地笑了,他指示手边小弟说:「把他包袱给我拿来。」 云泽退后一步,紧紧护住包袱。但他身后也有人,包袱被一个瘦高的小弟抽走了。云泽转身要抢回自己的包,那里都是自己远行的干粮。但那瘦高小弟把包袱扔给了苏二少身边的一个小弟。那小弟一面谄媚地双手把包袱递给了苏二少。苏二少用那只肥猪手,拿过包袱在手中摇晃:「哟,里面装了什么啊,不会是你爹的灰吧?你娘让你拿去撒啊?哈哈。」 闻此一言,云泽血贯瞳仁,一股劲攥拳沖向苏二少。但被几个人一起摁住了,两个人摁住了云泽的肩膀,反扣他的手臂。苏二少拆开云泽的包袱,把面饼等干粮和其他东西都倒在地上。苏二少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东西。 「这都什么啊?狗粮?杂货?」苏二少踢着踢着,突然解开裤腰上的玉带扣,解了裤子,「哎呦,本少爷有股尿意,憋不住了,正好给你这些狗粮添添味儿,给你的杂货开开金光。」 一阵滋水声,黄浊的尿液洒在地上的干粮和物件上。云泽愤怒至极,他拼尽全力反抗想要挣脱,但奈何被人拿住了关节。苏二少提上裤子,手上沾了点尿,便用云泽脸上竹编的面具来擦。这一抹,把云泽的面具蹭掉了。灰晶瞳,满脸麻疹黑斑,眉歪眼斜似倒八,一口牙尖似鲨齿,爪印血痕纵横全脸,一副修罗恶鬼的面孔,展现在这几个畜生眼前。 嚣张的苏二少和他小弟们,看到云泽那本就丑陋而又布满血痕的恐怖面孔,吓得直后退。两个小弟手一松,云泽立马抽出了别在腰间用上衣下摆藏住的柴刀,大喝一声挥刀向苏二少的肥躯砍去。云泽怒不可遏,大喝着:「猪头苏二,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小弟们看云泽此刻面相如此可怖还手握柴刀,纷纷四散而逃。这苏二少虽肥头大耳,但真要被砍了,倒也灵活。他赶紧转身往巷子另一头逃跑。云泽下噼的柴刀正好在苏二少转身时一刀砍中了他那肥硕的屁股。这头地主家的小肥猪惨叫一声,大声哼哼着捂着屁股拼命奔逃。云泽看着他那丢人样,怒极反笑,大骂道:「苏二,你头肥猪,将来我一定要剁了你!!!哈哈哈哈哈!!!」 云泽收起柴刀别在腰间,捡起地上的包袱,把衣裳、面具、符凭用包袱的布擦一次擦,再捡那些没有沾上尿液的干粮装了起来。他把东西都装好后,紧了紧包袱,戴上竹面具,就往城东快步走去。他砍了震州苏氏的人,虽是归郡分家的人,但也会招来祸端。也许马上就苏府的家丁和官府的衙役来抓人了。想到这,他不只是走,更加紧地跑了起来。 为了防止撞见苏家的人,云泽特地选了一些靠东南的偏僻巷陌行走。一路上他不敢停留,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城东门,在抓人的傢伙来之前出城。他在街头巷尾中四处穿行向城东门去。果然不出所料,云泽走到一半就发现,北边的街道上有一群家丁带着捕快在奔走搜寻。但云泽对城中小道很熟悉,虽早一步走人,一路上也不敢耽搁。他早对方许多时间到了归郡东城门,先行出了归郡城。 出了城门,云泽还是不放心。他没有走在官道上,而是沿着官道走并行的山林小道。一口气走出好几里路,云泽才确定对方没有朝这个方向追来。这下,他才终于松了口气。等他冷静下来,回想刚才的所行所为,这才发现,他独自求生于天地间不久,就已有了一丝江湖气。这便是心随境转吧。 云泽放慢脚步,走在一片山林小道中。他拿出腰间的柴刀,看着刀刃上刚刚砍中苏二少的血迹。他回想刚刚苏二少看到自己面孔那惊恐的嘴脸和被柴刀砍中仓皇逃窜的模样,意识到:要让恶人不敢欺负自己,就得让他们怕,就得手中握有刀。无可容忍时,人总会反抗,就像无话可说时,人总会笑。面对这残酷的命运,人除了反抗和大笑,再无其他理所当然的有力选项。 「斗到底!」云泽握紧柴刀,喃喃道。他看向前方的道路,决心坚定地向前走。 在山林小路里走了没多久就没有可以方便行走的路径了,云泽只得走回官道的平整大道上。此时已是下午了。从归郡城东出,沿官道一路东行,一千一百多里路可到壮郡,一般青壮年要八到十天的脚程。云泽年方十三,脚程上可能得减半,行路的时日只多不少,至少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没钱坐船走水路,也没钱坐马车。要是混在马车上被发现,估计要挨顿打;要是混在船上被发现,说不定要被扔进水里餵鱼。不过也不着急,向前走,总能到。 走着走着,天就黑了。人要休息,可野草地上无遮无挡,石头上又冷又硬又显眼。担心那苏二猪头叫派捕快和家丁再来追捕。云泽就到官道附近的密林中寻找粗壮合适的大树上靠躺在宽敞稳固的枝干间过夜。只要注意不要选中有蜂窝虫巢的树,选棵粗壮些的大树,枝干交错,稳固宽敞,枝叶繁茂,既能睡觉休息也能隐蔽身形。云泽就在一颗大树上度过了他离家远行的第一晚。他躺在粗木枝干上看着月光通过树木枝叶的间隙,斑驳地落下来。这一夜,他的心情很不一样,有点激动又有一点不安。但毕竟年少且奔波一日,云泽躺下不久便睡着了,给他助眠的是林中的虫鸣鸟叫。这声音,便是他听到的第一缕江湖声。 一夜无话,再睁眼,已是破晓。 第3章 归东道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13年春,三月廿三。 话说云泽昨日正午出城,行路半天。夜幕降临,他在官道一旁不远处的密林中,寻了棵粗壮大树,在树上过夜。一夜酣睡,云泽一睁眼已是第二天早晨。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云泽从树上醒来,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待眼睛适应了白天的光亮,他看了看东边的太阳。太阳刚从东边升起不久,还不是很高。此时大概是清晨,树上的露水还没消散呢。他背好行囊,别好柴刀,爬下大树。四处看了看,密林与官道之间有条水沟。云泽走到水沟边,摘下面具,想洗把脸。头刚往水面一探,他便看到自己那张可怖的脸。他有时也会被自己的脸吓到,看着这张脸,他嘆了口气,继续舀水洗脸。之前在衣铺前打架一怒之下抓的伤痕已经不在再流血,都凝血结疤了。暗红的伤痕和天生的黑斑麻子组合在一起,彷佛在他脸上画了副鬼面。 早上的水寒凉,洗完了脸,人都清醒了不少。云泽肚子咕咕直叫,头一回出门远行,一路上心情激动昨晚竟忘了吃饭。他拿出张小面饼啃了起来,本想着喝水沟里的水不至于太干。但想想自己刚才用水洗脸,就用草丛上的露水沾了沾,把饼稍稍打湿。云泽坐在水沟旁草地上,面向不远处的官道,看了看道路两头。可能还太早,也可能官道上行人本就来往稀疏,官道上还没有人经过。云泽一会低头啃啃饼,一会抬头看看四周风景。官道笔直地横在眼前,北边是大片平原草地,草地上偶尔有些树木,再远一点是几座丘陵,最后出现在视线末端的就是群山之间的天际线了。 官道是一般是朝廷徵召工匠铺设的官家道路。云泽听城中的老工匠们聊天,说这官道是先选平坦之地,而后尽可能取径直之路以求少些路程的快驰道。一路上遇水架桥、遇山开洞,有时为了打破阻碍还得请那些江湖话本里才会说到的那些玄修高人出手。那些玄修高人能运用玄术神通,出手之间,开山碎石,排山倒海。修筑道路遇到绕不开的山峦,就可请那些高人将其破开。云泽想,不知道当初救下母亲的那位明心宗觉师有没有这样的玄力修为。当初在万军厮杀之中以阵法护得一隅安全,想必那位觉师也是功力超凡。到了明心宗一定要找到他,拜他为师。可是,云泽并不知道那位大师的法号称呼,所依凭的线索也只有这段往事。不过没关系,只要到了明心宗打探一番,自有消息。云泽这样想着,手里的饼逐渐啃完了。云泽起身,拍拍衣裤,准备赶路。 云泽走到官道上,确认了下东西方向,就向东方道路走去。由于家住归郡城西边,东面的道路他还从未走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大道朝东,朝阳就在眼前,道旁的树木在晨风中哗哗作响,似是为少年践行。这正是,东道直通晨阳处,南北绿林作践歌;少年无亲独踽行,生死何论未可知。 一路向东走去,至少有半天的路程,官道两边都是树木丛林或者田亩阡陌,偶尔有零星的几家农户。走到快中午时,云泽向附近的农家讨了口水喝。几个农户见这么个戴着面具的少年独自一人行走,虽大都不愿多事,但也有人问了问云泽怎么独自在外,还给了些糗巴之类的吃食。云泽没有说太多,只说双亲亡故,因此去投奔亲友。闻者唏嘘不已,纷纷叮嘱宽慰。 云泽原本的干粮面饼被那苏家纨绔的尿给污染了,现在有了路边农户们给的糗巴口粮,也算补足了吃食。这是一种将米或面炒熟后加水捣碎,揉成块状晾干的食物,易于携带且耐贮存,但口感可能较硬。喝了水,有了干粮,云泽还问了问前面的路。从一农家大叔那里得知,从这几户农家所在之地,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一处山谷口了。进了这谷口,就入了落叶山地界。 落叶山是归郡城以东、归壮关以西的一片山区。因百年前一圣德宗玄修大德游历途径此处,飞跃空中观三条山峦首尾攒聚,山区形似树叶。大德感嘆山川形似碧叶,又思落叶归根,思乡之情顿起。他以二指为笔,与山顶巨石刻下「落叶成山阻前路,天地回转欲归根」两句,便归乡而去,落叶山因此得名。不过与那位圣人归乡之情不同,云泽来到这里就要离开家乡了。 落叶山中有一小镇在其中,名为东归镇,位处山区东麓。农夫说,要过去先要入落叶山西谷口,到西叶村,再登山过山顶垭口到落叶山东麓,便可到东归镇。至于后面路,农夫说他也不常走,可以到镇上问。云泽拜谢农户们,便去往落叶山西谷口了。 来到西谷口,此刻是正午时分。天悬耀阳,阳光照入谷口。官道从谷口穿过,平坦延伸到山林之中。山谷正中一片光亮,官道上没有阴凉,两侧谷坡是茂密的树荫一直覆盖到两侧谷顶。树荫下,野花竞放,红黄蓝紫点缀于绿草如茵之中,淡散芳香。虽是正午,但云泽之前在农户那里吃饱喝足。趁现在还有紧,尽快赶路,听说山中有野兽毒虫、山贼妖邪甚至魔鬼精怪,不易逗留。云泽看看了这山谷,心想要在傍晚之前走过这山口。 云泽在谷口前看了会这山谷四周风景,心中为之赞嘆一番,便不做停留沿路走入山中。 入山中后,官道明显坡度大了起来,便不再那么笔直平顺了。因为就算山中阻碍可以请玄修大能轰开,有些地方也还是修不了路,比如山基不稳、土石弥坚之处,纵使是玄修大能想来也不能于此松垮处造路或是破开整座大山。所幸弯路不是很多,云泽一直沿路前进。入山之后,官道两旁的空地就少了,道旁就是山林。山里不比山外,这里古木参天,树干挺拔,枝叶繁茂,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如同点点碎金铺陈在路面上。 云泽一直边走边观察道路两旁,手也放在腰间的柴刀上。他在提防野兽毒虫、山贼妖邪、魔鬼精怪之类的冲出来。毒虫猛兽、山间盗匪,这种危险哪方天地都有。而妖邪鬼魅恶魔精怪,在此世间也不是什么唬人传说。 此世妖邪指的是妖族人中的邪恶之徒。所谓妖族人,也是玄元世间的一类人种,祖上乃是兽人精怪与凡人通婚所生。妖族人和常人一样是人类身形面孔,但他们留有一些祖上精怪血脉传下的灵貌异征,譬如:兽角兽耳、兽目兽尾、鱼鳞鸟羽。妖族人相比常人较少,他们当中有些族群也因精怪血脉原因有些非常天赋。因此,人们称这类妖族为「地仙之裔」。当然也有,天赋平平与常人无异的。譬如,云泽母亲生前常去打杂的酒楼,那里的老闆就是狐族人。那老闆就有狐耳狐尾,但气力与常人无异。可能心思算计上确实更为狡诈,毕竟老是盘剥云泽母亲的工钱。 而此世平常人族,则是天神创造的生命。虽无天赋,但有天赐玄体,若勤修苦练,潜力十足。凡人族裔,史书正称为「玄星族」。虽是天神所造,但千万年来人们大多平凡,出类拔萃者少,碌碌短命者多。也就没人提什么「玄星人族,天神后裔」的自豪之言了。 妖族是精怪与人族所生,本就是有精怪血脉的人类。而精怪则是纯粹的野兽飞鸟化成人形了。他们的先祖是天神造物时施法令人兽交合而生。兽貌人形,兽首人身,通晓人言。但他们与妖族不同,与人族关系疏远,多山野为居,少有入人世者,且大多与人为敌。他们虽也是人形,但不认同人族,属类人之族。精怪一族入世虽少,但非没有,而且有些精怪功名极高。听官道上来往的官吏说,御天都京兆正理寺有一位御用神捕就是精怪,他是虎族,白虎面首,人类身形。 魔、鬼两族,云泽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那魔族只在学堂的史书里看到过记载。至于鬼魅,也就听到城里的说书先生嘴里常说什么女鬼骗书生之类的离奇故事了。提到鬼魅,还要说到修罗,那是冥界的鬼神。相传祂们铁骨金身,玉皮青血,追在夜晚那轮月亮上。人们遇生死大事,常提怕修罗四王派勾魂吏把灵魂带到判官面前细数生前罪责。这个世界的人管太阳的正称叫「玄日」,而管月亮的正称叫「元月」,好人的灵魂可以飞往元月上的冥宫,坏人的灵魂则投入玄日中的烈火。于是东玄历来执行死刑也大都在正午,也是为了敬天神以示天罚。天界的天神、人间的地仙、冥界的修罗,这三方神明是此世凡人除开世俗生活外的父母君长。 地仙,是与天神同寿的存在,居于玄元世界却隐于仙境而不入凡世。相传祂们双耳尖长、鹤发童颜,男俊女秀,仙气飘飘。人族虽敬地仙,但更敬重天神。精怪居于山野,貌同山间生灵,更敬仰地仙。妖族先敬地仙,而后受教化,才将天神与地仙同敬之。 这些事情,都是云泽听母亲讲、听来往旅人讲、听说书先生讲、听平民百姓讲,一点一点听来的。 云泽边走边回想这些见闻,走了许久,渐渐地放下按在柴刀上的手。走了许久,也没看到什么野兽精怪、妖邪山匪。他感觉自己有点傻,这里是官道,有官府定期清剿搜查,怎么会有这些傢伙。但是别说,还真有。就在云泽准备放下戒心,轻松赶路时,一声狼嚎从道路左侧林中传来。 云泽转头一看,是头瘦狼从林中走了出来。他一想确实如此,土匪强盗、妖邪精怪可能会有人特意派兵剿灭。但野兽可到处都是,除了山里猎人,谁会特意去清剿。不管如何,野兽的的确确拦在他的路前了。他赶紧抽出腰间的柴刀,对着那狼。狼紧紧盯着他,他也紧紧盯着狼。突然他发现,那狼似乎不是很精神。细看的话,这狼很瘦,动作很慢。这或许是一只落单的、饿着肚子的病狼,又或者老狼。但即使是这样的对手,云泽没练过武,也没有开悟修炼玄力,有的只是十三岁少年的一股血勇、一点力气和一把柴刀。 这里没有其他人,这条道这些天也没多少人往来。没有神仙,没有官兵,也没有玄修者。这条林间道路上只有,他和这头狼。要活命,要继续前进,只能靠自己。云泽想到这里,一开始有些胆怯害怕,为了控制发抖的手。他想起那个苏二少,想起昨天他欺负自己,自己给那恶人屁股上来了一刀。恍惚间,他把这头狼看成了,这些年来欺负他们母子一家的傢伙。他想起自己的贱命,想起自己丑得跟鬼一样的脸,想到自己正在独自一人面对生死危险。他心中突然燃起一股子火气,荡起一股子豪情。上!上!上!跟它拼了!看看谁死谁活! 「我要凭自己,活下去!!!」云泽没等瘦狼上来撕咬,反而主动挥着柴刀冲上去了。 第一刀,他是举刀向下噼。这一刀,云泽和瘦狼有些距离,没砍中。那狼躲开了,从侧面扑了过来。云泽没练过武,手忙脚乱。他往右躲,把左手往后缩,勉强躲开了那一扑。那狼见没咬中,便朝云泽腿部咬去。云泽看躲不过,就直接右腿用力踢过去。右脚正好踢中瘦狼头部。但野兽毕竟灵巧,这一腿只是击退并未伤到它。它向后躲时正好后撤蓄力,猛得向云泽正面扑过去。云泽见瘦狼张着牙口扑到自己面前有些慌乱,用左手胡乱挥舞去挡,结果左小臂被咬中。瘦狼咬着云泽左臂不放,并用力撕扯拖拽,想把云泽拽倒。但普通人就算是少年,总归还是有点力气。云泽并未拽倒,他一开始被咬得只感觉疼,反应过来后立马乱挥柴刀砍了瘦狼几刀。可惜,力度准头不是太好,这几刀砍中了但并未致命。那瘦狼感觉中刀,嗷嗷直叫,赶忙松口后退。 「呵哈哈哈,别叫啊,我被你咬了还没喊疼呢。」云泽见狼中刀后退,心中勇气大增,大笑了起来。 那狼后退了几步,扭头舔了几口伤处。这时可以看见,瘦狼的左腹上有三处血口。那狼扭头过来,眼神更加凶狠。它开始踱步和云泽绕圈,云泽向右踱步和这狼周旋。一人一狼,在这山林间的石子道上转起了圈。云泽的左臂一排狼齿印滴着血,瘦狼的左腹三道血口也滴着血。双方都凶狠地盯着对面,双方都想活下去。 云泽认真地瞧着那流着血的瘦狼说道:「我娘说,在她们西域,相信万物有灵,就连虫也能听懂人说话。我不知道你这头狼能不能听懂。你想吃了我活命,我也想砍了你过路。你是我第一个生死之敌,如果我今天不死,会记得你的。这么说来,你我都是血肉苦弱,孤身一人,呵。」他看着瘦狼苦笑了一声。那瘦狼似乎听懂了什么,抖擞了身子,似是打起了精神。 一人一狼,僵持着,周旋着,转了两圈。突然间,云泽大喊着挥舞柴刀沖了过去,那瘦狼也吼叫着撕咬过来。云泽学了那狼的动作,先向左下朝狼头斜挥一刀。瘦狼被逼闪躲,慌神之间侧出身来。云泽抓住机会猛扑上去,扑倒瘦狼,用左手按住其脖颈,侧移重心用身体重量压住瘦狼,右手高高举起柴刀,用力向下噼砍,竭尽全力,狂砍数刀。一直砍道那瘦狼不再动弹。 云泽感觉到那野狼不再动弹,终于松了口气。他起身站立,却又一屁股向后坐下。看着眼前倒地不起的野狼,云泽有些恍惚。自己活下来了?赢了? 是的,他赢了。没有神仙降临,没有官兵赶到,没有玄修者途径此地。云泽靠着自己的少年之勇和一柄柴刀,战胜了这个欲食其肉的恶狼。 不过,左臂的疼痛很快将其从得胜活命的兴奋中拉回,刚才在战斗中受的伤还在。云泽从包裹里拿出几根布条在手臂伤口上方扎紧止血然后包扎住伤口。没有丹药,也不会疗伤的玄术,山林之间只能如此临时处理。云泽处理好伤口,将那野狼的尸身拎起,带到山林间的一处坑洼处放下,简单用泥土石子填埋。 「你是我出门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也算是教我生死之斗的第一个师傅。我还要赶路,只能如此处理表表敬意了。我云泽,不会忘记今天这一战。」云泽看着填平的葬狼小坑说道。 云泽转身离去继续赶路,他现在带着伤,必须尽快赶到西叶村了。出了西谷口,还有至少半天的路程呢,他得加快脚步争取今天内赶到,不然要在这山中赶夜路了。 山林中,谷中疾风穿过,呼呼作响,似在为这少年与狼的死斗慨嘆。 第4章 西叶村 午后在西谷口山林之间的官道上,云泽和一头瘦老野狼搏斗一番,费力得胜活下命来。但其左小臂被咬伤,简单包扎后继续赶路。现在他要抓紧时间,赶到西叶村寻求医治。走在路上,云泽想着到了村子如何找到医师,突然想起一个尴尬之事。他没有钱,之前全用来换干粮了。他心中嘆道,还是没出过远门,经验不足,早知便留些银钱。 不过也管不了许多了,云泽现在还是赶路要紧,先到地方再说其他。他尽全力赶路,但因为有伤,跑不太快。只能跑一段,走一段。途径的山水风景,他也没心思看,就这样一路沿着官道向东走,走了两三个时辰终于走出了西谷口。途中又遇到了几次狼嚎,好在那些野狼离得稍远,没有出来拦路。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西谷口外,云泽一看,接下来的路程是一片稍微平缓些的山地。不全是树木丛林,也有些空旷的草野。抬头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之前的西谷口道路曲折,又遇野狼拦路,耗费不少时间。现在已是傍晚,红霞满天,日落西山,天就要黑了。而他紧赶慢赶才刚出谷,距离西叶村还有半天路程。 云泽遇狼与之搏斗,耗费体力还受了伤,加之这几个时辰不停抓紧赶路,身体实在吃不消了。再怎么拼命,他也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体力耗得差不多见底了。他一步拖一步,向前走着。天黑前赶不到,就只能继续赶了。这山野谁知道还有没有野兽,甚至是能使玄力的玄兽或是恶人妖邪之类的危险。 一步一步,每一步走得都比上一步沉重。云泽拖着身躯向前走着,又走了半个时辰,离谷口有些距离了。天也快要,完全黑下来了,只剩一点微弱的昏光。终于,云泽撑不住了,倒在路边。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也一片漆黑。他倒在地上趴着,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有人在身边说话。似乎是两人,一位成年男子和一位豆蔻少女的声音。 「师父,你看,那有个人倒那儿了?」 「看到了,走,过去看看。」 「呀,他受伤了。」 「十三四岁模样,与你一般年纪。从左臂绑布渗血模样看,应是野兽撕咬所至。看其头额大汗淋漓,后背衣物汗湿,应是长途跋涉加之有伤在身,力竭且伤情加重而昏厥。」 「师父,救救他吧。」 「医道玄修,自当救人。苹儿,搭把手。」 黑暗中,云泽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人拉起,又被一个成人体型的人背了起来。靠在那人背上,云泽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力量和气息,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那人的周身散发出来渗透影响着他的躯体。他感觉舒服许多,伤口没有那么疼了,身体的劳累也有所缓解。自己的意识也逐渐放松睡去,再后来的事情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13年春,三月廿四。 一片黑暗中,云泽正站在那黑暗之中。他看见了父母也出现在这里,还有一头巨大的狼。父亲的身影很亲切敦厚,但云泽刚想走近却发现父亲没有脸。接着巨狼目露红光,扑过来将父亲一口吃掉。他想救人,却没有机会。那恶狼又转头看向母亲。他赶紧喊母亲快跑,但母亲只是在那笑着。他冲过去,要拉母亲逃走,结果巨狼变得更大,一口把母子两人都给吞下。他绝望地挣扎着向前伸手,想向外逃离。一眨眼,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坐在床榻上伸着手。 这是个木屋,眼前的陈设与一般农家别无二致,木床木几、木柜木箱、木桌木凳,都是粗木所作,简朴。很显然,这是某户人家的房间。云泽转头看向四周,发现有个人坐在床边,是个女孩。准确的来说,是个妖族女孩,鹿族人。她那乌黑长发后用玉花簪扎着垂挂髻,额前梳着平刘海,小脑袋上有对鹿角,耳朵要小巧灵动些,像是两片圆叶,眼瞳像是对漆黑玉珠,这女孩和云泽一般年纪,正是豆蔻年华的少女,长得很是可爱,确如林间小鹿一般灵气十足。她身着绣纹青衫、白底锦缎衣裙,腰上缠着浅蓝色菱纱丝带,手里捧着本书卷。 「你醒啦?刚才怎么了?做噩梦了?」少女凑了过来,小动作温柔活泼,轻声问道。 云泽点了点头,刚刚,他确实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为什么梦里会有巨狼呢?想必是白日里遇到了,梦里才会出现吧。他看着眼前如此可爱的少女,突然想起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脸上缺少竹面具的重量,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面具不在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丑了,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对不起。」云泽一下子慌了,他一把用被子蒙住脸往床榻内侧躲,想着:怎么会这样!怎么办!面具去哪了?!昨天弄丢了吗?! 少女看着眼前的少年紧张地遮挡自己的脸,表情还有些恐惧,她感到有些心疼。其实昨天,她和师父救治这位少年时,刚拿下少年的面具,也被吓了一跳。这少年满脸麻疹黑斑,眉歪眼斜似倒八,一口牙尖似鲨齿,面貌丑陋,横竖爪印,暗红血痕,遍布全脸,活脱脱一副鬼面孔。但小姑娘毕竟和师父修习医道,倒也没有嫌弃病人的长相。况且,少女看着眼前害怕得蒙住头的少年,想着昨天他那伤势,心里也不禁疑问,他到底受了多少苦才变成这样? 少女起身,走到木桌前将那竹面具拿了过来。她将面具放在云泽的被子上,说道:「没关系,我背过去不看,你戴上吧。」然后,她背过身去,翻看手里书卷。云泽听到少女的话,偷偷放下被子,确认她不在看,赶紧把面具带好。 「好了吗?」少女轻声问。 「好了。」云泽小声说。 少女听到后随即转身。她发现,少年戴上面具后,他那眼神确实安心了许多。她走到床边凳子处坐下,说道:「我叫木青苹,是医道玄门天素宗弟子。昨天是我师父救了你,他出门了,待会儿你会见到他的。你昨天那伤势越拖越重,幸亏昨天我和师父从落叶山南麓採药回来,正好在官道旁遇到你。」 「呃。多、多谢」云泽听少女如鹿鸣一般悦耳的声音,再看到那如山林仙子的容貌,心中感嘆道:天素宗吗?果然是玄门大家的弟子。在归郡城也看到过不少貌美的女孩,但有这种仙子气质的女孩,他是今天第一次见。 木青苹见他结巴模样,笑道:「不用谢我。谢我师父吧,是他妙手回春。昨天师父,用玄术为你疗伤,再辅以草药。我们把你的伤口都重新包扎好了,三天后可拆,这几天先不要碰水。你昨日气力已尽,虽然我师父用玄力为你舒活了经络以消除疲累,但毕竟不顶饿。我去给你拿些早饭的来,你好好休息。」说完,她便起身走出房间了。 看着少女走了出去,云泽松了口气。以他这副面貌,实不敢在这样的少女面前放松对话。他抬起左臂看了看,伤口处用白纱布带仔细包裹住,轻轻挥动也感觉不到疼了。他看低头看了看看自己的周身,发现不是自己的那套。白色的棉布衣和黑色的棉布裤子?嗯?谁给换的? 不会是她吧?云泽吓得一抖,仔细想想应该不是,想必是那位师父。云泽掀开被子,下床走动。走到窗户边,朝外看了看。 这是个村庄,应该是西叶村了。村子在一侧山坡上,从窗户往外看,下面是一片片低洼水田。再往对面和两侧的山坡看,则都是一层层梯田。这些田里里都是青青的稻苗。早晨农务开始,其间已有农夫扛锹持锄去干活了。 云泽想起自己包裹和柴刀,四周看了看,看到它们放在桌子上便安了心。他走到房门口,推开房门。堂屋无人,木姑娘去拿吃的了。这家是个稍富些的农户,有三间屋子。自己所在的这间,对面还有一间,堂屋后还有一间。 他走出堂屋,门外是一片空地,对面是一排村舍。一位大娘正在晾衣服。她看到云泽出来,高兴站起身,边走过来边说着:「哎吆,娃儿,你怎么起来了,你还受着伤咧。」 「多谢大娘收留。」云泽感谢道。 大娘一摆手,笑道:「唉欸,没事儿。」 云泽接着问:「大娘,我的衣服……」 「哦,我给你洗了。吶,那晾着呢?」大娘指着木架子说。 云泽一看确实洗了,心里嘆气,那只能先穿着这身白布衣裳了。 大娘看出他顾虑,拍了拍他脑袋:「这衣服就送你了。这是我儿子像你这样大时穿的,现在他已经用不着了。」 「那你儿子?」云泽没看见他便问道。 大娘露出思念担忧的表情,然后勉强笑说:「那臭小子,进京赶考去了。都出去半年多了。」 「哦,还没问您贵姓?」云泽尴尬道。 「唉,什么贵不贵的。我和我家男人都姓钱。你管叫钱大娘就行。」钱大娘又拍了拍云泽的脑袋。 「好,多谢钱大娘。」云泽回道。 正好这时,木姑娘拎着个竹箪回来了。 「大娘家的现成吃食都是比较硬且辛辣的。你伤刚处理好不久,暂不便吃那些,我去村里其他人家,买了些细粥和肉包子,」少女将手里竹箪递给云泽,「喏,都在里面了,快吃吧。」 云泽接过竹箪,道了声多谢,然后就进屋吃饭了,木姑娘也跟了上去。大娘则说要去干农活就先走了。 进了屋,两人就在堂屋的方桌前坐下。云泽拿出米粥、咸菜和肉包,开始吃了起来。木青苹看着他,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还没告诉我呢。」木姑娘单手托腮撑在桌上,看着他问道。 「云泽,从西边的归郡城来。」 「归郡啊,听说那是西南商都,繁华不输震州州府呢,」木姑娘顿时来了兴趣,「那你一定知道归郡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吧。」 云泽尴尬地摇了摇头。很不巧,这些年来就他家过的日子,根本就没多少机会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平日里唯一的热闹,不过是去城里的街道上闲逛。那些有趣的地方,他压根进不去。 「这样啊。」少女无奈道,不过随即便和云泽讲起了自己的宗门。在少女悦耳的话语声中,云泽第一次了解到之前只听过名号的医道玄门,天素宗。 据少女所言,天素宗位于艮州牧郡。天素宗自玄朝初年开宗立派已有一千二百余年。开宗祖师孙鬼农,自震州一药谷出世,得入御天都任玄朝皇家御医,后归隐艮州牧郡招收弟子传习玄门医术,方有天素医道玄术传承至今。虽不比三大圣宗,却也是源远流长。加之以医立宗,多年救死扶伤、治病医人,宗门在江湖玄门之中声望颇高。三大圣宗也礼敬三分,世人更称之为「小圣宗」。此次她与师父,是要按宗门规矩回祖师故里即震州鬼农药谷拜谒,并为少女求取进阶的玄术功法。她的师父则是天素宗现任掌门座下第四位直系弟子,沈切,人称沈药师。 云泽听得很认真,这些事情是之前从未听过的。那眼神的认真样,把木青苹都看笑了。她反问道:「我说了,你呢?你怎么一人在外面,还受了伤?你要去哪儿?」云泽神情顿了下,他想了想,然后把自己父母双亡、安葬母亲、打算去明心宗求教的事情都慢慢说了出来。 少女听着这些事情,看着云泽,渐渐神情难过,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有宠溺自己的父亲,母亲虽也不在了,但好在还有如此照顾自己的师父。而眼前这个男孩,不仅面目丑陋靠戴面具见人,还双亲尽亡,孤身一人。他还要靠自己徒步万里,去坎州去求拜明心宗。这一相比,简直是如同春冬两极。 这么一对话,木青苹不知说些什么了。云泽说完也沉默不语,只是吃饭。等云泽把饭吃完,少女也还是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那。少女温柔敏锐,知道这时说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安慰也是不好。可她也不知道,该为这同龄的苦命男孩说什么算好。 正好这时,少女的师父,那位沈药师回来了。毕竟是成年人,他一进门就察觉这两小傢伙气氛不对。他把借来採药的背篓往门边一放,又拿出一包油纸包好的药包放在桌上。沈药师做打趣模样,在两人中间坐下,他小声问道:「哟,怎么了?吵架啦?」 云泽听到声,抬起头,才看到这师父的模样。这是位风神俊朗的青年,大概二十多岁快有三十的样子。眉如远山,眼若横波,目光中既有医者温和,又藏着修士锐利;面如倒悬峰,下巴稍有稜角,鼻樑挺直,唇形柔和,乌黑长发以一顶简单的荆木冠箍松松地束于脑后,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在眉间。衣着和木青苹差不多色彩,也是内着白衣披青衫。不过形制明显是更宽大的男子衣装,腰上也不是女子的丝带而是褐色武者皮质护腰。他的双臂上也有褐色皮质护臂。这样的模样,简直就是云泽心目中期盼将来自己的样子。可看看自己这副可悲模样,刚抬起的头低得更沉了。 木青苹看到师父回来了,她忍不住想告诉师父这个男孩的事情。她摇了摇头,然后把云泽的事情和师父重新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少女的眼睛就红了。沈药师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看向低着头的云泽,看出这孩子为什么这般侷促。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样的经历。他拍了拍云泽的右肩,说道:「抬起头,世间不仅以容貌出处论英雄。男儿嘛,不是只可凭容貌过活,也不是有了好出身就万事大吉。武艺、才学、修行,处处可有所作为。」 云泽听到这番话,心中有所触动。他抬头看向沈药师,小声说:「谢沈先生。」 「听苹儿说,你要去明心宗?」沈药师拿起桌上的茶壶和碗倒了三碗水,分给自己和两个孩子,边倒边问。 「嗯,母亲留下的嘱託,曾有位明心宗的觉师救过母亲。母亲生前交待过,让我日后去投奔他。」云泽说道。 沈药师思索了下,笑道:「明心宗乃东玄三大圣宗之一,乃是名门正派,你去投那里是好事。正好,我天素宗和三大圣宗也都有些交情。救你母亲的是哪位觉宗大师?我来帮你引荐如何?」 云泽尴尬地说:「年数久了,那位大师也未留名号。不、不知道······」 「这样啊,那只能到时木访了,」沈药师嘆道,「你孤身一人,路途遥远,随我们一道吧。我们要去鬼农药谷祖地,就在归郡治下南叶县境内。为苹儿取得功法后,我们回天素宗,问问可有治疗你这面容的法子。然后,我差人护你去明心宗。如何?」 青苹小姑娘一听师父要带上云泽,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还真是个善良有趣的姑娘。她倏地站起来,手拍着桌子,向前探着身,对云泽催促道:「你快答应!」 一下子有人为自己安排得这么妥当,云泽一下子不知如何回应。他本来是做好一人死在路上的准备了的。 沈药师看他这样,也不催促。他摸了摸云泽的头,说道:「你自己想想,待会再说不迟。」 听了这番安排,云泽心里还是很嚮往的。跟着沈师父和木姑娘,自己的境遇也许会变得更好一点点。 第5章 受恩惠 沈药师向云泽提出了一个很好的提议。云泽仔细思索着现如今自己的状况。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和能力,光是在山间遇到一头瘦老野狼就能受伤倒地。此去坎州,路途万里。这次遇到老弱野兽,凭着血勇侥倖活命。下次要是遇到强大的威胁,要是真遇到恶人、山贼、妖邪、精怪、鬼魅甚至是魔族,自己怕是要命丧途中。况且,沈师父还说,能去天素宗问问医脸的法子。如果可以,他还是很想改变样貌的。毕竟,这副面孔带给自己的麻烦不是一星半点。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云泽站起身,向沈药师鞠躬作揖。他感激道:「多谢沈先生,还请带小子一同上路。麻烦您了。」 沈药师点了点头,笑说:「不麻烦,多个同行的人而已。」 木青苹开心道:「太好了,我们又多一个人路上解闷了耶。」 「嗯?你这丫头,」沈药师可不能当作没听到,「跟师父远游修行很无聊吗?」 「略略略,哎呀,师父你是大人,每天就是寻草研木、採药炼药、练功修行,不好玩,不好玩。」青苹小姑娘吐了吐舌头,玩笑道。 沈药师看着云泽的伤处绷带,突然想到什么。他问道:「云泽,听苹儿说。你昨天独自一人打死了一头野狼?你练过武吗?」 「没有,我当时全凭一股胆子和力气,还有那把柴刀。」云泽摇了摇头说道。 沈药师笑说:「那还不错啊,看来你确实有些修玄练武的资质。玄力感应呢?开过悟了吗?」 云泽摇了摇头,他只听城里一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举行过开悟通玄的仪式。木青苹则一脸惊讶,在她的过往日子里,就算是贪玩的她也是九岁就开悟通玄了。 「也是,一般人家确实少有天资和机会。玄门子弟中有人六岁便开悟了,你这十三岁都算有些晚了。一般来讲,过了十三四岁入门就是天赋或资源较差,甚至干脆与修炼无缘了,」沈药师摸了摸下巴,「这样,帮人帮到底。中午饭后,我帮你开悟通玄。」 云泽再一次惊到了,他没想到,眼前的长辈愿意如此帮忙。他直接起身到一旁,跪了下来。沈药师愣了下,俯身托起云泽。 「不必如此,」沈药师嘆道,「我既非你父母,也非你师长。你日后是要拜明心宗觉者们为师的。我不值得你跪。」 「恩人值得跪,」云泽摇头道,「如果没有您,我恐怕再遇不到给我这种机遇的人了。」他说的不假,若是一路走去坎州拜师,不知能否入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入门,到时恐怕就错过开悟通玄的合适年岁了。 「不过医者仁心。我在医道之途中,这就是修行路上的本分,无需如此。」沈药师起身上前将少年托起。虽不在乎虚名,但他对少年的诚恳很满意。 木青苹见两人聊得欢,把自己晾一边,气鼓鼓地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药师白了小丫头一眼:「明天。今天为师先帮云泽开悟。你下午好好温习医术功法,去做做药剂,再练练你那稀烂的拳脚武艺,尤其是你那掌法、身法。飞叶掌练得怎么样了?落霞步有没有长进啊?」 一听师父开始念叨修炼之事,木青苹就头疼服软了。云泽在一旁看着,心里很羡慕她有这样有趣的师徒关系。 「好了,离中午还有些时间,苹儿,出去练练武吧。云泽你也去,跟着学两招。」沈药师一拍手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青苹拍了拍云泽,就跟上去。云泽心里感激,也起身走在他们后头。 三人在村子附近寻了条小河,在河边准备练习起来。 沈药师示意道:「苹儿,打一套飞叶掌看看。」 「是,师父。」青苹走上前,起手做好架势。云泽一旁睁大了眼睛,想要看个明白。 她双臂内屈,侧身而立,双手指尖相对掌心向下位于胸前。左臂在前稍低,右臂在后稍高。这是这套飞叶掌的起手式。只见木青苹调整片刻呼吸,右掌向面前略微向上的方向直插探出。那一掌,云泽隐约看到随着手掌打出的还有一股无色的气流。那应当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玄力了。少女打出如採撷枝叶的一掌后,动作不停,右掌翻转回收,如同将药草放入药篮一般。同时,左掌翻掌回曲腰侧,如灵蛇蓄势,接着左掌一掌打出又如灵蛇出洞。如此,左右掌交替回旋蓄势又迅速击打不停。手上功夫不停,脚上步法也闪转腾挪,如同江上的野鹜扑翼点水般跃动。飞花摘叶般的掌法与野鹜腾跃一样的步法,使得少女在招式变化之间,于上下左右,各处攻防截击。少女的身姿灵动有力,衣裙随身摆动,腰间丝带翻飞,头上那对鹿族人的小角随着脑袋摇着,好似在一头小鹿在跳一曲暗藏攻势的舞。 云泽在一旁看呆了,他只觉得这女孩好美、好厉害。少女的招式动作还在继续,随着掌法的变化增多,她加大了玄力的调用。现在,云泽能看到她周身都翻滚着那种无色的气流了。地上的落叶和花瓣,也随着气流的涌动飞捲起来。那些落叶花瓣,随着少女的掌花招式上下翻飞、旋绕周身。少女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招,右掌带着周身气力向前打出,左臂则与右臂相反,向后与右臂成一线。少女周身隐约附着涌动的气流,带着那些落叶花瓣向前方飞去,真如摘花飞叶一般。这一掌使得少女身前的草木被震弯了腰,花瓣落叶漫天飞舞。 「好,停,」沈药师神情之间,还算满意,「有所进步,不过招式节奏还差点,招式衔接过急过快了。」 「进步了,有没有赏啊?」青苹开心地跑了过来,向师父讨奖赏。沈药师则无语点了点她的脑袋,他转头看向云泽说道:「云泽,这就是玄力与武功技法的合用,玄术,或者叫玄技、玄修武技都行。我看你用着一柄柴刀,昨日也是用此物保命,想来你也适合用刀。我天素宗是医道玄门,主救人,少伤人,武技功法多以拳脚为主,少有刀法刀术。但也有些适合使刀之人的近身格斗技法,我待会以苹儿为对手打一遍,你看一遍然后跟着仿做一遍。不必用劲,你还有伤,以领悟技理为主。」 沈药师和青苹走上前去,各自拉开些距离。双方摆好架势,沈师父示意青苹先攻。青苹便以飞叶掌攻过去,不过很轻易就被沈师父挡下了。接着,沈师父和青苹就以掌对掌,对攻起来。沈师父用的都是一些单手的挡格防御招式,这的确适合另一只手持刀的人使用。他一手背在身后,仅凭一只手调动玄力挥动着。上挡、下挡、内外侧挡、交叉推挡、抓拨旋挡、下压上挑、侧移格挡,他只是用一只左手的挥舞和脚步的移动,就接下了青苹的所有进攻。 刚刚看青苹的掌法,云泽就已经觉得很厉害了,而沈师父的近身格斗之术更让他惊嘆。这样的招式手法再配以沈师父高深的玄力修为,出手之时简直密不透风。以前只看过街头卖艺的江湖混子耍些把式,当时只道是厉害。今日,可算是见到了真功夫。 这师徒二人又打了一轮,打到最后青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没一下打到师父的,烦人!不打了!」青苹突然不耐烦地退开停了手,一看原来是气哭了,跑一边儿去抹眼泪去了。 「丫头,打不过就认,哭什么啊?啊?」沈药师见青苹吃瘪,当师父的还是忍不住笑了。 云泽见状想上前安慰下,然后一想,自己一个都没练过武的好像也是没啥子资格去安慰人家。但毕竟是救命恩人,云泽还是上前小声说了句:「你刚才那套武功已经很厉害了,很厉害,我都没见过。」没成想,青苹听了云泽的话,反而哭得更狠了。原来,她就是觉得自己在一个没练过武、没修练过、还被自己救下的同龄人面前出丑了,再加上沈药师全程没让她打中一下,给她憋屈得,眼泪儿都掉下来了。 沈药师一看不对劲,赶紧轻手轻脚地上前,弯下腰看看徒弟梨花带雨的脸。他小声念叨:「哎呦,不好,玩过火了。木兄要知道了,非得为了宝贝女儿跟我单挑。那傢伙别说在妖族人中,放眼东玄天极也算是一方高手,还是地仙眷属白鹿一族的血脉。这得哄哄。」 「坏师父,你还说!我回去要告诉我爹!」木青苹一手一手抹着眼泪。 「哎哎哎,可别,为师过了,为师做的过了。别告诉你爹昂。」沈药师无奈求饶。 云泽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他又是头回看到这场面。不过他对沈药师刚说的,木青苹的父亲,有点兴趣。他问道:「木姑娘的父亲是?」 沈药师解答道:「哦,在此世间,妖族人与平常人自古杂居,其在白灵、梵天等国居多,而在我朝属于少数族裔。其中有少部分妖族人的家族血脉十分优秀,白鹿一族就是其中之一。你应该说过:天神造命,兽与人合,生精怪;精与人合,生妖族。究其本源,妖族人乃是兽灵之后、半精之体。相传,木家的先祖乃是地仙之母麾下眷属,一头雪白神鹿。苹儿的父亲就是白鹿一族的人。」 「那天下顶尖的高手肯定很多出自他们当中吧?」云泽作了个猜测。 「不,妖族人修行底子好,下限高;但上限低,难登仙。自古以来,登仙成神的三圣,可没有一个是妖族人。凡庸常人虽天资各不相同、大多庸碌,但毕竟玄星族裔乃天神之后。我玄星人族先天道体,下限极低,但潜力大,上限也极高。此二者,各有长短。」沈药师解释道。 「你们怎么聊起这个了!」青苹更生气了,直接朝师父锤打过去。 沈药师则不躲不闪让徒弟打中,顺便哄了哄徒弟。然后招呼云泽上前,说着:「云泽,你现在左手有伤,只右手可用。接下来时间,我教你右手单手格击之术。先我做示范,打出招式,你模仿跟上。」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一先一后,开始练了起来。一开始,云泽有点跟不上,沈师父放慢了速度,才逐渐跟上。从单手上挡练到侧移格挡,一招一式练习。青苹看到两人练得认真,也跟着练习,说不定能破她师父的招呢。如此,三人并排,一练就是一上午。 到了午时,农夫们都扛着农具回家吃午饭了。他们路过小河边,看到沈药师带着两孩子在练武,都觉着有趣。他们有人驻足观看,还鼓起了掌。有人喊道「这功夫练得好,凶得很!」之类的话。正好,收留云泽那家的钱大叔,也从地里回来了。他往云泽他们那吆喝着:「沈先生,晌午了,饭弄好了,回切吃饭哩!」 沈药师听到,停了下来了。他对钱大叔喊道:「好,我们这就去了,有劳了。」 他回过头对青苹和云泽说:「青苹,就先练到这。云泽,你自己回想体悟下。现在咱们先回去吃饭吧。」 「好耶!」青苹高兴地很,喊出了声。云泽则是点了点头,他还在回想刚才的招式。 三人和回家吃饭的农夫们一起,有说有笑地回了村中屋舍所在。钱大叔和他们一起,一路上聊了许多庄稼、天气、饭菜之类的闲话。回到住处时,钱大娘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四方的饭桌上摆了不少菜,麻椒豆腐、鱼香茄子、酸菜鱼、凉拌木耳、酸菜粉汤等等。青苹一看有这么多菜,很高兴地跑上前:「哇,好多好吃的。」 沈药师看了这桌菜,有些疑虑,他上前问道:「钱大娘,今日怎么做这么多菜。这,在下可没多给饭钱。」说着,他从怀中拿出钱袋。 钱大叔则拦下了他,一看钱大娘也笑着摆手。钱大娘说:「不用再给了,你们之前借宿给的就够多了。这点饭菜也都是用自家种的菜、捕的鱼做的,不值几个钱。况且,我和咱家丈夫也有事相求。」钱大娘一脸不好意思说的样子,一边钱大叔也只是招呼三人快坐。 「哦?有何要紧事,两位但讲无妨。」沈药师好奇问道。 钱大娘说道:「其实就是我那儿子。半年前,出门远行求学赶考去了。这半年也没个来信,我夫妻俩实在担心地紧。我们知道先生是玄门的大人物,一定去过很多地方。我们夫妻俩除了年轻时去过些地方外,也没去过多少遥远地界。平时也没遇到过什么大人物,这次有幸遇到天素宗的先生。所以,想请先生上路出发后,帮忙打听下我儿的消息,报个信来。」 沈药师闻言笑道:「原来如此,此事无妨。在下定当沿途帮忙察问,若有消息便差遣距此最近的宗门弟子给二位送信。请问令郎如何称呼,相貌何样?」 钱氏夫妇听了大喜,双双感激拜谢:「多谢先生。我儿名唤,钱向松。他脖颈左侧有颗痣,个头高高的,面貌和他父亲很像。若有消息,还望先生来信。若实在没有消息,也不必太过劳烦。到时,我们自去寻那小子消息。」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在下定当竭力。」沈药师作揖以示尊重。 云泽在一旁看着,心想那位钱小哥还有父母牵挂,而自己现在是父母皆不在了。他的神色又黯淡了一点。此时,最先关注吃喝的青苹倒是意外地敏锐。她察觉了云泽的情绪,并走过去用手点了点他。云泽感受到她的指尖,向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即使云泽因为面丑戴着面具不露表情,青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难过。 钱大娘看大家气氛有些低落,赶紧招呼着:「行了行了,既然事情说过了,咱们就不提了哈。来来来,吃饭吃饭。」众人也都顺势坐下开始吃午饭。钱大叔说了几段当地的笑话,岔开了话题。在青苹的笑声和沈药师的打趣中,大家的气氛回到了开心用饭的氛围。 一顿酒饱饭足后,钱大叔和钱大娘就去洗碗筷或是休息去了。沈药师和两个少年则各自回到客房休息。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沈药师示意云泽,可以开始给他主持开悟通玄了。青苹本来也想过去凑凑热闹,但被师父白了一眼,然后关在了门外。 沈药师让云泽先坐在床榻上,教他作五心朝天之式打好坐。然后,他拿出一枚丹药,交给云泽,让其服下。 「先生,这是?」云泽捏着这颗药丸看了看。这药丸通体乳白色,色泽略微有些通透,手感如同珠玉,内层似乎还有有丝碧绿的气在游走。 沈药师脱去双履,盘腿坐在云泽身后:「这是引玄丹,是由特殊方式提炼的精纯玄力辅以通经顺气的药引炼制而成。这是开悟通玄常用的丹药,平时也用作治病的辅药。服下药之后,这股玄力将成为探索你经脉的一缕标识,我将自己的一股玄力也注入其中催动丹药之力,为你顺筋探脉,并引导你了解自己的经脉,并将这些玄力的脉络上通你的灵台七窍。但能不能感应到玄力,就看你脑中的方寸灵台能不能感受到了。」 云泽听完不由得有点紧张,万一自己感应不到,也许就白费了沈先生的帮助。沈药师也察觉到了云泽的紧张,拍拍他肩膀:「云泽,放轻松,尽力感受。接下来,端正姿势,听我口诀。我将传你天下大多武人修士最初都要学习的呼吸吐纳之法。调整下呼吸,尽可能以平稳的气息为始。」 平静下心情,云泽端正好姿势,调整呼吸。 「沈先生,我准备好了。」 第6章 难通玄 云泽做好了开悟通玄的准备,沈药师便开始为他主持护法。 「好。吐纳是修炼中的一种基础而又重要的鍊气技法,是天下功法的基石。它涉及到呼吸的调整和内在气息的运行。通过呼出浊气,吸入清气,来促进身体康健和体内外元气的循环。玄力,是天地万物的构成物质之一。人体内先天既有,大气之中自然也有。吐纳法就是通过天地元气的体内外循环,自然吸收元气中的玄力,使之积累沉淀于丹田与百骸。它是一种至简至易的修炼方法,长期坚持可以终身受益。此法是世间功法的源头,也是寻常凡人都能使用的功法。许多无法感应玄力的寻常武人就是练着最基础的功法,成为元修武者的,他们当中也有冠绝天下的强者。因此,你要记住,这功法就算你无法通玄也能受用终身。」沈药师解释并叮嘱道。 云泽点了点头。沈药师继续说:「逆腹呼吸,吸气时腹部内收,呼气时腹部外鼓。这种呼吸法可以,强肺金之能,促气血循环,增强炼化能力,并有强化腹脏之效。吐纳法又分文火吐纳与武火吐纳。文火吐纳指的是呼吸轻慢缓,适合养生者和初学者;武火吐纳则是呼吸重快急,适合修炼者使用。文火吐纳有助于调和丹田过热或过寒的情况,而武火吐纳则可以加强气息感,使气息变得更强、更长久。你现在是通玄开悟,用文火吐纳为好。舌顶上颚,双唇紧闭,下颚内收,眼平视或略微向下。保持身体中正,鼻呼鼻吸,呼吸要均匀。身体要放松,呼吸要均匀,吸气要深,呼气要长,气机绵绵不断,最终达到,形、气、意高度一致。吐纳时,要注意意念,尝试通过意念引导元气的流动,只要你的灵台能感受到这种意念并接触到元气中的玄力,感应的目的就达到了。」 云泽按照沈先生说的方法去呼吸吐纳,闭上眼用心感受。沈药师则手捻玄印,催动功法,以剑指在指尖凝聚了一抹青色的玄力。他将剑指指向云泽背后中间的位置,那是胃部的位置。他在用自己的本体玄力,感应并引导云泽服下丹药里的那股玄力。寻到那股玄力之后,他就引导这股玄力在云泽全身经脉游走,探查四肢经脉、奇经八脉与各处脉门的情况。探查到四肢及外侧经脉都无问题,但云泽的腹部肚脐,也就是神阙穴,有丝阴毒的玄力残留。这股残留的阴毒玄力,一直从神阙穴处深入到丹田。而云泽的嵴骨内则还有丝至刚至阳的金色玄力在与之对抗,使之只是残留而无法对云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这股无关紧要的残留却也阻碍了云泽调动玄力的通道。云泽神阙穴附近的经脉受到这残留的阴毒玄力影响,是扭曲不畅的,进一步影响到丹田。而玄力的感应需要灵台,玄力的引导却需要丹田。简单来说,云泽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同。他是能感应到玄力,但调动不了。满足了玄修的基本条件,却只能走元修的路子。 情况也如沈药师判断的,云泽很顺利地感应到了玄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种绵绸的热流在自己的体内流淌,但是这股热流只在体内自行打转,仅在体表微微有一丝透出。那感觉,云泽似乎能感知到身上的每一处经脉、骨骼、肌肉、器官。但他只能像隔着一层虚空障壁一样看着那玄力按照最原始、最自然的轨迹在体内或循环或停滞,无法使那些体内的一丝丝玄力随心运动起来。 「先天就是这种情况的人,我只在经书典籍里看过例子,实际里还是头一回见。以往的弟子,要么通玄后便能使用玄力,要么是丝毫感应不到也用不了。就算有相同情况的案例,也多是江湖中后天于争斗中丹田受损的病患。」沈药师感到讶异。 「恐怕是因为,我母亲生我前曾遭江湖匪徒追杀。」云泽低下了头。他倒不是难过,只是松了口气。啊,果然,我这种人是没有天赋的。 沈药师看他这样,认真解释道:「原来如此,母亲受伤,祸及胎儿。别多想,你不是完全没有通玄的天赋。你只是没法随意调动它而已。按元修的路子来修炼,只要通过自然的玄力循环,养护塑造并打通丹田周围的经脉,元修也可以转变为玄修。你的步骤只是和一般需要上通灵台的元修相反而已。简而言之,你的身体就像被那玄兽貔貅吃掉了玄力,只能吸收,不能调出。」 听了沈药师的话,云泽心里还是好过了些的。他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能接受。我本来就是想着,如果行不通就算了的。蒙先生指点,还能走元修这条道,我已经很知足了。」 沈药师抬手解了手捏玄印,翻手收功。他拍了拍云泽的肩膀,起身下了榻。云泽也起身,两人走到桌前坐下。 「那沈先生,我这算是成了还是没成?」云泽好奇问道。 「虽能感应,但无法调动。严格意义上,不算通玄。只能算归元常体,也就是元修,」沈药师解释道,「而且远比一般元修困难。寻常元修武者虽不能感应,但按照一些功法练习还能自然运转玄力修炼。功法运转正确是可以通过功法引导的玄力轨迹在身体范围内调用的,但你是只进不出。内,只能等玄力充盈整个丹田;外,只能等平日循环中留下玄力积累淬鍊整副躯体,之后藉助外力才能有机会冲破并重塑阻滞的经脉。」沈药师一边解释一边用手在桌子上比划着名。 云泽听了之后还是似懂非懂,他问道:「我这种情况和其他元修、玄修之间,在能力上有什么直接的区别吗?」 沈药师想了想说道:「天下一统,建始玄朝。玄龙皇帝,你知道这位史书第一帝王吧。相传玄龙皇帝召集天下顶尖修士入御天谒见时,曾言:真龙五爪,蛟龙四爪;玄修外放玄力,如真龙第五爪;元修仅凭四肢气力,如同蛟龙仅有四爪。这就是现如今,人们也将玄修称为五爪真人的原因。对于元修而言,要么无法感应玄力,只能让玄力在身体中自然运转,通过功法引导使用。而对于你来说,能感应到玄力却因为经脉问题无法调出,只能让玄力自然运转慢慢淬练强化身体,直至丹田和躯体全都被淬鍊。简单来说,你只能走纯粹的炼体之路,比丹田不整、经脉不全、灵知不开、毫无天赋的一般武夫好一点吧。」 云泽苦笑一声:「呵,哈哈,这样啊。」看来要想修行改命,还有不少难关。 「确实要好点,你只是丹田附近的经脉有损,丹田是完整的,灵台也能感知到玄力。也就是说,勤加修炼,将来或能修复经脉,升为玄修。」沈药师安慰道。 云泽起身向沈药师作揖行礼,感谢道:「多谢沈先生费力为我主持开悟。能得此结果,小子已经满足。之后定会努力修炼,不白费先生今日指点。」 沈药师点了点,笑道:「你能有此心性就好,气沉丹田,来日方长,慢慢来。这样,吐纳法我回头让苹儿抄一份给你。顺便再送你一部医家身法,强体步。再加上,上午教你的基础拳法,这些都是元修乃至普通人可用的。」 「多谢先生。」云泽再次行礼。 沈药师拍了拍云泽的肩膀:「此事已了,你还有伤就好好休息吧。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苹儿做的功课。跟她学学药学,长长见识。你们是同龄人,应该合得来。我之后还有事出去办。办好后,我们再此过夜。明日出发去东归镇上,然后南下过山口去南叶县。」说完,沈药师就出门去了。 云泽则在房间里把刚才沈先生教的吐纳法,又多练了几遍,直到记得差不多。 练了几遍吐纳法之后,云泽确实感到神清气爽,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出房门去,听到对面的房间有些瓶瓶罐罐的声响。那应该是木青苹在做药剂。云泽走过去瞧了瞧,房门没关半开着。他看到木青苹正在用借来的捣药器具和一些碗碟,处理一些草药,房间里都是草木的沁香。她也许感知敏锐,察觉到了有人,看向门口,发现云泽在那干站着。 她笑了笑说道:「我在做你之后几天的药,一起来看看呀。有兴趣学做药吗?我教你,这样你自己也能治伤了。」 少年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少女的旁边,看她摆弄着那些草药。 木青苹一边制作,一边和云泽说着这些药材的名字,解释着用途。 「葛根、坤州狼毒草、轮叶婆娑草,这些都是用来给你治伤的,」她说,「寻常狼犬一类的元兽,虽然是没法使用玄力的普通走兽,但他们的牙口可能有毒。如果被咬伤,要及时解这狂狼之毒。如若不然,狂狼之毒占据大脑灵台,会变得狂躁好斗,袭击周遭人畜,直至毒发身亡。昨日,师父就曾用玄力为你探查清理,好在昨日的野狼口中没有狂狼之毒,不是头毒狼。」 云泽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感嘆自己还是太低估野兽的危险了。 青苹看他的样子笑了,继续说:「不用这么害怕。毒狼的数量在狼群里很少的,大多是吃不上口鲜肉只能食腐活命的狡诈傢伙。」 看青苹笑了起来,云泽心里感嘆她笑起来真好看。说起来,他还是人生头回和这么漂亮的妖族少女相处。白鹿族人,真的和小鹿一样可爱。 青苹感觉到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你快看看那本药经,记一记这些药材,说不定将来能用得上。」 「啊!哦!好。」云泽尴尬地拿起一旁的药经看了起来。他看了看,发现自己还是能看懂一些。母亲在世前,一直都是久病缠身,常需他去城内抓药。那些药方,云泽也都能看懂。因为在那邪恶老鸨的安排调教下,母亲要想取悦那些旧灵国的风流才子是需得学诗书礼仪、琴棋书画的,因此也会读书。云泽看书识字的能力就是母亲教的。这看着看着就入了神,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待了下去。 就这样,少女做药,少年看书。下午的阳光照进窗内,随着时光不断倾斜角度。下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度过了。 一直到晚上,沈药师回来。三人和钱氏夫妇一起简单吃了个晚饭。 晚上,村庄里的人们大都休息了。沈药师和云泽住一间房,他已经休息了。云泽一时半会睡不着,他乘着夜色出门。走到院子里,坐在墙边板凳上,放松姿态,看着天上挂起的月亮。 「云泽。」 突然,一声悦耳的女声响起。转头一看,原来是木青苹。少女头发披散,穿着单薄衣裙,外衣用手披在身上,款款地走了出来。她走到云泽旁边,也在长板凳上坐了下来,背靠在墙上。云泽转头看着她,问道:「木姑娘,你,睡不着吗?」 「嗯,你呢?」青苹点了点,扭头看着云泽。 「也睡不着。」云泽说道。 「为什么?想你娘亲了吗?」青苹小声问道。 「有点吧,」云泽顺着回答,沉默了一下又说,「刚出门一两天就遇到了危险,还好遇到了你们。这下去明心宗的路程也有办法了,还受了那么多照顾和指点。」 青苹听着云泽庆幸的话,有点高兴。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说道:「吶,云泽,你知道吗?我也想娘亲。我和你相反,是爹爹把我养大的。这十三年,都是爹爹在身边。我娘亲很早就去世了。族里的长辈,每次我犯错都会拿我母亲说事。说我母亲生前是多么得体的女子。说我就是没母亲在旁教导,才是个成不了淑女小姐的调皮丫头。」 「怎么能这样说......」云泽觉得这很不好,打抱不平道,但想想自己也没少被辱骂,「我也是。我母亲很美,但城内街坊都说,她年轻时是娼妓。据说我父亲是个厨子,一个长相丑陋的厨子。他们都说,我就是因为父亲丑陋再加母亲得了花柳之病才生出来的这丑样。我母亲是个好人,可她有时也会因为难过生气打我。她不生气时,会跳舞给我看。真的,很好看......」 青苹看云泽这样说,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事。」 云泽看少女不高兴,赶忙摆手:「没事的,我习惯了。」 青苹沉默不语,云泽赶紧继续说话岔开话题:「啊,对了。天素宗在什么样的地方?我们要去的药谷祖地又是什么地方?」 青苹吸了吸鼻子,说道:「天素宗啊。是个很漂亮的地方,花花草草遍地都是,在艮州牧郡境内的四五座山上。在那些山的山腰上一共有十几座楼阁,是依山而建的。有宗主爷爷、三位师叔和我师父,还有上万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哇,真好。那个祖地呢?」云泽赞嘆着,接着问。 「那是祖师爷爷的家。好多好多年前,祖师爷爷就从那里出世,」青苹说着,「天素宗弟子如有修行优秀者,可在进阶时去祖地寻找机缘,求取祖师爷爷的功法。」 云泽听到进阶、修行优秀这样的字眼,好奇地问道:「木姑娘,你现在什么境界?」 「玄门境,」青苹说,「玄门境九阶巅峰吧。」 「玄门境?那是什么?」云泽疑惑道,没听沈先生说过。 青苹想起了什么,豁然道:「哦,原来如此。师父没和你说玄修境界的事吧。他应该是忘了。我听师父说了,你只能走元修之道嘛。玄修境界的标准都是按玄修的修行进度和状况定下的。你是元修,这些对你什么意义,除非你之后突破桎梏成为玄修才用得上。但是说说也行,反正你是要知道的。」 「怎么说?」云泽接着问。 「玄修境界是按照玄修者修炼到不同阶段出现的能力和现象来划分的。从始到终,分别是:元体境、玄门境、源沖境、双天境、观复境、化羽境、玄相境、玄御境、定尊境。但是这些都是对于玄修的要求。元修主要是归元锻体的路子,对于你们来说,描述那么多复杂的玄力变化没有什么意义,因此江湖上就用一至九段,来简单指代与玄修境界同等的元修。比如,我现在的境界用元修阶段来说,就是二段九阶。」青苹掰着指头数说道。 云泽想了想:「那我现在就是一段一阶了?」 「嗯,而且玄修和元修之间有些差距,同境界下玄修更强,元修必须比对手高一个境界才能有胜算。比如说我,你要打败我的话,至少要到三段。」青苹开玩笑说。 云泽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啊?我打你啊?两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 此时月亮已经挂得挺高了,夜已深。云泽站起身,对青苹说:「太晚了,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别起晚了。耽搁沈先生安排的行程。」 「嗯,晚安。」青苹也起身回屋。 在房间门口,她忽然回头对云泽说:「那个,云泽。虽然长得不好看,但你带着面具,其实别人也看不出来。你可以再换个好看的面具,这样就不用为脸的事难过了。还有,不用叫我木姑娘,太拘谨,叫我青苹就行。」 云泽点了点头:「嗯,感谢。」说完,青苹推开房门,进了屋。 云泽看青苹进屋去,自己也回屋了。回屋时,沈先生似乎在窗边竹木躺椅上已经睡着了。云泽也躺回房中的床铺上,闭上眼进入睡梦之中。 少年睡着后,静谧的房间里,不知是谁笑了声:「呵,臭小子,还趁机和小姑娘谈心。」 第7章 圣人迹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13年春,三月廿五,晨。 昨日云泽在沈药师的帮助下做了开悟通玄,虽未算得上是通玄成功,但也确定了他的修行之路,元修炼体。 今日,三人一大早就起床出门,要往东赶路前往东归镇。这途中还要越过那位圣德宗大德题字的落叶峰,然后才能从东坡下山到东归镇。也多亏了云泽遇到的医者是沈药师这样的宗门翘楚,身上的伤已经大体无碍了。不然,他们还得逗留一两天。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一长两少,沈药师三人站在钱氏农户夫妇的家门前与之告别。 钱大叔对三人说道:「沈先生,还有两位小朋友,钱某也不多言,此去路上,一定保重。你们要去的东归镇,听说最近来了不少江湖人士,说是要......求取什么圣人真意。」钱大娘则一个劲地把自己做的面饼塞进两个小傢伙的包袱里。 沈药师拱手谢过:「有劳钱大哥提醒,此去我们会小心赶路。」 「先生,我儿子消息的事,还麻烦先生了。」钱大娘凑上前说。 沈药师点头应道:「那是自然,还请两位安心在家过日子。有消息,我会通知本宗在南叶县那边的弟子过来找你们传达。」 「多谢先生。」夫妇俩作揖屈身,鞠躬道谢。沈药师赶忙扶起两人,表示不必如此。 又寒暄一阵后,沈药师带着两小傢伙向钱氏夫妇郑重道了谢,便踏上村东道路,挥手作别了。 钱氏夫妇两人也在门口挥手道别,直到三人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出了西叶村,云泽又重新走上了山间的官道。不过这次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沈先生和青苹。 沈药师不紧不慢地稳步前行,青苹则活蹦乱跳走在靠前的位置,云泽跟在沈先生后头。周围依然是群山环绕,只是道路的坡度逐渐高了起来。道路也不在谷中了,而是在山坡山嵴上。从地形看来,这确实是去往落叶峰山顶的道路。落叶峰顶上,还有圣德宗一位大德圣贤留下的字呢。想到圣人,刚刚钱大叔不是说东归镇来了一群江湖人,说要求取圣人真意嘛?这不会是巧合吧? 实在好奇,云泽快步上前和沈先生并排行走,问道:「先生,我个问题。刚刚出发时,钱大叔说的,圣人真意,是什么啊?」 「哦,你很敏锐,察觉到什么了?真不像苹儿这丫头,就知道跑在前面撒欢,」沈药师看着前面大呼小叫、又蹦又跳的木青苹吐槽道,「也好,我就讲讲,权当路上解解闷。」 沈药师卷了卷衣袍袖口,边走边说:「所谓圣人真意,是指三大圣宗的强者施展玄术留下的痕迹。说叫圣人真意,其实和其他玄修强者留下的剑意、拳意是一类东西。不过因为是三圣宗的强者留下的,挂了个名头而已。实际上,就是这些强者动用自己的玄术时,留下的玄力。玄修者的玄力,根据功法和锻鍊方式的不同,会呈现不同的性质。通过感应玄力,可能感受强者玄力构成的特质与性质。从中或能体悟到,圣人强者的修炼方法、锻鍊方式。这落叶峰上,就有圣德宗大德用指法留下的字。」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会遇到不少求机缘的江湖人,说不定也有些了不得的玄门子弟。」 两人说着,跑在前面的青苹,回头朝着他们大喊:「你们走快点!快!点!儿!」 云泽很听话,快步向前走。沈药师无奈摇了摇头,不管她,只管慢悠悠的走着。 西叶村距离落叶峰确实没有多远。一路上沈药师给云泽讲解昨天给云泽的身法玄技,边走边讲。三人没有走太快,中午便到了落叶峰上。 果不其然,正如先前所说,落叶峰上确实有不少江湖人士的身影,大概有十几个人吧。刀枪剑拳,玄修元修,什么路数的都有。 沈药师带着两个少年,走入落叶峰顶的平台。落叶峰顶像是一个笔架,峰顶有一片平地连接东西山路,南北各有一座山尖,南高北低。那传说中的圣人题字,就在南侧的山尖石壁上。那石壁上的字,确实如当地的传说一样。落叶成山阻前路,天地回转欲归根。两句诗,竖刻在石壁上,笔力遒劲,端正俊秀,还有一丝思乡柔情之意。那字的刻痕里散发着淡淡的朱红色光晕,如同秋日霜叶的朱红。 周围的江湖人看到沈药师一行人,都警惕地盯着他们。有些人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耐烦甚至敌意,仿佛在说:人已经够多了,这下又来了几个,真是犯了霉了。云泽看到那些人不善的眼神,本能地觉得心中不爽。青苹则有点害怕缩在沈药师身边。沈药师揉了揉青苹的脑瓜,看一眼在峰顶的这些人。绝大所数是江湖散修,元修较多,玄修较少。而那个一两个玄修的衣着,对于沈药师来说也很眼熟了。他叫声云泽,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让云泽往离石壁最近的人那里看:「云泽,看那儿,那两个穿白冠青衣的人。那一男一女,就是圣德宗的弟子。」 云泽顺着沈先生示意的地方看过去,确实有一男一女身着白冠青衣。他们两人,男背琴,女负剑,正在端详石壁上的题字。这两人确实气质不凡,相当雅致。只是站得远,看不清年貌。沈药师对云泽和青苹说道:「同为玄门,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对方是圣德宗弟子,最重礼教,你两人注意礼数。」两个小傢伙点了点头。 沈药师带着两个小少年绕过那些气氛不太友善的江湖散修,走到那两位圣德宗弟子跟前。他先问了声好:「两位修士,可方便说话?」 两人中那位青年男子,听到招呼,回头看了看沈药师。虽不认识,但他还是转身,礼数周到地行礼问道:「无妨,先生有何事?」 「没想到在这山野之间,还能得见圣德宗的学士,实在荣幸,」沈药师拱手回礼,说道,「在下沈切,忝列天素宗四药师之末。今日携弟子路过此处,凑巧遇见二位圣德宗翘楚。」 这青年一听是天素宗四药师之一在此,立马再次恭敬行礼:「翘楚实不敢当,竟是天素宗沈药师驾临。晚辈陆商见过沈药师。」 「不必多礼,在下只是医士,携弟子凑巧路过,谈不上驾临。」沈药师摆了摆手,他把两个少年推上前示意他们招呼人。 木青苹首先行礼问好:「苹儿见过陆哥哥。」 这声陆哥哥,把青年叫得有点飘飘然。他回道:「嗯,苹小妹好。」 云泽跟着后头有样学样:「小子云泽见过陆大哥。」 这声陆大哥叫得陆商也挺受用:「好,云小弟。」 一旁端详石壁的女青年也走了过来,向三人行礼:「在下圣德宗弟子江参,参差的参。见过沈药师、两位小友。」 圣德宗的弟子居然会到这西南之地游历。沈药师点了点头,问道:「两位在此是?」 「哦,我和江师妹,按宗门教诲,远游历练。途中听闻落叶山有我圣德宗古时圣人所留真意玄迹,特辗转来此领悟。」陆商回答道。 「原来如此,那可有所领悟?」沈药师笑问。 陆商尴尬地笑了笑:「说来惭愧,学生还未能有所领悟。那位古人前辈的玄力十分古朴特别。」 「既然你都悟不出来什么东西,那还不赶紧滚开?!」沈药师刚要说些什么,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嚣。 众人顺声一看,是个草莽模样的大汉,身着一套虎皮衣衫。从玄力感应来看,应是个元修。而看体格气质,应是练外功体术的。 江参上前回怼道:「这圣人题字本就是圣德宗先人所留,我们圣德宗弟子在此观摩多久都是天经地义。」 「妹子,你忒娘的是话本戏曲儿看多了吧,以为仗着宗门名声就能在外横?你以为江湖上的亡命徒都是哪来的?!」那莽汉丝毫不为所动,目露凶光,踏步靠近。他并非无谋斗狠,这江湖并不是像书院里的话本一样,只要报上宗门的名号就能让人退避三舍;也并不是宣称宗门会派人报仇追杀,别人就会乖乖作罢。江湖上的亡命徒们谁没被追杀过,有没有机会让宗门救人报仇,还得看自己的本事和命。 陆商上前挡在师妹身前,克制地说道:「阁下息怒,这圣人真意对我二人来说是本宗遗蹟,对我二人修炼很重要。烦请阁下等待一些时间再来。」 「老子,凭什么等你两个小娃娃。你俩的年纪,就算是玄修,天资优于常人,修为也不过源沖境。老子元修五阶,要不是这里人多眼杂,老子随时都能在这荒郊把你这臭书生抡拳锤杀了。就你这两人,悄摸地宰了也惊动不了圣德宗。」莽汉不耐烦地骂着。 沈药师看不过去,笑问道:「阁下好大的气性,敢问江湖名号?」 「虎崩天!如何?!」莽汉吼道。 「不如何,小儿可胜的货色罢了。」沈药师笑眯眯地说。 「你说什么!?」虎崩天,绷不住了。 「沈药师!您!」陆商听沈切这么说,吓了一跳,这就是赤裸挑衅啊。 沈药师摆了摆手,他凑到云泽耳边说了些什么,又塞给他什么物件,然后把他一把推上前去。青苹看到云泽上前着急了:「师父,云泽怎么可能打得过,他还受着伤。」 「云泽,我要趁着这机会告诉你,天赋修为不是一切。头脑才是关键。」沈药师对云泽说。 云泽听了后,点了点头,转身面对虎崩天。虽然他的身体在颤抖,害怕到有些僵硬,但他相信沈先生。 「云泽,不需要用蛮力,用我昨天教你的单手格击之术。听我的指示,打特定的点。」 「是,先生。」 云泽小心地走到那大汉面前,两人体型差距巨大。他在这个莽汉跟前如同一头小羊羔。 虎崩天看着这头小羊羔,哈哈大笑:「小子,毛都没长齐呢吧?我听你师傅的名号了。天素宗的第四药师,都说你师傅境至玄相,要不求你师傅来打吧。」他这一句不仅是在嘲讽云泽,也是在试探玄相境的沈切会不会出手。 听了莽汉的话,云泽才知道沈先生居然这么厉害。他没被莽汉吓到,反而多了几分有人撑腰的底气。 「不必了,我来向您讨教!」云泽说道。 周围的江湖人见这小子真要挑战虎崩天,纷纷围了过来,打算看看热闹。 虎崩天见着小儿如此不识抬举,怒气顿起。他骂着:「狗娘养的,老子锤不死你!」 殊不知,这句「狗娘养的」又戳人痛处,给云泽添了份气势。他重心后移,右拳内收,摆好架势,狠狠盯着这莽汉。 「眼神倒凶,看你能挡我一拳否?!」虎崩天再也忍不了,他右拳高抬,功法运气,口边两侧吸入气流,拳头上浮现一层土黄色光晕。这一拳,他没用多少功力,一是对付一个小孩用不着太大力气,二是对方毕竟是沈切弟子,不好打残打死,击飞教训一下得了。这样想着,虎崩天的右拳径直落下。 这时,沈药师突然沖青苹大喊:「苹儿!闭眼!」 「啊?哦。」沈药师喊的急,苹儿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什么事发生,赶紧用双手捂眼。 云泽此刻默念方才沈先生与他说的话:「如风穿堂,攻其胯下。」他运用昨天沈先生给的身法玄技强体步将重心放到最低,左腿前抻,右腿下弯,左手撑地,周身用力,从高大莽汉的胯下穿过。右手向上方也就是虎崩天的裆下攻去。而云泽的右手里,有一根银针。然后,这莽汉就傻眼了。 「啊!!!!!!!!」一声惨叫响彻落叶峰顶。 云泽从虎崩天的裆下穿过,半蹲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细长银针。 「破气针?呵,难怪。」人群有人笑了。 虎崩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苦地捂着自己裆部。 一旁江湖人之中,有个紫衣女子在一旁调笑道:「哟儿,这小兄弟是想用银针串鸟串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句把在场的江湖中人都给引笑了,「有点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沈药师也憋不住笑了,苹儿则还捂着眼,听到有人笑,这才睁开眼。一睁眼见虎崩天的的姿势,她也好像明白了什么,脸稍微红了下。 听到人们都在笑,虎崩天的面子挂不住了。他吼道:「小毛贼,我弄死你!!!!」这莽汉从怀里取出一个药瓶,一把捏碎瓶子,一口吞下丹药。不一会儿,他不再捂着裆部了,似是止了疼。他的眼睛也变得血红,站起身来,抡起灌满土黄玄力的拳头朝云泽冲去。 「血杀丹!」陆商见状立马取下背上的古琴,单腿直立,悬空而坐,琴身驾于盘腿之上,拨动琴弦。随着他指尖律动,琴弦上散出一股淡青的玄力波伴着琴音向虎崩天荡去。江参则拔出背上佩剑,轻动腰肢,踏步飞跃,一剑刺了过去。 虎崩天被琴音玄力波震了一下,动作有所减缓。这一慢,便迎头撞上江姑娘刺过去的那一剑。那一剑突刺,锋锐凌厉,虎崩天自感外功无法抵御,赶忙侧身闪避。这一避,和云泽的距离拉开了。而沈药师则趁机上前,将云泽拉至身后。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散发出碧绿色的玄力,山林天地间自然元气中的玄力也隐隐显现被吸引过来。这动静如同一个玄力的漩涡正在虹吸天地玄力。天地玄力被吸引后不久,沈药师的身后就浮现出一尊巨大的虚影。那是由碧绿色玄力外在成形,天地间的无色玄力填充其内,而形成的玄力巨像。那就是所谓的「玄相」。 那玄相是与沈药师一般的男子模样,左手捧着医具捲轴,右手中拿着一枚巨大的、由玄力凝结的长针。只见,沈药师手一指,那玄相就动了起来,将手中的玄针,刺向了虎崩天的脑门。只听到「叮」的一声,虎崩天的行动就停下了。眼睛的血红色逐渐退散,浑身的外功罡气也被破除,整个人再次疼得瘫了下来。 沈药师负手而立,玄相手中碧绿松叶一般的针,指在了虎崩天的喉咙上。他严正地说道:「医道玄门不喜杀生,但亦不纵恶。念你今日尚只逞了口舌,未造伤亡。我不下杀手,你自行退去,此事作罢,我可赐你治胯下之伤的良药。不过想必,你个亡命徒也不在乎有没有妻子儿女,更不在乎是否命丧于此吧?」 虎崩天痛苦难忍,他看着沈药师身后那巨大的玄相,再看看自己这副摸样。这情形,容不得他再逞威风了。他连忙点头,求饶道:「今日事是小人错,还请先生赐药,放小人离去。」 沈药师从袖中拿出一瓶膏药丢给了他,说道:「这是特殊玄力炼制的膏药,涂抹穿刺伤口处,其中玄力会引导药力修复伤口,越早涂抹越能恢复原样。拿上药快滚吧,再不趁着伤口尚新去抹药,你便真要断子绝孙了。」 虎崩天没有了刚才的威猛,像一只受了宫刑的大猫。他抓起药瓶,捂着裆,踉踉跄跄地穿过围观的人群,熘了。 在场的江湖人士,无论是男是女,是玄修还是元修,是舞刀的还是弄剑的,是练棍的还是打拳的,是玩明枪还是玩暗箭,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看着施展出玄相的沈药师,像是看到了个仙人般。陆商和江参看到沈药师的实力,顿感倾佩。青苹高兴地手舞足蹈,喊着她的师父最厉害。而云泽刚刚缓过神来,他在沈药师身后直勾勾地看着那尊散发着碧绿光华的玄相。这是他一次见到说书人口里的玄力法相,简直不似人所能创造的事物。 有一瞬间,云泽也怀疑眼前的沈先生是不是神仙? 第8章 秋明劲 方才虎崩天狼狈败逃,而落叶峰顶还留下不少江湖人士。他们无一例外,也都是奔着圣人真意来的。虽然有虎崩天落败在前,但他们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 沈药师收了玄相神通,环视一周,看了看周围这些江湖人。从那些人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虽然忌惮沈药师的实力,但并不打算就这么走人。于是,沈药师沉吟片刻,他抬头对众人说道:「诸位英雄好汉、修士侠客,在下有个提议,不知可否一听。」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红发黑衣、面相严肃的青年男子说道:「既然是沈药师的提议,倒也能洗耳恭听。」有人带头,其他人等也都纷纷表态。 「在下有些粗浅修为,不如我为诸位主持护法,诸位列座于石壁之下轮流感应,共同领悟这圣人真意。诸位也省得争抢,也免了相互提防的精力。我一视同仁,不会让任何人造次,以防干扰诸位领悟。」沈药师高声说道。 众修士譁然,议论纷纷。沈药师亲自护法,这可是难得的事情。而且还是一齐领悟,也省得彼此争抢和提防了。有玄相境九重巅峰的沈药师坐镇,量谁也不敢再学那个虎崩天做愣头青。在场的人也都是混江湖的,大多能想到这一层。有些傢伙稍有不服的,看周围人的反应也就顺应了下来。 这下还是那个红发男子,他高声说道:「这个提议不错,在下应了。」说着,他大步走上前来,在石壁下寻了一处草地,盘腿坐下。陆商和江参,他们两人也上前坐下。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答应并上前寻位置打坐。不一会,十几号人就在这石壁下各自盘腿打坐,排了个整齐。沈药师回头招呼,两个小傢伙:「苹儿,云泽,你们也去。」 青苹听话上前找了空地,打好坐,掐好诀。而云泽却愣住了,他对沈药师说道:「先生,我调用不了玄力,不能外放玄力去探知。您忘了?」 「并不是调用不了玄力,就一定毫无感应。圣人真意是高手大能施展玄术的残留。而能大量残留痕迹中弥久不散的,并不是一般的玄力。而是那位大能玄力中最精密的一股玄力。那种玄力,玄门百家将其称作,劲。」沈药师解释道。 「所以?」云泽歪头问。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所以,这股玄力密度纯度之高,就算你只会吐纳法,只要用心运功,也能从周遭元气之中,有所吸纳,吸入体内不就能感应了。就算用不了,吸收一点对你的经脉也有好处。」沈药师拍了拍云泽的肩膀,向石壁那摆了摆头示意他快去。 云泽只能信沈先生说的话,走到苹儿旁边,跟着他们打起坐来。他回忆昨天沈先生教给他的吐纳法,在呼吸之间,慢慢进入修炼状态。他没想能体悟到什么,就当巩固昨日所学修炼一会了。他待呼吸进入有律循环后,缓缓闭上眼,用心感受身体的呼吸变动。 沈药师看众人都入定了,便施展玄术,用玄力凝成一圈障壁将人围护起来。确认安全无虞后,他自己也饶有兴趣地看起了石壁上的题字。虽然大家看起来都闭上了眼,但实际上那些玄修的玄力如游丝般探向石壁,各自探查,互不相让。而元修们也拼命吸纳石壁周遭的元气,以求能感受到这圣人玄力的奥妙。 但毕竟是道行高深,沈药师第一个看出来门道,他喃喃自语道:「秋明劲吗?气力生于肺金,走手足阳明经而外发。这位前辈修的是金行玄力,而非如色泽看上去一般朱红的火行玄力。用瞳目类玄术仔细看,这石壁字迹的朱红里还泛着一丝金色。那不是朱红,是赤金。」不过他不打算说出,他想看看有多少人能自己发现。 很可惜,事实上在场依然有不少人在运行火行功法,试图牵引和吸纳。甚至还有人在运血系功法,铁血含金,算是搭上点边吧,但血系功法是水中流金,于两仪之中属阴,领悟阳性玄力难有收穫。青苹周身玄力是无色,她还没有定下进阶功法。而云泽身上玄力运动十分微弱,毕竟是元修中的貔貅体,目前只能练吐纳。不过也正因为这两小傢伙现用的功法没有属性,也不至于被排斥,多少能有点收穫。 很快有些经验更多的傢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其中以那位红发男子和另一位紫衣女子为最先。想必这二人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自这两人发现后,圣德宗的陆商与江参也发现了。还有三四人,有所领悟。其余一半人等都一无所获,便放弃了领悟。他们有人说着,这就是个普通的题字,根本没有什么圣人真意。这样声音多了,有人自觉无趣,便主动离开了。而剩下的人,都尽全力感知研究这位圣人留下的玄力。 当然,云泽这边是先吸收附近元气,再从中感应,过程相当缓慢。但是,他也发现自己这个归元貔貅体还是有好处。吸入炼化的玄力虽少,但大都留在了丹田内,很少随着呼气逃逸。感应到这些身体状况后,云泽就不再忧虑其他,踏踏实实地吐纳修炼。 至于,青苹这边,她不知是不是不适应这种玄力,所以并没有什么收穫。她坚持了一会后,还是没法解开这种玄力内部的物质构成。于是乎,她满不在乎地结束了冥想。因为她本来对圣人真意也没什么兴趣,毕竟她是要去药谷祖地取功法的。到时候,祖师爷爷还不知道会给后世弟子留下什么好东西呢。 就在青苹结束冥想站起身来一蹦一跳地跑到师父面前抱怨没有什么收穫时,云泽又对这股玄力中的劲力有了些感悟。他按照沈药师教的方法运功吐纳,呼吸之间周围的元气缓缓地吸入体内。一开始,秋明劲入肺部与肺部的先天玄力产生了些碰撞。而后,从肺金之位散至全身。到达嵴柱之时,这股劲力和云泽体内另外两股残留玄力,产生了交融。一股玄力是至刚至阳,正是明心宗那位觉教大师所留;另一股玄力是至邪至阴,想必是当初杀其父又伤其母的江湖恶徒所留。而秋明劲是阳中少阴之玄力。这股劲力,既助长了阳之玄力,又有阴之玄力缓冲。它既助阳刚之力压制了阴邪之气,有不至于用力过猛损害人体内的阴阳玄力的平衡。 云泽感知到,他那阻塞的经脉居然有了一点变化。虽然阴邪之力只消散了一点,但丹田附近的奇经八脉还是通畅了那么一小点。看来将来只要多吸收一些类似的劲力,应该能打通丹田周围封闭阻滞的经脉。有了这一小点的好转,云泽心里却是十分的高兴,因为还有希望。他继续吸收着天地元气,希望多吸收一些劲力进入体内。这些劲力会随着天地元气中的自然玄力进入丹田积累下来。简而言之,云泽的丹田现在和其他修炼者丹田一样,是个鼎炉。这个鼎炉进气后会炼化玄力沉于丹田,炼化后的气会随着相应的十二条普通的人体经脉自然循环出去。但用来调用玄力的主干,奇经八脉,经脉入丹田处通畅,运转玄力出丹田处封闭阻滞。 时间过去许久,太阳早已不在中天,此刻已是下午了。 那些江湖人士,或一无所获还骂骂咧咧,或有些所得也志得意满,大都纷纷离去了。这时候落叶峰上剩下的人已经只有七人。云泽、青苹和沈药师自不必说,其余四人便是陆商和江参以及那位红发男子和另一位紫衣女子。青苹和沈药师站在一旁看着,云泽居然和那四人一同冥想到了下午。 「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这圣人字迹真有这么多门道吗?修炼那么长时间。」青苹肚子已经有些饿了,大家都还没吃午饭,她有些不耐烦了。 沈药师笑了笑:「你自己悟不出来,还不许别人悟得久吗?」 「如果青苹饿了,就拿我包裹里的干粮垫一垫吧。」云泽突然说话了,他已经结束冥想。这周围元气中能吸收到的秋明劲,他都尽力吸收了。剩下的,基本都是被那另外四个人吸纳去了。确实没有什么可做的,他便先行结束了。 云泽走到沈药师和青苹身边,拿出自己包裹里的面饼递给了青苹。 「还不说谢谢,早上钱大娘不是也给你了吗?」沈药师提点青苹道。 「谢谢云泽,」青苹拿过面饼啃了起来,「早上的饼已经吃完了嘛!」 沈药师笑道:「一只小鹿,胃口倒大。」 「师父!」青苹小拳头锤了过去。 「云泽,可有所领悟?」沈药师问道。 云泽将刚才体内的感受都说与沈药师听。沈药师听后点了点头,说道:「嗯,这说明,我之前的预计没有错。你的确适合走元修炼体的路子。现在发现适当的劲力对你的经脉有作用,那么你的修炼之道也很明显了。首先,你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元修功法,最好是炼体为先,而后期又能进阶玄修的连阶型功法。之后,你要在修炼中强化十二正经,打通奇经八脉,将封闭在丹田内积累的玄力解放出来。」 「感谢先生指路。」云泽鞠躬作揖以示感谢。 沈药师扶起他说道:「不必如此。现在我们留下看看剩下四人领悟的如何。说不定有什么收穫。」 说罢,三人就在石壁一旁的青石台上坐下歇息,顺便看看剩下四人的状况。 陆商最先结束冥想,看他面色不怎么样,想来收穫一番。之后是江参江姑娘,她倒是有趣。似乎是感受到劲力中的感情似的,她居然是哭着结束冥想的。再然后是那紫衣女子,那女子气度不凡,身上服饰虽是普通,但难掩其气质,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最后是那位红发男子,面相严正,装扮豪放,一袭黑衣,似是绿林中的豪杰。 四人结束冥想都站起身来,沈药师和云泽、青苹,走上前去问候。 沈药师说道:「陆公子,江姑娘,两位想必有所收穫。这两位不知如何称呼?」他话锋转向另外两人。 红发黑衣的男子说道:「在下晁波,农家出身,使得一手奇门镰刀,江湖弟兄抬爱,人送外号:火阎罗。」 紫发女子听了扑哧一笑,幽幽地说道:「本小姐,名唤魏霜,央国贵胄之后,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江湖外号。」 晁波看了她一眼,没对她说什么,转头向沈药师说道:「早就听闻沈药师实力不凡,今日见阁下出手,确实不俗。」 「沈药师可是人称小圣宗的天素宗第四位药师长老,当今天素宗掌门的第四位弟子。极国得了天下前,人就声名在外,谁人不知。那自然是名门出高人。」魏霜也向沈药师搭话,她对名门大家的态度明显要比对待江湖草莽的态度要好。 沈药师拍了拍云泽的肩,向众人谦辞道:「过奖,今日是我身边这小辈出的风头,我收拾摊子罢了。」 「确实,这位小兄弟的身手也很不错。打得那恶贼丢人现眼,好生痛快!」晁波笑着也拍了拍云泽的脑袋。 江参姑娘也在一旁说:「你那一针,打得绝了。过瘾!」 魏霜调笑道:「小兄弟,你用了这招,将来自己也得小心点。别也遇见这招,从小弟变成了妹妹。」 这话一出,陆商有些厌恶,他是圣德宗弟子,还是惩恶门弟子,一向严肃雅正。他出言讽刺道:「姑娘如此言语,当真是四国贵胄之后?」 魏霜也不憷他,笑眯眯地说:「託了当朝皇帝的福,家道中落,流落风尘呢,哥哥。」 圣德宗最讲忠君,陆商立马想拔出古琴夹层里的剑。沈药师则出手拦着他,示意不要争斗。晁波在一旁倒也不反对魏霜的话,他听到皇帝时,表情也流露出不满。 「皇帝老儿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们旧四国的王公贵族们也不是什么好种。」晁波撇了撇嘴说道。 「哦?那也好过是你这种男人的种。」魏霜轻蔑地回怼。 陆商严肃地说道:「晁好汉,我知道你对陛下和朝廷有所不满。但比起四国二部混战三百多年,天下已然太平不少。我身为圣德宗弟子不能容许你如此放言。你也是天极子民,理应忠君报国。」 「我呸!极国焱家做了皇帝位子,本以为是吏治清明,该上下同为天下百姓谋福。结果,现在天下太平了,到了天极一朝。底下的官吏又是个个一副饿鬼模样,欺上瞒下,对百姓各种盘剥,对地主老爷种种包庇,和四国旧官别无二致,简直陋习未改。就算皇帝老儿不知地方民情,也总有个失察之过吧!」晁波急公好义,听不得陆商那番粉饰太平的话。 魏霜到底是旧贵族,倒是帮着陆商说话:「朝廷就是朝廷,百姓就是百姓。哪能什么事都由你说了算,你说朝廷不行,你倒是做官去吶?极国焱家灭了我央国,坐了天下。我虽有不满,但不得不说,焱家是有真龙气运在的,皇家终究是皇家。」 「你这落魄的富家走狗!」晁波闻言欲拿出背后的奇门镰打斗。陆商、江参、魏霜,三人也都准备动手。 见此情形,沈药师赶快出面劝阻:「诸位且慢。天下事,纷纷绕。公婆论道,都是有理,一时半会岂能说清。况且诸位五湖四海,经历皆不相同,又岂能论出个相同道理来。若是要动起手来,那也就是为了无谓之事多生是非。天色方才下午,不如我们结伴同行。晚上去东边山下的东归镇上,沈某设宴请诸位吃酒用饭,到时我等各抒己见可好。还请诸位,莫要不给沈某面子。」 众人见沈药师出面调停,也知有高人在此,不可太过,便纷纷行礼:「全凭沈药师安排。」 云泽站在一旁听了个清楚,但懵懵懂懂。天下事吗?他以前只想过,为什么那些城里的老爷少爷、商贩走卒、市井小民非得逮着自己家母子欺负?到底有什么意思,云泽也没想明白,只能想着他们可能天生坏种。除此之外,他就没想过,譬如为什么世道是这个样? 这些人的话,云泽听不太明白,但他不知不觉看向那红发黑衣的晁波大哥,似乎他说的有点道理。 第9章 坐论道 在沈药师出面调和下,几人暂时放下不快,一同前往东归镇。 东归镇就在落叶峰东侧山脚下,云泽一行人边走边聊,傍晚就到了镇上。从崎岖山道下来,众人看见了山下的小镇。让云泽意外的是,他猜测在山中的小镇一定十分安静。毕竟是在山中,大概人烟会比较稀少。但现实说明云泽确实没怎么出过门。眼前的小镇非但不静谧,而且相当热闹。 眼前的东归镇是一个相当有西南风情的镇子。它是坐落在官道上,也是落叶山内唯一比较大的聚居地。因此,官道上往来的人们都会在小镇上歇脚。有了这来往的人群,小镇自然也就热闹了。官道横穿小镇,道路南北是一条条青石铺就的街道。街道两旁就是小镇居民的房屋。古朴的瓦房错落有致,每座房舍外都挂着灯笼。傍晚时分,因为西边落叶山遮挡了落日。小镇的天也黑得早些,现在那些灯笼就一盏盏地亮起来了。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9.?????? 那种灯火渐起的景象,看得云泽十分的感动。他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景象中,感觉到美。那些灯火一闪一闪地,就像是知道云泽一行人来到,特意亮起迎接他们的。青苹也雀跃了起来,她拉着沈药师的衣袖,指着那些的灯火:「快看,师父。这小镇好漂亮啊。走快点,我们快去看看。」 青苹拉着沈药师走在前面,迫不及待要去小镇看看。云泽看着这美景,面具下的表情也不知不觉柔和了起来。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跟上青苹的步伐。陆商和江参则有些暧昧,这两人能一男一女一同出来游学,关系本来就有些亲近。江参要主动些,她走在陆商身前,面对着他倒着走,笑着和他说些什么悄悄话。晁波看到这灯火人家,心中也很是高兴,念叨着「多好的地方」之类的。而魏霜走在最后,冷艷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能她作为贵族之后,灯火什么的早就看惯了;也可能身为亡国之女,她对这些景色已经无感。 一行人很快走入了小镇,小镇虽小,但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什么都有,马铺、驿站、市集、酒馆、客栈、点心铺子、学堂私塾、军所公廨等等一应俱全。小镇倚着官道,自成一条市集。街道上人很多,与落叶山西边的道路上的人数相比,差距很大。商贩们卖力的喊着,有叫卖小饰品的,有吆喝着进店看看的。小镇居民与四方旅人们来往于街巷之中,有人买卖货物,有人喝酒吃饭,有人下榻客栈。 官道上有天极军的地方官兵在列队巡逻。镇公廨里也有捕快官差在频繁进出。小镇里有也不少江湖人士,不过有官府的人在,大多都将兵刃收起。混江湖的人和官府的人,井水不犯河水。江湖人都知道,无事得罪官府纯属招惹麻烦;官府的人也知道,江湖人武艺修为在身,无故和草莽玩命不值。况且,天下玄门百家,江湖帮派千万,都是一方方势力。特别当今皇上喜爱结交绿林豪杰、僧侣道士,当初就是靠着坎北的绿林好汉打得天下。五年前,皇上又靠那些好汉当中过命杀出来的亲信之人,夺得了皇位。当初的江湖草莽,已经是从龙功臣。故而其中有些江湖势力,背后还有朝廷大员甚至皇家的支持。谁知道某个路边不起眼的剑客,会不会是哪位官人的座上宾。 云泽跟着沈药师等人走着,他看着街道上景象,有些不一样的感触。这里的街道要论繁华,其实不如归郡城内。但可能是人生有了新的开始,云泽对于世界的感受发生了变化。从前在归郡城,那热闹和自己没有一点点关系。可今天在东归镇,他觉得自己真正身处其中。那路边卖点心的婶婶,对他说,来尝尝点心吧。那卖小玩意的大哥,对他说来看看吧。他此刻感觉,世界,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一行七人,走在街上,感嘆着,欢笑着。尤其是青苹,她被路边婆婆用茉莉花编制的手环吸引住了。沈药师看她眼馋,就买下递给了她。陆商和江参,对着路边一个文墨摊子上的字画聊了起来。晁波和魏霜之前那么不对付,倒也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了起来。云泽就在他们身后,听着大概是聊家乡何处、为何来此之类的。 一行人逛着逛着,来到了小镇中心,终于看到一家不错的酒楼客栈。沈药师抬头看了看酒楼的匾额,对众人说到:「如归楼,取宾至如归之意。门面看也也不错。诸位,不如我们就在此一聚。」 「此处街景热闹,酒楼看着也大方亮堂,不错。就此处吧,在下请客」晁波性子豪爽,说着便从怀中掏钱。 沈药师则按住他的手,说道:「唉,说好沈某宴请诸位,岂能让晁好汉破费。」 「怎么?沈先生,觉得在下农户出身,付不起帐是么?唉!在下是出身农家,但这些年走江湖下来,也是颇有些家资。」晁波急忙推开沈药师的手说道。 沈药师被他的直爽之言逗笑:「呵哈哈,晁好汉多虑了。这场宴请是沈某提议,好汉莫让沈某言而无信,而失了颜面啊。」 「既如此,在下便不抢这风头了。」晁波笑道。 陆商、江参,上前来向沈药师行礼:「多谢沈先生费心。」 魏霜虽流落江湖多年,好歹也是旧贵族之女,她款款上前,娇媚地向沈药师行了个屈身礼:「多谢沈先生。」 云泽和青苹,两个年方十三的小傢伙跟着沈药师的,就不打算多做什么了。他们中午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就等着进去饱餐一顿。那五人说话时,青苹在一边拽着沈药师的手,想拉着他进去点菜,但沈药师纹丝不动。云泽在一旁不说什么,但也摸了摸肚子。沈药师和其他四人,看了看两个小傢伙,都笑了起来。江姑娘打趣道:「沈先生,再不进去吃顿饭。苹儿妹妹恐怕要没劲拖你了。」 「好,诸位请!」沈药师拱手笑道。 「请!」一声落下,几人入了如归楼。 刚入酒楼,店小二一看七个人,便知生意来了,赶紧上前招呼。沈药师问了问几个人都想吃些什么。晁波表示,糙汉子吃啥都成。陆商、江参都是坎州人,点了几个坎州东部的菜餚,譬如诗礼银杏、一品豆腐。魏霜说到自己是巽州人,点了个抓炒鱼片。青苹倒是不客气,一口气点了三菜。她是坤州南部人氏,点了黑三剁、辣子鸡、砂锅鱼。沈药师是艮州人,点了艮山笋。云泽也和晁波一样,说吃什么都行,随便。江姑娘像自家姐姐一样,手指点了点云泽的脑袋:「云小弟,没有叫『随便』的菜哦。」 店小二面露难色地记着菜单,仿佛在说,这菜点的也太五湖四海了。记好后,小儿问道:「您几位是在楼下,还是楼上雅间?」 「楼上选个靠街风景好的大厢房吧。」沈药师掏出一块银锭递给小二,吩咐道。 店小二拿着银锭,喊道:「好嘞!七位客人,上三楼往右再往右,最里面那间。请!」 沈药师带着几人上了三楼,找到了那个靠街视野极佳的厢房。 进入厢房,厢房的窗户,沿街敞开着。从窗户往外看,整条依附官道而成的市集街道和南边星星点点摇曳的小镇灯火,尽收眼底。房间内有一张红木制大四方桌,一侧能容两人,一共可容八人,而桌上餐具茶水已然备齐。 陆商和江参是圣德宗弟子,通晓礼仪,他们先请沈药师和晁波坐于上位,因为他们一位身份尊贵,一位岁数年长。沈药师和晁波推辞了一番。晁波本想说沈药师地位尊贵来推辞,但当中说漏嘴,说自己三十有一。沈药师趁机说自己二十六岁,年岁较小,还是让他坐在了主位上。而他自己坐在晁波右侧。陆商见两位长辈入座,自己按次坐在了晁波左侧一旁。而两位姑娘,魏霜自持为旧央国贵族小姐坐在了沈药师右手边一侧,江参和陆商坐在一起。至于两个小傢伙嘛,他们压根不在乎师长兄姐们在座次上奇奇怪怪的无聊规矩。青苹跑到窗边的席榻上,跪趴在窗户边看着小镇的夜景。云泽从进门就看着陆商大哥嘴里念叨着什么礼仪规矩、长辈晚辈、谁更尊贵、谁该先坐之类的话。 「好像归郡城中学堂里教书的老先生啊。」云泽在一旁小声说道。 青苹回头对云泽喊道:「云泽,快来看,好漂亮啊。」 云泽走了过去,他也探头向窗外看去。夜幕低垂,繁星点缀深黑的天幕。酒楼之下,官道上灯火阑珊、行人如织,街巷间灯火点点、人影攒动。行人的谈笑声,马车的轱辘声,商贩的吆喝声,官兵的警示声,织成轻盈丝绸般飘上楼来。云泽的目光在夜景中浮动,从远到近,从天到地,似乎就是看不够。 沈药师和陆商、江参、晁波、魏霜,几个年长的人在一起谈论着什么。陆商瞧着云泽和青苹在看窗外的夜景,他延续下午在落叶峰的话题,向晁波问道:「晁大哥,小弟年方十九,确不如晁大哥见多识广。晁大哥以为,我们这两位少年在窗边观赏我天极民间的太平夜景,此番景象,如何?」 晁波看了看窗边的云泽和青苹,对陆商回道:「风景不错,要是看风景的人,也无灾无难就好了。」 「哦,何解?」陆商又看了看窗边的小傢伙们。沈药师和两位心细的姑娘已经知道晁波在说什么了。 晁波倒起茶说道:「今日我一见云小弟,看他脸上带着竹编面具。又在他与那虎崩天打斗时,窥见他面具之下的那副面容。沈先生,如果我没猜错,你的这位小辈,受了不少苦吧。」说罢,他把这杯茶递给了沈药师。 沈药师接过茶,摇了摇茶盏,嘆息道:「晁兄说得不错。云泽并非我沈切的弟子,他是我与小徒青苹在西叶谷口附近所救。至于他的身世经历,唉。」之后,他将云泽告诉他与青苹的事情讲与在座的人们听。云泽也听到了,不过他更注意外面的景色。看着外面的夜景,他想暂时不去想过去的事。 嘭!一声拍案响动,原来是晁波的拳头锤了桌子。 「我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真是天杀的一群畜生。那旧灵国的王爷,那青楼老鸨,这狗屁苏家,还有那些落井下石、仗势欺人的小人,真都该杀!该杀!」晁波恨不得现在就抽出背后的奇门镰去将那些傢伙头颅割下。 江参看似英气十足,其实她也是女儿柔肠。她站起身来,走到云泽和青苹中间,用胳膊挽住两个小傢伙。一路冷淡的魏霜,听了云泽的事情,也有所动容。她虽是旧贵族,有自己的傲气。但她也是看不惯旧四国王公贵族的行径的,毕竟在她看来央国被灭使得极国再次一统东玄,就是因为当初那些败坏的虫豸。 陆商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几人沉默了一会。晁波有气没处撒,他便指着陆商的鼻子骂道:「姓陆的,你个满嘴礼义道德的臭书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小弟的身世,我也很同情。但那都是前朝的事了。那旧灵国早已被灭。沈先生也说了,那王爷被天极军将士砍了,那青楼也因勾结山匪恶霸被官府查抄了。云小弟的仇人都已伏诛。」陆商攥紧拳头说道。 晁波可不认同这套说法,他拍桌道:「放屁!那是只关前朝的事吗?那震州苏家,那真是世家大族啊,当朝六大世家之一吶!你一个读书的学士,一个圣德宗的玄修,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从玄朝灭亡到天下分为四国二部混战三百年,就一直存在吗?!那苏家,对云小弟母子,对贫苦百姓的欺辱,难道都是前朝的事吗?!还有那些市井小人,可有受到一丁点责罚?啊!?」 陆商无话可说,他平日在宗门修习时就见过不少世家子弟,那些世家弟子中确有不少无礼恶徒。魏霜在一旁倒有话说,她不然道:「世家弟子就一定都是恶人吗?就说那六大世家,坤州王氏、兑州柳氏,这两家就常被百姓称颂,可算是美誉在外。还有坤州三家中另外两家,坤州欧阳氏、坤州曾氏,也算得是中正良善。这你怎么说?」 晁波怒极反笑,摆头问道:「呵,你也知道,就这么几家名声好。这天下的地主老爷,又何止它六家?!」 「那你又当如何?」魏霜不屑地笑道。 「自是!杀尽天下世家恶徒!宰了那些狗屁地主!分了田地金银给百姓,让他们不受欺负,不愁吃穿。」晁波拿出背上的奇门镰,比划了下。 陆商也拍起了桌子,反对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下恶徒,自有国法惩治;家有不肖,也有家法教之。岂能任由你肆意滥杀。那岂非,无国无家之徒?!」 「长了瘤子不割!生了腐肉不剜!等着全身溃烂,难道就是利国利民了?!」晁波用奇门镰的刀柄敲着桌子。 魏霜嗤笑说:「那你去杀好了,杀完一批世家,自会有新的世家。朝中大臣大都是世家子弟。你不妨把满朝文武杀个干净,到时候无才可用,北漠白灵狼汗带兵南下打草谷,西南梵天国乘虚而入,东海血阳鬼族劫掠,让东玄再分成个四国八国的,到时候,百姓日子就快活了?况且就你,你一人杀的完吗?」 晁波气得脸红,他站了起来:「你们这帮傢伙,一个读书人,一个旧贵族,果然都不是好东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难道任由百姓被欺负!?」 沈药师听了许久,江参和云泽、青苹也都听到了他们的争论。沈药师抬起手,示意两位坐下。晁波和陆商也知道一时动了怒,便都坐下。沈药师看两人坐下,接着说:「两位方才所言,不无道理。方才晁大哥说,不杀那些恶人,如同长了瘤子不割,生了腐肉不剜,很有道理。但陆公子与魏姑娘说得也没错。在下正巧是医道玄修,试问:若一人手足生疮,是否将其手脚砍去方可治之?若一人五脏六腑染病,是否将其内脏挖空以治之?若一人颅有毒瘤,是否将其头颅砍去方才可治呢?」 「这,这头砍了,人不就死了?」晁波喝了口茶,说道。 沈药师笑道:「正是此理。朝廷如头颅,世家如五脏,天下如肉身。若将头颅砍去,脏腑挖去,这人便要死去,肉身也就腐烂。正如,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 「唉!那还是这个麻烦嘛?!百姓怎么办?」晁波无奈道。 「毒瘤要割,脓疮要治。巍巍国法如同常药,侠客义举如同猛药。对症下药,当保则保,当除则除。世分阴阳,人分好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反皆是天下。若为保天命而存毒瘤,是为不仁,如瘤子在身,当时不能忍;若为除毒瘤而弃天命,是为不智,如人已断魂,将来不可知。」沈药师摇着茶盏,缓缓说道。 陆商毕竟是读书人,听了沈药师这番话,他很快明白了话中道理。他立马站起来,对沈药师鞠躬作揖:「多谢沈先生教诲,学生佩服。」 「嗯,沈先生讲的,有道理。这治病,不能把命丢了。这好不容易天下太平,要是天命没了,老百姓又要遭难。」晁波也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药师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况且,我天极一朝的律法《天极律》本就开明。有律言,平民遇到盗匪,杀之无罪。又有律言,恶人迫使平民保命避险,杀之无罪。再有律言,奸人害人蒙冤受难,杀之无罪。更不用说,天极子民,若能降精怪、伏鬼魅、除妖邪、灭魔族,更是有功。当今皇上,重豪杰,敬侠客,就是赞许惩奸除恶的义举。不同世道,自有不同治法。此世邪魔恶徒并存,各有剷除之法。庙堂事庙堂解,江湖事江湖了,不过如此。」 此番道理,云泽在一旁听得入迷。他感到自己心中,似乎留下了些什么。 第10章 修罗面 沈药师将自己对天下事的看法,说与众人。陆商和晁波听后,也都能够理解。云泽也把这些事情听进心里去了,也许这些道理将会影响他将来的作为。不过能够影响他现在的,只有那还没端上桌的饭菜。几人吵着吵着,谁还记得大家来这里是来吃饭的。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青苹趴在窗边席榻上,最先发话:「师父,你们别聊了。菜好了没,徒儿要饿死了。」 「哦,对。我去催一催吧。」陆商起身便要下楼去问。 门外传来了声响,一个厨子装扮的彪形大汉端着菜,推开了房门:「不用了,菜好了。」 「这位师傅难道不懂进门要先敲门的道理吗?」魏霜冷声问道。她之所以这样质问,是因为刚才丝毫没有感觉到这大汉的气息。显然,这不是个一般厨子,也许刚才的谈话都被听到了。 大厨淡淡看了魏霜一眼,把几盘菜放在了桌上,说道:「只是看到那不同一般的菜单,又不巧听到我酒楼里的客人在说些天下、世家、除恶之类的大话,吓得小人赶紧进来瞧瞧是不是怠慢什么大人物。不成想,确实是有位人物。沈切沈药师,久仰了。」 「您认识我这样一个小郎中?」沈药师笑眯眯地问道。 大厨拱手抱拳行武礼:「沈药师说笑了,您的名声江湖谁人不晓。在下丁武,如今一介厨子,也曾是江湖上的草莽之人。我在这做酒楼,消息也算灵通。下午时分,就有过路江湖人士,说您在落叶峰上。」 「那么,阁下有何要事?」陆商问道。 丁武说道:「诸位相谈甚欢,但小心隔墙有耳。」 「惩奸除恶、行侠仗义之事,听去又何妨?」江参无所谓说道。 「平日自是无妨,但有消息。马上要来一位星落海上的人物。」丁武严肃道。 沈药师提起了兴趣:「哦?星落海上御天都。不知是哪位京官?」 「来人自报,太子府,东宫属官。」丁武说道。 魏霜笑了:「那确实不能在人家耳边说苏家的坏话。有点消息的,谁不知道震州苏家是太子一党。」 「东宫的官儿?怎么会到这小小的镇子上来的?」晁波不解地问。 「说是要去归郡。」丁武说 「要去苏家,该去震州府。」沈药师想了想。 「不错,先去归郡,再向南去震州府。」丁武肯定道。 陆商说道:「看来,太子是有什么事情,要派人去和苏家面谈。」 「多谢,丁师傅提醒。」沈药师拱手答谢。 丁武转身摆手说道:「不必,小人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地惹上麻烦,也不想请走各位从而怠慢了贵客。只得上来提个醒,有些话还是隐秘处去说的好。」 丁师傅走后,几个店小二陆续将七人点的饭菜都端了上来。 「既然有大人物来此,我们就吃自己的小宴席吧。不聊国事了,诸位,请用饭。」沈药师招呼道。 「好!」众人应声开饭,大快朵颐。 七人七菜,众人举杯共饮,边吃边聊,晚饭大约吃了半个时辰。云泽和青苹,则端着饭碗坐在窗边的席榻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谈天说地。厢房里充满了欢宴的气氛。宴席之上,众人各自讲述来此之前的经历。一番交谈下知道,陆商和江参这次回去之后,就要参加天极科举了。天极一朝的科举,分为文科、武科、玄科,在御天都举行。考取后,男可为朝臣,女可做女官。一般玄修十八九岁,是去参加玄门百家的麒麟大会,争取入玄门百家修行的。这个麒麟大会则一般是由艮州的玄门之首天道宗主持操办。但陆商和江参已是圣德宗玄修弟子,他们俩还是三科皆可考取。 圣德宗以文教化天下,文科自然可考。而玄科与武科,其实是同一类形式,即比试修为武艺。只不过考虑到大多数普通武生是没有通玄的,因此将玄修者的武举考试单独列出,设为玄科。玄科考取后,一般是直接做玄修武官。而圣德宗之所以被认为是庙堂第一,就是因为他们的弟子能文能武还能通玄,是三科全才。朝中有许多文武双全的玄修官员都出身圣德宗。 另外,玄科如果落榜,参与玄科操办的各大宗门也会量才招揽。文科落榜可去各大书院继续进修,武科落榜可入军中从士卒做起。这些也都是天极朝廷为了安抚落榜考生以便再造人才的举措。简单来说,朝廷挑选天极科举中最拔尖的那部分人才做官,剩下落榜的考生根据个人才能各有去处,来日可再争取入仕。一等人才,自然是能文能武能通玄的人;二等则是能通玄但只擅文或只擅武的人;三则是能文能武但没有通玄的人;四等就是只擅文或只擅武也没有通玄的人了。朝廷取一等,玄门百家取二等,江湖势力取三等,民间基层取四等。 魏霜也有意去帝都御天寻找机缘,说不定要追随哪位大人物。可以看出,她野心不小。晁波则不喜欢这些考试科举之类的事,他做不来。他说将来要是外敌犯边可能会投军,或者继续行于绿林去扶危济困。沈药师赞赏了几人的想法,表示自己愿意一辈子行医,治病救人便是无上喜乐了。众人开着玩笑,问到云泽,将来想做什么? 云泽想了想,说自己先要去拜入明心宗修行,将来可能会去探访母亲在西域的故乡,找到当初卖了母亲的人贩子和那个杀死父亲、伤害母亲、在他体内留下阴毒之气的贼人,然后报仇。作为罪魁祸首的归王爷和青楼老鸨虽然死了,但他们找来拿钱办事的打手还活在世上的某地。这仇结了大半,但没完全了结。 青苹则很悠哉地表示,师父做什么,她就将来做什么。沈药师大呼,真是没头绪的丫头,真让师父感到没有颜面,出去切莫说是自己的弟子。众人大笑,青苹则被气得在席榻上呜呜呜地又蹦又跳,拿她鹿族人的一对小角依次顶撞众人。 就在他们相谈甚欢时,隔壁厢房传来了动静。众人隐约听到诸如,官人、朝廷、京城、东宫之类的话语。这一听便知道,是丁师傅口中那位东宫官员来了。众人安静了许多,隔壁传来了两人谈话的声音。 「胡大人,我等已到了归郡境内了。」 「嗯,这镇子虽小,倒也热闹。总算不至于太破败。」 「归郡是西南有名的富庶之地,从这小镇便可见一二。这次您到访,定有许多能孝敬您的礼金。」 「哼,但愿吧。此次太子殿下因豢养男宠之事,受陛下责罚。苏太傅也因教导太子不力受罚。我这次来就是受了太子和苏太傅的命,来为此寻个妥善的办法。太子经营朝中势力,苏太傅上下打点,都需要礼金。这次陛下大怒,罚俸罚得有些狠厉。我等要寻个法子,为太子殿下和苏太傅挽回一些损失。」 「而这法子不就在震州吗?」 「哦?讲讲你的法子,看看可与我想的一样。」 「这震州就是苏家的地界,震州大小官员有几个不是苏太傅亲力提拔的干儿子、好学生。这震州官员不都是震州百姓的父母官。这父母的师长有难处,那不就是祖宗有难处。还是得让震州的百姓敬敬孝心。这上要为苏太傅尽孝,下要为父母官尽孝,中间自然少不了要向您胡大人尽孝了。」 「呵呵,所见略同。不过倒也不是向我尽孝,都是为了太子和苏太傅尽孝。」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胡大人高见,苟某佩服。」 「那我们具体聊聊,怎么个孝敬法?」 这句之后,也许是两人说起来悄悄话。隔壁厢房不再有声音传来。 云泽这边,众人集体沉默。 晁波听了气得牙痒痒,他小声骂道:「这狗官!」 陆商听了这番话,也是对官吏有了新的认识。从前在宗门里接触到那些拜访办事的官吏,陆商只觉得他们世故圆滑,现在看来真是腐朽堕落。他面露不悦,心中一定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正一正朝纲。他身为圣德宗惩恶门弟子,岂能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魏霜的关注点则不在这,她轻声说:「养男宠,看来太子一党是不靠谱了。」她似乎在考虑皇子靠不靠谱的问题。 江参在一旁柔声对陆商说:「没关系,天底下总有好官的,陆商你能做个好官不就好了?」 青苹只觉得当官的大人真坏真讨厌,以后绝不和这种人来往。云泽则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两个狗官、苏太傅和那个什么狗屁太子。就是因为他们这样的人,云泽一家的日子才过得那么艰难,归郡城里才有那么多坏人欺负他们一家。晁大哥说得对,有些畜生确实该杀。 「唉,哀民生之多艰,」沈药师对众人,说道,「大家都累了吧,就各自寻房间下榻休息吧。」 众人纷纷走出厢房。江参拉着陆商,对众人说:「外面灯火尚明,市集未散。不如大家一起饭后走走,如何?」 大家本想各自寻客栈房间休息。但江姑娘既然提议,众人也都觉得还有余兴,不好扫兴便欣然下楼逛一逛。 七人同行,在小镇集市上闲逛了起来。从如归酒楼下来,众人向东边的集市走去。 江参拉着魏霜,去逛这小镇路边的胭脂铺子。陆商和晁波聊到一起去了,两人谈论着古今的帝王将相。沈药师带着青苹和云泽闲逛,虽然主要是跟着青苹蹿来蹿去。 一行人逛到东边街道中间时,青苹突然又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但这次她不是自己跑过去看。她一把拉住云泽的手,朝着一个古董铺子跑过去。沈药师也觉得奇怪,便跟在他们后头。其他人有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他们三人就暂时与其他四人分开了。 来到这家古董铺子,三人看到这铺子在街角处。铺子里什么都有,古时的机巧、瓷器、铜镜、摺扇、摆件各式各样琳琅满目。每一件物品都有着沧桑的痕迹,似乎是有着史书未曾说也说不完的故事。铺子的主人是一位银发老者,一袭灰色长衫,满面风霜。他不吆喝不看外面的人群,只是整理擦拭架子上的古物。连青苹等人进入铺子,他都未有反应。 青苹把云泽拉进铺子,然后从铺子一侧的架子上拿起一副面具。云泽和沈药师这才明白,她是看到了什么。这副面具通体漆黑,似乎精铁所铸,形状端正贴合,线条几何分明。面具上有着用笔直线条勾勒出如同血脉的古朴纹路,双目孔洞处似是两颗透明的斜菱形宝石。鼻子处不直接开孔,但鼻尖左右两侧各有三道像鱼鳃样的平行气口。嘴巴处内有簧机,可开合进食。面具内侧更是奇特,简直像镜子一样光滑,而且还有调节之处能贴合面部大小。 「云泽,你看,这个面具比你带着那个旧面具好看多了。师父,咱们把这面具买下吧。」青苹把面具拿给两人看。 云泽连忙摆手:「这怎么能行,我戴这个面具就好了。不要紧的。」 「无妨,一个面具而已。老先生,这面具怎么卖?」沈药师向店内那位老者问道。 老者听到询问声,慢悠悠地转过身,看了看那面具:「一千两银锭。」 「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青苹惊讶道。 老者慢慢说道:「那可不是凡人做的面具。那是真正的修罗面,是从一上古修罗那钢筋铁骨的尸身上扒下来的脸。」 「噫噫噫,修罗的脸?」青苹被吓到了。 沈药师又看了看那面具,说道:「没想到还有这种来历的东西。这小镇真是卧虎藏龙。」 「沈先生,青苹,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就不要了,咱们走吧。」云泽不想他们俩为自己再多破费。 听到云泽的话,老者看了看云泽,突然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他眼睛一瞪,周身迸发出一股无色的玄力笼罩向云泽的身体进行探查。这股玄力,虽无攻击性,但还是压得在场的人喘不过气来。 青苹见状紧张地说:「不卖就不卖,你这是干什么?」 沈药师也上前阻拦:「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老者收了玄力,看了看两人,然后对云泽说道:「小朋友,看你这根骨面相,可是生在战场上?」 「回爷爷,是的。我是生在战场中央。」云泽恭敬礼貌地回道。 老者沉默片刻,他对沈药师说:「给五两银子,拿走吧。」 「多谢前辈,」沈药师拿出五两银子放在柜檯上,并行礼道谢,「敢问前辈,何方高人?」 「三机门里一个不问宗门事务的挂职长老罢了。这面具对我本就无用,只是多年前一位老友赠与我,说其中可能有修罗的奥秘。这小子,血光聚煞鬼神相,邪气锁丹貔貅体,金刚玄力护嵴椎,天生根骨属特别。说不定能参透其中奥秘。」老者慵懒地说道。 沈药师则比较谨慎:「那若是我这小辈,真的参悟了其中奥妙......」 「我一个定尊境的宗门长老,还需要抢小辈的好处不成吗?」老者气笑了。 「难说......」青苹在一旁小声嘀咕。 老者老脸一黑,他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就当我是在选才押宝,等这小子将来有本事了,我也许要他给我办件事,了一桩心愿。放心,到时他若愿意,我将一身本事传他,不会害他的。」 「小子,定当记在心里。敢问前辈名讳?」云泽上前抱拳。 老者看了看云泽,说道:「老夫墨青枢。将来有所成了,你就回这里找我便是。不来也罢,随你。」 「原来是墨老前辈,晚辈猜疑前辈了。墨老前辈亲平民、远权贵,在江湖做了许多善事,没想到您在此隐居。」沈药师恭敬赔礼。 「多谢爷爷,小子定当回报。」云泽也行礼言谢。 「嗯。」墨老爷子眯上了眼,「小傢伙态度不错,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这些年包括我自己,找了许多人,也没能参透这修罗铁面的玄机,也就当个解密的消遣。说不定你小子哪天死了,活不到时候,这面具也就又成了四处流转的无用破烂了。」 青苹把面具递给云泽:「什么奥秘啊,你戴上看看。」 云泽戴上修罗铁面,眼前一片寻常景象。他不解道:「确实戴着挺舒服的,但也看不见什么奇妙的地方啊?」 「唉,」墨老嘆了口气,「你小子也不行。鬼神之物,与人无缘吶。算了,今日算是有缘人买走,拿走慢慢捉摸吧。我老头子余生就当没这么回事。」 「不好意思,墨爷爷,如果我将来搞清楚其中道理并且有实力办事,一定回来找您。」云泽抱拳道。 沈药师带着两个小傢伙,向墨老道别:「墨前辈,那我就带孩子们离开了,您多保重。」 「去吧,去吧。」墨老摆手道。 告了别,三人就打算走回客栈去了。墨青枢看着几人出门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血肉苦弱,血肉苦弱哟。唉,老了,老了。」 走到酒楼客栈下,沈药师他们遇到了其余四人。四人问他们去哪玩了?沈药师没说三机门的墨长老在此隐居和修罗铁面的事,只说给云泽买了新面具。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好在其他人并没在意,只是评价这面具买的不错,很威风。 云泽戴上新的面具,这修罗铁面不仅十分贴合人脸,看着也是十分帅气。漆黑的铁面,端正分明的形状,线条笔直而分支曲折的古朴纹路,灰晶瞳的双目透过斜菱形透明晶片显现出来。如果说,云泽的本相是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那么戴上这修罗铁面,他就真像是元月冥府派来从天而降勾魂罚罪的鬼神。他自己本来就是一身黑色布衣,再戴上这黑色铁面,真是一身黑,只有皮肤是黄色、头发是淡金色。晁波调侃云泽说:「我是火阎罗,你是黑无常。」 几人在如归楼前谈笑了一番后,就各自订房间歇息了。这酒楼后面的客房挺多,云泽这次也是享受到单人单间的待遇了,而且还有备好热水洗浴的隔间。自从离开归郡城到现在,他已经许久没怎么洗漱了,这些天都是用山泉溪水简单洗洗。他到了自己的房间,便迫不及待褪去面具衣物,跳进热水桶里,痛快地清洗了一番。洗漱后,他拿出包裹里的换洗衣服,这次换了一套藏青色布衣。他就三套衣裳,一套黑色布衣,一套藏青布衣、一套灰色布衣。鞋袜更是只有一双布鞋、两双袜子了。衣服基本都已经穿脏了,他无奈地嘆气,然后把它们连同钱大娘送的白色布衣都给洗了。 整理完一切后,云泽终于吹灭烛灯,躺到了床上。他伸手拿过修罗面,接着戴上。他已经习惯戴面具了,就像穿衣穿鞋一样,除了洗漱,基本不摘。就在云泽戴上面具,闭眼准备入睡后一会儿,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股滋滋的声响。然后当他睁开眼查看时,他发现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一些光纹和符号,这些符号似乎是上古的文字。紧接着,云泽眼前出现的文字开始跳动和摇晃,很快眼前的画面开始崩坏抖动。接着眼前房间屋顶的画面彻底消失,取代之的是一副完全陌生的景象。云泽感到自己的感官被抽离,自己的所见所感,似乎都在另外一个地方。 云泽看到自己身处于高天之上,那是一片黑色天幕笼罩灰白大地的战场。他的身边全都是传说中钢筋铁骨、金铁之身的修罗神族,而对面则是一些云泽从未见过的存在,那是些生长得异常可怕的非人种族。它们的身体血肉都是黑紫色、血红色,怪物般的面相连自己这副面貌都不及其恐怖。虽然没见过,但云泽知道,这就是史书里记载的魔族。而面对这样的存在,云泽却看到自己在带着修罗们冲锋。在这一阵令人眩晕噁心的抵死鏖杀中,云泽看到前面冲锋方向不远处的重围中,有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女也在拼死战斗。银发飘散,粉红花瞳,一袭白衣,手持双匕,在万军阵中起舞,美得惊心动魄。云泽感觉自己说不出什么话,只勉强蹦出几个字。 「她是.....谁?」 第11章 四目力 云泽躺下休息后被面具拉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他在那里感受了一场极致真实的战斗,还见到一位在阵中死斗的少女。 那少女看到了他,粉红的眼瞳与灰晶的眼眸相对。那一眼后,画面消失了,云泽的感官重新回到了现实。他猛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眼前的画面是自己的房间。回来了,云泽松了口气。 虽然那战场的画面已经消失,但有些变化留存了下来。方才出现在云泽眼前的那些或蓝或白的符号、文字和光纹并没有消失,而是留存在了他的视野四周。他感到疑惑,摘下了面具。修罗面摘下后,那些光纹符号就消失了。而云泽发现,修罗面那如镜子般光滑的漆黑内侧,居然也出现了各种颜色的光纹符号。那些光纹的颜色,总体上有蓝色、白色、绿色和红色。他又看了看面具的正反侧,发现面具上的古朴纹路也在发着银白色的微光,两颗作为眼睛的斜菱形透明晶石也散发着蓝色的微光。 云泽意识到是面具给予了他奇异的视觉感受。他重新戴上面具,那些光纹又重新出现在视野中了。那些光纹出现的位置在他视野的四周,当他转动眼球向四周移动视野时,那些光纹就会浮现。当他往左上角看时,他能看到一些条纹和字符,其中有两个字符似乎是雷电符号和心形图案。当他往左下方看的时候,有些文字会浮现出来,似乎是某种提示。当他向右下角看去时,有个圆形的图案浮现出来,似乎是描绘地形的地图,小图的上下左右的奇怪符号,小小的地图中心还有个箭镞的标志。他看向那个小小的地图,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张大的地图。这地图记录的居然是附近的地形图,而且能随着视野缩放大小。他将地图缩放到最大比例,整个东玄的地图居然尽在眼前。但是地图上只画出了地形,并没有州郡的分布。 当他往右上看去时,视野浮现了好几个符号。云泽尝试看下其中一个绿色的眼睛符号,本想着去碰那个符号,结果面具像是会了意一样发生了变化。云泽眼前的视野突然变成绿色的了,而且房间里的细节都是十分清晰。他感到奇怪,明明刚才还是一片黑暗,自己是吹灭了灯的。他忙着想恢复视野,不等他摘掉面具,面具像是再次会了意,视野恢复了正常。 这是实在太神奇了!云泽十分兴奋,难道这就是墨爷爷说的面具奥秘吗?他爬到床边打开窗户,向外看去。他视线移动向刚才那个绿色眼睛的符号,眼前重新变成一片绿色了。黑夜下的小镇虽然灯火大都熄灭了,但在云泽的眼里却能看清楚,只是都是绿色。突然,他想试试其他的符号。绿色眼睛符号下面是一个红色和蓝色相间的眼睛符号,像天道宗的阴阳鱼图一样。他把视线集中在那个符号上,结果眼前的世界都变成红色、黄色和蓝色了。这景象吓了云泽一跳,但他很快就发现。那些红黄相间的地方,似乎在动,定睛一看居然是灯笼状、人形状和动物形状。而地面和房屋都是蓝色的,原来使用这视野,死物都会变成蓝色,而活物和热源都会变成黄色和红色。这样一来,黑暗的街道中移动的人影全部都暴露在云泽的视野之下。除了这两个眼睛符号外,还有一个灰白色的眼眸图案。云泽注视过去,发现眼前都变成灰色和白色。小镇各种建筑物体的结构和形状在云泽的眼中变得十分清晰明了。 在右上角一排符号的最后,有一个稍大些的符号,是一个眼睛中间瞳孔里画着朵莲花的红色符号。云泽注视后,眼前的世界全部变成一片朦胧的透视景象了。而在这幅画面里,云泽甚至能看到四周隔壁房间的人影。那些人影都是红色的虚影轮廓,但能看清他们在看什么,例如沈药师正在写字,青苹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晁波大哥在擦他的奇门镰,魏霜站在窗户边似乎在看星星,陆商和江参好像在一起你侬我侬。 云泽看向窗外,那些房屋里的人影他也能看清。不过似乎有范围限制,大概五十米范围内,再远就有些看不清红色人影了。当他想要仔细看看远处的某一点时,他的视野中心居然出现了一个十字符号,并且视野也被放大,能看到的距离也远了。不过如果看太远就没有透视效果和红色虚影了,只是普通的视野。他又测试了一下,发现远望和绿影、灰白、红蓝等视野可以一起使用。唯独这个红莲符号的视野,有一定的范围限制。之所以能看出范围,是因为这个面具视野中心的符号似乎能测距。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这面具真是太厉害了,简直等于凭空多了一种目力类玄术。」云泽窃喜道。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劲,自己的声音变成战场幻景中那个修罗的声音了。这面具居然还能改变佩戴者的声音。眼前看了半天,他终于发现视野下方有一个音波一样的符号。用视线触碰这个符号后,他的声音终于变回来了。 云泽不懂这些符号文字的含义,但摸索着还算能用。不知道这些符号都叫什么,他只好自己取名。他看着窗外的小镇,依次使用这些符号视野。看着这些视野带来的画面,思考它们的特性,云泽心中拿定了主意。绿色的夜间视野,就叫它「碧蛇之目」。红蓝相间的冷热视野,就叫它「阴阳鱼目」。灰白相间的结构视野,就叫它「灰蛇之目」。而能透视洞察一切,显现红色虚影的特殊视野,就称为「红莲之目」。 取好这些面具技能的称呼后,云泽从床上蹦下来,显然很高兴。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将来可以怎么使用这些技能。有了这些技能,他之后和沈先生、木姑娘一起赶路就可以帮上忙了。他这样想着走到房间的梳妆檯前,偶然转头看了一眼镜子。这一看给他自己吓了一跳。镜子里的他,眼冒红光,而且有三只眼。面具额头处,有一道中间的纹路裂开了,露出一只菱形的竖眼。竖眼散发着红色的光,眼睛中间圆形瞳孔的光更强烈。黑暗的房间中,镜子里的三眼红光确实挺吓人的。这要是有人起夜路过,估计要被吓得不轻。 他赶紧想办法关闭这面具的光芒,好在面具似乎有灵性,一瞬间面具的红光就熄灭了。云泽坐在梳妆檯前的凳子上,嘆了口气。差一点,就要被当成鬼了。这面具的使用还是要谨慎。他转过身面对镜子又测试了几下,发现只有使用「红莲之目」时,额头上竖眼才会打开并发出赤红的光芒。其他视野技能使用时,三只眼则只有面具原本的双眼会发生光芒的变化。面具的纹路在使用技能时也会散发光芒,但是种不太明显的微光。随着云泽内心的要求,这修罗面的外侧平时不会发出光芒,但内侧是符文记号确实是无法关闭。只要修罗面被触及激活使用,这些符文就会显示在内侧光滑的表面上。 仔细再看看这面具提供的视野画面,云泽还发现好几种奇怪的符号,比如在视野右上的最拐角处有一个又像虫又像鸟的奇怪符号。当他想要使用时,眼前弹出一行看不太懂的字符。不过,有些字符和现在的东玄文字很像,可能是「暂时无法使用」几个字的上古天神版文字。又尝试了好几个符号,都是这几个字符。云泽垂头嘆气,看来这面具还有许多技能未能使用。他这修罗面,目前能够使用的技能就只有调用地图、远望测距、四种视野和改变声音。不过,这些已经够用了。 云泽打起精神,现在他是睡不着觉了。他回到床上,五心朝天,打坐入定,开始运行吐纳法。既然睡不着,那么他不如以入定代替睡眠吧。就这样,云泽在一呼一吸地修炼中度过了这一晚。 -----------------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13年春,三月廿六,晨。 第二天一大早,云泽就起来洗漱。他昨晚修炼了一夜,在入定修炼中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今天早上,他起得最早。别说如归楼客栈了,就连整个小镇街上也没多少人。他洗漱后,就往外跑。他要去告诉墨青枢老爷爷,这面具有了新发现。 他出了客栈一路向东小跑,到了昨晚去的古董店。结果,古董店没开门。而且,门上挂着个木牌,上书「店主有事要出远门,暂不开门营业」这一句话。云泽感到十分疑惑,明明昨晚才聊得好好的,还卖他面具。不如写封信塞进去吧。云泽刚想出这个办法,但转念打消。墨爷爷不在,这信要是被别人入室拿走看到不就泄露面具的秘密了?沈先生昨日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行,这面具有特殊技能的事情,最好暂时连沈先生他们也不要告知。 想到这一层,云泽扶了扶脸上的修罗面,转身离开了。等将来有朝一日与墨爷爷再见时再说修罗面的相关发现吧。他走着走着回到了客栈房间,去收拾收拾昨天洗掉的衣服和其他拿出的物品。那张旧的竹编面具他没有扔,而是放在包裹里,毕竟是母亲亲手做的。他还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将淡金色头发梳理成中分样式,脑袋后面长了的头发梳成了细长及背的垂直束发。衣服内里穿着白色的棉布衣,外侧着藏青色短打衣裤,鞋袜还是母亲做的粗布黑鞋袜。手腕和脚腕再用绑布扎紧,使得手脚行动方便干练。这一身配上脸上佩戴的修罗面,腰间别上柴刀,再背上行囊,已经有了一副江湖少年的模样。现在镜子里,哪还能看出面具之下是那个满脸麻疹黑斑、眉歪眼斜似倒八、一口牙尖似鲨齿、爪印血痕纵全脸的丑陋小鬼? 准备好行头之后,云泽走出了房间,去往客栈酒楼的前厅寻了位坐下。他刚坐下不久,众人就陆陆续续出来了。江参、魏霜带着木青苹先下了楼。青苹看到云泽打扮整理了一番,跑过去说道:「云泽,你今天很精神嘛!」 江参也说道:「云小弟,你比昨天刚见到你时的样子好多了。」 「既然整理了,就别再像昨天那样没精打采一副惨样了,小心将来寻不着媳妇哦?」魏霜则坐在云泽对面打趣道。 云泽尴尬地摸了摸头,他心想:虽然自己戴上了一副不错的面具,但自己还是丑得像妖魔鬼怪一样,根本不会有什么媳妇的。在少女和女青年都在逗他取乐时,沈先生终于和陆商、晁波两位大哥过来了。沈先生先到小二那点了些肉包、油条、米粥之类的早点。然后,他们三人就走了过来,一同在附近坐下。云泽本来以为,沈先生会把他从尴尬中解救出来,但他想多了。那三人也加入了调侃。 「哟!云小弟,你今天捯饬得不错啊!好!很有精神!」晁波大哥过来搂住云泽大笑着说。 沈药师也拍了拍手:「不错确实精神多了,一扫之前的颓废败落之气。」 「云小弟今天的仪容确实还算端正整洁,应当继续保持。」陆商也点了点头。 听到这些,云泽想的是,原来自己的形象之前在众人眼中那么惨嘛? 「呵呵,啊,哈哈。」越来越尴尬了,云泽终是苦笑。 好在这种众人围绕着他聊天的尬尴气氛在早点上桌时终于还是打破了。大家开始吃起早饭,早间的话题也渐渐转移到各自之后的打算上。陆商和江参的游学还有些路程,他们还要继续往西北兑州的方向去。据说,他们要去拜访天下第一剑宗,剑龙阁。魏霜则要去御天都,她打算接触一下在帝都御天的旧朝人情关系谋个前程。晁波则有些微妙,他一会说要去坎州井郡沐刚山,一会又说可能要往更南方去。沈药师听他说话时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么事情,但没和在场众人明说。 大家边聊边用早点,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众人终于走到如归楼门前的街道上,准备道别各自前行。此时已是辰时初刻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这种感受在此刻尤为明显。 沈药师先拱手抱拳说道:「诸位,昨日有幸相逢并共聚同饮,今日可惜分别要各赴前路。江湖保重!」 「保重!」众人一同抱拳应和。 道了别后,江参和青苹还黏了一会儿,但还是依依不捨地和陆商往北走了。魏霜和沈药师寒暄几句后就往东去了。至于晁波,他看着酒楼旁马厩里的几匹装具华丽的官马,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下定什么决心。沈药师看到了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那几匹朝廷官马,应当就是昨日隔壁厢房两位贪官所使用的马匹。 他嘆息一声,顺手一挥,用玄力屏障遮蔽两人声音,小声对晁波说道:「我知道晁好汉想做什么。我无法阻止你之后的作为,更无意参与其中。毕竟我是天素宗的第四位药师,还有个徒弟和一个刚收容的小辈。我还是想劝晁兄一句,与官相斗,难有出路。江湖虽大,但并非朝廷不可伸手之处。世家也有玄修武人,朝廷也有玄修官宗。天河府、凌澜司、苍衣营还有官员世家的门客亲卫,哪个都不是吃素的。若皇家明断是非,判你杀贪官无罪便罢;可朝中官吏向来层层相互,又岂能轻易明断。这不是可以江湖了的江湖事。这是庙堂之上的事。」 「先生劝谏我记下了,但震州百姓不该为太子失德、太傅失教而平白受苦受难。这一层层加码的赋税徭役光看一层似乎没什么,但一层层累起来也是能把百姓压死的。你也说皇帝,好任侠,讲公道。既如此,这等狗官,就算是当今皇帝陛下又岂能容他。但狗官的命令将至,百姓们等不了皇上将他惩处就得受难,该要尽快寻机替天行道。到时就算那狗官朋党不明大义要拿我问罪,在下便一力担下罢了。杀了狗贪官,也算是忠君报国了。就算天理不昭,含冤而死,除了贪官也算是死得其所。」晁波一番肺腑之言,直抒胸臆。 沈药师心中生起感慨:虽是草莽之辈,但真乃侠士。上古天神有典云,君子一怒,血溅五步,而天下缟素。这便是江湖侠士的豪情,为国为民的义胆。他无由阻止,只能说道:「既如此,我便不再劝说。火阎罗晁好汉,保重。」 「保重!」晁波抱拳告别,便转身向西而去,消失了在小镇百姓组成的人群之中。 沈药师回头看了看还在啃油条的两个少年说:「我们也走吧。该去南叶县鬼农药谷祖地了。」 第12章 入药谷 云泽一行人告别几位萍水相逢的江湖客后,继续前往位于南叶县境内的鬼农药谷。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从东归镇向南出发,他们先要穿过落叶山中部山脉和东部山脉之间的盆地,由落叶山区东南方的谷口出去再往南走就到南叶县境内了。入了南叶县之后,他们的路程的安全方便许多。因为这里有天素宗的宗门弟子常驻,所以有马匹、车辆可用。入了南叶县境内,沈药师先使用宗门信号招引来弟子,然后向他们借了一人二马。沈药师带着木青苹乘一马,那位天素宗弟子则带着云泽乘另一匹马。两马四人一路骑行,天素宗势力范围内风平浪静,没有出什么变故。路上花一天半的时间,他们到达了距离东归镇二百里外的鬼农药谷祖地。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13年春,三月廿八,午后。 此时已是下午,众人来到药谷附近的山林中。这药谷不在落叶山那种有名的山区中,而是在当地并无名称的丘陵里。指引的天素弟子到了一处绿林密布的山丘前便翻身下马,请沈药师三人,步行入谷。然而,云泽下了马,往四周的山丘密林里瞧了半天也没看见谷口在哪。沈药师和那名弟子走在前面引路,他跟着走过去才发现谷口在哪。谷口隐蔽,其间有一道隐约有玄力波动的透明薄幕。这薄幕是玄力组成的,瞧上去是透明的。从外面看可以看到远处的山林,但进来之后发现景色根本不同,是一个山谷的入口。看来,这是设了隐匿入口的阵法,整个山谷在外界看来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山林。 一行人跟着接引弟子,进入山谷。入山谷百米,前方道路就被山丘阻拦。正当云泽疑惑哪里有路,接应弟子走到山丘下丛林里的一处凹口,摸了摸一面长满苔草的山壁,然后挥手一掀,一个山洞豁然出现在眼前。接应弟子进入,众人随之。云泽心里嘀咕,居然这么隐蔽,两处入口隐匿的设计。 进入山洞后先走过几段弯弯绕绕的洞中小道,云泽一行人终于从中钻出,得入药谷内部。云泽走出山洞后,放眼望去。这药谷四方都被山丘围住,直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山庄似的房屋建筑,在远处就能看到那片建筑有着前屋后院好几排房屋,青瓦飞瓴,乌木白墙,古色古香。 「这便是鬼农药谷内了,前面是接人待客的礼贤前庄。到时,这位外来的小兄弟就可以到那里下榻休息。」接应弟子对众人说道。 沈药师点头道:「辛苦了,你带着云泽去礼贤庄寻房间安排住宿。我带青苹去紫兰坞准备她进阶修炼的住所。你先去休息吧,我稍后带他们去谒见守谷长老,请问春季出关守谷的是哪位长老?」 「回沈药师,是『生老病死』四位长老中的明生长老。」接应弟子答道。 沈药师点了点头:「好,幸苦。」 话了,接引弟子招呼云泽,带他去安排这几天的住宿。沈药师则带着青苹去了紫兰坞,安排修炼之地。 四刻钟后,云泽来到了自己的住处,礼贤庄中排右侧的一间客房。云泽拜谢了接应的师兄,人家说不谢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云泽一人在房间里转悠。这间客房在走廊尽头,进门就可见房屋右侧的开窗,木窗上雕刻了兰花。可能是开窗通风吧,窗户是开着的。从中望外,可以看见一片湖。湖中央是石台建成的练武场。湖边有几座通过栈道连接在一起的建筑。建筑和谷内的房屋一样,青瓦飞瓴,横樑斜顶,但可能用材不同,其墙壁、柱樑都是木制,且泛着乌紫色。他远远地还看见,沈先生青苹在那湖边栈道上行走,看来那里就是紫兰坞了。 视线回到房间,云泽看了看屋子的陈设,感觉十分的典雅。带罗帐的木床在窗户的右侧。正对窗户的那面墙,也就是房门右手边的墙壁下,放着一整套的文房座椅、笔墨纸砚。云泽也会写字,看桌上有接待的师兄先研磨好的墨。他也取纸提笔,试写一字。一时不知道写些什么好,在桌前想了一会,他动笔写下了一个「幸」字。 放下笔墨,云泽走出房门去。他自己往紫兰坞的方向去,想自己转转。出了礼贤庄往右走,沿着鹅卵石路一直走。走到了那片湖畔,药谷四面环山,没有风,但湖边却很凉快,也可能是今日天气有些初春微凉。云泽看着这山湖屋舍分列如画的景色,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湖面无风,如镜未磨。山水翠绿,湖边屋舍似紫螺。 落叶山的圣人字,东归镇的人烟气,鬼农药谷的如画景色。只是几天前选择向外踏出一步,云泽便见到了曾经十三年都未见到过的风景。也许曾经见过,但那时的灯火、山林都似受人世中森森邪气折磨。它无心被赏,自己也无心观赏。云泽继续前行,沿湖边栈道向湖中心的练武场走去。他望着那练武场,远远地就看见一座石雕像立在演武场边上。 他一直走到练武场,走到那座雕像下。那雕像是坐像,有两人之高。一手捧书简,一手拿草药,眉眼低垂,似是慈眉善目,又似是端正严肃。看着这座雕像,云泽猜测,这就是那位创立天素宗的孙鬼农。来的路上,听沈药师和接引师兄讲过。天素祖师姓孙,真实名讳不详,「鬼农」只是他的江湖名号。传闻他依照残缺不全的上古天神典籍,培育出了许多传说中的仙药灵植,也让许多原本稀世的药材变成了东玄大小药铺里的常药。 「鬼农一粒籽,保得万民安。小傢伙,你,也敬仰祖师?」一个老人的声音从云泽的身侧传来。他转头一看,是一位绿袍黑发的老爷爷。常人年老都是白发苍苍,连前几天那位三机门的定尊境长老墨爷爷都是一头华发。这个老爷爷只是神态皮肤看来稍微有些老,头发却是乌黑的。该说不愧是,天素宗的前辈吗?颇懂养生啊。 云泽赶忙鞠躬拱手行礼:「晚辈云泽,是跟随沈切沈先生来此的。晚辈不是很了解天素宗的祖师,故而在这里瞻仰。」 「哦哈哈哈哈哈哈,不必紧张,老夫是此谷的守谷长老之一,明生。其他老傢伙们都在闭关,我们交替出关,有什么事,你可以问我。」明爷爷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 云泽更加恭敬了,他再次行礼,然后对明爷爷说:「晚辈确有一事,想请明长老看看。」 「哦?刚见面,便有病症要看?」明生长老捋着鬍子笑道。 云泽摘下了脸上的修罗面,露出了整容:「是的,就是晚辈这张脸。」面具还是那副样子,灰晶瞳,满脸麻疹黑斑,眉歪眼斜似倒八,一口牙尖似鲨齿,爪印血痕纵横全脸,一副修罗恶鬼的面孔。 「哎呦,这是毁容了啊?看样子,是先天所成,后又添伤?啧,这可不容易治。」明生倒是没被吓到,毕竟是老前辈,救治过不知多少人了。他用手捏着云泽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云泽忐忑地问道:「前辈,我这脸······」 「你这脸先天就难看,后天又留了疤。这伤疤要祛,面皮要割,面部骨相还挺不错。一口鲨齿纯属你后天生活习惯不好,你不是缺牙歪牙,而是牙齿排列正常但交错尖锐,当今的医术没法补治。祛了疤也无用,你这要换整张脸。而说到改头换面之术,就老夫所知,这天下仅有三人可办得。」明生放下捏云泽脸的手,踱步道。 云泽听到明老说有三人能做到,期待地问:「前辈,是哪三位?」 「一位死于战乱,一位被杀遇害,一位真假未知。」明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云泽心灰意冷,低下头来:「那不就是没有希望吗?」 看他这样,明生长老说道:「怎么能说没有呢?最后一位,虽然行踪不定,但还是有机会遇见的。那人是位女子,名叫玉心。这位女子并不知名,是坎州一带民间传闻的神秘女子。据说,她能为伤残之人接金铁手足,还能为人换上天下医者都难制的特殊假面皮。可惜她出手行医只有一次且在百年前。四国二部连年混战,消息传递更易失真。那位女子是真是假,是否在世,都已不查啊。」 「确实希望渺茫,但反正你是要去坎州,不妨寻找下试试。」沈药师带着青苹走过来了。 明生长老看到他们,十分高兴:「这不是小沈和苹儿吗?你们来啦?带苹儿进阶,求功法?」 「是的,明老,」沈药师回道,「刚想去拜见您老,就看见您和云泽在一起聊天。怎么样?云小弟的脸可治否?」 明生无奈摆手,说:「不行啊,他这脸天然长成,面相深入肌理,除了骨相好点外,其他无救啊。只有那位百年前出现的女子或有办法,但不知其是真是假,也不知住在何处?是否在世?可真有奇术?」 「若那位女子修为颇高,兴许在世。云泽,不必灰心。」沈药师对云泽说。 青苹跑到云泽身边说道:「是啊是啊,就算没法子,你戴着面具也挺好看的。」 「嗯,没事,我有预想到不行。这也算有点线索了。」云泽戴上面具,摆了摆手说。 明生长老问云泽:「你可有在修炼?是玄修还是元修啊?」 「回前辈,是元修。」云泽答曰。 明生遗憾道:「没能通玄,那可有点不行。」 「嗯?什么不行?修为吗?那没办法。我是归元貔貅体,只能走元修炼体之道。」云泽摸了摸脑袋。 明生摇了摇头,说道:「那只是一方面,重点是,你天资不行,没法配我们苹儿啊!」 「啊?」 「明爷爷,你说什么呢?」 「明老,你说笑了。别拿孩子们开玩笑。」 云泽三人都慌忙回话搪塞,这玩笑着实让人笑不出来。云泽看了看木青苹,心想怎么可能!人家是什么样貌天赋,自己是什么一副鬼样子。青苹虽有些脸红不好意思,但她看都没看云泽,显然人家也不会有什么想法。而沈药师则有种亲闺女被亲戚开玩笑的感觉。倒不是只觉得云泽不能相配,他是觉得自己的宝贝徒弟谁都不能相配。青苹的父亲来了,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 「是吗?咱老傢伙看着,这俩毕竟是同龄嘛!」明生长老摸着鬍子寻思着。 「是的。明老,不早了。咱们晚上吃顿便饭。明天我们就安排苹儿的修炼。另外也为云泽选部合适的、可以赠与的武技功法。」沈药师接着说道。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我召集谷内空闲的弟子,咱们一起做顿饭菜,为你们接风洗尘。噢,也给那三个闭关的老兄弟送点好菜。」明生大笑道。 此间话了,明生长老拉着青苹,领着沈药师和云泽,往鬼农药谷最中心的药仙楼去了。 跟着他们去药仙楼的路上,云泽又偷偷看了看青苹,她应该是没把刚才拉郎配的玩笑放在心上。这没让云泽失落,反而安心了许多。自从遇到她和沈先生,这一路来自己已经收穫了许多了,怎么能还对人家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与之相配什么的,的确是非分之想,还是根本不在自己福分中的设想。这样一想,他内心平静了许多。不过,女孩子吗? 突然,他脑海中有个倩影一闪而过。银发粉眸,白衣双刀,是那晚在面具里看到的少女。嗯?怎么会想起她?那一看就是传说中的修罗神族吧。难道自己真的变成无耻之徒了,木姑娘都不够了,想起神女了?云泽赶快抽自己一巴掌,结果一下打在面具上,手疼半天。也好,手疼也算是惩罚了吧? 「修罗四王在上,饶恕小子一时妄念。」 青苹听见声响,回头看了看,却看见云泽打了自己一巴掌又自言自语。 「这傢伙干什么呢?真是的,他······」青苹欲言又止,她转过头去,天都不知道小姑娘在想着什么。 一行人穿过谷中各处,来到药仙楼。药仙楼位于后谷,是鬼农药谷最大的建筑,高七层,楼层宽敞。上古时,天神造人而诲之,有教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药仙楼,也有七层。虽没有雕樑画栋,但也是古朴典雅的千年古楼了。千年来,每逢乱世就有损坏,一逢盛世就翻修加固。此楼修建至今,已经是十分典雅了。 云泽跟着他们上了三楼。明老说要在三楼摆宴接风,菜还没做好。云泽他们作为客人便先在三楼等待。明老去厨房叮嘱一番后,就回来陪他们。等待的时间里,沈药师和明老聊了聊宗门的事务。云泽走到三楼外侧栏台上,他凭栏俯瞰药谷的景色。现在天还没黑,正是黄昏。天边有晚霞,明天应是个好天气。从楼上往东北看,他就能看到谷内养家禽牲畜的草圈和房舍。视线再往北点,那是一座别苑,听说是谷内男弟子的居所。往西边看也有一处别苑,那是女弟子们的居所。药谷祖地的弟子不多,不像天素宗师门所在有上万人。这里只有百余人,但个个都是修为高深、医术精湛的师兄师姐。 今天除了接引的师兄和帮忙做饭菜的师兄师姐外,云泽没看到多少人。问了下明老,得知他们都在药谷各处,和其他三位长老一样闭关修炼。现在看到的这些人都是已经闭关结束和还未闭关的。 等了许久,一桌饭菜总算是做好了。云泽心里算了算,钱大娘家一次,如归楼一次,带上这次,自己已经跟着沈先生和青苹蹭了三顿饭了。虽说饭菜很好吃,但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这要不是他并没有父亲的厨师天赋,从小做菜也就是家常能吃的水平,他就去厨房献丑帮厨了。虽然沈先生大概会说不用做什么,但待会吃完饭还是去帮忙干点活吧。哪怕是洗个碗也好啊。 这样想着,云泽端着碗,加入了众人谈天说地的热闹宴席。 宴席吃完散场后,大家都各自去休息了。沈药师去了西北处别苑,那是男子居住的地方。青苹跟着谷里的师姐,去了西苑。毕竟是师门姐妹,她们都很熟悉了。云泽按之前打算的,来到了药谷的厨房。他帮忙洗了一半的碗,然后和厨房里的师兄聊了许多关于如何用吃来修炼的事情。虽然他只会做青菜豆腐,但还是表示学到了。一通忙碌之后,连药谷的师兄们都连连劝他,作为客人还是回去歇着。云泽这才感觉不算吃了白食。这番举动让那些谷内平民百姓出身的师兄们对这个外来的小兄弟很有好感。 云泽看活确实干得差不多了,便就回去休息了。他从厨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在回礼贤庄的路上,走在紫兰坞的湖边,云泽感受药谷中的晚风,看着谷内渐渐点起的灯火。他有一种已经生活在这里许久的融入感,要不是自己已有去明心宗的志向,似乎就这样拜入天素宗也挺好。 「不过,还是算了。天地太大,路还长;不急停留,好好看。」 第13章 八流刀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13年春,三月廿九,晨。 昨日云泽一行人到达了鬼农药谷,一番宴饮后众人各自休息。第二天一早,云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练武场上。昨天晚上他也以修代眠,吐纳修炼了一夜。虽然调动不了,但云泽能感知到丹田内已经有一小股玄力累积了,不过还是只是一缕气。 云泽先围绕着练武场跑了跑,做了些基础的体能训练,然后练习普通身法强体步。在练习强体步法时,他又加上基础拳法。在身体动作不停的同时,他再辅以吐纳法的武火吐纳,训练战斗中的吐纳。重复以上流程,云泽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谷中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练到谷中的师兄师姐们都出门修行。慢慢的,他能感觉到自己打出的每一拳上都带着一股无色气流。丹田内的玄力只是在那里原始自然的打转,但随着武火吐纳呼吸进出的天地元气贯通于云泽的周天经脉。那股气力随着他的呼吸与动作在体内运动着,随着他的吸气而入,随着他的呼气而出,呼吸之间沉淀的气力随着他的拳脚迸发,迸发之间玄力在他的拳面脚底冲出。在外人看来,他的拳脚随着动作不时地会带有一种不易看到的无色气流,地板上的灰尘也有微微扬起。 一轮又一轮地修炼结束后,云泽感知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这些变化让云泽十分满意,又练习了几遍之后方才停下。他估摸着如果再遇到苏二少爷那恶毒胖墩儿也能打得动了。他想起来,出发前还砍了那恶猪屁股一刀呢。后来,那傢伙居然没有派人追来,估计是以为他会回城西的家中吧。那傢伙估计会扑个空。也不知道,那傢伙会怎么做?该不会拿父母的坟茔撒气吧?!应该不会,父母的坟在家后方的山坡下,周围都是灌木草丛,还有些距离,不好看见。如果那傢伙真敢这么做,他将来一定不会放过。想到这,云泽抽出腰间的柴刀,盯着刀刃,想缓解下担忧。 「小云泽,你会使刀?」一个苍老却有力的男声突然从身侧传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明生长老,云泽别起柴刀,拱手行礼:「明老,早。」 「嗯嗯,早。你拿着柴刀,是拿柴刀当兵器使吗?柴刀哦,家里难道有什么砍柴刀法?」明生长老饶有兴致地问。 云泽摇了摇头,正想着怎么再解释家中的情况。明生长老则打断道:「我就提一嘴,家里的事不方便说就算了。大致的情况我听沈切讲过几句。那样的家事对你来说少讲为好。老是说,你自己老记挂着,别人也容易听腻。人这一生啊,有许多事记在心里的好。」 「嗯,您说得对,晚辈记住了。」云泽点了点头,他也不想每次见人都得复述一遍家里的惨剧。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所以你会不会用刀?」明生接着问。 云泽摇头说道:「我算不上会用刀。只是出发时拿家里趁手的傢伙防身。运气好,用它杀了头狼。」 「哦,这样。那你想不想学刀?沈切昨儿和我商量,问我有没有什么能传给外人的功法。我想了想,是没有。但是我谷中弟子都是天素宗的翘楚,他们不少人来历不小。他们修为实力也不低,兴许有能教你点刀法的人。」明生长老捋着鬍子说道。 云泽抱拳行礼:「我想学刀法,还请长老指引。」 「好好好,我想想哪些人可以教你,」明生开始踱步思考,「唉?我记得,有个小子他在外行走江湖,打斗中失手害死了同伴,然后拜入天素宗说要学医。那小子好像是个厉害的刀客,还说此生不再用刀来着?事情记得清楚,是谁叫什么名倒忘了。」 一旁走过个人,是昨晚和云泽一起干活的师兄。他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说道:「那是张志。他的事情可有名了。人家入天素宗学医前,可是人称『九刀圣』的有名刀客。长老,这你都忘了?」 「哦对对对,张志。那小子平时太低调,搞得我都只记得名事儿,却记不清这名人了。他在哪呢?在闭关吗?」明生长老大笑道。 一旁的师兄凑过来说道:「张师兄已经闭关结束了,我刚还看见他在谷北坡的大觉尊像下呢。云小师弟,你去那找他就行。我跟你讲,他可厉害了。相传,他之所以叫九刀圣,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三道圣人的境界,而是因为他对付人一般不超过八刀。一旦超过八刀,动了这第九刀。那一刀威力,可比圣人出手。」 「说得那么玄乎,张志那小子要是医道修为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明生长老听了笑起来,他转头对云泽说,「好了,云泽,去吧。去谷北山坡上那座觉尊像下找他,就说是我请他教你刀法。」 云泽拱手行礼言谢:「多谢明老。」 「好了,快去吧。」明生长老笑道。 云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练武场,向北面走去。 出了练武场,他路过紫兰坞,从窗户里看到青苹正在里面的房间里打坐。她周身围绕着青色的玄力,想必这就是她要获取的进阶功法吧。记得那晚在西叶村,青苹说她是玄门境九级巅峰。那这次修炼结束,她就要踏入化气境了吧。而自己呢?自己是元修刚起步,才元修一阶一等。如果以木姑娘为对手,自己瞬间就会败下阵来吧。云泽摇了摇了头,还是不想这些了。先顾好眼下,慢慢来。 云泽从紫兰坞向北走,走到了药林。这里种植的都是那种树上取材结果的药木。这里面有普通的草木,也有许多奇异的玄木灵植。毕竟是春季,除了一些春季结果的药木,其他草木大多都还没结果。他看着各式各样的药木,感到十分新奇。 穿过这片药林,他来到一个台阶下。这条阶梯路延伸到西北方向,一直向上。而循着这条路看向终点,就是那尊巨大的觉尊造像。那觉尊像,着实宝相庄严。青发束冠,坠耳垂发;红衣白肤,正身伟貌;碧树为基,结印盘坐;眉眼低垂,觉光金轮。那就是明心宗的开宗祖师,超越定尊境的存在,东玄三大飞升成神者之一,觉尊。就连「觉尊」,都只是他在定尊境时留给世人的旧名号。如今的他是天神的一员,是觉教徒信奉的神。 觉尊像许多人家都有,云泽家里也有一个放在堂屋。不过这么大的觉尊像还是第一次见。云泽踏上台阶,一步步向上走。他边走边看这觉尊像,心里有种矛盾的感受。他一面和世上大多百姓一样,对这位数千年前飞升的神明怀有敬畏;而另一面则心怀不满于,祂只顾自己飞升而对祂身后世界的苦难置若罔闻。多少次?多少次?母亲曾跪在堂屋的觉尊木像前,拜求过多少次?而平常日子里的苦难,却从未停止。他想去明心宗拜师,也是想去那个由祂一手建立的地方问问。为什么?为什么苦难,对于向祂奉以虔诚的人们,总是无穷无尽? 思绪纷繁之中,戴着修罗面具的少年拾级而上。晨阳的光芒铺满通往觉尊所在的石阶路,照得青石阶泛出了白。他想着走着,走着想着。不知不觉,人已经到了觉尊像下。他抬着头,视线正对上觉尊低垂的目光。那一瞬间,云泽不由自主的问出了一路上的问题。 「为何苦难对于虔诚无辜之人反而无穷无尽?」 「诸苦分与众生平。虔或不虔,诚与不诚,无辜与否,有何分别?」 云泽看向话音传来之处,见一男子头无发着灰袍立于觉尊像脚下。他再问:「苦难者吃苦消苦,福泽者享福受福。何来的,诸苦分与众生平?」 「生老病死,无人例外,哪怕福泽延绵,纵使修玄得道。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死,不生则不死,此灭为最乐。」灰袍男子答道。 云泽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人就是九刀圣张志。他上前抱拳行礼:「张师兄,明生长老让我来找您学刀。」 「我已放下屠刀,小师弟另寻他处吧。」张志依然站在觉尊像下,一副平静模样。 眼看张志一时半会不愿教授刀法,云泽只得接着刚才话题:「无人例外?您眼前的觉尊不就是例外?」 「觉尊乃神,而非人。若他是人,便没能飞升,自然也就无有例外。」张志答道。 云泽上前一步说道:「既然无有例外,不如请那些恶贯满盈的享福者,早死些,多分点苦难。还请师兄教我刀法,我好送那些不配享福的人上路,平一平众生的苦。」 张志回头看了看云泽,说道:「小师弟,杀心有些重。」 「说书先生在话本里头说过。恶人不除,祸及好人;雷霆手段,方显慈悲。」云泽认真地说。 张志无奈笑了笑:「雷霆无情,若像我一样,噼死了好人,甚至误杀友人,你当如何?」 云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答不上来。他看了看觉尊像,又看了看张志。 「像你一样。」 张志听到这个答案,苦笑一声。他一闪之间,来到了云泽身边,抽走了云泽的柴刀。他走到觉尊像下空地的中心,开始施展刀法。他左手后负,右手持刀而立。他对云泽说道:「像我一样苟活赎罪吗?但愿你不要有这罪孽。罢了,这刀法我已用不上,传给你也算不失传了。」 「我这刀法名为,八流刀,刀法乃祖上所传。现我已无亲无友,也无意娶妻留后。你学了这刀法,就算是唯一传人了。受江湖人士抬爱称呼我为九刀圣,可这力比圣人的第九刀也不过是前八刀的总合。看好了。」说罢,他舞起手中的刀来。其周身玄力散出,他的玄力是风属玄力,像天上云雾,似山间岚气,飘散于他的动作之间。 「第一刀,天流。」第一刀是一招抡刀下噼,这一噼如天塌压顶。上浮的玄力随着刀在头顶凝结,又随刀刃压下,好似黑云压城。 「第二刀,水流。」第二刀是一击挥刀上撩,这一撩如大浪掀起。下沉玄力跟着刀尖从地上涌起,顺着刀势上沖,好似浪花淘沙。 「第三刀,山流。」第三刀是一击侧身斜砍,这一砍如山石滚落。精纯的玄力卷裹着刀身,越积越重,然后与刀同落,正如滚石落下。 「第四刀,雷流。」第四刀是一击旋刀横抹,这一抹如旋雷裂云。锋锐的玄力飞扬于刀尖,将刀刃化为雷光旋臂,一瞬间云雾中闪过雷光。 「第五刀,风流。」第五刀是一击旋臂带刀,这一带如风卷落叶。劲道的玄力旋转于刀身,将空气与玄力都捲走,也捲走对手的性命与血肉。 「第六刀,火流。」第六刀是一击回手摊刀,这一摊如烈火燎原。霸道的玄力跃动在刀刃上,铁火在人面前猛烈地绽开,将面前的空间烧灼。 「第七刀,地流。」第七刀是一击下抽拉刀,这一拉如地龙抽身。厚重的玄力纍堆在刀背上,如地龙翻滚甩尾一般带动刀身,将地面撕出裂痕。 「第八刀,泽流。」第八刀是一击格刃截刀,这一截如陷足于沼。难缠的玄力围绕着刀面,似瘴气泥沼一样吸附着,将对手的兵刃牢牢地锁住。 行云流水地施展了如同风云烟雾般变幻的八刀之后,张志停了下来,挥了挥刀,周身玄力散去,似云消雾散。 「第九刀,我教不了,你得自己悟。」张志将刀反握,把刀柄递给云泽,「还有,你这刀,太短,太破。练刀,可以;争斗,不行。你得换把好用的配刀。不过换刀前,你可以用这柴刀找个木人桩,练到这刀练废为止。」 云泽接过柴刀,那一瞬间他发现:刀柄是热的,刀身却是冰冷的,还有股让人胆颤的气息与触感。他持刀拱手谢过张志:「多谢张师兄传授刀法。只是看一遍不太明白。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嗯,既然是明长老交代的事,我会做好。今天一天,我会每一刀、每一招、每一动作,一步步仔细教你。之后几天,你若有疑问也可随时请教。我这几天没什么事,都在谷内。」张志点头说道。 话了,张志从附近的树林里捡了一根木棍,然后对云泽说道:「我一动,你一动。开始练习吧。」 云泽就拿着柴刀,跟着张志的动作一点点地练习。这两人练起刀来简直就是武痴,一人教得起劲,一人练得畅快。畅快到连午饭都忘了吃,两人一直从早上练到傍晚,整整一天都在练这八流刀法。云泽练到最后,已经能完整地打出一套刀法了。不过,他刚开始练,徒有其形,而无其神。而刀法的形,他也不是完全掌握,总有出错的、不准的动作。但总算是有点基础了,之后就是不断地纠正和训练。 眼看天已经到傍晚了,张志停下了指导,他交代了几句对于刀法动作的指点建议后,就回去休息了。云泽意犹未尽,又在觉尊像下练了几遍八流刀。一直练到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劳累了,这才回去。回去的路上,他又路过了紫兰坞。从紫兰坞屋舍的窗户里,他看到青苹还在那里打坐修炼,看来境界突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呢。 云泽咬了咬牙,心想自己也得努力修炼,才能变强。青苹这次突破境界后,就是化气境了。而自己是元修,还是归元貔貅体,修为水平的判断标准还不太一样。如果青苹是化气境一级,那元修至少要练到元修三阶二层,而归元貔貅体至少要练到元修三阶三层,如此多练一两个等级才能和人家玄修稍稍持平。而他现在还是元修一阶一层,所以对于云泽的修炼之道来说,欲求其中等,必求其上等;欲求其上等,必求其上上等。除了努力修炼之外,他还得想办法弥补玄修与元修之间的战力差距。 玄修与元修之间的战力差距,就如同仙与侠之间的区别。玄修可以随心调用玄力,使用远距离、大威力、大范围的玄术;而元修无法感知调动玄力,只能使用功法炼体导气或顺应身体经脉运转来发力,一般都是强化身体并通过肢体引导在武器和体表附加玄力来攻防。这两者之间有天然的战斗差距,但并非不可弥补,否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玄修败给元修了。武器、铠甲、玄器、功法、谋略、陷阱、机关、暗器、毒药、火器,这世上有许多种办法可以让元修与那些通玄的仙子们一战。 所以,云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修炼。他从紫兰坞离开,去厨房取了些饭菜,然后回到自己在礼贤庄的房间。吃完饭后洗漱一番,紧接着就是以打坐代替睡眠的一晚修炼。这几天的修炼终于有了些成果,他的身体在悄然发生变化。丹田内累积的玄力一点点的增加了。云泽的修为正在夜晚的修炼中,悄悄地向元修一阶二层增进。 第14章 回生愿 玄元历4613年即天极13年春,三月三十,午后。 时间过去一天半,云泽前天晚上以修炼代替睡眠,彻夜修炼后,终有所进步。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元修一阶二层。看起来似乎只进步了一层,实则不然。不论是玄修还是元修,在他们正式踏入修炼门户之前,都有一个同样的基础阶段,元体境。顾名思义,元体境就是元修体格的境界。对于玄修,它是登天通玄的第一块台阶;对于元修,它是武道炼体的第一段道路。无论天资如何,不管是登高成仙,还是远行为侠,都要从这开始。 而云泽在开悟通玄时学会吐纳法后,那个下午就已经跨越元体境到元修一阶。这其中,一方面是云泽神完气足,体内先天玄力充足;另一方面便是那位明心宗大师留下的玄力起了帮助。就好像一个被按压了许久的弹簧,力量一瞬间得到释放。从元修一阶一层开始后,五天时间的紧迫修炼使得云泽又进一步来到元修一阶二层。按这个进度,要不了多久,云泽的修为就会逐渐赶上同龄修士的一般水平。 不过越往后,突破境界所需的玄力就越多,境界提升的进度就会放缓。但是元修一阶以内,云泽自觉有把握一周提升一个境界。这两天,他不急于再吸收玄力以突破境界,要花两天时间压实玄力来筑牢丹田。来药谷的路上,沈先生交代过,打好基础很重要,不可操之过急。因此,这两天云泽以练习八流刀法为主。他一直和张志师兄待在药谷北坡的觉尊像下。在觉尊的注视下,他度过了坚实而满足的一天半时间。 此刻,第二天的午后,云泽依然在觉尊像下操练着刀法。昨天早上,张师兄给他搬来了一座结实的木人桩,还拿来一对木制单刀。上午,云泽一刀刀地砍着木桩,认真练习着。下午,张师兄会拿一对木刀,与云泽对练。现在,他就拿着木刀和张师兄对练着。不得不说,张志师兄不愧被称为「九刀圣」,不光修为深厚,实战经验更是极为丰富。在压制修为且不使用玄力的他面前,云泽一开始却连一刀都撑不住。不是靠玄力增幅或施展攻击,而是纯粹的刀法。 张志叼刀截腕,向前推刀转环又后撤拉刀平扎,转身截拦再噼刀转进,翻身撩尾转环,前移扎截削进,侧身护腿剪腕,闪身惊上取下而斩腰,进步刺刀后错开身位又回身推刀,而后并步噼刀,还有其他种种招式他都对云泽用上了。这开始没有用玄力的情况下。如果像前天那样使用风岚玄力,其身隐于风捲云雾之中,那便是只见刀锋不见其人。而且张师兄的刀,不仅眼花缭乱,而且力度还重。 一开始云泽一刀都扛不住,总是被击飞。从昨天上午的一刀接不住到下午能勉强接住一刀,再加昨晚苦练琢磨刀理,到今天上午云泽已经能接住三刀了。今天中午吃过饭,两人又拿着木刀拼在一起。这次云泽誓要接住起码六刀。而云泽面对刚才的攻势已经接住了明显不止六刀。对方叼刀截腕,云泽就踏出强体步闪格反击;对方推刀转环,云泽就再撤步闪避,顺便还躲过对方诱敌的后退扎刀;对方截住云泽的噼刀,云泽就借力错开身位,卸掉对方的刀力并侧身躲过一击下噼;对方翻身撩刀转环,云泽就是以刀对刀,刀刀格刃,双方拼刀拼得砰砰作响;对方前途扎刀,被躲后又截住云泽的刀像强力削向云泽脖子,云泽就顺着对方的刀,向下按,往对方的手腕抹刀抹下去;对方绕刀侧身闪避,云泽就顺势砍他的腿;对方护住后做假动作闪身,云泽判断不清对方落刀之处,干脆立刀护身,全身后撤。一套攻势下来,云泽已经接住了七刀,但张志说不超过第八刀,这第八刀就是最后一刀了。这一刀,张志向前突刺逼云泽闪躲,然后在云泽侧过身子瞬间,以远超刚才对刀的速度回身推刀斩在云泽手臂上,一刀震掉了其手中的木刀,然后一击下噼刀噼在云泽的脑门上。 啪!云泽趴在了地上,一记木刀噼脑瓜,噼得他眼冒金星。张志翻腕收刀,拨了拨他额前的黑色乱发。他笑着对地上的小傢伙说:「虽然是不用玄力且压制修为到同等境界的我,但你也算是接住了七刀。恭喜你,云小师弟。我这八流刀,你算得上入门了。」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啊!才入门啊!」云泽发出了痛苦的感嘆,这两天他可是被打个够呛。 张志笑了笑,吐槽道:「你小子,别不知足。两天,不,一天半。你小子入门入得比我小时候学刀时都快。明长老和沈先生没看错,你的确有学刀法、做刀客的天赋。」 「行吧,那张师兄,你还能再教点吗?」云泽爬起身来,摸了摸脑瓜。 张志甩手一丢,手中的木刀插一旁的土地上。他拍了拍手,说:「不用了,基本的刀法招式,攻防套路,你都学过一遍,基本掌握地不错。至于实战技巧,需要注意什么、如何观察对手、如何躲避攻击、如何抓住或创造时机等等,这一天半的对练也教了不少。以你目前的情况,能用得上的技巧基本就那些了。剩下的经验,你得自己去在实战中积累。」 云泽也把木刀放在一边,他拱手言谢:「多谢张师兄,不,张师父。」 「别,就叫师兄就行。我除非有实现夙愿的机会,以后大概不会用刀与人争斗了。你就别把我当师父,也别和别人说是我教的就行了。毕竟,我在江湖上也有不少恩怨,免得牵连你。」张志摆了摆手,拒绝了「师父」这一称呼。 「好吧,」云泽点了点头,接着问,「那您的夙愿是?」 张志犹豫了下,但还是坐在觉尊像的基座下慢慢讲述起来:「你应该听他们说过,我过去的事。我的心爱之人死在前朝的旱灾之中。她不是什么修士,就是普通姑娘。一个在旱灾饥荒里依然愿意把自己的粮食分给我的傻子。天极开国十三年,而我如今二十九岁。那场旱灾是在天极建国前两年,也是我十四岁那年。那年夏天的旱灾里,我在坎州遇到了她。」他说着说着,眼神飘向了远方。 张志家又没什么家底,只有武艺。然而再高强的武人,没有饭吃也是徒劳。那时天极军还没打到星落海东边,坎州还是央国地界。央国的诸侯们忙着和东征的天极军打仗,根本无心赈灾。饥荒瘟疫很快带走了一大批人。张志的爹娘是忠厚之人,虽有武艺,没米吃也只打野味不抢粮,有时还分粮食给百姓。渐渐能吃的活物都打光了,就啃树皮、挖草根。到最后,穷途末路。张父看实在没办法,便依仗着一身武艺去投军,但他投错了行伍。为了眼前可得的粮食,他投了已显颓势的央国军,死在了战场上。张母拿着张父换来的粮食,带着张志四处游走逃荒,勉强维持性命。但那年的大旱灾相当诡异,严重程度超出往年旱灾许多。整个坎州的土地一片焦黄。没办法,母子只能向南走。但路上常遇到飢肠辘辘的灾民,张母毕竟也是正经习武之人,善良忠厚有道德地分了些粮食给实在太饿的人。但这一给,一来母子俩的粮食不够,二来饥民动了邪心。数以百计的灾民围攻张母,只为了争抢张父上战场换来的那么几袋子粮食。虽然是元修武人,但还是双拳难敌百手。张母就这么死在了那饿得发狂的人堆里。张志被这种遭遇震得失神,自己一个人带着刀向南游荡。 坎州太大了,尤其是在饿得没力气走路的人眼里,大得没边。瘟疫很快找上了张志,他倒在了南下的路边。也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那个姑娘。十二来岁的年纪,比张志还小的小姑娘。她把自己的干粮和水给了张志,又把他拉到路边的石头下的阴凉处。她说她叫「岳念」。张志吃了粮、喝了水,靠自己从小练武的体质,扛过了瘟疫,但瘟疫却染上了照顾他的小姑娘。然后又是反过来照顾,张志带着刀背着小姑娘,一路打听可以治病的地方,终于在坎州南部的一处镇子里找到了郎中。治好了小姑娘的病,带刀练武的少年和普通瘦弱的小姑娘结伴同行,继续向南走。一路上除了飢饿与疾病,还有盗匪和妖魔。张志的刀法修为,就是在保护岳念的过程中一点点遭遇实战练出来的。 两人磕磕绊绊,三天两头才能搞到一点吃食,带着一身伤病,就这么靠着相互扶持一路从坎州南走到艮州西,一直走到天道宗山门附近。眼看就能有个善地可待了,小姑娘却先撑不住了,毕竟身子骨弱不比张志这种练过武的小子。人,就这么没了,到了南方有绿叶的地儿,却没了。天下大乱的时候,天道宗的道爷们也会下山救苦救难。可惜小姑娘运气太差,活着没赶上,死了遇到了。张志哭诉着、跪拜着,天道宗的玄修怜悯将他俩带回了山上。天道宗的长老用玄术保持住了小姑娘的尸身。小伙子和天道宗的道长们讲述这一路上的经过,哭着说一定要救活她。道长感念众生疾苦,施法用玄天寒冰将小姑娘的身躯冷藏,又用玄术符箓锁住了小姑娘的心脏与灵台,使其身魂都保持永冻凝结的状态。天道宗的掌门告诉张志,如果他将来想复活岳念,需取六种世所罕见的玄材。之后的十几年里,张志先带着刀踏遍整个东玄寻找玄材,又拜入天素宗学习药理医术。而如今,他还差最后一种,八角玲珑树妖的树心。 听完这一番往事,云泽心生敬佩。让人起死回生,居然真的有人相信并有决心去做这件事。可惜他的母亲不能用这种办法救活了。七天了,七天前母亲的尸身就已经发腐,现在估计已经腐烂完了吧。况且,他也没有好运遇到天道宗的玄修道长。云泽也嘆息了起来,随即他站起身来对张志说道:「张师兄,这八角玲珑树妖之心,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事了吧。你有线索吗?小子我将来一定帮你找到。」 「好意心领了,这材料并不好找,其他五种多难我都找到了。但这最后一种,除了传说中的地仙,没有人见过。而且当初天道宗的道长们也说了,这些材料和最后所行的办法并不一定有用。毕竟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这种事情,只有传说中的地仙能做到。」张志摇头道。 云泽攥起拳头说:「既然有希望,就不能放弃。张师兄既然费了十几年功夫了,不愁这点时间和精力。八角玲珑树心,我记住了,将来一定要帮你和岳姑娘找到。」他是真心觉得如此善良的人不该死去,如果不去做到的话,也就浪费了天道宗出手相助这一机缘。这一路上,云泽遇到太多需要帮助以回报的人。钱大娘施以一饭之恩还在等儿子的消息;墨长老低价卖他修罗神面,还需要他将来办件事;而今天张志师兄传他八流刀法,需要找到八角玲珑树心以期复活心爱之人。还有沈先生和青苹,将来也许自己有帮到他们的一天。这就是江湖中的因果缘分。这些帮助他的有缘之人,不正是他努力活下去的意义所在?云泽心中有些明了。 原本,云泽是抱着死在路上的心态前往明心宗的。只是想着,有命活就做个修行之人,没命活就死在路上,就算活着拜入明心宗,他也不知道人生还能做些什么。而现在,能让他更加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已经有了。助人者,人助之。众生助我,我助众生,而众生再助之。 张志看到云泽这么认真的样子,站起身来:「那就拜託云小弟,有空帮忙打听八角玲珑树心的消息了。此事有时限,天道宗当初指出的复生之术,其时限仅有二十年时间。如今已经十五年过去,我只有五年时间了。」 「定当尽力查探。」云泽抱拳行礼,承诺道。 「多谢云小师弟愿意尽心。」张志拱手言谢。 两人又聊了一会关于八角玲珑树心的情报后,就各自离开了觉尊像下。张志还要研究回生之术,他拜入天素宗这些年来一直在研究这件事。云泽则去了紫兰坞,他想去看看青苹修炼得怎么样了。离开时,云泽回头看了看觉尊像。那双眼帘低垂、悯视众生的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些可怜人呢?他看不出来,从那双神像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云泽顺着路走到紫兰坞,他这次没有从窗户去看。而是来到了门前,沈先生就站在那里,全程照看屋内打坐修炼的青苹。云泽没有招呼,而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沈药师也注意到了云泽,他转头轻声问道:「云泽,刀法练得差不多了?」 「是的,沈先生。张师兄把他的八流刀法传给我了。」云泽回道。 沈药师听到张志,一副瞭然的表情:「哦,明老找了他教你。张志的事情,我有所了解。他在钻研回生之术。我虽不觉得他真能参透天道宗提出那所谓的回生术,但我感嘆他用情之深,敬佩他决心之坚定。其实在我看来,当初天道宗的掌门前辈是看他可怜,慈悲发心下给了他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有希望,就能活。说不定就真能成功,岳姑娘也能活过来呢?」云泽说道。 沈药师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 「那,青苹怎么样了?」云泽看着在房间里打坐的鹿妖族少女问道。 「快了,」沈药师说道,「前天早上,我就带她去了鬼农药经洞。这妮子不愧是妖族人,天资卓绝,一下子就取得了本门上等功法长青功。基础功法衔接新的进阶功法,连续修炼两天半,算上今日午后,已有三天。快傍晚了,她差不多要突破至化气境了。云泽,我教你的吐纳法,你练的如何了?」 云泽感知了一下自己的体内,说道:「按您之前在路上教的法子判断,已经元修一阶二层了。」 「嗯,五天突破一层,不错的速度。你的确适合元修,将来到了明心宗,记得要选炼体的进阶功法。」沈药师拍了拍云泽的肩,要不是这小子自己有了主意,他还真想干脆将云泽收入门下。 沈药师和云泽两人,就守在门口。时间直到傍晚,正如沈药师推测,屋内有了动静。木青苹的周身散发出强烈翻滚的青色玄力,有一股青色光芒从她的身上迸发出来。然后,这股玄力就开始随着周身旋转的气流回归到她的体内。最后,她睁开了眼睛,眼眸中也闪过青色光芒。也许是连续打坐入定了三天腿有些麻,她没有直接站起来,而是缓慢地移动身体。沈药师和云泽见状,连忙进去搀扶一下。等身躯舒展开之后,青苹立马又活力十足地蹦跳起来了。她开心地对沈药师说:「师父,我突破化气境初固了。我厉害吧!」 「唉唉,厉害厉害,」沈药师笑着敷衍徒弟,然后挑事说,「人家云泽练元修的,都五天一层境界,还学会一套刀法。你可别骄傲哈。」 青苹生气了,这师父居然都不说点好话夸夸自己,亏得自己突破修炼这么辛苦;「什么!那怎么了?云泽是元修!他现在的境界和我差远了好吧。云泽,不信咱们比比。之前你不会玄技武功,现在既然会了和我打一场呗。」 「哎呦,今天就算了吧,我的小姑奶奶。」 「呃哈哈,青苹,明儿,明儿我们再比吧。」 两人顿时感到,这两天的清净日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