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工》 第一章 来访 崇祯十七年(1644年)十二月十七日深夜,某地深山当中。 时值寒冬腊月,大雪纷纷,千鸟飞绝,万径人灭,万籁俱寂。 「咯吱,咯吱」层层密林中间,一队身着黑衣斗笠的人踩着嫩雪走在山道上,手中擎着的火把散发出橘黄色的暖光,将积雪照得晶莹透亮,但很快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 领头的是一位鬚发尽白的老道士,所披道袍早已被雪水打湿。就那么沉默地又走了两个时辰后,他停在了一条青石道前,青石板路通往山上,渺然难见尽头。路旁的石头上赫然刻着一个醒目的八卦图。 「诸位,贫道只能恭送各位到这里了,委託我们修筑的卦室和通往秘地的道路前些时日刚刚完工。对于先天八卦之事,我们天师洞不便再插手,接下来的这路,还请各位自己走吧。天下苍生百姓,都在诸君脚下了。」说完对众人深深一揖。 一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走到队伍前面,取下了落满雪的斗笠,目光如炬,沿着石径望去,小路的尽头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面前只剩下他呼出的白气。 只见他对老道士点了点头,朝身后的队伍挥一挥手。停滞许久的队伍再次缓缓移动起来,身着黑衣的他们一个个消失在了路尽头的黑暗中,只剩下老道士伫立在茫茫大雪中,仿佛一座千年未朽的雕塑。 宣统三年(1911年)十月五日,武昌城。 袁子铭刚刚下了渡轮,便有一阵阴风袭来,使得他不禁拉了拉自己的领口。摸了摸背囊里的几两银子,便向城里走去,不时打量一下街上提着长枪的官府巡捕,看着他们大贴告示,说要「缉拿谋反逆贼,维稳大清江山」便加快了脚步。 随从福喜跟上来:「少爷,这可就到了武昌了,等会到了地方,不知许老爷可会……」 「此处人多耳杂,莫要再说,当心走漏了风声。」袁子铭看看街边一个个贼眉鼠眼不怀好意的乞丐和流氓,好像从当中就会蹦出来几个特务一般,连忙喝止住了自家小僕,二人不再言语,加快步伐向城里走去。 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二人来到了一处繁华街口,面前正是一家金碧辉煌的当铺,上面悬挂红木招牌赫然书有四个锡金大字「许记当铺」。二人没有过多停留,缓步走入店中,眼见之处多是随珠和璧,金瓷琉璃,好不耀眼。 福喜凑到袁子铭耳朵前低声道:「少爷,以前我只是听说许家富甲一方,今日一见,才知小奴我真是孤陋寡闻吶!」 袁子铭淡然一笑道:「你没见识的可多着呢,许家世代经营于此,这九省通衢之地,多少年来无数客商南来北往,就是雁过留毛也够殷富无比了。但这碗饭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来来往往的商人多,骗子也多。在这儿做当铺生意,一不小心收了假货赝品,连带着放的银票也消失无踪,到时候亏的血本无归,可是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多亏了许家的家传本领,才能在这行里如鱼得水,多少年也没见有人能超过他们的。」 福喜连忙说:「那看来我们是来对地方找对人了啊,老爷说的果然没错。」 袁子铭点点头,不再言语。当铺里,一个浑身绫罗绸缎的老爷却带着一顶西式小礼帽,看起来颇为不搭。旁边的僕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雕花十分精美,盒子里是一个亮丽的粉花瓷瓶,见之令人炫目。 老爷对柜檯里一位穿着长袍书生模样的人不紧不慢地说到:「许公子,你要知道,我这宝贝可是干隆年间宫里的用具,当年高宗皇帝都对它爱不释手。最后因为我家祖上侍奉有功才赐给了我家祖上,历经三代才到我手中。如今我南下採办药材,刚好听说今年砂仁和阳春砂大丰收,我就想趁此机会多收一些,无奈所带黄白有限,多收不能,只好拿我这家传的宝贝来贵铺换点银子,待到明年开春我将药物卖尽,自然将本钱跟利息一併奉上,你看可好?」 福喜悄悄对袁子铭说道:「那边斯文模样的那个是不是就是许家的大少爷了?怎么打扮的这般寒酸,好生奇怪!」 袁子铭点点头:「看他举止气质,应该是了。不过我也未曾见过,只是听父亲提到过,说许家的大公子一表人才,洒脱不羁,是个难当世得的才俊。」 只见那书生哈哈笑道:「胡老闆好生大气!好生雅兴!如此宝贝竟然都捨得拿出来让小生观摩,若是肯赏脸把这宝物暂存在我寒铺,小生定当将其供奉起来,日日拂拭,时时观摩,就等胡老闆满载而归,方不负胡老闆的一片惜宝之心啊。」 那老爷脸上也挤出一缝笑容,摸摸鬍子说道:「那许少爷就给我这宝贝开个价钱吧,整个武昌城里都说你们家的当铺最良心,我在京师都曾有所耳闻。从京师大老远的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只好找你们家做买卖了。」 听完这话,许公子笑而不语,缓缓伸出了三个手指,悬在空中如同一炷烧了一半的炉香。 胡老闆哈哈大笑:「好!好!好!果然识货!三千两白银来抵押我这宝贝也算是值了。有了这些银子我可就不愁今年的採药之事了。」说罢便拿出纸笔就要开写当票,顺便使唤僕人把木盒摆到柜檯上。 许公子却摇了摇头,依然不说话伸着手指。 见到此情此景,胡老闆倒是疑惑起来了:「不是三千两银子?许公子这意思是……」 许公子微微一笑,嘴里悠悠飘出几个字:「三两银子」 胡老闆难以置信的大叫道:「许公子,你莫不是在说笑吧?我这如此宝贝,怎么可能就值三两银子?」 许公子把头扭过去,瞥他一眼,手收回来一甩,袖子带起一阵风,吹的纸票微移:「怎么不值?这木盒一两,瓷器一两,再加上胡老闆你的人情一两,三两银子足矣!就这个价钱,还请胡老闆多多考虑。」 胡老闆气得嘴唇直发抖,脸色紫涨得如同猪肝一般,小眼一瞪恶狠狠说道:「有眼无珠的傢伙,亏了你们家当铺名声这么好,我看也是虚伪狡诈之徒。给你好脸你不要,将来可别后悔,我们走!」手一挥带着僕从从袁子铭二人身边气沖沖踏出了当铺。许公子倒是不甚在意,只是简简单单道一句「慢走不送」就任由他们去了。 眼看许公子好不容易清闲下来,袁子铭和福喜连忙来到柜檯前。许公子手捧一本《诗选》,头也不抬地说道:「许氏当铺,放钱押物;若觉不公,请往他处。二位有何贵干?」 袁子铭看了看他这一身粗布棉袍,笑道:「没想到堂堂许家的大公子竟然这般打扮,在这般华贵的当铺中可是显得十分脱俗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的穷秀才帮工来了。」 许公子依旧不抬头,声音却十分有力:「一,许家规矩:当铺只得由族内子女亲自把管,不得假手于人,自然不会有帮工在此;二,虽然此处满屋珍宝,但大多物各有主,我们只是负责代管保存,宝物即使价值连城也非我之所有。三,即使最后变成了我自己的宝贝,依然是身外之物,无法时刻与我相伴。唯有这一身棉袍自我读书时起便穿着在身,日夜与我肌肤相亲,其中感情,远非这些宝物可比。因此对我来说,这些宝物不及我这一身棉袍万分之一珍贵。」说完抬眼看了看二人,下了逐客令:「二位可还有其他事要做?若无要紧事物还请移步门外,小店恕不奉陪。」说完又把视线移到书上。 面对这一番冒犯话语,福喜急忙要上去理论个高下,袁子铭却一点也不在意,伸手拦住自家小僕,神色未改,不紧不慢地问道:「刚刚那位老爷我看也颇有家资,拿出如此宝物来贵铺典押,仁兄你不仅不和他作买卖,还戏弄侮慢人家,这是为何啊?」 许公子依旧手不释卷目不离字,呵呵笑道:「你有所不知,他口中那阳春砂等药材应当在夏末秋初之时採摘。如今已是十月,他就算即刻启程,赶到岭南也是迟了,如何能够採收!再说他想典当的宝物,上面砂纹磨损平滑过甚,一看便是用砂纸打磨而成,八成是个赝品;何况又怎会有人出门随身携带自家家传宝物?如此看来,刚刚那位要么是拿个赝品来唬人骗钱,要么就是生意已经周转不灵急需资费。无论哪种,到时候都是他拿着银票远遁,留下一只赝品瓷瓶在我这里。要是这样的买卖也做,我们许家这当铺,怕不是三月就要改换门庭了。」 袁子铭听完,摸了摸下巴,又问道:「可是你们不做这买卖,却又偏要惹怒了他,到时候他去别的当铺把这生意做了,再诬告你们怠慢顾客不识宝物,那岂不是毁了许家当铺的好名声?」 许公子轻蔑地说:「怕不是在踢倒我们许家之前,他自己就被人撵出武昌城了。我们许家之所以能在这一行屹立不倒,就是因为我们看人最准,从未出过差错。我们许家当铺不接的买卖,其他当铺也绝对不会接,因为众人皆知我们不接的客人必是伪诈之徒。曾经有两个不信邪的当铺接了我们这踢走的生意,结果收的都是一文不值的烂货色,钱也追不回来,直接垮了台。何况我们许家也不是本地作威作福的大王,我们也时常推荐一些生意给一些小当铺,以此接济他们。凡是我们推举的客人无不是颇为诚善的,未曾有过失信。我们许家的好名声可是几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又怎会被他一介外地匹夫所撼动?」 袁子铭听完,点了点头,突然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对许公子说到:「仁兄先前关于为何不做这门买卖的分析所言甚是,可要我说,这都不是你拒绝他的主要原因。」 许公子静静看着书,颇不在意。 袁子铭缓缓从嘴里吐出几个字:「鼻樑不直,欺诈未晞;唇不相覆,常怀盗窃;口开齿出,当失算数。如此奸恶之相,换做我也不会和他打交道的」 许公子扔下书,猛然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袁子铭,又打量了一下福喜,严肃的问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我们许家的家传相术?」 袁子铭依旧不紧不慢:「先天八卦,将要现世了。」 听到这几个字,许公子身体猛然一颤,僵立在原地,许久才缓过来,立刻躬身抱拳道:「在下许望飞,许氏相术第七十二代传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袁子铭,袁氏演禽第四十一代传人,见过许公子!」 第二章 祸起 你,相信命运吗? 如果你拿着这个问题去找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大多会置之一笑,告诉你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改变的;倘若你再去询问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他们往往会摇头嘆息,沉默不语。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这世间有太多让人难以捉摸的意外。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们诧然于世事难料,悲哀于身不由己,把世间所有的事情糅合在一起,起了个共同的名字,叫做「命运」。于是一切不尽人意的事都被推给了它:万丈高楼轰然崩坍是因为它,千秋大业瞭然梦碎也是因为它,人们也想过挣扎着反抗它,却往往无济于事,留下一句句「时也,命也,运也」「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悲嘆。 然而,人们终究不甘心为命运所摆布,反而想去掌握它。于是,就有一批人就成为了专门洞察命运的使者。他们的故事传遍大江南北,他们的事迹写满丹青史册。他们如此神秘,仿佛湮没在人海之中;他们又是如此神奇,在口口相传中变得全能全知。而这批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相工。 自古以来,天下相工所用手段各不相同,然而终归离不开六字:阴阳,五行,八卦。阴阳五行为天地孕生,乃自然之理。而这八卦却与它们不同,八卦由人演化而成,乃人事之理。只有将八卦与阴阳五行结合起来,才能够以凡人之智接通天道,洞晓天机。相传上古时期《河图》《洛书》显世,先皇伏羲以此在渭水河畔演化八卦,与阴阳五行结合起来,代代相传,用于预测时运,以保佑华夏安康,是为先天八卦。先天八卦使用数千年来,未曾有过差错。 然而,到了纣王时期,天降大灾,山川易位,地崩雷震,饿殍遍野,华夏危于旦夕之间。世人皆以为纣王暴政,招致天罚,群起而讨之,只有精通易学的文王发现,一切皆是由于先天八卦过于完美,泄露天机所造成。于是他对先天八卦进行了删改重排,是为后天八卦。后天八卦无法再像先天八卦那样彻底地洞察命运,只能有限的去窥探天机,但却能够保得华夏安宁,避免天罚再次降临,周室也以此夺得天下。为防止悲剧重演,文王下令,凡华夏子孙永不得再使用先天八卦,只能使用删改过的后天八卦去预测时运。能完全通晓天机的先天八卦也就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然而,如此宝物又怎会捨得让它失传?文王在下禁令的同时,秘密将先天八卦付与姜太公进行保管,姜太公将先天八卦传给封在齐地的姜氏子孙。然而数百年后,齐国田氏取代姜氏,姜氏子孙散落天下,先天八卦也就此流落民间,并在随后的几千年中多次现世。或为大奸大恶之人夺取,祸乱天下;或助英雄豪杰一臂之力,成就大业。明太祖朱元璋便是得到刘伯温所献先天八卦,才能未卜先知,从而横扫天下,再造华夏。天下安康以后,朱元璋深感先天八卦乃祸乱之源,下令将其彻底销毁,所有知晓先天八卦的人也全部被处死,刘伯温也未能倖免。但熟知朱元璋习性的刘伯温早就留了后手,将最后的先天八卦交给了姚广孝。姚广孝将其进献给了燕王朱棣,朱棣凭藉此图绝境逢生,所向披靡,奉天靖难,夺得皇位,是为明成祖。但明成祖对先天八卦的态度却与其父截然相反,认为此图乃国之重器,不可以轻易示人,便下旨让姚广孝召集了民间八大相工家族,将先天八卦图交由他们保管,密令他们只有在大明江山倾覆之际才能启用先天八卦,匡扶社稷。于是八大家族将先天八卦封存起来,开启先天八卦的钥匙按照八卦分为八份,分别由八大家族保管。而先天八卦封存的地点则为八大家族的最高机密,非家主不得而知。有明一代,先天八卦销声匿迹,再无人曾见此传世奇图。上一次先天八卦的现世,还要追溯到近三百年前,而今天,天下行将大乱之际,先天八卦即将又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原来是天罡真人的后人,我道为何知晓我们许家相术。现在想来,除了袁兄之外,恐怕也无人能做到了。」许望飞对着袁子铭再次深深一拜。 「许兄过奖了,相工中谁不知你们许家的相术是天下一绝,我只是知晓一些皮毛而已,和真正的许氏相术传人自然还是无法相比的。」 「大哥,我回来了!」许望飞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袁子铭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翠绿马褂的年轻女子提着一个包裹轻快地走了进来,玲珑小巧,好不可爱。 「敢问许兄,这位是……」 许望飞接过包裹,对袁子铭点点头道:「让袁兄见笑了,介绍一下,这是舍妹许灵倪。」转头又对许灵倪说道:「阿妹,这位是袁家的子铭兄,从千里之外来访,我们两个有要事商议,接下来半晌当铺就交给你了。」袁子铭也对福喜嘱咐道:「待在外面仔细帮好许小姐的忙,我和许少爷可能需要一些时辰。」 「好嘞!大哥,就交给我吧。」许灵倪又对袁子铭请了个安:「袁公子若是有什么吩咐,小女定当尽力满足,绝不敢有丝毫怠慢。」羞得袁子铭连连摆手,福喜在旁边偷偷地笑。 「袁兄,里面请!」许望飞推开柜檯后的一扇门,把袁子铭请了进去。不同于当铺大房的金碧辉煌,里面小间装饰的倒颇为清雅,墙壁皆用清漆微染,角落或有几盆花草,墙上倒是挂着一个颇为时髦的西洋钟。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张木桌和一堵书柜,几把散落的竹椅以及桌上一盏幽幽的小灯。 「早就听闻许兄风雅,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谬矣。」 「哪有哪有,在下只不过是闲时在这里屋打发一下时间,如此小屋对我来说已足够了。」许望飞邀请袁子铭入座,亲手倒上了两杯清茗,茶水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袁兄,此处再无他人,事不宜迟,还请将先天八卦之事详细道来。若是袁家有难,依照祖训,我们许家定当倾力相助。」 你道为何许家会有这样一条祖训:须知许家祖上乃为天下第一女相工许负,人言其相术千古独绝,因相面有功而以女子之身被汉高祖刘邦封为鸣雌亭侯,许家也凭藉这一家传的相术在相工之中名声大噪,成为八大相工家族之一。然而,到了唐初时节,袁天罡横空出世,其不仅熟知术数推演,独创袁氏演禽术,更是精通相术,曾望言武曌有龙凤之姿,后皆应验,号曰天罡真人。许家赖以生存的独门相术在袁天罡面前如同班门弄斧,在相工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为了给许家一条生路,袁天罡主动「自断一臂」,立下祖训,从此袁氏儿孙在学习相术后不得在外人面前卖弄或以此为生,袁氏相术就此消失于江湖,许家也因此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为了报答袁家的大恩大德,当时的许家家主也立下祖训:此后袁家若是有难,只要不危及许家根本,许家儿女都应全力相助。 「多谢许兄好意了,目前看来,先天八卦一旦现世,恐怕就不是我们袁家有难,而是天下都有大难了。」 「此话怎讲?」许望飞先前只是知道先天八卦为上古奇图,只有在天下大乱之时才会现世。虽然对其有所耳闻,但对其相关的具体事项还是不甚了解。 袁子铭从背囊里拿出一份报纸放在桌上,推到了许望飞面前。 「袁兄,这是……」许望飞看着这份皱巴巴的报纸,有些困惑。 「你先看看再说。」袁子铭没有解释,只是慢慢地摇着茶杯,盯着杯中茶水泛起的涟漪,若有所思。 许望飞拿起报纸,报纸上有一篇文章的标题被浓墨圈了起来,标题名称是《四川总督赵尔丰亲临山中监斩夺路逆贼》,文章下面配了一幅模糊的照片:一处密林中,几名犯人手脚并缚跪在地上,每人身边都站着一个兵卒,手持大刀架在犯人脖子上。清廷任命的四川总督赵尔丰和几名随从正在远处监斩,赵尔丰背后有一条长满荒草的石路径直通往后面的山上。 许望飞皱了皱眉头:「这不是前些时候四川保路的事了么,与先天八卦又有何关系呢?」 袁子铭用手指了指照片中赵尔丰身边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石头上有黑有白。虽然十分模糊,可身为一名相工,许望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石头上的是一幅八卦图。 许望飞抬起头来,和袁子铭四目相对。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西洋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永不止息,如同命运的齿轮,一旦拨动就再也无法停止了。 第三章 初议 桌上的小灯忽明忽灭,许望飞站起来挑了挑灯芯,又坐了下去。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开口了:「这么说来,朝廷已经知道封存先天八卦的秘府了?」 袁子铭擦亮火柴,点上一支香菸,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气:「目前还不能这么肯定,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赵尔丰身为堂堂四川总督,亲自到这无人荒林,说是只为了来看几个倒霉蛋掉脑袋,恐怕也没人会信。」烟味和茶叶的清香充满了这间小屋,竟有一种别样的氤氲。 「如此宝物若是落到现在的朝廷手里,恐怕天下危矣!」许望飞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嘆息。 袁子铭点了点头:「传说先天八卦只有在天下大乱之时才会现世,再看如今这世道光景,估计这一天不远了,天意如此啊~」 「果然这帮鞑子一直没有死心,几百年了,他们还是打着先天八卦的主意。要是先天八卦落到他们手里,我们这些相工颜面何存?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天下苍生?」许望飞气愤地捶了一下桌子,十分不甘。 许望飞继续说道:「可笑的是,现在甚至连朝廷都知道先天八卦在哪了,我们这帮相工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真是荒唐!」 ??sto9提供最快更新 袁子铭倒是十分淡定:「我说许兄,你我皆为相工,难道不知一切自有天定?又何必着急?再说了,就算朝廷真的找到了卦室,钥匙不还在我们八大家族手里?只要有一个钥匙还在我们相工手里,朝廷就不可能拿到先天八卦。」 许望飞也冷静了下来,沉思片刻后,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个问题:「相工皆知先天八卦封于四川,可为何袁兄要离开四川祖地不远千里来湖北呢?」 袁子铭也不再卖关子了,摸了摸鬍子:「不瞒许兄,我们袁家除算命演禽以外,最擅长的便是易镜玄要,术数推演,演禽只是我们对外谋生的手段。前些时日族内长辈再起二十年一次的易镜玄卦,用来预测天下时运。历时三天,最后只得到了卦书上的八句谶语。」袁子铭顿了顿,说出了他们袁家得之不易的天意:」水又兴,水青亡;龟蛇卧,锁大江。干坤里,八卦藏;此中人,何所伤?」 作为一名相工,许望飞很快明白了谶语所指,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汉兴,清亡。龟蛇是指……龟山蛇山——武汉?!可是这后面四句谶语又是何意呢?」袁子铭摇了摇头:「目前不得而知,我们也不敢去乱解读。不过许兄你也知道,这老天给的谶语,要是能让人一目了然,那才是最奇怪的。但凡谶语,大多是只有事后才能知晓何意。」 袁子铭继续道:「不仅如此,所得卦象为火天大有,意为顺天依时,卦位为中宫。经过我们族中长老的讨论,一致认为接下来二十年天下即将大乱。加之这则报纸的出现,或是天意难违,先天八卦也应当现世了。」袁子铭吸了一口烟,继续道:「而武昌为天下之中,正合卦位;又有谶语佐证。因此,此次天下变故和先天八卦的现世,其要结当在武昌。而来到武昌,又怎么能不拜会拜会许家相工呢?除我以外,还将要有许多人去各地联繫其他几大家族。面对当今的无道朝廷,是时候集齐当年的八大钥匙开启卦室,让先天八卦再现人间,以助天下英雄顺天而行,拯救天下苍生了。」 许望飞还是有些不解:「可是现在通往卦室的入口显然已被朝廷带人封住了,就算能够集齐八大匙,又怎能开启卦室呢?」 袁子铭笑道:「许兄你可知,什么叫做『天下未乱蜀先乱?』我从四川过来,一路上看不到半个清兵的影子。多亏了先前保路同志会的努力,如今官府在四川早已是摇摇欲坠人人喊打,虽有湘鄂新军来援,但恐怕也是难以为继,赵尔丰这一个四川总督估计也快成为光杆司令了。等到不久以后,朝廷被彻底赶出四川,他们又怎能一直守在密道旁边?到那时我们再带人去开启卦室,不就行了?」 袁子铭停下来,抿了一口茶:「因此,此次来访,便是因为武昌大变将生。死生之地,乱中有生,家父派我前来,正是为了助此处大业一臂之力。不仅如此,我们和许家世情颇深,也应当将此事提前告知你们,好为即将到来的大乱做准备。同时,邀请许家派人护送所存八大钥匙之一的兑卦到四川,待到八大钥匙齐聚之时,便是先天八卦现世之日。」说完再次对许望飞深深一拜:「此事关系重大,还请许兄立刻带我前去尊府,务必将此事当面告知令尊。」 当初开启先天八卦的钥匙被分成八份时,八大家族依据八卦相对的原则,根据自己所在地的特点分得一份。而许家世居武昌,多湖多水,自然就分得了和「泽」相对的「兑」卦。 许望飞长舒一口气,仰起头,眼含泪光,吟起了诗:「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几百年了,看来华夏衣冠光复之日,终于要来了。」说完便告诉袁子铭:「家父于卯时被请到黎元洪府上做客了,至今未归。不过袁兄莫急,待到今晚家父归府,在下一定立刻向家父引见袁兄,当面议事,还请袁兄在此处稍作歇息。」 二人于是安坐下来。诗词歌赋,家国大事,山川风光,市井勾栏,畅聊一番,好不自在。 二人正在兴头上,许望飞突然又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大事:「可是封存先天八卦的地点不是早已无人知晓了吗?就算八大匙集齐不是依旧没法找到先天八卦吗?」 袁子铭点了点头:「方才忘记说了,这其实也是我此番来武昌的原因之一。在这武昌城中,还有一个知道先天八卦封存之处的人在。想要知道先天八卦在何处,他就是目前的最佳人选。」 许望飞再次被震惊了,他深感自己整日埋首书中不问窗外之事。如此高人居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而自己甚至毫不知情,甚至要靠外人点明,懊恼至极。连忙追问:「那这位高人姓甚名谁,家居何处?」 袁子铭正要开口,忽然听得门外一阵骚乱,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敲门声和福喜急促的大喊:「少爷!不好啦!官府的人找上门来了!」 「什么!」 第四章 困兽 「袁兄,你且在此等候一阵,在下去去就回。」许望飞从椅子上起身,推开里屋的门,在福喜的陪同下走到了柜檯前。门外早已是一片乱闹闹的景象:一队穿着西式军服和长筒靴的新军背着长枪站在当铺内,街上还有一群穿着布甲提着大刀长矛维持秩序的旗丁,领头的是一个满脸肥肉的军官,身上穿着镶满流苏的军官服。 「我说大人,小女子这般寒铺,有何事劳烦大人亲自光临啊?」许灵倪满脸堆笑,正在和领头的军官交涉。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军官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刚刚接到线报,有人说你们许家当铺包藏逆匪。大家都是体面人,赶紧把反贼交出来,老子也不喜欢难为人,这样大家都好办。」 「大人可真会说笑,我们许家一向是大清忠臣,哪敢私藏反贼呢?怕是有人看错误报了吧?今夜我们就立刻自查,赶明个儿早肯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覆。」许灵倪依旧满脸笑容。 那军官冷哼一声,拿出一张硃笔手谕:「这可是总督大人的手笔,老子此次前来可是奉总督大人之命,彻查此处的!藏没藏逆贼可由不得你说了算」说罢大手一挥:「都听好了!给老子好好搜搜!」后面的士兵早已蠢蠢欲动。 许望飞在心里怒骂这帮兵痞,正要发作,突然被妹妹拉住。许灵倪悄悄对哥哥说:「耳作兽形,微安即止;唇如马口,害财贪丑。这军官面相看来是个贪财的小人,大哥切莫与其一般计较,拿些银子打发打发他就好了。」说完从柜檯下取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囊,递到那军官面前,继续笑眯眯地说到:「大人公务繁忙,小女深知不易。这点就当是我们许家的一些心意,用来孝敬孝敬大人。虽然不多,用来给大人和各位哥哥们做些下酒钱还是够的。」 那军官接过摇了摇布囊,听见里面哗啦啦的银子脆响,还是不满意:「这些钱,也确实只够老子跟弟兄们喝上两三杯的。不过老子一向公私分明,该办的事儿还是要办的。」 许灵倪又从柜檯底下摸出两块鹰洋塞过去,军官立马变脸微笑着说:「我就说嘛,许家身为武昌大户,世代蒙我大清隆恩;许公子和许小姐又都是个俊人儿,咋可能会包藏反贼。」话音未落扭头便带着手下的士兵向外走:「弟兄们,咱们走!改日再来!」听见这话,许望飞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许灵倪叉着腰,得意地对哥哥挑挑眉毛;福喜还在朝着士兵们的背影做着鬼脸。 「我看看今天谁敢走!!」只见那军官脚还没踏出当铺的门,一声断喝便从门外传来,唬得那军官浑身哆嗦,二话不说立马跪了下来。门外,一位留着八字鬍须的官员背着手缓步走进当铺,身后跟着一队带刀侍卫 「官服上的那是——锦鸡?二品大员!?」福喜惊讶的捂住了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了。没错,来人正是驻扎武昌,时任湖广总督的清朝封疆大吏——瑞瀓。 瑞瀓走到跪在地上的军官面前,怒斥道:「你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正是因为有你们这帮虫豸,我堂堂大清才会落得今天这种地步!」吓得那军官不住地磕头,直呼饶命。 瑞瀓抬起头,不再看他,冷冰冰地说:「你先起来吧,先把该办的事办完,回去再收拾你。」那军官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指挥士兵们继续准备搜查。 许望飞这时候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走上前对瑞瀓说:「总督大人,我们这当铺里怎么会有反贼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瑞瀓眯着眼盯着他,没有说话。旁边的随从厉声问道:「中午的时候,是不是有个从四川来的进了你们当铺?」 许望飞愣了愣。答道:「是有这事,可那位是……」 随从打断他:「那就是了,我们早就接到四川的电报,从四川来的姓袁的先前可是和匪军关系甚好啊。念你们许家还是高门大户,还请许公子配合公务。否则,休怪我们不留情面了。」话音刚落,周围的士兵就恶狠狠地围了上来。许望飞退了回来,站在通往里间的门前,身体死死遮住门板。 「许公子,再不让开,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随从加重了语气,士兵也步步紧逼。许望飞眉头紧皱,一粒汗珠从他的脸颊旁边滑落;一旁的许灵倪也只能就这么看着,虽然焦急万分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福喜则浑身发抖,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家少爷被捕,那自己肯定也逃不开干系。 「吱呀」一声,许望飞身后的门开了,站在门内的正是袁子铭。 「袁兄?你——怎能——」扭头发现袁子铭自己走了出来,许望飞惊愕异常。 「许兄,发生了什么,在下已经都知道了。真是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大麻烦。若是官府的话,我跟他们走一趟就好了,莫要多虑。」袁子铭倒是十分淡定,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来人,将逆贼拿下!」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一拥而上,将袁子铭和福喜五花大绑押到了门外。 眼见目的已经达成,军官便要收工,回头就向瑞瀓邀功:「逆贼已被全部拿住,听候总督大人发落。」瑞瀓斜眼瞥他一下,缓缓说道:「谁告诉你逆贼已经全被拿下了?」 军官不解地抬起头,瑞瀓看向许望飞兄妹,微微颔首继续道:「这不是还有吗?」 什么?许望飞心里再次猛然一惊,和妹妹对视一眼。他没想到官府此次前来居然还打了他们的主意,而且还是湖广总督亲自下令。 「大人,您是指他们?」不止许家兄妹,就那军官也十分不解。瑞瀓身边的随从也赶忙小声劝道:「大人,这可是许家啊。他们家大人上午才刚刚到黎大统领府上,到现在都没回来。如今直接动了这两个,怕是会……」 瑞瀓瞪他一眼:「怎么?你是害怕许家啊还是害怕黎元洪啊?」又看了一眼二人:「就算是黎元洪来了,今天他也没那个胆量和能耐护着他们!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顶这个包庇逆贼的罪!」 随后,他走到大厅中间,高声说道:「许家不义,罔受隆恩;勾结乱匪,窝藏反贼;祸乱武昌,危我大清。按大清律例,当夷三族。念及许家世代有德,门户不俗,特事特办,暂且将全家羁押起来,押往总督大牢听候提审。所有财务一律抄没充公!」说罢,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抄点当铺内的宝物;剩下的人则开始向许望飞和许灵倪围拢过来。 许灵倪不安地咬着嘴唇,紧紧拉着哥哥的衣袖;许望飞则护着妹妹,满头大汗。他知道一旦被拿住,到时候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内心突然涌起拼死一搏的勇气。他看向柜檯下面,那里静静躺着一把大刀。做这行买卖,时常有贼匪惦记,因此柜檯下面常放有武器防身,以备不时之需。官府往往也知其中门道,加之当铺一般都定期出钱上下打点,因而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当铺存放武器,只要数量不甚多,不用来挑事即可。许望飞没想到,平时自己不加青眼的防身大刀,到了这般紧要关头居然成了救命的唯一希望。 许望飞下定决心,准备拿起大刀同官兵拼命。但不知怎的,他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的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朝两人袭来。「百无一用是书生!」许望飞在心里怒骂自己,痛恨自己为何如此窝囊,在这生死关头居然这般畏畏缩缩;后悔自己平时没有勤加习武,练就一身本领。「本以为我也是个英雄好汉,没想到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许望飞绝望地想,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妹妹,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反正一切自有天定,听天由命吧。」许望飞在心里对自己说。此刻以后,仿佛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一道霹雳落下,炸得店中军士愣在原地「独立第二十一混成协步兵四十一标全体将士听令!立刻原地待命,不得轻举妄动!」 许望飞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爹?你回来了?!」 第五章 对峙 许南箕早就料到官府会对许家下手,身为许家的家主,他不得不做好准备,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 早在一个月之前,许南箕就通过其他家族往来的信件知道了官府已经开始借着镇压反叛的名义,秘密四处搜捕民间相工,寻找先天八卦。作为一个相工同时也是一个商人,他本想让许家置身事外,免受牵连,但越来越动荡的时局击碎了他的幻想。他知道,是时候为许家谋一个天下大乱时的后路了。 但凡乱世,遥想一统天下的贤主往往需要做好万全考虑,权力,人脉,声望,财力,军力必须保证事事无错。而如果只是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钱有权有笔都不如有枪来的实在。于是,他便把目光放在了当时武昌城内的大都统——黎元洪身上。 三年以前,武昌城内权贵曾经受邀与黎元洪一起检阅湖北新军,他也因此得以与黎元洪有过一面之缘。作为许家的家主,仅仅一眼,许南箕就从面相看出来此人将来或另有高就。「目尾朝天,福禄绵绵;鼻淮洪直,富贵无极;口如角工,位至三公。」如此面相可不多见,断不会只是武昌城内一个统领。许南箕意识到,这位黎大统领将来可能是个风云人物,加之手握重兵,若得他庇佑,或能于乱世之中护许家周全。 于是他便开始主动与黎元洪交好。许家在典当行业经营数代,手里有不少稀世珍宝。于是许南箕派人送给黎元洪一串唐刻象牙佛珠,另外配上一封亲笔信表示归附之意。许家的相术在武昌城内也算是大名鼎鼎,城中人或多或少有些耳闻,更别说这些上面的肉食者了。像黎元洪这样的达官显贵,或多或少心里有些志气,往往都十分迫切地希望知晓自己将来是平步青云三万里还是夕贬潮州路八千。因而黎元洪也对许家投桃报李,于今天上午邀请许家家主来府上做客,算是默许了许家的归附,顺便也让大名鼎鼎的许家相工帮自己看看面相,图个将来的吉利。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许南箕于是留下儿女看店,带着一批人前往黎府上赴宴。到了黎元洪府上以后,他和黎大统领相谈甚欢,把所看面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黎元洪,喜的黎元洪满面红光。然而,就在此时,手下人却来报,说官府查了许家当铺,借的还是黎元洪手下的兵。 许南箕此时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官府这是打算釜底抽薪,急忙离座请辞要往回赶。没想到黎元洪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莫急,随即让陪侍在一旁的手下副官张彪随他同去。听到这消息,许南箕心里就有了盘算:本来这事涉及官府,就算他现在回去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难以摆平;而武昌城内的部队都归黎元洪管辖,副官此去就相当于黎大统领的化身,对兵丁有绝对控制权。加之武昌城内官府与军队一直不对付,有了军阀头子的支持,或可藉此对抗官府,而官府顾及颜面与大局八成不会因一个小小的许家和军队撕破脸皮。如此一来,许家或可保矣。 这么想着,许南箕对着黎元洪深深一拜:「谢大统领之恩情,他日,许家定会相报!」说完便带着张彪匆匆离去。赶到当铺时,正好遇见瑞瀓命令手下士兵抓捕兄妹二人。情况危急之时,许南箕身边的张彪便发出了刚刚那一声怒吼。这一声贯穿云霄,震得人肝胆俱碎。那新军中谁人不知道「彪雷公」的名号,谁没挨过彪爷的骂和打?因此一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命令便都吓得原地立正,包括那军官在内,都不敢再动一分一毫。趁此机会,许南箕连忙向里面大喊:「飞儿!灵儿!你们快出来。」许望飞二人连忙从一动不敢动的士兵中挤了出来,躲到父亲背后,他们知道这个场合已经轮不到他们这些小辈插嘴了。 瑞瀓识得这张彪,知道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尤其他的背后还有黎元洪。于是便选择向那军官施压,问道:「怎么?这是佛祖来了还是皇上来了?把你们吓成这样?!都给我继续!」 那军官现在倒是进退为难,哭笑不得,向瑞瀓请示到:「总督大人,实在不是我们想违抗命令,只是现在确实不太……」 见这军官还是退缩,瑞瀓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好啊好啊,我堂堂大清湖广总督,皇上钦点的地方大员,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兵长都指挥不动了?再敢辩解一句,我停了你们的饷!让你们知道你们这些丘八玩意都是靠谁养活的!」 那军官见瑞瀓不留情面,又屁股尿流地爬到张彪跟前求情:「彪爷,今天……是总督大人在这呢,小的……我也只……是遵命执行……公务,还请彪爷多……多包涵包涵……小的吧。」 张彪面无表情地听完,睥睨着他,冷笑一声,突然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解下腰间的铜头皮带就开始抽打,一边抽一边骂:「他妈的王二虎!给你脸了是吧?!真把自己当老虎了是吧!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我面前说话了!「地上那军官连声哀嚎:「彪爷饶命!小的不敢了!」唬的其他士兵那是一个心惊肉跳,再无一人敢再轻举妄动,更别说去执行瑞瀓的命令了。毕竟,与其挨自己顶头上司的打骂,回营之后再无宁日,还不如得罪一下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跟自己也没啥交际的「湖广总督」。加上他们的粮饷平时都是握在张彪手里的,如果彪爷不想给他们发饷,他们实际上也拿不到军饷,这样一来,瑞瀓的威胁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张彪表面上打的是王二虎,实际上打的是瑞瀓的脸。瑞瀓面色阴沉,十分难看。 张彪收拾完王二虎以后,转身对瑞瀓做了一个军人见上司的请安礼,说道:「真是对不住啊总督大人,我这教育教育手下不听话的兄弟,打扰到您执行公务了,您继续。「说完站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点了根烟吸了起来。 瑞瀓黑着脸,从牙缝里哼出几句话来:「张大副官,看来你把手下调教的很好啊。」 张彪专门摆出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假装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哪有,要不是仰赖黎大统领和总督大人您的威严,我哪能做到这样啊!」 瑞瀓可没心思跟他再掰扯,用富有威严的语气说道:「怎么,你主子是铁了心要搅了我的局吗?」 眼见情况尴尬,许南箕这时候也站了出来:「不知我许家有何事触怒了总督大人,若有冒犯之处,我们定会全力弥补。」 瑞瀓冷笑一声:「莫谈什么冒犯我这种话,我瑞瀓和你许家又无私交。今日之事,皆是执行公务而已。」说完指了指袁子铭二人:「这两个,是从四川来的谋反逆贼。」又指了指许南箕身后的许望飞二人:「而你们许家当铺私藏逆贼不报,难道不该一同问罪吗?」许南箕听完方知自家并不占理,于是只得闭嘴。 张彪虽然只是个军官,但是背后有黎大统领撑腰。黎元洪不在,此时此刻他就是黎元洪的化身。于是他不卑不亢地对瑞瀓拱手说道:「总督大人说的是,只是如今圣朝隆恩,我主年幼,想必见不得无辜之人伏诛。谋反逆贼确实当诛,可许家人并不知情,以为他是普通客人,只是做做寻常生意。按我大清王法,不知者无罪,总督大人难道连这一点也忘了吗?」一番话有理有据,居然让瑞瀓这个饱读诗书的大官也无话可说。本想找一些许家与逆贼勾结的证据,细细想来也确实没有。但是无论如何,他今天也不会放过许家。 瑞瀓冷哼一声:「王法?我代表的就是王法!今天我就是要带走我想带的人。如果需要,我不介意现在就弄的满城风雨,哪怕血流成河,遗臭万年!」说完,他身后的随从一摆手,瑞瀓带的十几名带刀侍卫纷纷抽出大刀,白晃晃的刀刃在太阳下闪着寒光。 张彪可是上过战场的狠人,哪里会怕这种场面。同样大喝一声:「弟兄们!拔枪,帮总督大人冷静冷静!」原本一动不动的新军官兵也纷纷拔枪对向瑞瀓一行人。张彪笑笑:「总督大人,这下真得冒犯您了。」 瑞瀓气得咬牙切齿,大骂道:「反了反了!你们都敢拿枪指着我了?!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清总督吗?你们眼里还有大清朝吗!」 即使被扣了个谋反的罪名,张彪也依旧很冷静:「总督大人您言过了,我们本来只是想着和平解决这件小事,只是没想到您这么大动肝火啊。」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许家人哪见过这情形,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瑞瀓依旧毫不退让:「不管怎么说,今天这许家的人,我要定了!」 张彪也不逊色:「总督大人,您要知道,这些可是我们黎大统领的至交,您可不能随便夺人所爱啊。」 对峙了数十秒后,瑞瀓冷静了下来,明白自己现在手里无兵,如果真的火拼起来,自身难保不说,原本就动荡的时局可能也会被引爆,到时候他这个湖广总督恐怕难辞其咎;消息一旦传到京城,一家老小也性命难保。于是他做出了退让,开出了自己的底线条件。 「今天要我饶了许家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如果许家不答应,那就免谈。」瑞瀓摸摸鬍鬚,眯起了眼睛。 「什么?」许南箕赶忙询问。他本想着瑞瀓只是要一些财宝,如果能用钱财替许家消了此次的大灾,那对他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瑞瀓狞笑了起来:「把兑卦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 许南箕瞳仁骤然一缩。他知道,从此以后,再无一天宁日,许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六章 歧路 听到瑞瀓说要拿兑卦担保许家的安稳,许望飞也是一惊。开启先天八卦的钥匙掌握在八大家族手里这事早已保密了几百年,只有身为相工才能够知道,而如今官府不知从哪得到了这消息。这么看来,官府在四川寻找先天八卦和今日对许家动手两事之间或有联繫,而总督瑞瀓今天亲自前来,正是为了许家所掌的兑卦。 张彪只是听着,并不知道兑卦是什么东西,但从许南箕的表情上,他也能猜到这是许家极为重要的东西。他同样知道此时其实是自己占优势,黎大统领交待的任务是让他护许家周全,因此他打算好好完成任务,并不打算向瑞瀓让步。 趁着许南箕还在思索尚未回话,他正要抢先一步提许家拒绝时,手下一个小兵突然前来,递上了一封信,俯身悄声说道:「彪爷,这是黎大统领吩咐要交给你亲自看的。」 张彪撕开信封,几眼扫完,神色顿时紧张了起来。许南箕这时候才缓过神来,连忙问道:「信中所写何事?」 张彪取下菸蒂,摇了摇头,淡淡说了一句:「大统领让我们撤兵,立刻回营。」一挥手,士兵们把举着的枪都放了下来。 许望飞在旁边听着,顿时慌了神。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此时他们回营,面对赶尽杀绝的官府,许家这一行人该怎么办?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许南箕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连忙问道:「彪兄可是在做戏?这等关头怎么会让你们撤兵呢?」 张彪看起来也颇为不满,把菸蒂随手一弹,说道:「反正看大统领的意思,就是千万不能和官府直接冲突,能让步的就让步,只要保住许家就行。」说完扭头对许南箕说:「没办法啊,军令如山,我这就要走了,剩下的只能看你们自己了。要我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啥兑卦是啥东西,但是实在不行就给了吧。比起一家人的性命安危,就算是传家宝该舍也得舍。要是我们在这还能跟他斗斗,现在我们一走,可是连谈条件的筹码都莫得了。还不如趁现在我们还没走,早点把事情解决了最好。」许南箕表面不动如山,但内心十分纠结。他明白黎元洪此时已经开始退让,越拖下去只会对许家越来越不利,等到张彪一走,可能许家将会全军覆没,兑卦也会落入官府手中。但是,他也知道,作为一名相工,许家的家主,兑卦是何等的重要! 眼看那边是这番光景,精明的瑞瀓也是猜到了十分八九。他傲慢地抬起头,对许南箕嘲笑道:「亏你们许家相术大名鼎鼎,居然连黎元洪是不是个靠谱的主都看不出来。指望他还不如指望你们自己!」说完就摇摇头:「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实话告诉你们吧。今天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这兑卦,只要交出兑卦,其他的帐一笔勾销。」说完就让手下侍从也把刀收了起来。显然瑞瀓这也是做了让步,他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不愿意跟新军直接产生冲突。 许望飞在许南箕身边小声劝道:「爹,无论如何,兑卦可千万不能交给官府啊。此乃开启先天八卦的密钥,一旦交出去,不仅有负天下苍生,更是污了许家在相工当中的名声啊!」 儿子说的这些道理,许南箕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现在这场面,他又该怎么办呢?张彪一旦撤军,他们许家才是真正任人宰割了。趁着现在手里还有一点筹码,必须尽快把事情解决! 瑞瀓在那边得意地笑道:「怎么,许南箕,还在犹豫什么呢?等到你身边这群货色一走,我可就不会有这么好脸色了。」 张彪也最后劝道:「许兄,我看要不真就给了吧,不然等我们一走恐怕真的难保你们太平了。」 许南箕眉头紧皱,全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依旧沉默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天边的太阳悠悠地西斜了,只留下了一缝猩红的光洒满了这条街道上。远处涌动的人流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屋檐上归巢的寒鸦还在凄凉地呼唤。 张彪嘆了口气,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走了。」说完示意士兵们回撤,士兵们悉悉率率地动了起来。 许南箕依旧岿然不动,对面的瑞瀓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我给!」许南箕一声低吼,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许望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可以把兑卦给你。在这么多兄弟们面前,官府要保证,从此以后,这些事情,跟我许家再无半点关系!」许南箕目光直射瑞瀓,丝毫不惧他湖广总督的身份。 「」爹,你!」许望飞话还没说完就被妹妹死死拉住。 「住嘴!这没你说话的份!」许南箕回头瞪了一眼儿子,声音中带着父亲的威严。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才是身为大清子民该有的样子。」瑞瀓笑笑,张彪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认可。 又沉默了许久后,许南箕终于下定了决心,指了指地面:「兑卦,就在我们脚底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脚底的石板路。虽然此时天色已黑,但青灰色的石板在瑞瀓眼里犹如金子一般耀眼。 「来人,都给我挖!「总督一声令下,手下人打起火把,就地开挖,一时间乒桌球乓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街道。 不多时,一个乌木盒子就从许家当铺前的地里挖了出来。随从把它递到瑞瀓手中,瑞瀓缓缓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块黑亮黑亮的小石头,正是兑卦的形状。 瑞瀓满意的点点头,眼看东西到手,便立马下令打道回府。许望飞望着已经被缉拿的袁子铭和福喜二人,十分焦急。袁子铭依旧十分淡定,对着许望飞说道:「没事的,一切都自有天定。」随后就被官兵给押走了。 眼见官府已经撤退,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张彪也放了心,再次拍了拍许南箕的肩膀,带着新军官兵也撤了,只留下许家三人和几个僕从呆呆地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黑暗的街道上。 许南箕沉默了许久,末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飞儿,扶我进屋吧。」 许望飞也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 许灵倪见情况不对,连忙招呼一个僕人一起把父亲给扶进了里屋,许望飞也跟了进去。 许南箕栽倒在里屋的椅子上,摆了摆手:「飞儿和灵儿留下,其他人就出去吧。」僕从听令都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三人。橘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在夜色中将这位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眉头紧锁,双眼紧闭。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们两个准备一下,通知一下家里人,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走,越远越好!」 许望飞没有搭话,而是质问起了自己的父亲:「爹,你为何要把兑卦交出去?」 许灵倪赶紧拽拽哥哥的袖子:「哥,你莫要再说了,爹爹他也是不得已才……」 「张彪说的对,什么传家宝,什么兑卦,都不如我们一家人的性命重要。」许南箕把手放下,缓缓说道。 「但那可是兑卦啊,是八大钥匙之一啊!就这么交出去,以后让我们许家有何颜面再见其它相工?何况袁家的大公子不远千里来拜访我们,我们就这样让他被官府抓去了?到时候袁家来找我们要人,我们又如何交待!」许望飞依旧不解,反而更加大声了。 许南箕猛地拍一下桌子:「有何颜面?我们替天下相工考虑,谁又替我们许家考虑呢!一边是官府一边是军阀,他们两方都想让我交出兑卦了事,我们一个小小的许家哪有回旋的余地?!再说了,就算我们今天不交出兑卦,你觉得官府就会放过我们了吗?只要让官府知道了先天八卦的消息,我们就无路可走了!哪怕现在我们已经把兑卦交了出去,恐怕官府还是要赶尽杀绝;黎元洪也不是个靠谱的主。所以我们马上要走,越快越好!至于袁家的人,我们现在自保尚难,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说完,他无力的垂下了头。 是啊,就算他们许家颇有家资,身怀相术,又怎能斗得过官府和军头呢?只能在两者之间夹缝求生,见机行事罢了。作为许家的家主,他必须以许家的利益优先,什么先天八卦天下苍生,哪有他们许家一家人的性命重要! 然而,许望飞并不这么想。他沉默的听完父亲的话,也明白父亲说的道理,但他知道,是时候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第七章 独谋 第二天一早(十月六日),许望飞穿上了久未贴身的大衣,带上了自己的西式礼帽,小心翼翼地走下楼。由于昨天打包东西到了太晚,此时楼下的僕从都在熟睡,未曾发觉自家少爷已经悄悄离开,空气中瀰漫着清晨才拥有的静谧。 许望飞刚刚跨出门,突然一道人影闪过来,挡到他面前。 「这一大早的,还是中秋节,不知哥哥要去哪啊?也不知道跟家里人说一声。」许灵倪站在许望飞面前,叉着腰,嘟着嘴,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好了,阿妹,我去拜会一个朋友,去去就回。」许望飞知道妹妹在开玩笑,轻轻推了一下她,抬脚就要走。 见哥哥识破了自己,许灵倪也转嗔为喜,将一个小包挂到了许望飞手上。 「阿妹,这是……」许望飞看着手里的小包,颇为不解。 许灵倪弯弯脑袋,把手背到身后:「里面有些糕点,是我亲手做的,权当路上做了早饭吧。还有,要去租界,身上没点钱怎么行呢。银元和通行证,都在里面。」 昨夜辗转反侧,一宵未眠,导致早上竟然有些糊涂。许望飞这才想起来自己连进入租界的通行证都忘记带了,心里不由得感激妹妹的体贴。 「别忘了」许灵倪替哥哥整理了一下衣服,叮嘱道:「这两天官府可能会盯得紧一些,千万注意自己的言行,莫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爹爹也是万不得已,你可要理解他。」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许望飞点点头,跟妹妹告别后,便招呼了一辆人力车,赶往渡口。上了渡船,晃晃悠悠地过江而去,前往汉口租界。此行,他是去为了找一位老朋友,一位他只有在这种紧要关头才会去找的朋友。 清晨的长江,被一片白白的大雾笼罩着,远处楼房林立的租界若隐若现;江面吹来的风略带寒意,却难以安抚许望飞内心的燥热。许望飞静了静心,坐在船头开始打坐沉思,梳理这两天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 许望飞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感到世界渐渐安静了下来。慢慢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渺远的歌声,如丝游线,若即若离,却又带着一股子渔民有的豪迈:「水又兴呵,水青亡哟;龟蛇卧呀,锁大江哟。干坤里啊,八卦藏哟;此中人吶,何所伤哟————」 听见这渔歌,许望飞猛然睁开眼睛,立马站起来朝歌声传来的方向远眺。只见一只渔船在远处的波涛中若隐若现,船上有一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在摇橹,想必那正是歌者。 许望飞急忙对掌船的船夫说道:「麻烦抓紧追上那只船,多余的船费不必说,若能追上另有赏钱!」一听有赏钱,船夫急忙改变方向,朝那只渔船追去。然而,那只渔船却越飘越远,怎么追也追不上。许望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渔船消失在了大雾之中。不多时,金乌出江,大雾消散,江面上再无其它船的踪影。 许望飞十分奇怪:明明只是一介普通船夫,为何会知道袁子铭跟他所说的谶语?若是能追上他一问究竟,或许能知晓更大的奥秘。想到这,许望飞懊悔不已。作为一名相工,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此行必然会极大地影响自己将来的命运。就在此时,渡船已经靠岸,许望飞放下几枚铜钱,走上了岸。租界,到了。 码头上,虽然刚刚天亮,却已是十分嘈杂人来人往。睡眼惺忪的法国巡捕草草地看过许望飞的通行证便放了行,许望飞也不敢耽误,快步就向租界中心的德明饭店走去。 德明饭店乃是汉口租界内最大的酒店,由洋人开办,十分气派。虽然时候尚早,刚刚开张,但是大堂明亮,一尘不染。许望飞快步走上楼去,找到约定好的房间。屋内,一位身着便服的个子矮小的人正站在窗前遥望远处风景,听见有人进屋,他便转过身来。 「许兄,你可来了,我在此处等候多时了。」那人浓眉大眼,一身正气。见是许望飞,显得十分热切,张开双臂就要迎接他。 「保勤兄,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有神采啊。」许望飞爽朗地笑了起来,也伸出双手去迎接他的拥抱。没错,此人正是此时革命党人在武汉的主要领导人,革命家总指挥,文学社社长——蒋翊武,保勤是他的字。 许望飞早年曾离家远赴湖南西路师范学堂求学,并在其中结识了蒋翊武,二人感情深厚,互为至交。后来,蒋翊武前往日本留学,回国后一直为革命奔走;许望飞则回到武昌家中,照顾当铺家业,二人再未见过一面。不过,二人一直互有书信往来,蒋翊武虽然干的是需要保密的革命大业,但是丝毫不在信中掩藏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许望飞也是受过新学的人,对蒋翊武也表示理解。前些时候许望飞接到蒋的信,得知蒋已经来到武汉,许望飞也一直想找时间跟自己昔日的同窗好友再见一面,可惜一直未能实现。直到今天,在这般时节,许望飞才决定必须要跟蒋翊武见面了。因为他知道,目前的一切,只有靠这位革命军领袖才能解决。昨日尘埃落定后,他便派人悄悄找到了蒋,约他今日在此一见,并且告知他自己目前有要紧事务,需要蒋兄助他一臂之力。 「保勤,你这两年干的好大事业啊,我看江浙一带年轻人中到处都在传你的名号哩。」许望飞和蒋翊武依次坐下,拉上了房间的窗帘。许望飞对蒋翊武的革命事业赞不绝口。 「哪有哪有,许兄过奖了,不过是写写文章四处奔走见见好友罢了。话说回来,许兄昨日说需要我相助,不知是何事啊?若有需要在下之处,只要在能力以内,在下定全力以赴。」蒋翊武一边倒茶一边询问许望飞。 许望飞也不推辞,把先天八卦以及袁子铭来访却被官府拿去等事一五一十详细道来;蒋翊武作为许望飞的至交好友,自然对相工之事也有些了解,因此并未感到十分惊奇,但听完之后,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么说来,若是让先天八卦落到朝廷手里,则满清或可以此扭转局势?」蒋翊武作为革命党领袖,自然为革命率先考虑。 「正是!而且朝廷为了寻找先天八卦,已经开始对我们这些相工下手了,我们难以以一己之力和官府对抗。」许望飞也知道,想要说服蒋,必须投其所好,因此他需要讲清楚此事对于革命到底有何重大意义。:「一旦先天八卦被朝廷的那些御用相工得到,他们就能藉此预测将来,朝廷此后若能事事未卜先知,则革命难成,共和难成,于国于民,都是大灾!」 蒋翊武点了点头,说道:「明白了,等些时候我便会写信将此事告知各处同志,叫他们也联络各处民间相工,此后多多留心相关之事,烦请许兄将各处相工家族的详细信息告知我们。」 许望飞当即提笔:「能为大业献此绵薄之力,某在所不辞。」不多时,八大家族的详细信息就已跃然纸上,包括家传本领,家族地址,家主名姓等一应俱全。蒋翊武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即刻就将此份名单电致各处同志,以助你们一臂之力,帮助你们找寻先天八卦。」 许望飞又开口了:「这是其中一事,但今天我此次前来,还有另一件更加紧迫的事务需要蒋兄帮忙。」 蒋翊武低头沉思:「莫不是你那个袁兄之事吧。」 许望飞点点头:「正是此事。关于先天八卦之事,官府已经找到其所藏之处,而我们对此尚且未有消息,自从那次袭击之后,先天八卦的密存地点就遗失了。但袁兄昨日告知我,说在这武昌城中,还有一人知晓先天八卦所藏之地,而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来找此人。只可惜他还未将此人身份告诉我,官府便来了。」许望飞用手指敲敲桌子:「如今袁子铭身陷囹圄,官府来拿他不单单是想顺带做了我许家,更有可能因为他知晓此事,为了彻底掩盖先天八卦的秘密,才专门抓他套出那人的行踪然后灭口。这样一来,我们就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永远无法知道先天八卦在何处了,又怎么能阻拦官府夺取先天八卦呢?因此,我们必须把袁子铭救出来,而这事关重大,单凭我们许家一己之力难以做到,因此,我想或许蒋兄你,便是我此时最后的外援了。」 蒋翊武听完,便坐下开始着笔写信。不多时,信件写好,蒋把它封好画押,递给许望飞:「实不相瞒,我们打算今晚起事,一举拿下武昌城,到时候城中一定大乱,你便可趁机劫走袁某。回到武昌后,你将这封信交给《雄风报》的社长孙武,他是我们革命军的总参谋,我已经在信中把你的情况写明,他会替你安排的。」 许望飞接过信件,立马作揖表达谢意:「万分感谢,祝蒋兄克复大业,一举而成!」说完便起身离座,就要告别:「事不宜迟,在下现在立刻赶回武昌。」话落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且慢!」许望飞的手刚刚搭上房门的握把,背后就传来了蒋翊武的挽留之声。 许望飞回头:「怎么?蒋兄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蒋翊武扭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指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笑着说:「现在还为时尚早,何必这么着急。你我二人多年未见,难道就不需要叙叙旧吗?拯救天下苍生,难道缺这一壶茶的时间吗?」 许望飞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意识到老友这是在提醒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也觉得自己这样子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便又回身坐了下来,举起茶杯:「今日以茶代酒,虽无酒香凌冽,却有清茗叙意;保勤,我为民族大业敬你一杯!「 蒋翊武也举起茶杯:「西出阳关无故人啊——自古以来举大事者少有保全,过了今晚,若是你我还能相见,在下定找家酒馆与你痛饮一番;若是不能,那就引刀一快,来世再见!」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带着难以言说的豪情。 「干杯!」 第八章 求方 许望飞别了蒋翊武后,坐船返回了武昌城,随即叫了一个车夫带着他前往雄风报社。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初秋的阳光依旧刺眼,晒在皮肤上痒痒的。街道上人马川流不息,如同旁边的大江,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不多时,小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许望飞坐在车上,石板路的颠簸晃得他有些难受。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盯着路边一闪而过的店铺,思考着见到孙武后的一系列说辞。 突然,他眼前一亮,连忙止住车夫,随即付给车夫两枚铜板,便跳下了车,停在了一家小小的药铺门前。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他跨过药铺的门槛,里面是一位鬚发尽白的老人,正在摆弄桌子上的午饭。看见许望飞进来,便抬头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小飞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许望飞也笑了起来:「柴爷,我好久没来了,这不是想您了来看看您嘛。」 柴爷伸出两根鹰指点点他:「你这臭小子,莫跟老子扯,你嘛时候想过老夫?老夫估摸着你还没吃饭,先吃饭吧。」 许望飞不好意思地坐下,随即就开始了狼吞虎咽。这两天发生的一切真是让他神经紧绷,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饭菜十分素淡,多是蔬菜豆腐面筋之类,但在柴爷的手艺下,每种食材的特色都展露无遗;加之柴爷深知中医的食补理论,这般素斋吃起来也是别有风味。 这位老爷子又是何许人也?许望飞也不曾知晓,他只知道自打他记事起,这位老爷爷就一直在此地开药铺,孤身一人。他也曾问过自己的父亲柴爷是什么来历,许南箕只是告诉他柴爷膝下无子,柴奶奶也早就去世,其它的便一无所知。柴爷医术高超,许家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请他去看一看,开一副方子,吃几天就好了大半,因此许家和他关系甚好;加之此地离许家当铺不远,许望飞小时候常常来到这里玩耍,听柴爷给他讲过去的故事见闻。许南箕也十分贊成这样做,想着让许望飞跟他学些医术,算是技多不压身。柴爷可以说是从小看着许望飞长大,二人之间的感情自然是无比深厚。许望飞从未见过自己早年仙逝的亲爷爷,对他来说,柴爷就是自己的亲爷爷。他一直都很喜欢小巷子里的这间药铺,尤其喜欢里面淡淡的药香,每次闻到这香气,看见柴爷,他就会觉得很心安。而现在这般时候,药铺就成为了他休息歇脚最好的港湾。 看见许望飞吃得这般狼狈,柴爷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慢些,慢些,仔细噎着了。」许望飞嘴里塞满饭菜,抬头憨笑。 用餐完毕,柴爷扶着拐杖,慢悠悠地坐到了药铺里面,开始为病人拿药配方子。许望飞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柴爷用戥子小心翼翼地称药重,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今天的事告诉柴爷。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但是这一切又都太重大了,他只是一个年轻小辈,这么沉的担子让他一个人担着,不仅累,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心里没底。 柴爷缓缓抬手,看着药粉从自己的手中漏下,如同漏斗里的沙子:「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你小子今天是跑去租界了吧。而且这事估计还不小哩,看起来你心里挺窝火。」 许望飞笑笑:「您还是那么懂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啊。我总是感觉,我这一个相工,在察言观色方面还不如您一个老大夫呢。」 柴爷笑着摆摆手:「你这小子可别捧杀老夫了,老夫也就会点望闻问切那一套了,哪能跟你们许家比呢?」柴爷跟许家关系甚密,加上相工与中医的理论基础实际上都是相通的,因此对于许家的手段也是有些了解的。 「不过」柴爷话锋一转,低头嘆息:「说实在的,你们这些相工啊,虽说一眼就能断别人一生的生死命运,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要到老夫这一个医师这里来拿主意?知道自己的一生,哪有知道自己的现在重要?」 许望飞听完,知道柴爷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再过多的遮掩:「柴爷,我这两天遇到了一件大事,只是现在,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到这儿想问问您有什么高见没有……」 柴爷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慢慢地从药铺里面踱步到了门口,瞧着阶下石缝中长出被风微微揉搓的无根草,眉眼低垂,摇了摇头:「你们家昨天发生的事,老夫已经知道了。此番固然是一次劫难,兑卦丢掉也确实是难以启齿的事。但是先师老聃有言:『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丢掉这兑卦,说不定反而会有大用。一切自有天定,你是相工,自然懂得这道理。」 「嗯……」许望飞静静听着,随意地附和着。 柴爷转过身来,看着许望飞,脸上又浮现出慈祥的微笑:「可是啊,如果人人都听天由命,都指望着上天安排自己的一生,那身体抱恙就应该独自忍耐,又何必来老夫这里求诊问药,磕头谢恩?老夫这药铺,又有何必要留存于世呢?要是什么都推给命,那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小飞子,想必这些道理,你应该也懂。」 许望飞听出来柴爷话里的意思,明白他在肯定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答案后,许望飞终于放下了心,于是站起来告别:「我明白的,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办,先行告辞了。等日后有时间了再来看您。」 「莫急,莫急」柴爷走到当铺里面,从三尺柜檯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药包,交到许望飞手上:「看你面色无华萎黄,当是气血不足之症,加之近日多虑,心脾两虚。老夫顺便给你包了一点药,回去熬几剂好好补一补。「许望飞看看手里的药囊,发现这包裹还是虎头包的形式,知道这是柴爷在祝福自己路无险阻,便收进了衣囊里。相传虎头包乃药王孙思邈所创,孙思邈医术高超,曾经坐虎针龙,因此龙虎见他都会礼让三分。他便教给医家虎头包的折法,据说持此药包之人若是路遇猛虎,只要亮出此包,老虎便会识得此物,记起孙思邈的名号,不再伤人;因此药铺常常把给远行之客的药包做成虎头包,也算是一种无形的祝福。不知怎的,许望飞总觉得这小小的药方有些沉甸甸的,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收下药包以后就离开了药铺。 药铺离报社不远,加之小巷不便招呼小车,许望飞决定徒步解决剩下的路程。午后的阳光倒是颇为刺眼,许望飞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松了几颗扣子。路旁的木门有时候「吱呀「一声打开,僕从模样的妇女从门内走出来,把用过的浣衣水泼到巷道上;有人带着斗笠,推着一辆小车经过,上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月饼,大声叫卖,很快就被附近的小孩团团围住,空气中充满了幼童的欢声笑语,给午后静悄悄的氛围增添了一抹涟漪。 许望飞看着这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想想不久前在药铺跟柴爷的对话,觉得自己的内心回到了久违的平静。等过了今晚,这样的场面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到了吧,他想。一批拿到了月饼的小孩从许望飞的身边欢快地跑过,一边挥舞自己手里的月饼,一边高声唱起了童谣,稚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倒是颇为悦耳动听:「水又兴,水青亡;龟蛇卧,锁大江!干坤里,八卦藏;此中人,何所伤!何!所!伤!」清脆的歌声在空中飘荡,对许望飞来说却声声刺耳,让他无比震惊。他不明白为何在这样的小巷里也能再次听到这几句谶语,还是出自一群孩童口中。 许望飞连忙追上那群孩子,拉住最后的一个小孩问道:「刚刚你们唱的是什么呀?可以告诉我吗?」 那小孩却狡黠的笑笑,咬了咬手指:「不告诉你,哥哥若是想知道的话,得拿些铜板来换。」 然而许望飞此时已经没工夫再计较这小孩的精明了,连忙抓出一贯盘缠塞给他:「给你都给你,快点告诉哥哥好吗?」 那小孩这才指指许望飞身后:「这般逗哄口熘都是刚刚买月饼的叔叔教给我们的,他还交待我们要大声唱出来,唱的好还会送我们月饼呢!」 听闻此言,许望飞赶忙转身看去,刚刚卖月饼的人和小推车都已经消失不见,长长的巷道默默地延伸着,只剩下渐行渐远的叫卖声。 第九章 伏凤 夜色如墨,亥时的武昌城一片死寂,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某户人家传来,却又很快消失在了呼啸的夜风里。 街上,一队人马正在急匆匆地赶路,火把通明,如同在夜色里涌动的金龙。 「这个黎元洪,真是无法无天了!」领头的瑞瀓怒气沖沖,对于坏了自己好事的黎元洪显得是颇为不满。「今日他敢派个痞子跟我当众叫板,明日他是不是就要取我的脑袋啊!」瑞瀓愤怒至极,一番痛骂。 「大人,这两个逆贼现在如何处置?」随从迎上来,向瑞瀓请示。 「还能怎么办?给我押到城西大牢去好好审!把那个知道先天八卦的人给审出来,把他知道的所有都审出来,实在审不出来了就一刀砍了!」瑞瀓瞪了不识时务的随从一眼,显然火气未消。被押在一旁的袁子铭平静地听着,旁边的福喜早已吓得浑身哆嗦,被士卒一推搡,连站都站不稳了。 临近中秋时节,望舒即满,银辉洒遍武昌城,一队人马从队伍里分出去,押着袁子铭二人往城西大牢去了,瑞瀓则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了总督府。 待到瑞瀓在位上坐定,随从此时又凑到瑞瀓耳边说:「大人,还有一事要告诉您。」说完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状文书:「近日城中流传一首童谣,小儿四处传唱。小的偶然听得,以为颇有不臣之意,特意抄录下来,望大人过目。」瑞瀓接过展开一看,正是袁子铭透露给许望飞的四句谶语。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真是荒唐!」显然瑞瀓也是一眼看出了谶语所指,也不顾什么体面礼节了,气得将文书撕个粉碎,摔在地上。 随从趁机再次进言:「明日便是中秋佳节,但民间却有一言流传甚广,好像说是『八月十五……』」随从突然意识到此言颇为冒犯,欲言又止。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八月十五怎么了?」瑞瀓从位置上猛然站起,走过跪在地上的随从,一眼都不看他:「把话说完,不然连你也一同治罪!「 随从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他们说……八月十五杀……杀鞑子。」瑞瀓也是满人,他当着瑞瀓的面说这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连忙在地上磕头饶命。 瑞瀓斜眼瞟他一下:「你先起来吧,这般恶言与你无关。」瑞瀓此时无心搭理他,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面前。他缓缓踱步,走到门口,望着天上玉兔遥挂,总督大院里一片银白,远处的武昌城现在黑影憧憧,如同蛰伏起来的猛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这小小的总督府吞掉。 「先有童谣,后有流言,如此看来,民心将变啊……」瑞瀓嘆一口气,城中现在风云变幻,他作为大清在此地的最高代理人,必须保证朝廷在此地统治的稳固。然而,现在的局势显然对他越来越不利:为了征讨四川的保路党,湖北的清军被抽调了大半,导致现在城防空虚,他手头能直接控制的只有官府的一点巡卒外加一些八旗绿营子弟,但是作为旗人,他深知这些纨绔子弟散兵游勇的战力是何等的不堪;城内倒是还有两个协程营的新军,配备西式武器,但是很显然,他们都直接听命于黎元洪,根本看不上官府。黎元洪处处与他作对,今日许家之事就是最好的例证;不仅如此,他还和革命党人有书信往来,这些他早就得知,但却拿他无可奈何。最关键的是,如果他直接和黎元洪爆发冲突,原本动荡的时局就可能被引爆,带来的后果他是没法承担的,因此,对他来说,维持现状便是最好。只是现在,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的武昌暗流涌动,恐怕事情的发展不能再如他所愿,他也必须採取一些行动了——趁着他还带着这湖广总督的乌纱帽。 「大人,现在这光景,是不是立马派人守住各处要道,全城戒严,以防多生变故……」见总督大人没有追责,随从爬到瑞瀓身后,又开始进言献策。 瑞瀓转过身来,冷笑道:「这样做,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要营中不乱,就凭这帮手无寸铁的愚民,翻不了天。」说罢,就对随从下令道:「传令,明日城中新军军营的中秋例假,一律不许再放,所有部队弹药概数上缴,就说是为了让他们好好过节,过了中秋再给他们发回去。还有,增强市面军警力量,来往行人,严加盘查。」接着对随从说道:「你即刻带着我的手令前去城南军营,如有违抗此令者,以谋反论罪,你择机处置。」 随从听完,连忙磕头谢恩,但他还有疑问:「可是先前王二虎带着手令去查许家,一个小小的张彪都敢当众叫板我们,现在让小的直接带人去闯军营,是不是……」 瑞瀓呵呵一笑:「你也真是糊涂,亏了身边人还和我说你很精明。你难道没看出来,黎元洪就是个软蛋,让他现在造我的反?他没这个胆!你尽管去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情理之中,他们不敢多言。」随从得令,连忙招呼人行动了起来,总督府又变得热闹起来。 瑞瀓走到桌子前,拿起桌子上的小木盒,轻轻打开,取出了里面的兑卦,把它拿到月光之下,看着它在月光的照耀下幽幽地泛出绿光,露出了胜券在握的浅笑。 叫卖声已经渐渐消失,许望飞却还愣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那人连同小推车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身为一名相工,从来都是他去看穿别人的命运,没有过让别人掌握他的命运。可是如今,他却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仿佛一切都被人冥冥之中安排好了,就等着他自己一步步地走进这布好的局。但是时间紧迫,现在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他只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坚定不移地一步步走下去。 不多时,许望飞就到达了报社门口,将信封递给了看门人,看门人看到信上的画押,立马把信交了上去。片刻过后,楼上下来一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领着许望飞上了报社的楼,报社内堆满了文件纸张和印好的报纸。那青年领着许望飞左拐右拐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屋内一张长木桌周边围着五六个人,桌上是一张摊开的大大的武昌城防图,上面标满了各种批註,居于主位的正是革命军总参谋孙武。 「您就是许先生了吧。」孙武和许望飞握了握手,向屋里人介绍:「这位就是许家的大公子许望飞先生。」屋里人纷纷作揖,许望飞也作揖回应。 「许先生,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们提出来,我们一定倾力以待。刚刚的信中蒋兄已经把你的事讲了许多,可否再麻烦你将情况再细说一下。」孙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望飞点点头,即刻用手指向地图的左下角:「此处便是城西大牢,需要解救的袁兄二人不出意外应该就被关押在这里,只不过这里一面临江,高墙深院,看守甚严,实属易守难攻之地,不知各位仁兄有无把握能攻破此处。况且此处离城南总督府不远,若是不能快速拿下,待到总督府派人来救,恐怕我们只能做困兽之斗,不仅解救任务难成,大业成败也会受牵连。」 孙武听完哈哈大笑:「许先生不愧是人中龙凤啊,竟然考虑如此周全,不过这些就暂时不劳许兄费心了。我们也有许多的同志被关在此处,本次起事的目标之一就是这大牢,帮许先生的忙只能说是举手之劳而已。我们已经做好了攻坚的万全准备,在牢内也有内应,许先生只需要带我们找到袁某二人关押所在即可。」 许望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袁兄二人被关押在何处……」 孙武摆摆手:「无妨,到时候大牢内的人都会被解救出来,许先生只需要指认出袁氏二人就行了。因此许先生若是难罹久等,最好今晚与我们一起行动,到时候也方便许多,不然城中一乱,想要再找人,可就难喽。」 许望飞思索片刻,旋即同意:「明白了,今晚我会和你们一起行动。」 孙武笑笑,指了指旁边一位虎背熊腰络腮鬍子的壮汉,说道:「这位是庞隆桦庞兄,负责劫狱方面的行动,许先生从此刻开始,跟着他就好了。刚刚的布署我们已在会上讨论过,就不再赘述。许先生要是想知道,就问这位仁兄即可。」说完看了一圈众人:「对于今晚的行动部署可还有异议?」见众人无言,便大手一挥:「那就这般定下了,大家可以开始行动了。」说完屋内众人纷纷离去,许望飞也跟着庞隆桦一起下了楼,朝城西走去。 许望飞定睛细看庞隆桦,识得此人身相为豪义之人,也稍稍放了心。 路上,许望飞问道:「庞兄,请问今晚如何安排?」 庞隆桦豪爽一笑:「我们已经打听好了,大牢那边守卫空虚,况且我们在其中还有内应,拿下大牢易如反掌。今晚我们先行进攻大牢,等我们的同志把门打开,便攻进去;后续就据守此处待援,坚守大牢,等我们的新军兄弟们来替我们解围即可。」 一路上军警甚多,二人为了躲避盘查不得不绕道,走走停停。半晌过后,他们走进了一个院落,里面早已有几十人等候,院子地上摆满了枪枝弹药。见到二人前来,他们纷纷上前欢迎。 庞隆桦指指他们,对许望飞说:「这些便是今晚跟我们一起行动的同志们。「说罢从地上拿起一桿枪,猛地拉一下枪栓,弄得子弹哗啦响,将枪递给许望飞:」看看这枪,汉阳造,从隔壁汉阳铁厂运回来的,多敞亮。不知许兄是否会使枪?今晚可全要靠它了。「 许望飞接过枪,做了一个标准的瞄准姿势:「当年在湖南学堂练过一手,应该还没忘干净。「 庞隆桦拍拍手:「好!这我就放心了「转身对手下人吩咐:」来人,上酒来!「随即一行人拎着几罈子酒和碗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给众人挨个斟酒。庞隆桦和许望飞也分到了一碗。许望飞知道这是壮行酒,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些人的英雄豪气。 庞隆桦把酒高举过头顶,朗声说道:「朝廷无道,满清误国;今晚与诸君共举大事,胜则千秋所载,败也万古流芳。我庞隆桦敬各位一碗壮行酒!」说完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跟随。 酒喝完后,大家纷纷开始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许望飞站在一旁,思索白天发生的一切,庞隆桦突然走过来,问道:「之前忘了问了,许兄这么高雅的人,应当有字号吧,不知可否说来让我等俗人听听?」 许望飞一愣,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不过想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向众人作揖介绍自己:「在下许望飞,小字伏凤!」 庞隆桦赞不绝口:「伏凤望飞,好字啊。「 是啊,许望飞也这么想,只是不知道他这只伏凤,什么时候才能飞起来呢? 第十章 夜牢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虽是中秋佳节,到了子时,也是月隐云中,灯火阑珊,阴影斑驳,难觅人踪。 街上,几个巡夜的兵丁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大声抱怨着为什么中秋节还要抓紧巡逻,没有有丝毫歇息时间。手上的灯笼被夜风一吹,也忽明忽暗,晃得人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几人拐入一个小巷,突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纹丝不动,气息全无。 其中一人见状,把手轻轻放在刀上,举着灯笼缓缓上前:「什么人!半夜在此地方,难道不知城中的宵禁令吗?」 地上的人没有回话,如同一具死尸。 那人走到躺在地上的人的跟前,小心翼翼地将他翻过身来,伸手探其鼻息,想判断此人是死是活。 刚刚伸手,他便猛地一惊,此人气息稳定,全无半点死人模样。他正惊骇之时,想要回头警告自己的同伴,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睛,对着他露出一抹笑容。 「啪嗒」猛地一响,小巷子两边的大门突然打开,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冲上前捂住后面几人的嘴,用匕首干净利落地了结了他们。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前面那人回头,正好目睹了这一切,刚想要大声呼救求援,地上的人也猛然冲起来,三两下送他和同伴团聚了。 不错,地上的人正是庞隆桦,这一切都是他们为了扫清前进路上的障碍所设下的圈套。 随后,几人的尸体被拖入了门内,庞隆桦从小巷口探出头,确认附近再无巡捕后便向同伴挥手示意。革命党人便从巷子里鱼贯而出,沿着街边悄无声息的摸向城西大牢,许望飞也在其中。 大牢的高墙之上,几名拿着枪的清军正在例行巡视,却也是昏昏欲睡,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从阴影中逐渐接近的革命党人。庞隆桦一行人很轻松地摸到了大牢门下,重重敲了两下门,又轻轻咳嗽两声——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随即,大牢的铁门被打开了,革命党人提着枪,蜂拥而入,牢内正在休息的狱警大部分在睡梦中就已命丧黄泉。在门口附近的守卫被解决了之后,他们便分为了数个小组,开始向大牢内不同的方向进发,许望飞就在前往地牢的那个小组中。 许望飞跟在队伍后面,目睹着革命党人干净利落的行动。就在刚刚,他亲自用匕首杀死了一个还蒙在鼓里的清军士兵。在清理附近区域的时候,他在转角处撞上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兵蛋子。原本他不想夺人性命,只是想封了他的口,叫他不要出声,没想到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就往许望飞心口刺去;若不是和他一道的同志及时按住了那个士兵的手,恐怕他现在早就被捅了个透心凉。意识到自己的幼稚,许望飞深吸一口气,拿出匕首在士兵的咽喉之间一划,那士兵也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许兄,你清醒一点,莫要再犯糊涂!」身边的同志警告了他一下,便继续匆匆行动了。 许望飞还没从刚刚的经历中缓过神来,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身冷汗。若不是同志及时来救,此时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这是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许望飞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他看着血从匕首上滴落,看着地上的尸体,原来夺人性命是这样的让人麻木,至少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许望飞和这位士兵原本素昧平生,却因为今晚的这一场行动,他的生命就这么被许望飞夺走了。从前都只是许望飞预测别人的命运,而现在是许望飞第一次真正掌握别人的命运,这个士兵的命运之线被许望飞的匕首一刀斩断了。也许他是无辜的,他并不知道今晚的这些行动是什么,他也许并不想助纣为虐,他和其它的士兵只是为了参军混口饭吃,却落得了如此下场。但是许望飞深知这没有办法,他们和所有在这场革命中牺牲的烈士一样,都只是历史前进的燃料和牺牲品罢了,而他们这些活着的人要做的,就是推动着历史不断向前,向前。 许望飞从愣神中恢复过来,立马快步赶上了队伍,他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必须戒掉身上的书生气,把自己真正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 突然,头顶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夜空的寂静,随即枪声大作,不绝于耳。 位于大牢底下的许望飞等人皆是心头一紧,知道他们的行动已经暴露。原本在行动前设想的最优情况是全程不被发现,悄无声息地拿下大牢,因此他们到现在为止甚至一直都用的是冷兵器,但现在看来,这设想怕是要泡汤了,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将是一番苦战。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没有必要再掩饰了,大家都把枪准备好了!」许望飞所在小组的组长一声令下,大家都拉栓上膛,做好了战斗准备。幸好监狱底下的地牢年久失修,看守不严,许望飞他们几乎没怎么遭遇抵抗就攻了进去。楼上的枪声依旧密集不息,看来其它的小组攻坚遇到了不少困难。 地下深牢暗无天日,里面关押了不少早年被逮捕的革命党人。许望飞他们一间间地打开牢房的门,将里面的犯人释放出来,有时就会遇见多年未见的老友,虽然遍体鳞伤,可是相拥在一起却还是会喜极而泣。 然而,许望飞一直没有见到自己想要的人。随着牢房的门逐渐被打开,他却没有见到袁子铭的身影,他的心也不禁悬了起来。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间牢房没有被打开了。大家都围到了门口,想要看看这最后一间牢房关押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吱呀」牢房的门应声而开,一丝光亮洒进了牢房里。牢房地上混着泥水的草铺中,蹲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衣衫褴褛,瑟瑟发抖,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门开后,他扭过头,看到许望飞站在门口,便猛地扑了上来,抱住许望飞,哇哇大哭:「许少爷,你可算来了!」 许望飞也惊讶地看着他:「福喜?你怎么在这!你家少爷哪去了?没跟你关在一起吗?」 福喜抹抹眼泪鼻涕:「没有!少爷被另外押到总督府去了,我听他们说总督要亲自审问少爷,审完就立刻处决!」 许望飞眉头紧皱,本来他今天前来就是为了解救袁子铭,现在却扑了个空;不仅如此,他既然选择了跟着革命党人一起行动,那就代表自己已经和官府彻底决裂,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被查出来,甚至会连累他们许家全部人。细细想来,自己好像只是臆想着袁子铭会被押到大牢,却从未真正得到相关消息,甚至根本没有想过其它可能,不禁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恼无比。 不知不觉,楼上的枪声已经平息了,显然整座大牢已经被革命军牢牢掌握,庞隆桦这时候也下楼来,到了许望飞身边,问道:「许兄,是否找到所要之人了?」 许望飞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并没有,看起来袁兄并不在此地。」 庞隆桦拍了拍许望飞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无妨,我们先在此处固守待援,等其它的弟兄们完事后来接应我们,待到武昌光复后,我们再陪你于城内好好找找。」 许望飞连忙作揖:「如此劳烦各位,感激不尽!」确实,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突然,一声巨响从大门处传来,随后再次枪声四起,爆炸声如雷贯耳,震得地牢内的众人几乎站不稳,冒出的烈焰映得夜空半边火红。 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一个人,大声说道:「门外有许多清军来攻!」 「看来还是惊动外面的清军了啊。」庞隆桦立刻开始作防备部署,指挥大家拿起武器上塔楼高墙战斗,那些刚刚从牢内解放的革命者也纷纷拿起武器准备加入战斗。 庞隆桦扭头对许望飞说:「如今楼上十分危险,此处则较为安全,还请许兄在此处安歇,可保二位周全。」 许望飞却笑着摆摆手,拿起了枪,推辞道:「在此处呆着也是无事可做,还不如上去拼个痛快,也不负诸位对我的照顾。」 庞隆桦赞许的点点头:「好!不愧是城中名士,高风亮节!」 许望飞也深知自己现在早已与革命党人生死与共了,因此他也没得选,只能义无反顾地拿起枪,在这夜色笼罩的大牢内战斗。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背后,福喜悄悄露出了一抹狡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