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如故》 001、不逃! 夜色如墨,月光朦胧。 在这个极其平常的夜晚里,黎黍县的人家大都闭门歇息了。没有一丝烛火,没有一点声响,就连白日里最是嘈杂的街巷也变得安静极了。 “吱呀”一声,淳于府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面色慌张的妇人探出身来,见县衙那头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她轻轻地舒了口气,才将一颗悬了老半天的心放下,小巷里打更的声音又将她的心抓紧了。 “一更了。”听着那回荡在宁静夜空中的声响,妇人脸色一变,连忙将大门阖上,快步走进屋中,她点亮一盏灯执在手里,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穿过西花厅、穿过西厢房、穿过轩馆――却始终一无所获。 来到一间亮光的屋子前,妇人扣了扣门,听到应答便推门进去。屋里燃着微光,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夫人打扮的妇人正在慌里慌张的收拾包袱,她拼命往包袱里塞着金银首饰,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道:“阮娘,你有空在那里愣着,不如来我帮我收拾包袱。” 阮娘在淳于府呆了二十多年,也算是淳于家族的一份子了,此时瞧着妇人只顾搜空府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她皱了皱眉,语气却还是一如往常的恭敬。 “夫人,您可知道我家小姐在何处?” 妇人冷冷一哼,将一个镶满珠翠的花冠狠狠地甩进包袱里,不悦道:“她是你的主子,她不见了,你问我作甚?!” 阮娘见妇人发怒了,正要退出房间,却见一个小姑娘从里屋跑了出来,她是妇人的女儿淳于容,此时她抱着一堆摞得比她还高的绫罗绸缎,跑到妇人身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如虹般鲜艳的绸缎在地面上铺卷开来。 淳于容帮妇人收拾着包袱,瞥了阮娘一眼:“谁知道堇南那蠢丫头去哪儿了,她整天只知道捣鼓那些花花草草,大祸临头了也不知道着急!” 淳于容抱怨着,却不知她的话正好提点了阮娘。 阮娘走出房间,快步走向后花园。 堇南没事就喜欢去后花园捣鼓她的药草,阮娘一面走,一面想自己是急糊涂忙糊涂了,倒将这个忘了。 进到后花园中,果不其然,只瞧一个小身影蹲在一排花草前,头上梳梳着个双丫髻,从影子上看去,就如一只小兔子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这孩子……阮娘突然心疼起来,走过去蹲了下来,轻声道:“小姐,大半夜的来这做什么?” 原本安静的院子突然有了声音,堇南先是吓得小身板一愣,转头见是阮娘,小嘴一咧,笑嘻嘻道:“阮娘,你瞧――”指了指一排花草,“阮娘,你瞧我的小刀豆有没有长高了些!” 阮娘一向宠溺她,此时虽然事态紧急,她还是将手里的灯盏移到小刀豆那边,匆匆看了一眼:“好像……是长了一些……” 堇南听了,欢呼一声站起身,她转了一圈,隐藏在黑夜下的小脸变得红扑扑的,她指着自己问:“阮娘!阮娘!那你瞧我有没有长高一些?” 阮娘摸摸她的头,有些为难道:“人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长高的,小姐……小姐像是没有长高呢。” 堇南撅嘴,小声嘟囔道:“可是书上不是说春雨会让人长高么,我昨儿个可是被雨淋了的……” 阮娘一愣,随即便笑了出来,这应该是收到那封信函之后她第一次露出笑来,她将堇南揽到怀里:“书上说的是雨后春笋,我们家小姐又不是竹笋,哪能淋一次雨就长高了呢?” 想到正事,阮娘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姐,包袱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待会儿阿福将马车赶来,咱们就得动身赶路了。” “赶去哪儿?”堇南眨巴着眼睛。 “这……”阮娘被问住了,自从昨日傍晚一封信函被放到府门前,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因为那信函只留了六个字。 金麟有变,快逃。 堇南的父亲淳于崇义是黎黍县县令,原本生活安宁,一个月前县里发现了一个昀国人,那昀国人手里还执有一份密函,淳于崇义将他抓到后便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 堇南她们所在的国家是江国,江国同邻国昀国历来不合,近年来是因为饥荒频发两国才将战事放到一边。 那个昀国人很可能是细作。 此事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淳于崇义上报朝廷后不久也被召到了都城金麟。 淳于崇义一去二十多天,半点音讯也无。 江国对于细作历来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人。淳于崇义虽然是捉贼者,却也有可能被朝廷当做是贼喊捉贼之人。 阮娘在看到那六个字时,唯一想到的就是保全淳于一家包括自己的性命。快逃……可是四海之大,逃去哪儿呢,她愣了半响,才道:“不管怎样,咱们先逃出黎黍县,朝廷若真要来拿人,必然先到县里。” 堇南抱起两只胖嘟嘟的胳膊,语气里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 “我不逃!我要在这里等爹爹回来。” “小姐!”阮娘急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乖,听阮娘的话,等逃出这黎黍县,你想做什么阮娘都依你!” 堇南不吃这套,抱着胳膊就是不动:“我要你现在就依我!” 阮娘刚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花园入口处响了起来。 “唉哟,我的小祖宗哟。现在可不是你耍小姐脾气的时候!”来人是先前那妇人,她是堇南的婶婶陈氏,陈氏将手里的包袱交给身边的奴仆,满脸怒气的冲到堇南身边,不由分说扯着堇南的胳膊便走。 堇南被她用力一扯,只觉得胳膊都要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带着哭腔道:“婶婶,我不是耍小姐脾气。那封信函……咱们连送信人都不知道,怎么能说逃就逃呢?” 陈氏一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架势,扯着堇南继续往前走。 阮娘跟在后面,忍不住提醒陈氏别将堇南弄疼了。 陈氏又是一声冷哼,双手更加用劲,直将堇南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出来。 堇南一边哭,一边试图挣脱陈氏的魔爪,连声哭喊:“我不逃!我就是不逃!” 陈氏怒极,阴阳怪气道:“你在这里哭号什么?要不是你父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咱们会沦落至此么?容儿的父亲,你叔叔,不也是被你父亲拉下了浑水,去了金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堇南停止了哭,她瞪着陈氏,小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她倏地挣开陈氏的手,声音气得有些颤抖。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爹爹,坏女人!” 被她猛力一扯,陈氏手腕上的一串水玉珠子突然断了,一颗颗闪闪发光的珠子哗啦涌到地上,又从地上弹起,高高低低的跳跃着。 你这死丫头―― 陈氏的脸变得极度扭曲,倒不是因为堇南骂她,而是心疼那串水玉珠子。 “平日里碍于你父亲,我不敢动你。现如今你这死丫头还这么嚣张,看老娘不撕破你的嘴!” 陈氏张牙舞爪,眼看堇南就要挨打,阮娘顾不得礼数,忽地上前一步挡在堇南面前,一把拉住陈氏的手,冷声道:“夫人莫糊涂!” 陈氏显然一愣,随即她一脚踹向阮娘的心窝,阴狠笑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对我说教了?!” “坏女人!”堇南狠狠地瞪她一眼,忙跑过去将阮娘拉起来。 陈氏正要发作时,淳于容跑了过来。 “娘,马车来了,咱们快走吧。”淳于容喊着,瞧见堇南和阮娘的模样,脸上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既然你不走,那我们母女俩就先行一步了。”陈氏看着堇南,随即拉起淳于容的手,“容儿,跟娘走。” 两人转身就走,淳于容忽地转过头,骂道:“害人精”。 堇南白了她一眼,回头问阮娘:“阮娘,你可还好?” “不碍事。”阮娘从地上爬起,正想接下来该如何打算。却见陈氏母女俩又慌慌张张的溜了回来,跟在她们后面的还有阿福。 “阿福,发生什么事了?”阮娘带着堇南走过去问道。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阿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外头……马蹄声和火把……像是官兵来拿人了……” 002、虚惊 众人一听,皆是脸色大变。 堇南攥紧阮娘的衣角,两只眼睛似有泪花闪闪,她小声喃喃:“不可能的,阮娘,爹爹不会出事的……” 阮娘见她害怕了,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 一旁的陈氏亦是满脸惊慌,她吓得两手一松,掉落在地的包袱也顾不得捡,目光扫过堇南时,一个毒计闪过脑海,她飞快地将大门拉开,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就将堇南推了出去。 阮娘惊叫着要去拉堇南,也被陈氏一齐推了出去。 嘭地一声,大门被无情的阖上了。阮娘使劲拍着门,央求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们进去啊!我家老爷平日里没有亏待过你们,你看在我家老爷的份上,看在小姐的份上,快将门打开吧!” 回答她的是冰冷的锁门声, 阮娘有些绝望地垂下头,心想这陈氏是要让自己和堇南做诱饵拖延时间,好让她们母女娘逃命……真是,好歹毒的女人…… 果然,大门里头,陈氏仓促的声音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阿福,快……领我们去后门!” 阮娘拉着堇南的手,满心焦灼地想接下来该如何办才好。 堇南盯着县衙那头,因为紧张,她死死拉着阮娘,都没留意自己的指甲弄疼了阮娘。 “阮娘,你看……” 阮娘抬眼看去,只瞧黑洞洞的小道上,突然涌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来。 伴随着火光,还有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眼瞧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阮娘的心提到嗓门处,她甚至听到来人中有人大喊“人就在那儿”。 “阮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堇南着急道。 “逃不了了,那伙人发现我们了。”阮娘将堇南护在身后,交代道:“待会儿别乱说话,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知道么?” 堇南躲在阮娘身后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自己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啊…… 突然间,她感觉阮娘的身子僵了起来,想来是前来拿人的官兵越加逼近了。她探出头,偷偷地看了一眼,那伙人约莫有十来人,而那个领头的……借着火把的光,她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是王大人!”堇南从阮娘身后跳出来,喊道。 阮娘看清来人的模样,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吁―― 王大人王世江跳下马,瞧见堇南,有些诧异道:“这不是淳于大人的千金么,深更半夜的不在府中,跑到这黑漆漆的小道上做什么?” “还不是那坏女人……”堇南正准备将一肚子的委屈倒出来,阮娘连忙将她拉一边,转身向王世江行了礼:“王大人,实不相瞒,我们这是正准备离开黎黍县。至于为什么……您看看这封信便知道了。” 她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信函,恭恭敬敬地递给王世江。 王世江接过一看,顿时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堇南瞧他笑得胡子都快飞起来了,自个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呵――”王世江从袖中纳出一封信函,交给阮娘:“这才是淳于大人让我给你们的信,好好看看吧!” 阮娘识得几个字,此时连忙将信展开,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大致看了一遍,她抬起头,又惊又喜:“这么说,老爷是升官了?” 王世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堇南一听,踮起脚要去抓那封信,连声喊着:“阮娘,阮娘,我要看!” 阮娘顺着她,将信给她后,又转头看向王世江:“辛苦王大人了,大半夜的,还专程为送信跑这么一趟。” 王世江摆摆手:“淳于大人对我关照有加,我做的事根本不足以回报他的恩情。此番前来,一是为了送信,二是为了将你们平安送出黎黍县。” 阮娘道:“有劳大人了。”见一张马车缓缓行来,停在面前,她便让堇南先上去歇息着。 王世江看了看四周,有些纳闷道:“我记得……明义老兄的家眷也在府中,怎么不在这里?” 王世江口中所说的明义老兄指的是淳于明义,淳于明义便是堇南的叔叔。 阮娘想起刚才陈氏恶毒的行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淳于府大门被人打开了,陈氏拉着淳于容走了出来,她们后面还跟着阿福和几个奴仆。 “唉哟,王大人。幸亏我又跑回来捡珠子,不然咱们母女娘可就要被落在这里了!”陈氏说着,狠狠地剜了阮娘一眼。 王世江闻言觉得不对劲,便问:“这么说,夫人原本是要先走的,回来捡珠子听到我们的谈话,这才开门出来的。可为何我来的时候,堇南在府门外面呢。既然你们要走,不是应该一起走么?” “这……”陈氏支吾起来,转了转眼珠子,笑道:“王大人,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王世江有些尴尬:“王某多嘴了。夫人和小姐快上马车,咱们这就启程。” 陈氏应了一声,拉着淳于容上了马车。 堇南在马车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此时见陈氏和淳于容挤进马车里,她一脸愤愤地盯着两人。 陈氏被她盯得心里发慌,便从抱着的包袱里取出一支簪子递给她,连哄带骗道:“刚才是婶婶太过着急了,这人呐,一着急便会糊涂,一糊涂便会干出些混账事来。婶婶给你这支簪子,你消消气,成不?” 堇南接过簪子,见簪头上用玉雕着一只蝉儿,她两只眼睛突然弯成了月牙儿。陈氏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笑了,便也舒了口气。心里正想这蠢丫头真是好哄,只瞧堇南忽然板下脸,将手里的簪子插到淳于容的发髻上,抱着两只胳膊不吐一言。 “你这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淳于容想要伸手去扭堇南的耳朵,却被陈氏拦住了。 “容儿,女孩儿家,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武。” 堇南闭上眼睛,她现在谁也不想搭理。她只想让马车快些走,早些赶到金麟城。 马车外面,阮娘走在王世江身侧,刚才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此时见堇南不在,便试探道:“王大人,我不明白,既然老爷真的送了封信来,那之前我们收到的那封信……” 王世江道:“你们呐,还好我到的及时,不然若是你们独自赶路,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哩!” “王大人的意思是?” “近来山匪猖獗,经常埋伏在夜间袭击行人。像你们这样府中出来的,若被那些山匪碰见,抢了钱财不说,还会要了你们的性命!”顿了顿,王世江又道:“还是淳于大人想得周全呐!你们也太大意了,怎么会相信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哩!” 阮娘听得心惊,想到堇南说过的话,不禁埋怨自己太过武断。想到什么,她纳闷道:“那……之前的信……”心头一紧:“莫不是,老爷的仇家捣的鬼?” 王世江点头:“世间之黑,莫过于官场。对于淳于大人,有像我这样对他心怀感恩的,也有对他怀恨在心的。更何况淳于大人近来升了官,嫉妒艳羡的大有人在。朝这个方面想想,你们会收到那封信,也不足为怪了。” 阮娘听了,后脊突然一阵发冷。 003、赶路 马车颠簸着走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天空中露出一点鱼肚白时,一行人总算出了黎黍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堇南走下马车,王世江见了她,弓了弓身子道:“王某就将小姐送到这里了。” 堇南揉揉眼睛,问道:“王大人不和我们一起去金麟城么?” 王世江呵呵一笑:“淳于大人去金麟任官,若我也走了,这黎黍县可就没人管了。小姐,你说我说得可对?” 堇南点点头,转溜眼珠子看看四周,突然发现平阔的荒野尽头出现了一行人马。 王世江也看见了。 “接你们的人来了,王某先撤退了。”不等堇南反应过来,他便同其余的人策马回去了。 还在马车里酣睡的陈氏听到声响,掀开轿帘一看,见王世江一行人不见了,急得只差破口大骂:“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负责护送我们的么,怎么溜了?” 阮娘看她一眼,并不搭理她,任由她在那耍泼。 堇南一脸欣喜地看着不远处,一行人马越来越近,当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孔时,阮娘明显也激动起来,她轻言一声:“李管家。”揽过堇南的肩,她指着前方:“小姐,你瞧,李管家来接咱们了!” 堇南对李管家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领头那人有些好奇。只瞧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身穿箭袖黑袍,目光上移,堇南看到他的右颊上有一道疤痕。 那道疤痕长长的,就如一条蜈蚣附着在他的脸上,可怖极了。堇南心里有些忐忑,却还是僵着身子盯着他看。 男子跳下马,同阮娘报明了身份,感受到堇南的目光,他转过身,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抱拳道:“在下钟离,特来此地护送小姐回京。” 堇南愣愣地看着他,半响,才小心翼翼地问:“钟离,你是哪个钟离?” 钟离怔了怔,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笑道:“我是翰林府修撰钟离。”说着,他打了个手势,一辆马车缓缓行来,停在堇南的面前。 “小姐,请――” 瞧着堇南上了马车,钟离跨马而上,,正要下令启程,突然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腿,他低头一看,却是一张粉嘟嘟的笑脸。 “钟大哥。”堇南甜甜地叫了一声,刚才,她之所以盯着钟离看,就是因为觉得他很是眼熟,可是记忆中的他脸上并没有那像蜈蚣一样弯弯曲曲的疤痕。因此堇南一直不敢确认,直到看到钟离露出温暖的笑容,她才将他认出来。 “呵。”钟离的笑容愈加温暖起来,眼睛里的一丝阴郁遁去无踪:“你还算认得我这个钟大哥。几年不见,堇南长高了许多,都成大姑娘了。” 堇南有些羞赧的笑了笑:“那是自然的啦,我都十二岁了,本来就是大姑娘了。”歪头看看钟离,她有些迟疑:“可是……钟大哥……为何你……” 钟离见她盯着自己的脸,突然间,眼里似有浓雾覆盖,转瞬将他的目光染上了一层遮不去的阴郁。 就在这时,陈氏又从马车里探出头,一脸不快地喊道:“锣隆锣拢?热换に偷睦戳耍?涂煨┢舫萄剑?p>堇南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便转身走上钟离为她准备的马车。(..info无弹窗广告) 坐到马车里一看,宽阔不说,顶上还挂着一只金丝鸟笼。笼里有一只画眉鸟,堇南用手指去逗它,看着它在笼里上串下跳的样子,“咯咯”地笑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不用在和陈氏母女挤在一张马车里,堇南心情大好,她同鸟儿嬉耍了一会儿,便让马车停下,死活要阮娘上马车陪她。 阮娘由着她,便上马车同她一起坐着。 “阮娘,刚才你和李管家在聊什么?”堇南问。 阮娘脸一红:“无非……就是金麟城的事。老爷重回翰林院任职,咱们也可以回到金麟城了。三年,不知金麟变成了什么模样。” 堇南学她老气横秋的语气,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金麟变成了什么模样。”说完,她眯眼一笑:“阮娘,我唱歌给你听怎么样?” 阮娘脸色变了变,心想这下耳朵要遭罪了,嘴上却佯作欢喜道:“好,你唱,阮娘听。” 堇南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正儿八经地唱了起来。 唱罢,她一脸期待地望着阮娘。阮娘不忍心说实话,害怕打击到她,便道:“小姐歌艺渐长,不错、不错。”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堇南这次去金麟,可有得要学的了。 得到阮娘的赞许,堇南心里正美滋滋的呢,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她掀开轿帘,见是钟离策马行在马车旁。离这么近,想必他是听到了。堇南伸出头,问:“钟大哥,你说我唱得好么?” 钟离本就是忍不住笑才咳嗽的,此时见堇南又问,一时朗声大笑起来,见堇南有些气恼了,他连忙止住笑,半天才做出评价:“还不错。” 堇南知道他是搪塞自己,便也不再理他。她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野花、青石、杨柳枝……还有,她仰着脸,轻轻闭上眼,感受到了轻柔温暖的春风。 想到什么,她赫然睁开眼,却见钟离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不知怎地,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缩了缩脖颈,才问:“钟大哥,为何这条路冷冷清清的,连过往的马车的都没有?” 钟离将目光收回,盯着前方道:“最近山匪躁动,为了安全,咱们走的是驿道。待走完这条驿道,也就等于出了青州,再走两三个时辰就可以到金麟了。” 堇南点点头,正要放下轿帘,又听钟离问:“堇南,三年来,你的行医之梦,可还在?” “当然了。”堇南不假思索道:“以前我去翰林院找你带我玩,便说过我长大以后想当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看医书,爹爹不许我看,我就偷偷地看。其实,你们都不知道,我为何会想要学医……”突然间,她的目光黯淡下来,说话声越来越小,“钟大哥,你是见过我娘的,我娘她……肺上不好,经常生病……” 话还没说完,堇南眼圈就已红了大半,她飞快地将轿帘放下,回过身靠在阮娘的膝盖上。 阮娘知道她是思念母亲了。 堇南的母亲叶氏人在鹿州,住在堇南的舅父府上。说是去鹿州治病,可一去便是一年多,堇南许久未见她,现在肯定是想念得很。 阮娘正想该如何安慰伏在自己膝盖上的小家伙,却见堇南抬起一只手来问她:“阮娘,你说我戴戒指会不会好看?” 阮娘拉拉她的小拇指,笑道:“好看,怎么会不好看呢。” 堇南的声音低了下来:“娘平日里长戴一只翡翠戒指。阮娘,你可记得,就是那只绿莹莹的、放在阳光下会变得亮晶晶的戒指。”听到阮娘应了一声,她又说道:“那是娘和爹的定情之物。娘说,等以后我成亲了,她就将戒指送给我……” 阮娘抚着她柔软的头发,缓缓道:“那只戒指,像是从老爷祖上传下来的呢。”她说完,没有听到堇南的回应,只觉得膝盖上有些湿漉漉的。 阮娘知道堇南睡着了,取出手绢将她眼角的泪水擦拭掉,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只愿她在梦中不会再伤心了。 *** 堇南这一觉睡得很沉,待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耳朵听到的不在是驿道上清幽的鸟鸣声,而是在繁华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堇南,到府上了。”是钟离的声音。 堇南一听,连忙跳下马车,映在她眼中的是,是一个陌生的宅子。 在朱红色大门的上方,是一块镶金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尽显华贵气势。 淳于府。 004、姨娘? 听到车马响动,淳于府的大门缓缓拉开,一群婆子丫鬟打着灯笼鱼贯而出,弓着身子齐声道:“恭迎小姐回府。” 堇南一双清幽幽的眼睛转过来、转过去,突然间就黯淡了下来。 她找遍了那映衬在灯火中的面孔,却始终没有看见父亲的面孔。从青州到金麟,她无时无刻不在期许着能见到父亲,可是此时的景象不由地让她有些沮丧起来。 阮娘知道她的心思,安慰道:“现在时候晚了,老爷应该是睡下了。小姐,咱们先进府好好休息一宿,明早再去找老爷,可好?” 见阮娘都这么说了,堇南纵是再不情愿,也只好乖乖地跟着几个婆子进到府里。 虽然天色已黑,但由于四周都点着灯笼,堇南一边走,一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阮娘也有些讶异,便向领路的一个婆子问道:“这宅子可是在永安街西门口?” 婆子道:“正是,听说这宅子是老爷三年前住过的,如今又被老爷买了下来,只是重新将大门装饰了一番。” “原是这样!”堇南雀跃道:“阮娘你瞧,这些假山小池子都跟以前一样。” 阮娘笑着点头,也是欣喜不已。 堇南一路欢呼着,那领路的婆子见她只顾往前跑,连忙劝阻道:“小姐,你跑慢些,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跟不上你了。” “那就不用你领路了,这宅子我熟悉得很,难不成还会走迷路了!”堇南嬉笑着,拉过阮娘的手便跑。 待甩开了那几个婆子,她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阮娘,我不喜欢她!” 阮娘用手拄着腰喘气,有些疑惑道:“谁?” “就是领路那个婆子。”堇南睁大自己的眼睛:“你看,她那双眼睛就像我现在这样,咕噜咕噜的直转溜,直往我身上打量!” 阮娘瞧着她的模样,忍住笑:“那婆子应该是府上新来的。刚才在府门前我就发现了,那些婆子丫鬟都是些生面孔,没一个熟悉的。” “熟悉的都在黎黍县的淳于府内呢。”堇南提醒她。 阮娘听了,不由地发起愁来。前日收到那封信后,她就将府里的丫鬟都给打发走了。刚才在轿里她还在想,这事该如何禀告老爷。 “到了,到了!” 来到一个院子前,堇南欢呼着跑了进去,一个候在那的丫鬟替她打开门,进到空了三年多的闺房,她却突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怎么不进去?”阮娘跟上来,轻声道。 “我……”堇南走进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榻上,伸手拉了拉那豆绿色的床帏,床帏上挂着的一个银铃铛随即响了起来。 “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这屋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模一样。就连这个银铃铛都还在!” 阮娘笑了笑:“老爷肯定是为了小姐才特地将这宅子买回来的。” “爹爹真好!”堇南抑住兴奋,想起什么又道:“若是娘从鹿州回来,见了这宅子,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阮娘闻言,面露复杂之色,敷衍地答了一声,便去吩咐门外的丫鬟打热水来,伺候堇南洗漱歇息。 *** 翌日清晨,堇南穿着件鹅黄色的半壁衫子,像只胖嘟嘟的黄鹂鸟似的,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阮娘端着早膳追着她跑,跑到芷香院门口时总算将她逮到了。 “小姐,不吃早膳对身子不好。快,将这碗粥喝了。” 堇南只想快些见到她的爹爹,哪有心思吃东西,此时急得两脚一跳,见阮娘一副吃软不吃硬的模样,便眨巴着眼睛撒娇道:“阮娘,我一会儿再吃,成不成?” “不成。”阮娘舀了一勺粥凑到她嘴边,“一会儿都凉了,吃凉东西对身子更不好。听阮娘的话,吃完了再去。” 堇南没法子,只好皱着小脸喝了一口,尝尝味道发现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栗子粥,可此时再美味的食物也无法引诱她了,趁阮娘不注意,她转头就跑,急得阮娘在后大喊。 堇南不管不顾,直冲向静心斋,她拼命的迈动两只小脚丫,生怕阮娘会追上来。快要到静心斋时,她突然放慢了步子,走近静心斋旁边的一个小园子里。 这个园子叫做无名园,淳于府中大大小小的园子都题有名字,唯独这个园子没有。堇南左瞅瞅右看看,发现这无名园中还和从前一样,除了一间小屋子,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淳于崇义以前许诺过堇南,这无名园归她打理,可还未等她接手“打理”,淳于崇义就被贬到了黎黍县。现如今堇南又站在这园子里,她眯着两只眼睛,想象着那光秃秃的地面上种满小刀豆、藿香、蒲公英等各种药草的样子。 真是……美哉、美哉……堇南觉得她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一时间心里乐开了花,听到小屋吱呀一声响,她才回过神来,看向小屋时,她不由地愣住了。 小屋前立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上着桃红色刺金合欢衫,下着绛红花间百褶裙,一身红艳艳的,让人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堇南将目光移到她那张比桃花还要娇艳的脸蛋上,只觉得府上的丫鬟没有一个有她好看。 奇怪,怎么将她同丫鬟作比较呢,堇南咬着指头,心想难不成面前这个女子是府上新买的丫鬟? 那女子见到堇南时也是一脸诧异,她轻移莲步向前走了几步,像是想要和堇南说什么。 此时晨光正好,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笼罩在女子的身上,堇南看着她,突然间,眼睛被她手上的一个碧绿色东西的刺痛了。 那个绿莹莹的、在阳光下会变得亮晶晶的戒指,曾经戴在母亲手上的戒指,此时却戴在眼前这个陌生女子的手上。 堇南意识到了什么,她凝在原地,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通红的,一行晶莹的小小溪流从她的眼角滑出,当那温热的液体爬过脸颊时,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 她最敬仰的爹爹怎么会做出背叛娘亲的事? 堇南傻了一般地愣在那里,阮娘追上来,看见眼前之景,也不禁愕然了。 “小姐……”阮娘见堇南的眼角哗哗哗地往外涌出泪水,又是心疼又是仓皇,连忙用手绢帮她擦拭泪水。 阮娘不是没看见那女子手上戴着的戒指,她极其为难地行了一礼,从喉咙里憋出干瘪的三个字:“二夫人。” 女子听了,从容地点了下头。 堇南推开阮娘的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阮娘。 她不相信! 她转身跑出无名园,想要去静心斋找爹爹问个清楚。 进到静心斋,推开那扇刻满诗文的镂花木门时,她用衣袖往自己的眼角一抹,平静了下心情,轻轻地推开门。 淳于崇义正坐在玉案前,手里拿着一册书卷细细研读。听到响动,他抬头见是堇南,笑容从他布满褶子的脸上溢了出来。 “余正想来者何人,原是余的小女儿!”淳于崇义放下书卷,走过去张开两只手臂,等待堇南像只乖顺的小羊投入他的怀中。 堇南冷着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的瞧着淳于崇义,就如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淳于崇义着实被她的眼神骇了一下,正要问缘由,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温婉的声音。 “老爷。” “进来吧。”淳于崇义面露喜色,亲自将门打开。 走进屋的正是无名园中的那个女子,堇南将目光从淳于崇义身上移开,放在了那女子身上。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眼看就要落了下来,被她硬生生憋住了,她抬起手,指向那个女子,冷声向淳于崇义质问道:“她是谁?” 005、赌气 “没规没距!”淳于崇义被堇南的态度激怒了,一改先前和蔼的模样,沉下脸来:“还不快向你巫姨娘问好!” 堇南立着不动,她双眼含泪瞧着淳于崇义,目光里掠过几许诧异。 “这便是堇南吧。”巫氏嫣然道。一双美目扫过堇南,继而她便挽住淳于崇义,两人同坐在玉案前。 “老爷,方才我去无名园瞧过了,园子倒是不大,但是晒得到太阳,是个栽植蔷薇的好地方。” 淳于崇义瞧着巫氏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胸中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了,他捋须笑道:“夫人喜欢便好。” 看着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堇南目光里的几许诧异转变为恨意,她咬牙:“叛徒!” 淳于崇义正要开口教训,想到自己以前的承诺,他缓和了颜色,又道:“余这才想起,无名园是余送给堇南的礼物。”看着巫氏,他有些为难,“夫人,你瞧,这事……” 巫氏轻揽衣袖,沏了一盏茶递给淳于崇义,笑吟吟道:“既然堇南喜欢,便归她打理好了,老爷这么为难作甚。” 淳于崇义接过茶,看向堇南:“你巫姨娘将园子让给你了,如何,现在余可还是叛徒?” “叛徒!”堇南捏紧两只小拳头,跺脚:“我说的不是园子,是她!” 淳于崇义将茶盏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脸上有了愠色:“混账东西!余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我不管!”堇南的两只手越攥越紧,指甲嵌进肉里她也不顾,她斩钉截铁道:“反正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你!”淳于崇义腾地站起身,气得浑身颤抖,朝外面喊道:”李忠福,拿藤鞭来。”说罢,怒火攻心,便是一阵猛咳。 “老爷息怒。”巫氏连忙扶着他坐下,抚着他的背柔声劝道:“老爷莫要动气,气坏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管家李忠福,而是阮娘。阮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替堇南求情道:“老爷息怒,小姐之所以敢顶撞老爷,也是一时冲动。老爷若要惩罚,就惩罚奴婢吧!” 巫氏的安慰像是有着神奇作用,再次让淳于崇义的怒火降了下去,他摆摆手,不耐烦道:“罢了罢了。” 见堇南还定定站着,恨恨地瞪着自己,他吼道:“滚!” 阮娘害怕淳于崇义又燃起怒火,连忙将堇南拉出静心斋。出去后,堇南甩开她的手,恨恨道:“叛徒!” 阮娘一愣,想来是自己称巫氏为二夫人惹恼了堇南,正想开口解释,堇南已经跑出老远,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阮娘一边走一边唤,一直走到靠近的府门的一个荷花池子那儿,才看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看见堇南在小桥对面,背对着自己,脑袋埋在胳膊里,就这么蹲在那里动也不动。 阮娘知道堇南是伤心了,便隔着水池同她说话安慰她。 阮娘说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直说得口干舌燥堇南还是没有反应,她这才觉得不对劲,穿过小桥走到荷花池子的另一边。 “小姐?”阮娘越靠近堇南越觉得奇怪,伸手一拉那件鹅黄色的半壁衫子,里面竟是一块椭圆状的石头。 ……阮娘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半响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小姐出走了! 阮娘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静心斋赶去。 *** 在阮娘去找淳于崇义禀告情况时,堇南已经快走出永安街了。 她带着一肚子的闷气,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就只是不停地走。 “叛徒。”堇南小声又念叨了一遍,她无法接受父亲对母亲的背叛,特别是看到淳于崇义和巫氏在一起的样子,让她又气又恨又伤心又无可奈何。 堇南板着脸,使劲憋住眼泪,她气鼓鼓地走着,发现一些平常百姓的孩子都将脑袋伸出窗户偷偷地看自己。 堇南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他们之所以会看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罢了。 堇南扯了扯自己衣袖,继续往前走,走出永安街时,街上的行人突然多了起来。 堇南穿行在人群中,街边小摊卖的吃食香味让腹中空空的她停下脚步,她有些后悔先前为什么不多喝一口粥。 来到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前,堇南咬着指头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香喷喷的炊饼。 卖炊饼的老板见来了生意,忙过来热情招呼道:“小姑娘,你是要炊饼吗?” 堇南点点头,乌溜溜的眸子看向炊饼老板,可怜巴巴道:“可是……我好像没带钱……”见老板脸色立马沉下来,她自知骗吃是不成了,便指指自己手上的金钏子:“老板,你瞧,我用这个换你一个炊饼,如何?” 老板一听有便宜占,嘿嘿笑道:“不用,不用,只要你头上那支簪子就行了!” 堇南摸摸发髻,拔下一支流苏簪子来,簪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和紫色璎珞制成的,远比金钏子值钱。 好个狡猾的小商贩,堇南心里念叨着,嘴上却说:“好啊,炊饼呢?” “来咯。”老板用纸包起一个炊饼递给她后,贪婪地盯着她手中的簪子。 堇南二话不说,从簪子上拽了一颗璎珞放在老板手里,抱着炊饼转身就走。 “你……你……”老板看看手里的璎珞,又看看堇南,结巴道。 “我……我……我怎么了?”堇南转头,嘻嘻一笑:“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比说一个炊饼,那颗璎珞,足够买下你的小摊儿了!” 老板哑然,看着大摇大摆走开的堇南,心想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自诩金麟第一骗的他今儿倒被一个黄毛丫头给耍了。 堇南咬着热腾腾的炊饼,烦恼遁去,脚步似乎也轻快了起来。走到东街菜市口处,她发现前面人头攒动,集聚了好多人,热闹极了。 堇南打小就喜欢看热闹,这会儿满心好奇,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转眼就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她抱着炊饼,挤呀挤,仅是一刹那,原本嘈杂不堪的菜市口突然安静下来,静得她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喘气声…… 不对啊……堇南暗想自己喘气的声音哪会像牛似的,呼哧呼哧的,她屏住气,这才发现是她身边的一个老头儿在喘气。 老头儿两眼圆睁,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呼吸一阵比一阵急促。堇南正想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只听刀锋划过的声响,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堇南下意识的捂住耳朵,刹那间,四周的人突然退散开去,一只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手一松,炊饼便落到了地上。 堇南弯身想要伸手去捡,可还未触及炊饼,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突然滚到她的面前。 在发出尖叫声之前,堇南的目光甚至还在那颗人头上停留了一下。 人头的表情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状态,圆睁的双目似乎在昭告世人他的冤屈与愤怒。 006、噩梦 鲜血从人头颈部汩汩涌出,染红了落在地上的炊饼,堇南吓懵了,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着步子。(..info好看的小说) 一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跳下刑台,嘴里骂着粗话,大步朝堇南这方走来,在距堇南几步之远时,他提起那颗人头振臂一呼,吓得余下的人四处逃散开去。 堇南看到,那刽子手将人头悬挂在刑台上的一根木梁上。在那根血迹斑斑的木梁上,早已挂着几十颗形态可怖的人头。 堇南突然觉得脚尖有些湿湿的,低头一看,那颗人头余留的血迹就像是小蛇一般,蜿蜒着爬向自己。 看着自己白色绣鞋上的血污,堇南“啊”地低呼一声,往后又退了一步。 感觉脚下软软的,堇南转过身,却见身后站着个奇怪的人。那人头戴一顶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黑布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堇南在同他对视时,几乎是不可控制的浑身战栗起来。她从没有见过,如此冰冷的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就如深不见底的渊水,她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像是坠下去了,浑身都是粉身碎骨般的疼。 刹那间,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冰封起来了,她那张粉嘟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不已。(..info好看的小说) *** 淳于府内,阮娘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咬牙,再次推开静心斋的房门。 淳于崇义正靠在巫氏的双膝上假寐,听到声响,眼睛也懒得睁开,只道:“堇南那丫头的性子是越来越骄躁了,她要赌气出走,就任她去。余就不信,她还能走出这金麟城不成?” “老爷。”阮娘面露难色,吞吐了一会儿,便将在黎黍县受到一封匿名信函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淳于崇义坐起身,手指微微颤抖,指着她道:“此事可真?”见她不可置否的点头,他忽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沉声问:“今儿可是廿七?” 巫氏神态悠闲,一只手抚上发髻上的金步摇,漫不经心道:“今儿是廿七。老爷,怎么了?” 淳于崇义面色铁青,身子猛地一震:“廿七日,是沈家受刑的日子。沈郜那贼人平日里笼络了不少人,现如今铁定有人会为其心存怨恨,伺机来报复余!黎黍县那封信足以能说明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堇南这丫头,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性子!” 淳于崇义还要说什么,一道闪电蓦地劈过暗灰色的天空,天与地忽明忽暗,耀得他的脸也是一阵苍白。在雷声的轰鸣中,他不由地提高声音:“去,让李忠福和钟离带些人,分为两路,一路朝东街,一路往西街,务必要将堇南那丫头给我带回来!事不宜迟,快去!” 阮娘慌张应了,领命而去。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天际,淳于崇义瘫在榻上,喃喃道:“风雨欲来,风雨欲来呵!” *** 东街菜市口。 一场瓢泼大雨说来就来,人潮涌动的街上转瞬变得冷清起来。透过茫茫的雨幕,堇南看着那个人匆匆走远的背影,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仍然心有余悸。 轰…… 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响,堇南用两手紧紧捂住耳朵,艰难地往前迈动步子。 怒吼的狂风、滚滚的乌云、豆大的雨点以及木梁上挂着的人头就如一个噩梦,一个在她十二年生命河流中最为真实的噩梦。 堇南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弄得她的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阮娘……”她蜷缩着身子,一边走一边小声喃喃。 她有些后悔了。 腹中的饥饿感和黏黏的湿衣裳让她开始后悔先前为什么要赌气出走了。想到那个穿得红艳艳的女人现在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淳于府内,堇南后悔极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阮娘……”又是一声喃喃,堇南张开嘴,开始嚎啕大哭。她知道雨声会将她的哭声掩饰掉,索性就毫不顾忌地哇哇大哭起来。 她现在又饿又冷又委屈,她气淳于崇义,气那个女人,更气阮娘。 自己出来这么久了,她还不领人来寻自己回去。堇南委屈极了。 泪水混合雨水在她脸上冲刷,堇南哭得精疲力尽,红着两只大眼睛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她踉跄往前走,脑袋昏昏沉沉的,被路上的石子?到,她身子往前一倾,迎接她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熟悉的胸膛。 “钟大哥……” 钟离的目光中带有责备之意,他定定的望了堇南一眼,一言不发将身上的玄色半壁脱下来往她身上一裹,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流星往淳于府的方向走去。 “你去西街通知李管家,就说小姐找到了。”钟离微微侧首,向淳于府的一个家丁说道。 “是。”家丁看看在他怀中的双眼紧闭的堇南,担忧道:“钟大人,我家小姐……没事吧?” “没事。”钟离低头一瞥那只受惊不小的小动物,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她只是睡着了。” *** 堇南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待她终于被窗外树上的几只鸟儿吵醒时,都过了日中时分。 “吵死人……” 堇南翻身下床,赤脚跑到窗前,见窗台上放着一盆朱砂根,她摘下一颗红果子,瞄准树上的鸟儿投掷过去。 “嗳哟。” 窗外有人低呼一声,堇南听出是阮娘的声音,想起昨日的事,便走到桌边气鼓鼓的坐着。 阮娘推门进来,将一碗姜汤放在桌上:“小姐精神像是好了许多,阮娘这便放心了。”见堇南不理自己,她笑道:“怎么,还为昨日的事生阮娘的气?小姐也不想想,自古主仆有别,我不称她一声二夫人,称她什么?” “我现在气的不是这个。”堇南撅起嘴,满腹委屈的样子,“昨日我出去那么久,你怎么也不来找寻我?” 阮娘无奈:“我倒是找寻你去了,却只找到一件鹅黄衫子。” 堇南这下没话可说了,端起姜汤来闷头喝着。 “昨儿钟大人将你抱回来时,你浑身都淋湿了不说,身子还发热。可吓死阮娘了。”阮娘拍拍胸口,念叨道:“现在见小姐有了精神,阮娘也就放心了。” 堇南闻言,差点没将满嘴的姜汁给喷出来。 “钟大哥……抱着……我……回来的?” 007、芝麻饼 阮娘瞧着堇南吃惊不已的模样,只当她是害羞了,便道:“小姐也无需害羞,昨日下着大雨,你又昏睡不醒,那也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我才不害羞哩!”堇南想也不想道。她吃惊是因为她压根将这事给忘了,关于昨日的事,她唯独记得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丫头平日里总是笑话我以后嫁不出去,现在好啦,若我真的嫁不出去,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嫁给钟大哥!”堇南说完,斜着一只眼观察阮娘的反应。 “嗳哟――”阮娘拍着心口,急得只差晕过去,“我的小祖宗哟,可不许说这些没羞没躁的话!”想到堇南口中的那个丫头指得应该是淳于容,她又正色规劝道:“还有,容小姐长你一岁,你应当称她为姐姐,老是丫头、丫头的叫还不乱了规矩。若是老爷听到了,必定又会大发雷霆。小姐如今重回金麟,日后少不了要和各家闺秀接触交流,怎么能……” “我不听我不听!”堇南用手捂着耳朵,气呼呼道。 “看来,小姐对老爷的气还没消呢。”阮娘将她捂住耳朵的手拿下来:“今日府中设宴,邀请的都是达官贵人,紫金院这会儿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府里人手不够,阮娘也得过去帮忙。” 说罢,阮娘已起身走到门边,“对了。”她回过头,“小姐的午膳会由李婆送来。” 堇南一声不吭地看着阮娘出了房门,屋内少了个人,她突然觉得有些冷清了。.info[]正想去院子里透透气时,门开了,进屋来的是一个端着吃食的婆子。 堇南瞅着她,记起她便是刚到金麟那晚上领自己进府的婆子。 照阮娘的话,她应该就是李婆了。堇南瞧着李婆将碗碟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她拿起筷箸夹了一个豆团放在嘴里细细品尝起来。 李婆看堇南吃得欢快,搓着手站在一旁道:“今儿府中设宴,我家夫人听说小姐院里的人都去紫金院帮忙了,便将我遣来照顾小姐。我是从鹿州来的,做的菜口味偏辣,不知小姐吃不吃得惯。” 听李婆说的话,感情她是巫氏院子里的。堇南被一口豆团噎住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小姐,这菜不合胃口吗?”李婆见堇南不动筷,便将头凑上前,一双眼睛又开始转溜起来。 不看李婆的脸还好,堇南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差点就被吓傻了。只瞧李婆的脸大得像块饼不说,上面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黑点。 “小姐,怎么了?”李婆又将脸凑近了一些。 堇南看着那放大一倍的黑点,真被吓傻了,她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好不狼狈。 她躺在地上痛得直抽气,见李婆要扶自己起来,害怕再见到那些黑点点,她吓得大喊:“你你你……你出去!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李婆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心想自个也没做错什么事,倒被一个黄毛丫头赶了出去。拉长了脸,嘟嘟囔囔地退了出去。 堇南长吁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揉揉发痛的屁股,心想自己来这金麟城后就没一天不倒霉的,真是呜呼哀哉,何其悲也。 看看那一桌子的饭菜,她也没胃口吃了,索性跑到院子里玩。 这时阳光正好,也不灼人,堇南在一棵树下挖了几颗小石子出来,用手绢抹去小石子上面附着的泥土,便开始了打双陆这个自娱自乐的游戏。 玩了一会儿,阳光变得刺眼起来,她便扔了石子,懒洋洋地走到石几旁,正想小憩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一道比阳光更灼人的目光朝自己射来,她抬头一看,李婆鬼鬼祟祟地站在院子门口,一双眼睛不看东边,不看西边,就是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这李婆,不会是巫氏派来监视自己的吧……可是,自己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看些书卷,如此索然无味了无生趣的自己有什么好监视的?!堇南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埋头便睡,心想看就看吧,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就不信睡醒了你还看! 可……当堇南睡得两颊红红终于醒过来时,依然挺立在院子门口的李婆无疑给了她一记闷棍,让她只差当场气晕过去。 瞧着李婆那双骨碌骨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堇南头冒冷汗,她想起了阮娘和她说过的鬼婆婆的故事。 堇南被她看得身子一时发冷一时发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难受的不行。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堇南烦躁不已的挠着自己头发,朝院子门口冲去。 她强忍心中的不快,笑嘻嘻道:“我要吃饼!” 李婆的眼睛停止了转溜,道:“小姐要吃什么饼?甘露饼还是荷叶饼?” “都不要。”堇南摇着一根手指头,脸上多了一丝坏笑:“我要吃炊饼,那种又大又圆像个盘子似的炊饼!” 李婆脸色变了变,她有些不自在的摸了自己的脸一下,闷声道:“那我这就给小姐准备去。” “诶――”见她急忙要走,堇南假装想了想,又道:“对了,炊饼要放芝麻,越多越好~” 李婆都快被气傻了,愣在那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道:“小姐……你……” “我怎么了?”堇南眨了下眼睛,样子无辜得很。 李婆气得扭头就走。 堇南抱着手,心中十分畅快。她靠在盘满藤蔓的门边,看着不远处的紫金院。那是淳于崇义的住处,当然,现在应该是他和巫氏两个人的住处了。 堇南静静地靠在门边,没了先前叛逆无羁的神情,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送来一套崭新漂亮的衣裳,让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去参加宴会。 说实话,堇南并不喜欢和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待在一起。在她心里,最快乐的还是一家人坐在凉亭里,赏月、聊天、吃美味的茶果。 堇南站着,直到太阳西沉,日光渐暗时,在朦胧的黄昏中,她看到紫金院里亮起一点又一点火光。 隐约的,她还听到了唱曲儿的声音还有宾客们纷纷喝彩的声音。 然而此时,仍然没有送漂亮衣裳的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从心中蔓延到脚尖,堇南开始害怕了,她觉得自己在父亲心中的位置变得岌岌可危了。 她觉得自己和母亲一样,被父亲遗忘了。 堇南心里沮丧极了,也不知又在外面站了多久,她动动僵硬的脚,正要回到房里,管家李忠福突然来了。 “小姐,老爷在近月亭有请――” 堇南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忙于和客人周旋的父亲竟然有空见自己? 堇南虽觉得这事奇怪极了,但心里好奇父亲会和她说些什么,便二话不说地跟着李忠福往近月亭走去。 008、万岁 008、 夜风拂动,缠绕在亭柱上的纱帘轻轻飞扬,就如轻薄的蝴蝶翅膀,悬浮在水光粼粼的荷花池上。 一抹月色穿过纱帘,静静地流泻在近月亭内。 淳于崇义坐在亭内,一盏香茗入喉,略显苍老的声音缓缓而出。 “昨日,东街刑场可有什么异端?” 候在一旁的钟离听到问话,上前一步,声音恭敬而又冰冷。 “回大人,昨日沈家由刑部尚书孟津舟亲自监斩。我特地向孟大人确认过,沈家上上下下一百零二人,除了流放到卞州为官婢的六十二名女眷,剩下的四十名男丁都已被斩首,无一幸存。” “你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确定。”钟离抬头,深邃的眼睛藏在黑暗中,让人难以猜透他的心思,“四十名男丁的人首都已确认过,是沈家的人无误。而且,按照大人的意思,将沈郜留在最后行刑,让其亲眼目睹两个儿子人头落地。听说,沈郜身首分家时,双目怒睁,面部狰狞,依然保持着死前的表情。” 淳于崇义面不改色的听完,忽地大笑一声:“快哉,快哉!当年他以为余要和他争夺相位,暗中捣鬼,害余一家老小被贬青州,路上还遭遇匪徒,差点家破人亡。老天有眼,让余抓到他叛国的证据。沈郜老贼,实在是罪有应得呵!” “大人。”钟离看着心情大好的淳于崇义,迟疑道:“眼下快到春深时节了,这天越来越炎热,您下令将沈家四十颗悬在东街菜市口,一日不到,便有阵阵恶臭传出,周遭的百姓难以忍受,不免怨声载道……” “余只是区区翰林学士,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弃市之邢是皇上下的命令,一来是为了惩罚犯下叛国重罪的人,二来是为了杀鸡儆猴,以此警示百官,三来便是让百姓知道江国律典的厉害。”顿了顿,淳于崇义又道:“这几日你派几个人守在东街附近,若有形迹可疑的人便抓起来。沈家亡了,同沈家有关系的人也要一并铲除,以免留下后患。” 钟离低头听着,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只道:“是。” 淳于崇义看着钟离脸上那道疤痕,打了个手势,一个丫鬟上前,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药是从大崇国来的,涂抹在伤疤上,三日便会起效。”淳于崇义道,“如今堇南也回到金麟了,你们难免会碰面。这药,你拿去用吧。” 钟离看看桌上的瓷瓶,半响,他抱拳道:“大人的心意属下收下了。这药,还是留在大人这吧。属下脸上这道伤疤,虽然丑陋,却也是警示。它会时时刻刻提醒我,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淳于崇义微笑着点头,示意丫鬟将瓷瓶收了,他用赞许的目光看向钟离,道:“你的忠心余也收下了。”想到什么,又道:“堇南就快来了,你先退下吧。” “是。” 钟离说罢,转身退出亭外。 与此同时,堇南跟着李忠福也快走到近月亭了。 绕过一池荷花,堇南在进到亭中时,看见只有淳于崇义一人坐着,身边并没有巫氏陪伴,糟透了的心情这才好了一点点。 可仅是好了一点点,堇南行了礼,闷声闷气地喊了声“爹爹”。 “坐吧。”淳于崇义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纵然其有些调皮叛逆,不像一般闺秀那样贤淑文静,却也始终是自己的女儿。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爱怜,他关切道:“昨日淋了雨,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堇南撇过头,避过淳于崇义的目光,“我好得很。” 淳于崇义见自己说什么她都不领情,脸色一僵,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李忠福站在一旁,见此情景,便拿出一个簿子递给淳于崇义。 “老爷,这是今儿的贺礼薄。您瞧,若是合心意,我便替您收起来。” 淳于崇义一扫那簿子,道:“你挑几个花样新奇的,明儿送到刑部尚书孟大人府上。”说罢,他转头看向堇南,见她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道:“余官复原职,大小官员都来府中道贺。你身为余的小女儿,可有为余备了什么礼?” 堇南不作声。暗想自己自打见了那巫氏都快被气死了,哪有闲心准备礼物。可看着淳于崇义期待的眼神,想到自己却两手空空,心里只愿礼物能从天而降,飞到这近月亭便好了。 当然,礼物是不可能凭空飞来的。倒是一日不见的阮娘,突然出现在近月亭中。 “老爷,小姐为您准备的礼物在这呢。” 阮娘将一个用红布覆盖着的东西放在桌上,笑吟吟地看着淳于崇义。 淳于崇义将红布掀开来,面露惊喜之色。 “这……” 堇南伸长脖子一看,不由地一愣。 红布下是一个玛瑙做成的笔洗,堇南记得,这个笔洗是父亲最喜欢的器具。但……印象中这笔洗应该是放在黎黍县那儿的,堇南收拾包袱时只顾着自己的药材种子,哪里还记得这个东西……谁知到,阮娘竟悄悄将这东西带来了。 “你真是长大了。”淳于崇义感慨道。 堇南颇为尴尬地一笑,她看向阮娘,只瞧阮娘也看着她,正朝她拼命使眼色。逼不得已,只好极其僵硬地说了一句,“堇南……祝贺爹爹……官复原职……”。 “好,好。真是懂事了。”淳于崇义激动万分,从衣襟里取出一只戒指,放到堇南的手里,“余知道你的心思。府中突然多出一个巫姨娘来,你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余寻思着,这只戒指,还是由你保管比较妥当。你看如何?” 堇南看着自己手里的戒指,正是母亲的那只,她的身子微微一怔,诧异地看向淳于崇义。 “过一久,等你母亲身子好些,经得起路途颠簸了,玉便派人将她接到府中来。”淳于崇义拍拍堇南的小脸,“一家人,总得在一起和和美美的才好。” 堇南的嘴角缓缓翘起,她的眼睛变得亮亮的,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跳起来,双手圈住淳于崇义的脖颈,欢呼道:“爹爹万岁!爹爹万岁!” “这话可说不得!”淳于崇义一瞪眼,倒惹得堇南越喊越起劲。 “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屋歇息吧。”阮娘连拉带拖、连哄带骗,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将堇南带走。 回芷香苑地路上,瞧着在前面一路蹦着跳着的堇南,阮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慢慢地跟在后面。 堇南满心愉悦,几日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 可世上有个词叫“乐极生悲”。她不知,这淳于府中,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讨厌鬼马上就要出现了。 009、托孤 翌日天气正好,暖风和煦,淳于府内一片新绿盎然。(..info无弹窗广告) 堇南换了一身豆绿色的裙衫,一大早就跑去无名园捣腾她的药草。阮娘不在,她就将阿福拖去帮忙。 阿福顶着热辣辣的太阳,按照堇南的要求,这儿刨刨土、那里拔下杂草,直忙得他汗流浃背,人都快要烤焦了。 “小姐……我这才想起来,李管家那儿找我有事。要不……我去去再来帮小姐打理这园子?”话还没说完,他转身就要溜。 “站住!”堇南端着一个装满蚯蚓的器皿,见阿福想跑,急得脚一跺,大声喝道。 “小姐……”阿福哭丧着脸,试图唤起堇南的同情心,放自己一马。 堇南不吃他这一套,斜睨着他,故意拖长语调道:“在黎黍县时,不知是谁只顾自己逃命,丝毫不管我跟阮娘……哼,若是我将这事告诉爹爹,某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姐我错了还不行吗……”阿福的脸扭得就像一只苦瓜,“我发誓,从今往后小姐说一我不敢说二,小姐叫我往西我就往西,就是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 堇南抱着手,饶有兴致地示意他继续说。 “我也……会先考虑考虑~”阿福嘿嘿一笑,见堇南赏了自己一个大白眼,连忙讨好似的将堇南手中的器皿接过来,但由于他用力过猛,器皿又没盖子,几十条蚯蚓全部撒了出来。 “笨蛋!”堇南气得大叫,“太阳这么大,你是想将它们晒成肉干么?!” 阿福挠挠头,很是不解:“它们……是什么?” “笨蛋笨蛋笨蛋!!!”堇南差点气得背过去,她气得想打人,便让阿福蹲下来,一边敲他的头一边指着地上的蚯蚓:“当然是‘它们’了,笨蛋!” 阿福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将地上开始萎缩变小的蚯蚓弄到土里。 堇南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拿出一个装种子的布囊,开始撒种子。 “香茅月季小刀豆,一串红九里明还有一颗红花酢浆草~”堇南口中念的全是药草名,听得阿福晕晕乎乎的。 “小姐……你能别念了么……这比听小姐你唱歌还要令人晕乎~”阿福忍无可忍道。 堇南真快要被他气死了,双手叉腰正要和他好好理论一番,忽然见到阮娘领着三四个人经过无名园门口,往静心斋行去。 “阮娘!”堇南受不了阿福,想要叫阮娘来帮自己的忙。可她连连喊了好几声,阮娘都像没听到似的,领着那几人直直往前行去。 堇南想要跟上去,想起什么,转头一看,只瞧阿福那厮又想溜了,她板着脸道:“你守在这,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交代完才抬脚往阮娘的方向跑去。她一声一声的喊,阮娘偏生就是听不到,一直到了静心斋,听到里面已传来谈话声,她才不得已停住脚步。 堇南两手拄着腰直喘气,只听到爹爹唤了人看茶,便道:“三年不见,京兆兄别来无恙。” “淳于大人客气了,我如今只是布衣一人,何德何能令大人以兄相称。”带着一丝嘶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应该是被淳于崇义称为京兆兄的人。 房间里一时寂静,堇南都能猜出自己的爹爹此时必定是尴尬不已,只听淳于崇义嗽了一声,又道:“你我好歹同僚数载,即使如今官民殊途,也不至于如此生疏。” “生疏倒不尽然,今日来访,只为托孤之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前些日子京兆兄传来的书信小弟已仔细读过,并已回信表过意思。京兆兄也知,小弟膝下有一儿一女,家犬年虽十六,却已入戎马,在边关习武练操。还有一女尚在闺中。如今若要再多一子也不是不可,小弟只是疑惑,京兆兄为何近日突然有意要将这孩子托与他人抚养?” “大人不知,这孩子的父母原本同我交情颇深,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前这孩子的父母因故双亡。从那以后便由我抚养,几年的朝夕相处,也不是没有感情。眼下这孩子年岁愈长,卓越的天资的逐渐显现出来,奈何我只身平民,无权无势,若他继续由我抚育必定荒废矣。可若投入大人门下,有良师训导,加以大人的举荐,这孩子以后必定前程无忧。” “京兆兄言过了,我如今虽重回翰林,可手中实权甚少,这孩子若投入我的门下,将来不一定就能飞黄腾达。但见京兆兄这样为他着想,我也不便拂兄好意,就让他暂寄寒舍之下罢了。不知这孩子叫什么,今年的多大了?” “这孩子入了我的家门便随我姓林,名泽,年十五。” “林泽,有隐居之意,是个好名字。可有表字?” “回大人。”一个少年的声音在沉闷的室内响起,不卑亦不亢,“小儿表字肆风,意为肆意之风,便于游荡天涯。” “好一个肆意之风,便于游荡天涯!”淳于崇义畅快大笑道,“这孩子生得相貌堂堂,谈吐起来也颇有意思,将来必为才人!” 堇南一听到相貌堂堂四个字,顿时有了兴致,好奇心十足的想看看那个叫林泽的少年到底生了个什么模样能让爹爹这般夸赞。 堇南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的往窗纸上戳了几下,一个梅花孔赫然出现在崭新的窗纸上,她对着洞口悄悄望去,人还没见着,只听那个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人过誉了,听说令媛知书达理,通晓礼乐,不知可便请出一见,正好让年轻一辈相互认识一下。” 堇南一听这话只觉得后脊发凉,毛骨悚然……暗想谁造的谣说我知书又答礼的! “这有何不便,去请小姐来。” 堇南还来不及跑,阮娘就踏出门来,一见堇南如见了怪物一般,一声“小姐!”尖叫而出。 “嘘!”堇南连忙噤声道。 阮娘自觉失态忙用手捂住嘴,可为时已晚,淳于崇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小姐就在屋外么,快请她进来。” 阮娘一听,忙从袖口扯出一条绢往堇南的脸上匆忙擦一下,领着进了屋。 堇南脸上还粘着几点泥土,像只小花猫似的站在书房中间。淳于崇义的表情里带着一丝“这要是不是我的女儿就好了”的尴尬,阮娘则一脸忐忑地候在一旁。 坐在客位上的林京兆倒是面色平常,目色平和的打量着堇南。坐在他两侧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青人。堇南朝那个少年看去,只瞧他身穿一件青布衫子,长得果真如淳于崇义说的一般,发如墨染,面若冠玉,目光清俊又……可恨…… 那是什么眼神呐,就想在看什么可笑的东西一样,那么嘲讽!堇南怒从中来,不甘示弱的狠狠地瞪着他,要多狠有多狠,就是眼珠子瞪掉了她也不可惜! 听到姓林的老者问她芳名芳龄,堇南连“淳于堇南,年十三”这几个字都说得恶狠狠的。 林京兆一时语塞,淳于崇义见他神色异常,忙在一旁解释道:“小女的母亲不在身边,除了我身旁这位阮娘便无多余说训礼教的人,京兆兄可不要见怪了。” “无妨,无妨。” “还是京兆兄育儿有方,右旁这位应是令媛吧?” 林京兆刚点头,他右侧的那个姑娘便徐徐开口道:“林嫱见过淳于大人。早就听父亲说起过大人,今日有幸得见,只求大人海涵,肆风年少难免轻狂,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要多多体解。” 温婉如莺的声音传入耳朵,堇南转眼朝那个叫林嫱的姑娘看去,这才发现她是个眸善睐的美人儿。淳于崇义对她赞口不绝。“家女要是有令媛一半的淑媛就好了”这类的话说了一大串后,林嫱没听厌,堇南倒听得不耐烦了,无聊得东看看西瞅瞅,脚也不老实地在地毯上划来划去。 淳于崇义脸色青了,他惹住怒火道:“阮娘,送小姐回房!” 阮娘早在一旁急得不行了,这会儿连忙领着堇南出了房去。刚走出去几步,就听后面静心斋的门开了,紧接着是扑通的一声,是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堇南转过头,此时此刻她所见到的画面,是她印象中最为苍凉悲切的离别之景。 在林肆风跪地的那一刹,他身边的林嫱双手捂住脸,浑身颤抖地开始哭泣。堇南看到,她的泪水如泉水一般,接连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 林嫱是有多么不舍那个叫林肆风的少年,堇南看得清清楚楚,可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正当她在思索这个严肃而又深刻的问题时,只瞧林肆风跪地一拜,张嘴说了什么后,林嫱哭得更加厉害了。 “阮娘,你猜他说了什么?”堇南拉了一下阮娘的衣袖。 阮娘淡淡道:“无非,就是一些别离之词罢了。” 010、闲话 堇南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随着阮娘走出静心斋,她突然想起阿福还等在空无园,步子一顿,道:“哎呀,我要去空无园一下。” 阮娘很是头痛地看着她:“我的小祖宗哟,刚才因为你仪容不整,说话也不知礼数,使得老爷在客人丢了面子,指不定要怎么惩罚你哩!你还不表现得乖顺些,快,跟阮娘回芷香苑去。” “阮娘。”堇南见她要将自己强行拉走,逼不得已,将自己让阿福等在空无园的事说了出来。 阮娘闻言,皱眉道:“阿福这小子是爱投机取巧,处事不是很踏实。可……他在怎么着,小姐你也不能如此蛮横呀!”见堇南低着头不说话,她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样吧,你先和阮娘回芷香苑,待会儿,阮娘再来叫阿福。”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将堇南拉走了。 回到芷香苑,待帮堇南重新盥面、更衣后,阮娘交代她乖乖待在屋中后,又急匆匆地出去了。 堇南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无聊得很。走到床边时,她弯身钻进床底,取出一只小匣子来。 打开那只破旧的并没有什么装饰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几本医书,还有那只翡翠戒指。 可以说,在这个不起眼的匣子里,装着的都是堇南最为珍视的东西。 就这么坐在地上,堇南抱着一本卷了边的医书,看得入了迷,就连李忠福在门外通报了半天,她也没有反应。 李忠福在外面都快崩溃了,忍不住用力敲了一下门,堇南这才回过神来,阖上书道:“进来。” 李忠福擦着汗,走进来一看屋内情景,更是冷汗直流。 “小姐……”他极力想着措辞,想让堇南有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地上凉,当心身子,快、快起来吧。”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堇南没有听出李忠福话里有话,眨眨眼,问道:“李管家,可是爹爹让你来的?” “是。”李忠福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老爷说,小姐身为翰林之女,行为举止应该更为贤淑些,故让我送来这本书,让小姐抄写几遍。” 堇南站起身,瞥了一眼桌上的书,女训二字一跃入眼中,她那两条淡淡的眉便皱了起来。 “难不成只要抄完这本书,我就会变得贤淑起来?” “这……”李忠福为难道:“这我便不知道了。老爷说,小姐闲着也是闲着,抄书正好可以解闷,何乐而不为?” 堇南撇嘴:“那爹爹可说要我抄几遍?” “老爷说,抄到小姐记得为止便可以了。” 堇南只想一巴掌将自己拍晕,她要记得这本厚厚的《女训》,那要抄到何年何月。 这李忠福,倒是忠诚得很,张口闭口老爷说、老爷说,堇南一脸怨气地瞪着李忠福,直将他看得后脊发冷,逃也似地走了。 纵是再不愿,父命难为,堇南摊开那本《女训》,开始老老实实地抄起书来。 一连好几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在房里抄书。那些烦死人愁死人的规矩弄得她晕乎乎的,抄得再多,回转头来什么也都记不得了。 这日,堇南想出去透透气,便抱着书跑到思君园去了。这思君园位于府中最西边,地方小,平常也很少有人会去,是府中被人遗忘的角落。 这个园子是堇南的母亲叶氏赋名的,思君,也算是证明了当年她和淳于崇义之间的恩爱。可惜世事无常、沧海桑田,曾经的恩爱一旦消亡,纵然再炽热浓烈,也只是曾经的了。不会再被人记起,就跟这思君园一样。 园中没有花草,只有十来颗高大挺拔的柳树。在春日里,柳絮纷纷,映衬着日光,光影斑驳,坐在一棵柳树下,倒也很是惬意。 堇南摊开书,手执毫锥正要抄写,突然听到园子外面一阵嬉闹声。想来是两个丫鬟在互相取闹,她本毫不在意,可那两人接下来的谈话却让她无法集中精力了。 “诶,别闹了,你听说阿福的事儿没有?” “阿福?可是那个鬼头鬼脑的,总是来偷看咱们的阿福?” “可不是么。听说,阿福被小姐罚了站在空无园里,站了一下午哩,那天的太阳热辣辣的,可真够那厮受的了。” “啊,那他现在怎么样啦?” “还能怎么样,在那种烈日下站了那么久,一张脸都晒得蜕皮了,一块红一块黑的,吓人的很。他都躺在床上好几日了……” 堇南咬着毫锥的杆正听得愣神,阮娘突然来了,她是从园子后门进来的,将一碟糕点放到桌上,见堇南居然老老实实地在抄书,不由地舒心了一些。 “小姐,这是厨房里的婆子新做的糕点。用绿豆、莲子、枣花还有……还有什么我忘记了,反正是用好几种食材和制而成的。名字都还没有呢,你先尝尝看。” 见堇南一如反常没有大快朵颐,阮娘正想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听到外面的谈话时,她不由地也愣住了。 “要我说,阿福虽然有点滑头,可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好端端的一张脸被晒成那个样子,也真倒霉了。” “谁让他惹到小姐呢,小姐是谁呀,老爷的掌上明珠,打不得骂不得。那阿福再是委屈又能怎样,还不是得一个人忍着。” “诶,你可别看那小姐平时傻了吧唧的,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实际上城府可深着呢,心眼多着呢。这几日下人之间都说,这是正宗的人不可貌相呢。” “是啊,咱两以后都可得小心点,可别落到和阿福一样的下场……” “太过分了!”阮娘气得脸色发白,咬牙道:“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嚼舌根的丫头是谁!”正要冲出去,外面突然响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两个是哪个院的丫头,正事不做,竟在背后说人闲话?!” 那声音严厉却不失温婉,想着来人是巫氏,阮娘便抑住怒火,暂时停住步子。 果然,那两个丫鬟的声音惊慌失措起来,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求二夫人饶恕!” 011、治人 巫氏的声音不减严厉,反而提高了几分音量。 “我问你们是哪个院的?” “回……回二夫人……”其中一人声音颤抖道,“我们是在紫金院做事的。” “紫金院的?”巫氏冷笑一声,“紫金院的还这么不懂规矩!小姐是怎样的人,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头论足。走,跟我到老爷那儿领罚!” “二夫人……”巫氏刚说完,园子外顿时响起两人的哀求声。 见巫氏替自己惩罚了那两个丫头,阮娘没有必要再出去露面,她见堇南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以为她还在生那两个丫头的气,便安慰道:“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堇南倒不是气那两个丫鬟,她是在气自己,听她们说阿福伤得很厉害,她后悔那日让阿福等在空无园。可是天生性子倔,她不愿表现出自己的悔意,垂下眼,声音平板地让人听不出喜怒:“阮娘,你准备一罐芦荟肉,一碗苦瓜汁给阿福送去。芦荟肉外敷散暑热,苦瓜汁内服祛热毒。按照这个法子,不出三日,保管他痊愈。” 阮娘正要开口,堇南突然有些生气地抬起头。 “阮娘,那日你没去空无园么?” “我怎么没去?那日等我急匆匆地赶到,园子里哪还有人影,后来李管家那儿有事,我又赶去帮忙,一时忙得焦头烂额就忘记告诉你了。”阮娘愤愤道,“再说,若是阿福那厮真的老实候在园子里,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什么被晒伤了的说辞,定是那厮编出来!” 堇南一听这话,心想阿福没事了,顿时食欲大开,用手捻了一块糕,笑眯眯地品尝起来。 阮娘瞧着她又恢复到平时无忧无虑的状态,便也不动声色,不再多说什么。可在她心里,一丝疑云慢慢渗透出来。 按理说,阿福是没有理由说谎骗人的,毁坏了堇南的名声,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他之所以这么做,除非是有人给了他好处。 阮娘在深宅大院里待了几十年,虽然淳于府算是比较简单的、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地方,多多少少她也见过些小阴谋、小心机。 待将堇南送回芷香院,阮娘准备了一罐芦荟肉和一碗苦瓜汁,选在傍晚时分去找阿福。 这时候是府中下人最为活跃的时间段,丫鬟婆子都在忙着准备晚膳,在厨房和紫金院里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走到紫金院门口,李忠福正守在那儿检查菜名和菜品是否对得上,杯碟碗筷是否备齐了。见到阮娘提着东西,他略显憨厚的一笑,招呼道:“阮娘,这是要去哪儿?” 阮娘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去找阿福,小姐听说他被晒伤了,着急的不行,因为她不便去下人房里,便让我给阿福送药来。嗨,恁是迟一刻都不行呢。” 李忠福目露赞许之色:“小姐是越来越懂事了,如此体恤下人,且不说好人好报,就是传出去名声也好听啊!” 阮娘闻言,有些烦心的摇摇头:“可别说什么好名声,眼下小姐的名声不被人毁了我就谢天谢地了。李管家,我……我想请你帮个忙,把小姐让我来送药的事儿在下人们中间传播开来。” “这个简单。”李忠福不假思索道,想要问是谁在背后捣鬼,见阮娘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便又将话收回到肚子里,只道:“去吧,早去早回,待会儿天黑了,小心路上跌到哪里。” “多谢了。” 阮娘快步走到阿福的房间,推门进去,只瞧那厮正蹲在墙角数钱呢。 听到动静,阿福慌慌张张地用脚踩在那堆铜钱上以作掩饰,待看清来人,他更加慌了,结巴道:“哟……阮娘,我这地儿又脏又乱的,你怎么突然跑来了……这……” 阮娘几步上前,将他一把扯开,指着地上的铜钱道:“这么几文钱,你就能被人收买了?你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我……我这不是想着这事不会对小姐造成什么影响,正好又缺几个钱花……所以……”阿福的语气里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没什么影响?这是金麟城,不是黎黍县!老爷如今恢复官职了,小姐便是二品官员之女,平时一言一行都错不得的。小姐最近安分许多,没再生出什么事端了,被你这么一搅,她便会被外面不知情的人当成是蛇蝎心肠之人。这可不是小事啊!那日小姐是要去空无园的,她没有忘了你还在那儿,被我揽着才没去的!我知道你阿福的脾性,怎么可能老实守着!” 阮娘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语气平和下来:“你也不想想,你在府中才几年就犯了多少事,好几次老爷要罚你,不都是堇南拼命拦着才没让你遭罪?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堇南当你是朋友都会同你一起分享。你说,她待你可有半分不薄?” 阿福被阮娘的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闷着头就要冲出门去。 “我对不住小姐,我这就出去将真相说出来!”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阮娘拉住他,声音一寒,逼问道:“你只需告诉我,收买你的人是谁!” 阿福犹豫半天,从嘴中蹦出两个字。 “李婆。” 阮娘得到答案便放开手了,她指指带去的东西:“这是按照小姐说的方子给你准备的,将那碗苦瓜汁喝下去,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明儿你就出门吧,就说并没有被晒伤,只是受热毒影响才起不了床的。” “是,都听阮娘的。”阿福连忙点头。 阮娘出了房间,重新经过紫金院时,发现里面晚膳已经开始了。 想来是嫌屋里闷热,这才将饭桌设在庭院里。她可以清楚的看见挨着淳于崇义坐着的巫氏,巫氏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正在夹菜给淳于崇义。 在巫氏旁边候着的是李婆,只瞧那婆子一脸谄媚的站着,瞅瞅巫氏又瞅瞅淳于崇义,眼珠子狡诈地转个不停。 是李婆个人对堇南有敌意,还是她和巫氏都对堇南充满了敌意? 由于早先听到巫氏为堇南打抱不平的话语,阮娘这时都分不清这个新入府中的女人到底是敌是友了。 她正愣在那儿,两个丫鬟端着凉了的菜肴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小声交谈着。 “我就是二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善着呢,咱们都那样央求她了,她哪还忍心告发咱们。” “是啦,刚才我这颗心都提到嗓门眼了。若是被老爷知道咱们两在背后嚼舌头,挨打不算什么,若是将咱们逐出府去,那可就惨了!” 阮娘静静地听着,一抹笑意浮现在脸上。 看来,这巫氏也不是什么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狠女人。这样也好,即使她真有恶意,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如此一想,她便放心了。待她回到芷香院后,推开房门,只瞧堇南已经吃得肚皮圆滚滚的,正躺在床上胡乱哼着曲儿。 “阮娘,那糕点挺好吃的,名字我暂时还没想出来。剩下那些你拿去给阿福吧,他藏在屋里好几天肯定饿坏了。你就跟他说我原谅他了,让他不用内疚,以后乖乖跟我去空无园就成!” 这丫头,虽然蛮横些,心眼却着实是好的。 阮娘走过去,将她从床上拉了坐起来,一本正经道:“小姐,从今儿的事来看你可得出什么结论了?人言可畏呐,有的人总是将白的说成黑的,好的说成坏的。从今往后,你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切莫给人留下颠倒黑白的机会!”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堇南困得不行,“不就是那芝麻大饼脸对我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我嘛!” “你说的是……李婆?”阮娘忍住笑,见堇南点头,又道:“你可别把人言不当回事儿。若是小姐你的名声受损,不仅会影响老爷的仕途,很可能还会让很多人对你敬而远之,若是因为这个错失了姻缘,往后找不到好归宿,这可不就亏……”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堇南的双耳备受折磨,她用被子捂住头,不想再听阮娘念经。 “小姐,你听我说,我最后说一件事。”阮娘将被子掀开来,表情更加严肃了。 “什么?”堇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小姐……”阮娘摸摸她那圆滚滚的肚子,“你适当,还是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食量了……” 这……这不是嫌自己胖嘛! 堇南有些生气的重新钻进被子里,锤床大喊:“我要歇息了!” 阮娘轻笑一声,灭了灯出去了。 四周一暗,堇南倒睡意全无了。 她想着阮娘刚才所说的人言可畏,越想越头晕,越想越清醒,像烙饼似的翻过来翻过去,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睡着。 012、狂小子! 好不容易的睡去了,连做的梦都不安生。(..info无弹窗广告)堇南又梦见了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梦中开始下雨,瓢泼般的大雨从天而下,天与地陷入一片灰暗之中,梦境还原了那日在东街菜市口的情景。 堇南躺在床上,时不时挣扎一下,口中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汗水濡湿了她的额发,她并不知道那个噩梦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第二天醒过来时,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就如塞了铁块一般,显然是没有睡好的结果。 堇南之所以会大清早醒来,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从门外传来的噪音。 不知是谁,一大早就开始诵读“之乎者也”了! 堇南由于没睡好,这会儿脾气大着呢。她忽地跳下床,飞快地穿好衣服,冲去房去准备会会那个扰人睡眠的人。 可等她跑到院门口,薄雾弥漫的前方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然而……那念诵的声音忽远忽近,一直还在…… 堇南就不信这个邪了,没人哪来的声音,难不成是鬼么? 就是鬼,她也要将它揪出来! 堇南循着声音往前走,清晨有些凉意,她揽住自己的胳膊,聚精会神的捕捉着那个人的声音。 那是个年轻的声音,在清幽的早晨,有种飘飘忽忽的感觉。.info[] 可无论那声音如何空灵优雅,把人吵醒了就是不对! 不知不觉,堇南已走到了思君园,她走进去,念诵声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一种折磨人的声音。 堇南以她自己的经验可以判断,那是初学古琴的人捣鼓出的声音。 四处一寻,她确定声音的源头就在墙的对面。 堇南一直好奇,淳于府隔壁住的是谁,这会儿又听到这种咯吱咯吱的琴声,她觉得自己找到知音了。 瞅见一颗树干粗壮的柳树,她搓搓手,像只小猴似的刷刷刷地就爬了上去。 堇南坐在一根粗一些的树枝上,低头一看,在隔壁那家的庭院里坐着个穿绯色衣裳的姑娘,那姑娘面对摆在她面前的古琴,正不停地抓耳捞腮,模样烦躁不已。 “嗤。”堇南捂住嘴偷笑,她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可看到那个朝弹琴女子走过去的妇人时,她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那个只差将金子镶到衣服上浑身金灿灿的妇人,不是陈氏是谁? 再看那个坐在古琴面前的姑娘,不正是淳于容么…… 自从来到金麟,从马车上下来后,一直没有见到陈氏母女的面,堇南还暗自窃喜过,心想她们肯定住得很远,至少与淳于府隔着几条街。可此时看到的,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她脆弱的小心脏上。 今后可有得烦的了! 堇南苦着脸,身下的树枝突然“吱”了一声,想必是树枝已经不堪承受她的重量,都已经被压弯了。 陈氏母女显然也听到了这声响,正东张西望看是什么发出来的。 见她们马上就要仰头朝自己这方看来了,堇南压低身子想要爬下树去,不料经过她这一动弹,树枝“啪嗒”一声,不幸地折断了。 堇南忍不住低呼一声,还没落地,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开始疼了。 爬树失手,她也算经历过好几回了。可这次不同以往,同她亲密接触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堇南睁开眼,同她对上的是一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眸子。 可是,那双眸子显而易见的几分戏谑之色,让她从一汪清泉中清醒过来,她知道来者不善。 接住她是那个叫林肆风的少年,不用看他的脸不用听他的声音,但看他那双眼睛,堇南便可以将他认出来。 整个淳于府中,有胆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人,除了林肆风这小子以外再无他人! 堇南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此刻已经从他的怀中挣脱下来,跳到几步开外,同他对峙着。 “大小姐早。”林肆风身穿白衫,手握书卷,稍稍欠身行礼道。待他重新直起身时,俊逸的脸上似笑非笑,只道:“千金果然千斤,小生领受了。” 堇南眨巴着眼睛,思量着他这话到底是何意,半响才品出些味道来。 好生无礼!好生狂妄! 她气得憋红了脸,瞪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道:“这儿是我的地盘,你不吭一声闯进来,居然还敢如此嚣张?” “哦?”林肆风两眼往四周一扫,目光又回到她的身上,“那就算小生得罪了。这府中还有哪些地儿都是大小姐的地盘,不妨这会儿都说出来,以免小生以后冒犯了。” 堇南听他这么一说倒发难了,想了一会,伸出两只胳膊往空中一划,得意道:“这儿,那儿,整个淳于府都是我的地盘!” “大小姐这么说便不对了。”林肆风不慌不忙道,“女大当婚,大小姐再过几年嫁出去便也是泼出去的水。从这方面说,你和我一样,都是这府上的客,只是长客短客的分别。” “乱……乱讲!”堇南瞪圆眼睛,心想这小子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什么歪理他都可以说出来。看到他手里握着的书卷,她二话不说抢过来,拿在手上粗略的翻了翻,便可以确定他就是打搅自己睡觉的罪魁祸首。 “我说是谁大清早的念诵诗文,原来是你!我这儿的鸡还没叫呢,你就在那儿叽里呱啦的!你……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你那儿的鸡还没叫,我这儿的鸡都开始啄米了。”林肆风从堇南的手中取回书卷,趁她不备,用书卷在她的头上轻轻一敲,“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晚起的鸟儿被虫吃,大小姐,你懂否?” 堇南的眼睛越睁越圆,摸摸自己的脑袋,她觉得不可思议极了,这小子居然敢教训她?! 此时此刻,如果她的身体变成透明的,便可以看到一团怒火已经从她的胸口蔓延到了嗓门处,眼看就要爆发出来。可堇南已经找不到任何话来对付他了,她只能用一贯的方法了。 走到林肆风面前,她想要伸手打他的头,可发现这小子虽然才十五岁,个头已经和阿福差不多了。无奈,她命令道:“你,蹲下!” 见林肆风不动,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扬起小拳头就要朝他那张洁白如玉的脸上抡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拳头快要落在自己的脸上时,林肆风蓦地钳住她的手腕,双眸中闪过一丝嘲弄的光芒,薄唇一扬,笑道:“想揍我?够得着我再说。” 013、姝萦 堇南都快气晕了,偏偏力气比不过人家,挣扎了半天都没用,她抬脚一踢,正好踢中林肆风的膝盖。 林肆风松开手,痛得直抽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愠色。 堇南好不得意:“你瞪着眼做什么,有本事你也踢我一脚呀。” “小姐!” 未等林肆风答话,阮娘突然出现了,她恰巧看到堇南踢林肆风,忍不住训斥道:“可不许对林公子动武!” 堇南撇嘴:“若是我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就真把我当病猫了!你不训斥他,倒训斥我做什么!” 正说着,一个美人儿绕过几缕杨柳枝,徐徐走了过来。 堇南盯着她,看的都愣住了。只瞧那美人儿上穿杏色小衫,下着浅红花间裙,手臂间还缠绕着一条月白色的披帛。 如此清新淡雅的颜色汇聚在一起,倒衬得她的脸蛋越加娇艳了。 “……姝萦?”堇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想到那美人儿一听,粉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笑来。 “堇南,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了呢!” 堇南见来人果真是姝萦,心中大喜,连忙拉住她的手,生怕这不是真的而是一场梦呢。 姝萦是忠武将军温霆之女,比堇南年长一岁,生得美貌不说,性格也很是温顺。堇南家还未被贬到青州时,她隔三差五的就会来淳于府找堇南玩耍,也算是堇南闺中难得的姐妹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今,分别三年之久再次重逢,两人都激动不已,手拉着手唧唧喳喳地聊了许久。 “姝萦,你也不早些来找我。你不知,这几日我天天待在屋里,除了抄书就是抄书,都快闷死我了!” “这事儿你可不能怪我,我也是昨日才听父亲说你也来金麟了。这不,今儿一早便赶来见你了。”温姝萦亲昵万分地拉着堇南的手,“对了,三年来,你的医术可有提高?你有没有替人看诊过?” “这你可就别提了,一提我就生气。医书我都背得死死的,任你说哪一个方子,我立马可以背出来。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找我看病,我也没有办法。”突然感觉姝萦扯了扯自己衣袖,堇南侧头一瞧,只瞧姝萦这家伙两颊飞红,双目直直盯着站在一颗柳树下的林肆风。 林肆风手拿书卷正专心读着,丝毫没有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 装模作样!堇南的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词。 然而很明显,林肆风这招对温姝萦管用得很,她红着脸小声问:“那是谁?” 还未等堇南答话,阮娘抢先一步道:“那位是林公子,鹿州人,因父母双亡,托孤在淳于府。” 说着,阮娘将温姝萦带过去,想让他们互相认识一下。 当温姝萦走近林肆风时,脸上的红云愈加明显,她试着同林肆风交谈了几句,更是有种交谈甚欢,相见恨晚的意味。 堇南看他们在在那儿说得眉飞色舞的,便走过去想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背着手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她汗颜,发现他们所说的尽是四书五经里的文章,她听得云里雾里,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诶。”堇南拐了一下林肆风,“你在这里,到底要待到何时?” 她所说的这里指的是思君园,谁知林肆风会错意,以为她说的是淳于府。 “等到小生步入仕途那日,自会谢恩离去。” 堇南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会儿,突然嗤笑出声:“但凭你?没个一二十年怕是不行的!” “不得无礼,总是你你你的,成何体统,当称林公子是好。”阮娘听不下去,出口训道。 温姝萦知道阮娘爱念经,一说下去便没完没了,便欲告辞离去。 “姝萦,明儿你也来吧,我带你去空无园看我的药草。”堇南拉住她。 温姝萦为难道:“明儿……恐怕不行。父亲替我请了位先生,明儿是第一次见先生,推脱不掉的。” 她一面说,眼睛一面往林肆风那儿瞟,目光里尽是不舍之意。 “对了!”她灵机一动,欣喜万分道:“听说淳于伯父近来有意请师入馆,我家先生才学颇丰,不如请先生移馆到贵府。我同堇南、林公子三人也便于交流诗书。阮娘,你看我这法子可行不可行。” 阮娘道:“我家老爷确实有请师之意,温小姐说的是再好不过了,就怕小姐每日来府上听课不方便,路途也辛劳。” 姝萦道:“不碍事。我这就回府上同父亲商讨,若父亲同意,明日就请先生来。” 阮娘道:“那就劳烦温小姐了。” *** 翌日清晨,堇南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就被阮娘活生生的折腾醒了。 “小姐,快些起床了,宋先生都三敲云板了!” “谁是宋先生……”堇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道。 阮娘来不及和她多说,伺候她梳洗更衣完,便急匆匆地领着她往漱香斋赶去。 漱香斋四周有绿竹围绕,环境清幽至极,堇南见那竹子青翠可爱,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一些,正想走近仔细瞧瞧,却被阮娘不由分说的拽进房内。 一进去,牙签满架,堇南想,想不到爹爹的藏书在这漱香斋中也有放置。房内一张紫木长桌,林肆风和姝萦早就端坐在那里了。坐着的还有一个头戴儒巾,身穿玄色绣白梅儒服的老者,看堇南站在原地,老者开口道:“这便是淳于府上的千金吧,真是生得富贵之态也。” “给先生请安。” 堇南想找位置坐下,看过来看过去,只有林肆风身边还有个位置。 昨儿在思君园这狂小子的话她都还记着呢,她拉长脸走到林肆风身边坐下,刚坐下突然觉得环腰一紧……嘶……锦裙裙腰上的线缝居然裂开了,她顿时悔得要死窘得要死,暗想阮娘说得没错,女儿家还是苗条一些好…… 抬眼朝林肆风看去,见他神色无异,堇南才安心些。 这时,先生清咳两声,道:“老夫姓宋名罗,表字仙莱,曾在翰林院任过小职。如今年老去任,这才有缘和三位学生在此研习。待老夫问尔等一个问题,有谁知道老夫表字‘仙莱’是为何意?” 见没人回答,他看向堇南:“淳于小姐可有什么见解?” “先生。”堇南道,“小女只知仙鹤、仙龟,哪知这‘仙莱’是何意。” 宋仙莱明显脸色有变,目光移到温姝萦身上,“你说。” 温姝萦徐徐答道:“先生的表字意为有仙来自蓬莱山,先生虽是凡人,但只要心中有仙道,也可超然世外,野鹤闲云。姝萦拙见,让各位见笑了。” 宋仙莱听了,脸色好转,赞许道:“温将军虽为武官,养育的女儿却如此知书达理、文静聪慧,真是难得!” 堇南知道他是在变向的说自个愚笨,却也不在乎,只听宋仙莱又问:“三位学生《诗经》、《四书》可都读过了?” 014、愚师 宋仙莱已彻底将堇南忽略,见林肆风和温姝萦都已读过,就摊开书卷,开始教授。 堇南两手空空而来,见林肆风面前摆着一卷书,她挨了过去,拄着脑袋假装认真地阅读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宋仙莱半唱半念,摇头晃脑,道:“关关是叫声,雎鸠又是何物?” “雎鸠?”堇南顿时来了兴致,“这可是个好东西,剔除羽肉,留其骨骼,烧成骨灰,和酒饮下,有接骨之效!” “胡说八道!”宋仙莱板着脸道,“一个女儿家怎就知道这些邪门歪术!温小姐,你说说看。” 温姝萦道:“这是《雎鸠》里的句子,所谓雎鸠鸟,传说此鸟有定偶,故用来拟作男女之间忠贞不渝的情感。” 宋仙莱拍掌:“正是如此!” 堇南撇嘴,知道先生已经对她这个“富态圆润”的小姐有了偏见,自个说的是正理也能被他说成是歪道,她好生无奈,索性耳不听为净,把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统统不留!于是乎,只听到窗外黄鹂翠鸣,歌声婉转,清风从轩窗外吹了几缕进来,堇南嗅了嗅,居然有那些青翠可爱的竹子的气息。优哉游哉,她的眼神开始迷离,恍恍惚惚,半睡半醒,竟觉得自己已走到竹子丛中,突然嗅到一股吃食香味,堇南抬眼望去,却瞧见阮娘站在不远处正端着一碗汤笑吟吟的看着她呢,她跑过去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情不自禁赞叹道, ――好鲜的冬瓜青笋汤啊 “啪!”的一声响,堇南梦中惊醒,睁眼一瞧,只瞧宋仙莱气得吹胡子瞪眼,手里的云板拍在桌上都快被他给怕折了。 再看温姝萦,只瞧她极力忍着笑,脸都憋得通红,像猴屁股似的! 而林肆风呢,则一脸嫌弃地盯着她。 堇南正想自己这是怎么惹着他了,低头一瞥,林肆风的书卷上有一滩水渍……水渍……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对林肆风略表歉意的嘿嘿一笑。 “老夫在这讲的口干舌燥,你倒好,竟酣睡不醒了!如此辱没师尊,老夫再也忍不下去了!”宋仙莱气的浑身颤抖,手拿云板往墙角一指,“你站到那儿去,面壁思过!” 堇南早就看不下去他那摇头晃脑的模样了,便二话不说地走到墙角站着。 她背过脸,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宋仙莱拍拍胸口,平静了下心情,继续唾沫横飞地讲起课来。约莫过去一柱香的时间,他才结束讲课。 堇南站得脚都麻了,听着宋仙莱出了漱香斋,她擦了把汗一转过身,就见身后站着林肆风和温姝萦二人。(..info无弹窗广告) “干嘛?”她斜睨着两人。 面对堇南的一张臭脸,温姝萦笑盈盈地挽住她,神秘兮兮地同她说了一番话。 原来,温姝萦想要试探一下这宋先生的才学高深,便让林肆风写了个上联,想让堇南交给宋仙莱,求一个下联。 堇南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宋仙莱看不惯她,她更看不惯宋仙莱这老文酸子。有个机会可以捉弄宋仙莱,何乐而不为呢。 翌日漱香斋内,堇南一改常态,规规矩矩地坐着,没有睡觉也没有乱说话。宋仙莱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想自己总算降服了这小霸王。 讲完一堂课,宋仙莱捋着银须,慢悠悠的问道:“今儿的课就到这里吧。学生们可还有什么不解之处?” “有!”堇南见机,规规矩矩地将笺纸呈上:“学生得了一副对子,只有上联,却无下联,还请先生替学生解难。” 宋仙莱胸有成竹地接过纸笺。 “斜钩挂残照,日月盈亏。”他一念完,整个人就愣住了。不停的捋着银须,长眉时拧时舒,沉吟了好大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面对堇南他们期待的眼神,他再一次念道:“斜钩挂残照……日月盈亏……” 这次的语调,显然没有先前那般胸有成竹。 “先生可解出下联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林肆风试探道。 “……”宋仙莱局促不安起来。 突然,他痛叫一声,捂住肚腹,哀叫道:“老夫年事已高,近来肠胃不顺,腹内突然绞痛万分,老夫去去就来。” 看着宋仙莱狼狈而去,堇南和林肆风、姝萦三人顿时笑作一团。 愚弄先生倒是有趣,可到了晚膳时,见宋仙莱也在座上,堇南就知大祸临头了。 果不其然,淳于崇义一见她,便斥问道:“书不学诗不读,只会挑些偏怪之题来愚弄先生,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先前的快意一扫而光,堇南有些委屈,一面恨这宋仙莱只会做长舌妇,一面瞄向林肆风,看他是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林肆风见堇南瞅他,便起身道:“伯父切莫错怪小姐,那半幅对子是小生交给小姐的,小生年少轻狂,只是想试探试探先生的才学。” 刹那间,堇南觉得林肆风顿时高大起来,这小子还挺讲义气的,是她有眼无珠,以前可真是错看他了。 “哦?”淳于崇义怒意减半,“余倒想见识下那幅对子究竟有多难,你且说说!” “回伯父。”林肆风:“上联是‘斜钩挂残照,日月盈亏’。” 淳于崇义啜了一口酒,品味半天思量无果,便问:“真乃难句矣,倒把余也难住了。这下联是?” “干土接阴云,天地玄黄。”林肆风微微笑道。 “难句,难句。”淳于崇义将杯中的酒饮尽,连连赞叹道:“却也是绝句呵!天地玄黄,真乃巧思矣。” “伯父过誉了。”林肆风的表现很是淡然。 淳于崇义回味着这幅对子,越品越喜欢。当着众人面铺展笔墨,将这幅对子写下来后,又让李忠福请人将对子裱起来。 宋仙莱见状,顿时窘迫万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留下句“老夫不才”,就匆匆忙忙地告辞离去了。 淳于崇义见宋仙莱走了,便道:“一时才漏不足为怪,宋仙莱好歹也是翰林才子。你们年青人还是谦逊些为好。” “是。谨听伯父教诲。”林肆风道。 堇南不服气,小声嘟囔道:“无才就是无才,还好意思来告状。” 淳于崇义一听,怒意又上来了,正要开口训斥,突然眉头紧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滚下,模样痛苦万分。 015、庸医 见淳于崇义的异状,座上的人纷纷围了过去,只瞧他脸色煞白,呼吸迟缓,说话都不能。阮娘、林肆风几人忙将他扶到里间,让他平躺在床榻上,好让气脉平息些。 堇南跟在后面,满心着急,心想爹爹身上一直有疾,可像今日这样严重的情况以往从未发生过。 阮娘让丫鬟端了净心汤来,想伺候淳于崇义服下,可他竟身如木偶,连嘴也张不开。 李管家早已赶去东街请大夫去了,路上需要些时间,阮娘焦急万分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就怕耽搁了时间,淳于崇义的病情会更加严重。 待李忠福领来金麟名医严德品进了屋,一屋子的人都舒了口气。 一个丫鬟捧了茶到严德品面前,他摆摆手,只顾细细瞧看淳于崇义的症状。把了会脉,只道:“大人脉象沉滞,应当同以前一样,只是胃部受寒,胃气滞留,只需用温药理气和胃,破除滞气便可以了。上次我开的良附丸的方子可还留着?” 阮娘候在一旁,连声道:“保留着的,保留着的。我这就去找来。” 堇南看了半天,总觉得不对劲,这下忙拦住阮娘,走到严德品跟前,问道:“严大夫只给爹爹把脉,舌苔等面色都不曾观察,怎就得出了‘胃部受寒’的结论?” 严德品本想草草了事,早早走人,听堇南这么说,只好依着她的意思让淳于崇义将舌头伸出来,见其舌苔红降,严德品明显愣了下,自言自语道:“按理说舌苔应该是白色才对啊……” “舌苔之所以没有呈现白色。.info[]”堇南道:“是因为爹爹的病因并不是胃部受寒,恰好相反,是胃中火旺!” 李德品不屑地轻哼一声,瞥了堇南一眼:“大小姐从未学过医,可别以为看病像是女儿家描眉点唇那样的随意轻巧。” “你当我是胡说,我便证明给你看。”堇南走到淳于崇义面前,两只小手先往其胃部按了下,见淳于崇义丝毫无反应,堇南将手移到他的胸口,只轻轻一按,淳于崇义顿时痛呼出声。 堇南收回手,看向严德品道:“爹爹胃中火旺,火气上升,郁积胸口,这才使胸中气机闭塞不畅,胸痛不已。至于爹爹为何不能说话,只怕是痰涎留滞的原因。医术上有说,胃痛原因有寒、热等多种,驱寒以温药,祛热以小寒,需对症下药才能根除疾病。像我这样只会描眉化妆的女儿家都知道的道理,怎么严大夫倒不明白了?” “……”严德品脸色半青半紫,无以为辩,憋了半天才说:“若说仲夏湿热,胃中火旺还好,现为春时,大人胃中的火从何而来?” 堇南看向李忠福:“李管家,爹爹晚膳时吃的酒是什么酒,酒性烈不烈?” 李忠福答:“大人吃的酒是昨日新酿的和酒,加有胡椒、乾姜这些辛辣作料,酒性极烈。(..info好看的小说)” 堇南将头转向严德品,见他再无话可说,严肃了许久的小脸忽地展露一笑,道:“既然知道了病因,就请严大夫开副祛胃火的方子吧。” 严德品忙取过笺纸写下一副名为“枳实桂枝汤”的方子。 堇南见他的字迹龙飞凤舞,潦草得很,便半打趣半认真道:“严大夫这般着急,怕是还有下一趟诊要出呢。看来严大夫为了腰间锦囊,都顾不及病人的性命了呢!” “大小姐说得这是什么话呐,真是……”严德品难堪极了,连看病的银子都没要,就狼狈不堪的逃走了。 堇南教训了严德品这庸医,心中畅快得很,正有些飘飘然呢,突然发现一屋子的人都用一种讶异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吐吐舌头,小声嘀咕道:“看什么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对了,陈皮煮汤便于化痰。”堇南看着先前端净心汤来的那个丫鬟道。 小丫鬟只以为堇南是个混世小魔王,被她这“精明干练”的形象唬得一愣一愣的,呆在原地半天不动声。 “去呀,不然我就将你煮成汤!”堇南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丫鬟这才如梦中醒来,连忙领命去了。 堇南对着小丫鬟木讷的背影摇摇头,回头见阮娘围了披帛要出门抓药,便嚷着要跟去。 阮娘允了,李忠福却不放心:“现在黄昏已过,天色欲晚,就你和小姐两人去太不安全了,要不带上几个人吧。” 阮娘道:“正是过了黄昏,才要快些去,晚了药铺就关张了。我们两个人去行动快,人多了,倒耽误事了。” 说罢,她领着堇南出了房门。 堇南好不开心,对于她来说,人生快事有二,一是肆无忌惮的吃,二便是去药铺抓药。 刚走出府门,她正在乐呵着,突然听到阮娘诧异道:“林公子怎么跟来了?” 堇南顿时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只瞧林肆风和她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堇南心想这事不对啊,便问阮娘:“阮娘,刚才你可有听到脚步声?” 阮娘道:“并没有什么脚步声。方才我的披帛险些被风吹走,转头才看见林公子。” 堇南闻言斜眼看向林肆风:“一个大男子汉,走路像姑娘似的,静悄悄的,都不嫌丢人哩!” 阮娘一听就禁不住笑了:“林公子也不过大你两三岁,你整日都还在让阮娘像孩子一般的哄。林公子又怎么变成了大男子汉,小孩子走路没有大人那么沉重,我们没听到也是自然的。” 善罢甘休不是堇南的作风,她踮起脚伸长手往林肆风脑袋上比划了下,说:“阮娘你看,他都比我高这么多,人高马大的,走起路来哪有那么安静?” 没等阮娘开口,林肆风就把堇南的手拉下去,气死人不偿命的说了一句,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走路似的,一步一个坑!” 堇南差点没气得当场吐血身亡,心想他说的这也太夸张了些,我就是身体重些,好歹也是小姑娘,哪有一步一个坑的本事?! 阮娘见势不妙,忙把堇南拉到一旁,生怕她又要跟林肆风大吵一架。 走到东街乾药坊,阮娘忙领着堇南进去。 一进里面,浓浓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檀木香,松香,苏合香还有各种草根的苦香味。堇南嗅啊嗅,直嗅得头昏脑晕。 阮娘正在给老板方子抓药,一眨眼的功夫,林肆风却不见了踪影。堇南四处看看,跑出乾药坊,只见夜色已浓,天空熏黄,借着一丝余晖的暗光,她才瞧见不远处的墙角边站了两条人影。 一个身形高瘦,那必定是林肆风了,另一人和林肆风差不多高度,却比他更显粗壮一些。 不知这林肆风又在搞什么鬼,堇南撇撇嘴,转身回乾药坊。 见阮娘正与老板数着碎银买药,她跑到柜前,见到药包里抓了三味药,随意取出一片棕红色的圆片,放在鼻尖前嗅了嗅,有肉桂香味,再尝了一下,味甘。堇南猜到这是一味桂枝了,偷偷取了一片藏入袖中。她拿起另一种药片,还没尝,手腕就被林肆风抓住了。 016、复盘 “还学会偷药了。”林肆风说话时将堇南的手他放开了,然而,堇南手里的那枚药片却已莫名其妙地跑到了他的手里。 “看好了!”林肆风将药片从左手变到右手,堇南一晃眼再看,他就已经两手空空,手里的药片不翼而飞了。 “咦?”堇南觉得好生奇怪,不顾男女之嫌,拿着林肆风的手翻来覆去的看。 林肆风突然一笑,那枚药片正在他嘴上叼着呢,一口白瓷般的牙也露了出来。还没得意多久,林肆风将药片一吐,道:“苦死!” 堇南重新捻了一枚药片放进袖里,悠悠道:“这是枳实,不苦才怪哩!”想了想,又问他,“方才你在墙角那做什么?” 林肆风一听,又不正经了,“我内急,去墙角那里方便方便。” 堇南赏了他一大个白眼,说:“我看见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了,那是谁,是你在鹿州的亲戚么?” 林肆风从袖里掏出一包酥糖,说:“一个卖糖的。” “哎,正巧,可以拿来压压药味。”林肆风边说边取了一颗黄澄澄的酥糖丢到嘴里。 堇南连白眼都懒得给他,见阮娘也抓好了药,便拉着阮娘走出药铺直径往前走。 路上阮娘道:“乾药坊的老板说,黄昏前遇到严德品严大夫,严大夫出了趟诊回来便叫苦不迭,说是淳于府的堇南小姐实在厉害,讽得他老脸都没了。” 还没等堇南说话,林肆风又如鬼魂一般飘了上来,说话声落在堇南的头顶,“一日之内几欲赶走先生又赶走大夫,你可真是要把淳于府外来的人都赶尽杀绝咯!” 最想赶走的人就是林肆风你这个瘟神,堇南在心里暗骂道,瞟他一眼:“我说你来去无踪,身手敏捷,不如从军习武,舞刀弄枪得了!” “唔……也对。”林肆风佯作思忖一番,忽又眉头一扬,说:“看在你提点我的份上,要不这包酥糖就送你了?” 堇南一听便眉开眼笑,只想不记前仇,正要伸手,林肆风却又把刚拿出的酥糖塞入袖里。 “要不还是算了。”林肆风道,“要是哪天我生病吃药,就留着这酥糖压药好了。” 堇南见自己又被耍,二话不说抬脚就要朝他的膝盖骨踢去。 可这次林肆风学乖了,猛地往后一退,轻而易举就的躲过了堇南的袭击。 堇南发现自己骂不过他也打不着他,撇过头,决心不再理他。 回到淳于府,阮娘将抓来的药煎了,待巫氏服侍淳于崇义喝下,见淳于崇义脸色好转,身子没什么大碍了,众人这才散了,离开紫金院各忙各的去了。 入夜后陈氏带着淳于容来探访过,送了些人参之类的补药,寥寥寒暄几句便走了。 接下来几日,淳于府门庭若市,一直有人登门拜访,淳于崇义接待不过来,索性以病为由闭门再不见客了。 这日,听家丁通报来人是刑部尚书孟津舟,他才一改往日散漫的态度,亲自到府门外迎接。 进到静心斋,两人安坐下来,淳于崇义道:“前些日子余派人送到贵府的礼物,不知孟大人可还满意?” 孟津舟是个看上去岁数比淳于崇义大的老者,两眼深陷,浑浊的眼珠子闪烁着精光。 “何止是满意,大人能处处想到我,让我受宠若惊呵!不过,我发现大人所送的那个十二扇屏风,梅竹菊皆是栩栩如生,唯独少了兰。(..info无弹窗广告)我琢磨许久,总觉得是缺憾。这不,我今儿给大人带来一件礼物,一来算是回礼,而来便是弥补缺憾。” 说着,他将带来的一个镶满珠宝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用碧玉雕刻成的流苏簪子。簪子顶端雕成了兰草的形状,上面还缀着些光泽饱满的珍珠。 “我听说大人纳妾不久,寻思着大人必定很宠爱新夫人,便选了件首饰以表心意。” “孟大人费心了。” 淳于崇义说罢,将李忠福叫来,让他将礼物给巫氏送去。 遣走李忠福,他让静心斋中的丫鬟悉数退下,这才问:“孟大人今日光临寒舍,除了回礼,可还有其他事?” 孟津舟道:“我来,是想将沈郜之案的情况细说给大人听。昨日早朝时,皇上像是平息了对沈郜叛国的怒气,下令停止弃市之邢。话说那沈郜也算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我听属下说,他的头颅在东街菜市口悬挂了半个月之久,两只眼睛依旧含怒圆睁,如今眼珠子都腐烂生蛆了,两只黑洞洞的眼眶仍让人看了胆寒不已。” 铁骨铮铮的汉子……淳于崇义露出讥讽的一笑,抬起茶盅啜了一口,漫不经心道:“那些人首扔哪儿了。” “自然是乱坟岗了。”孟津舟道,“怎么,大人对沈郜之案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么?” “沈郜就如野草,如今老夫虽然将其烧尽了。可是余总是担心春风席卷,会让其重新生根发芽,卷土而来。” “说起这个,不瞒大人,我最近倒是听到些风声。” “哦?又是什么风言风语,还请孟大人直说。” “有人传言,沈郜之所以会锒铛入狱,是因为大人您。” “这确实和老夫有关系,毕竟,他那封密信是余的下属截获的。”顿了顿,淳于崇义又道,“不过,这风声是从哪儿传出的?” “翰林院。”孟津舟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淳于崇义闻言,面露忧心,良久,才舒缓了颜色,邀请孟津舟到院中小坐。 院中春光和煦,不像静心斋中那般的阴暗。 淳于崇义和孟津舟对弈,两人坐在石几旁,手捻棋子,绞尽脑汁地想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棋盘交锋正在激烈,孟津舟突然抬头,侧耳道:“大人你听,隔壁是何人在练剑?” 淳于崇义闻言,也放下棋子侧耳听去,只听剑风凌然,果真有人在练剑。 隔壁是空无园,平时人迹鲜少,除了堇南,会去那儿的人……淳于崇义顿悟,他倒将自己的义子林肆风给忘了。 正巧这时李忠福回到院中,淳于崇义便让他将林肆风请过来。 淳于崇义和孟津舟两人继续下棋,不一会儿,孟津舟抬眼便瞧见一个背剑的玄衣少年跟着李忠福走进院中。 “如此气宇非凡的少年,不知是大人府中的……” “是余的义子。”淳于崇义道。 两人说着,林肆风已走到石几旁,他向淳于崇义抱拳行了礼,听淳于崇义介绍了另外一人,他又抱拳道:“小生林泽,见过孟大人。” 孟津舟赞许地瞧着他,连连道:“俊秀之才也。” 淳于崇义见林肆风额上有汗,便道:“肆风,这天容易受暑热,你先坐在这儿陪我和孟大人下一盘棋,待会儿再去练剑也不迟。” 林肆风笑着答应了。 两人又开始棋盘上的厮杀,直杀得两人汗流浃背,眼见一盘棋就要下完。就在这时,一只鸟儿鸣唱着,扑打翅膀从石几上空飞过。 淳于崇义手捻一枚棋子,看到棋盘上一点点灰白色的东西时,他忽地一愣,手停滞在空中。 孟津舟和林肆风也明显愣住了,毕竟,鸟屎掉落在棋盘上这事不是谁都能碰见的。 “重置棋盘!”淳于崇义青着脸道。 待李忠福重新拿了副黑玛瑙的棋盘来,见又要开新局,淳于崇义道:“孟大人运气好,若是方才余落下那一粒子,胜负便可以决出。” “大人此言差矣。方才那盘棋我留有玄机,容我再下两子,局势便能逆转。待我乘胜追击,必能杀大人个片甲不留。” “伯父、孟大人,二位不用再争持了。谁输谁赢,复原棋盘便可以知道了。”林肆风从容道。 复原棋盘?简直是天方夜谭。 淳于崇义和孟津舟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林肆风在二人的目光下,并不觉得有压力,他垂眸专注地看着棋盘,手捻剔透的玛瑙棋子,开始复原那盘未下完的棋。 未到半柱香的时间,他先从四角下手再到棋盘腹中,黑白棋子再次填满棋盘,他十分轻松地就将刚才的棋局复原得一清二楚。 淳于崇义和孟津舟继续下棋,这盘棋收官后,赢的人是孟津舟。 待送走孟津舟,淳于崇义并不为输了棋而懊恼,他反而觉得欣喜。 林肆风的才能,再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017、惊魂 “宋仙莱宋先生授课于你们也有几日了,肆风,你感觉如何,学业可有长进?”淳于崇义问。(..info好看的小说) 林肆风略作思量,只道:“宋先生倾情于《诗经》,几日来只教了《蒹葭》和《雎鸠》。” “看来宋仙莱是将你们当九岁孩童来教了。” 想到几日前堇南愚师的那件事,宋仙莱的表现让淳于崇义很失望,想来是江郎才尽了,一幅对子都会将他难住,这样的人若是再去传道授业,必定会误人子弟,毁了林肆风的大好前程。 略一沉吟,淳于崇义道:“既然宋仙莱不行,也不怕温将军多意,余会给你们另寻名师,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你们的学业。” 林肆风谢过淳于崇义,正欲离去,又被淳于崇义叫住。 “肆风,你来,余有样东西要交予你。” 林肆风应了,随淳于崇义走到一个阁楼下面。 阁楼位于淳于府最隐秘的一个角落里,它隐藏在几株枝叶繁茂的槐树后,让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兴许是阁楼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淳于崇义并没有邀林肆风进去,他独身进到阁楼里,返回时从袖中纳出一卷书交给林肆风。 “你天资过人,余将这卷书交给你,你回去后好好看一下。记住,千万别让不相关的人看去了。” 林肆风点头,再次谢过淳于崇义,拿着书走了。 淳于崇义若有所思地看着林肆风的背影,良久,转过身才瞧见李忠福站在身后。 “怎么,你在跟踪余?” “奴才不敢。”李忠福懂得察言观色,此时见淳于崇义面色不悦,连忙低头道:“方才二夫人说她身子不适,想请老爷去一趟紫金院。” “余待会儿再去。”淳于崇义有些烦躁地摆摆手,想到什么,他低声问:“黎黍县那头可有什么消息?” “暂时还没有。” “这王世江办事也太不得力了,余要他查出给堇南她们送信的人是谁,以他县令的职权来说并不是难事。(..info无弹窗广告)可眼瞧着过去这么多天,他竟一点消息也没有。或许,余该派人提醒他一下,让他改改这散漫的德性!” “老爷息怒。”李忠福的头越来越低,他甚至不敢抬眼看淳于崇义。 “去。”淳于崇义满心的怒火唯有一个法子才能平息。 “你去找钟离,让他今夜去乱坟岗,将沈郜的头颅给余找出来!” 李忠福闻言,他赫然抬头,瞧见淳于崇义扭曲阴狠的脸,他仓皇地应了一声,逃也似地走了。 “沈郜老贼!就是你死了化成枯骨,余也能想出办法来辱没你!”淳于崇义咬牙发誓。 *** 是夜,淳于府上下都歇息了,府中一片寂静,半点声响也无。 三更时分,夜空中开始打雷,轰隆隆的雷声接连炸响开来,就如带着无穷无尽地怨念一般,巨大的雷声将淳于府的寂静打破了。 堇南从一个沉稳平静的梦中惊醒过来,她坐起身子,一道闪电恰好跃过窗前,隔着窗纸,闪电的光耀得房间里亮如白昼。 堇南起身下床,推开门时,她看见了阮娘。 阮娘显然也被雷声惊醒了,或者说,她在电闪雷鸣之前就已经醒了。她穿着整齐,像是刚进芷香院来。 “阮娘,你去哪儿了?” “老爷做了噩梦,醒来时大发雷霆,摔了不少花瓶古玩,我去紫金院帮着收拾一下……”阮娘说完,便意识到自己不该让堇南知道这事。 可为时已晚,堇南听了,顾不上身上穿的是寝衣,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 跑到紫金院时,堇南突然停住了。 她从没见过淳于崇义“大发雷霆”的样子,在她心里面,自己的爹爹总是慈祥和蔼的,无论是自己口出不逊,还是离家出走,他都选择了原谅自己。 所以,在这时候,堇南退缩了,她不想看到淳于崇义的另一面,那会让她伤心并会成为她那万千噩梦中的其中一个。 堇南在院门口犹犹豫豫,殊不知,在那个紫金院中唯一亮灯的房间里,没有喧嚣怒骂,有的只是一片看似平和、实则压抑的安静。 在屋子里发泄一通的淳于崇义疲惫了,他坐在屋子里唯一完好无损的椅子上,花白的头发从他的额头上散落下来,遮住了他那张有如野兽一般令人害怕的脸。 钟离跪在他面前,汗水一滴滴沿着他的太阳穴、腮部、脖颈滚落下来。 夜探乱坟岗,他在那些混杂着脓血蛆虫的尸体堆中一遍遍寻找,当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有着苍白头发的头颅时,两只眼睛见到的所有血污充斥在他的头脑中,这使得他昏昏沉沉、疲惫不堪起来,一向警惕的他竟疏忽了埋藏在身边的敌人。 待他反应过来,情势显然已经对他不利了。两人交手几个回合,沈郜的头颅还是被对方夺走了。 钟离任务失败了。 “你可看清对方是谁?”沉默良久,淳于崇义的声音异常沙哑,就如一扇破朽多年的木门。 “对手是个蒙面的黑衣人,我并没看到他的模样。交手时,他一声不吭,我也无法从声音辨别他是谁。只是,他的剑法很是奇特。我可以肯定,对手不是金麟城中的刺客。” “你出去吧,这事怪不得你,余知道你尽力了。”淳于崇义揉揉太阳穴,沈郜的头颅被人劫走,这无疑让他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紫金院门口,正当堇南下定决心要进去时,却见钟离走了出来。 堇南从未见过这样狼狈、有如丧家之犬的钟离,甚至,他走路的模样还有踉跄。这让堇南不由地迟疑了一会儿,才追上去喊了一声“钟大哥”。 钟离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回答她的是一声巨大的雷响。 “钟大哥!” 她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一遍一遍地喊,可是钟离就是不回头。她忍不住跑到他身边,一把揪住他的手,半是委屈半是气愤:“钟大哥,你硬是要我喊破喉咙才肯理我么?!” 钟离缓缓地转过身,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有些痛楚。 堇南正想问为什么,突然觉得手心里黏黏的,她摊开自己的手,只瞧上面是一片触目的血。 “这……”堇南抬头朝钟离望去,她看见钟离的右臂上不断有血溢出来,鲜红的血流淌在玄色的布料上,混合成了暗沉的紫红色。 下意识的,她睁大眼,往后连退两步。 夜空中雷声愈加响亮,闪电的白光照在钟离的脸上,在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像蜈蚣一样疤痕显得更加狰狞了。 钟离的眼里有几分悲哀的神色:“这血脏,小姐可别再碰到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堇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难过,她从方才的惊骇中醒过神来,上前二话不说便拉住钟离。 兴许是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了,钟离没有反抗,由她拉着走。 待走到堇南闺房前时,他一愣,道:“女儿家的闺房不能随便让男子进去,你不懂么?” “我……”钟离的话提点了堇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一会儿,往院中石几那一指,命令道:“你去那儿,好好坐着。” 钟离的脸上露出个苦涩的笑,却还是依她的话坐到石几旁。 堇南想要进房拿药箱,见阮娘来了,便让她代替自己去拿。 跑到钟离身边坐着,堇南道:“钟大哥,是不是因为我爹,你才伤成这样的?” 钟离笑,不否定也不肯定。 “我就知道!”堇南只当他是默认了,她义愤填膺道:“你不是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职么,明明是文官为什么总要在外头打打杀杀,做那些不要命的事?” “我是文官没有错。”钟离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看向堇南,又道:“可是你要知道,无论我是翰林院修撰、编修还是检讨,对于你父亲还来说都没什么关系,只要我能替他完成任务就行,只要……我能为淳于府出力就行。” 堇南点点头,见阮娘出了屋子,便道:“我明白了,你就和阮娘、李管家一样,做的事都是为了保护咱们淳于府。” “别胡说。”阮娘将药箱和灯盏放在石桌上,“我无非是做些洗衣做饭的琐事,哪能和钟大人相提并论……” 还未说完,听到堇南说的话,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了。 “钟大哥,你将衣服脱了。”堇南边说边在箱子里找药,等她找到了一罐金创药,抬头见钟离依旧坐着不动,她皱眉道:“你的手很痛动不了吗,要我替你脱吗?” 钟离一听这话连忙摆手,有些仓皇道:“不必了,我满身血污,何必……” “这是最好的金创药,专治皮肉伤,涂上去后我包管你三日痊愈!”堇南信誓旦旦道。 “……”阮娘见堇南替钟离治病心切,抛开了那些迂腐的观念,便跟着劝道:“钟大人,这次你就依了小姐的意思的吧。我看你流血不止,若再不医治,任你铁打的人也是挨不住的啊。” 阮娘劝着,见钟离允了,便用剪刀将他右边的袖子剪了下来。 当他的右臂赤裸裸地呈现出来时,阮娘和堇南都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在他的右臂上,有一道两指长的刀伤,伤口既长且深,边缘的肉已经开始发黑。在微黄的烛光下,隐藏在伤口下若隐若现的白骨更是让人不忍目睹。 阮娘低呼一声,撇过眼去,这样血腥的画面令她只觉天旋地转,差一点就晕过去了。 堇南不晕血,可她害怕,害怕她治不好这道伤口。 她咬住牙,先用白布将钟离右臂上的污血擦拭干净,随即,她打开装有金创药的罐子,将药粉揞在那道伤口上。 可当那些药粉一接触到伤口,便立即消失在了血红的肉里。 果然,他伤得太厉害了。 堇南能想到的药只有金创药,敷了药,她替他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后,堇南浑身刚松懈下来,却瞧见殷红的血又从包扎伤口的白布上浸了出来。 “还是不行,我还是不行。”她小声喃喃。 “怎么了?”钟离看出她的异样,连忙关切道。 “我还是不行。”堇南松开都咬出血痕来的唇,伤心地扑在石几上便大哭起来。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她的两臂间传出来,她说:“我只知道皮肉伤用金创药,不知道若是伤及筋骨该用什么药,该如何医治。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 018、诗会? 一个雷电交加的、充满了重重惊疑的夜晚就这样以堇南莫名的大哭告终了。 翌日,一扫昨夜的阴霾,苍穹蔚蓝,是个风轻日暖的好天气。 淳于府中百花争妍,迎来了初夏第一抹阳光。 经过昨夜的折腾,堇南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大,阮娘帮她敷了好久也消不去。 肿就肿吧,丑就丑吧,堇南对此一点也不在乎,她决定,从今往后一定要更努力的学习医术。 于是乎,她抱着几卷医书跑到位于府门处的荷花池旁,那儿晒得着太阳,因为有水相依又很是清凉,是适合读书的最佳地方。 不巧的是,有人和她的想法一样。等她跑到荷花池旁时,发现有人已经抢先一步,占了池边唯一一块可以坐人的石头。 堇南攥紧小拳头,像踩着风火轮似的冲过去,微微一笑道:“林公子,你可否挪到其他地方去,这块石头已经有主了谢谢,请吧――” 林肆风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书,听了堇南的话,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见林肆风压根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刹那间堇南有一种想将他推进荷花池中的冲动。可想了想她还是忍住了。林肆风现在是淳于崇义面前的红人,她可不想因为他的原因又挨训。 忍住一肚子的火,堇南坐到空着的半块石头上,为了避免和林肆风挨得太近,她只顾往边上挪,差点儿没掉进池子里。 急忙稳住身子,她舒了一口气,这才摊开书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周身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堇南好不舒服地伸了伸懒腰,感觉浑身的经脉都舒展开来。 心想这林肆风今儿怎么会如此老实呢,堇南转头一瞥,这才瞧见他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半张半闭,明显是在打盹儿。 “喂,你困啦?回去睡吧。” 你走了这块大石头就归我一人独占了,堇南在心里暗自窃喜,一不小心就嘿嘿笑了出来。 林肆风被她用手肘一拐,整个人立即清醒过来。按按脑门,他转过脸,终于说话了。 “没睡好,昨夜不知是谁哇哇大哭,哭了一整宿,吵人得很。” …… 堇南的脸刷一下红了。 都快十三岁的姑娘还像个孩子似的哭,哭声都吵到了对面的院子,确实……很丢脸。 “啊……那个……”她挠挠脑袋,非常笨拙地想要绕过这个话题,“那个好奇怪啊,你说,这天怎么会光打雷不下雨呢。都一整夜了,这雨还没落下来……” 林肆风知道她的心思,不再捉弄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起书来。 堇南再次舒了一口气。 正想回归正事,好好看书,不经意间她瞥到了林肆风正在看的书。 书上画着一张张人脸。 堇南来了兴致,她悄悄地凑过去,还未等她看仔细些。林肆风突然将书一卷,往她的脑袋上一敲,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非礼勿视你不懂么?” 神气个什么呐嚣张个什么呐! 堇南胸中的怒火又复燃了,她瞪着林肆风那张严肃不已的脸,铁了心就要看看那书是什么稀奇宝贝! 她伸手就要去抢。 一人凶猛攻击,一人顽强抵御,眼见一场恶战就要发生时,林肆风飞快地将那卷书塞进自己的衣襟了,摊开两只空无一物的手,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顽劣的笑,一字一顿道:“来。抢。啊。” 堇南伸向他的手顿时僵住了,两颊涨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她一动不动地瞪着林肆风,双方对持许久,她平静了下波涛翻滚的心情,毫不示弱地回了他三个字。 “臭。流。氓。” 林肆风轻笑一声,这话明显对他没有多少杀伤力。 正当堇南绞尽脑汁地想着比臭流氓更狠的可以形容林肆风的词时,府门外突然迸发出一阵喧闹声,随之响起的是几声夹杂着怒气并不友好的敲门声。 “发生什么事了。”堇南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见林肆风依旧懒洋洋地坐着,她踢了他一脚。 “还能有什么事。咱们的宋先生闹事来了。”林肆风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尘土,理顺衣袖上的褶子,慢条斯理道。 他刚说完,李忠福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小姐、公子。宋仙莱领着十几个翰林官员堵在门口,叫嚣着要讨个说法。围观的人也集聚了百十来个,外头……外头是一片混乱啊!” “讨个说法?他要想谁讨说法?”堇南蹙眉问。 “林公子。”李忠福神色有些为难,目光移向林肆风,试探道:“林公子若是不愿出去,我这就去通报老爷,让老爷出面平息外面的闹剧。” “且慢。”林肆风道,“宋先生这么记挂着我,我怎么能不去见他一面呢。”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两个守门的家丁将门打开,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堇南的眼前。 “为何宋仙莱要找林肆风那个家伙?”堇南神情困惑:“辱没师尊的是我,言辞不敬的是我,出题考验他的是我。他要来寻事,矛头也该指向我才对啊!” “小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考验宋仙莱确实是由你出面,可那考题并不是你写的啊。无论小姐你再怎么不是,你也没有辞退宋仙莱,让其移驾别馆啊!” “林肆风这样做了?”堇南吃惊得睁圆眼睛。 李忠福点头,道:“银子和口信是我亲自送去给宋仙莱的。”他说着,见堇南抑不住兴奋要冲出去,连忙拦住她:“小姐不可出去。外面混乱不堪,若是你伤到哪里,我不好向老爷交代啊!” “是了,我不出去。”堇南见李忠福一个大男人急得都快哭了,便不朝府门处冲了。她转转眼珠子,见府门旁的一堵墙那摆着个梯子,计上心头来,趁其不备,跑过去顺着梯子几下就爬了上去。 露出半个脑袋,她刚好可以清楚地看到淳于府外发生的一切。 若她错过了宋仙莱和林肆风的好戏,岂不是人生中的一大遗憾? 且说林肆风走出府门后,就见到领头的宋仙莱站在那儿,身后有十来位翰林官员为他撑腰,这使得他的腰板挺得特别直。 “宋先生早。”林肆风抱拳道。 宋仙莱鼻孔一动,冷哼道:“先生?老夫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学生呵!” 林肆风道:“先生此言差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然先生只教了学生半月不到,但是先生所教的《蒹葭》和《雎鸠》令学生钦佩不已,铭记在心久久不能忘怀。” 周遭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一个黄发小儿从人群中挤上前来,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诵《蒹葭》。 周遭的人笑得更是厉害了。 宋仙莱脸色一变,虎着脸将那小儿吓跑了,他咳了两声道:“既然你将老夫吹嘘得这般好,为何又要用那般伎俩来侮辱老夫?老夫饱读诗书数十载,虽称不上学富五车、博闻强识,可肚子里的墨水也不是能让你来小觑的。你让老夫移驾别馆,老夫今日就是来找你讨个说法的。” “先生要说法?很简单。”林肆风忽地一笑,“学生只是不想再学习《蒹葭》和《雎鸠》罢了。” 围观的人笑得已几近疯狂。 宋仙莱也快要疯了。 他在心里发誓,如若今日林肆风让他颜面扫地,他必然要集结所有的力量来摧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就算惹怒淳于崇义他也不在乎。 他已是一介布衣,除了作为文人的颜面,他一无所有。 宋仙莱领来的翰林官员中,其中一人看不下去了,怒喝道:“好个嚣张的小子!听说宋老曾被你一幅对子给难住,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今日特地来与你会会,想看看你的才学到底有多深,敢如此目中无人!” 林肆风闻言,沉吟了一会儿,抬头对上说话那人的眼睛,不紧不慢道:“这位大人的意思是,要在淳于府前办一场诗会了。” “正是!”另一个翰林官员忍受不了林肆风漫不经心的态度,道:“小子,你敢不敢?” 林肆风道:“众位大人好雅兴,小生奉陪到底。” “你有耍嘴皮子的能耐,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是否有那个实力与我们抗衡。”一人道:“这场诗会,你为主角,我等十二人一人题一句诗,你接后半句。诗句押韵、句式整齐、寓意情境,缺一不可。我等每人以此出题,若你七步之后答不出来,便算你输了。” 林肆风点了下头,道:“无须七步,三步即可。” 那人一听愣了一下,随即面露讥讽之色。 “你想清楚了,若你输了,就得当着众人的面,向我们作揖道歉。” “好。”林肆风回答得很干脆。 趴在墙头上看戏的堇南看到这里,情不自禁骂道:“笨蛋!都不问问若你赢了该怎么办!” 堇南虽然讨厌林肆风,可她打心眼里觉得林肆风必赢无疑。 “诗会”正式开始。 堇南看到,那些翰林官员依次出题,每每行走两步,林肆风便开始挥毫书写。 他每解出一题,周围的人就为他欢呼一次,如若众星捧月一般。 眼瞧着林肆风轻轻松松地就战败十一人,唯独剩下宋仙莱一个残兵。堇南不由地也为林肆风欢呼了一声。 这出戏太精彩了,比她去茶楼看的戏好看几百倍几千倍。她看到宋仙莱提笔的手颤抖得很厉害,就连他下巴上的白胡子,也跟着颤动起来。 “作答吧。”宋仙莱不看林肆风,反而仰头看着苍天,就如向苍天认命了一般。 出乎意料的是,林肆风并没有像先前那样顺利的作答,良久,宣纸上依旧空无一字。 “先生才思非凡。”他缓缓地放下笔,转身面向宋仙莱,道:“学生被困住了。” 019、韬晦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都呆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过了一会儿,大家回过神来,骂声顿时响起,他们对于林肆风这一黔驴技穷的表现都嗤之以鼻。 反应最大当数那十一个败在林肆风手里的翰林官员。 “小子,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天才精英了,实际上,不过是一只坐井观天的蛙罢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可别负气一时,毁了你的前程呵!” …… 面对汹涌而来的讥讽嘲笑,林肆风那张如玉的面孔上依旧挂着永不退去的云淡风轻,他面向那十一个翰林官员,缓缓弯下身躯鞠了一躬。 随即,他转过身对宋仙莱又是一躬。 “学生年少轻狂有辱师尊,还望先生海涵。” “啊……”宋仙莱还没有从这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变化中清醒过来,他扶起林肆风,没有再说什么话,摆摆手,颤巍巍地走出了人群。 随着宋仙莱的离去,看热闹的人们一哄而散,淳于府重归安宁。 除了林肆风,没有人察觉到,在宋仙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几点感激的光芒。 面对林肆风的退让,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是感激他的。 和宋仙莱的表现相反,在墙头上看戏的堇南气愤得直跺脚,只差从梯子上摔下来,吓得李忠福连忙扶住梯子,央求她快些下来。 堇南想不通,林肆风这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从梯子上下来时,恰巧林肆风也回到府里了。 她冲到林肆风面前,愤愤道:“林肆风你发烧了吗脑子烧糊涂了吗怎么变笨蛋了!我就不信宋老头出的题可以难住你!” 林肆风看她一眼,准确来说是瞟,继而便绕过她缓步往前走去。 堇南不依不饶地跟在他后面,心想这家伙平日里傲慢自大,谦逊二字明显不符合他。 他把自己的风头让给宋老头……这事儿太蹊跷了…… 堇南想拉住林肆风问个清楚,淳于崇义的出现让她连忙将手收回,立即从小霸王便成了乖顺的小女儿。 “爹。”她甜甜地唤了一声。 淳于崇义却像没注意到她似的,直径揽了一下林肆风的肩,二人说着话便朝静心斋走去。 堇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告诉她淳于崇义真的将林肆风当成了儿子来对待。 为了一个林肆风,自己的爹爹竟然将自己忽略了。 堇南觉得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她气呼呼地跺了一下脚,转过身见到李忠福,便道:“我肚子饿了,你去叫阮娘给我弄些吃食来!” 李忠福道:“小姐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堇南想了想,“让阮娘将今儿的午膳和晚膳一并做好,一并端来。” 李忠福明显被吓到了,见堇南怒气冲冲的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去了。 *** 静心斋内,淳于崇义将丫鬟婆子都遣走,唯独剩下林肆风一人。 “肆风今天的表现……让伯父失望了。” “在余面前,你就无须这样谦逊了。”淳于崇义把玩着一只青玉蝉,悠悠问道:“说说看,你之所以会故意败在宋仙莱手下,原因是什么?” “肆风略有耳闻,宋先生是金麟城中的文人名士,然而,他并非以才学出名,是以好面子而出名的。今日他来门前挑衅,无非是想挽回面子罢了。我若真赢了他,他必然会觉得颜面尽失、心有不甘,明日、后日、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我一直赢他,他便会一直来府门前闹事。如此往复,淳于府便永无安宁可言。”顿了顿,林肆风又道:“既然宋先生要面子,我将我的摘下来给他便是了。” 淳于崇义听着林肆风说的话,频频点头。 “肆风,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知道为淳于府着想了。” “伯父过誉了。” “对了,昨日我给你的那卷书,你可都看完了?” “回伯父,看完了,也都记得了。”林肆风不动声色道,“而且,方才还见到了真人。” 淳于崇义拿着玉器的手一顿,那卷书是翰林院所有在职官员的画像,全部都是由他亲手所画。他让林肆风将书卷拿出来,用笔勾出他在府门前见过的人。 林肆风回想着那十一名官员的面孔,依次在书卷上勾画出来。完成后,他递给淳于崇义,淳于崇义翻开书卷略一过目,脸色愈加难看了。 耳朵旁响起孟津舟说过的话,淳于崇义看着林肆风勾出了十名官员,沉思半响,缓缓开口道:“这十人是老相识了。三年前他们就在翰林院任职,三年后他们依旧在职,只是既无升迁也无贬谪,依旧……都是一如既往的碌碌无为。余了解他们的脾性,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成则聚败则散,没有一人敢做出头鸟。他们不过是嫉妒余的运气,看不过余官复原职罢了。领头的人,绝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还有一人。”林肆风道:“方才闹事的人中还有一人不在这卷书上,肆风猜测,那人不是翰林院的人。” “那人什么模样?” “模样平常,就是神色阴郁。那人虽然看上去不到四十岁,但是头发已经全白了。” 淳于崇义闻言,陷入了深思之中。 静心斋的气氛一时压抑下来,和拥有灿烂阳光的外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堇南今日是赖在荷花池边不走了,她将阮娘端来的吃食一扫而光,吃得都打嗝了还不停歇。 因为生气,所以要吃。这就是她的逻辑。 吃饱肚子后,她便往那块大石头上一躺,眯着眼睛开始思考人生。 阳光微醺,她有些困了,睡意朦胧之际,府门外的一阵马蹄声让她就像“诈尸”似的忽地坐了起来。 她朝府门跑过去,却见两扇朱红的大门又重新阖上了。 李忠福走下台阶,一见堇南就像见了鬼似的,连忙将手背在后面,吞吐道:“小姐……你不是在石头上小憩么……” 堇南瞪着他:“你手里头拿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李忠福冷汗直流,正想将手里的信塞到衣襟里,却被堇南死死地逮住了,“唉哟……小姐……这信你看不得……” 堇南哪里肯听他的话,见他不放手,张嘴就朝他的手上一咬――这才顺利将信拿到手。 她一心认为这信是从鹿州送来的。 “娘好久没来信了。”她小声咕哝着,将信拆开来,一看到里面的内容便傻眼了。 “什么愣头李、呆头鸟的……”这信不是从鹿州送来的,而是从黎黍县送来的。 李忠福趁她错神之时连忙将信抢回来,快步走到静心斋交给淳于崇义。 淳于崇义一直盼着这信,此时忙将信展开来,仔细一读,大致内容便了然于心。 原来,那封写有“金麟有变,快逃”的信是由一个名叫愣头李的人送去的。而愣头李的主子是戚越鸣,任职于卫尉寺,为从三品官员。 淳于崇义不记得自己和戚越鸣有甚过节,可他派人送那封信给堇南她们,今日又参与闹事,两件事加起来足以辨明他是敌是友。 “看来,今日闹事的领头者表面上是宋仙莱,实则是这个戚越鸣呵!”淳于崇义将那封信揉做一团,掷在地上,道:“他要与余为敌,余也不会怕他!只是他隶属九寺,余只怕鞭长莫及,无法摧毁他。今日皇上对沈郜之案像是有起了疑心,余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头露面,惹皇上怀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老爷。”李忠福想到一计,“既然动不了这戚越鸣,何不从愣头李身上下手。” “这愣头李是个什么来历?” “回老爷。”李忠福道:“这愣头李只是长相愚笨,实则狡猾机灵,他是戚越鸣最得力的手下。不过,此人贪财好色,很是滑头。” 淳于崇义点点头,突然有些狐疑道:“你为何会这么了解他?” “奴才和他是同乡,当初他来金麟闯荡时,家里头还让我多照顾着他一些呢。” 淳于崇义听了这才放心,又道:“照你的意思,这愣头李闲暇时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青楼了。” “是。” “那明日你带几个人去将他抓来。” “老爷,这……”李忠福面露为难之色,“这愣头李认得我,别说见到我了,只要他闻到我的味儿,立马逃之夭夭,任谁都抓不到。” 淳于崇义哼了一声,想让钟离去抓人,可想到他受伤了便打断了这个想法。 一时间,他发现自己竟没了可以用的人。 “不如,让小生试一试。” 林肆风的话,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淳于崇义知道,就是十个愣头李,一个林肆风便可以将他们全都俘获。 淳于崇义不假思索便应了。 事情商量妥当,几人正要散了,堇南突然满脸怒气地推门进到屋里。 “为何有人要害我?” 她在门外听了许久,便知道在黎黍县时有人就想害她。 她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她不明白,淳于崇义整日和什么孟大人、钟离在密谋些什么。 现如今,林肆风居然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堇南站着,等待淳于崇义给她一个解释。 可此时的淳于崇义根本没有心情再哄她骗她,他沉下脸,怒喝:“出去!” 020、开眼界 堇南被这突然而来的怒吼吓得身子一颤。 淳于崇义这样对待她,她不服。 “爹,到底是因为什么事,那些人要千方百计的与咱们作对?” 淳于崇义攥紧手里的青玉蝉,捏得手指关节处都泛白了,他最后一遍警告道:“堇南,你出去。” 堇南蓦地一笑,自从来到金麟城,沈家的惨案她略有耳闻,她同情沈家却不肯相信自己的父亲与沈家之案有关系。此时淳于崇义的表现让她开始相信旁人的风言风语以及自己的猜测了。 “我知道了。他们之所以如此记恨咱们,是因为……是因为父亲你!你做的那些事……” 青玉蝉坠地迸发出的声响掩盖了堇南的声音。 “住嘴!”淳于崇义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昨夜的噩梦本就使得他烦躁不已,此时面对堇南爹爹声声质问,他红着双眼,摔碎了青玉蝉不算,桌上的茶盏玉壶也被他一并摔落在地。 温润洁白的碎片在地上上下跳跃,那些锋利的棱角划过空中,划过堇南的衣袖,她感觉到了那碎片的寒光,低头一瞧,她的袖子上已被划出了一条口子。 她愣住了,那条口子就如划在她的皮肤上一样――令她感到伤心疼痛。 突然感到身前一暗,一道身影将她挡住了。 “伯父息怒。” 林肆风。 居然是林肆风? 一时间,堇南顾不上埋怨淳于崇义,讶异、震惊、不可思议,她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了身前的那个背影上。 离开静心斋,她看着林肆风,目光里的不可思议没有退却。 她一心认为林肆风是个冷血无情的家伙。 这样的家伙会为自己说话求情?她想都不敢想。 然而事实驳回了她的想法,她开始觉得,林肆风对她还是有点人性的。 她盯着林肆风看,林肆风也瞧着她,只不过他的眼神一如以往很是淡漠。 “怎么老是哭?”他皱眉道。 堇南听到他这么一说,才感觉自己的眼眶周围湿漉漉的,眼泪水不知在脸上挂了多久。 她连忙用手背想要将泪水揩干净,一脸泪痕像花猫似的多丢人呐! 林肆风叹了口气,将她手拉开,亲自用衣袖替她擦起泪来。 堇南顿时觉得,今儿所有的事都太蹊跷了。 林肆风的动作很是轻柔,除了脸上麻酥酥的,她倒也没有其他的感觉。抬眼看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心里突然有了些感概。 英武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像山脊一般高挺鼻梁。 她越看,越觉得自愧不如。 林肆风被她看得不自在,有些不悦道:“怎么了?” 堇南自己也发觉这气氛有些不对劲……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暧昧,对,有些暧昧。 她眨眨眼睛,问了一句。 “听说你明儿要去逛窑子?” 林肆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是又怎样?” “还能怎样――”堇南用手肘拐了他一下,挑挑眉,“带我去呗~” 林肆风彻底无言以对,转身便走,丢下她一人在那挤眉弄眼。 看着那个冷漠离去的背影,堇南觉得,林肆风终于恢复正常了,因为他又开始对自己没人性了。 *** 翌日,李忠福一打听到消息,林肆风便出发前往东街春娇楼捉人去了,跟着他的还有三个扛着稻草的家丁。 没有人发现,除了林肆风四人,府中还少了个人。 林肆风在街上,他知道有个人在偷偷跟踪,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情愿装作不知道任其跟踪在后。.info[] 快要到春娇楼时,他感到有人冲上来猛撞了他一下,转头看去,只瞧是一个头戴冠玉、身穿青色衣袍的小小“公子”。 看着林肆风的表情有些许变化,堇南面露得意之色,她觉得自己今儿的装扮还是挺成功的。 还没得意多久,那三个家丁便跑了上来,三张脸就像三只苦瓜一样,他们异口同声道:“小姐,您快恢复吧。您这样跑出来,老爷那儿我们不好交代啊。” 堇南白了他们一眼,展开手中的折扇,挡住脸道:“你们记住,今儿我不是你们的小姐,本人是淳于公子。” 收起折扇,她瞥了一眼林肆风,见其无奈得很,便道:“你不带我来,我只好自个来开眼见咯~” 说罢,她大摇大摆地就要往前走去。 林肆风长手一伸拉住她,准确说来是拉住她背上的褡裢。 “你这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自然是金银珠宝了。”堇南没好气道,扒开林肆风抓住自己的手又要往前走。 可她步子都还没迈开呢,又被抓了回去。 “你!”她一时气结,想不出狠话来骂他。 林肆风夺过她手里的折扇,往她的头上一敲,道:“你要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必须得跟着我。听到没有,淳于公子?” 堇南揉揉脑袋,见他如此一本正经,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 二人意见达成一致,这才进到春娇楼,随他们进去的还有一个知道愣头李模样的家丁。 一进到那片莺歌燕舞的环境中,堇南就被楼里浓烈的胭脂香气呛到了,咳了老半天才缓过气。 林肆风站在堂中,目光往四周扫看了一番,转头低声问:“瞧见那人在哪儿了么?” 家丁左右看看,上下瞅瞅,指着楼上的一个人道:“就在那,就是那个身穿花衣的男子。” 林肆风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捉到愣头李后,他让家丁站在原地等候,独自一人便不紧不慢地走上楼去。 堇南也看到愣头李了,只瞧那愣头李长得果然符合他的名字,一双斗鸡眼,一口大龅牙,个子奇矮不说,还穿着一件花袍子,活像一只色彩斑斓的大公鸡。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待她反应过来跑到楼上时,大公鸡已经不见了,只瞧林肆风靠在木栏边,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人呢?”她问。 “在里面。”林肆风朝对面一间厢房扬扬下巴。 “你怎么不进去捉人呐,在这守株待兔有用么?”堇南急得跳脚。 “你可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林肆风蓦地笑了,“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 林肆风这招很有用,堇南果然安分下来,不说话了不跳脚了。 堇南刚才在上楼来的一路上,看到了许多搂抱在一起,衣衫不整的男女,此时听到林肆风的话,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就在两人安静下来时,一个半露酥胸的女人突然挤了过来,直往林肆风身上蹭。 林肆风脸色不变,伸手从堇南的褡裢中取出一个金元宝丢给那个女人。 那女人见钱财到手,便不再纠缠他,扭着水蛇腰笑吟吟地走了。 林肆风用手掸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转头见堇南瞪着他,便笑道:“这叫物有所用,物有所值。” 两人正说着,对面厢房的门突然开了,出来的是个两颊绯红的妓女。 那个妓女是出来端酒水的,待她拿了东西正要转回房中时,一个吃醉酒的男人突然将她搂住,她猝防不及,手里的酒水眼看就要落地之时,堇南只觉得身边一空,一道人影从面前闪过,那几只酒壶酒樽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林肆风的手上。 趁那妓女还在与醉汉拉扯纠缠,林肆风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纸包,展开来,倒了些白色粉末在酒水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将酒水奉还给那妓女,这才缓缓地走到木栏边。 堇南拍掌惊叹道:“林公子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神速,神速呐!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六神无主,七窍生烟――” “不过。”她正色道:“林公子会不会觉得这法子卑鄙了点?” “哦,这法子是卑鄙。”林肆风气定神闲道,“或许,我应当动用武力将那家伙降服,然后将其五花大绑扛出春娇楼,让城中所有人都知道淳于府抓了戚越鸣的人。这样才算正人君子,是也不是?” “好。我不说你卑鄙了。” 堇南示弱了,她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问林肆风道:“那你说说,戚越鸣为何要与淳于府作对?” 林肆风反问:“你都不知道的事,我一个外人又如何得知?”说罢,他走到对面厢房,手拿折扇将门推开,正如他意料之中,屋子里的两人都已经“睡”过去了。 堇南跟过来探头往屋里一瞧,所见之景让她不得不承认卑鄙的法子也是很用的。 她守在屋外,等林肆风扶着不省人事的愣头李出来,她道:“既然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不过,你得把剩下的迷药都给我!” 见林肆风不买账,她恐吓道:“不然,我就喊人了,让大家来瞧瞧你这衣冠禽兽!” 林肆风明显不耐烦了,将剩下半包迷药扔给她,扶着愣头李走了出去。 三人下了楼,正要走出春娇楼时,楼里的老鸨突然凑了过来,一双精明的眼睛直往三人身上打量,打量至愣头李时,她的神情显然有异。 “几位客人,请留步。” 021、引子 堇南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遭了。 相比她的表现,林肆风镇定得多。 “我这兄弟吃醉酒了,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老鸨叉着腰,尖声尖气道:“原来这愣头李还有兄弟哩!这厮总是死皮白赖地在楼里骗吃骗喝,欠了老娘不少银子。既然你自称是他的兄弟,就替他将银子还上呗!” 看来这老鸨的架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堇南看见林肆风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她稍一愣神便会意了。 她取下自己背着的褡裢递给老鸨,老鸨接过去一瞧,见到里面满满都是金银,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够了么?”林肆风问。 “够了,够了。”老鸨收好褡裢,让出路来,一改先前傲慢无理的态度,脸上挂着贪婪的笑,“二位贵客,下次再来哟~” 出了春娇楼,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林肆风将愣头李扶到一个隐蔽的小巷里,那三个家丁将一个麻袋里的稻草倒了,把愣头李装了进去。 愣头李个子矮小,塞在麻袋里也不显得突兀。就这样,三个家丁,两个扛着稻草,一个扛着愣头李。几人顺利完成任务回到淳于府。 一进府,几人直径来到静心斋,叩门无人应答,他们也不敢冒然进去,一时只好待在院子里,等着淳于崇义的到来。 “咦。”堇南抱着手,围着三个麻袋转了一圈,“这些麻袋都是鼓鼓的,我都分不清愣头李被装在哪只麻袋里了。” 林肆风靠在一棵树上,漫不经心道:“你用脚踢一下,踢完有声响的便是了。” 堇南依他说的朝一只麻袋踢了踢,麻袋里果真传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她将麻袋解开来,那愣头李扯着嗓子嚎叫不停,吵得人头疼不已。 “喂,你消停一下行么?”堇南戳了戳他的脑袋,吓唬他,“你要是再叫,我就拔了你的脚筋,看你还叫不叫!” 愣头李一听,吓得连忙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出。 “这才对嘛。”堇南满意地点点头。蓦地,她突然正色起来,问:“我不让你叫,不代表不让你说话。我问你,你家老爷为什么要遣你送信到黎黍县?” “我……我……”见到计划中应该死在山匪刀下,死在逃亡路途中的堇南,那活生生的面容让愣头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心虚害怕了。 “不许说不知道!”堇南已经受够了这府中每个人都对她说不知道了。 “小姐!”李忠福赶了过来,见到院中情景,他的脸色突然苍白如纸。 “此人曾试图伤害小姐,小姐可万万不能再接近他。”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捂住愣头李的嘴将其拖了出去。 他将愣头李带去的地方是府中最隐秘的一个地方――那座隐藏在槐树后的阁楼。阁楼是淳于府的下人视为禁地,莫说进到阁楼里,就是在阁楼附近转悠他们也是不敢。阁楼之所以令他们望而生畏,是因为早些年有几个丫鬟勿入阁楼,从此便消失了。于是阁楼闹鬼的事就这样在府中传开了。 这座阁楼,就连堇南和她的哥哥也从未进去过。能进去的,除了淳于崇义,便只有一类人――像愣头李这样被抓做俘虏的人。 愣头李进到阁楼后,一直到傍晚时分也没有出来。 李忠福守在阁楼下,随着时间的流逝,浮现在他的脸上的忐忑和焦急越加明显了。 当天空中最后一抹火烧云消失时,淳于崇义出来了。 “这厮果真狡猾,总是和老夫兜圈子。拷问半天,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淳于崇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经意间瞟了李忠福一眼,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一直守在这里作甚?” 李忠福来不及收敛自己表情,见淳于崇义起疑,顿时慌张起来。 “你和里面那人除了是同乡以外,便再无其他关系?”淳于崇义越发狐疑起来,见李忠福不答话,他突然厉声道:“既然他软硬不吃,余便将他一家老小抓起来。余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老爷!”李忠福蓦地跪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奴才该死!那愣头李……是奴才的亲侄子啊!” 果然如此,淳于崇义冷冷一笑,道:“那正好,你去,将他的双亲抓来。你放心,天亮之前余会让他毫发无损的离开淳于府。但这厮太狡猾了,余不得不防他。有他的双亲作为人质,他便不敢耍花招了。” “去吧。” 李忠福含泪领命去了。愣头李所在的村子离金麟很近,来回只需两个时辰。当他连夜将愣头李的双亲,也就是他的哥哥嫂子抓来后,愣头李终于开口将戚越鸣的所有计谋和盘托出。 三更时分,愣头李才被放出府去,他的双亲则被当做人质留在了府中。 淳于崇义睡了几个时辰,又让李忠福通知钟离入府。 钟离进到府中时,堇南正和林肆风坐在荷花池边看书。他并没有惊扰她,直径往静心斋走去。 淳于崇义已在房内等候多时,此时见他一来,开门见山道:“你可听闻过卫尉寺的戚越鸣?” 钟离想了想,道:“知道。听说他为了他的女儿……一夜白头。” “是呵。”淳于崇义道:“他的女儿死了,他便将仇恨的目光瞄准堇南。在黎黍县时他的计划失败,如今,他又想出了一个新的毒计。后日是江国举行赏荷会的日子,地点是在金麟城郊的孟夜池,倒时候世家子弟,名门闺秀都会聚在一起。戚越鸣就打算在那时候,对堇南下手。” “原来是他。”钟离的眉头深深皱起,“大人打算怎么办?” “他是朝中三品官员,以余现在的权力还无法撼动他的位置。”淳于崇义道:“现在,唯有将计就计,让堇南参加赏荷会,引蛇出洞,方能将戚越鸣擒住。” “大人的意思,是想让堇南做引子?”钟离觉得这也未免太荒唐了。 淳于崇义道:“余知道这是下下策,死马当活马医,如今只能将就着用了。你放心,堇南绝不会有事。那戚越鸣只是想以堇南做要挟,让余放弃权位,做回一介布衣罢了。” 钟离隐忍着内心的怒火,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甜腻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进来。 “伯父,容儿看你来了。” 淳于崇义将门打开,见是一脸笑盈盈的淳于容,便也和蔼地笑了笑。 “容儿,今儿什么风将你吹来了。” 淳于容将手里的红绸盒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淳于崇义,道:“我娘惦记着伯父的病,这不,容儿这是给您送补品来的。” 淳于崇义接过盒子,道:“难得你们娘俩如此记挂了!” “伯父说的是什么话,这是应该的。”淳于容伸长脖子往屋子里瞧了一眼,笑道:“伯父还有客人,容儿便不打扰了。许久没有见到堇南了,容儿很是想念她,这就去找她同她说说话。” “去吧。” 淳于崇义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回到座位上,看着手里红绸盒子,沉思半响道:“如你所说,让堇南做引子确实太冒险了。确实应该另找他人来代替堇南。” 钟离迟疑道:“大人的意思,是让刚才的那位姑娘……” “正是。”淳于崇义道:“据余打听到的消息,那戚越鸣并不知道堇南的模样,他只知道堇南喜穿鹅黄色的衣裳,性格很是叛逆乖张。容儿和堇南是堂姊妹,眉眼间有些许相似,而且这个容儿的性格比堇南张扬许多。有了她,足可以以假乱真。” “既然大人主意已定,属下也不好再说什么。”钟离道,“属下该做什么,还请大人吩咐。” “你领五十人,再从府中挑选十个有身手的家丁,后日埋伏在孟夜池周围,见机行事。” “是。” “不过,你身上的伤口痊愈了么?”淳于崇义看向钟离的右臂,见他活动自如,突然意识到什么,“堇南……替你医治过?” “是。”钟离的回答有些局促不安。 淳于崇义脸色变了变,又道:“上次在乱坟岗偷袭你的,很有可能就是戚越鸣的人。你抓住戚越鸣,也正好可以替你自己报一剑之仇。” 两人在房内谈话之时,堇南已从大石头上移到了池边的一个小凉亭里,倒不是因为她想要和林肆风促膝而谈什么的,她之所以肯抛弃她的的大石头,是因为温姝萦来了。 022、心思 凉亭内,堇南拉着温姝萦的手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两人完全将林肆风晾在一旁。(..info) “姝萦,我们府上将宋仙莱赶走了,你父亲可会气我们驳了他的好意?” “我爹平日里忙着操练士兵,哪有空关心我的事。我今儿来就是想着,若你们又请了新先生入馆,我跟着你们蹭课听罢了。” 温姝萦一面说,一面往林肆风那边偷偷看去,终于,她见对方不为所动,只好放下矜持问道:“林公子看的是什么书,这么入迷。” 不给林肆风回答的机会,堇南将温姝萦那张粉若桃花的脸扳过来面对自己,几日不见,她有一肚子的故事要说,哪能让林肆风来耽误时间呢。 她睁大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问:“姝萦,你逛过窑子么?” “……”温姝萦闻言,粉脸上顿时娇羞无限,声音细细柔柔的说,“我们女儿家……那能去那种地方呢?” “谁规定女儿家不能去的。”堇南眨巴着眼睛,她拍拍自个的胸口,很是得意道:“昨儿个我就去游了一遭!”看到林肆风突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盯着自己,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又道:“我穿上我哥哥小时候的衣裳,摇身一变成了淳于公子就顺顺利利的进了那春娇楼。一进去,那浓烈的胭脂香气就差点将我呛死,待我好不容易缓过来,那楼中稀奇古怪的景象只看得我晕头转向。姝萦,你见过男人穿女人的衣裳,女人穿男人的袍子的景象么……那春娇楼……” “别说了。”温姝萦听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便红了,她捂住耳朵想要阻止堇南说下去。 堇南见她这样,只好意兴阑珊地停止“说书”,捻了一块糕点放在嘴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亭柱后面跳了出来,一看来人摸样,她差点没被最后一口糕点噎死。 看着淳于容那张许久不见的脸,她真的被吓得不轻。 “继续说呀,我正听的兴起呢!”淳于容嘻嘻一笑,很是自然地坐到石几旁,脸上的神色有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堇南斜眼看着她,只瞧她拿了一块糕点吃着,又自个倒了盏茶喝着,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主人的架势,嚣张得很。 堇南凑近她,道:“堂姐,你这脸皮――厚得都可以当城墙砖了~” “死丫头。”淳于容不甘示弱,“这么多天不见,你的嘴倒还是挺硬的呢!” 堇南眯眼一笑,仅是一刹那,她蓦地拉下脸来,“在黎黍县的事儿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你一回,你可别得寸进尺,总是想来寻事!” “黎黍县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呢。”淳于容是耍赖的强手,此时她佯作一脸无辜,可怜兮兮道:“我好歹是你堂姐,你老是这样对我说话,我倒是忍了,可是这样对你的名声不好呐。若是传出去,人家铁定会说你没教养,我这个堂姐听了心里也会替你难受的呢。” “你!”堇南气得面红耳赤,心里只恨自己没有淳于容那说谎话不脸红的本事。 一旁的温姝萦见两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连忙开口调节道:“你们都别耍嘴皮子了,来,喝口茶降降火。” 淳于容的心情转换得很快,看到温姝萦身上穿的绫罗皆是上品,便讪笑道:“让姑娘见笑了。我是淳于容,家父是翰林侍读。姑娘是?” 温姝萦微微一笑:“我的名字是姝萦,家父是忠武将军温霆。我今年十三岁,你呢?” “真巧!我和温小姐同龄!”淳于容握住温姝萦的手,亲昵道。 “你不用叫我温小姐,和堇南一样,叫我姝萦就好。” 堇南拄着脑袋,见二人莫名其妙地就认识了,还那么投机的聊着天。她有些不高兴了,心里有些酸味,她觉得自己的朋友很快就会被淳于容抢走。 不妙,实在是不妙。她转过脑袋,看着一池荷花发起愣来。 过了一会儿,感觉有人拉了一下自己袖子,她回头便看到了温姝萦的脸。温姝萦察觉到了她的闷闷不乐,也懊恼自己为什么只顾着和淳于容聊天而忽略了堇南。 此时,她露出愧意一笑,道:“后日是赏荷会,堇南,你也一起去玩吧。”见堇南不作声,她凑了过去,附在她的耳边悄声道:“我错了还不行吗,要打要骂,你说了算。” 堇南一听,这才不再板着脸,有了些许笑意。 回过身,她发现不知何时林肆风已经走了。 这家伙,肯定是嫌凉亭里叽叽喳喳地过于吵闹才走的。 “暧。”淳于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一边嗑瓜子一边道:“那位林公子早走啦,还看……” 一见淳于容那张脸,堇南就没好脸色了,她觉得有些奇怪,淳于容可是最痴迷美少年的,面对林肆风,连姝萦都不顾矜持了,那淳于容怎么会按捺得住呢。 堇南心中正在疑惑,下一刻,淳于容的话便让她豁然开朗。 “对了。方才我去静心斋找伯父,见着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他的神情十分冷峻,一双深邃的眼睛,像是在看你,又像是没在看你。我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反正……就是……很特别,你告诉我,他叫什么,是在你们府上做什么的?” 堇南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淳于容可真是丧心病狂,她看中林肆风都还好,现在她居然想将魔爪伸向钟离……真是,变态!堇南心里如是想着,抬眼看向她,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提起钟离,她最先想到是他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有没有愈合。一想起这个,那个惊魂之夜的景象又浮现在脑海里,她恨透了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堇南正在愣神,淳于容突然将一片瓜子壳扔在她的脸上,恶狠狠道:“想骗我,门都没有。来金麟的路上不就是他来接我们的么,当时我虽然没注意看他,可一直听你在那叫钟大哥、钟大哥的。你老实说,他叫钟什么?!” 太过分了! 堇南扒开自己脸上黏着的瓜子壳,二话不说抓了一把瓜子就朝淳于容扔过去。 淳于容尖叫起来,抬起装瓜子的碟子便扣在堇南头上。 一时间,凉亭里尖叫不断,满天都是瓜子在飞舞,整个场景不堪入目。 突然间,一直在躲避瓜子袭击的温姝萦看到有人过桥,正朝凉亭走来,便连忙拉住正在激烈奋战的堇南。 “你瞧,那人是谁?” 堇南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往桥那边定金一瞧,脸色一变,“糟糕了,她是我爹新娶的夫人!” “啊?”温姝萦顿时觉得情况不妙。 淳于容见状,放下装瓜子的碟子,转身便溜,留下堇南一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俄而,巫氏走进凉亭,看着一地的狼藉,她愣了愣,出人意料地没有开口教训堇南,语调依旧平和温柔。 “后日我想去云和寺吃斋念佛几日,老爷想要让你跟我一块去。我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愿意我就带你去,你若不愿意便也随你。” “我……”堇南支吾道,“我后日要去赏荷会呢。” “赏荷会?”巫氏说着,抬手将落在堇南头上的瓜子一一捻了下来,“那可是年青人的盛会。你想去也不是不可,至于老爷那儿,我去替你说说好了。” 说罢,她轻移步子踩着一地的瓜子,又出了凉亭。 “诶,堇南,你这姨娘对你挺好的呀。”温姝萦瞧着巫氏走远,扭头对堇南说道。 “是吗?”堇南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纤纤丽影,漫不经心道。 回想在来到金麟的日子里,这个姓巫的女人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不会大喜亦不会大悲。 除了这些特点,她还不喜欢说话。堇南发觉,今儿在凉亭里,巫氏还是头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 023、游会 巫氏走后,温姝萦见天色不早,同堇南约好后日见面的时辰和地点后,也告辞离去了。 堇南在凉亭里又看了会医书,阮娘准备好晚膳来领她回芷香苑时,见到亭中的景象,连忙叫来几个丫鬟来将凉亭打扫干净,生怕被淳于崇义纳凉时看见,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凉亭的瓜子风波过去后,堇南知道淳于崇义最近的脾性变得很是暴躁,便将性子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惹事触怒他。 一时间,淳于府变成了一潭毫无波澜的水,平静得有些诡异了。 转眼来到赏荷会的日子,这日清晨,堇南在房中洗漱好后,等着阮娘给她更衣。阮娘从将衣箱翻了个底朝天,想着淳于崇义交代她不要让堇南穿鹅黄色的衣裳,她便挑了件豆绿绣丁香暗纹的半壁裙衫给堇南换上。 堇南穿好后往花镜那一照,发现衣裳有些紧,像是小了,又想自己刚才吃了些东西,应该是吃太饱把肚子撑大了,过会儿出去消消食就好了。 当李忠福备好车马,让阿福来接她们出去时,她正站在花镜前转来转去,见到阿福来了,她瞅着他,暗想这家伙最近总是远远的躲着自己,难不成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令他望而生畏? “阿福,前些日子我让阮娘给你送去的糕点好吃吗?”她就不信阿福还敢装作没看见她,不应她的话。 阿福低着头,只顾用绳子捆扎食盒,食盒里是阮娘做的一些芝麻糕、冷丸子之类的零嘴。[..info超多好看小说]捆扎后,他提着食盒,依旧低着头,道:“好吃。” 阮娘站在一旁,她看出了他的窘迫,也明白他为何如此窘迫。上次关于李婆造谣的那件事,堇南虽不知阿福也参与其中,但是阿福在听了阮娘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后,心中有愧才一直不敢见到堇南。 “快走吧。小姐,你不是约好了和温小姐辰时在孟夜池边见面么。若是迟了可就不好了。” 堇南听了,这才不再抓着阿福不放。她走出房去,见到地上湿漉漉的,落红点点,空气中还有被暴雨打落的花的残香。 这样萧索的景象并没有让她的心情变得不好,她拉着阮娘兴致盎然地朝着府门走去,阿福跟在她们后面,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虽然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堇南那张无邪的脸,该怎么回答她的每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可是李忠福叮嘱过,他今日必须寸步不离堇南身边。所以,他硬着头皮也得跟在她们后面。 出了府门,堇南的心情一下子差到极致,她瞧见,淳于容领着两个丫鬟正朝自家门前走来。 淳于容踮起脚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踩到地上的水洼,弄污了她那双崭新的绣鞋。 “好端端的下什么雨,真是晦气!”她正喋喋不休呢,抬头见到堇南瞪着自己,一双眼睛朝堇南身上打量了一番,她捂嘴笑道:“衣裳都快被你给绷坏了,看得堂姐都替你着急哩!” 堇南揪着自己的袖子,看到淳于容身后的那两个丫鬟都在笑话自己,她撅起嘴,想了半天才想到还击的词。 “不就是去个赏荷会么,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做什么。看上去妖里妖气的,活像只毛狐狸!” “你!”淳于容忍了忍,将被堇南激起的怒火变为得意的一笑,“我身上穿的可是伯父送给我的新衣裳,听说是由什么天蚕丝制成的。穿在身上,丝滑得就仿佛会和你的肌肤融为一体――哎呀,不说了,免得遭人妒忌~” 她转身见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不假思索便上了一辆较为华丽的马车。 堇南不得已只好坐上另一辆稍显破旧的马车。启程后,一路上都可以听到车辘碾过潮湿泥土的声响,看来,孟夜池边肯定会很热闹。堇南正想着,突然听到车旁响起了马蹄声,她以为是钟离来了,掀开轿帘一看,却见是林肆风追上来了。 林肆风骑着一匹周身雪白的骏马,一身玄衣的他与之对比显得尤为醒目。 “你怎么跟来了?”堇南问,见林肆风不回答,她用手拄着脑袋,又问:“莫不是想去赏荷会看姑娘?” “是啊。”林肆风回答得很干脆。 “……”堇南顿时无言以对,正当她要将轿帘拉下时,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从车窗外飘落进来。 她捡起那东西一瞧,居然是一个春燕模样的纸鸢。 “送你的。”林肆风的声音传入轿内。 “你做的?”堇南一脸惊喜,又将轿帘重新掀开来。 “嗯。”林肆风策马看着前方,“过两日不是你的生日么,提前送你个礼物,免得倒时候你缠着我找我讨要。” “……”堇南再次无言了,暗想果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想让林肆风说出什么好话,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一路和林肆风吵吵闹闹,时间到也过得飞快,转眼就来到了孟夜池边。 堇南下了马车,四处寻找温姝萦的身影。这时候来赏荷会的人还不是很多,很快,她便瞧见温姝萦正站在一家客栈面前,踮着脚尖朝她招手呢。 “姝萦!”她欢欣不已,提着裙角便朝客栈那方跑过去。她只顾往前跑,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刚下马车的淳于容。 淳于容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她尖叫一声,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更是凄厉的尖叫声顿时回荡在整个孟夜池上空。 “你别叫了成吗?”堇南堵住自己的耳朵,顺着淳于容的目光看去,只瞧几点污泥溅在了她的裙角边上,对比清淡的鹅黄色,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我不是故意的……”她嗫嚅道,心想这事确实是自己不对,正想诚心实意地向其道个歉,但见淳于容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便将道歉的话又吞回肚里。 淳于容抱着手站着,跟着她的两个丫鬟正要弯身替她擦拭,她将她们踢开,恶狠狠地盯着堇南,命令道:“谁惹的事就让谁来收拾,你过来,替我擦干净。” 堇南愣住了,她没想到淳于容居然可以蛮不讲理到这个地步。 “你可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你居然有脸说我过分。我看你是成心想让我出丑!”淳于容吼叫着,就如一只暴怒的母狮子。 突然,她红唇一扬,神色一变,笑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正巧那儿有家客栈,我们进去互换衣裳就成。” 未等堇南说话,阮娘提着食盒走过来,见此情景,她挡在堇南面前,道:“容小姐,大庭广众之下,您还是注意下自己的言行为好,可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哼。”淳于容高昂着头,嘲讽道:“你不过就是淳于府养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教?!” 堇南看到阮娘身子一怔,随即,便是食盒坠地的声音。 她再也受不了淳于容这个市井泼妇了,她将阮娘拉到一旁,一言不发地怒视着淳于容。 淳于容被她看得心虚,便开始动手推搡她,边推边骂:“我推你你好过么,好过么?” 客栈前站着的温姝萦见事态不对,连忙跑过来,问清了两人争吵的原由,她犹豫了会,拉住淳于容道:“容小姐不必动气。你要换衣裳,我将我的换给你便是了。” 024、争执 “姝萦!”堇南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声阻拦她。心想,淳于容是自己的堂姐,万事自己都得让其三分,所以今天的事她才忍了。可姝萦跟淳于容没有任何关系,她完全没有必要谦让淳于容。 “容小姐如此犹豫,是看不上我这身衣裳吗?”温姝萦好脾气地笑着,像是没有听到堇南叫她似的。 “这,好像不妥吧……”淳于容满脸疑惑地看着温姝萦,她在心里暗暗揣测,揣测对方到底是因为性子软善而迁就自己还是因为另有所谋。可观察许久,她只看到两只温柔似水的眸子,清澈得不见丝毫怒气。 “那好吧。”她见温姝萦是个比堇南还好捏的软柿子,便道:“既然温小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驳了你的好意不是?” 温姝萦微微一笑:“那边有家客栈,咱们去那里换吧。” 堇南愣在原地,一晃眼,两人就已经走到客栈门口。她心急火燎地正要追上去,忽然听到“嗳哟”一声低吟,转头一看,只瞧阮娘正靠着马车,手捂胸口,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阮娘,你这是怎么了?”她连忙过去将阮娘扶住,在她的印象中,阮娘身子很好就连风寒也没染过,可此时看到她痛得面孔都狰狞起来,堇南吓坏了,又问:“阮娘,你胸口痛么?” 见阮娘点头,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她突然想起在黎黍县最后的那个夜晚,阮娘因为替她说话去和陈氏理论,最后反被陈氏狠狠一脚踢在心窝上。想到这个,她气得都快语无伦次了:“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坏女人,阮娘……你才会……” 阮娘吃力地摆摆手,并不承认堇南说的。 “不管了。”堇南攥紧两只小拳头,“咱们现在就回府,什么赏荷会,我一点儿都不稀奇!” 阮娘摆手摆得更加厉害了,意思是不要让堇南为了她而扫兴。 堇南见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上马车坐着。 “阮娘,既然你不愿意回府,那就得听我的在这里好好歇息!”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温姝萦在外面叫她。她下了马车一看,温姝萦果真和淳于容互换了衣裳,此时的温姝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正转着圈问她好不好看。 她的目光停在先前被弄污的裙角上,只瞧那里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污迹也没有,她不由地满脸惊疑地看着温姝萦。 温姝萦稍显得意地裂开嘴角,道:“你堂姐比我个子高,我向客栈老板借了把剪刀将裙子剪短了些。正好,把那些脏了地方都剪掉了。” 原来是这样,堇南正想说什么,突然看到换了一身蓝衣的淳于容已经站在一堆大家闺秀中,同众人正在眉飞色舞地谈笑什么。 真是恶心!她回过头,看向温姝萦,有些生气道:“姝萦,你傻呀,为何迁就那丫头!” “我才不傻呢!”温姝萦转转眼眸子,很是委屈道:“我若不迁就她,她会放过你么?” “姝萦……”心里被一团温暖包裹,堇南拉过她的手,脸上浮起一层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错了,我还以为你是想和她做朋友才……” “朋友?谁稀罕当她的朋友。”温姝萦一改平日的温柔,头一次说话有些尖锐起来,“那日在凉亭里我就发现她奸诈刁蛮,活像个流氓无赖。我才不喜欢她呢。”正说着,她看到什么,便拉了拉堇南,“咦,你瞧,阮娘像是要拿什么东西给你呢。” 堇南转头一瞧,阮娘将头伸出车窗,正拿着一只纸鸢想要递给她。 对了,林肆风送给自己的纸鸢!她接过纸鸢,心情突然大好,“姝萦,咱们来玩这个好了!” “真好看!”温姝萦将纸鸢抢过去,喜爱得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堇南,你这纸鸢在哪里买的,赶明儿我也买一个去!” “什么买的,林肆风送给我的。”堇南想也没想就说,看到温姝萦拿着纸鸢的手一顿,她急忙解释道:“他是送给我做生日礼物的。等你过生日的时候,他铁定会做一个更大更好看的送你!” “不就是一只纸鸢嘛,我才没那么小气呢。”温姝萦脸一红,抬眼往四周看看,小声咕哝道,“奇怪,林公子去哪儿了?” 她这一提,堇南才回想起自打来了这孟夜池边,就没见到林肆风的人影,放眼望去,只瞧孟夜池边聚集着一堆又一堆赏荷的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唯独不见林肆风。 “什么荷花这么好看……”她瞅了一眼池边由七八个姑娘聚集而成的最庞大的一堆,很是不屑道。 “不管他了。”堇南将线轴塞给温姝萦,“姝萦,你拿着这个,我负责跑。” “哦。”温姝萦像木偶一样拿着线轴,她一心想着林肆风,连做游戏都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堇南牵着纸鸢往后跑,突然撞到了什么,她转头见是阿福,不由地拉长脸,不悦道:“阿福,你今儿怎么回事,老是一声不响地跟着我!” “小姐……”阿福不敢看她的眼睛,“今儿我负责保护小姐。” “我好端端地还会被人吃了不成。倒是阮娘身子不舒服,你去照顾她,可好?” 堇南的话奏效了,见阿福走了,她拿着纸鸢继续跑,直跑得气喘吁吁,她将手放开,纸鸢缓缓地飘向天际。 看着那只春燕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地越飞越高,她拍手呼喊:“飞呀,飞吧!” 还没等她兴奋多久,纸鸢很不幸地就挂在了一颗大树的枝桠上。 “啊。真倒霉!”堇南跑到那颗树下,虽然她平常爬树爬惯了,可仰头望着面前那颗高耸入云的树,她不由地犯了难。 “不如,咱们去找林公子,让他将纸鸢取下来。”温姝萦建议道。 “目前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堇南心烦意乱地抓抓额头,“可是,我哪知道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我知道。”温姝萦垂下头,神情又似羞赧又似愤懑,往孟夜池便指了指,“刚才我就看见他了,他在那儿。” 堇南顺着她指出的方向看去,好家伙!只瞧林肆风如众星捧月般被一群姑娘围着,刚才她还想那些姑娘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原来是林肆风这家伙! 她冲过去,一面喊着“让一让”,一面扒开那些有着不良企图的姑娘,她的举动引得众人怨声载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像利剑似的纷纷朝她刺去。 堇南重重障碍,终于站在林肆风面前。 “林肆风,我的纸鸢卡在树上了,你去帮我摘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语气太过蛮横,她是故意这样做的。较之面前这些姑娘,她觉得自己有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她和林肆风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读书――他们共同生活在淳于府里。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些涂脂抹粉的姑娘们所不能比拟的。 林肆风坐在池边,面对堇南的蛮横,他两眼微微眯起,并没有读懂她的心思。 “你的纸鸢卡树上了,关我什么事?”他并不打算给她面子。 “我……我……”堇南突然窘迫不安起来,她慌不择路,又道:“我不管,你去帮我摘下来!” 林肆风将手里的折扇收起,笑道:“大小姐,你就是将这块地跳出了洞来,我也不会帮你将纸鸢摘下来的。” 围在四周的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不乏有人用“胖”、“可笑”、“滑稽”之类的词来形容堇南。 堇南听到那些对自己攻击的言辞,她觉得面前的林肆风就像是一个陌生人,根本就不是那个为她说情,替她擦眼泪的林肆风。 她的眼里噙满泪水。 “俗不可耐!林肆风我讨厌你这个俗不可耐的家伙!”她带着哭腔怒喊道,话还没说完,她就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站在外面的温姝萦看到堇南伤心的模样,连忙问她怎么了。 堇南不说话,捂着脸只顾往前跑。 “堇南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温姝萦从没见过哭得这么厉害的堇南,她紧紧地跟着她,想要拉住她问个清楚。 进到一条巷道里后,堇南总算跑不动了。 她蹲下身,依旧捂着脸,小小的身子因为不断地抽泣而颤抖着。 “堇南,有什么事你就说啊,老是捂着脸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温姝萦也蹲下来,拉着她的胳膊道。 “我的脸都丢没了哪还有脸……”堇南抬起头,露出一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哽咽道。 “噗。”温姝萦被她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来。 “是不是林肆风欺负你?” “除了他还能有谁!”堇南气得直咬牙。 “我帮你报仇,我去教训她!” “你骗人!”堇南瞪着温姝萦,她那么喜欢林肆风,哪里舍得帮自己去教训他。 两人正说着话,埋伏在孟夜池周围的人却乱了套。 远远的,钟离看着堇南挤进人群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待人群散开,堇南却突然不见了。 意识到情况不妙,他命令手下往四周退散,势必要找到堇南! 025、遇险 在钟离带领手下在孟夜池边四处寻找堇南的身影时,戚越鸣一伙人早已尾随着堇南和温姝萦进入小巷,他们隐藏在一家闭门许久的茶肆里,伺机而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准确地说,他们的目光是盯在温姝萦的身上。 在茶肆布满灰尘的窗扇的镂花缝隙中,一双阴暗的眼睛透露出来,观察猎物许久,干瘪沙哑的声音从他那封闭数日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你确定,那就是淳于崇义的女儿么?” 躬身站在一旁的是愣头李,他闻言往窗外望去,两个女孩都背对着茶肆,这使他无法看真切她们的脸。想起淳于崇义交代的话,见其中一人穿着鹅黄色的裙衫,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小的确定。” 他不知道淳于崇义的计划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听从他的指令。毕竟,自己的双亲还被囚禁在淳于府,如若他有什么差池,天知道淳于崇义会怎样折磨他们。 此刻,愣头李唯恐戚越鸣察觉到他的慌乱。所幸的是,戚越鸣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的眼中倾泻出黄色的滚滚烈焰,复仇是他现如今还活在世上唯一的原因。 “很好。”他冷声道,“你去告诉他们,可以动手了。” “小的这就去。”愣头李唯唯诺诺道。 小巷里,温姝萦对堇南说了些安慰的话后,她突然抱紧双臂,不寒而栗道:“堇南,这小巷里怎么空荡荡的,除了咱们连个人影也没有,好可怕,咱们快出去吧……” “我不出去,出去就要见到林肆风。”堇南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咬牙道。见温姝萦害怕的样子,她又道:“你别看这小巷现在清静,到了晚上便会有舞金狮、戏银虎的表演,还可以看花灯,人山人海,热闹得很呢。” “你不是才回到金麟不久么,又没有来过赏荷会,怎么会知道有些什么把戏。你说,是谁说给你听的?”放眼望去,小巷两旁统统都关张的店铺,萧条之景不逾言表,温姝萦明显不信堇南说的话。 林肆风三个字刚要脱口而出,堇南想起刚才他的恶行,硬生生地又将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温姝萦瞧着她的神情,不由地笑道:“傻丫头,想必你又是被林公子给骗了。去年我来过赏荷会,就没听说这小巷夜里还有表演的!不管怎么说,咱们先出去吧,不然我这心里直发毛,害怕得紧!” 说着,她拉着堇南想要原路返回,还没跑几步,一辆铺着红锦的马车从小巷入口处飞驰而来,那速度快得令人无法想象,马蹄声和车顶四角悬挂的铃铛发出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传入她们的耳朵里,她们只觉得头皮发麻,只想快点逃离出去。 堇南突然抓紧温姝萦的手,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未等她多想,那辆马车像是发疯了似的,直挺挺地向她横冲过去。 马车在眼前迅速变大,她逼不得已放开温姝萦的手,侧身一躲,整个身子贴在粗糙的土墙上,钻心的疼痛从她的手掌、脸部等所有露在外面的地方传来―― 痛归痛,毕竟是逃过一劫。当她转过头想看看那辆马车是何人驾驶时,眼前的一幕令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姝萦!” 她看到一双大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正拉住温姝萦不由分说地往车上拖去! “姝萦!”堇南看着温姝萦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面孔,不由地又是一声大叫。 温姝萦吓得忘记了呼唤,也忘记了挣扎,一双充满惧色的大眼睛直直看着堇南,就如是在向她无声的求助。 在她整个人就要隐没在那辆马车之中时,堇南冲过去,死死地拉住她的手,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将她救出来。 驾驶马车的黑衣人见此情况,阴狠道:“将她的手剁了!” 话音刚落,马车里传出利剑出鞘的声音,可是里面的人没有动手,像是温姝萦将那人的手咬住了,只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堇南,快跑啊!” 堇南像是没听到黑衣人冷酷的话,她依旧死死地抓着温姝萦的手,一点也没有松懈。 手心里全是汗,她的力气几乎要用光了,慌乱之中,她大喊:“救命!” 就在此时,加入钟离队伍寻找堇南的林肆风听到了她的呼救声,当他一路飞奔进入小巷时,堇南已经反被马车里的人拉了进去。 林肆风一眼瞅见了露在马车外的半截豆绿色衣袖,“堇南!”他猛冲过去,想要在手无寸铁地情况下将人救出来。 黑衣人冷冷一哼,接过马车里的人递出的一把强弩。 他将强弩对准那个不知死活的人―― 堇南进入马车里后,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听到了林肆风的那一声呼唤,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吧,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突然,她听到了林肆风低哼一声,声音既轻且微,却无比清晰的传入她的耳朵里。 “林肆风!”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他中箭了,因为他自从那一声低哼后,便再也没发出任何声响。 “林肆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起来。 马车的轱辘开始转动了,就在快要绝望之际,她听到了阿福的在叫自己。 “阿福,不要过来!”她大喊。林肆风都中箭了,若是半点武功也不会的阿福追上来,肯定是死路一条。 无奈,阿福听不到她的呐喊,他拼命追了上来,揪住马车一角合身一跃,他竟将半个身子探进车里,看到堇南,他的脸上露出欣慰一笑, “小姐,我来救你了!” 堇南又听到了利剑出鞘的声响,只不过这次的声响理她更近。 她还来不及发声让阿福快逃,只觉眼前银光闪过,瞬间绽放开来的朵朵血花堵住了那道由阿福带来的光亮。 堇南双眼一闭,小小的身子歪倒过去。在她身边,是早已吓昏过去的温姝萦。 *……*……*……* 小欢昨晚上抽风了凌晨五点都还没睡着,今天更得有点少,赶明儿补上(*^__^*) 026、逃 在仿佛是永无止境的黑暗里,她伸手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稻草就如泡沫一击就碎。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她的意识渐渐恢复过来时,只听到身边有低低的啜泣声。 模糊之中,她看到蜷着身子靠在墙角的温姝萦。 “啊……” 她发出了声音,温姝萦听到后,连忙朝她的方向挪过去。 “堇南,我好怕,这是何处啊……” 堇南看看四周的环境,屋子里没有点灯,唯有清幽幽的月光从门窗的缝隙中流泻进来,如一层寒霜包裹住她们,令她们感到周身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好冷……堇南,我好冷啊……”温姝萦将身子蜷缩得更厉害了,就连她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堇南抱住她,两个女孩依偎在一起,就如两只受伤的小鹿在为彼此舔舐伤口。 入夜了。 堇南记得自己昏迷过去时还未到日中,可现在一睁眼醒过来居然就已经入夜了。她原想钟离一定会带人马赶过来救她,可过去这么多个时辰,她却仍旧在这个黑屋里,这令她不禁开始忐忑起来。 自己这是在哪儿? 钟大哥知道自己被人掳走了么? 父亲呢,他知道么,如若他知道了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还有……林肆风和阿福,他们是生是死…… 阿福在堇南昏迷之前最后那段记忆中不是很清晰,她不知道那个藏在马车里的人是否用剑砍伤了阿福。可是林肆风的那一声低哼,却那么深刻的停留在她的记忆中,此时一想起来,她就觉得鼻子发酸,难过得想大声哭出来。 她现在一点也不记恨林肆风在孟夜池边说的话了,她只祈祷他没有死,还在世上活得好好的。 想到林肆风,在伤心担忧之时,她突然想到了林肆风给她的一样的东西,不,应该是她向他讨来的一样的东西。 半包迷药,在这种情势下应该是有所用处的。 她捂住嘴,硬生生地将眼框里的泪水憋住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摸摸衣襟处,发现自己带着迷药的,她站起身准备寻找一个出口,带着温姝萦逃出这个又黑又冷的鬼地方。 “堇南!”温姝萦发现堇南离开自己,黑暗之中,她惊恐的睁大双眼,连忙呼喊道。 “嘘。”堇南噤声道,“我得想个法子,让咱们逃出去。” 她走到门边,推了一下,发现门已经从外面被锁得死死的。这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她门的缝隙间往外看去,只瞧见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其他什么也没有。 侧耳听去,不时有几声虫鸣和鸟叫响起。她想自己和温姝萦应该是被困在山上的一个小屋里了。 这一发现令她觉得事态越来越不利了。孟夜池周围一数十几座山,天晓得那些人将她们掳到了那座山上。 难怪钟大哥还没找到自己……堇南哭丧起脸,正想将这个发现告诉温姝萦,突然,她听到那寂静的树林中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她从门缝处看去,只瞧两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正朝她们所在小屋这方走来,其中一人提着灯,这使得她看清了那人手上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壶酒。 堇南见两人就快走到门前了,连忙跑回去和温姝萦挨在一起。(..info) 从衣襟里取出半包迷药交到温姝萦手里,她低声嘱咐道:“待会儿我只要一跑,你就将这东西放到他们的酒坛里。一定要记住啊。” “啊?”温姝萦愣住了,她不知道堇南给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他们”是谁。虽然迷惑,她还是将迷药藏在袖中,向堇南点头示意她会照做。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被人打开了,两个黑衣人进到屋中,提起手里的灯往堇南和温姝萦身上照了照,见她们都老老实实地待着,两人便放心地往一张小桌旁一坐,打开装肉的食盒和酒坛盖子,开始胡吃海喝起来。 堇南认出眼前的两个人就是将她和温姝萦拽上马车的人,她是知道两人的凶悍的,于是她不敢说话,只敢悄悄地拉住温姝萦的手。 在异常安静的小屋里,听着两人大口咀嚼的声音,早已腹中空空的她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不尽快逃出去,恐怕就连走的力气也没有了。 两人吃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其中一人像是喝多了酒内急,便走出了小屋。 机会来了! 堇南用劲捏了一下温姝萦的手,提醒她记得自己让她做的事。 温姝萦刚点头,就见堇南突然起身冲出屋外―― “站住!” 坐在桌边的黑衣人大喝一声,拔腿追了出去。 温姝萦见到两个黑衣人皆被引了出去,她这才知道堇南这出调虎离山之计的用意。她跑到桌边,将药粉悉数洒进酒坛后,她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不由地为堇南捏了一把汗。 仅是一会儿,只听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堇南就被狠狠地推进屋中,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看得温姝萦心头一紧,连忙过去将她扶着。 “娘的,还敢在老子眼皮底下耍花招,我看你是活腻了!” 两个黑衣人跟随其后进到屋内,凶神恶煞地对堇南警告了一番,这才坐回桌边,又开始吃喝起来。 “呀……” 借着微弱的灯光,温姝萦瞧见堇南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甚至还溢出了一点血来。她忍不住低呼道。 堇南摆摆手,示意她自己没事的。 这时候,两个黑衣人醉意渐起,一人埋怨道:“戚大人只让你将淳于府的小姐抓来,你倒好,一下抓了俩,你这不是给我找事么你!”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说这话有个屁用!”另一人喝红了眼,怒道,“不管怎样,等到天亮,戚大人就会来领人,那两个黄毛丫头谁是真货,戚大人自会辨别,你就给闭嘴吧,再??拢?⌒睦献咏?愕纳嗤犯?瘟耍?p>“是,是,大哥的说的是。”那人不敢再埋怨了,只道:“大哥,你说戚大人深更半夜的做什么去了,咱们兄弟俩在这守得也辛苦不是……” “你懂个屁!戚大人就在这山头上,想必此时,他应该是守在小姐坟前,不到天亮,他不会挪身的!” “戚大人这又是何苦呢,莫不是怕小姐的尸身被虎豹刨了去……” “算你小子聪明,还真被你说对了……”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混入酒中的迷药起效了,转眼,两人就倒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动也不会动弹了。 堇南愣愣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看着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她却没有多少欢欣雀跃。拉着温姝萦跑出小屋,她们俩没命的往前跑,从林子里传来的阴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害怕那两个黑衣人醒了追上来,她们只能不停地跑。 终于,温姝萦跑不动了,她拉住堇南的手停了下来。 “堇南,我没力气了……”转眼看看四周,她又道,“再说,大半夜的,这山上什么野兽都有,咱们就待在这儿别再跑了。你相信我,我爹一定会将咱们救出去的!” 说着,她走到一棵树脚下,几乎是瘫坐在地。 堇南点点头,随着她坐下。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那两个黑衣人的对话。 戚大人……淳于府…… 在黎黍县时逃过一劫,是她走运。这一次,她又成为了淳于崇义在官场上追名逐利的牺牲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逃过此劫。 突然想到,当时黑衣人要掳走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温姝萦,堇南心生疑惑,可当她看到温姝萦穿着的鹅黄色裙衫时,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再一想,这衣服本是父亲送给淳于容的,她的心中赫然一惊。 在高官厚禄的诱惑下,在这场和戚越鸣的赌局面前,父亲终究舍不得将自己当做诱饵,于是他选择了淳于容。一瞬间,堇南觉得寒冷彻骨,她是真的……越来越看不透自己的父亲了。 *……*……*……*…… 刚刚收到站短,下周又有推荐啦……欢呼……小欢会珍惜每一次机会的乌啦啦 027、祭 027、祭 与此同时,淳于府陷入了一片紧张的气氛之中。 虽然已过三更,静心斋内依然通室明亮,淳于崇义内心焦灼万分地在来回踱步,事态的发展情况完全偏离他的计划,得知被戚越鸣抓走的不是淳于容而是堇南和温姝萦,再得知钟离搜寻无果,他连忙遣人去通知温府,温霆一听自己的爱女被歹人抓走,立马披挂上阵,带领百余训练有素的士卒上山寻人。 十二个时辰眨眼即逝,得知堇南和温姝萦仍然下落不明,淳于崇义这才不得不开始发急了。他原本想将计就计,出其不意将戚越鸣这只老鳖的尾巴抓住。可现如今,老鳖没抓住,倒把堇南赔了进去,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儿,他可不干! 这时候钟离在搜寻了五座山后,火速回府将情况禀告给淳于崇义。 淳于崇义坐回榻上,沉吟道:“这孟夜池周围有多少座山?” 钟离道:“回大人,一共是十七座山。目前我带人搜寻了东起五座山,温将军的人马搜寻了西起三座山,可依旧一无所获。” 淳于崇义老拳砸在扶手上,道:“还有九座山,这要搜寻到何年何月!” 正当室内气氛越加紧张是,门外李忠福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人带了。” “进来。” 被带进来的人是愣头青。淳于崇义始终觉得他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于是又将他抓来。一番逼问后,愣头李终于将一个令人错愕的秘密吐了出来。 自从发现戚越鸣暗中与自己作对后,淳于崇义便有些疑惑在心。虽然戚越鸣和沈郜交情是好,可他毕竟是朝中官员,为何会赔上他的前途乃至性命来与自己抗衡呢?而且,最令淳于崇义琢磨不透的是,每次他的矛头都指向自己的女儿,而不是自己。 所有的疑惑在愣头李突出真言后,便都解了开来。 原来,戚越鸣膝下无子,唯有一个女儿。他爱女至深,便将女儿的名字取为明珠。明珠和沈郜的长子沈笃是指腹为婚,两人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可眼瞧着一桩喜事就要圆满之时,沈郜因为密函之事锒铛入狱,再后来查出他犯的是叛国重罪,沈家男丁皆被处死在东街菜市口,刚满二十岁的沈笃也没有幸免于难。明珠在上个月廿七日,也就是沈笃受刑之日,悬梁自尽了。 明珠死后,戚越鸣便疯了。他几乎是一夜白头,每日拿着明珠的遗物睹物思人。渐渐地,内心巨大的悲痛转换为强烈的恨意,他将仇恨的目光移向了沈郜之案的幕后操控者――淳于崇义。 此时,淳于崇义在得知事情真相后,大惊之余便是惶恐。他一脚踢向愣头李的头,直把那厮痛得嗷嗷直叫。 “说!戚明珠的坟在哪一座山!” “凤……风山……”愣头李抱头道。 “快,通知温将军的人火速赶到凤山!”淳于崇义急得声音发颤。 “是。”钟离转身离去。 淳于崇义猛然起身,踱步走到窗前,朦胧月光下,他仿佛看到了沈郜的脸,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你死了,还要派一个疯子来对付老夫,对付余的女儿!若你还在世,余必将你碎尸万段,方能化解余今日之恨! *** 凤山山腰处的一颗树下,可能是因为过度惊吓以及身心的疲累,在恶劣的环境中,堇南和温姝萦紧紧相偎着,竟睡了过去。 当然,她们睡得极为不踏实。天未明时,她们被一阵脚步声赫然惊醒,虽然那声音很轻可她们还是听到了。 “是谁?”温姝萦扯了扯堇南的袖子,声音极小地问了一声。 堇南往四周看了看,隔着一小片树林,她看到了一抹黑衣。 “快跑!”她低声一喝,拉着温姝萦拔腿就跑。 看到那抹黑衣时,她便知道迷药的药效过了,那两个黑衣人醒了过来,此时必定是来抓她们的。 她们跑着,后面的人像是听到了动静,脚步声越来越急迫。 “大哥,就是那两个黄毛丫头!” 隔着老远,堇南还是听到了后面的叫喊声。 温姝萦听到这话才意识到后面有人追来了。 两人拼命迈开腿往前跑,所幸她们和黑衣人隔着一段距离,因此只要跑的足够快,一时半会她们还不会被抓到。 她们跑晕了,不往山下跑,倒朝着山尖跑去。 山上没有人家,一个可以求救的人都没有。正当她俩都快精疲力尽再也跑不动时,温姝萦眼尖,一眼瞧见不远处的一个土堆前蹲着个人影。 她用尽力气跑过去,一面跑一面喊:“救命,伯伯,救救我们!” 堇南跟在后面,当她看清那人的面孔时,她突然觉得有些面熟。 一头白发,满脸沧桑…… 自己肯定在哪儿见过他。 突然间,她步子一顿,凝在原地。 那日的诗会,她见过他,他就是那闹事的十一个官员中的一员。还有,就在诗会那日,她在静心斋门前偷听,听到了戚越鸣这个名字。她也知道,正是这个戚越鸣,想要加害于她。 当她将一头白发和戚越鸣这个名字联系起来时,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姝萦,不要过去!” 她想要拉住温姝萦,可是已经晚了。戚越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沧桑如枯木的脸上裂开一个令人心惊的笑来。 “过来……” 温姝萦被吓到了,她一步步往后退。可是她和堇南已经跑不掉了。因为后面的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她俩被堵在中间,插翅难飞。 “大人……恕属下无能,将这两个丫头放跑了。” “这不还在这儿么。”戚越鸣悠悠道:“带走。” 一声令下,黑衣人一人擒住堇南,一人擒住温姝萦,像抓小鸡似的轻而易举。 堇南不知戚越鸣要将自己带去何处,她只知道手无缚鸡之力,就如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在不可预知的恐惧的煎熬下,她有些恨自己的父亲了。 不一会儿,她和温姝萦就被带上了山尖。两人被扔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她们只是低头一探,顿时被吓得连尖叫的力气也没了。 山石悬在半空中,头顶是瑰丽灿烂的朝阳,脚下却是深不见底,薄云萦绕的悬崖。 戚越鸣踏上山石,他一副悠闲之态,就仿佛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片芳香的草地似的。 “你们两个,谁是堇南啊?”他笑着问道,模样就像是一个和蔼的老头。 “我……我是堇南。”堇南的声音被风穿过,听起来有些凄寒。 “过来。”戚越鸣笑意愈深。 见堇南不动,他道:“不过来么,那我只好请你的朋友去见阎王了。” “不要……”温姝萦尖叫起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崖下,却是那样的微渺无力。 堇南强压内心的恐惧,她朝他走过去,又按照他的话缓缓坐下。 戚越鸣也坐了下来,他从衣襟里缓缓拿出一样东西,堇南紧闭双眼,她想自己肯定熬不过这一劫了。 感觉自己头上的锦带被扯了下来,她睁开眼侧头一看,这才发现戚越鸣手持一把朱红色的篦子,正满脸慈爱地替她梳头。 戚越鸣每梳一下,堇南就忍不住周身一颤。 她太害怕了,她不知道这个老头替她梳了头后又会做什么,是将她五马分尸还是将她扔下悬崖。 或许都有可能,对于一个疯癫的人来说,什么事他都有可能干得出来。 “珠儿的头发越长越长,爹给珠儿梳发,珠儿的头发越长越长……” 戚越鸣似唱似吟,声音凄怨无比。堇南听了,忍不住道:“我不是珠儿……” 只听到篦子的齿赫然断了一根,戚越鸣几乎是暴跳而起,他脸上的慈爱之色遁去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怒气。 “你不是珠儿,你当然不是珠儿!我的珠儿,早已埋葬在这座山上,早就腐烂成了枯骨……珠儿……”戚越鸣仰面大哭,眼睛里血丝蔓延,他睁大两只通红的眼睛,恨恨道:“珠儿在地底下孤苦无奈,你们与她年纪相仿,便下去陪陪她吧,啊?哈哈哈!” 戚越鸣跳出山石,大笑着走到山尖上。 两个黑衣人出现了,他们手拿铁锹,开始在山石与山尖的连接处不断挖掘。只要他们将另一边埋藏在泥土底下的石头挖出来。堇南和温姝萦就会连同那块巨大的山石,一同坠入悬崖。 028、脱险 感觉到身下的山石猛地一颤,堇南抑不住尖叫出声。 所幸山石表面凹凸不平,她的手指死死嵌在石缝中,这使得她不会滑落下去。 相比她来说,温姝萦的处境要危险得多。 温姝萦一开始就被扔在山石尾部,本就容易掉入悬崖,何况此时的她已经被吓傻了,连寻找救命稻草的机会她都放弃了,只知道愣愣地瘫坐在山石上。 山石又是一颤,整个石身明显朝下倾斜,那两个黑衣人只要再用力一挖,山石便会完全脱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黑衣人刚高高的举起手里的铁锹,突然间,几支钢箭从他们的胸口处猛然穿出,黑红色的血喷薄而出,甚至还溅了几滴在堇南的脸上。 两个黑衣人直挺挺地掉入悬崖,他们的黑衣和悬崖幽深的咽喉化为一体,转眼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了。 戚越鸣看到这一变故,并没有惊慌失措,看到山尖上涌上人来,他拍拍手,他的人顿时从几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上跳落下来,二十来个人,皆是黑色的短打武服,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两方对峙着,戚越鸣缓缓地摇晃头颅,道:“给珠儿陪葬的人是愈来愈多了……” “戚越鸣!我咒你祖宗十八代,敢动老子的女儿,老子咒你不得好死!”这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将在场的人都震得微微一颤。 “爹……救我啊……”堇南听到温姝萦微弱地声音。 温霆,温姝萦的父亲,此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双手持刀冲向那些挡住戚越鸣的黑衣人,他带领的士卒也跟着冲上去。.info[] 一时间,冰冷铁器产生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激战一个回合,温霆砍到对方五六个高手,而他的队伍里则损失了十来个人。情势明显不利,可看着自己的女儿就在不远处摇摇欲坠,他怒吼一声,正要挥刀再战,一串连珠箭突然从右面山头上射来。 温霆挥刀打落箭矢,定睛一瞧,原来孟夜池周围的这十七座山,山与山之间间隙不大,戚越鸣早就熟悉了地势,提前在凤山右边的一座山上安排了弓箭手。 “好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他怒道,命令自己带来的十几名弓箭手,“放!” 双方隔着一条狭窄幽深的间隙,一道道银光随风呼啸而过,整个凤山上都充斥着嗖嗖的箭矢声。 戚越鸣的人手强悍无比,射出的箭矢精准无比。温霆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看就要败下阵来,他怒道:“淳于府的人呢?到了这紧要关头,怎地一个个都当起缩头乌龟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淳于崇义便在一群人的保护下走上山头。 “温将军莫急,我的人这不是来了么。”淳于崇义靠着一棵树坐下,摆摆手,他身边的人都投入了温霆的战斗队伍中。 “老贼!我总算等到你了!”戚越鸣一见淳于崇义,大声喝叫起来。他拔出前面一人背着的箭囊里的一支箭,直径朝淳于崇义扔过去。 戚越鸣始终是习武之人,力道极大,那支箭“嗖”地飞了过去,若不是淳于崇义头一低,箭矢必定会从他的脑门对穿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淳于崇义侥幸躲过一箭,他拔下那支插在树干上的箭矢,看到箭头上印刻着一个“江”字,蓦地,他自语道:“好!” 温霆败下阵来,他退到淳于崇义身边,问:“好什么?” 淳于崇义隐晦一笑,并不多言。 就在这时,只瞧戚越鸣缓缓举起左手,又飞快地放下。 看到他的手势后,左边的山头上突然冒出几十人来。 淳于崇义和温霆皆是大惊。 淳于崇义暗想这戚越鸣果真是个亡命之徒,为了复仇,他是真的倾尽所有了。 此时,山石上的堇南已经快要虚脱过去了,温姝萦的表现更是令人担忧,她的两只眼睛微微张开,又缓缓阖上,只怕下一刻,她就会头一歪不省人事了。 “姝萦……姝萦,醒醒……”堇南转过头去喊她,可温姝萦像是已经听不到说话了,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没有喊醒姝萦,她却看到对面的山头上,站着一个举着强弓的男子。 只是一眼,她的整颗心就放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有救了。 钟离立在对面的山头上,他孤身一人,没有带领手下,这也使得戚越鸣这方的人没有发现他。 他看到堇南看到自己了,冷峻的面孔上神色不变,他用手往下比划一下,示意堇南将头低下。 堇南会意,她刚将脑袋一低,只听一支钢箭从她的头顶呼啸而过,直直插入了戚越鸣的左臂。 仿佛有骨肉碎裂的声音,戚越鸣捂住左臂倒在地上,没有了他的指挥,左右两个山头上的弓箭手顿时乱了套。 这恰好给了温霆机会,他重振士气,领着士卒猛烈还击,局面反转,戚越鸣一方渐渐落败下来。 戚越鸣当真就像是一具死尸,他摇摇晃晃地又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左臂上差不多有一指粗的钢箭时,他连哼一声,仿若是感受不到疼痛。 钟离猛地一拉弓弦,三支箭同时射出,一支落空,其余两支分别插在戚越鸣的左肩和胸口。 戚越鸣身负两支箭矢,他站在山尖,只是歪了一下身子并没有倒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穿过一地的尸体和箭矢,目光射向那个躲在树下的人。 “今日战败,我戚越鸣不觉耻辱。我活着不能替老沈、替珠儿将你做的孽公诸于世,我死后,必会化为厉鬼碎你的骨,食你的肉!”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完全不像一个身负重伤的人。 直到他重新转回身时,堇南才瞧见他嘴角处不断涌出的鲜血。 “珠儿啊……爹来陪你了……” 他仰天长叹,继而,便一头栽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下。 戚越鸣的死,使凤山上的局面为之一变。 左右两个山头的弓箭手见状,纷纷丢下弓箭逃散开去。 而先前挡住戚越鸣的二十余人,此时还剩下的零散几人皆以投降,被温霆俘获。 “姝萦,坚持住!”温霆大步跑向山石那头,可因为他体型庞大,加之奔跑速度快,山尖竟震了一震。 ――啊! 两个女孩子凄厉的惊叫声回荡在山尖。 原来,山石早已摇摇欲坠,被温霆这一震,山石脱离开来,带着堇南和温姝萦齐齐坠入悬崖。 这一个画面让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完了,真的完了。温霆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 淳于崇义听到尖叫也站起身来,他亦是满脸惊色的往悬崖那头挪去。 在急速下落过程中,堇南的脸被风刮得生疼,正当她吓得快要昏过去时,一只黑色大鸟凌空而来,一手抓住她,一手抓住温姝萦。 上升时,堇南吃力地张开眼,她看见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下巴。 救了她们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男子,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 可他自身的重量不算轻,还能轻松携着两人飞在空中,他的轻功可见一斑。 脱险后,堇南和温姝萦被送到山下。 山脚处是等候多时的阮娘和李忠福,温府的人也有。 “小姐……”看着头发凌乱,脸上还有血迹的堇南,阮娘禁不住哭出来,悲恸之情不以言表。 堇南看看阮娘,再看看李忠福,她的目光朝四周转了一圈回来,莫名暗淡下来了。 林肆风。她没有看到林肆风的身影。 029、谎言 顺利返回淳于府后,堇南由阮娘伺候着沐浴身子,试汤时,阮娘还倒了几滴香草露在浴桶里,她听说这是可以辟邪的。(..info好看的小说) 沐浴后,阮娘抬着灯盏,仔细检查堇南身上的伤势,见其只是半边脸微肿、两只手腕有发红的勒痕,她取来药箱,拿出一瓶消肿膏,替堇南涂抹在伤口上。 堇南身上的伤没有什么大碍,真正让阮娘担心的是她不言不语、乖顺异常的任由自己打理。 这孩子…… 看着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的堇南,阮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在这几日逃亡奔跑中堇南肯定是精疲力尽了,她现在肯定累极了。 阮娘吹熄烛火,悄悄地退出房去。 *** 一夜无梦,这一觉堇南睡得很踏实。 待她醒来时,已经是翌日下午了。她不知道,在过去的十多个时辰里,金麟城中又一户人家正要遭受灭顶之灾。 卫尉寺卿戚越鸣,结党营私,伤及无辜,滥用职权,擅自动用库中弓弩、刀剑等兵器,被免去寺卿一职,按理说其罪当诛,可是由于他已经葬身于凤山,他所犯的罪便由他的家人来承担。朝廷本欲下旨将其全家贬到卞州充当官奴。 但在今日早朝时,这事被淳于崇义给挡下来了。他亲自为戚越鸣的家眷开脱,这不禁令人匪夷所思。 最终,戚家免去了流放之役,但朝廷有旨,以一日为限,令其离开金麟城,永远不得再回城中。 此时,堇南坐在屋内正心不在焉地喝着粥,突然间,她听到外面响起一声哭号。她手一颤,差点没将一碗粥泼洒出来。将碗里的粥飞速喝光,她放下碗便循着声音跑了出去。 来到府门前,她让守门的家丁将门打开,她刚踏出门槛,就看到一辆独轮车缓缓地穿过门前,那张破朽不堪的车上坐着一个老妪和几个年轻些的女子,她们统统都是目光呆滞,面色苍白,她们的模样就像是死尸。 死尸,这不禁令堇南想起了那个满头白发、疯疯癫癫的老头。 她们不会是戚越鸣的……正当她冒出这一个想法时,突然听到隔壁有人大笑起来。她侧头一瞧,发现幸灾乐祸的人居然是淳于容。 一面恨她不知同情,一面想到自己父亲对她做的事,若是她和温姝萦不互换衣裳,那在凤山上受折磨的人就该变成她了。这样想着,堇南盯着她看时,目光不由地变得纠结复杂起来。 淳于容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看到是堇南,她将头高高昂起,挑衅道:“怎么,你不许我笑么?你不许,我偏笑,有本事你来咬我呀~” 看着淳于容那副张狂的样子,堇南懒得搭理她,转眼再看那辆独轮车,车子已经快走出永安街了。 默默地在心里叹口气,她正要折回府中,余光突然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扭头一看,果真是钟离,可今日的钟离和往日有些许不同,特别是和昨日凤山上见到的人一比,简直可以用大相径庭来形容。 只瞧钟离穿着件青灰色的袍子,褪下了往日的黑衣,这使得他的面容看上去明朗了一些。 “钟大哥,你这是打哪儿来?”堇南招呼道。 “去了一趟东街医馆。”钟离顺口答道,见堇南的神情担忧起来,他又解释道:“早上起床上,感到右臂有些肿痛,我这才去找大夫瞧看一下。你放心,没事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堇南就想起昨日他猛拉弓箭,那般拼命,右臂上的伤不复发才怪。当然,也多亏了他,自己才能脱险。 “钟大哥,昨日多谢你了。”堇南眯眼笑道。 “一点小事何足挂齿。”钟离道。 “啊,还有上次,东街菜市口,不是你将我送回府的么。”堇南睁大眼,“那次的事我都忘了说声谢谢了呢!” 钟离笑道:“真不知道你这小脑瓜里整天在想什么,有记这些事情的闲功夫,倒不如多背几首诗,多看些文章……” “我不听我不听!”堇南捂住耳朵,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很,“钟大哥,怎么连你都变得锣碌牧恕!?p>钟离脸上笑意愈深,还想说什么,淳于容徐徐走了过来,亲昵地挽住堇南的手,用极其温柔的声音道:“堇南,昨儿的事我都听说了,可没把我吓死。.info[]还好,现在看你活生生的在这儿,堂姐便心安了。” 刹那间堇南愣住了,当她反应过来恶心得差点呕出来时,淳于容已经将目光转向钟离。 “瞧我,只顾着和堇南说话。倒忘了钟大人还在这里,真是失礼了。我是淳于容,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我?” 钟离冷着脸:“在下钟离,见过容小姐。” “啊……大人何须这么客气。”看到堇南直朝自己翻白眼,淳于容暗中捏了她一把,示意她老实点别搅黄自己的好事,盈盈一笑,她又道:“上次我送东西给伯父,在静心斋见过大人的,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是。”钟离道。 淳于容脸色一变,钟离的冷漠回答令她觉得很没面子,顿了顿,她又笑道:“大人说话好生诙谐,我问你记不记得,你回答我是做什么?” “是。”又一遍,钟离这次的声音更是冷冰冰的。 “你……”淳于容脸色大变,不可思议地瞪着钟离。 钟离避开她的目光,转向堇南道:“堇南,我有事情对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了,能摆脱淳于容这毛狐狸,我求之不得哩!堇南心里想着,为了气一气淳于容,她故意表现得很是矜持,让开一步,请钟离先进府。 看到淳于容气得头顶冒烟,她嘻嘻一笑,伸出舌头做了鬼脸才跑进府去。 她领着钟离到荷花池边的凉亭处说话,两人坐下后,她好奇道:“钟大哥,你想跟我说什么?” 钟离沉吟了下,道:“一直以来,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事,使得仇人这么多,总是闹得淳于府鸡犬不宁么……” 堇南没料到钟离会和自己说这个,此时,她紧张起来,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既然你想知道,我便毫不保留地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你。” 接下来,钟离便将沈郜之案的来龙去脉,以及戚越鸣为何要将她掳走的原因都说了出来。 堇南听后,不禁嘘唏不已。尤其是听到戚明珠和沈笃的事情时,她更是为之动容,感动得眼圈泛红。 “对了。”她抹了一下眼睛,问:“沈郜被截获的那封密函,可有作假,所书的内容可真有叛国之意?” 钟离怔了怔。 他没想到堇南的问题会这样一针见血。先前他说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可是现在他迫不得已要向她撒谎了。 “是。” 堇南闻言,紧张许久的身子突然放松下来。“哦……”她伏在石桌上,心里的一颗石头落地了,这使得她眯起眼睛,模样懒洋洋的,就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 看到钟离要走,她挽留道:“钟大哥,歇会儿再走吧。” “不了。大人那头还有事要交代。”说罢,他走出凉亭,往静心斋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谎言使他的内心不安起来。淳于崇义和堇南之间的隔阂,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沈郜之案。淳于崇义想要对堇南说清楚,但害怕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便让钟离替他撒这个谎。 钟离的话,堇南历来都是深信不疑的。 其实,这事不在职责之内,钟离完全可以拒绝接受。可是害怕堇南因为此事而闷闷不乐,要他说个谎,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走进静心斋时,院子里有个大汉正坐在一棵树下大快朵颐。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赤裸裸一个绿林好汉的形象。 钟离越过他进到静心斋内,淳于崇义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李忠福则卑躬屈膝地在跟他讲着什么。 “你是说,愣头李并不知乱坟岗的事?”淳于崇义赫然睁开眼。 “是啊,老爷。或许夜探乱坟岗的就是戚越鸣本人,他习武出身,身上总归有些功夫的。” “戚越鸣早就摔下悬崖粉身碎骨了,你让余找谁去证实?”淳于崇义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就先放在一边吧!” “是,老爷。”李忠福试探道,“那,愣头李和其父母怎么办?” “怎么办?杀了!”淳于崇义轻描淡写道。 “老爷!” 李忠福吓得跪到地上,连连央求:“老爷,他们可都是奴才的亲人呐!老爷,您念在奴才为府上尽心尽力多年,就放了他们吧……” “余随口一说,你还真信了。”淳于崇义悠悠道:“我从不杀无辜之人。那戚越鸣让堇南受了不少苦,余都向皇上求情饶了他的家眷一命。你的亲人,余自然也不会要他们的命。余将他们送到离金麟远一点的村子,给他们些银子,让他们一家人好好生活罢了。” “谢……谢老爷开恩。”李忠福如获大赦。 淳于崇义摆摆手,让李忠福退出去后,他看向在一旁站了许久的钟离。 “外头那人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回大人。”钟离道,“清早我就去了孟大人府上,从他府上借了一本江国罪案薄,在那本簿子上找了外面那位好汉的画像。如不出差错,他原为盗贼,江湖上的名号是无影。此人轻功了得,听说他曾几次飞越宫墙,盗取宝物无数。不过,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十五年前,他失手被擒,在鹿州一带脱身,从此便再无音讯。大盗无影,也就此被时光尘封了。” “无影?江湖大盗?果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焉知非福呵!”淳于崇义大喜,“此人可识字,可通晓经文?” 钟离道:“听说,他每盗一处,就会留下一首诗。虽然是打油诗,但也可以证明此人不是白丁,应该识得几个字。” 淳于崇义拍掌道:“能文能武,倒真比那宋罗老头强了百倍!” 钟离迟疑道:“大人的意思是……” 淳于崇义哈哈一笑:“余这就出去,请这大盗无影入馆教书!” 030、心跳 说着,淳于崇义就走出屋去,来到院子中的大树下,对那个吃饱了饭正昏昏欲睡的人施礼道:“恩公,酒菜可还合胃口?” “爽口得很。”大盗无影翘着一只腿躺在树荫下,连眼睛也懒得睁开。 淳于崇义问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我不是说过了么。”树下的人显得极为不耐烦,“道罹,无姓。” “道罹,果真是有道之人。”淳于崇义又施一礼,“凤山上,恩公救了余的女儿一命,余在此向恩公磕头谢恩。” “嘁。”道罹睁开眼,语气中有些嘲讽意味,“大人是翰林学士,向一个贩夫走卒磕头,岂不是太失体统了。”顿了顿,他又道:“昨日我只不过想打只鹰进城换酒喝,谁料悬崖上竟飘下两个小东西来,佛不是说过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一下救了俩,正好替我下半辈子多积点德!所以,救人之事,劳烦大人就别再提了,恩公这称呼我道罹听着别扭。” “是,是。”淳于崇义嘴上说着,心中却想这道罹真是个狡黠之人,隐瞒了名字不说,还给他自己换了一个如此合乎情理的身份,贩夫?猎手?后者可以完美解释他身上为何会有绝世武功。如此不贪小利、大智若愚的人,绝对是难得的人才。淳于崇义打定主意要将他留在府上。 “好汉是爽快之人。余也就不再说客套之词,直接开门见山吧!余想请好汉入馆,好汉怎么看?” “入馆?”道罹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似的,朗声笑道:“淳于大人不会是想让我做先生吧,学生是谁,昨日我救的那两个小姑娘吧。得了吧,两只小东西细皮嫩肉的,吃不来苦!” “非也。好汉不知,余还有一名义子,天资过人,就差良师训导。不知好汉可否担此重任?” 道罹听到这便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量,老半天才抬头问道:“入馆教书,有酒喝么?” 淳于崇义愣了愣,他没想到道罹的要求这么简单,忙答:“有,当然有。绿蚁清酒任好汉享用。” “有肉吃么?”道罹又问。 “有,有。”淳于崇义喜上眉梢,“别说是肉,山珍海味都可以!” “那好,我决定入馆了!”道罹腾地跃起身,差点没把淳于崇义吓一跳。 “太好了,那今夜就办个拜师宴吧。”淳于崇义喜道。 “不用了。我从不搞那些虚张的东西。”道罹好不委婉的拒绝。 话说到此,淳于崇义便将李忠福叫来,让其领着道罹在府中择个清静的地方住下。 李忠福和道罹走后,淳于崇义转身看着静默许久的钟离,缓缓而道:“你在此站了很久,却一直一言不发、脸色凝重,这是为何?” “大人。”钟离略微低下头,“属下担忧大人引狼入室。” “哦?”淳于崇义捋须笑道,“你是说道罹是‘狼’?放心吧,即使他真是,也只是一匹受伤的狼。狼的皮囊还在,可是本性已被磨灭。这样的狼,就像是小狗,你扔给他一块骨头,他便会朝你摇尾巴,哪还会伤人呢?” “大人……” 钟离还想说什么,可见淳于崇义已哼着小曲回到静心斋内,便也作罢。 此时天色渐晚,火烧云的灰烬残留在苍穹之中,时不时耀出几点明亮的火花。 堇南坐在芷香院的院子里,她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天上的云,不一会儿脖颈开始发酸了,她低下头看到阮娘在一旁剥豆角,便问:“阮娘,阿福呢,怎么没瞧见他?” 说实话,一整天以来她一直想问阮娘关于林肆风和阿福的事,可阮娘的表情让她始终不敢开口。那样布满阴云的面孔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遇到再大的风浪,她也没见过阮娘会那样阴郁。 “阿福……”阮娘拿着豆角的手一顿,蓦地,她突然加快手上的频率,似乎想借此来掩饰她的慌张,“阿福受了点伤,被送回乡下去了。” “当真?”堇南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伤,连淳于府都不能待,要回乡下去。 “真的。”阮娘勉强一笑,“昨儿个你睡觉时,我专程去了一趟阿福在的村子,送了些银子布匹还有补药。” “哦。”在迷蒙的夜色中,堇南没有看到阮娘眼角溢出的泪花,也没有看到她脸上痛苦的表情,这使得她信以为真了。 “那阿福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福……阿福说他不回来了。”阮娘道,“我问过他,他说等他身上的伤好了,就在村子里干点农活,取个姑娘做媳妇……他说他不回来了。” 因为哽咽,阮娘已经无法再说话了。幸而堇南也难过得将头埋在胳膊间不再问她问题。 阿福是已经回家去了。 当在孟夜池边的那条小巷找到他时,他的头颅几乎被劈成了两半,满身的血迹令人不忍睹视。 阮娘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堇南这么小又该如何接受? 所以,还是说谎吧。谎言是最神奇的药,能让不知情的人心安,也能让知情的人变得麻木。 阮娘正在努力使自己对阿福的死变得麻木时,又听堇南问到林肆风。 “林公子……自打孟夜池回来后,他在自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我也有几日没见到他了。”这次她说的是实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石凳上已没了堇南的身影。 堇南一路狂奔,跑到林肆风住的凤竹院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她扯着竹叶,在心中预想着千万种不好的情形,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进去时,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从院子里穿出来,在这夜黑风高的晚上差点没把她吓死。 “喂,站在外面作甚,进来吧。” 一听到这个声音,除了吓一跳还有满心的欣慰,堇南抬脚踏进院内。试问在淳于府敢用这种拽拽的语调对她说话的人,除了林肆风还有谁? “喂来喂去的,我又不是小猫小狗。”堇南一面嘀咕着,一面艰难的迈动着步子。这凤竹院里黑黢黢的,就像月光照不到似的,她不得不留心脚下路,林肆风这人古里古怪的,万一他在院子里养几条毒虫,设几个机关,要是她踩到还不倒霉死…… 正在碎碎念,她还真踩到一个东西,那东西软绵绵的,中间似乎又有些韧性……是蛇吗?!她浑身都僵住了,忍不住尖叫出声。 紧随着她的叫声的还有林肆风一声低呼。 “你踩到我的腿了,我都还没叫你叫什么?!”听得出他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 恰好这时有一抹月光照了过来,堇南看到林肆风正趴在一张凉席上,“呵呵……”她挠挠脑袋尴尬地笑了一声,坐到凉席空余的一角,她觉得奇怪,这林肆风果真是个怪人,还没到三伏天呢,他就用起凉席来了。 就像是会读心术似的,林肆风幽幽道:“刚才练了一会儿剑法,浑身热得很。” “哦~”堇南绞着自己的一绺头发,看着林肆风精神十足的样子,不由地疑惑道:“你不是中箭了么,怎么……” “啊,一点皮外伤,早好了。”林肆风翻了个身,漫不经心道。 “哦~”堇南突然觉得无话可聊了,双方沉寂下来,院子里变得异常安静。她听到了几声蝉儿的叫声,高高低低的像是在唱歌,她正听得入神呢,身边的人突然坐起身来,声音有些柔软。 “你不生我的气了?” 堇南僵着脖颈缓缓地转过脸,一张俊逸的脸赫然映入眼帘,她的脸刷地变红了。 “我说,你不生我的气了?”林肆风看着堇南呆住的模样,目光含笑,再一次柔声问道。他的脸越加逼近她,唇角浮起一丝戏谑的笑,他似乎很愿意看到她害羞的模样。 “不气了,不气了,我又不是小气鬼!”知道他说的是孟夜池边的事,堇南早就没有记挂那件事了,哪还会耿耿于怀。她用手一推,林肆风重新躺在凉席上。 “握手言和?”林肆风伸出一只手。 看到他一副虔诚的样子,堇南很傻很天真将手伸过去,两人的手刚一握住,她就被他顺势拉到了凉席上。 本以为后脑勺会狠狠地撞在地上,可出乎意料的是,林肆风竟用胳膊枕着她呢。 堇南头一次觉得害羞。 “你干嘛?”她杏眼圆睁地怒问。 林肆风轻笑一声,指着天上,道:“看星星。今日不是你的生辰日么,我送你的纸鸢被你弄没了,那我只好勉为其难,陪你看一会儿星星当做是你的生日礼物咯。” 生辰日?是啊,今日自己十四岁了。可能是因为最近总是大风大浪,不仅父亲和阮娘都忘了自己的生辰日,连自己都忘了。 可是这个家伙怎么会记得? 堇南悄悄地转头看了林肆风一眼,月光下的少年显得安静而美好,原来当他将骄傲卸下时,竟会变成这样透明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堇南觉得自己的胸口处有什么在剧烈跳动。就像是跑进了一头顽皮的小鹿,总是蹦?个不停。这使她慌张起来,她连忙将目光移向星空,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她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她说了阿福的事。 又说早些时候钟离告诉她,她的父亲做过些什么事,关于沈郜之案,原来她一直都误解父亲了。沈郜是罪有应得,他的悲惨命运不能怪在父亲的头上。 她自言自语好一会儿,转头再看林肆风,人家早已经睡着了。 太过分了!她腾地爬起身,气呼呼地走出凤竹院。 说话没人理就算了,可她不知,更过分的事还在后面呢。 031、好凶 翌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堇南大清早就起床了。.info[]洗漱一番后,想着近几日都没有下雨,她就提着一小桶水去向空无园,想给她那些药草浇浇水。 可还没走到空无园呢,她就听到一阵剑锋相击,激烈打斗的声音。 心中暗叫不好,等她急忙走到空无园门口时,一看园中情景,差点没将她气了晕过去。 她的小刀豆、香茅、月季,还有一颗宝贵的红花酢浆草……全被刀锋斩断,叶子根茎七零八落的散落在泥土里…… “啊!”堇南抱头大叫。 要知道,这些种子全是她从黎黍县带来的,当初她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些……可现在……可现在…… “啊!”她歇斯底里地又是一声尖叫。可园中的两人正打得酣畅淋漓,压根没有理她。 堇南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只瞧园中的两人身着一黑一白,皆是箭袖短打武服,挥剑的动作利落而决绝,就如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在进行一场对决,招招都狠辣无比想要致对方于死地。 堇南都快看呆了。她只认出两人中穿白衣的瘦一点的是林肆风,另外一人她却没见过。她在想,这两人是在玩命吧……他们手中的剑都是真家伙么…… 可是,若不是真家伙,又怎么会将她的药草全部砍落在地呢! 一想起她那些无辜受牵连的药草们,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里又腾出火来!她用葫芦瓢舀了水,一瓢接一瓢的朝两人猛泼过去―― 感觉到雨点从天而落,两人这才停止打斗。(..info) “喂,你干嘛?”林肆风抹了一把额上的水,语气很是不悦。 “我干嘛?你先看看你做的好事!”堇南“咻”地冲过去,指着药草们的“尸体”,愤慨质问道。 “不就是几颗野草么,你至于么。”林肆风将剑收起,漫不经心道。 “野草?!”堇南急得跳脚,“你赔我!我不管,你赔我!” “喂。”林肆风慢条斯理道,“昨儿晚上咱俩不是握手言和了么,怎么,你要反悔?” 经他一提点,堇南到想起来了。是啊,昨儿晚上她和林肆风是和好了,可那时的林肆风温柔万分,还陪她看星星。此时的林肆风呢,嚣张跋扈又讨嫌。两个林肆风截然不同!想到这些,她恶狠狠道:“和好?我呸!” 林肆风的脸色显然不好看了。 正当双方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地步时,只听后面有人嗽了一声。堇南转身见是父亲,便低低地叫了一声爹。 淳于崇义点点头道:“堇南,这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堇南看到先前与林肆风交手的那个男子。此时的他靠着一棵树,正拿着酒葫芦仰头酣饮。 堇南走过去,伏地一拜。 “堇南谢过恩公。” 道罹只顾饮酒,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他用余光瞟了堇南一眼,并不言语。 “从今日起,恩公正式入馆。堇南,还不叫先生。”淳于崇义笑道。 ……先生,堇南头冒冷汗,才赶走一个宋仙莱,又来了一个先生。何况,眼前这个皮肤黝黑、宽额大鼻、下巴方正的彪汉,明显就是不好惹的。 “先生。”堇南喊了一声。 道罹饮足酒,将酒葫芦挂在腰间,眼一瞪,唬道:“叫师父。” 堇南一愣,结结巴巴道:“师……父……” 道罹被她受惊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淳于崇义,他抱拳道:“早晨身体经脉大开,是练武的最佳时机。还请大人暂避,免得耽搁了徒弟们练功的进程。 见他说得如此直白,淳于崇义面露尴尬,连声道:“好,好。”便挥袖走了。 堇南都快傻眼了,她迟疑道:“师父……我也要跟着……练武么……” “废话!”道罹又是一瞪。 堇南这下不敢再多嘴了,只是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接下来的半天里,她深受扎马步、翻跟斗、打拳的轮番煎熬,身体受了极度的摧残不说,她经常被道罹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以说她饱受了身心的双重折磨。 这一天,除了吃饭上茅房的空当,她都在不停的练功。 堇南觉得若她再熬几天,不是被累死就被骂死。因此她决定主动出击,转变自己的悲惨命运。 于是,当林肆风请假上茅房时,她尾随其后,一直跟到茅房门口。 “林肆风!”她低低的喊了一声,声音虽小,却还是将林肆风吓得不轻。 “大小姐,你能不这么胡闹么。” “你哪只眼睛见到我胡闹了。我只问你,如何降服……他?” “他是何人?” “当然是……师父啊。”堇南有些愤愤然,“这一整天下来,他只骂我不骂你,只挑我的错不挑你的错。你铁定是给了他什么好处!你给了他什么,从实招来!” “我什么都没给。你以为我像你,扎个马步都东倒西歪的……我说大小姐,您可以走了么,你守在这我怎么解手啊……”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堇南不紧不慢道:“我也不想守在这儿啊,可是既然你守口如瓶我也只好瓮中捉鳖咯~” “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成么……”僵持了一会儿,林肆风终于妥协,“酒。你抬一坛好酒送给师父,你说的条件他都可以答应你。” 酒……堇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放过林肆风,她跑到炊屋,让掌炊事的婆子挖了一坛女儿红,晚膳时她给道罹送去。 结果果真和林肆风说的一样,几杯酒下肚,道罹性格变得大好,就像个和善的叔叔,说什么他的答应。 于是乎,堇南的练功生涯至此结束。接下来的几天,她没事就往乾药坊跑,阮娘叫都叫不住也只好任她去了。 这日去乾药坊,堇南发现不对劲,铺子里卖的草药一律换成了人参、鹿茸、冬虫夏草之类的名贵补品。 问了店里的一个伙计,她才知道乾药坊的老板换人了。再问是谁来接手,却是嗜钱如命的庸医严德品。 严德品的严氏医馆正好开在乾药坊隔壁,近年来他手头赚得黑心钱多了,便将乾药坊买了下来,两个铺子打通了,一个医馆一个药铺,更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堇南有些好奇,庸医严德品的医馆是个什么样子。她绕到隔壁进到馆里,只见几个学徒在插科打诨,一问才知道严德品出诊去了。 正当她要走时,医馆里却涌进一群人来。 一群人来势汹汹,吵嚷着要将医馆给砸了。 032、风头 “严德品,出来!老财奴,再不出来,休怪俺砸了你这医馆!”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立在门口,黑影如山,竟将屋子的光线压得暗了下来。 “这位大爷,有话好好说,来,请进~”严氏医馆的学徒纷纷起身,点头哈腰的将大汉迎了进去。 “慢着――病的是俺家小姐,你们扯俺做什么!”大汉说着走出医馆外,将一个身穿鲜艳绮罗的姑娘扶了下来。 两人走进医馆,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在那姑娘身边,大汉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剑拔弩张的气势荡然无存,他俯首帖耳的站在一旁不再言语了。 “严德品在哪儿?”那姑娘的脸上蒙着层纱,虽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她的话语极有震慑力,才一出口就将医馆里的学徒吓得身子一颤。 “我师父出诊去了,不知……汤小姐的病好些了么?” “若是好了我还来你这破医馆做什么?!”唐姓姑娘冷哼一声,缓缓地坐到一张椅子上,又问,“他何时回来?” 医馆里的学徒小心翼翼地答道:“前几日金麟城里不是贴出了皇榜么,说是太子病危,悬赏黄金百两征集名医。我师父作为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夫,自然也被招进去了。昨儿下午才进宫的,一时半会应该是回不来的。汤小姐,您瞧这事……西街也有家医馆不错,要不您移驾……” “可笑,真可笑!”汤姓姑娘将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愤怒之情不逾言表,“我这病是在你严氏医馆治的,如今不见好不说,反而越来越严重了。今儿我汤琬将丑话说在前头,钱,不是问题,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病,若你严氏医馆治不好,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汤琬……堇南在一旁静默许久,听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她想了想便记起来了。早就听闻宰相汤甫文之女泼辣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管怎样,今儿我就候在这里了!若是太阳落山之前严德品还没回来,我便一把火将这医馆给烧了!”正当堇南错神之际,汤琬又放出了狠话。 “汤大小姐……别啊……”医馆里的学徒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汤小姐。”就在这时,堇南走上前,微微一笑道:“可否让我替你看看病?” 医馆里的人皆是一愣,若不是堇南说话,他们压根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见汤琬并没有直接拒绝自己,堇南知道有戏,便继续说道:“汤小姐放心,我虽不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夫,但也不是认钱不医病的无良医者。我免费帮你看病,如何?” 说罢,她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等待对方的应允。她本应该在汤琬领人来闹事之前就走的,之所以一直待到现在,倒不是对汤琬感兴趣,而是对她面纱下的那张脸感兴趣。 她的脸上生了恶疮还是毒瘤?堇南跃跃欲试,恨不得跳过去揭开来看个清楚。 或许这就是堇南学医的特殊癖好吧。就如铁匠见到一把好剑会眼冒金光,厨师遇到一道好菜会赞不绝口一样,堇南见到患者就会兴奋不已。对于这点,她自己也感到很费解。 终于,堇南的话打动了汤琬,她略微点了下头,命令闲杂人等避让开去后,她才缓缓地将面纱揭下。 堇南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只瞧她的右颊肿得老高,红扑扑的一片。凑近一些,堇南才看出她的右颊上鼓起两个油亮油亮的大包,只怕再耽搁一日,肿起的大包就要溃烂流脓了。 “你这是被马蜂蛰的?”堇南问。 汤琬有些尴尬的点点头。 “那严德品给你开的是方子?”堇南用手探了探她的脸颊,发现她像是发烧了一般热的厉害。 “就是一般的消肿散。方子我带着呢。”说着,汤琬将一张药方从袖里拿了出来。 堇南接过来粗略一看,眉头不由地深深地蹙了起来。 这严德品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在方子里添了人参和龙眼肉两味药,这可都是补气血的药,加之仲夏就快到了,汤琬的身子肯定承受不了这么多外火侵袭,于是火气都沉积在体内,这样一来倒会促使马蜂蛰的包消散不去。 严德品专用名贵补药,又拖延了诊治时间,这样一来他便可以将更多钱财收入囊中,可汤琬就得遭罪了。 如此一想,堇南问:“严德品开的这方子要了不少钱吧?” 汤琬点头:“是比一般的大夫要的银子多些。” “噢,这样啊。”堇南直言不讳,“严德品做的也对,对待有钱的病人自然是不同的收费规则。毕竟,他要的价钱贵,你才会相信他开的方子是最好的。不是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汤琬品出些味来,不由地捏紧了双拳。 “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咯。”堇南“刷”地一下将那张药方撕了,“这方子就是张废纸,留着也没用。至于你脸上的两个大包,你回家找些新鲜的青苔,洗净了再捣成糊状敷在脸上。” 想起什么,她又道:“还有,你再吃些清火的汤剂,消消你体内的火。” 汤琬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响她才质疑道:“你确定,你这法子有用?” 青苔?就是石阶上黏糊糊、湿哒哒的那种东西么……总觉得有些不靠谱。 “不信就算了。”堇南表示无所谓,“反正马蜂蛰的又不是我。” “你!”汤琬瞪圆眼睛,正要发火,想着自己体内火气过旺这才忍住了。顿了顿,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好吧,我就试一试。”见堇南要走,她又喊道:“诶,姑娘,你叫什么?” 好个狡猾的丫头,还怕自己是骗她的呢。堇南翻了个白眼,正想将姓名报上,突然想到万一这丫头将这事声张出去,让父亲知道她没事就往医馆跑,这还了得。万事总得留一手不是么,于是乎,她眨了眨眼,笑道:“林肆风。” 看到汤琬惊讶的表情,她再一次重复道:“我叫林肆风,记清楚了吧。” 汤琬这才回神来点了下头,她在心里琢磨着这名字怎么着也不像个姑娘的名字啊。 堇南走出医馆后,天色已经昏黄了,待她紧赶慢赶走到淳于府,清冷的府门前,有一个人正提着灯笼焦急不安地徘徊着。 她承认自己今儿回来的是有些晚了,便低着头走了过去。 阮娘从天未黑时就等候起了,一晃半个时辰过去还不见堇南的影,她都快急死了。自从阿福死后,她没有一天不在责备自己,她总觉得对阿福说的有些话分量过于重了。阿福之所以会那么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保护堇南,必定是因为他想要弥补他的那一次背叛。 可是那又算是什么背叛呢,不过是听人教唆装了一次病而已。他根本无需用他的生命来偿还。 阮娘一想起这件事,眼泪就止不住下掉。阿福没了,这促使她对堇南的担忧放大了一百倍。 此时看到堇南朝自己走来,阮娘忍不住一下将她揽进怀里,像是看见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的激动。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将阮娘急煞了才好!” 堇南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要说堇南最怕什么,当属阮娘开口闭口“死”啊“煞”啊的,听着都晦气。 “我只是去了趟东街医馆嘛。”堇南说着,随阮娘进到府里,回芷香苑的路上,她一直在跟阮娘唠嗑。 说的无非是她今天在严氏医馆给汤家小姐开了副口头方子的事。没曾想,她才一说完,阮娘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小姐,你以后可不许再出风头了!” “这……这怎么叫出风头呢,我只是想给人治病而已。”堇南气结。 “你这样做,岂不是抢了那严德品的风头,砸了他的场子。以后做事要三思而行,不许再这样莽撞了!”阮娘满脸严肃的教训道。 “我不听,我不听!”堇南捂住耳朵跑开了。 阮娘则双手合十,在后面暗暗祈祷。 只希望那汤家小姐不要太为难严德品,不然,堇南和严德品的梁子可就真的结下了。 033、横祸 汤府那头,汤琬回去照堇南说的法子一试,右颊上的红肿立马就消退了一大半,灼痛之感也退散了很多。.info[]瞧着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再回想起堇南的话,她总算知道自己是寻到严德品这庸医了,想到几日以来自己白受的罪,不由地怒从中来。 汤琬的性子火爆至极,当天晚上她就命人去东街将严氏医馆的牌匾给砸了,这还不算,她还亲自在医馆的大门上题了“庸医”二字。 严德品在宫中待了两日,他本是胸有成竹去的,哪料到一见太子的病竟无从下手了。这皇宫可不比一般的府邸宅院,太子也不是一般的病人,百两黄金可不是好拿的,他一入宫就立下军令状,若是治不好太子,他就得将自己的人头奉上。 无奈严德品黔驴技穷,又不敢胡乱开个方子走人。焦头烂额的想了许久,他借口忘拿药理笔记,便一溜烟跑回了医馆。 他原本是想弄点盘缠,离开金麟这个不祥之地的。可一到医馆门口,瞧着一地的牌匾碎片还有门上的两个大字,他呆立半响,都快五十的人了竟捂脸大哭起来。 街坊们一下子积聚过来,将严氏医馆围得严严实实的,开始对着严德品指指点点起来。 围观的人群中,不乏被严德品欺诈过的。 在周遭的责骂声中,严德品像条丧家之犬,垂头站着,一动不动。 到最后还是医馆的学徒看不下去,将他拉进馆里的。 “究竟是何人,砸了我严德品的场子!”严德品终于缓过神来了。.info[] 一个学徒哭丧着脸道:“还不是那汤家小姐,师父啊,咱们当初就不该贪图赚她的银子,在方子里画蛇添足啊!” “当初!当初!我还不是为了填饱你们这几张嘴!现在出事了你倒来责怪我了!”严德品劈头给了那学徒一拳,忍住怒火,他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想到什么不对劲,又问:“不对啊,按理说汤家小姐不懂药理,她怎么知道我开的那副消肿散是动过手脚的?” 那学徒挨了一拳后,说话更加小心了。只瞧他低头道:“师父不知,昨儿下午时分,一个小姑娘溜达到馆里来,是她指出方子不对,还给汤家小姐开了一副口头方子。” 严德品皱眉:“小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学徒回忆道:“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衫,头上还扎着两个小髻。” “果然不出我所料!”严德品咬牙道,“这淳于府的大小姐,是跟我严德品杠上了!” “淳于府?”学徒面露吃惊之色,“照师父的意思,那姑娘是翰林学士淳于崇义的女儿了。师父……这事可不好办啊,要不咱们就先忍一忍,淳于府咱们可惹不起啊。再说,师父您现在不是还有军令状在身么?” 严德品的脑子里飞快运转着,他突然想到一计,脸上浮出一个阴狠的笑来。(..info) “我去招惹淳于府,岂不是鸡蛋破石头?你放心,你师父我精明得很。既然淳于小姐想要出风头,我就让她出个够!” *** 翌日漱香斋内,道罹难道换下他的玄色武服,穿着件青色袍子,坐在八仙桌前像模像样地教授起文章来。 林肆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得还会和道罹探讨一下。 堇南开始还耐着性子听,过了一会儿她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到半个时辰,她就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道罹忍不住开始咆哮了。 堇南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委屈道:“师父,不是我不认真听讲,什么上兵伐谋、什么小敌之坚、什么大敌之擒,我压根就听不懂……” 道罹还未开口,就听一旁的林肆风轻笑道:“孙子兵法,本就是男儿读的书,她一个女儿家,师父你又何必为难她呢?” 堇南觉得他好像是在为说话,可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还没等她醒过神来呢,就听一个丫鬟叩门道:“林公子,外面有一个汤姓姑娘找你。” 林肆风闻言,表情有些诧异。 堇南本无心听着,汤姓姑娘四个字突然钻进耳朵里,她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了。 看着林肆风已走出漱香斋,她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就在漱香斋外的竹林里,她躲在一堵矮墙后面,看到同林肆风站着的果真是汤琬。 这姓汤的丫头也未免太难缠了,昨日自己随口告诉她一个名字,没想到今儿她竟然就寻到府上来了。 堇南正在心里嘀咕着,一条大青虫突然从天而降落到她的头发上。 “啊!”她倏地蹦起来,想将虫拿下来,又不敢用手去摸,一时间急得她都快哭了。 林肆风和汤琬听到声响,便走到矮墙边,看到堇南在那又蹦又跳的,不由地都愣住了。 “林肆风林肆风林肆风……你……你快帮我把虫拿下来呀!” 林肆风见她急得都语无伦次了,无奈地摇摇头,用袖一拂,将她头上的大青虫拂开了。 堇南舒了一口气,突然听到林肆风问她汤小姐是怎么回事,便知道他是要跟自己算账了。“啊,这个啊。我……”她本找好了借口,可看着林肆风一脸阴沉沉的,突然间她竟说不出话来了。 “林公子无需动气,淳于小姐肯定是不便将身份随意告知他人,这才会用你的名字来顶替。”汤琬好脾气地笑着,因为马蜂蛰的包好了许多,今日的她没有戴面纱,一张清秀可人的脸就如三月里的桃花,粉艳艳的好看极了。 “再说,若不是淳于小姐,我也不会有缘见到林公子。”汤琬看到一眼林肆风,脸上的笑愈加灿烂了。 ……不知怎地,堇南一听这话心里就开始不舒服了。她朝林肆风斜眼望去,只瞧这家伙面对汤琬时就换了副嘴脸,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她看着都生气! 她正撅嘴生气呢,李忠福突然十万火急般地过来了。 “小姐,大事不好了!快随我到静心斋!” 堇南被他着急的样子唬住了,便连忙跟着他行去。 静心斋那头,十来个带刀侍卫守在院子里,个个身着轻甲,神色威严。堇南踏进院中,见此情景,一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努力稳住步子,走到静心斋前扣了下门。 得到应答走进去,她看到父亲淳于崇义正坐在榻上不断地叹气,阮娘则低头立在一旁拿着手绢正在拭泪。 一见到堇南,淳于崇义赫然起身,又气又急道:“让你待在闺阁不要外出惹事,你偏不听,现在可好,咱们府上摊上大事了!” 阮娘一听这话,吓得身子一软跪在地上,连声替堇南求情道:“老爷,这事儿都怨我,是我平时骄纵小姐,没能好好地看住她……老爷,您就想个法子……救救小姐吧!” “若余能救,何须在此急得焦头烂额?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顿了顿,淳于崇义看向堇南,问:“你可知你犯了什么事?!” 堇南一脸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阮娘,小声答道:“女儿不知。” “你啊!”淳于崇义拂袖一摆,手指门外:“你可瞧见外面站着的人。那可都是皇上的亲卫啊!现在他们是来拿你,让你入宫为太子诊病的!” 堇南闻言,面色大惊:“我又不是大夫,也没有挂名行医。他们为何会找上我?” 淳于崇义道:“还不是你在外面大出风头,惹恼了某些不安好心的人。是有人推荐的你!” 034、虎穴 严德品!堇南脑中赫然冒出这庸医的名字。(..info)想到阮娘昨夜的担忧,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心里不由地忐忑起来。 她不知,严德品在向朝廷推荐了她后,便将医馆里的值钱物件一扫而空,连夜离开了金麟城。 表面上,好像是严德品将香饽饽让给她。实则不然,严德品老奸巨猾,他想出的这招借刀杀人――是想让堇南做他的替死鬼。 “我……”想到院中那群虎视眈眈的侍卫,堇南又看看脸上皱纹愈多、头上华发渐生的父亲,她暗暗咬了下唇,道:“既然这事是女儿惹出来,女儿愿意出这趟诊!” “或许,我可以将太子的病治好呢?”她的唇角扬起,一个略显苍白的笑掠过脸上。 “小姐,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宫中险恶,万一你脱身不得……小姐,不要去……”阮娘跪在地上哭喊道,一直以平静从容的姿态示人的她,今日变得这般焦灼疯狂,原因只有一个――宫中险恶,堇南此行,必然凶多吉少。 经她这一闹,淳于崇义愈加心烦意乱,索性让李忠福将她拉了出去。 堇南静站着,她在等父亲做出决定。 终于,沉吟一番后,淳于崇义开口了:“事到如今,余也不能保你了……这可是皇上的旨意啊!” ――去吧 堇南莫名地心中一颤。 父亲的决定在她的意料之中,然而当她亲耳听到他说出来时,那种残酷冰冷的声音却让她不堪负荷。 就在她心中的寒意盖过惧意之时,静心斋的门被人推开,林肆风和道罹走了进来。 他们像是知道了这场飞来横祸,林肆风走到堇南身边站定,声音平和而又坚定。 “伯父,皇宫乃是虎穴,肆风愿陪堇南一同前往。” 淳于崇义明显一愣,半响,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来,他看着林肆风,道:“有你陪着堇南,老夫自然放心许多。不过,你这样堂而皇之地跟着,终是不妥啊……” “伯父放心。”林肆风表现得很轻松,他从容而道,“大夫身边总有几个听候差遣的伙计。今日,便由我担任淳于大夫的伙计好了。” 淳于崇义听了,便点头应允了。 这时,道罹跳了出来,吼道:“我也去!” “不可。”淳于崇义摆摆手,“这又不是领兵作战,人越多越好。余想好了,若是堇南今日回不来,明日早朝时你就随我去,咱们见机行事。”顿了顿,他看向堇南和林肆风两人,再次摆摆手,“去吧,可别叫外头的人等急了。” 这时,候在一旁的丫鬟已经将药具准备好,走上前递给林肆风拿着。 就这样,堇南推开门,林肆风跟着她,两人刚走出静心斋。那群带刀侍卫的领头便将拔出的剑收回鞘里,道:“二位准备好了,就请吧。” 一行人走到府门前,早已马车守候在那。堇南和林肆风上了马车,只听一声嘶鸣,马儿飞奔朝前行去,一眨眼就驶出了永安街。 堇南从没有坐过这么快的马车,快得真如飞起来一般,实在是让人难以消受。不一会儿,她的头就变得晕乎乎的,瞥一眼林肆风,只瞧他泰然自若的坐在对面,侧着脸,就如迷失在黑暗中的一尊人偶。 她忍不住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对方却好像很不愿意别人碰他似的,冷着脸表示警告。 “你发热了吗?”堇南问。 林肆风摇头。 “你没睡醒吗?”堇南又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肆风有些不耐烦地敷衍道:“没有。” “那你是……脑袋被驴踢坏啦?”堇南眨眨眼,作无辜状。 “没有!”某人开始抓狂。 “既然都没有,你为何……要陪我来?”饶了大半天,她终于绕到了重点上。 林肆风哑然,他的整个人重新没入黑暗中,半响,才听到他的声音。 “别不知好歹。” 堇南闻言,吐吐舌头不再惹他了。 经过半个时辰的颠簸,马车终于在位于金麟正中心的皇宫前停下了。 两人下了马车,由几名侍卫领着,踏进了两扇巍峨的宫门之中。 正走着,堇南的脸色突然惨白起来,她扯扯林肆风,小声道:“我……我想吐……” 经过半个时辰的上下颠簸,她早就受不了了,嗓子里直冒酸水,连说话都费劲。 林肆风见她是真的不舒服,便跟领头的侍卫说了几句话,那侍卫听后,二话不说点了下头,竟同意让她歇息一会儿。 来到一处偏殿,在两名宫娥的引导下,堇南和林肆风入殿就坐,扫眼四周,皆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就连宫娥身上穿的裙衫都是由上好的绸料制成的。江国皇室的奢华富贵,由此可见。 堇南手捧一只剔透的血玉小碗,喝着舒缓脾胃的汤,两只眼睛不安分地东瞅瞅西看看。虽说淳于府的珍宝古玩也不少,可她毕竟是初入皇宫,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或华丽或精致的陈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好玩。 “喂,你以为……你是来游玩的么?”林肆风提醒道。 “是了!”堇南放下碗,她可没忘记正事,可林肆风的嘴就是那么贱,说三句话总有两句会让她生气。正当她气鼓鼓地站起来要走时,一个瘦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殿门处。 “美人安好。”两个守着殿门的宫娥齐声道。 “下去吧。”被称作美人的女子葳蕤而行,每一步都顾盼生姿,无比妖娆。可当看清她的面容时,堇南不由地觉得有些失望,本以为美人真会美得像天仙似的,可眼前这个女子,面容枯槁,虽然施了厚重的脂粉,唇上也抹了亮泽的口脂,可她的整个人,总是寡淡了些、干瘪了些。 平心而论,堇南觉得眼前的美人还没有巫氏好看。 “你们是何人?”美人开口道。 “回美人,我们是入宫替太子诊病的大夫。”堇南道。 “哦,原来是大夫。”美人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来,“难怪如此不知礼数。”拖曳着裙裾,她昂头绕着堇南走了一转,又问:“一个黄毛丫头也能自称是大夫了。你行医的名号是什么,行医多久了,治好过多少疑难杂症?”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砸来,堇南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美人,我未曾有过名号,也未曾解决过疑难杂症――至于行医多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天算不算?” 嗯……昨天替汤琬治好她脸上的两个包,到今日一算正好是一天呢…… 美人一听,只当堇南是在嬉耍她,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你到底是何人,阿猫阿狗也总得有个姓名吧!” 堇南嗅到她身上有一股馥郁的香气,浓烈得让人呼吸都不顺畅了。 抛下“淳于堇南”四个字,她朝林肆风使了个眼色,两人抬脚正要走。又听美人道:“淳于堇南……莫不是翰林学士淳于崇义的女儿?” 美人蓦地一笑:“羊入虎口,真是勇气可嘉。” 堇南看着她那扭曲的笑容,不禁觉得心惊,可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那儿传来的啜泣声令她后脊发凉,浑身不由地颤了颤。 那是天底下最是凄怨的声音,如泣如诉,就如有莫大的冤屈想要告知他人……听得让人心底发凉…… “这座侧殿旁边便是冷宫。”美人见怪不怪,语气中十分的嘲弄,有一分是给她自己的,“小姑娘,知道冷宫是怎样的地方么?就是你穿坏了穿烂了……或者只是不喜欢的衣服,随意丢弃的地方。” 堇南怔了怔,转头望着她:“那这声音是……” “还不是那个疯女人!”美人说着,突然剧烈的咳了起来,她神情痛楚地用手绢捂住嘴,半天才缓过来,“如今她的儿子危在旦夕,她疯得也越发厉害了。要我说,还不如喝下一盏毒酒,早早了却这丑恶的世间,快快乐乐归西去罢了……” 堇南听着她的话,胆寒不已。再看她咳出的血丝赫然留在手绢上,迟疑道:“美人最好不要再用浓香熏衣了,否则,你的痨病恐怕会越来越……” “什么痨病,我没有病,我没有病!”美人的惊恐地睁大双眼,她的身子止不住 的颤抖起来,不断喃喃着:“我没病……我没病!” 堇南看着她的模样,远远的,就像是一个披戴着用怨和恨织成的华袍的老妪……看上去可怜而又可怕…… “林肆风,咱们快走吧。”堇南拉住林肆风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刚走下玉阶,只见一个身穿靛蓝官服的老者从远处冲冲赶来,一见堇南,布满褶子的脸上怒气顿生。 “殿下的生命岌岌可危,你却在这散漫游荡,若是皇上知道,你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快随我来!” 035、鱼肉 堇南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脚跟着老者行去。林肆风提着药具跟在后面,倒真像药铺店里的伙计。 绕过正殿,三人快步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宫殿。经过一颗绿叶寥寥的树时,两三只乌鸦发出嘶哑的鸣叫声,从树枝上腾飞而起,盘旋在阴云重重的苍穹之中。 刹那间,天地悲凉。 在通往太子所住的房间时,他们必须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全是剑林刀丛,剑芒的光交织在一起,刺人眼目。 人为刀俎,堇南是知道的。我为鱼肉,堇南也是知道的。可当她穿过甬道,感受到剑锋传来的寒气时,心里并不觉得有多么害怕。 或许是,在她身后有个林肆风吧。 没有命人通报,他们直径走入殿里。 堇南刚踏进去,便觉得眼前这座宫殿和先前去过的侧殿大为不同。放眼四周,偌大的殿里空荡荡的,满眼皆是冰冷的青铜色,悬在梁上的白色纱帘微微飘动着,就如鬼魅一般―― 实在是太静了,除了宫外时不时传来的乌鸦叫声,整座宫殿没有一点儿的声音,堇南不由地开始怀疑殿里是否真的有人居住。 终于,走到一扇屏风前,堇南总算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屏风后面,江国的皇帝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直到听到老者通报说大夫来了,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臣女叩见皇上、皇后。”注意到还有一名头戴凤冠的女子伏在榻前,堇南跪地恭敬道。与此同时,她听见林肆风也跪下了。一时间,堇南突然觉得很内疚。 林肆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除了几个月前向林伯父谢恩的那一跪,她从没见他对谁下跪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此时,为了自己,他却在王室贵族面前跪下了双膝。 堇南刚一错神,皇帝便走到她的面前,冷声质问道:“为何来得这么迟?” 堇南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父亲平时总说统领江国的人是一个年轻的智者,可此时在她眼中的人,却是一个目光浑浊、神情恍惚的男子。 “路上耽搁了时辰,还请皇上见谅。” “耽搁了?”皇帝对她的回答似乎很不满,他突然间变得暴躁起来,目眦尽裂的模样就像恶魔,“孤的煜儿就快撑不住了,他是江国最后的希望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定要救他,你一定要救他!” 皇帝咆哮着,两只手钳住堇南的肩不停地摇晃。 堇南被吓懵了,只觉得自己的骨架子都快要被他摇散了。 “还请皇上冷静,我们一定会用尽全力来诊治太子。”就在堇南深陷恐慌之中时,林肆风开口替她解了围。 皇帝闻言,放开堇南,他看向林肆风,忍住怒火道:“她是大夫,你又是谁?” “她的伙计。”林肆风答。 “好,好。”皇帝铁青着脸,一字一顿道:“三日之内,若你们救不了孤的煜儿,孤必会亲手将你们杀了!” “皇上……”一直伏在榻前低声啜泣的皇后抬起头来,脸上泪水纵横,妆容全都被弄花了,她哽咽道:“皇上息怒,皇上三思。这次请来的大夫是淳于大人的独女,淳于崇义也算是朝中难得的忠臣,皇上若因一时怒气杀了他的女儿。岂不是会落下不通人情的……” “住嘴!”皇帝赫然打断道,“孤现在顾不了这些了,治不好煜儿的人,都得杀!” “皇上……”皇后还想说什么,一个太监突然进来通报道:“皇上,刑部尚书孟大人求见。(..info)” “孟津舟,他有何事要与孤商榷,莫不是又因为沈郜之案的事?”皇帝的脸色愈加阴沉下来,“真是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传孤的话,不见!” “皇上息怒。”皇后劝道:“皇上闭门不见,万一孟大人有什么要紧的事,岂不是耽误了政事。皇上放心,煜儿这头,还有臣妾呢。” 皇帝闻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皇帝前脚刚走,皇后就站起身来,用手绢擦拭了下脸上的泪,交代堇南好生为太子诊治,若有什么疑惑,便可问梁太医。 梁太医,就是那个身穿靛蓝官服的老者。 皇后走后,堇南移步走到榻前,她早就一睹太子煜的真容了。传说中,太子煜爱好丝竹,精通歌赋,常年幽居在宫中,性子虽然孤僻些,却不像他的父亲那样浑身充满戾气。 此时,当她看到蜷缩在锦被中的人时,心突然一颤,若不是伸手一探还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息,她真的以为踏上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太子煜双眼紧闭,脸色枯黄,嘴唇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堇南首先替他把了脉,脉象很弱不说,当她的手触碰到他时,顿时吃惊不小,她从来没有触碰过这么冰冷的皮肤―― 可是,就在她刚才探他的气息之时,他就像一个发热的病人,呼出的气很热。 这是为何,一个人身上同时有大寒和大热两种症状? 堇南开始发愁,她翻开太子煜的眼皮看了看,又扒开他的嘴观察了下舌苔情况,可是依然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对于他的病因也没有理出半点头绪来。 “梁太医。”堇南硬着头皮,朝那个凶巴巴的老者问道,“太子平常身体如何,可有什么旧疾?” 梁太医名道恒,此时,他乜斜着堇南道:“因为早产的缘故,太子历来身子孱弱,体内虚寒,时常发冷,严重的时候还会发生阳虚吐血的情况。”顿了顿,他又道,“怎么,观察了半天,淳于小姐依旧一无所获?” 堇南不理会他的奚落,又问:“太子体虚,梁太医可知,他平日里常服的是些什么药?” “阳虚吐血,自然是服地黄丸了!” “恕堇南学识浅薄,梁太医能否仔细说说,这地黄丸里面加了哪几味药,是如何制成的?” “地黄丸的制法医书上写得详细得很!”梁道恒不耐烦道,“现在太子的病症远比你想的复杂得多!呕吐,口中灼热,皮肤冰冷且发粘!这些你都没注意到么?!” 堇南闻言,只想太子煜的症状确实有后两项,可呕吐这一项…… 看出她的疑虑,梁道恒命宫娥将金盂抬来,指着盂里的秽物道:“你自己瞧,这都是太子早上吐出来的。” 堇南并不嫌脏,她细细观察着,只瞧秽物中还混有发紫的血。 如此看来,情况可不容乐观。难以进食,却一直呕吐和吐血,恁是再强壮的人,也熬不过三日。 不管如何,先止呕再说。堇南打定主意,便开了一个止呕吐的方子。 梁道恒扫了一眼药方,突然露出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来。 “好。我这就让宫娥照方子熬药。” 堇南看着梁道恒出去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林肆风。”她看着一旁就快睡着了的人,轻声唤道。 “嗯?”林肆风闭着眼,声音也是低低的。 “我总觉得太子煜的病症没有那么简单,我害怕……”堇南突然间没了往日的自信。 “你害怕什么,害怕榻上的人死了,你我也会没命?”林肆风赫然睁开眼,一双眸子在稍显阴暗的宫殿里耀出熠熠的光来,“你记清楚了,咱们不是鱼肉,任人宰割的事不会发生在咱们身上。” 堇南认真听着,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 过了一会儿,梁道恒亲自将熬好的药端来。堇南接过药碗,让林肆风将太子煜扶起,开始一勺一勺地往他的嘴里送药。 看着药汁一点点流入太子煜的口中,堇南正要将悬着的心放下来时,只听“哗”地一声,太子煜竟然将喝下去的药汁又全都吐了出来,不仅如此,更可怕的是他又开始吐血了。因为胃中空空,他吐出来的全是紫黑色的血。 几个宫娥连忙将被血弄污的锦被扔了,重换了一床新的。可这并不能让太子煜停止呕吐,堇南看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血,只想再这样下去,他的五脏津液都会被耗干…… 要怎么样,才可以救他? 堇南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以致她和林肆风被侍卫带出殿外时,她还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记得,梁道恒说了一句“又一个”。 什么又一个?她开始不明白,可当她被带到一间阴暗的小屋时,看到墙壁上挂满的刑具,以及地上的一滩滩血迹,她终于明白梁道恒的意思了。 她和林肆风,也许真的就要同那些诊治失败的大夫一样,葬身于此了。 036、选择 漆黑的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听着侍卫将门锁上的声响,堇南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将她和林肆风关在这里,因为那一剂止呕吐的方子,太子的病情急剧恶化,很有可能在下一刻,江国的皇宫中就会传出太子薨了的噩耗。 内心的疑惑夹杂着恐惧,堇南将头埋在两臂之间,声音闷闷的:”林肆风,你肯定后悔摊上这趟浑水了吧……” 黑暗中,林肆风不作声,静静地坐在地上。 得不到回应,堇南开始焦急起来:“你不是说咱们不是鱼肉么?任人宰割的事不会发生在咱们身上么?可是现在呢……咱们还不是只能在此坐以待毙!” 她的话语中不乏埋怨的意味,在她心目中,林肆风是个古怪却又聪明的人,感觉跟着他在哪儿都不会吃亏。就如愚弄宋仙莱那件事,他很是仗义的将责任担了下来,吟出一幅对子,没有挨骂反而得到了父亲的赞赏。还有,那日在春娇楼,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愣头李捉住了。虽然手法卑鄙了些,可总归替父亲办成了事。 可是,现如今,似乎拥有神奇力量的林肆风也和自己一样,被关在了小屋里……这让她不由地害怕起来了…… 就在她惶惶不安时,林肆风终于开口了。 “不是西沙场,而是这专用来处决宫人的小屋。你不觉得奇怪么?” “你是说……”堇南有些迟疑,“将咱们关起来……是皇后的意思?”她也正奇怪呢,宫中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地方,若要杀了自己和林肆风,完全不需选择这么隐蔽的地方。 况且,先前在殿里,皇后明明是让皇帝三思,让其念在父亲的赤忱之心,不要开杀戒的啊…… “这是为何?”堇南不解。 “你以为皇后当真想要你我的命?”林肆风轻笑一声,“她之所以没有将咱们直接送到皇上那儿去,是因为以咱们作人质,换取她要的东西。” 堇南怔住了。 林肆风道:“伯父虽说他明日早朝时会将你我救出去,可他毕竟还是不放心,于是他让孟大人进宫来打探消息。估计此时,孟大人已经将咱们被困的消息传到淳于府了。” “父亲!”堇南恍然大悟,她赫然站起身,“皇后想要父亲成为她的人,为她所用,所以才将咱们关在这里!” 江国的江山,表面上由皇帝掌控。实则不然,真正的操控者是野心勃勃的皇后。 林肆风见她终于开窍,点头道:“估计这时候,伯父已经入宫,在与皇后商讨了。” 堇南若有所思:“你说,皇后要我父亲替她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肆风的语气很是轻松,“我只知道,为了保你,伯父肯定会答应皇后的所有条件。” 是么……自己在父亲心中,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不知怎地,在金麟城的这几个月,堇南觉得父亲越来越陌生了…… 不过,半个时辰后,当几名宫娥将她们重新令入太子的宫殿时,堇南承认林肆风说对了。 父亲,果然还是没有放弃自己。 堇南保住了命,也重新得到了替太子诊治的机会。 机会难得,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太子救活。 她给太子又把了脉,可能是梁道恒给他服了救心丸的缘故,他的脉象逐渐趋向平稳,可是依旧很弱。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借口要亲自抓药,由梁道恒领着去到了太医署。 从进到太医署的那一刻,梁道恒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堇南,就好像害怕她偷走什么似的。还是一个太监来报,说是皇后不舒服让他去一趟,他才离开了太医署。 当然,梁道恒对堇南不放心,临走时还让一个药丞为她领路。 说是领路,其实是监视罢了。 看着木架上置着的瓶瓶罐罐,堇南假装漫不经心道:“你们这儿可有地黄丸?” “有。”药丞答,随后便将一只精巧的紫砂罐递给了她。 堇南将药罐拿在手上掂了掂,发现有点重量,可放在耳边摇了摇,却听不到响声。 药丞道:“小姑娘,这药罐里的地黄丸是昨儿才制的,因此还是满的。” 堇南点点头,又围着木架巡视了一圈,突然,她发现架上还有一只紫砂罐。 药丞跟在她后面道:“这是上月制的,太子没有服完,罐子里还剩几粒。” 堇南再次点点头。 “好了,我要回去替太子瞧病了。”她将两只药罐往药丞怀里一推,忽地一笑,“麻烦了。” 走出太医署,林肆风悠悠道:“在乾药坊偷药就算了,你还偷到宫中来了。” “闭嘴!”堇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看看四周无人,她从袖中取出两粒药丸,摊在手心里细细观察起来。 在夕阳的笼罩下,她的额头蒙上一层薄汗。 她有了发现:“林肆风你瞧,这地黄丸,是不是一粒颜色深,一粒颜色浅。” 林肆风瞟了一眼:“嗯,有什么问题么?” “我有想法了!”堇南攥紧手中的两粒药丸,仰头看到天色渐晚,二话不说扯住林肆风,两人一口气跑回了太子所在的宫殿。 一入殿中,她就让宫娥将所有的窗户敞开来,虽然是落日余晖,但光线照进来,还是使得殿中变得明亮了一些。 她走到榻前,只瞧太子的脸色不再是先前所见的枯黄,相反,是苍白中略微泛着紫色。 这明显就是中毒的症状! 若不是殿中的光线变亮了,自己肯定还会陷在太子阳虚吐血的误区中。堇南心有余悸地想。 “怎么了?”林肆风看出她的异状。 堇南答非所问:“你可知地黄丸中有附子这一味药?”见林肆风摇头,她继续说,“附子是大热之物,且有毒。若是服用过量或是炮制方法不对,都会引起中毒。” 一开始她佯作不懂,向梁道恒讨教地黄丸的制法,实际上是想确认他没有用错炮制方法。 此时,她知道自己刚才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 梁道恒不禁将地黄丸的制法烂熟于心,而且他在使用附子这一味药的时候,也是颇为用心呢! “你是说,药丸中的附子用过量了?”林肆风略懂医方。 “不是。”堇南摇头,“附子分为两种,一种是熟的,一种生的。熟附子是紫黑色的,生附子是浅黄色的。你还记得刚才那两粒地黄丸么,色浅的一粒是昨儿新制的,也就是用生附子制成的。要知道,生附子的毒性比熟附子大很多……” 林肆风闻言,想了想:“也就是说,那姓梁的并没有加大附子的用量,而是用生附子替换了熟附子。是也不是?” “嗯。”堇南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太子中毒,是有人蓄谋已久的事。” 还未等林肆风开口,守在殿外的宫娥突然通报皇后来了。 “煜儿的病可有好转?”皇后缓步走到榻前,脸上泪痕依旧,使她看上去因为过度的伤心变得憔悴不已。 “怎么流汗了?秋宜,给淳于大夫上茶。”皇后看着堇南,微微一笑,“但说无妨,无论煜儿的病有多么严重,本宫都顶得住。” “回皇后娘娘。太子的病不容……”堇南正想将太子中毒的情况告诉皇后,林肆风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太子的病不容轻视,虽然阳虚吐血是旧疾,但因为一直未愈,太子的身体才每况愈下。如今出现的呕吐、吐血不止的症状,都是病情恶化的缘故。但请皇后娘娘放心,草民定会辅助淳于大夫,让太子转危为安。” 皇后听着林肆风的一番话,脸上出现了一个满意的笑。 “很好。有你们如此尽心尽力为煜儿诊治,本宫也就放心了。” 皇后说话的时候,名为秋宜的宫娥已将茶端来,正欲递给堇南时,见皇后使了个眼色,秋宜手一松,茶盏坠地碎成了几瓣。 皇后佯怒:“粗手粗脚!还不快重沏一盏来!” 见秋宜去了,她转向堇南,敛起怒意,颇有意味道:“你果真如你父亲说得那样聪明伶俐呢。” 说罢,她转身离开宫殿。 “林肆风,你怎么……”堇南觉得林肆风说得话也未免太荒唐了。 林肆风二话不说,取下她发髻上戴着的一只花钿,扔在地上的那滩茶水里。 银制的花钿一碰到茶水,立马变得乌黑了。 堇南脸色煞白。 她正想,为何没有一个大夫发现太子中毒了。见此情景,她豁然开朗。 诊治失败的大夫死在西沙场,而看出太子真正的病症的大夫却死在了小黑屋里,死在了皇后的手里。 正是林肆风方才的那番话,才让自己幸免于难。堇南突然觉得后怕起来。 此时的她,除了要驱除恐惧,还必须要做一个选择。 是保全自己,继续给太子服用治疗阳虚吐血的药? 还是,赌上自己的性命,救太子? 037、治病 正当堇南犹豫不决之时,榻上的人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info无弹窗广告) 她走过去,看到太子煜紧闭着双眼,清秀的五官拧在一起,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殿下?”她试着想要唤醒他。 太子煜依旧昏迷不醒,乌黑的血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突然间,堇南的心像是被揪了起来,她看着像只破娃娃似的太子,那样的可怜……那样的无助……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医术可以救人,亦能害人。或许对于她来说,选择后者是明智之选,可是此刻的她只想将他救活。 事到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忽略他一国太子的身份,只将他当做一个寻常病患来诊治。 “林肆风,帮我个忙。” 堇南走到案前,稍作思索,写下一副方子。她将方子交给林肆风,嘱咐道:“你去太医署,照着方子将药抓来。要快,一刻都不能耽搁。” 林肆风见她真把自己当伙计使了,虽有不快,但顾及事态紧急,便拿着药方去了。 林肆风刚走,那个名叫秋宜的宫娥就端着一盏茶来了。 “淳于大夫,喝口茶歇息一会儿。” 堇南端过茶,撮了一口,两弯淡淡的眉突然皱了起来。 “最近吃多了寡味的东西,不想喝茶了,倒想喝萝卜捣成的汁。” 秋宜愣了愣,顺从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 黑夜降临,殿里亮起一攒攒烛火,烛光摇摇曳曳的,映在冰冷的铜柱墙壁上,就如一只只冤魂不散的鬼魂。(..info) 皇后想害死太子,拉了太多的人来陪葬。这殿中清幽寒冷些,也是正常的。 堇南在榻前焦急万分地来回走着,秋宜将萝卜汁拿来,现在只剩下林肆风的药了。 终于,在她快要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时,林肆风总算回来了。 “慢死了……”她咕哝着,拿过药包,悉心检查她需要的药草是否都有。 “若你要怪,就怪那姓梁的。”林肆风道,“我要去太医署,他非得跟着。跟着不说,他还死死地盯着我抓药。”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你让我抓这么多药,少说都有十来二十味。你说他能说什么?” “他没发现异状便好。”堇南些微得意道,“我给太子治病,总得瞒过皇后和他的眼睛。我故意开个复杂的方子,就是想要将他们弄糊涂。其实吧,我只需要三味药。甘草、黄连还有犀角。” 她一面说,一面将需要的药草挑拣出来。 她压根没注意到林肆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也不想想,她耍了梁道恒,不也耍了林肆风么。 当她将药熬好,端着萝卜汁和药汁混合而成的解药进到殿中时,林肆风坐在一张胡床上,眼睛微微阖着,像是睡着了。 她端着药碗,绕过林肆风来到榻前。她将太子扶起,用汤匙将药送进他的嘴里。 之前她没弄明白病症,稀里糊涂地就开了一副止呕吐的方子。方子里有半夏这一味药,半夏与附子相反,会加剧中毒的情况。所以太子煜的病情愈发的不容乐观了。所幸是她还记得解附子之毒的方子。 萝卜汁,干草、黄连、犀角,熬煮到八分,遇毒便解。 给太子喂完药,她守在榻前,眼也不眨地观察着他的面色状况。 一直等到天亮,太子面色转好,征兆中毒的紫色逐渐褪去,他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体温也渐渐接近平常,不再那么冰冷。 最关键的是,他的脉象渐强,而且很稳定。 堇南熬了一夜,又困又饿又累,可看到太子的病情转好,她兴奋地只差跳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体会到将一个人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感觉。 突然,太子露在锦被外的手指动了动。 这一发现令堇南只差惊呼出来,她捂住嘴强压着心里头的喜悦,她害怕将皇后的人招来,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篑。 看着太子的眼睛微微睁开来,她知道他是真的醒过来了。 “殿下,你看得到我吗?”她伸出五个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而,此刻在太子煜的眼中,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鹅黄色的影子。 他长期服用附子,就是现在毒解开了,他的双目已经不能再像平常人那样,可以将周遭的人和景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他看什么,都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双目受创,使他愈加寡言了。 从他醒来那一刻直到黄昏,无论堇南问他什么,他皆用沉默作为回答。 堇南无奈。 她猜想,或许皇室子孙都是如此,孤高冷傲不爱搭理人的。 不过没关系,这世上要说孤高冷傲,林肆风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她都能忍受得了林肆风,难不成还会向这太子煜投降? 到了入夜时分,堇南借口还想喝萝卜汁,又让秋宜准备了一碗端来。 太子体内的附子毒并没完全去除干净,堇南端着要药碗,想要喂他吃药,可面对紧咬牙关死活张口的木偶,她不由地犯了难。 这不是逼她用汤匙将太子的牙关撬开,将药灌进去么……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这么干时,在一旁无所事事许久的林肆风开口道:“他不愿活命,任你灌下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 堇南闻言,端着药碗的手一滞。 她看着太子那张依旧写满悲伤与哀凉的面孔。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容不下自己想要将自己铲除的人是谁。皇后,他的母后,那个在伏在榻前痛哭的女人。 准确来说,皇后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他真正的母亲,正在冷宫中凄声哀唱,等待着皇帝回心转意。 这是侧殿里的美人无意透露出来的事情,她偏偏就记住了。 太子煜……他是真的有了轻生的想法么…… 他才多大的年纪啊……堇南记得三年前,在太子十岁生辰那日,皇帝大赦天下,下旨取消了宵禁令,江国上下狂欢三天三夜,夜晚时,金麟城的上空漂浮着数不清的天灯,将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就如白昼一样。 三年前他十岁,现在他便应该是十三岁,比自己还小一岁。可他深陷阴谋诡谲之中,早已变得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他害怕苟活,于是选择了死亡。 堇南心里莫名哀痛起来。 她端着药,沉默许久,轻声道:“生难死易。你要活下去……” 太子煜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也不言语。直到殿外几只乌鸦飞过,不祥的嘶叫声传入他的耳朵里,他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内心积压的所有怨恨冤屈仿佛都想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他愤怒地拂开堇南的手,药碗打碎在地,清脆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宫殿里显得很是突兀。 守在殿外的宫娥听到动静,跑进殿中看到太子煜的模样,愣了愣,便又跑了出去。 “太子醒了!太子醒了!” 堇南心想这下完了。 果不其然,皇后随即便出现在殿内。 “淳于大夫的医术倒果真是精湛,梁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不出两日你就治好了。”皇后的笑意诡然,令人不寒而栗。 想到皇后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和林肆风,堇南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然而,在皇后开始行动之前,一个嘶哑的声音蓦然响起。 “放了她。” 发现说出这话的人居然是太子煜,堇南赫然一惊。 皇后闻言也是一愣,她看看榻上的少年,笑意愈深:“瞧煜儿这话说的。淳于大夫治好了你的病,我自然会放了她,不仅如此,我还会重赏她。” 038、杀机 “不过――”她移目望向堇南,话锋一转,“现在天色已晚,你们暂且在此歇息一晚,等到天亮再出宫也不迟。” “秋宜,去给二位安排住处。”她的话语中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是。”秋宜道。 “且慢!”堇南慌了,皇后居心叵测,若是她和林肆风再在宫中待一晚,那么,等待他们的只有两种结局。 一,皇后发现她窥探到了自己的秘密,决定杀人灭口,只需制造一起意外,她和林肆风就都完了。 二,助纣为虐,她帮皇后用药将太子害死。可是不要忘了,翌日就是皇帝定下的期限,三日之内,她无法治好太子,便要提着脑袋去见皇帝。 所以,两种结局,都是死。 更何况,她知道父亲也无法救自己了。父亲与皇后达成协议,要求其放过自己。可是父亲肯定想不到,皇后会出尔反尔。 堇南紧咬着唇,浑身直冒冷汗。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的生路便是逃出皇宫。 可是宫闱重重、杀机四伏,凭她和林肆风的力量,硬要逃出是行不通的。 “娘娘的好意堇南心领了。”堇南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变得从容些,不让皇后听出任何异端,“我在宫中待了两日,每日熬药煎药,身上染上了浓烈的药味。我只回府换件干净的衣裳,便立即返回宫中。望娘娘应允。” 皇后闻言,道:“若你要更衣,本宫让秋宜给你拿一件来便是,何必舍近求远,回府去呢?” 堇南见皇后将自己最后的希望斩断了,心里一阵发急,慌不择口道:“不瞒娘娘,我这次来忘带银针盒了。太子的病,除了服用汤药,还需用针灸外治。府中的银针我用顺手了,若用别的银针,总觉得怪异。” 堇南一说完便后悔了。 果然,她这番怪异的话让皇后起了疑心。皇后目露异色,语气很是不满。 “太医署的银针各式各样的都有。不妨你全都试一试,本宫就不信,你都用不顺手,都觉得怪异!” 惨了!堇南更加用劲的咬着唇,只想这下惨了。她和林肆风今晚休想逃出宫了。 “皇后娘娘。”一个太监突然走入殿中,恭顺地通报道,“汤丞相求见。” 皇后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她冷哼道:“汤丞相?他找本宫有何贵干。莫不是又寻得一批美人想要献给皇上,假惺惺地来询问本宫的意见?” “倒不是。宫闱之事,有娘娘一人主持足够矣。”太监姓王,在宫中效力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张讨好主子的滑嘴。 “汤丞相此番入宫,是专程来见这位淳于大夫的。” 皇后一听,满腹孤疑地望了堇南一眼。 “既然汤丞相有事找你,你便去吧。”半响,她才松口。 堇南的紧张缓解了一些,她朝林肆风看了一眼,对方会意便随她一起走出殿外。 奇怪……汤丞相,不是汤琬的父亲么,他为何会突然来找自己。堇南刚松了一口气,内心又有了疑惑。 殿外立着个身穿紫色紫单罗铭襟背袍的老者,他负手而立,借着月光,可以见他佩戴着一只紫金鱼袋。堇南猜想他便是汤丞相,走上前行礼道:“堇南见过汤大人。” 汤甫文见来到自己面前的是个梳着丫角的小姑娘,面露诧异之色。他原想,淳于大夫,必定是个城府颇深、处事圆滑的人,否则,怎么可能平平安安地在宫中度过两日。然而,此时看到淳于大夫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他着实觉得不可思议。 “你便是淳于大夫?” “嗯。”堇南重重地点了下头,很是疑惑道:“不知汤大人找我有何事?” 汤甫文不急着答话,取下腰间挂着的一样东西递给堇南,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们戴上这个,从西汀门出去,若有人拦住你们,就说你们是奉我之命出宫办事的。” 堇南闻言,看到自己拿着的是一块腰牌,她仰头看着汤甫文,更是不解:“汤大人……您为何……” “西汀门外有一颗柳树,树下有一匹白鬃马,你们出去后就策马离开,千万不要逗留。” “汤大人……”堇南想到什么,“是不是,汤小姐央您入宫来救我们的?” 汤甫文点头,他确实是受自己的女儿汤琬之托,才会来救他们的。 “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他朝宫殿后方一指,“从那儿绕过去,便是西汀门。切记不要慌张,勿让人看出端倪。切记!” 堇南知道事情紧急,害怕皇后从宫中出来,她向汤甫文匆匆道谢后,便和林肆风快步朝西汀门走去。 快走到西汀门,在林肆风的提醒下,堇南放慢步子,稳步朝前走去。 就在他们快走出宫门时,一个守门的侍卫突然喝道:“站住!” “你们是哪个宫的人?” 堇南本想好了应对的措辞,可一听侍卫问她是哪个宫的,她便懵了。还好林肆风站了出来,从容道:“我们是奉汤大人的命出宫办事的。”说罢,他看向堇南:“将大人的腰牌拿出来。” 堇南将腰牌拿出,放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可看清楚了?” 侍卫手持火把,借着火光仔细一瞧,见过真是汤甫文的东西,便将路让开了。 “出去吧。” 堇南和林肆风踏出西汀门的那一刻,真有一种过了鬼门关的感觉。 看到在一棵柳树下,果真有一匹马。马的白色鬃毛在月光显得极为扎眼。他们跑过去,上马驰骋而去。 *** 与此同时,在太子所住的梧洗殿内,皇后一直不见堇南他们回去,疑心顿起,就让王公公出去看看。 当她得知堇南和林肆风两人已经逃出宫外,她已是怒火中烧,在得知两人是在汤甫文的帮助下逃走的,她气得咬牙切齿,面容狰狞得可怖。 就在她要大发雷霆之时,地上那碎了一地的药碗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孽种本已奄奄一息,为何会突然活转过来……她将目光移到榻上,心中不禁纳闷道。 她传来梁道恒,让其检查一下药渣中是否有甚蹊跷。 在知道堇南给太子用的药中有干草、黄连和犀角后,她又问秋宜,两日来堇南都在做些什么。 除了堇南总是嚷嚷着要喝萝卜汁,秋宜并没有想到其他特别的事。 梁道恒一听,将萝卜汁和三味药结合起来,他面色一惊。见太子已经醒过来,他婉言将皇后请到殿外,忐忑道:“娘娘,那丫头给太子用的――是治附子毒的解药呐!” 皇后听了,亦是一惊。 “你是说,本宫的心思,都被她看透了?” 不等梁道恒回答,她“嗤”地笑了:“一个小丫头而已,难不成,还能将本宫苦心经营的计划给毁掉?” “派人出宫去追。”她冷声道。 “是。微臣这就去办。” “人捉到后不必带回来见我。”皇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目光中的狠毒开始渐渐显露出来。 “就地杀了便可。” *** 白鬃马在夜色中驰骋,穿过几条街巷,堇南坐在马背上,因为紧张,她以为自己死死抓着的是林肆风的衣裳,殊不知,是人家的背。 后背一阵疼痛,林肆风强忍着将某人扔下马去的冲动,挥鞭数次,只想快些赶回淳于府。 “林肆风。”堇南有些犹豫地开了口,“为何,这两日你总是沉默寡言,你在想些什么?” 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林肆风只当没有听见。 见他不理自己,堇南拧了一下他的背。 “我在问你话呢!” “你有完没完?”林肆风蓦地勒住缰绳,冷冷地侧过头。 “你不是总嫌我嘴贱、说话难听么?怎么,现在我的沉默又让你不舒心了?” 堇南一怔,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她看出了他的不愉快,她只是想问问原因,却没想到会惹他生气。 “我怎么你了?”她愣愣道,“我只是和你说句话,你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么?难不成因为当了两日我的伙计,你觉得受辱了?” “是啊,是觉得屈辱。倒痰盂、擦污血、还得看人脸色,我是觉得屈辱,怎么了?”林肆风将脸转过去,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堇南听不出他是在敷衍,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心中五味杂陈,林肆风的几句话,倒比宫中的两日煎熬更让她难过。 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或许,他是真的,后悔陪自己出这趟诊了吧。也是,自己和他非亲非故,充其量都是淳于府中的客人罢了,只是长客短客之分。在这样的一段关系里,他凭什么要和自己出生入死、拿命开玩笑? 正当两人僵住时,一支箭擦耳飞过,打破了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有追兵。 林肆风扬鞭一挥,一场追逐大戏在金麟一条不知名的小巷中上演开来。 039、叵测 几乎是在玩命的驰骋中,感觉后面的人不再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裳,林肆风害怕她摔下马去,忙道:“抓紧我。” 正当堇南犹豫着要不要将手伸过去时,马背猛地一颠,她的身子腾空而起,“啊”地一声尖叫,她再也不迟疑,牢牢地抱住林肆风的腰。 她又不是傻瓜,知道当下保命要紧。若要耍小脾气,回府再耍也不迟。 她将林肆风箍得紧紧的,往后看了看,漆黑的小巷中有几团快速移动的人影,那些人影明显已经捕捉他们了。银光袭来,一串连珠箭直直朝他们射来,好在林肆风是骑马的好手,转往悠长曲折的小巷驶去,躲过了追兵的袭击。 可是那毕竟是侥幸,追兵策马愈加逼近,马蹄声越来越响。距离拉近后,要射中目标就会容易很多。又是一支箭凶猛而来,直直射在白鬃马的后腿上。 马儿扬蹄嘶鸣,后腿的痛苦让它无法再奔跑。林肆风和堇南也被摔下马背,所幸并没有伤到哪里。 眼看追兵就要追上来了,堇南两只手心里都是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紧要关头,一人驾着一匹马从小巷尽头如风般驶来,到了他们面前,那人倏地跳下马,低声道:“上去!” 单凭他那略带粗犷的声音,堇南便认出他是道罹。 “师父!” 道罹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他见二人愣着不动,急得又是一声低吼。 “小兔崽子!快上去!” 见他就要发怒,林肆风翻身上马。堇南还呆立在那,感觉身子一飘,她就被道罹提上马坐着了。 “师父……”林肆风欲言又止,看得出他还没有缓过来。 “别瞎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何人!“道罹拍拍胸脯,扬起手中的马鞭往马屁股上猛地甩去,马儿受惊,撒开蹄子往前奔去。 这次,路上再无阻拦,林肆风和堇南策马飞奔,很快就到了淳于府。 府门前和平时一样,两只大红灯笼挂在金匾上,门前没有一人候着,就连守门的家丁也消失了。 太过平静,倒让人觉得有些异常了。 堇南和林肆风跳下马,刚走到府门前,门便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神色慌张的婆子将他们迎了进去。 一进府中,就见里面站满了人,灯笼、松明灯都亮着……和府门前的情景大相径庭。 毕竟,小姐入宫替太子诊治两日未归,这事若放在几个月前,下人们肯定是照吃照喝照样睡,压根就不会为她担忧什么。 可此时此刻,淳于府上上下下百余来名丫鬟、婆子、家丁都不约而同地聚在荷花池旁,每个人都在为迟迟未归的堇南捏着汗,都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在宫中安然无恙。 此时见到堇南平安归来,淳于府顿时热闹起来,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几个丫鬟端着各式各样的糕点跑到堇南面前,争着抢着想让她先品尝自己的手艺。 堇南着实饿坏了,便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桂香糕。(..info好看的小说)她正吃得香甜,就看到两个婆子开始抹眼擦泪的,嘴上喃喃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之类的话。 她本就是个爱哭鬼,哪还能见别人哭。 她的眼圈红了,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你们可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们不许哭……” 说实话,她从不知道府中的下人会如此牵挂着自己。刚才一进府,看到这么多人为自己悬着心,她真的被感动了。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阮娘替她苦心经营的结果。几个月前,李婆教唆阿福撒谎,想让她在下人们心中落下个心肠狠毒、刁钻野蛮的骂名。阮娘反将一军,将计就计,以她的名义给阿福送去了药物。如此,忽略她金麟小霸王的名号,在下人们心目中她就变得可敬又可爱了起来。 当然,她也不知道。凡事不能被眼前的景象蒙蔽大脑。每个人心思各异,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在为她的归来而欢欣雀跃。她应该在一张张笑脸背后,找到那张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充满怨气的脸。 李婆的脸。 可此时的她沉浸在这么多人给她的关怀中,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有什么异常。 在荷花池边逗留了会,李忠福便将她和林肆风请到了静心斋。 不知怎地,每一次走进静心斋中,堇南就会感到极度的压抑。她似乎能感觉到,父亲在这间屋子里同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合作过……或者说是有过勾结。虽然这只是她的猜测,可最近来静心斋,压抑感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 “爹。”她看着坐在榻上合着双目的父亲,不确定他是在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 “啊,回来了。”淳于崇义缓缓地睁眼,“坐吧,坐着说话。” 堇南内心的寒意又涌了上来。相比府中下人们的态度,父亲……实在是太冷漠了…… “伯父。”林肆风道。 “肆风,你也坐下。”淳于崇义直了直腰,早已衰老失去韧性的骨架发出了令人心惊的声响。他显然也听到了,声音沙哑道:“余终是老了,经不住折腾了。” 堇南闻言,想到他为保自己的命向皇后求情的事,内疚之色浮现在脸上。 “爹,我错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在外面出风头,给淳于府惹事了。” “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严德品心胸狭隘、无德无品。余派人去追,那老家伙早已逃之夭夭了。”见堇南主动认错,淳于崇义反倒对她发不起火来了。 “严德品的事暂且放在一旁。余且问你,太子的病可有好转?” “太子的身子虽然依旧虚弱,但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堇南刚说完,淳于崇义的脸色就青了一半。 接下来,在堇南将皇后下毒谋害太子的事说出来后,淳于崇义犹如五雷轰顶般瘫在榻上。 “淳于府可真是要毁在你的手里了!皇后乃世间第一毒妇,你无意窥探到她的秘密,她是绝不会放过淳于府了!” 正因如此,方才我才会那么诚恳地道歉啊……堇南道:“刚才在回府的路上,我和林肆风确实遭到了追兵袭击。不过,还好师父及时赶到,我们才能脱险。” 淳于崇义一听,面色早如死灰。 这时,李忠福在门外通报,说是罹先生已经平安回府了。 堇南顿时舒了一口气。她发现,面露些许忧色的林肆风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神色转瞬恢复了往常的淡漠。 虽然他在竭力隐藏自己的情绪,可他眉宇间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被堇南看在眼里。 他如此冷漠的人,天塌下来都不会让他皱眉半分,他为何会这么担心师父? 还有,在小巷里,师父为何会对他说那句话。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何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知道师父其实另有身份? 疑问接踵而至,堇南想得脑袋都快炸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听到淳于崇义问他是如何逃出宫来的,她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汤甫文……淳于崇义听到这个名字后,几分诧异、几分狐疑、几分不解,神色变得极其复杂起来。 问完了问题,得到了所需的消息。他很是疲累的摆摆手,让堇南和林肆风各自回房歇息。 “爹。”堇南刚走出房,又折回身,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皇后真的不会放过我们么?” 淳于崇义满脸沧桑道:“那得看,明儿皇后的‘赏赐’是什么了……” 040、蛮横 出了静心斋,堇南独自走回芷香院。[..info超多好看小说]走在路上时,她总觉得自己身边少了什么,想来想去,她才发现是少了阮娘。 阮娘就如是她的影子,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平日里她总躲着阮娘,害怕被唠叨、受管束,如今两日不见阮娘,她却又想念得紧。 走到阮娘的房间前,瞧见里面没有光亮,想着她是睡下来了,堇南便也不打扰她,自个回房歇息了。 休息了一宿,清晨起来时她精神好了许多。可一想到昨夜的逃亡,还是不免心悸。 淳于崇义派人守着她,不让她踏出淳于府,唯恐皇后的人还埋伏在周围。府中上下一片死寂,下人们隐隐约约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使他们惶恐起来,不论是为了小姐堇南,还是他们自己。 直到日中时分,宫中派人送来赏赐,大伙才都松了一口气。 等堇南去到静心斋时,来人已经走了,屋子里只放着个红木箱子。 堇南入宫替太子治好了病,照皇榜上写的,箱子里自然应该是百两黄金。 如此看来,事态应该松缓了下来,可为何父亲脸上的担忧越来越甚了呢……她不敢多问,便悄悄地退出房去。 皇后没有派人送来毒酒或是白绫,说明她暂且放过了堇南。淳于崇义的禁足令自然也取消了,堇南重获自由后,想起还未将腰牌归还给汤大人,就跑到凤竹院,拉上林肆风去到了汤府。 汤甫文不单救了她,也救了林肆风。若要道谢,自然也应该两人一起去。 堇南的想法很单纯,可到了汤府,她就后悔将林肆风拉去了。 汤府是汤甫文的祖辈修建的,建成有些年代了,一入府中,就有进到小型皇宫的感觉。汤家世代为官,如今到汤甫文这一辈,财力势力都在金麟城中首屈一指。 也正因为汤家是名门望族,上门拜访的除了大小官员,还有一些仰其声望的闺秀。 闺秀们皆是些十二三岁、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接待她们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汤琬头上。堇南他们去到府上时,汤琬和几名闺秀在凉亭中正襟危坐着,跟一个嬷嬷学习缝制荷包。 正当堇南犹豫要不要去和汤琬道谢时,汤琬已经发现了她,颇为惊喜地喊了一声“林公子”。 汤琬叫堇南为林公子,是因为那次在严氏医馆堇南自称是林肆风,白白耍了她一回。她这是记在心里想拿堇南玩笑呢,可看着随后出现的一身玄青、手持诗扇的少年,她的脸刷地红了。.info[] 不过她生来性子就爽朗,心想反正都叫出口了,索性招手笑道:“说曹操到曹操就到,林公子还真的来了!” 林肆风微微一笑:“见过汤小姐。” 起先闺秀们没有注意到他,听到这温润撩人的声音后,纷纷将目光移向他,只瞧声音的主人生了一张如玉的面孔不说,嘴角还略微勾起,演化成了一个俘获众生的笑容。 翩跹少年当前,闺秀们都不知“矜持”二字该如何写了。堇南立在原地,只觉得眼前闪过一袭黄衣、一袭绿衣、一袭粉衣,林肆风就不见了。 确切说来,林公子是被围在了一群身穿绫罗绸缎的姑娘中间。 这样的情况在孟夜池边就发生过,按理说堇南应该见惯不怪了。可此时看到眼前的景象,她还是呆住了。 和她一样呆住的,还有汤琬。 “别和那些丫头一般见识。”半响,汤琬拉住她手,笑道:“堇南,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堇南也对她笑了笑:“我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若不是你让你父亲入宫帮助我和林肆风,估计这会儿,我们早死在宫里,被扔到乱坟岗去了。” “别瞎说!”汤琬急忙喝止,“说起这事来,我要对你道歉才是!也怨我脾气躁,什么也不想就将那庸医的医馆给砸了,倒头来那庸医将迁怒于你,害你白白入宫受罪了!” 堇南看着一脸歉意的汤琬,和在严氏医馆里的对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莫名的,她开始喜欢上这个性格直爽的女孩了。 “那好,既然我要道谢,你又要道歉,就权当抵消了。这事儿就别提了。不过――”堇南从衣襟中取出腰牌,笑道:“你得引我去见你父亲一面,我得把这东西归还给他。” “不必麻烦了……我爹忙着呢,不得闲……我替你转交给他就行了。”汤琬突然支吾起来,一把抢过堇南手中的腰牌。 堇南很是不解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正要问她原由,汤甫文正巧走了过来。 “汤大人。”她迎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堇南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汤甫文甚是惊异地看着她:“小姑娘,你还真的逃出来了?不容易啊!”突然想到什么,他的目光一沉,“堇南……莫非你是翰林学士淳于崇义之女?” “正是。”堇南点头道。 汤甫文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诧异、狐疑、不解,和淳于崇义昨夜的反应一模一样。 “也难怪,江国之中,淳于一姓少之甚少。你不是他的子女,还能是谁的呢?”汤甫文不客气的说完,就拂袖走开了。 堇南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这汤甫文和汤琬一样,一举一动总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听他的意思,自己姓淳于,倒像是罪过似的…… 正当堇南有些不悦之时,林肆风那头却出现了状况。一名闺秀的绣鞋上落了只蚂蚁,吓得其花容失色,身子一软便朝林肆风怀里倒去。 看着那张覆满脂粉的脸直往林肆风身上蹭,堇南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她竭力让自己冷静,可再听其一阵娇喘吁吁。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不就是一只蚂蚁么,喘个屁啊! 她二话不说地冲过去,狠狠地踩了那闺秀一脚。 闺秀吃痛,杏眼圆睁地瞪着她。 她嘻嘻一笑,佯做无事人。 “你不是害怕么,我替你将蚂蚁踩死了,你不谢我,反倒瞪着我作甚?” “――你!”闺秀被气得张口结舌,半天才又趾高气昂地问道:“你――是哪家的闺秀?” “我是哪家的闺秀与你何干?”堇南反问。 闺秀冷哼一声,不屑道:“连家门都报不上来,还敢如此嚣张!快说,你到底是哪家的闺秀,若你不说,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041、汤家 “依你的意思,若我说了,你就放过我?”堇南气定神闲道,“不巧,我最近闲得慌,正愁没乐子可寻呢。你要找我茬才好呢!” 不说不说就不说,她就是要气死这个毛!狐!狸! 闺秀早已气得是两颊通红,头顶冒烟,她指着堇南道:“金麟城中怎会有你这样蛮横的姑娘?难不成你是淳于府千金,那个叫淳于堇南的家伙?!” “咦?”堇南佯作诧异:“你怎知道我就是?”她没想到自己的“恶名”已经传遍金麟城了。 闺秀一惊,当知道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是平凡的姑娘就是淳于堇南之时,她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消失了,淳于府在城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她若去招惹淳于府的人,那绝对是自不量力,会死得很惨。 可权衡虽如此,她顾及面子,嘴上依旧不示弱。 “我就说呢,除了你淳于堇南,谁家的闺秀会如此嚣张蛮横!” “你错了,比她嚣张的,比她蛮横的,还有我汤琬!” 还未等堇南说话,汤琬就站出来道。 “陈嬷嬷――”她喊道,“送客!” “汤小姐……”闺秀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 这时凉亭中的嬷嬷已经走了过来,对几名闺秀道:“请吧。” 闺秀们离开后,汤琬又拉着堇南说了会话,直到黄昏时分才肯放她走。 将堇南和林肆风送到府门前,汤琬依依不舍道:“堇南,明儿你还得来啊。”看看林肆风,她又道:“林公子也是。” 堇南笑着答应了。 回淳于府的路上,堇南故意凑近林肆风,一直往他身上嗅着什么。 林肆风对她的这种行为很是无语。 “你是小狗么?” “你才是小狗!”堇南瞪他一眼,讽道:“我是觉得奇怪,一个男的身上怎么会有脂粉香气?你不害臊,我倒替你害臊了!” “哟,那我得多谢你,臊得脸皮都这么厚了!”林肆风不紧不慢道。(..info无弹窗广告) “……”堇南气结,若她手中有针线,铁定已经将他的嘴封起来了。见他的心情比昨日好了许多,她倒有一件事要问他。 “林肆风,你老实告诉我,咱们师父是不是另有什么特别的身份?” 林肆风并不隐晦:“你可知十多年前,宫中失窃宝物数件,那就是师父干的。江湖大盗,人称无影,就是师父。” 堇南听他就像说书似的,压根就不相信。 “江湖大盗?我还金麟小霸王哩!你就吹吧林肆风!” 林肆风无所谓:“不信算了。” 回府后,不知是因为巫氏不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破天荒的,淳于崇义居然将堇南叫到紫金院一同用膳。 饭桌上,他还不时地给堇南夹菜,不时说着些嘘寒问暖的话。 许久没有得到来自父亲的关怀,堇南倒有些不习惯了。 当淳于崇义问到有关太子的病情时,她愈加不解了,暗想父亲平日总说女子学医难成气候,千般万般地阻拦自己学医……可此时他突然关心起这事来,不禁让她觉得很是匪夷所思。 或许父亲改变想法了呢,堇南转念一想,就将太子的病情如实说了出来。 “这么说来,太子双目皆盲的可能性很大。太子是储君,与江国未来的命运息息相关,可若他连江山都无法看见,又如何掌控江山、坐稳江山?”淳于崇义长叹一声,担忧之色不逾言表。 呷了一口酒,他又道:“听说江国有个名为宋果老的神医,此人是治眼的行家。(..info)他曾治好过双目盲了多年的病患。可谓是医家的一个传奇人物。堇南,你可有听说过?” “女儿略有耳闻。”在黎黍县时,堇南听一个农妇提起过宋果老,只知此人医术了得,却从未见过他的真人。 “宋果老为人低调,早些年前就已隐归山林。如今知道他的人,少之又少。若有人将此人引荐给朝廷,太子的病或许就有救了。”顿了顿,淳于崇义又道:“如今,朝野之上,最得皇上信任的除了汤丞相,再无他人。引荐一事,非他不可啊!” 想到榻上那个羸弱不堪的少年,他双目尚好时,皇后都能轻而易举地下毒害他。若他双目失明后,堇南不敢想象,他会有怎样的结局。 “女儿有办法。不瞒父亲,我刚从汤府回来,汤家小姐为人爽朗,她必定会让汤丞相帮忙,将宋果老引荐给朝廷。” 淳于崇义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来。他怎会不知堇南去过汤府,不仅如此,就连陪堇南一起去的林肆风,也是担负着他所指派的任务而去的。 此时,林肆风也在座上,听到淳于崇义问他有何发现,他从容答道:“回伯父。汤家盛名,全城皆知。然肆风今日才知,汤府之所以如此兴旺,非权势之因,而是汤大人深谙驭才之道。至汤府出谋划策的食客,络绎不绝。” 淳于崇义道:“原是如此。汤丞相果真是个胸有大略之人。余与之相比,不禁自愧也。” 堇南一面往嘴里塞着丸子,一面瞪着林肆风。 父亲之乎者也便就算了。可他就不能好好说话么,好好说话会死么?! 用完膳后,堇南和父亲说了会话后才回芷香苑。 心中记挂着阮娘,她便去到阮娘的房间。 去了她才知道,至她回府后,阮娘之所以一直没有露面。是因她心口疼的病又犯了。 屋子里很暗,堇南点亮灯盏,摇摇晃晃的烛光中,阮娘深陷的眼窝以及消瘦的两颊不禁让她感到难过起来了。 阮娘的身子本是健朗的,就因陈氏的那一脚,从此往后她的心口时不时得便会犯疼。 这一次是因为堇南入宫诊治的事,她害怕堇南大大咧咧的,也不知规矩,深入虎穴会有危险,她忧思过度,旧疾才会来得凶猛。 堇南给她熬粥吃,她却说李管家已经送过吃食来的了。 堇南看看床榻边的小几上,上面是摆放着几样精致清淡的小食。 见阮娘吃不下东西,也没力气说太多话。她便伏在榻上,安静地陪着阮娘。 一夜之后,她本想再陪陪阮娘,可想到汤琬和自己有约,便也作罢。 今儿她独自去向汤府,并没有叫上林肆风。 她也有自个的小心思,她可不想林肆风再沾上一身脂粉香气。 汤府那头,汤琬没再邀其他的闺秀,也拒了别人的邀请,足可见到她想和堇南做朋友的诚心。 堇南到了后,她先将有关宋果老的事告诉汤琬。说完了正事,汤琬便让堇南和她一起上树掏蜂窝。 堇南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总算知道汤琬为何会被马蜂蛰了。 不过这次有了前车之鉴,她们都用面纱盖着头,才敢爬上树。 爬树对于堇南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她“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在树上俯瞰汤府的全貌时,她不由地又是一番感慨。 突然看到一个穿黑衣的男子走过迂廊,她看着那人的背影像是钟离,但她不敢确定。毕竟,钟离是父亲的属下,平白无故地他怎会到汤府来? 只是一错神,黑衣男子已经消失在了迂廊尽头。 汤琬打趣道:“发什么愣呢,莫不是在想你的林公子?” 堇南脸一红,别人只当她和林肆风是八字不合的冤家,从没有人这样猜想过他们的关系。 “什么我的……他若真是我的,我还不得一辈子倒霉死。你可别被他的外表给蒙骗了,他可是天下无敌的第一贱嘴!说出一句话来,让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简直拿他没辙!” “哦?你倒说说,他的嘴怎样一个贱法?”汤琬有了兴趣。 堇南见她想听,就将林肆风说自己“千金还是千斤”“都和他一样是淳于府的客”“脸皮臊得比城墙还厚”这些恶毒的语句一并说了出来。 “还有,我最讨厌他叫我大小姐了,那语调听着可不顺耳了。比起‘大小姐’这个称呼,我宁愿他喊我‘喂’,听着倒舒服些。” 听着堇南大发牢骚,汤琬直笑得肚子疼。 女孩清脆愉悦的笑声漂浮在桂花树上空,与青空白云幻化在一起。这成了汤府最后的美好,就如黄昏日落一样,瑰丽的夕云散尽,便是令人绝望的黑夜。 几日后,皇帝读过汤甫文上呈的奏折后,顿时疑云满腹,对他的信任瞬间瓦解了。 太子体虚这一症状,朝中百官皆知。可太子双目近盲的事,乃是大忌,皇帝下令保密,就连宫中的宫娥太监都不知道的事,汤甫文却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除了他在宫中安排有眼线,不然再无其他原因。皇帝早就对他在金麟的声望心存不满了,此时再知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捣鬼,杀机渐生。 不过,汤甫文不是普通人。他通晓谋略之道,自然也懂得保身之策。在皇帝还没下旨搜查汤府时,他便于一日早朝,借口自己年岁已高,请辞还乡。 皇帝自然允了。 于是,汤甫文上交紫绶金印,自此,世代为官的汤家中途衰落,风光再不存。 042、“赏赐” 对于这一切,堇南自然是不知道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日她同往常一样又去找汤琬。头天夜里她还特意用琉璃珠子穿了一串手链,想要送给汤琬做礼物。 可当她走到汤府门前时,汤府的下人们皆是一脸倾颓之气,个个无精打采地搬运着箱子、收拾着衣裳被褥之内的物件。 正当她发愣之时,汤琬从马车上走下来,双眼红通通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爽朗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灰的悲凉神色。 “你们这是要搬走了吗?”堇南迟疑着,从衣襟中取出手链放到汤琬的手里,她盈盈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快戴上看看!” 汤琬垂眼盯着那串手链,嘴角缓缓地勾起。蓦地,她攥紧了手链,像是要将珠子捏碎似的。 “真好看。堇南,谢谢你。”她的声音轻而缓,让人根本无法猜到她接下来的举动。在说完这句话后,她高高地扬起手,几乎是用尽全力将手链往地上掷去―― 琉璃珠子一个接一个的碎裂开来,阳光照耀下,一地的彩色碎片绚丽而又残酷。 堇南满脸错愕。 “为什么……” “为什么?”汤琬抬手往府门上挂着的金匾指去,她死死地盯着堇南,目光凶狠得可怕,“我们汤家,拜你所赐,毁于一夕之间。怎么,此时的你难道不是应该在淳于府和你的父亲一起享受胜利的喜悦么?你站在这里,是来嘲笑我的么?” 堇南完全懵了,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的!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利用我父亲对皇上的忠诚――什么太子的病,什么宋果老,都是你和你父亲的阴谋,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无心无肺的狼!” “我不知道……”堇南痛苦地捂住耳朵,汤琬的每个字,都像是利剑深深地扎入她的血肉里,令她浑身抑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好悔,知道么,我好悔!”汤琬扯开堇南捂住耳朵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她的五官扭曲得不像样,然而此时,她的目光中莫名有了些许哀痛,“当你被困在宫中时,我让我父亲去救你,并没有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他,是因为,沈家和戚家的前车之鉴!我父亲不想和你们淳于家扯上关系。可我还是向他撒谎了,因为我害怕你死在宫中……我害怕失去我唯一的朋友……” 一席话说完,汤琬的脸上已挂满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咬着牙,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汤琬会重新回到这里,为汤家洗刷今日的耻辱!” 浑身被寒意包裹,堇南迟缓地迈动步子,她走在街上,穿过人群,就如在冰河中行走。她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可信的人。 她在不知情况的下伤害了汤琬,失去了汤琬。 她自己也被利用了,而利用她的人,却是她的亲生父亲。 一颗心直往下坠,就如要坠入地狱的最底层。她回到淳于府,直径朝静心斋走去。 父亲一如以往,在那间阴暗的屋子里与人密谋着什么。 “属下曾是汤府的食客,汤大人对我有恩,我不能陷他于不忠不义,通风报信的人是我。”听到钟离的话,堇南便知那日在汤府见到的人果然就是他。 “你倒是老实。余还没问,你就坦白了。余知道,你一共去过汤府两次,第一次,你只是去向汤甫文谢恩。第二次,你才是去通风报信。余早已买通了汤府的食客,余虽不见你的举动,但你的举动都能传入余的耳里。” “属下不悔做了此事,属下甘愿受罚。” “余不会惩罚你。你做得很对,你让汤甫文知难而退,倒省得余花心思去摧毁他。你也莫要怪余,汤甫文时常忤逆皇后,不仅如此,他还集结亲信在皇帝耳边灌输废后之事。毁掉汤家实乃皇后的意思,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属下不敢责怪大人。” 堇南在外头听着,突然看到李忠福进到静心斋中,她忙躲到一棵树后。 只听李忠福叩响了门,喜道:“老爷,宫中的人带着圣旨来了,此刻正在府前,等着老爷去领旨呢。” “余这就出去。” 堇南躲在树后,看着父亲和钟离从房间里出来后,她悄悄地溜了进去。 翻找了一会儿,她终于在宫中送来的那个红木箱子后面看到了一个小匣子。匣子上刻着的纹样和红木箱子上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和红木箱子一同送来的。 打开来,她瞧见里面放着一只鸟型彩釉陶豆。她刚伸手触碰到,陶豆便碎成了好几块。 原来,陶豆本就是碎的,一开始她见到的是被人拼好的。 陶豆用于盛汤,豆碎,汤复何存。 皇后用意颇深,堇南这时才领悟到。原来真正的“赏赐”,是她想让父亲替她除掉汤家。 难怪她会放了自己。堇南想,她是要将父亲拖下水,这样一来,她再也不会害怕秘密泄露出去。因为父亲,俨然已成了她窃取江国江山的一粒棋子。 ***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不时有人来探访,恭祝淳于崇义加官之喜。 淳于崇义替皇后解决了一个心头之患,皇后只需在皇帝耳边为他美言几句,他加官为左光禄大夫,秩比两千石,官居从一品。 同时受到封赏的还有他的正室――病入膏肓、远居鹿州的叶氏。 叶氏受封为郡夫人,淳于崇义已派人送信到鹿州,让她火速回京参加赦封大典。 堇南知道母亲要来的消息后,黯淡依旧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淳于崇义命人给她制了好些新衣,皆是用上等的丝绸,请一流的裁缝制成的。她原是不愿意穿的,可想到母亲要来,她就每天打扮得美美的等在府门前。 这日,她穿着一身莺草色的裙衫,衫子为广袖,美若蝶翅,裙角绣有点点月白色的栀子花。 不仅如此,她还抹了脂粉,在唇上涂了浅粉色的口脂。 至于头发,她依旧扎着丫角,只不过两只丫角留有垂?,她还特意戴了一朵珠花。 看着花镜里头的自己……好吧,她承认,她也便成一只毛狐狸了…… 从芷香院到府门前,一路上都有丫鬟夸赞她今儿打扮得漂亮。正当她有些飘飘然时,却不幸地遇到了林肆风。 林肆风初看她时目光中有些诧异,可看第二眼时,他的嘴角开始抽动。 听到他说自己是“插着孔雀羽毛的鹌鹑”,堇南被气到崩溃,若不是几个丫鬟拼命拉住她,她肯定已经和他打起来了。 混蛋!我是鹌鹑,也比你这禽兽不如的混蛋好吧!堇南骂骂咧咧地走到府门前,一辆马车从永安街尽头驶来,在她面前停住了。 刹那间,她满心的欢愉足以掩盖住对某人的牢骚。 “娘!”她不等轿上的人下来,就激动地跑过去掀开轿帘。 可轿帘后面的那张脸,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叶氏,而是巫氏。 043、叶氏 巫氏由李婆扶着走下马车,她的脸上挂着盈盈笑意,可此时那抹笑中却多了一些其他的意味,变得复杂莫测起来了。 “一个月不见,你越发的亭亭玉立了。” 堇南闻言没有应答,看着巫氏踏入淳于府的大门,她攥紧手里的绢子,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总觉得,巫氏这次从朝云寺回来,就如变了一个人似的。倒不是她言辞举措有什么不对劲的,是她的眼神变了。 为何一听母亲要回来,巫氏也匆忙赶回来了?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堇南心生疑惑。 她候在府门前,从清晨等到黄昏,一直没有见到母亲的到来。 吃过晚膳,她提着一只灯笼,依旧在府门前等着。 如今九月已至,秋雨频繁,从鹿州到金麟要走山路,想来是路上泥泞,这才耽搁了时辰。她如是安慰自己。夜风吹过,她缩了缩脖颈,将手藏进宽大的袖子里。 “小姐,夜里风凉,回屋歇息吧。”李忠福走来劝道。 “不碍事。”堇南笑了笑。 李忠福又道:“都这么晚了,夫人肯定不会来了。小姐,快进去吧,府门马上就要关上了。” 堇南转头一看,果真有两个家丁守在府门前,她很是不快:“这才什么时候,怎么就要关门了?” 李忠福的神色变得为难起来:“这不是二夫人说近来山匪躁动,害怕府中遭劫,老爷才下令提早关闭府门么。” 二夫人?巫氏……看样子她是要开始行动了呢……堇南恨恨地想,看向李忠福,道:“听你这么说,我更不愿回去了。我就要守在这,看你们能拿我怎么着!” 李忠福道:“老爷的命令,我也没法子。既然小姐不依,那就对不住了。”说罢,他朝两个家丁挥了挥手,两个家丁会意,说过来二话不说就将堇南扛了进去。 看着两扇门缓缓阖上,堇南气得大骂起来。 “小姐,莫要耍脾气,可别吵扰了老爷和二夫人歇息。” 堇南骂得更是厉害了。 李忠福见劝说无效,便让两个家丁将她带回芷香院去。 堇南一路挣扎,把背着她的人踢得嗷嗷直叫,被关进闺房中时,她还不忘了给那两个讨人厌的家丁一人一脚。 背靠在门前,她缓缓地坐到地上,蜷起双腿,将脑袋埋在两膝之间。 她知道家丁还守在外面,不管自己如何吵闹,他们也不会将自己放出去。想到母亲或许就站在府门前,可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人为她守候,堇南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眶也渐渐变红,两行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哭了一会儿,她就睡着了。不知几更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有了动静。 她醒过来,听到的是一个妇人的声音。 “你们且退下去吧。”明显,这话是对两个家丁说的。 堇南还未爬起身来,房间的门便被推开了。在那一瞬间,她的眸子亮了起来。 可随即她垂下眼,竟不敢再看面前的人了。 在她的印象中,母亲是个肤色白熙、明眸善睐的美人儿。然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身穿褐金比甲的妇人,整张脸覆盖着长期受病痛折磨而导致的暗青色,发黄的眼珠子透露出些许茫然和苍颓。 她不敢相信,几年不见,母亲就苍老了这么多。 她愣在原地,心疼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叶氏瞧着她,嘴角忽地扬起一个暖融融的微笑,张开手臂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 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瘦如枯木,烙得周身生疼,堇南愈加伤心了,眼泪水又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都成大姑娘了,怎么还老是哭。”叶氏笑话她,拿出手绢替她将泪拭去。 堇南抽噎不止。 半天,她收住了眼泪,才道:“我都还没行及笄之礼,怎么就成大姑娘了。” “好好好,娘说错了还不成吗。”叶氏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撒娇,也就由着她,“现在哭也好,现在将眼泪流干了,往后,我的小女儿就不会再伤心,不会再流泪了。娘也就放心了。” “三岁小孩才坐在地上哭呢,快起来。”叶氏将堇南扶起来,母女俩走到床榻边坐下,又说了一会儿话,堇南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娘,府门不是被关上了么,你是怎么进到府中的?” 叶氏闻言,半天也无回应。 看着母亲的神色变得异常起来,堇南愣了愣,半是揣测半是肯定道:“后门……娘,难不成你……” 叶氏目光一暗,虽没说什么,但答案也显而易见了。 堇南讶异地睁大双眼:“娘,你为何不敲门呢,府中这么多下人,难道还会听不到敲门声么?你忍辱从后门进来,岂不是让某些人得逞了……”她觉得不可思议,母亲好歹是正室,是府中的女主人,怎能从后门进来呢。 “你说的某些人,是指巫氏吧。”叶氏淡淡道,“老爷纳她为妾时,专程送信到鹿州问过我的意见。南儿,你可能不知,巫氏本是府中新买的丫鬟,因其长得秀丽,人又机灵,加之读过些诗书,老爷便看中了她。我远在鹿州,本来就无法照顾老爷,有个这样细致的女子陪在老爷身边,我怎会不乐意呢。” 堇南越听越是吃惊,原来巫氏真的是丫鬟出身…… “所以,你也莫要怪她。”叶氏继续说道,“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淳于府也容不下两个女主人。如今她见我来了,便害怕我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她耍些小心机也是正常的。” ……堇南听着叶氏的话,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母亲心性良善,可眼看着巫氏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她还替巫氏说话…… 堇南光是想着都来气,她转过身子背对着叶氏,开始生闷气了。 她不知,今日巫氏所做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就如叶氏所说,巫氏好不容易爬到了梧桐枝头,成了一只养尊处优的金凤凰。每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过惯了这样的生活,谁想将她打回原形,让她变回麻雀,她就会找谁拼命。 巫氏,已经开始准备将她伪善的面具一点点撕开来了。 翌日,叶氏让堇南陪她去思君园走走。 思君园,承载着她和淳于崇义所有的恩爱,虽然现在所有的情意都已随着岁月流逝了,但好歹还有这个园子,让她有个可以回忆的地方。 可走进思君园时,满园的柳树都已被连根拔除,一地的柳絮混合着尘土,飘散在空中,移目望去,皆是苍凉之景。 巫氏一袭紫衣,头戴镶满碎玉和珍珠的花冠,这些装饰无疑是锦上添花,看得出来她精心装扮过。此时,她正在指挥几个小厮将最后一颗树拔除。 看到园中有人进来了,她盈盈走过去,每走一步都是顾盼生姿。 行至叶氏面前,她欠身行了一个常礼道:“巫晗见过姐姐。” 044、受辱 叶氏笑道:“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看看园子,她又道:“为何这园里的柳树都被伐了?” 巫氏道:“这思君园已废弃许久,那些柳树留着也没用。老爷前几日派人从青州捎了些蔷薇种子,我寻思着明年开春时就种在这园子里……”看着叶氏的脸色不对,她佯作歉疚地笑了笑,“瞧我,竟忘了先问姐姐一声,如有冒犯,还请姐姐多多包涵。” “没事。”叶氏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些,“我不常住在淳于府,只是闲来无事想来看看罢了。你喜欢什么花,就种什么吧。” “巫晗谢姐姐体解。” 堇南站在巫氏身旁,心中窜起一团无名的怒火,她想冲过去让那些小厮住手,可是叶氏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她只能气得朝巫氏直翻白眼。 “哟,这不是嫂嫂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兀然响起,随后,陈氏便出现了。 她抱着一个礼盒,讪笑道:“嫂嫂,大伯也没说你要来。这不,我只准备庆贺大伯加官的礼,若早知你要来,我怎么着也得另外给你准备一份啊。” “不用。”巫氏拦住堇南的肩,“我不在的这几年,多亏了你替我照顾堇南。我都还没好好谢谢你,你倒如此客气作甚。” 陈氏闻言,面露难堪之色,见堇南瞪着自己,她腆着脸道:“应该的,应该的。(..info)”害怕堇南将自己的恶行说出来,她换了个话题道:“昨儿晚上,我听到淳于府后门有响动,急忙穿衣爬起来去看,却见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从后门留了进去。我今儿来就是想提醒你们一下,多派几个人把守在后门,莫让贼人趁虚而入!” 叶氏脸色一沉。 巫氏则像个无事人,笑道:“你放心吧,府上没有遭贼。估计是你睡得眼花了,将野猫的影子当做是人影罢了。” 陈氏和巫氏像是商量好的,话语中句句带刺,暗讽叶氏。 见她们如此侮辱自己的母亲,堇南微微一笑道:“人们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知是谁做多了缺德事,早早地就令人将大门关了,是害怕有人报复自己,还是担心下雨遭雷劈呢……真是让人费解!” 巫氏不动声色,依旧盈盈笑着。 正当园中的气氛凝住之时,李忠福走了进来,道:“夫人,老爷有请。” 叶氏点头,拉着堇南跟着他向静心斋的方向走去。因为要送礼,陈氏也跟着一起去了。 来到书房门前,听到里面有人正在念唱着贺礼单子,几人便只好在门外候着。 “玉寿字壶,一把。(..info好看的小说)” “勾连云纹青玉灯,一盏。” “鸡心配,一对。” …… 上府中祝贺的人多,贺礼自然也多。唱念了半个时辰,淳于崇义这才让叶氏几人进到房中。 陈氏恭恭敬敬地送上贺礼,又说了不少奉承的话。淳于崇义大悦,命人将贺礼单子拿来,让陈氏将喜欢的都勾上,回头派人送到她的府上去。 陈氏是个视财如命的主儿,得了便宜,便喜滋滋地走了。 “你来了。”淳于崇义总算注意到叶氏,正欲说什么,看到堇南也在,便将她遣了出去。 之后,也不知他对叶氏说了什么,叶氏神色呆滞地出了书房,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整个身子直直往前倾,差点就栽倒在地。 “娘!”堇南将她扶住,见她咳喘不止,额上覆满汗珠,便知道她的旧疾又犯了。 院子里的两个婆子正在做女红,发现叶氏的异状后,两人和堇南一起,掺的掺,扶的扶,将她送回了芷香院。 叶氏虚弱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双目微合,呼吸缓弱得就如一个垂暮老人。 堇南替她将鼻中流出的清涕擦去,又给她把了脉,发现她的脉象沉缓。 堇南唤了她一声,她却因喉中缺少津液,张了张口,无法说出话来。 咳喘、鼻中流涕、脉象沉缓、喉干,皆是肺虚的症状。堇南记得《治肺虚补肺诸方》一书中记载过治肺虚的方子。她走到书案前,在小笺上写下了一剂滋阴润肺方,交给一个婆子,让其去乾药坊抓药。 “等一下――”婆子刚要走,堇南又将她喊住,“我娘的病耽搁不得,你且叫一个家丁去,那样会快些。” 婆子道:“小姐,二夫人说要将思君园重新修葺一番,这会子府里的家丁都在园里忙活呢。恐怕……” “恐怕什么?我娘重要还是思君园重要?”堇南一听又有巫氏的事,没好气道。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你去凤竹院,将药方交给林肆风让他去。” 那夜宫中出逃,若不是林肆风策马一路飞奔,他们两说不定早没命了。 堇南对他的骑马技术印象很是深刻,他去抓药,估计半个时辰都不要就可以回来了。 婆子领命出去后,听到母亲喉咙里有响动,像是在喊自己的乳名。堇南回到床榻边,乖顺地伏在母亲的身旁。 不大一会儿,便有人推门进来。她本以为是林肆风来了,谁知来人竟是病了许多日的阮娘。 叶氏未出阁时,阮娘就在她身边伺候着了,两人亲如姐妹,感情很是深厚。后来叶氏嫁给淳于崇义,阮娘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一同进到淳于府中。 在淳于府的二十多年里,阮娘先是帮着叶氏照顾大公子――堇南的哥哥淳于彦,淳于彦到边关习武后,叶氏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阮娘便又帮着她抚育堇南。偏偏堇南从小就是个捣蛋鬼,今儿爬树掏鸟窝,明儿下水捉鱼虾,没有一天让她省心的。 可再怎么艰难疲累,阮娘还是将堇南当做自己的孩子,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 阮娘这么做,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报叶氏的恩情。 现如今,一听到叶氏回府的消息,她的病立马好了大半,精神头也足了,她平日里是个极守礼数的人,此时竟连敲门都不顾就兀自推门进来,可见她的内心有多么的激动。 叶氏一看到阮娘,喃喃地喊道:“阿阮……” “夫人,你怎瘦成这般模样了……”阮娘扑到床榻前,看着憔悴不堪的叶氏,顿时心疼不已。 堇南看着面前的情景实在太过悲情,害怕再待下去自己又会哭鼻子,她便悄悄退了出去。 刚走出房门,就见一个身材倾长的影子走进芷香院,她连忙迎上去,接过对方提着的药包,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肆风,多谢你了,你真好。” 林肆风本冷着一张脸,见堇南忽地对自己露出笑颜,他竟微微一怔。 045、你真好 “林肆风,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就在帮我一件事吧……”堇南转溜着一双乌亮亮的眼睛,央求道。(..info好看的小说) “说吧。”林肆风受不了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本答应得爽快,忽地他又竖起一根指头,道:“当然,我有一个条件。什么事都行,除了坑蒙拐骗偷~” “嘁。”堇南赏了他一个大白眼。 话说坑蒙拐骗偷他哪一样没干过,现在倒像正人君子似的,真是厚脸皮!见他说话没个正经样,堇南二话不说就扯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到炊房里。 “你熬药,我煮粥!不许说‘不’!”对付林肆风,就得用蛮横的方式。 “嘿。”林肆风蓦地一笑,“没门。”说着就要走出炊房。 见他真要走,堇南急了,绞尽脑汁地说好话来夸他:“林公子林少侠林大帅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就帮帮我会死吗!” 再次扯住林肆风的衣袖,她突然正色道:“我娘病了,我一个人不可能将这些事都做完……” “放开。” 堇南依旧死死地拉着他。 “我说大小姐,你不放开我,我如何帮你熬药?”林肆风挣开她的手,拿过她手里的药包,蹲在炉子前开始生火、放药罐、备水。 他的动作极其娴熟,堇南都快看愣了。想到还有粥要准备,她就拿了两个梨放在砧板上,用刀切成块状。 她一边切梨,一边转头偷瞄林肆风,只瞧林肆风拿着扇子,很有节奏地扇着炉火。 当然,这样三心二意做事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嘶――”感觉到指尖被到锋划过,生疼生疼的,堇南倒吸一口凉气,一看手指都出血了,她想也不想就将指头含在嘴里允着。 林肆风很是无奈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手绢。” “啊?”堇南没反应过来,见林肆风斜睨着自己,她才“哦”了一声,将手绢取出来递给他。 林肆风扳过她受伤的那根指头,低头用手绢为她包扎起来。 堇南乖乖地任他打理,她抬眼看着他,发现他垂眸的时候,睫毛的影子就如蛾子,扑闪扑闪的,好看极了。 她看着看着,终于明白“秀色可餐”是个什么意思。 秀色可餐,就是会让人有一种忍不住流口水的冲动…… 她舔了一下嘴唇,发出的声响让林肆风听到了。他包扎完后,抬头笑着看向她,问:“好吃吗?” “好吃……”堇南道。这不是废话吗,都秀色可餐了,还会不好吃? 林肆风听她这么一说,目光突然变得怪异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走回炉子边继续熬药了。 这是怎么了?堇南咂咂嘴,嘴里的一股血腥味让她醒悟过来。原来,林肆风问她好不好吃……是这个意思啊…… 真是不好意思,她的回答可能让他误以为她是个吸血怪了…… 待药熬到八分,堇南将药汁盛入碗中,害怕母亲看到自己手指受伤了会担心,她便让林肆风端着药碗,两人一齐进到房中。 叶氏喝了药,病情缓和了一些,也有力气说话了。 她看着端药给自己的少年,和颜问道:“你是何人?” 林肆风道:“小生林泽,见过伯母。” “林泽……你和林京兆林大人是……”叶氏迟疑道,她记得林京兆只有一个女儿呐…… “林大人是我的恩人,我便随了林姓。” “噢。”叶氏轻轻地点了下头,又问:“那你的双亲……” “娘!”堇南忍不住插嘴,示意母亲不要再问下去了,她知道林肆风的双亲已逝,母亲现在问他这个问题,也未免对他太残忍了。 “回伯母,小生双亲皆以亡故。”不过,她可能是多虑了,林肆风回答得很坦然。 “噢。”叶氏继续问道,“那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可有入仕为官的意愿?” “小生今年十六岁。至于仕途之道……还有看是否有适合的机会。” 堇南见母亲还要穷追不舍地问下去,借口肺虚之病需静养,不宜过多说话,拉着林肆风逃了出去。 “长辈问话,我都不怕,你怕个什么?”林肆风道。 “我才不怕哩!我是不想让你影响母亲歇息。”堇南知道母亲的心思,她是将林肆风当做女婿来审察了! 瞥一眼旁边的人,堇南暗想,虽然他长得是养眼,可他嘴那么贱,肉必定是酸的。自己要找谁下口都不会找他的呀。 自己怎么可能会嫁给他?! 正在胡思乱想,屋里传出叶氏和阮娘的对话声。 “阿阮,你和李忠福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他是府中的管家,我是婆子……不可能有结果的……” “只有你们二人都有心,怎会没有结果。我做你们的媒人,定能促成这桩好事。阿阮,就看你一句话了。” “夫人,倒不是我不识好意……只是,我二十来岁正是大好年华的时候都没嫁,如今岁数翻了一番,折腾不起了……这事儿,就算了吧……” 堇南正听得入神,却看林肆风又往炊房走去。 “林肆风,你去干嘛?” “煮粥啊。”林肆风转头,特意看了一下她的手。 堇南心中一动,追上去拉住他:“林肆风,你真好!” *** 翌日,九月初七,是赦封大典的日子,按照礼数叶氏应该随淳于崇义进宫受赏。 可由于头天犯了旧疾,喝了汤药,又和阮娘聊到深夜才睡下。早上她起得迟了些,淳于崇义生怕耽搁进宫的时辰,派人到芷香院催促了好几遍。 房内,叶氏也着急起来,偏偏冠服又繁琐,将一件衣金绣大杂花霞帔穿上身,恁是费了不少功夫。亏得有阮娘和堇南帮着,头梳博鬓,冠花钗七树,戴七钿,还有粉黛口脂,一样都不能少。 妆扮完后,叶氏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愣了愣,她抚上自己的脸颊,忐忑道:“阿阮,我的气色是否太差了。你再帮我抹点胭脂吧。” “是,夫人。”阮娘依她说的又将她的面容修饰了一番。 待她们去到府门前时,淳于崇义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叶氏,扭头走进马车里。 “回去吧。”叶氏惨淡一笑,上了另一辆马车。 莫名的,堇南眼见父亲对母亲的冷淡,竟有些心寒了。 “小姐,咱们进去吧。今儿府里要办家宴,炊房里人手不够,我得跟着帮着准备。”阮娘道。 “嗯。”堇南闷闷地应道。 046、家宴 炊屋里头,四五个婆子淘米洗菜、剖鱼宰鸡,忙得是焦头烂额。(..info无弹窗广告)堇南背着手踱到这个婆子身边看看,又踱到另一个婆子那里瞅瞅。觉得好生无趣,她就绕回到阮娘身边。 阮娘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正在制作霜糖豆。 将蚕豆的壳去掉,再裹上一层霜糖,豆子的清香和霜糖的甜腻融合在一起,就成了别有一番风味的霜糖豆。 堇南小时候是不能接受蚕豆这种东西的,她总觉得蚕豆长得很像脚趾头,臭臭的,哪能吃下肚去呢。 不过,那都是儿时的想法了,现在的她根本无法抵挡霜糖豆的诱惑。 捻起一颗放入嘴中,霜糖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整个口腔里,她满足得眯起眼,活像一只吃饱了在阳光下打盹儿的小猫。 阮娘笑道:“就知道你爱吃,我特意多做了些。今儿晚宴时,我会将这碟霜糖豆摆在你面前,你可不许像往日一样,站起身去夹远处的菜肴。还有,用膳时你要留心,可别再将筷箸放颠倒了。看着老爷放下碗筷,你也要立马停止进食……” 听着阮娘又开始无休无止地唠叨起来,堇南头冒冷汗:“阮娘,你的病好利落了吗,心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也不知怎地,一见夫人回来,我的病就不治而愈了。”阮娘道,“我生病卧床的那几日,多亏了李管家。不然,就怕是我病死都没人晓得。” “阮娘,你可别一天总把‘死’字挂在嘴上,让人听了多晦气。.info[]”堇南瞧着她,颇有意味地笑了笑,“李管家对你再好,你还不是不愿意嫁给人家。” 阮娘脸一红:“你这小油嘴!我都是黄嘴黄脸的老婆子一个了,若真的嫁给她,只会拖累他。我倒希望他别对我这么好,不然到头来发现是竹篮打水,岂不是负了他的一片好心。李管家心地好,就该找一个年纪轻点、身子健朗的女子,说不定还能给他添一双儿女呢……”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她道:“且不说这个了。阮娘我现在只盼着你能找个好归宿,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不会再受什么波折。” “阮娘……”这下轮到堇南脸红了,“你和娘这都是怎么了,是看烦我了么,整日巴不得将我快些嫁出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今十四已过,眼瞅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你就要成人了。婚姻嫁娶,自然该考虑了。” 想起什么事,阮娘瞅了一眼炊屋里的婆子,见她们都在低头做事,这才小声说道:“相比起来,容小姐倒是比你成熟多了。我听人说,前些日子,她竟然私自请了媒婆去钟大人的家里,想让钟大人做她家的上门女婿呢!” “……”堇南差点没被糖豆一口噎死。 “今儿的家宴,除了容小姐一家,老爷还邀请了钟大人。真不知到时会发生些什么事哩!” “……呃”这个惊吓着实不小,堇南半天才缓过劲来。 见她用小碟盛了些糖豆,一溜烟就要跑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阮娘喊住她:“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待会儿老爷和夫人从宫中回来,便要开席了,到时候你可别又不见了踪影。” “我去一趟凤竹院――” 堇南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管淳于容做出如何荒唐的事,都与她无关。吃着霜糖豆,她突然想起林肆风那家伙。 正好阮娘这次做的多,她就想拿一点去给他尝尝。或许他吃了这甜如蜜的豆子,说出的话就会变得好听些。 到了凤竹院,林肆风正跟着道罹习武,在一番教人看了惊心动魄的打斗结束时,他们才注意到堇南。 林肆风看着她带去的霜糖豆,一脸嫌弃之意,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吃甜食。 倒是道罹很喜欢吃,风卷残云般地将一碟霜糖豆消灭了。 听着师父将豆子咀嚼得嘎嘣作响,堇南不禁想起林肆风说师父是什么江湖大盗…… 江湖大盗爱喝酒倒是正常。 可有谁见过这么爱吃霜糖豆的江湖大盗? 堇南想,自己是又被林肆风当傻子耍了。 在凤竹院停留了一会儿,她就赶去参加家宴了。家宴设在西花厅,穿过一条林荫小道,她突然看到叶氏回府了。 叶氏依旧穿着那身华丽隆重的冠服,在她周围还站着几个人。 走近些,堇南才看到和叶氏站在一起的是巫氏、李婆还有阮娘。 “这只花钿掉在地上,又没写着姓名,我怎知道是谁的?只是不小心踩坏了,你至于如此暴怒,像条疯狗似的么?!”巫氏柳眉倒竖,瞪向阮娘。 阮娘道:“花钿是御赐的,比普通的首饰精巧很多,二夫人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忤逆夫人,夫人忍了。忤逆皇上,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啊!” “忤逆,我在府中无权无势,不被人欺负便是万幸了,我能忤逆谁?”巫氏反问,忽地,她笑了笑:“罢了,我道歉。” 在她向叶氏道歉时,堇南看到地上果真有一只花钿。只不过花钿已经裂了开来,就连上面镶嵌着的珍珠,都碎成了不规则的块状。 心中得有多大的怨气,费多大的劲儿,才能将花钿毁得如此彻底。 巫氏明显就是存心的。堇南走过去,向她规矩地行了一礼,道:“巫姨娘安好。恕堇南多嘴,如今我娘已经被封为三品命妇,你是否应该改口,尊称她一声‘郡夫人’了呢?” 巫氏脸色一僵。 “是,你说得在理。”半响,她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郡夫人大量,还请原谅巫晗。” 叶氏道:“一件小事而已,是阿阮小题大做了。家宴就要开始了,咱们进去吧。”见巫氏不动身,她便领着堇南走进西花厅里。 西花厅内灯火粲然,一张黄花梨八仙桌,被擦得一尘不染,光可照人。 不一会儿,客人陆续到齐,淳于崇义换了一套常服,走进西花厅内,坐到正位上,喊了一声“开宴”。 丫鬟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阮娘跟在她们后面,观察她们是否将肉羹、调味品的位置都摆对了。 一个新进府中的丫鬟不知事,竟将一道红烧鱼骨摆在了叶氏面前。偏偏这道菜中放了极多的蒜末葱姜,光是闻着,就觉得辛辣无比。 叶氏肺上不好,一闻到问道,忍不住用手绢捂住嘴咳嗽起来。 淳于崇义扫了她一眼,只是一瞬,便将目光移向淳于明义。 “明义,将馔品盛来――” 淳于明义应了一声,将一只鎏金小碗盛满,将碗递给淳于崇义时,他的手微微一颤,许是宿醉,酒还未全醒的缘故。 淳于崇义接过碗,将碗里的馔品全部倒在地上。 席上的人见怪不怪。淳于家宴会开始前,两兄弟都要先祭祀一番亡父。 待他们重回座上,淳于崇义先动筷,众人这才跟着动筷。 不知怎地,席上的气氛异常压抑,只是时不时的响起杯箸相交的声响。 堇南一面吃饭,一面偷偷观察大家。 林肆风和道罹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两人皆是面无表情,只是低头吃喝。相比他们,坐在淳于容身边的钟离则显得局促许多。 也是,按理说他是父亲的下属,是不应该受邀来参加家宴的。堇南吃下一块鱼肉,暗自琢磨,他替父亲办了那么多事,或许父亲早就将他当成家人了呢? 回想起那日在静心斋,钟离和淳于崇义密谋的那些事,她越想越觉得恶心。 当沉闷无比的宴席就快结束时,李婆突然慌慌张张地走进西花厅,附在淳于崇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不知她说了什么,淳于崇义脸色一变,登时起身离席。 047、风寒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厅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钟离这顿饭吃得极不痛快,淳于容坐在他旁边,一直含情脉脉地盯着他,炽热的目光都快将他给烧焦了。 淳于崇义一走,他就告辞离去了。 淳于容见他不愿搭理自己,又是气又是急,死皮赖脸的跟了出去。 “容儿!”陈氏放下筷箸,朝门外喊了一声。见无人应答,她气得攥紧拳头,本想一拳砸在桌上,但生怕将她那只镶蝉玉珠的戒指磕坏了,她忍了忍,扭头一看正在闷头吃酒的淳于明义,不由地怒火中烧。 “你女儿都跟人跑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吃酒?” 淳于明义酒意微酣,抬起一盅酒饮尽,咂咂嘴,仿佛还在品味酒的滋味。 “你!”陈氏见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越发恼火了。一个丫鬟正要为淳于明义斟酒,她扬手将酒壶打落,开始数落起淳于明义来。 “我说你,也都快五十的人,怎地还不知奋进。你也不会向你哥哥讨教讨教,整日除了吃酒还是吃酒,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么!在翰林院任职这么久,还只是一个侍读,你不为我着想就罢了,可你好歹也为容儿考虑一下啊。你不给她准备好一点的嫁妆,不为她挑一个家境殷实点的人家,难不成你真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那钟修撰?” 听得出来,陈氏对钟离是十万分的不满意。 “夫人呐,做人要知足,知足方能长乐呐!”淳于明义微眯着眼,喝了整整一壶酒,醉得他舌头都开始打结了。.info[]不过他的意识是清楚的,说出的话都在理,比陈氏刻薄尖酸的话中听许多。 “你嫌我官小,我无话可说。可容儿的终身大事,还是由她自己决定吧,她中意谁,你我都无权干涉。况且,我觉得钟修撰不错,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不错?呵,你是不知他家里头……”看着席上的目光都被自己的话语吸引过来,陈氏这才意识到不妥,没有继续往下说。 “咱们的家事就别在这儿念叨了。今儿是容儿伯父和伯母的喜事,咱们可别扫了大家的兴。” 她说着,扯了淳于明义一下,起身和叶氏寒暄几句,便要回府了。 恰巧这时淳于容回来了,陈氏见她摆着一张苦瓜脸,拉着她便走。 “怎么,又被人家给打发回来了?娘告诉过你,女儿家要矜持,你不听,这不是自讨没趣么……” 叶氏一家走了出去,陈氏的声音还是阴魂不散地传进厅内。 堇南见怪不怪地喝着汤,看到叶氏几乎没动筷,不由地担心道:“娘,可是饭菜不可胃口?” 叶氏从宫中回来后,做什么事都是神思恍惚的样子,就像没了灵魂的躯壳似的。听到堇南问她,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饭菜是阿阮帮忙准备的,怎会不合我的胃口。可能是今儿马车颠簸的关系,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她说着,夹了一只鸭腿放在堇南的碗里,笑道:“南儿,你多吃一点,看你吃得高兴,娘也高兴。” “嗯!”堇南甜甜地一笑。 一只鸭腿而已,以她的功力,几口便可以解决了。正要张口咬下,就见叶氏将另一只鸭腿放进林肆风的碗里。 “林泽,你也要多吃些。男孩子活泼好动,吃饱了,才有精神。” “多谢伯母。”林肆风难得露出一个发自肺腑的笑来。 就在厅内气氛逐渐变暖之际,李忠福突然出现了,他的神色和刚才进来的李婆一样,都是慌慌张张的。 “小姐,请随奴才一趟紫金院。” 紫金院?堇南撇撇嘴,那不是父亲和巫氏住的地儿么,父亲平日都不让她随便进去,就像害怕她妨碍他们的恩爱似的。 “巫氏派你来的?” 李忠福摇头:“是老爷的命令。小姐,此事耽搁不得,快随奴才去吧。” 一听是父亲下的令,堇南便知无法推辞。她让阮娘扶着叶氏先回房,自个便随着李忠福先出了西花厅。 走到紫金院,来到巫氏所住的房间前,堇南刚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香。 这是她第二次因为香味太浓,差点被熏晕过去。 而第一次发生这样的状况,是在金麟有名的妓院――春娇楼里。 瑞金兽炉中,香饼一点点燃烧成灰烬,带着栀子、桂花、丁香等复杂香气的烟雾袅袅升起,白茫茫的一片,弥漫在房间里。 堇南冒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呛死的危险走进里间,一扇屏风前,她看到正焦急得来回踱步的淳于崇义。 “爹,发生什么事了?” 淳于崇义道:“你巫姨娘生病了!” 听出父亲的语调中有几许怒意,她不禁想,巫氏生病就生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自己扎草人咒她得病的?看到堇南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淳于崇义唤来一个家丁,让其将事情原委解释给堇南听了。 家丁说了一番话,大致意思是,家宴开席之前,巫氏突然身子不适,周身忽冷忽热不说,还直冒冷汗。巫氏回到紫金院歇息,命他去请大夫。可他去到东街,大夫们一听要来淳于府出诊,便都将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个都不肯来。 “大夫们都说,咱们家小姐太过厉害,金麟名医严德品都被小姐讽得没了脸,落荒而逃,莫说他们是二流医者了。任凭小的磨破嘴皮子,他们也没一个肯来的。”家丁补充道。 “你可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淳于崇义道。 “听明白了。”不就是严德品对自己耿耿于怀,逃跑之前,还不忘造谣、混淆是非来打击自己,弄得金麟大夫都怕了自己,不敢来府中出诊的事么。堇南还是有些疑惑,她在心里问,然后呢? “你不是整日吵着要行医救人,做个女大夫么?今儿余就给你一个机会。你去给你巫姨娘瞧瞧,将她的病给治好。” 拐弯抹角地说了这么多,原来就是想让自己为巫氏瞧病?听着父亲那死马当活马医的语气,堇南有些无奈,平日他不许自己学医,巫氏病了没人医治,他这才想到自己。 而且,巫氏一肚子坏水,谁知道她是真病还是装病? 堇南走到屏风后面,看到床帏里头的巫氏,虽是躺着的,可她一张脸依旧画了细致的妆容,唇上的檀色口脂泛着亮色,明明就是才将点上的…… 堇南走到床榻边,正琢磨着该如何揭穿她,不经意地看到榻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只碗。 碗里剩了一些焦黄色的汤汁,端起来嗅嗅,一股生姜的辛味扑鼻而来。知道巫氏喝了姜汤,她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仔细观察了一下巫氏的面色,这才发现她脸颊以及嘴唇,都是由于体内发热才导致发红,并非她涂了胭脂的原因。 给她号了脉,检查了苔色,确定是风寒无疑后,堇南重新绕回屏风前,将她的病情告诉父亲。 看到父亲顿时松缓了神色,于她心里,某个地方却被刺痛了。 巫氏不过就是受了点风寒,他竟如此担心,而面对重病缠身的母亲,他却连一丝同情都不肯施舍。 听到父亲问自己是否要开方子,堇南冷冷地摇了下头,叫来李婆,交代她给巫氏多盖几床被子,睡一宿捂出汗来就好了。 李婆连连点头,表示都记下了。 堇南说完该说的,扭头就走。 *** 本以为巫氏生病这事算是过去了,可第二天,堇南还睡着,又被淳于崇义叫到紫金院。 淳于崇义的脸色青得慎人,他怒气盈然地盯着堇南,就仿佛堇南对巫氏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似的。 048、毒妇 “爹,这又是怎么了?”堇南被他盯得心里没了底。 淳于崇义冷哼一声,正要开口,李婆就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老爷,二夫人浑身烫得像个火炉,这会子神思不清的,一直喃喃着要您过去呢……” 淳于崇义一听,面色愈加焦急,连忙抬步过去探看巫氏的病情。 堇南被这事弄得二丈摸不到头脑,她向李婆小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没有按照我说的法子去做么?” “唉哟小姐,你可别怀疑我呀,我可是老实按你说的法子去照料二夫人,丝毫不敢松懈。可谁知――”李婆说着,飞快地抬眼看了堇南一眼,神色有些异常:“今儿一早,二夫人病得更重了……小姐,你确定,二夫人真的只是染了风寒,没有其他的病症?” “我当然确定。”堇南不假思索道。回想昨夜帮巫氏看诊的情景,她确定是风寒无疑。 既然是风寒,巫氏喝了姜汤、又发了一晚上的汗,怎会有不好的道理呢…… 心中正有些纳闷,突然瞥到李婆端着的一只粉彩盖碗,她觉得不对劲,二话不说揭开盖子一瞧,里面居然是蚌肉。 在《随息居饮食谱》一书中,蚌肉多食寒中,风寒者勿食之,则寒邪不易外解,感冒迁延难愈。 蚌肉,乃是风寒的大忌! 她睨着李婆道:“你们不知道,感了风寒的人不能食用蚌肉么?” “……”李婆抖手抖脚地将盖子放上,狡辩道:“小姐,您看错了,这是燕窝,不是蚌肉。.info[]” 堇南忽地笑了。 她原想,可能李婆真的不知道蚌肉的害处,可此时见其做贼心虚地矢口狡辩,她就知这又是巫氏的一个阴谋了。 明明就是蚌肉,居然说是燕窝来唬弄自己。真是睁眼说瞎话,拿自己当傻子打整呢! 正想将李婆手中的盖碗夺到手,作为揭穿她们主仆二人背地里使诈的证据,叶氏突然推门进来,李婆趁着堇南错神之际,弓着腰溜了出去。 “娘。”堇南微微蹙眉,“你怎么来了?” “我让阿阮熬了点发汗汤,里面加了羌活、紫苏叶和几片茶叶……可以治她的风寒。” 知道叶氏口中的她是指巫氏,堇南的眉都快拧成两个小疙瘩了。 叶氏今日褪去了冠服,一身过于淡雅的衣裳托得她整个人越发的黯淡了。她看着堇南愁眉苦脸的模样,正想说什么,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却让她不禁凝住了。 “老爷……”是巫氏的声音。 “你也莫怪小姐,小姐本性良善,断不会诊错贱妾的病……她会如此,定是受人教唆的……所以老爷你千万不要责罚她,她还小,不知世上人心险恶……” “说到底,贱妾之所以会突然病倒,是老天要惩罚贱妾……咳咳……贱妾不该一声不响就将夫人的思君园给伐了……” 巫氏的声音很是微弱,但偏偏一字不落地钻入了堇南的耳朵里,刺痛着她的耳膜。(..info) 堇南张口结舌地凝在原地,直到淳于崇义冲出来,开始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叶氏时,她仍旧没有缓过神来。 巫氏的话字字带刺,句句都将矛头引向叶氏。她仅用一番精心编制的言语,就让淳于崇义对叶氏丧失了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以及磨光了他和她之间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他甚至还提出了休妻之事。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将叶氏休了。叶氏家族仍旧有着让他不可小觑的势力,他无法将叶氏逐出府,力不从心的感觉让他越加愤恨了。 他打心眼里厌恶面前这个形容枯槁、丑如老妪的女人,平日里他忍着,此时在巫氏的煽风点火下,他开始用一把无形的刀剑来伤害叶氏,想要将其伤得体无完肤,他方能释放多年郁积在心中的怨气。 “毒妇!余的眼中容不下你这样心如蛇蝎的女人!带着你手中的那碗毒药,滚!” 整个受刑过程中,叶氏紧咬着双唇,一言不发。直到踏出房间时,她才浑身不可抑制的剧烈颤抖起来,她抓着自己的衣襟,苍白如纸的手背上有青筋跳跃。 “我倒希望,这真是一碗毒药……我就不用如此痛苦地活下去了……” 垂眼,一滴泪滑落在碗里,瞬间没入漆黑的药汁里。 “娘!”堇南被叶氏的话吓住了,她抱住她的腰,死死地箍着她。蓦地,她又放开手,道:“我去找李婆!让她把实情说出来!” “南儿!回来……”叶氏拦住堇南。 她的声音绝望而又平静:“他不愿信我,有再多的证据摆在他眼前,他也不会信我。” *** 夜里,像是下雨了。 窗外有?的声响,夜风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沿着门窗缝隙钻入屋里,熟睡中的堇南蜷起身子,一点点往叶氏的怀里靠过去。 叶氏还未睡去,她睁着微肿的眼,轻轻地拍着堇南的背。 在她温柔的安抚中,堇南这一觉睡得很沉,就像落入一个幸福美满的梦境之中,她不愿醒来。 可梦总是会醒的,当她睁开眼时,她的身边却空无一人。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漂浮在静悄悄的房间里,没有得到回应。 她心头一紧。 她翻身跳下床,趿着鞋跑了出去。 经过一夜的雨,府中的小径上铺满了落红、残叶……清晨在府中打扫的丫鬟们迷糊着眼,连连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 突然间,眼前的一幕让她们都清醒过来,个个都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们看到小姐披散着一头乌发,穿着白色寝衣,疯了似的往府门处跑去。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堇南自己,叶氏走了,她的母亲走了。 堇南一路狂奔,跑到永安街尽头时,她终于跑不动了,拄着双膝不断地喘气。 她以为她能追上叶氏,可夜里三更时,叶氏乘坐的马车就除了淳于府。 这个时候,估摸着马车都快驶出金麟了。 天空中依旧下着微微细雨,细小晶莹的雨珠落在她的头发上,就如从她心中破土而出的悲哀,寒彻全身。 她攥紧胸前的一只坠子。昨天夜里,她问叶氏她何时才能戴上那只翡翠戒指,叶氏笑而不语,用一根红线穿过翡翠戒指,给她戴在了颈上。 若不是这翡翠戒指,看着空荡荡的街头,她甚至在怀疑,母亲到底来没来过? 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想到无情无义的父亲和居心不良的巫氏……她突然害怕再在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淳于府生活下去了。她倒希望母亲走时,能够带上她,带她一起去鹿州。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感到没有雨珠再落下,她以为是雨停了,抬头望去,却见一把罗伞挡在自己的头顶上。 而身后,撑伞的少年微微一笑,一双清澈如溪的眸子定定地瞧着她。 刹那间,就如迷途的小兽找到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她的心突然平静下来了,恐惧、忐忑、愤懑、不安……所有的情绪烟消云散。 两人都不言语,不知在街头站了多久,堇南扯扯他的衣袖,示意可以回去了。 *** 淳于府内,淳于崇义已经知道了叶氏回鹿州的消息,他没有太大的反应,抬起茶碗的手一滞,他便不耐烦地挥挥手。 “余知道了,你退下吧。” 想到什么,他又将李忠福叫住。 “今儿晚膳后,你将堇南叫到静心斋来,余有话对她说。” 049、耳光 黄昏时分,堇南踏进静心斋的门槛。 房内,淳于崇义正和巫氏坐在案前下棋。巫氏披着件玫瑰紫织锦斗篷,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发髻上的玛瑙流苏,另一只手则轻捻棋子,犹豫着该在哪里落子。 淳于崇义瞧着她的模样,目光里尽是宠爱之色。 “爹。”堇南语调干瘪地喊了一声。 良久,见淳于崇义不理会自己,只顾和巫氏眉来眼去,她稳住心中的不悦,攥着衣角,再次开口道:“爹,我来了。” 淳于崇义被她扫了兴,将棋盘一推,冷哼道:“你没见着余和你巫姨娘正在下棋么?” 堇南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老爷,你莫要动气。贱妾认输,这盘棋就算让给你了,你看如何?”巫氏巧笑倩兮,还想说什么来取悦淳于崇义,她突然咳嗽起来,一张覆满脂粉的脸变得通红通红的。 淳于崇义心疼不已,忙让李婆扶着她回紫金院。 “不碍事。老爷,你就让贱妾待在这儿,多陪陪你吧。”巫氏道。 淳于崇义露出宽慰的一笑,可当看向屋子中见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时,他脸色一变,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无规无距,简直没了章法!” 堇南阴着脸,眼里的怨恨依旧不减。 “……”淳于崇义拿她没辙,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他缓和了语气道:“余曾让你学习过《女训》,如今数日已过,你可背下来了?” 《女训》?堇南在心里暗暗冷笑,她倒想学习一下《三十六计》,来治一治他身边的那毒妇!今儿早上毒妇还病得下不了床,怎么,母亲一走,她的身子就好利落了,居然有精神下棋了? 父亲责骂母亲是毒妇,殊不知,此刻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才是城府颇深的毒蝎之妇。 “恕女儿愚笨,书是温过几遍,可惜日子一久就忘了。不过,女儿倒是记得其中一句――” 顿了一顿,她看向巫氏,继续道:“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 “女儿认为,身为女子,思善之心远比如花容貌要重要得多。再是美艳的相貌,倘若配上一颗阴险狡诈的心,都会腐烂发臭,变得让人恶心!” “你说是也不是,巫姨娘?” 她看着巫氏,嘴角微微勾起。 她含沙射影得如此明显,巫氏怎会听不出。一时间,剧烈的咳嗽声在房间里响起,巫氏借此回避了她的问题。 “余在问你,你问你巫姨娘作甚?”淳于崇义看向一旁低头站着的阮娘,道:“你说说,小姐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阮娘想着如何为堇南说话,半响才回道:“老爷,小姐近几月来都乖顺得很。除了按时到漱香斋听道罹先生讲课,小姐不是在房里温书,就是去空无园栽植花草。偶尔,还会让奴婢教她女红呢。” 堇南一头冷汗,心想真是难为阮娘了,自己在她口中完全成了个大家闺秀的典范。 “哼。”淳于崇义不买账,顺着话往下问道:“既然小姐一直在研习修养品性的事,为何在余的观察中,她依然是那个顽劣的孩童,没有半点进步与成长呢?” “老爷……”阮娘支吾道。 “爹,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淑媛之态,言谈举止也不如其他闺秀那样得体恰当……可是我做事,问心无愧!爹,若你对我给巫姨娘瞧病的事耿耿于怀,若你相信了某些无中生有的言辞想要惩罚我,我不服,我……” 堇南说得正有些激动,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 她愣愣道:“外面莫不是走水了?” 淳于崇义平静地捋着银须,缓缓道:“别说走水这样不吉利的话。余只不过是替你将不用的东西烧了罢了。” 不用的东西?堇南脑袋里“轰”地一声响,她猜到父亲所说的是什么了。推开静心斋的门冲出去,只瞧李忠福和几个家丁正在焚烧着什么。 看清在火焰中翻滚的几张纸屑时,她从头顶到脚底的血液在那一刹凝住了,果然,父亲命人将她苦心收集的所有医书都烧了! 李忠福曾经撞见过她阅读医书,自然的,他知道她将医书藏在那只木匣子里。所以他为虎作伥,帮着父亲将自己的医书都给毁了! 刹那间,看着一张张纸页燃着,发出火光,渐渐地又融入黑暗,成了一堆风过即散的灰烬……她真的快疯了,见李忠福又要将一卷书投入火堆里,她想也不想就扑过去,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抢,好不容易地将书卷拿到,滚滚升起的火舌舔舐到她的手背,火辣辣的痛感让她手一松,书卷重新没入火堆中,转眼就变成了一股黑烟。 此时此刻,堇南才知什么叫做欲哭无泪。她傻了似的愣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一堆灰烬。 “女儿家整日吵着要做江湖郎中,成何体统。因你学医之事,先是让淳于府卷入了宫闱权力纷争之中,后又害得你巫姨病情加重。为了避免你再给淳于府惹上祸端,余擅自做主将你的焚了你的医术,你服也不服?”淳于崇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服。”堇南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余不管你怎么想。从今往后,你就老实待在府中,学习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择个好人家嫁了罢!” 淳于崇义正说着,李忠福躬身捧着一块手绢走到他身边。 “老爷,奴才在小姐的木匣子里还找到了两粒药丸。” 淳于崇义捻起一颗药丸,眯着眼看了会,他问堇南:“这药丸里头有个什么门道,你好生与余说说。” 堇南冷冷一瞥,闭口不言。 “怎么,你是余的女儿,居然有事瞒着余?”淳于崇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毒,“你说,这药丸到底是何等稀罕,你才会藏在木匣子里?” 堇南捕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她道:“这药丸确实稀罕。因为这是皇后毒害太子的唯一证据。我不懂,父亲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如今的您,不是和梁太医一样,都是皇后的党羽么?” 淳于崇义的脸色骤然便青。 “你还有脸跟余提这档子事!若不是你在外飞扬跋扈,惹祸上身。余何苦冒险进宫,为你求情!早知今日你会用这样仇恨的态度对余,余……” “父亲。”堇南苍凉开口,“助我从宫中逃脱的是汤大人。带我策马回府的是林肆风。为我阻挡追兵的是师父……父亲,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只是打着救我的幌子,得到同皇后勾结的机会……” 淳于崇义震怒。他扬起手,一个耳光落在堇南的脸上。 堇南捂住脸,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挨耳光。尝过了滋味,才知道其中的痛。这样的痛,盖过了手背上的灼痛…… 她说的都是实话。若是淳于崇义真的是以救她为目的进宫,凭他翰林学士的身份,他完全可以找皇帝求情。可他却舍近求远,找到了身居**的皇后。 如此残酷的事实,她也是后知后觉,才得以领悟的。 此时淳于崇义被她彻底激怒了,他恨恨道:“你为何不和那毒妇一起离开淳于府?!你为何不跟她一起去鹿州?!” “老爷。” 巫氏从房内莲步走出,她的话语永远都是定心剂,能让暴怒的野兽平静下来。 “既然你和堇南水火不容,贱妾倒有一个法子,能让你们各自缓和一下心情,消消怒火。”巫氏盈盈笑道,“我在朝云寺吃斋念佛过一段日子么,那儿环境好、又安静,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若堇南去了那儿,定会学到很多在府中学不到的东西,她定会渐渐体解到您的良苦用心。估计过一段时日,你们之间的隔阂便可消除了。” “好!如此甚好!就依你说的办。”淳于崇义恨不得永远不见堇南,“李忠福,明儿一早,你就将她送去朝云寺!” “何须明早?我今晚便走!” 堇南冷冷笑着,巫氏好生厉害,前脚刚将母亲赶走,后脚又想将自己逐出去。此时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她知道自己再呆在府中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走就走吧,她正想出去清静清静呢! 被她无所谓的态度越发激动了,淳于崇义怒吼:“滚,滚吧!” 堇南转身便走,泪眼婆娑的阮娘跟了上去,拉着她要她去给淳于崇义认错。 堇南甩开阮娘的手,狠狠地抹去腮边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050、茧茧 朝云寺建在金麟城郊、孟夜池周围的一座山上。(..info) 青松翠竹间,隐约可以看到红瓦黄墙。山间除了虫鸣鸟叫,便只剩下寺里尼姑念诵功课的声音。 如巫氏所说,朝云寺确实是个极其清静的地方。可堇南在这待了几天后,不免觉得无趣起来。 她不喜欢做早课。每日寅时就要起床到大殿集合,然后就是念诵各种经书,什么《楞严咒》,什么《十小咒》,做完一堂早课,她的耳边会有嗡嗡嗡的响声,全是尼姑们念诵经书的声音。而且,诵经时得将经书放在小几上,身子要端正坐着,眼要专注地盯着书,对她来说这样的规矩简直是太苛刻了! 早课还不算什么。她最烦恼的是没人跟她插科打诨,说说话什么的。阮娘本是要跟着她来的,可巫氏借口芷香院需要人打理,就将阮娘扣住了。她知道,巫氏那个女人是想让她在这荒郊野岭自生自灭呢。阮娘不在,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偏偏朝云寺是尼寺,里面的尼姑成天都板着脸,知道她是朝中官员的子女后,不知是畏惧她还是怎么的,一个个的脸拉得更长了,见到她就躲。 堇南觉得好生无趣。这日她没等早课结束,就假装吃坏了肚子,溜出大殿,去到一个废苑里。 废苑在朝云寺一个旮旯里,若不是有一次她半夜内急,起床找茅房时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她肯定不会发现寺里还有这般有趣的地方。 其实小苑也不算荒废,里面有花有草,阳光也照得到,有炊具、木盆还有一口井……甚至,还有尼姑养了桑蚕。(..info) 当然,尼姑们养蚕不是为了换钱用。蚕茧可以入药,有止血的功效,在山上生活,难免会磕到碰到,没有大夫帮忙诊治,便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天色越加亮了起来,旭日冉冉升起,将云彩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光。堇南走到紫藤花架下,躺在一张破朽地就快散架的胡床上,缓缓悠悠地摇啊摇,胡床发出了有节律的咯吱声, 周身被暖阳包裹,她惬意地微眯着眼,眼里是一片柔和的淡紫色,架上的紫藤花,一簇簇开得正是热烈。 困意越来越浓,就在她要阖眼睡过去时,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遮住她眼中那团柔和的光,她揉揉眼,惊讶地差点跳起来。 “你――你你怎么来啦!” 林肆风忍住将她的嘴堵上的冲动。 “嘘。” 他将手里的包袱扔给她,道:“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东西,你却大喊大叫的,岂不是太没意思。” “你――”堇南瞪着他,“你是如何进来的?”朝云寺只接待女香客,他一个男的,不仅进到寺里,还进到这最偏僻的小苑……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唔。对于你这个问题,方才我还正在发难。”林肆风瞟了一眼墙头,“观察了一会儿,就从最矮的一堵墙翻进来来了。没想到,恰恰就碰到你了。” 堇南转头看看他所指的“一堵矮墙”,啧啧,几乎两人高的墙,他居然说“矮”。真是狂妄! “师父果真厉害,才教了几个月,你的轻功就如此厉害了。”看在他给自己带东西的份上,违心夸夸他何尝不可。堇南说着,打开包袱看了看,找来找去只有一些猪苓、竹盐、口脂等日常用的东西……她失望地撅起嘴,她还以为阮娘会在包袱里偷藏几块肉干,来拯救一下她被清汤素菜折磨许久的胃呢! “唉!”她叹了口气,又问:“阮娘为何要托你来送东西,她怎么不自己来呢?” “近几日,阮娘被巫氏遣到了炊屋,从早忙到晚,哪有空来朝云寺。” “噢……”堇南听着,眉头轻轻地蹙起。突然,她的表情痛苦万分,一只手直往头上挠。 林肆风迟疑道:“怎么了,你有头痛病?” “你才有头痛病呢!”堇南挠啊挠,实在受不住了才窘着脸道:“我不是手受伤了嘛,碰不得水,都好几日没有洗头了……林肆风你快帮我瞧瞧,是不是生小虫了……” 林肆风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样子,虽强忍住笑意,一丝柔情却从眼里悄然溢出。 他从井里打了盆水,放了一块猪苓进去,伸手将堇南的头发散了开来。 “蹲下。” 听着他命令似的语气,若换成以前,堇南不赏他个大白眼才怪呢。可今儿林肆风中邪了,她也跟着中邪了,两人都对彼此温柔客气起来了。 堇南乖乖地蹲着,林肆风也蹲了下来,舀了一瓢水淋在她的头发上。 “林林林肆风……水好冰啊,我没有头痛病都快被冻出来了!”井里的水很凉,她忍不住喊道。 “你以为这是淳于府,一张口就有热水用。大小姐,将就点吧,有人帮你洗头就不错了。” 是不错了。 堇南不埋怨了。 紫藤花架下,淡紫色的花瓣飘飘扬扬,落到了木盆里。 温柔似乎都凝在指尖,林肆风的手指很软,他垂眼,总是有着复杂神色的眸子在那一刹变得清澈简单起来。 洗完头后,堇南跑到太阳底下晒头发。林肆风走过来,手里捻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问:“这是你养的?” “不是……你放手!”见他拿着蚕茧又掐又捏的,堇南急得踮起脚将蚕茧一把夺过。 跑到一棵树下将蚕茧放好,林肆风这家伙又跟了过来,他盯着簸箕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又看看堇南,眉头轻展,笑道:“贪吃贪睡,总是缩成一团,茧茧,你倒是挺符合这个名字的。” “嗯?”堇南明显愣住了。 林肆风也是一愣,或许是发现自己的失态,他略是自嘲地勾起嘴角,又道:“当我什么也没说。茧茧,真是个愚蠢的名字……” “什么啊,你干嘛神神颠颠的……”正想揪住他问个清楚,一个沙哑的女声突然从小苑门口传了进来。 “慧南,你在里面么?” 遭了!堇南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推了一下林肆风,压低声音道:“慧圆主持来了,你从哪飞来的,就从哪飞走!快呀!” 相比她的紧张模样,林肆风则淡定许多。他慢悠悠地走到墙边,在慧圆进到小苑的前一刻,他才转身飞越出去。 “慧南,你不在大殿里做早课,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慧圆警惕地扫视苑中一周,见没甚异常,这才看向堇南。 堇南支吾起来。若说朝云寺有谁对她还算体贴,那便是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了。她刚入寺的那晚,慧圆见她手背被灼伤,亲自捣烂草药为她敷上。这还不算什么,慧圆说她看起来聪慧,因此喜欢得紧,特意为她取了――慧南这个法号…… 有时候,她真的害怕慧圆太过中意自己,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地将自己的头发剃了,让自己出不去朝云寺…… 正当她想些有的没的时,只听慧圆又道:“老身问你话,你为何不作答?” 堇南继续支支吾吾的,半天才憋出一句。 “阿弥陀佛……”这句话在朝云寺是万能的…… 可惜这次失效了。 慧圆一脸严肃道:“老身给你机会解释,既然你选择放弃,老身无法,只好按照《朝云清规》中第三百五十四条戒律,罚你打扫寺堂一月。” “慧南……甘愿领罚。”堇南向她一拜,心里叫苦不迭。 寺堂那地方,每日都会接待一些女香客,大都是丧子丧夫的女子,不是弃妇就是怨妇,来寺堂上香,不是哭哭啼啼,就是一副印堂发黑,怨气十足的样子…… 还没去,堇南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051、小尼姑 翌日做完早课,她就去到寺堂。和她想象的有些出入,寺堂里很是冷清,来上香的香客寥寥无几。她拖着一把扫帚,懒洋洋地在地上画着大字。 她连连打了几个呵欠,只想尼姑的规矩可真多,每日寅时必须起床,寅时……月亮都还挂在天上呢,四周黑蒙蒙的,还不许点灯!真是吝啬!害她抹黑走在大殿的路上,?到一颗石头,摔了个狗吃屎! 纵然她在心里碎碎念,可相比淳于府来说,她倒愿意待在寺里。 因为在这里没有阴谋。 而且,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许久未见的温姝萦。 到了日中时分,堇南用完膳,揉揉一肚子的白菜豆腐,她刚回到寺堂,就看到温姝萦正跪在佛前,合掌祈祷着什么。 若是从前,她必定会欣喜万分地上去拉住温姝萦,可是此时,她犹豫了。 自从赏荷会后,她俩就再也没见过了。汤琬的话突然回响在耳边,那刺耳的话语提醒了她。表面上,金麟几乎所有的门第都对淳于府阿谀奉承,可实则不然,他们都尽可能的想要远离淳于府。因为淳于府的主人淳于崇义太可怕了。在别人遭受灭顶之灾时,身为罪魁祸首的他,总是微笑着充当一个旁观者。 姝萦,也听到某些谣传了吧。所以,她才开始疏远自己了。 正当堇南闷闷地垂下头时,一个热烈的拥抱却不禁让她睁大了眼。 “堇南!” 温姝萦死死地抱着她,就如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良久,她才松开手,一张脸因为激动变得粉扑扑的,她的眼角几乎泛出了泪花来。 “堇南!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姝萦……”堇南喃喃,当温姝萦握住她那只受伤的手时,她不自主地皱了下眉。 温姝萦看见她的异样,低头一看,才看见她的手背红了一片。 “这是怎么了?堇南,谁欺负你了?” “……”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她总不可能把父亲焚了她的书,还打了她一耳光的事说出来吧。吞吐了一会儿,她才道:“历来都是我欺负别人,别人怎么会来欺负我呢。姝萦,许久没有你的音讯,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绝交了呢。” “怎么可能!”温姝萦矢口否认。拉着堇南坐在席子上,她才说出了许久未去淳于府的原因。 原来,姝萦到了适嫁的年纪,她的父亲温霆为了将她培养得更为端庄淑媛,便雇了几个原为宫女的婆子,一丝不苟地纠正她的音容、谈吐、坐姿、走姿、睡姿等……她每日都在苦受煎熬,哪还有空去淳于府。 堇南听后,对她表示了极大的同情。听到她问自己为何会在朝云寺,便索性就事情原委都一股脑全讲了出来。 姝萦是自己唯一的朋友,自己何必对她有所顾及呢。 没料到姝萦听了,就像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一般,眼泪哗哗地留下来,伤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堇南哑然,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突然听到外面有马车行过的声响,她伸长脖子一看,就见正鱼贯进入寺中。 以为是香客,但见那群人并没有进到寺堂,堇南不免好奇,他们是来做什么的。跑出寺堂去,她看到几个身着灰色麻服的人中间立着个女子。女子也是素发麻衣,不同与别人的一点是,她还在麻衣外披了件斗篷。 看着女子那张未失粉黛、面色晦暗的脸……堇南总觉得有些面熟,琢磨半天,当女子也瞧见了她,并对她报以一笑时――她恍然想起,一月前进宫为太子诊病时,她曾在侧殿与女子见过一面。 那时候,守门的宫娥称女子为“美人”。可是,美人不在宫中,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呢? 堇南更是疑惑了,见姝萦走到自己身边,便问她:“姝萦,你说宫里的妃嫔离宫入寺,有什么原因么?” 温姝萦一边取出手绢抹干眼泪,一边道:“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有罪在身,无法在宫里再待下去。二是因为不受宠,为了避免被打入冷宫的厄运,自动请愿到寺里修行。怎么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堇南摇摇头,目光紧紧扣在院中美人的身上。不知为何,美人的笑很是诡异,像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似的。 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慧圆主持出现了,领着美人及几个随行的宫娥去向一个极为偏僻的小苑。 小苑四面高墙,就如一口放大的井。光是看着,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墙头上摆着一排花盆,很明显,是为了防止有人越墙而入。 美人住进去,无疑是出了旧牢笼,又进了新牢笼。 温姝萦停留了会,一个婆子便来催人了,看着婆子中规中矩的举止,便知是从宫中出来的。温姝萦害怕被她唠叨,只好跟堇南作别回府了。 温姝萦走后,堇南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吃罢晚膳,按《朝云清规》第二百八十五条戒律,新入寺者,为了去除杂念、净身安心,必须抄写《心经》一书一百零八遍。一百零八遍……一百零八遍……一百零八遍啊!纵然心里充斥着满满的怨念,为了不让慧圆主持失望,为了在朝云寺继续混下去,她每晚都自觉地在寺堂里抄经书。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她揉揉发涩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寺堂,顿时感概万千。她觉得,自己就是饱含着热泪、用生命在抄经书…… “佛祖佛祖,求您显显灵,赐我一百零八遍《心经》的手抄吧~阿弥陀佛~” 本是自言自语,不料寺堂里突然有人声响起。 “小尼姑,休得耍赖,给老子乖乖抄书!” 堇南吓得脖颈一缩,还以为真是佛祖显灵了呢!回过神来后,她站起身喊道:“师父!” 在寺堂里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尊佛像后将道罹揪了出来。 “师父!我就知道是你!” “哈哈哈!” 道罹仰头大笑,边笑还不忘掐了一下她的脸,逗她:“小尼姑!” “师父!”堇南又好气又好笑,跺脚道。 “师父,若你在这样笑下去,寺里的尼姑可都要被你引来了。”林肆风从佛像后缓慢走出来,气定神闲地瞟了堇南一眼,道:“小尼姑,你的脑袋应该不痒了吧?” 知道他是在说废苑里帮自己洗头的事,堇南窘迫起来,正想给他一拳,鼻翼动了动,她凑近他嗅嗅,奇怪地“咦”了一声。 “林肆风,你身上怎么有股烤鸭味!” “你可真是狗鼻子。”林肆风提起食盒在她面前一晃,“咯,烤鸭。” 堇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走,去我房里吃!” 于是乎,朝云寺里便出现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进到房里,关上门,堇南揽起衣袖,一见思念已久的烤鸭,都快笑傻了。 林肆风不仅带了烤鸭,还带了一壶酒。 道罹一手拿着鸭腿,一手抱着酒坛,吃到兴处,感慨道:“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快哉!眼一闭,就如回到了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 行走江湖?堇南道:“师父,你真是……江湖大盗……无影?” “怎么?”道罹斜眼,“老子不像?” “像……像!”堇南嘿嘿笑着,心想江湖大盗不应该都是一身披风、来去无踪、帅死人不偿命的么。可师父……长得黑咕隆咚的,整日穿着件玄色短打,坦胸露膀的……活脱脱一个庄稼汉的形象…… 偷偷瞄了一眼林肆风,她又想,原来这家伙也有说真话的时候。 感觉到某人一直盯着自己看,林肆风抬眼望去,见她一张小嘴满是油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手,替她抹去了嘴边的油污。 堇南身子一僵,小脸不争气地吐露了她内心的羞涩,红了。为了掩饰,她咬了一大口鸭肉,听到道罹在坏笑,她大着胆子白了他一眼。 “师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莫不是继续做江湖大盗? 听到这个问题,总是以不正经的形象示人的道罹竟沉思了一会,才开口道:“我以后――就想找个俊俏的婆娘,生一堆调皮捣蛋的儿子。当我打完猎归家时,有人做好香喷喷的饭菜等着我就行!” ……俊俏的婆娘,十个男人九个色,看来师父也不例外。堇南看向林肆风,问:“林肆风,你呢?” 林肆风神色平淡道:“我?以后,大概会入仕吧。” “就这样?”堇南盯着他。 “就这样。”林肆风回答得很干脆。忽地,他抬眼同她对视,脸上又有了笑意。 “你呢,小尼姑。” “我……”堇南正要回答,房外慧圆的声音又阴魂不散地飘了进来。 “慧南,你睡了吗?” 052、诡谲 堇南打了个激灵,不由分说地拉起道罹和林肆风,将他们推到床底下。一手拿酒坛,一手拿剩下的半只烤鸭,飞快地打开衣箱往里面一扔。在慧圆推门进来之时,她已跳到床上,拉起被子,面朝里假装睡得很熟打起呼噜了。 “慧南?”慧圆走进屋,看了一眼桌上亮着的烛火,皱眉道:“怎么又忘了将灯灭了。” 来到床边,她伸手拍了拍堇南,道:“慧南,醒醒。” 堇南咂咂嘴,佯作从美梦中醒来,一脸迷茫地看着她:“主持,怎么了……” 心里七上八下,老天保佑,佛祖保佑,观音菩萨保佑,千万不要让这个女魔头发现什么端倪…… 若是让她发现自己吃肉喝酒,将男人引进寺里……一下子破了三戒……虽说出家人不杀生,可惹怒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估计她会将自己五花大绑扔到深山里,让老虎虫豹将自己解决了…… 如此一想,堇南忍不住浑身一颤。 都是馋嘴儿惹的祸啊…… “是这样的。今日刚来的女香客托老身带一封信给你。”慧圆从袖里纳出一封信,放在她的枕旁。 女香客?堇南脑海中冒出了那名美人的脸。(..info好看的小说) “信带来了,你好生保管。”慧圆转身要走,步子突然一滞,她一面往四面看看,一面抽动着鼻子。 “奇怪,老身怎么闻到一股……”慧圆本想说“酒肉的味道”,可顾及自己一寺主持的身份,若把酒肉挂在嘴上,倒显得她心思不纯净了。于是转口道:“特殊的味道。” “呃……”堇南转转眼珠子,急中生智道:“主持,佛家常说,清者见清,浊者见浊……同理,您心里想什么,就会闻到什么……” “哦。可能是老身日渐衰老,鼻子不灵罢了。”慧圆有些纳闷地揉揉鼻子,暗想自己为尼多年,早不知酒肉为何味了。可能真的是嗅觉出问题了。 她边想边往门外走去。堇南刚要松口气,她又倏地转过身,叮嘱道:“慧南,下次歇息之前,一定要记得将灯灭了。” “是……”堇南很是头疼道。 摆脱了女魔头慧圆,她狐疑地将信拆开―― 信中寥寥几字,却在她的脑袋里轰地炸响了。 看到道罹和林肆风已经从床底下爬出来,她将信重新装好,递给林肆风道:“你们回府时,将这封信交给我父亲。(..info)切记,一定要交到我父亲的手上。” 林肆风见她面色煞白,神色焦虑,知道她不是玩笑,点了下头,将信收入袖中。 随即他和道罹回府。堇南走下床,双手握在一起,烦躁不安地在房中徘徊。 她以为,朝云寺是个可以逃脱阴谋,躲避争斗的地方。 她错了。 只要她还是淳于崇义的女儿,阴谋争斗就如沼泽,她越是想要挣脱,越是陷得深。 *** 淳于府。 夜已深,府内却不得安宁,一个新的威胁正哆哆逼近。 淳于崇义面色铁青,他盯着信纸,沉默半响,他咬牙将信揉作一团,掷在一旁立着的人的脚下。 “余回京一年不到,不知宫中底细乃是正常的。而你,一直在京任官,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当初你亲自用刀划破脸颊以表忠心,你这样的作法,让余如何信你?” 钟离半夜被召到淳于府,又面临如此责难。他一脸疲惫道:“大人,属下虽在京任官,然宫闱之事,实在是知之甚少。属下真的不知,戚越鸣还有一名侄女是**美人。” “戚莲、戚莲。”淳于崇义念了一遍,突然想起什么,“余听说过此人。三年前一次宫宴,戚越鸣曾领着戚莲参加宴会。当时,余见他们眉眼相像,还以为他们是父女。一问才知,戚莲的父母双亡,由戚越鸣代为抚养。” 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林肆风,他道:“肆风,戚莲的身世倒是和你有些相像。” “可是,这戚莲虽是女子,语气倒是狠得很!我是戚莲,戚家之仇我来报……呵呵!她也不想,她的家族已经徒然崩塌,她是有罪之人,也没有为皇上孕有龙种。一只小蝼蚁,她拿什么跟余斗?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大人。”钟离忍不住提醒道,“戚越鸣知道沈郜之案的实情,戚莲作为他最为亲近的人,很有可能也是知道的。对于此事,大人不可掉以轻心。” “这点余并没有疏忽。”淳于崇义摇头笑道,“她恨余毁了戚家,必然会用余的软肋――沈郜之案来打败余。可惜,她年纪尚轻,空有一腔恨意,却没有头脑。她以为这是战争么,居然提前给余送来战书?可笑!官场的斗争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谁先带头打破这平静,谁就输了!” 钟离见他说话无所顾忌,看了看一边站着的道罹,道:“大人,隔墙有耳,此事换个地方再谈也不迟。” 道罹一听他话有所指,牛眼一瞪,只差上去和他动手了。 “你多虑了。”淳于崇义伸手挡住道罹,“道罹先生和肆风不是外人,要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是。”钟离虽口上答应着,还是不放心地瞥着道罹。 “你他娘的再看老子试试?!”道罹咆哮起来。 “师父。钟大人处事谨慎,他这样做并不是针对你。”林肆风好意劝道。 “小子,你倒教训起老子来了!”道罹怒火中烧,眼看一只大如菖蒲的手将要朝林肆风胸口拍去,林肆风侧身一躲,目光一凛。 “师父,一件小事而已,你若逼我同你动手,岂不是太没有气量了?” 淳于崇义被他们闹得更加烦乱了,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屋里清净下来,钟离试探道:“大人可有什么打算了?” 淳于崇义思忖半响,有了一计。 “明日午后,你去朝云寺将堇南接回府来。至于戚莲……一根野草,就想成草原么,余只需一把火,就可将她烧得连根都不剩!” “你可听懂余的意思了?”他悠悠转眼,看向钟离。 “属下明白。接回小姐后,属下会亲自去办!” 053、走水(推荐100+) 当淳于府开始密谋行动时,朝云寺内的堇南却还一无所知。 她一夜都没睡好,做早课时也是心事重重的,拿着一卷经书翻来翻去,半天也没读出一个字来。慧圆看不下去,就将她赶出大殿,让她面壁思过不说,还将她的早膳免了。 堇南对着一面光秃秃的墙,没有半分怨言,一站就是许久。她在心里打鼓,虽说她跟淳于崇义的关系已经坏到了极致,因为巫氏从中作梗,也因为淳于崇义做的坏事,父女两之间的隔阂日渐加深。但无论如何,她毕竟是淳于府的人,当淳于府面临威胁时,她不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可是她身在荒郊野岭,虽与戚莲隔着一堵高墙,她逾越不了,只能暗自着急。 一直站到早课结束,突然看到一群接一群的尼姑往戚莲住的小苑走去,她忙拉住一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告诉她,昨天夜里,小苑墙头的花盆碎了一只在地上,因为里面住的是皇宫中的人,主持怀疑有人觊觎美色想要越墙干出什么违背纲常的事,便令寺里的尼姑把守在小苑四周,墙里一队人,墙外一队人,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小苑里。 堇南闻言,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她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想起阮娘说过,眼皮跳十有八成是要发生什么祸事了。 她用手蒙着眼,过了一会儿,当她将手拿开时,眼前的景象混沌不堪,走过去的几个尼姑是颠倒的,她们的脚行走在天上,头却摆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她拼命地揉着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了。 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殊不知,是因为她在朝云寺休息不够,吃得也都是清汤寡水,又加上忧虑过度,她的体力早已透支了。 当她像目光里见到的那几个尼姑一样,脑袋挨到地面上时,只听一阵纷乱错杂的脚步声…… 之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 黑黢黢的四周…… 她抱着手在寒风中艰难前行,好冷……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她哆嗦着嘴唇,不知走到哪里才是头…… 突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仰头看去,借着白雪反射的光,隐隐约约中,她看到那是一个人的胸膛。 目光上移,那人眉如剑、目似星,脸上挂着一个温暖平和的笑,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对方并没有躲开,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好温暖。 就如抱着一只火炉,她周身暖暖的,甚至……还有些灼热了。(..info) 当身子受不了灼烫,她从那人怀中挣脱出来时,对方缓缓地张口。 “快逃。” 她赫然惊醒,睁开眼,满眼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火光。 屋外有尼姑的喊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要逃跑,可她竟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根本起不了身。 “救命……”她的声音很微弱,刚喊出口,就淹没在尼姑们的叫喊声中。 烈火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隔着窗,可以看见一团团火光不断地朝屋子这方袭来,她脸色煞白,浓烈的烟味让她剧烈的咳嗽起来,她用被子捂住口鼻,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 火势越发不可控制,虽然尼姑们都赶来救火了,可是一转眼,火舌已经舔破窗纸,窗纸一点即着,一个火圈赫然出现,火势顺着窗口往四面扩散,眼看木桌也已经被点燃了,一团烈焰轰然在屋内燃起。 堇南惊慌起来,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濒临死亡了…… 可是以手背为例,她知道被火灼烧有多么的痛……她害怕……就这么死在这里…… 屋外响起慧圆的斥骂声:“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人,你们不肯救人,老身去救!” “主持――”尼姑们纷纷劝住道。 堇南拼死命地挪动身子,“啪”地一身,她坠到地上,摔得她不由地咧嘴呼痛。 屋内已是浓烟滚滚,烟进入肺腑,让她又是一阵猛咳,脑袋胀痛不堪,就如被人塞了石块进去似的…… 就在她快坚持不住时,一只黑鹰倏地钻入火圈,穿过满室浑浊的烟雾,一把提起她,带她逃了出去。 从火圈钻出去的那一刹那,看着那噬人的火舌近在眼前,她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身子,以为自己多少会被灼伤到,可那只黑鹰却突然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就像保护幼崽一般,黑鹰用他的背和双臂护住了她―― 她安然无恙。 当飞出去时,她看到黑鹰背上的几团火焰时,她惊呼而出。 与此同时,屋子外面的尼姑们尖厉的声音又响起了起来。 “刺客!是刺客!” 刺客?堇南脑子里刷地空白一片。在飞行过程中,她抬头看了一眼将自己救出来的人。 黑衣人蒙着面,但面巾一角被风掀起,她看到的是一个――方方正正下巴。 师父……心里顿时涌起无限的哀凉。 飞出朝云寺后,刚在一条山间小径处落下,黑衣人蓦地倒地,痛苦万分地在地上滚了几下。 只听一阵车马的响声,堇南瘫在地上,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时――她赫然一惊。 是钟大哥! 她想让道罹逃走,可为时已晚,钟离已经看到他们,他快马加鞭冲了过来,还在马上就拔刀挥向道罹―― 道罹腾地从地上爬起,他手无寸铁,光用铁一般的臂膀挡住钟离凶猛而来的攻击。 看着钟离一招比一招狠,挥刀的频率越来越快,堇南面无血色,唇瓣微微张开,又蓦然闭紧。 道罹是刺客,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他都是和淳于府不相容的人。 可当看到他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钟离擒住时,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钟离的名字。 听到她凄厉的叫喊声,钟离挥刀的动作一滞,他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望去。趁此机会,道罹点地飞起,瞬间就消失在小径上。 “追!”钟离又看了堇南一眼,目光中有几许责备之意。可一转眼,看着恢复了安宁的山林,又见朝云寺一片火海,他神色复杂异常,一挥手,重新下令道:“送小姐回府!” 054、是谁? 回府的路上,所有的疑团在她的脑袋里接连冒出,她凝神思忖片刻,总算想出了些头绪。 昨夜道罹从房间里出去后,并没有直接回府,他首先去到戚莲所住的小苑,在飞越高墙时,不小心打翻了一只花盆。 慧圆所说的采花贼正是道罹。当然,道罹不可能因为贪图美色去找戚莲的,他别有目的,很可能是和戚莲达成了某种协议。 第二日,也就是今日,他本要继续去找戚莲,可慧圆让尼姑们将小苑守得水泄不通,任他有再高的轻功也无法飞进去。 于是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计。 自己所住的房间位于朝云寺西边,而小苑在东南角,在自己的房间周围放火,将尼姑们引到西边,他就趁机可以去找戚莲。 然而,他放火时并不知道自己在房里―― 师父……虽然不知他有何图谋,想到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不忘将自己从着火的房间里救出来…… 堇南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他千万不要再回到淳于府了。 马车行驶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府上。 阮娘得知堇南回府的消息,立马出了炊屋,端着碗安神汤去向芷香院。 “嗳哟……” 看到堇南一张小脸黑漆漆的,吓得她身子一抖,手里的碗差点就砸在地上。 “嗳哟……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她跑过去,板过堇南的脸心疼道。 “朝云寺走水了……”堇南一张口,沙哑的声音让她自个都吓了一跳。 转念一想,在满是浓烟的屋里待了那么久,自己现在还能说话,已经是万幸了。端起那碗安神汤喝了一口,嗓子滋润了些,她又道:“阮娘,你别担心。只是虚惊一场,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么。” “唉!自打来了这金麟城,真是邪了门,又是劫人又是走水,真个没一天安稳日子可过了。眼瞧着你现在这恹恹的样子,阮娘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阮娘红了眼圈,说着话就哽咽起来。 “阮娘,你可别这样。你一哭,不是逼着我也要抹眼擦泪的么。” “好,好,咱们都不哭。”阮娘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在院子里打了盆水回来,将堇南那张花猫儿似的脸抹干净了,又从衣箱里拿了套衣裳给她换上。 “阮娘,近几日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看着阮娘做什么事都是忧心忡忡的,堇南忍不住问道。 “异常的事,还真有一件。今儿早上,老爷的小阁楼失窃了。我也是听李管家说的,并不知消息的真假。”阮娘道,“就在你回府后,老爷将府中所有的家丁都召集到静心斋的院子里,此时正一个个挨着审察呢。” 堇南道:“审察什么,阁楼里丢失的东西么?” “倒不是。”阮娘摇头,“审察的原因是静心斋丢了一只笔洗,你可还记得,就是咱们从黎黍县带回的那只翡翠笔洗。老爷大发雷霆,说是就算将淳于府翻个底朝天,也要将偷走笔洗的人抓出来。” 笔洗?父亲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小物件兴师动众。恐怕找偷笔洗的人是假,抓那个窃入阁楼的人才是真!堇南如是想着,忽地站起身,只觉两条腿一阵发软,她向阮娘救助道:“阮娘,快,扶我去静心斋!” 阮娘稍作迟疑,见她心急火燎的模样,就依了她。 去到静心斋后,她根本无法进到院里。院里站满府上的家丁,个个挺直如松地站着,面色一个比一个紧张。 李忠福挨个搜身,搜完一个,又走到另一个面前站定,令道:“脱!” 那家丁不敢犹豫,呼啦两下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了,只剩一身排骨肉袒露在外。 李忠福将他浑身上下仔细检查一番,没有搜出什么,便转头向淳于崇义点了下头。 淳于崇义坐在石几旁,一边品着香茗,一边挥挥手示意李忠福继续搜查。 堇南环顾一周,当她看到身着灰衣的家丁中间站着道罹时,她急得跺脚。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阮娘奇怪道。 她不作回答,看着抱着一只酒坛喝得醉醺醺的道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逃,从朝云寺起火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以他的武功,足以逃出金麟城了。 正在暗暗替他着急,李忠福已经走到他面前,抱拳道:“道罹先生,得罪了。” “无所谓,不就是脱件衣服嘛!老子脱个精光给你看!”道罹醉醺醺地说完,打了个嗝,满口的酒味熏得李忠福直皱眉头。 “罢了!”淳于崇义站起身,向他们走去,和颜笑道:“道罹先生是余的恩人,若连他都要怀疑,余的身边岂不是再无可信之人了。” “罢了。”淳于崇义又说了一遍,使了个眼色,让李忠福将院里的家丁遣散了。 当院子清静下来后,堇南才发现道罹的身边居然还站着林肆风。 林肆风一身白衣,从头到脚纤尘不染,扭头看见堇南,他神色平常,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阮娘,扶我过去。”堇南道。 林肆风……昨夜吃酒时他也在,她无法确保,他没有和道罹一起去找戚莲。 她走过去,仰头看着林肆风,阳光笼罩下的少年干净而又纯粹,刹那间她肯定地告诉自己。 林肆风不可能是道罹的同伙。 而接下来通过一番调查,也证明了林肆风的清白。 淳于崇义很是信任道罹和林肆风,只让他们各回各院,连搜身都免了。 回到书房内,他让李忠福叫来巫氏、钟离、两个夜里守门的家丁,当然,还有堇南。 阖上房门,他的脸色阴沉下来,首先向钟离问道:“你是说,还没等你动手,朝云寺就起火了?” 钟离道:“属下领人去到朝云寺时,寺里早课刚结束不久,就起火了。” “嗯。”淳于崇义转眼看向堇南,“早课是几时结束的?” 堇南道:“丑时。”知道父亲看着自己,她撇开头回避了他的目光。时至今日,她的脸颊还会火辣辣的痛,那一个耳光,实在让她伤透了心。 “你们两个过来。”淳于崇义向两个家丁问道:“余问你们,今日丑时,可有人出府?” “回老爷,没有一人出府。”两个家丁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一人想起什么,又禀道:“不过――昨儿夜里,道罹先生和林公子倒是出去过。见他们在马厩里牵了马,奴才多嘴问了一句,他们只说要去朝云寺,骑着马就走了。” “他们去朝云寺,是给我捎东西的。”看着淳于崇义面露狐疑之色,堇南连忙替道林二人解释道。 “你们且出去吧。”淳于崇义将两个家丁遣了出去,摇晃着脑袋,不明意味的笑了。 “道罹,林肆风,果真是他们二人!” 堇南心一沉,原来父亲心里早有答案了。 “老爷。”一直保持沉默的巫氏开口道,“背着您捣鬼的人应该只是道罹。不瞒您说,昨儿晚上贱妾胃部不舒服,就让李婆陪着在府里走了一圈。走到府门前的荷花池时,我恰巧看到林公子进到府中,而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其他人。他和道罹先生一同出府,却没有一道回来,不是很奇怪么?” “你的意思是,道罹唯恐有人在身边妨碍他办事,这才将林肆风先遣回府,是也不是?” “正是。”巫氏说罢,捻起一块蜜饯放入嘴里,模样颇是悠闲。 “余也觉得――肆风如此稳重的一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浮躁之气,不像是会和道罹勾结的人。况且,方才院中审察时,他衣衫整洁,之前应该是在凤竹院温书。若说他是从朝云寺赶回来的,实在是不可能。” 堇南倏地松了口气,身子还未完全放松,淳于崇义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她不禁又绷紧了神经。 055、鸿门宴 毋庸置疑,淳于崇义已经认准道罹就是内贼。 院中审察时,他虽年老,眼睛却未花,他一眼就看到钟离袖口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当时他不动声色,只是害怕打草惊蛇罢了。 除此之外,道罹江湖大盗的身份也是引起他怀疑的一个原因。他的阁楼里机关重重,能闯进去窃走东西并活着出来的,这世上恐怕只有道罹一人可以办到。 当然,两个原因只是让他起了疑心。真正让他确认自己的猜测的是钟离的一个发现。 钟离道,道罹以手臂作剑,所用的剑法是金麟城中少有的,很是奇特。两人刚一交手,他就可以断定――道罹就是在乱坟岗同他争夺沈郜头颅的那个人。 道罹不顾身份暴露的危险去抢头颅,只能说明他和沈郜有着不一般的关系。而且,从他窃走的东西来看,他在凤山出手救了堇南是为了顺利潜入淳于府,之后便是埋伏在府内,伺机为沈郜报仇。 沈郜同昱国之间确实有来往,沈郜将名贵草药卖给昀国的商人,从中牟取暴利。可他没想过,自己会因贪财惨遭灭门。淳于崇义在黎黍县任官时,恰巧截获到了昀国商人送往沈府的一封信函,里面无非就是一张药草胆子罢了。他正愁无法扳倒沈郜,得此机会,就用了一招偷梁换柱,逼着那昀国人写了一封暗藏叛国之意的信函,上交给朝廷。 至于那封真的信函,还在黎黍县时,他就命王世江给毁掉了。 所以,藏在阁楼里的信函,只是他引蛇出洞的手段。上面用昀国文字书写的无非是一些歌颂当朝皇上的诗句罢了。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没让钟离追杀戚莲,让其回宫通风报信的原因。 那封信只是一张废纸,他故意表现得烦躁不安,只是想查明自己身边是否有不忠之人。 经过一番折腾,他总算揪出了道罹这只狼。 *** 接下来的几日,淳于府平静得就如一池湖水。 然而,平静的表现下总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府内的气氛莫名变得诡异起来。 淳于崇义命人在芷香院外面守着,不让堇南踏出院子半步。知道堇南有爬树的本事,他还令人将芷香园仅有的几棵梧桐树都给伐了。 见他这样紧张自己出去,堇南心中一日比一日忐忑。官府派人去朝云寺,一番调查以后,只说失火是由于烛火点燃枯草堆引发的,从现场的种种迹象来看,走水是偶然发生的。 对于这样的说辞,堇南觉得可笑之极。朝云寺的主持慧圆崇尚节俭,规定寅时一过,寺里不许再点灯。 起火的时候,丑时已过,天都已经大亮了,怎可能还有人点灯。 所以官府给出的解释太过牵强。堇南猜想,这应该是淳于崇义和官府通过气,让朝云寺失火的案件草草了之。他这样做,应该是想让情势先稳定下来,再计划下一步该如何走。 堇南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可见他一直没对道罹下手,不禁令她又有些疑惑了。 每天早晨,她只要走到墙边,就可以听到凤竹院那头传来的打斗声。道罹一如从前陪着林肆风练武,偶尔,还可以听到他满口粗话将林肆风骂个狗血淋头,隔着老远,他的咆哮声一起,都会将她浑身一颤。 这日午后,堇南到院子里溜达时,突然发现守门的家丁消失了。她迟疑地走出芷香院,去到凤竹院,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问了一个婆子才得知,道罹和林肆风是上山练功去了,凌晨出去的,估摸着晚膳时才会回府。 婆子瞧着堇南一张小脸粉扑扑的,心里着实欢喜,扯东扯西跟堇南说了好多话,直到另一个婆子来催时,她才道:“小姐,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去炊屋那头帮忙了。若是耽搁了今晚的谢师宴,二夫人估计会将我这身老皮给扒了!” 谢师宴……林肆风和自己都还未学成什么,平白无故地办什么谢师宴……她总觉得这里头有名堂,二话不说就往炊屋那头赶去。 和每次府中有宴的情形一样,炊屋里油烟四起,婆子们分工明确,切菜、掌勺、端盘皆是分配好的,她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宴会所需的菜肴。 阮娘正在洗菜,看到堇南突然出现,她一面擦着额上的汗,一面让堇南出去玩,说是里面油污重,害怕她将衣服弄脏了。 堇南装作没听见,在屋里巡视一圈。锅里的汤咕噜作响,火炉里的茄子被烧得焦香四溢,鲈鱼被刮下的鳞片落在砧板上……婆子们见了她,唤了一声“小姐”,继而又低头忙活自己手里的事。 一切都很正常。 堇南在炊屋里逗留了会,晡时过后,李忠福来了,说是道罹和林肆风已经回府,吩咐婆子将菜肴端去西花厅。 婆子们一人一盘菜肴,走出了炊屋。 李忠福问阮娘:“酒可备着了?” 阮娘道:“按老爷的吩咐,取了一坛花雕。”说着,她走到一张桌子旁,想要抬起酒坛。” “我来,我来。”李忠福连声说着,将封住坛口的棉纸扯开,凑过鼻子闻了闻,道:“确实是花雕,道罹先生有口福了。” 阮娘笑了笑,想要跟他一起将酒坛搬走,门外一个婆子突然叫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她疾步走出去。 堇南也跟了出去,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看才知只不是婆子手滑,打翻了一盘红烧鲈鱼而已。 “这……这可如何是好,老爷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婆子吓傻了似的站在原地。 “别管了。你先去西花厅,仔细盯着丫鬟们,千万不要让她们放错碗碟。”阮娘见她愣着不走,又道:“水缸里还有一条鲈鱼,我重做一盘就是了。你快去吧。” 婆子这才放下心来,赶去西花厅了。 阮娘和堇南转回灶屋时,李忠福已经抱着那坛花雕走了。 “李管家也真是的,身子本就不好,还抬那么重的东西,也不会叫几个家丁来帮忙,世上再没他这样老实的人了……”阮娘一边念叨着,一边往水缸里捞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堇南朝桌子上看了看,一张皱巴巴的纸赫然抓住了她的目光。 她将纸拿起来,纸面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她嗅了嗅,神色忽地一变。 心中暗叫不好,她冲出炊屋,往西花厅的方向跑去。 她天生对药物的味道很敏感。无论什么药物,只要闻过一次,不管多久她都不会忘掉。 那些白色粉末有着淡淡的香气,和在春娇楼时林肆风给她的半包迷药的味道一样。 父亲终于要对师父下手了。 她拼命地跑,恨不得能有师父那样的轻功飞到西花厅去。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她只顾往前跑,没留心脚下,一粒石子硌得她脚底生疼。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于是惹着痛继续跑。 若是再迟,鸿门宴一开始,师父可就真的没命了。 056、死寂 跑到西花厅前,当她平稳了一下气息,正要推开两扇如意刻样的木门时,一个人突然从厅里走了出来。 看到堇南站在外面,眉眼中尽是着急之色,钟离仅是一愣,登时将她拉到一旁。 西花厅前有水池亭台,躲在一座假山后,钟离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堇南一心想要去救道罹,哪里有心思跟他周旋,想要逃走,手却被他死死地钳着。试着挣扎几下,她心一横,暗想你不让我进西花厅,我就将西花厅里的人引出来! 可钟离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不等她扯开嗓子呼救,就不由分说地用手将她的嘴捂住。 “……你放开我”堇南含糊不清地声音从他的手掌中传出,她想扳开他的手,可钟离虽是文官,但也是习武多年之人。 她在他手里,只是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羊羔。 越是挣扎,钟离将她箍的越紧。到最后她精疲力尽了,稍稍安分下来时,西花厅里已经响起了杯盏相交的声音。 师父…… 是。道罹是沈郜的人,他潜入淳于府是为了报仇。可是无论怎样,凤山上、朝云寺,他救了她两次。 再是仇人的女儿,他还是出手相救了。 此时,他陷于水深火热之中,随时都有可能死在父亲的手里。这一次……她想要救他…… 即便他获救后卷土重来,心中的仇恨依旧存在,她也不会后悔。 仅是这一次,就当是报恩也好,念及师徒之间的情分也好,她想要救他…… 可半路杀出的钟离,却终止了她的计划。(..info无弹窗广告) 这是要她眼睁睁的看着师父被自己的父亲屠宰么?真是残忍……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过钟离,这一刻,她恨透了他!她张开口,两颗尖利的小虎牙嵌入他的手掌心里,狠狠的,发泄着她心里的怒火。 钟离手一颤,眉一拧,却没有松开她。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手上传来,混合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将他的心蓦然揪紧了。 知道她在哭,他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目光中有了几许哀凉。 “世间生存皆有法则。淳于府的法则是你父亲定的,若有人想要违背,必然会受到惩罚。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为清楚。” 他沉声说完,侧耳听到西花厅内突然没了动静,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漠然,放开堇南,他拍了下手掌。 一转眼,府中的家丁从亭台、回廊以及假山后现身了,一律的玄色武服,手上皆持着明晃晃的短刀。 “拿人!”钟离跃出假山,领着二十几人往西花厅冲去。 堇南身子僵住了,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因为她看见西花厅那头,父亲已经推门走了出来,一脸的褶子漾了开来,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迷药的效果比想象中还好,几乎不用家丁出手制服,道罹几杯酒下肚便不省人事了。 片刻之后,道罹就被五花大绑的抬了出来。 堇南听到父亲问李忠福人来了没有。 李忠福俯首帖耳地回道,来了,已经到府前了。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刑部尚书孟津舟来了,他身着官服,领着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进到府里。 一见淳于崇义,他的气势就软了一截。 “呵呵,大人,狼毕竟是狼,即使被打折腿变成丧家之犬,骨子里的野性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淳于崇义瞟了他一眼,问:“孟大人,你可想好状告折子该如何写了?” 孟津舟嘿嘿笑道:“这个容易。就说大人您看走了眼,这才会引狼入室,让道罹入馆。后来您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便立即通知我来拿人。如何,这样写大人可还满意?” “嗯。”淳于崇义满意地点头。 稍作寒暄,孟津舟就令人带走了道罹。 堇南一直保持蹲着的姿势,当她站起身时,眼前一阵晕眩。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她看到林肆风从西花厅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常,只是往道罹被拖走的方向瞟了一眼,尽是一刹,没有丝毫停顿,就转身走了。 *** 道罹的死讯是在两日后传入府中的。 府中一片沉闷,加之阴雨绵绵不断,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死寂之气。 想着朝云寺起火,重新修葺要花费不少银子。堇南就托阮娘送了点香火钱去给主持慧圆。 阮娘路过东街菜市口时,恰巧目睹了道罹受刑的全过程。她回来后,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只说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那样血腥的场面。 堇南听不下,胸口有什么堵得慌,她走出芷香院想透透气,却见李忠福领着几个家丁往道罹住的地方走去。 人都死了,他们还想怎么样。她冷眼看着他们,跟上去想要探个究竟。 她不知道,他们是奉淳于崇义的命去寻找沈郜的头颅。 既然道罹是那夜在乱坟岗袭击钟离的人,那么头颅必定在他手里。可是将他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李忠福一伙人一无所获。 去静心斋将搜查结果禀告给淳于崇义后,淳于崇义倒是无所谓,搜不到就罢了,反正沈郜死了,道罹也死了。只要看到仇人在一个个消亡,他就心安了。 堇南在道罹住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被家丁翻找后遍地狼藉的小院,眼里涌出些许哀色。 她还记得,那日在空无园认道罹为师时,他拿着一只酒葫芦只顾往嘴里灌酒,喉咙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叫他先生,他瞪眼纠正,叫师父。 几日前道罹还说,以后想娶个俊俏老婆,生一堆儿子。可是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 眼眶突然变得潮湿起来,她刚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睛,泪水又簌簌地掉落下来。害怕再在道罹的小院待下去,自己的眼泪会永远止不住,她连忙离开了院子。 刚走出去,就看到林肆风拿着一卷书从自己面前走过。 想必他又去荷花池边温书了,师父死了,为何他表现得如此冷静,冷静得让人心寒了。 “林肆风。”她喊了一声。 走到林肆风面前,她打量着他,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是否和自己一样微微发肿。 她不信,林肆风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可是看到他那张风轻云淡的面孔,干净得让人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她开始揣测,他是否和钟离、孟津舟一样,是父亲拢权的一份子。 想到迷药的事,她问:“林肆风,你记得上次在春娇楼你给过我半包迷药么,我用完了,你还有么?” “嗯?”林肆风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道:“给完你,就没有了。” “噢。”堇南在心里悄悄地舒了口气,垂下眼,暗想自己差点冤枉他了。正在神思恍惚时,林肆风突然凑近她,用手将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珠抹去。 她没有紧张也没有忐忑,仿佛已经习惯了他安慰自己的方式。 林肆风靠得很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姑娘们的脂粉香气,也不是烤鸭味,而是一种青松般清冽的味道。 虽是透着寒意的气息,此时却如同冬日的暖阳包裹着她。 林肆风为她拭干泪水,伸指轻轻地划过她敛起的眉。 “小尼姑,整日愁眉苦脸的,人变得更丑了。” 见他又拿自己玩笑,堇南头一次没有回嘴反击。 在林肆风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上,她捕捉到了一丝悲伤的神色。她赫然顿悟,师父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如今师父死了,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可是他又比谁都忍耐得住。 他将所有的情绪隐忍在心里,不累么? 堇南定定地看着他,忽地展颜一笑。她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一样,更加坚强地在淳于府生存下去。 *――*――*――*――* 亲们多多评论啊,单机的滋味不好受诶(⊙o⊙)求评论,某欢在此叩谢 057、哥哥 当事态归于平静时,她想过道罹没有选择逃走的原因,很可能是他以为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想要继续潜伏在府中,亲眼看到淳于家像沈家、戚家乃至汤家一样――毁灭在一夜之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惜道罹没能等到那大快人心的时刻,他到死也不会知道,他千方百计窃取到的密函是一张废纸,那只是淳于崇义的诱饵罢了。他更不会知道,戚莲将那封密函带入宫后,还没呈交给皇上,半路就被皇后截获了。 淳于崇义是皇后的党羽,即使密函真的对他不利,皇后也会保他。 道罹早已金盆洗手,无影这个曾经叱咤江湖的名号,连他自己都快忘却了。他肯定不会想到,他会重新顶着这个名号,被拖上刑场。 他死得很不值。 *** 道罹死后不久,太医梁道恒曾到淳于府拜访过。他来,无非是奉皇后之命,给淳于府敲警钟的。 皇后发现戚莲的行动,自然会对她严加逼供,从她嘴中抠出些东西来。一番逼问后,便得知了汤家和淳于家之间的血海深仇。 造假证物,陷害忠良。在江国这样律法严明的地方,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后正愁没有淳于崇义的把柄,担心他会反咬自己一口。在戚莲将事情真相对她和盘托出后,她便安心了。 如今,她和淳于崇义已经系在一条船上,他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她的任何命令。 淳于崇义自然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虽然被人束缚的滋味不好受,可他转念一想,皇后将自己看得紧,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他突然欣慰起来,心想如此甚好,有皇后的提携,丞相之位也就不远了。 *** 时至十月,秋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了。 在接二连三的风波之后,秋风轻抚,府中总算迎来了暂时的安宁。 边关传来消息,忠武将军已经带兵返回京城。 淳于府长子淳于彦是温霆的属下,温霆一回,他自然也快回来了。 连续数日的秋雨惹人烦闷,这日,恰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堇南去到荷花池边,先是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会,觉得阳光刺眼,便躲到了凉亭里。 她拿着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地靠在木栏上,仰着脑袋看天上的扑展翅膀的鸟儿。 淳于崇义将她的医书一把火烧了不说,还不许她去东街的任何一家医馆。她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憋坏的。 她倒垂着脑袋,视线中所有的景物都是颠倒的。正当她双眼迷蒙,困意泛起时,突然看到一人骑马气势嚣张地跃入府中来。 不等守门的家丁反应过来,那人策马穿行过一片松柏林,速度快如风,马蹄声哒哒作响。 虽然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堇南单听那急如雨点的马蹄声,就知道是她的哥哥――淳于彦回来了。 “哥哥!” 长时间保持仰着的姿势让她的脖颈变得僵硬起来,她猛然转回头,脖颈上的筋扭住了,差点没让她痛死。 捂着脖颈一边,她龇牙咧嘴地穿过小桥,往荷花池的另一面跑去。 淳于彦声音便勒马停住,微眯眸子,看着一团鹅黄色的身影朝自己跌跌撞撞地跑来,目光中顿时盈满笑意。 “哥哥!”堇南跑到马下,又是一声甜甜的叫唤。 秋日的阳光下,淳于彦穿着轻甲,头发用一根靛蓝色的带子系住,微微卷曲的发梢黏在他的耳后。 他策马行了很长一段路程,晶莹的汗珠从他饱满的额头上落下,黝黑的皮肤闪耀着建康的光芒。 阳光刺眼,他依旧微微眯着眼,看到马下的人雀跃个不停,他大手一提,就将她放到马背上,坐在自己的面前。 “小鬼头,一年不见,哥哥我还以为回来会见到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儿呢。谁知,你还是这小鬼头样!” “哥哥!”堇南语调中有了几许恼意,仰头看他目光含笑,知道他改不了爱逗人的臭毛病,便没有与他斗嘴,只是攥起拳头锤了他一下。 “唉哟,可疼死我了!”淳于彦佯作痛苦不堪。 堇南正想再给他一拳,守门的家丁却追了上来。 “站住,你是何人,竟敢擅自闯入淳于府!” 家丁是新入府中的,并没见过淳于彦的模样,见他如此嚣张,还以为是来寻事的。家丁挡在马前,厉声质问道。 “我是你爷爷!”淳于彦一脚踢开他,“吁”的一声,马儿扬起前蹄,往前驰骋而去。 还是这暴脾气……堇南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飞奔到静心斋前,淳于彦跳下马,将堇南抱了下来。 他转眼看看四周,感慨道:“没想到三年后,咱么淳于家重振旗鼓,又杀回了金麟城!” “爹!”他往书房那头喊了一声。 堇南目光黯淡下来,她不想看见自己的父亲,因为她不知道在经历汤琬的离去、母亲的眼泪以及师父的死后,她该用怎样的态度对他。 亲昵、尊重、畏惧亦或是厌恶? 她垂下睫盯着自己的脚尖,神思飘渺起来。 “怎么了,小南。”淳于彦看出她的异样。 未等堇南回答,书房的门就开了。巫氏扶着淳于崇义走了出来。 淳于崇义看到淳于彦,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对于自己的这个长子,他是爱恨参半的。他恨淳于彦誓不为文官的决心,也恨他心思单纯,不能成为自己拢权的得力助手。可再怎样不称心,淳于彦和他血脉相连,是他的独子。 许久未见,他也是想念淳于彦的。 “彦儿,你回来便好……” “爹。”淳于彦本欲迎上去,看到淳于崇义身边的年轻女子时,浓眉一拧,冷冷道:“你就是巫氏?”他在边关时,曾收到一封家书。信是叶氏写的,她害怕他回府后见淳于崇义身边多了女人,接受不了会大发雷霆,便提前告诉他。也当是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面对他的不敬,巫氏略是尴尬的笑了笑,道:“这就是彦儿啊,和堇南果真是兄妹,眉眼里真有几分相像……” “闭嘴吧你!”淳于彦不是没有看到堇南眼里的怨恨,天知道他不在的时候,他的妹妹因为这毒妇受了多少委屈。 他昂头,觑着巫氏,一字一顿道:“我警告你,可别对我的家人有什么歪心思。否则,我淳于彦是个什么人,你试试就知道了!” 说狠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马鞭。马鞭上的血和马背上的鞭痕交相呼应,叫人看了心惊。 巫氏一愣,便往淳于崇义身后躲了躲。 “你怎么回事?既然回到淳于府,就别把你习武的臭毛病带回来!你随余进来,余有话对你说。”淳于崇义瞪了他一眼,拂袖折回书房。 在他转身之时,他的目光在堇南身上停留了一秒。 人的感觉都是相互的,堇南对他的敌意很明显,他不是感觉不到。可不知怎么地,现在他已经再没精力编造美丽的谎言来哄她了。 她长大了,而他老了。她有权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厌恶也好,畏惧也好随她去吧。 “待会儿我去芷香院找你。”淳于彦拍拍堇南的肩,便跟着淳于崇义走进书房。 “嗯。”堇南点点头,正要走,却见巫氏一脸愤恨地盯着自己。 撞到堇南的目光后,巫氏意识到失态,忙用笑掩饰住真实的表情。 堇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饶过她往前走了开去。 058、爱意 回到芷香院,堇南才将哥哥回府的消息告诉阮娘,阮娘听了欢欣不已,转眼就跑去炊屋准备吃食去了。(..info) 堇南坐在院子里的石几旁,用手托着腮,两点漆黑的眸子隐藏在树荫底下,让人猜不出她心里头在想什么。 不大一会儿,阮娘就提着一个三层食盒回到院里,一层一层的打开来,一碟碟精致的小菜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堇南看了一眼吃食,又移目看向阮娘,佯作生气道:“阮娘,你也太偏心了。平日里几道素菜就将我打发了。哥哥一来,你倒有心思准备这么多好菜好汤了。”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不饶人了。”阮娘笑道,“女孩儿身形纤细一些,才会教人怜爱。你瞧瞧你那小肚子……现在让你吃东西节制些,你不乐意,等以后,你就知道阮娘的好了。” 堇南摸摸自己的肚子,不服气地撇撇嘴。最近因为师父的事,她都没怎么好好用膳,肚子都饿瘪了,哪还有什么肉。 “就怕你露出这小可怜样儿。”阮娘用箸夹起一小块枣糕,喂到她嘴边。 吃着甜腻腻的枣糕,堇南这才眯眼笑了起来。 “大老远就闻到饭菜香了!”淳于彦的声音从院外飘了进来。 “哥哥,快来吃吧,阮娘特意为你做的。”堇南道。 淳于彦大步走进来,不急着吃喝,先是和阮娘问好道:“阮娘,许久未见,你倒清瘦了一些。” 阮娘瞧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不点转眼长成了大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诶,诶”地应答。.info[] 看着淳于彦对着一桌吃食狼吞虎咽的模样,她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将饭菜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后,淳于彦满足地拍了下肚子,看到堇南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他吹了声口哨,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厮从院外走了进来。 “阿禄,将我给小南准备的礼物拿来。” “少爷,都在这儿呢。”阿禄将一只盒子放在石几上,便退到一旁。 阿禄是阿福的亲哥哥,两人长得相似,就是身高差得有些多。兄弟俩进到淳于府的那天,一个被遣去照顾淳于彦,一个留在堇南身边。后来淳于彦去边关习武,阿禄就跟着他去了。 “阮娘。”阿禄挨到阮娘身边,小声问:“俺弟阿福可还好,这小子爱耍小聪明,可没惹出什么祸吧?” 阮娘脸色煞白。 “诶……好着呢。”她支吾道。 阿禄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道:“这样俺就放心了。” 此时堇南完全被那一盒子吸引住了,压根没注意到两人的谈话,她打开盒子一瞧,满眼都是惊喜。 淳于彦笑道:“边关可是个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地方,这些东西,我可是费尽力气才买到的。” “多谢哥哥大人~”堇南朝他抱拳道,目光移到盒里,她拿起一个梅花形状的彩瓷盒子,正要打开来,却被淳于彦一把夺了去。 “……这不是你给我的礼物么?”她纳闷地看着他。 “这里面是胭脂。你一个小鬼头,用不着的。”淳于彦说着,脸上竟沁出一丝微红来。 “我怎么用不着,怎么就用不着了?”虽然心里已经猜出胭脂盒是要送给谁了,她仍然不依不饶,偏要看看哥哥害羞的样子。 除了胭脂盒,盒子里就只剩下些用芦苇编的蚂蚱、蜈蚣、青蛙……越看越生气,她瞪着淳于彦,心想他可是真将自己当公子哥儿来打理了! 正要同他好好理论一番,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院外响了起来。 “堇南。” 真是心里念叨谁,谁就来了。堇南跑出去,便看到穿着一袭粉衣的温姝萦正朝自己款款走来。 “姝萦,你来了。”她招呼道。 “我听说前些天朝云寺起火了,早就想来看看你。可祖母的寿辰快到了,府里在忙寿宴的事宜,我一时腾不开身,今儿才有空来看你。”温姝萦柔柔地笑道,“你可莫要怪我。” “我怪你做什么。”堇南想去拉她的手,却发现她攥紧了手,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是什么稀罕宝贝,给我瞧瞧!”堇南伸手便要抢。 “哎――”温姝萦急忙躲开她,一番扭捏后,颇是羞赧地开口道:“林公子呢,我有东西要给他。” 堇南神色一僵。倒不是因为吃醋什么的,而是突然走出来的淳于彦,脸上的表情可怕极了。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发怒的模样,就如现在这样,双拳捏得发响,额上青筋爆出,眼里的火焰只要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到。 “姝萦,什么林公子,你告诉我,林公子是谁?”淳于彦强压着怒火道。 温姝萦被吓得愣住了,半响才挤出笑来,道:“彦哥哥,你也回来了。我听父亲说,你还在边关领兵习武,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回来呢。” “你听说,姝萦,你还听到关于我的什么了?”淳于彦走近她,逼问道。 “我听说……”温姝萦缩着肩,往后退了一些,“我听说彦哥哥在边关表现出色,由新兵升为执戟郎中,后又升为校尉郎……姝萦,恭喜彦哥哥……” “关于我,你就只是知道这些么?姝萦,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淳于彦撇过头,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深情竟得不到她的任何回应。 温姝萦是知道他的心思的,只不过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 “堇南……”她低声喊道,想要堇南将她从这尴尬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堇南会意,拉了一下淳于彦的一角,道:“哥哥,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么?” 淳于彦将她推开,再一次逼近温姝萦,低吼道:“我问你,你所说的林公子是谁?!” 温姝萦浑身一颤,淳于彦越是强势,她就越是想要逃开。将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塞给堇南,小声说了一句“替我交给林公子”,她便匆匆走了。 堇南摊开手,手里放着一个荷包。荷包上的绣案是鸳鸯戏水,这样明显的爱意,论谁都可以看出来。 淳于彦显然也看到了,他像头牛一样粗着脖子冲到芷香院里,拿起那只胭脂盒狠狠地砸在地上。 瓷盒碎裂的声响异常刺耳。 当院里安静下来时,对面凤竹院突然有了练剑的响动。 淳于彦听到后,不由分说地冲了过去。 堇南追着他,暗想林肆风这家伙,什么时候练剑不好,偏要这个时候! 淳于彦在凤竹院门口停住步子,他盯着院中的一个身影,红着眼问堇南:“里面那位,可就是林公子?” “嗯……”堇南点了下头,又连忙将他拉住:“哥哥,你听我说。” 情敌就在眼前,淳于彦听得下去她的话,登时就大步走进去。 出乎堇南意料的是,他并没有上去就给林肆风一拳,相反,他冷静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淳于府?” 林肆风练了一会剑法,这会儿正靠在树下擦拭剑身。院中突然冲进来个人,并没有让他的情绪有什么波动,他冷眼看着对方,并不打算回答对方的问题。 害怕林肆风的态度会惹恼淳于彦,堇南圆场道:“哥哥,这位是林公子,字肆风,是父亲的义子。” “哦?”听到义子二字,淳于彦已猜出他的身世是孤儿,因为同情便少了几分敌意,他主动伸手想和他握手。 面对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林肆风连眼皮也懒得抬,只是淡然瞟了一眼,便直起身子,背着剑往房里走去。 “刚练完剑手里出汗,握手就免了吧。” 见世上居然有比自己还嚣张的人,淳于彦看着林肆风的身影,不由地将拳头攥得更紧了。低头看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堇南,他用眼神警告她,不许将姝萦的信物转交给林肆风。 堇南知道现在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便悄悄地将荷包藏入袖中。 059、贺寿 淳于彦此番回京,除了想和家人见一面,更主要的原因是想向温家提亲。 温姝萦长相甜美、性格温婉,本就是世家子弟争夺的对象。如今她已经行过及笄之礼,到了可以出阁的年纪,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淳于彦远在边关,只能暗自着急,就怕意中人被人抢走。 越是害怕什么越来什么,他没想到这次回来,温姝萦的芳心就被另一个男人俘获了。 林肆风。只不过是一个面相白净的柔弱书生罢了,长得俊又怎样?淳于彦在心里暗暗不服,只想自己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完败他。 在将林肆风当做自己的情敌后,淳于彦总是隔三差五地寻事,想要跟其公平对决,谁赢了谁就可以抱得美人归。 面对他的挑衅,林肆风只是淡然笑过,从不跟他有半分纠缠。 几日后是温母的寿辰,温家本就是金麟的大户,加之是老人的八十大寿,寿宴办得很是隆重,光是请柬就写了百十来封,邀请的也都是些达官显贵。 淳于府也是金麟显赫的人家,加上淳于崇义和温霆交情颇深、淳于彦又是温霆属下的关系,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这日午时刚过,淳于府的马车就陆陆续续出发了。 领头一辆金锦马车里坐着的是淳于崇义,巫氏像是被淳于彦的警告震慑住了,自淳于彦回来后,她都待在屋子里基本上不露面,就如是见了猫的老鼠,刻意避开淳于彦。(..info好看的小说)温府寿宴,她假装抱恙留在府中,并没有陪着淳于崇义一道去贺寿。 如此也好,她不去,眼不见为净,堇南倒舒心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簇新的绿底黄花小衫,小衫是丝质的,在阳光的照射下,丝线泛着亮莹莹的光。走出淳于府上,她还摘了一朵蔷薇戴在小髻上,衬得她那张未加妆饰的脸越发俏丽起来。 她坐在车里,起先还安分地端坐着,过了一会儿便坚持不住了。她掀开轿帘,看到林肆风和淳于彦一人一匹马前后走着。 她看到淳于彦穿着一件官锦红刺金袍子,昂首挺胸的坐在马背上。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他的黑皮肤不适合这样明艳的颜色,看起来变扭得很,浑身上下一股纨绔气味。她认为还是轻甲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淳于彦一身红衣,配着马背上的一摞寿礼,活像个新郎官。 他策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瞟一眼林肆风。 “姓林的,你我来场赛马如何?若你先到温府,我便称你一声弟弟,怎样?”他朝林肆风扬了扬下颌。 林肆风连看都不看他,只道:“不怎么样。”说罢,继续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不敢就直说!”淳于彦轻蔑的一笑,他光顾着回头挑衅林肆风,没注意前面,差点撞上一个妇人的茶水摊子。 幸而他勒马及时,调转马头时他用力过猛,差点摔下马背。好不易稳住身子,听到身后传来妇人喋喋不休的骂声和路上行人幸灾乐祸的笑声,他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踹了马肚子一下,策马往前飞奔而去。 瞧着他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街道尽头,堇南将目光移到林肆风的身上,他今天一改往日朴素的衣着,居然穿了件云绫锦袍,颜色虽是青灰色,比起淳于彦的官锦红也还算低调,可也足以让堇南吃惊的了。从侧面看上去,林肆风的鼻梁上拢着一道直直的薄光,嘴角微微绷着,透出一丝不似胭脂浓艳的红润光泽。 看着这个好看得就像假人似的家伙,堇南稍稍错神,本已经将温姝萦做的那只荷包拿出来了,缓缓的,她又将荷包重新藏入袖中。 到了温府,刚下马车,几个婆子就迎了上来,将她领进府去。 府中一片紫红官服,客人们大都已经到场,正站在花园中相互寒暄着。看到淳于府的人来了,温霆撇开众人,直直走到淳于崇义面前,抱拳道:“老哥肯赏脸来参加家母的寿宴,温霆真乃受宠若惊。” 淳于崇义连忙还礼,道:“温将军客气了,你我多年的交情,还需这些缛节做什么?”心里不禁得意,温霆这头叱咤沙场的野孢,平日里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面对自己,却变得如此恭敬有礼。这不是让自己在朝中官员面前更是有脸面了么。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客人们见此情景便都挨了过来,个个都是一副巴结的嘴脸。 堇南在淳于崇义的身后,见到温霆,便行礼道:“温叔好。” “小丫头。”温霆用手拍了拍她的头顶,笑道:“你倒长高了不少!”见她低头抿嘴笑了,又道:“不仅长高了,性子也不像以前那样调皮,当真是变成个淑女了!” 堇南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转转眼珠子,朝四周看了看,问:“温叔,姝萦呢,怎么没见着她?” 未等温霆说话,淳于彦就风风火火地从远处走来,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找到温姝萦。走到温霆面前,他抱拳道:“温叔。”话语一顿,又问:“您可知姝萦在哪,我有话要对她说。” 见淳于家两兄妹都在找自己的女儿,温霆召过一个婆子,问她姝萦去哪儿了。 婆子毕恭毕敬地立着,说是小姐在闺房里,正在教闺秀们如何制作荷包。 堇南一听,便不想去找温姝萦了。她可不想和一堆姑娘坐在一起做女红,穿针引线要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稍不留心还会把手指戳出血窟窿,打死她她也不愿加入她们。 淳于彦却心急火燎地问那婆子,想知道温姝萦的闺房在哪。 婆子为难地看看他,又看看温霆。 温霆沉下脸,也不顾及他是淳于崇义的儿子,直把他看作是是自己的属下,很是严厉地训道:“别整天搞这些儿女情长,你要是时间多,倒不如好好地练一套剑法,到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 淳于彦在众人面前挨骂,有些狼狈地垂下头,不敢再在温霆面前提姝萦了。 训完淳于彦,听婆子说茶果已经备好,温霆便招呼众人到厅里用茶。 由温霆在前领着,一行人谈笑着风声,来到会客的厅室外,众人相互谦让一番,这才鱼贯进入厅内。 堇南走在最后,当她进到大厅时,发现里面比想象中宽阔许多。客人们虽然还有一半未来,但来的人基本上带有家眷,五十多人在大厅内,也还绰绰有余。大厅四面的汉白玉柱,衬着地面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雕花红木桌椅整齐排列着,上面铺着紫绸绣花桌围和黄缎垫子。一张虎噬牛祭案设在大厅中央,托着一只大鼎和一个团枝花纹的大瓷盘,盘中盛着的是摆成小山状的寿桃。 再看温霆坐在铺有白虎皮的长椅上,堇南不由地佩服他,当所有官员都力图将府邸掩饰得简陋一些时,他却如此招摇,果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060、射箭 宾客们依次落座后,堇南这才发现,座上有不少公子哥儿,大多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个个头戴冠玉、身着锦袍,看去看来都是一个嘴脸,绷着脸、僵着笑,正襟危坐,就如从同一个瓷窑里做出的花瓶,除了外表的花色不同,没一个有特色。 她坐在林肆风身边,正想扯扯他的袖子,悄声说一句“你倒和他们不同”,可扭头一看,林肆风一张脸僵的更是厉害,面无表情的,就像谁欠了他两斤大白米似的。 啧啧,又抓到一只大花瓶。堇南偷眼望着他,暗暗想。 这时,温霆注意到林肆风,便问他是谁家子弟,得到回答后。他又将目光移向在座的其他少年。看得出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借着寿宴之名,将城中有才能的少年们汇集到温府,从中择选良婿。温姝萦年纪也不小了,他这是在为自己的女儿着急呢。要不然,他也不会只为一个寿宴,大老远从边关跑回金麟。 突然,座上一个少年看着林肆风,很是诧异道:“公子的名字可是林泽?” 林肆风点了下头,微微笑道:“你认得我?” “认得。前不久家父请了宋罗宋先生入馆,他跟我提起过你,说他平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这不,我就记得你的名字了。说起来,我倒要喊你一声师哥呢!”少年的表情由诧异转为惊喜。 “噢。”林肆风脸上依旧保持着一抹淡然的笑意,“难得先生如此看重我。麻烦你……回去替我向他问声好。” 少年道:“这是自然的。” 堇南听着他两的对话,暗想林肆风这家伙还真挺有魅力的,出对子嘲弄宋罗不说,还将宋罗给辞了,倒头来宋罗还视他为自己的得意门生,真是奇了怪了。要换做她是先生,遇到林肆风这种学生,铁定每日诅咒他八百遍。 温霆听到宋罗这名字,便想起他原是在自己府上教书的,因温姝萦央求,便转移到淳于府。可是后来,莫名其妙的又被淳于府给给辞了。 “老兄,宋罗此人,可是城中有名的先生,你怎么就将他逐出馆了哩!” 淳于崇义道:“说起宋先生的事,余倒愧对温将军了……” 知道他又要之乎者也一大堆,温霆揉揉脑门道:“且慢,老兄,你还是跟我说说,他为何这么看重这小子好了!”明白他指的是林肆风,淳于崇义倏地笑道:“应该是源于那件事吧……”接下来,他就将宋罗不满被辞,门前大办诗会来挑衅,林肆风在最后关头让了他一局的事说了出来。 “哦?还有这等事!”温霆虽是习武之人,不懂文人之间的挑衅的方式,但听完后,他觉得有趣,登时乐得大笑起来。 “小子,还好你惹到的是宋罗,若是碰见我,诗会?哈哈,我将你来小细胳膊卸下一只来再说!” 林肆风并没有被他唬住,只是稍带歉意地一笑。宋罗虽然迂腐了些,但还算是个好的先生。他之所以会与他作对,也是万不得已的。(..info好看的小说) 温霆还要说什么,一个嬷嬷领着十多名丫鬟进到厅里,嬷嬷上前几步,行礼道:“老爷,红酥做好了,可要现在呈上来。” 温霆挥挥手:“快呈上来吧,一道饭前甜点,大家先垫垫肚子。” “是。”嬷嬷对丫鬟们做了个手势,丫鬟们便整齐有序地散开来,将甜点送到每一位宾客的面前。 堇南看着桌上的一小碟红白相间的红酥,像是用奶油做成的,可是奶油怎么会有红色的呢。而且还做成了牡丹花的形状,品相好看极了。 “咦,这红酥是怎么做的?”用小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甜而不腻,还有玫瑰的香气,她觉得好吃,便向嬷嬷问道。 嬷嬷道:“回姑娘,这红酥是由奶油混合羊脂,再加入玫瑰花汁,搅拌后淋在碟里,冷却后便会形成造型。红酥是宫廷宴会必备的食品,当然,宴上红酥的种类会更多些,除了酥花,还有酥山。” 堇南听得咋舌,原来是宫中的食物,难怪味道如此不一般。见嬷嬷说得头头是道,便猜到她就是从宫中出来的,在温府教导姝萦礼仪的几位嬷嬷之一。 嬷嬷介绍完后,宾客们开始边享用美食边聊天,听到他们谈论的尽是朝中政事,堇南觉得无聊透顶,便侧过脑袋往窗外看去。 透过厅内一扇镂风轩窗,她看到外面像是一个的小型沙场,有一群穿着整齐的人正在练武,有人翻了一个筋斗,扬起一片褐黄色的沙土,风吹过,几粒沙甚至还飘了进来,落到她簇新的衣裳上。 将沙粒轻轻地掸落,她看向坐在虎皮长椅上的温霆,问:“温叔,你此番回京还带了新兵么?” 温霆道:“丫头,你是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吧。那是府中的家丁,我用练新兵的方法来训练他们,是想让他们更强。在我外出边关的时候,能够保护姝萦。”说着,见林肆风的目光也被外面吸引了,他突然来了兴致。 “小子,可曾练过武?” “练过,但肆风武艺略拙,不能与将军相比较。” “诶――什么拙不拙的,先比了再说!小子,出来跟我打一场!”温霆好斗是出了名的,年轻时征战沙场,他两手持大刀,敌人的脑袋一砍就是一双,溅在脸上的血越多,他越是兴奋。可以说,沙场上,他就是一头让敌人闻名丧胆的豹子。此时他才不理会林肆风的谦逊,忽地从长椅上跳起,往厅外大步走去。 林肆风知道他斗志已起,便只好跟着走了出去。 来到小型沙场,温霆命令家丁们散了,粗壮的右臂一挥,指着林肆风道:“小子,兵器任你挑!”他们两一走,大厅里的宾客想要看热闹,一窝蜂似的涌了出来,围住沙场等着好戏上演。 林肆风在众目之下走到兵器架旁,架上挂着刀枪剑戟、弓弩斧锤,他步子沉滞,缓缓走过一排排武器,却始终不动手挑选。 众人等得不耐烦了,特别是一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公子哥儿,开始冲着他叫嚣起来。 “哼,姓林的是怕了吧!瞧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儿,怕是连一把斧锤都拿不起来哩!”淳于彦抱着手,一脸轻蔑地道。 堇南扬起脸,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回沙场里时,林肆风已经挑了一把硬弓拿在手里。 “哦?你竟要比这个?要得!要得!哈哈!”温霆也拽了一把拿着,命身边的小厮将炊屋的鸽子取来。 小厮去后,一个婆子呈上两碗酒水,温霆接过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扣在地上,瞪眼看林肆风:“小子,喝!” 林肆风从容抬起碗,也是一滴不剩的喝光了。酒很烈,他眉宇微皱,抬手将残留在唇边的一滴酒擦净时,他不经意地和堇南的目光对上,看着那个在人群里明艳艳的身影,他蓦地展开眉,对她笑了笑。 堇南倏地垂下眸子。胸口里像是又跑进了什么奇怪的动物,不停的蹦?,搅得她心中一阵不安宁。 她低着头,直到小厮将一个装满鸽子的竹笼抬来,她才又抬眼朝沙场那头看去。 温霆踢了踢竹笼,问:“里面有多少只鸽子?” “回老爷,共有一百二十只。” “嗯。”温霆点了点头,面向众人宣布比赛规则。 “每人一局,一人六十只鸽子,谁射中的多就算谁赢。”看向林肆风,“小子,你可有什么异议?” “规则很公平,肆风无任何异议。” 061、赏识 (二更出炉) “好!”温霆道。 两个小厮将箭囊取来,囊里装着六十只箭矢,两人的表情很是吃力,看得出箭囊的分量并不轻。 温霆单手接过来,闷哼一声,将箭囊背在肩上。他手持硬弓,取出一支箭放上,又是一声闷哼,拉开绷得死死的弓弦,喝道:“放!”小厮打开竹笼,先将鸽子放出十只,鸽子一出笼子便奋力的往高空飞去。看着天空中急速飞行的几点雪白影子,温霆反倒不像先前那般暴躁,性子柔缓了许多。他沉着地将弓箭瞄准目标,手指一放,银芒闪过,一只鸽子忽地坠了下来。 想要将六十只鸽子全部射中,光靠技法和速度是不行的,还需一颗平静的心。心中安定,没有杂念,眼睛看得准,才能射中目标。 第一轮,温霆每箭皆中,十只鸽子一只也没落空。接下来五轮,温霆放箭频率一次快过一次,鸽子就如雪球似的接连落下。但由于天空中的目标越加多了起来,他漏射了一只,到最后一轮时,沙场上起风了,风力使射出的箭矢偏离了方向,又是一只落空。 温霆射完,小厮们跑到场上,清点了死鸽的数量,报道:“老爷射中五十八只,落空两只。” 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又是硬弓、目标又是活物,有这样的成绩已经是很不错了。 “小子,到你了!”温霆得意地让开身,站在一旁观看起来。 林肆风走到沙场中央,小厮递上箭囊,他并没有像温霆一样背在肩上,只将箭囊放在脚边。 众人开始喝倒彩,一个连箭囊都无法背起的瘦弱书生。还想赢江国名将温霆?简直是天方夜谭。 堇南攥着手绢,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林肆风身上。看到林肆风从箭囊里一下就取出五只箭时,她不由地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五箭齐射?开什么玩笑。 凤山上,钟离为了救她,曾三箭齐射,事后他就因用力过大导致臂伤复发,许久都没能再拿起弓箭。可此时林肆风居然要挑战钟离的极限,他一没有钟离那样的强壮,二没有温霆丰富的习武经验。他这么做。未免也太冒险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拦住他,只听周遭的人突然屏住了呼吸,她抬眼望去。看到林肆风已将弓弦缓缓拉开,弓弦硬如铁,要拉开实在是不易,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他的脖颈显出一条条青筋。青筋跳动着就如随时会爆开一般。 林肆风……堇南将手绢攥得更紧了,手绢微微有些潮湿,上面落的全是她手里的汗。 突然间,周遭有了响动。人群中开始躁动起来。 林肆风到底是将弓弦拉开了,“放!”他的声音就如弓弦一般,变得坚硬极了。 小厮打开笼门。兴许是看愣了,竟将里面的鸽子一股脑儿全放了出来。 六十只鸽子哗啦涌到天空中,就如一片白茫茫的雪。在沙场之上轰地往四周散开。 林肆风举弓瞄准鸽子密集的地方,五支箭同时射出,箭头连着箭尾,一串银芒越过天际,五只鸽子坠落在地。 连珠箭。居然是连珠箭!人群里有人耐不住兴奋低声道。比赛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场中央的人。 林肆风五箭齐发。拉弓既快又准,一道道银芒划过,鸽子像是雪球一般纷纷落地。箭囊里的六十支箭用完后,沙场上赫然横着一片白花花的死鸽。 小厮跑上去数了数,回头面向众人通报时,声音小了起来。 “林公子,射中五十九只,落空一只。”众人面面相觑,鼓掌也不是、不鼓掌也不是,想着这是在温府,温霆在自己地盘上失了面子,真不知接下来会发什么呢。 温霆面色略微有些尴尬,道:“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小子,你今日倒是让大伙都开了眼界。温某甘拜下风!”说着就要抱拳一拜。 林肆风连忙拦住他:“温将军且慢。肆风今日能赢,实在是侥幸。原因有二,一,温将军射箭时,场中起风,导致一箭意外射偏,那一箭应该不算落空。二便是我没有背起箭囊,周身轻快了,行动自然要快些。所以若真的比较下来,还是将军的武艺更胜一筹。” “能打又能说,哈哈!小子,我倒喜欢你这样的性子!”温霆大悦,又问:“不过,我倒要问问你,为何你肯让宋罗一幅对子,却不肯让我一箭呢?” 林肆风从容道:“宋先生和温将军不同。我若敷衍了事,故意输给温将军,反倒是对您的不敬了。” 温霆闻言,仰头大笑,很是欣赏地拍了拍林肆风的肩,继而对淳于崇义道:“老兄,贵府可真是个揽才之地啊!” 温霆何许人也,能让他如此赞许有加的人,世上寥寥无几。见林肆风不仅没有给自己丢脸,还给自己挣足了面子。淳于崇义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倏地浮现出几许得意之色。 堇南见林肆风在众人面前风光了一把,正打心眼里为他感到高兴呢。忽然听到旁边的人将拳头捏得发响,转头看去,淳于彦气得咬牙切齿,瞧他恨得只差咬碎一口银牙。她连忙拉住他,害怕他在温府闹起来。 “你放开,比射箭算什么?不就是连珠箭么,你瞧他那嚣张的样子!”淳于彦火气越来越旺,怒喊道:“姓林的,你来我场对决,怎样?!” 堇南见他真的快气疯了,踮起脚想要将他的嘴赌上,可手还没挨过去就被他挡开了。幸而比完赛,温霆领着宾客走出沙场,在他大喊大叫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不过林肆风像是听见了,他稍稍侧过头,什么表情也没有,仅是往后看了一眼,又抬脚往前走去。 “哼!好个傲慢无礼的东西!总有一天,我要将他狠揍一顿,让他跪在我脚边求我饶恕。总有一天!”淳于彦狠狠地往地面踹了一下,激起黄沙无数。 堇南用手扇了扇纷扬而起的沙粒,劝道:“哥哥,你理智点好吗?” 淳于彦红着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让我理智点?你还要我怎样理智!按我以往的脾气,我早就将姓林的赶出府去了!” “哥哥!”堇南一听这话,突然急了,“他是父亲的义子,你若将他赶走,父亲铁定不会轻饶你!不仅是父亲……”她咬着唇,欲言又止了。 “还有你是不是,你也不饶我。”淳于彦冷冷地道。 “那家伙到底哪里好了?!你和姝萦居然都被他给俘获了!真是笑话!亏你还是我的妹妹,胳膊肘只会往外拐!我当真就这么差劲么……姝萦背叛我就算了,连你也要背叛我么?!”他先是暴跳如雷,说着说着就蹲到地上,痛苦至极地用手抱着脑袋。 看到他因为林肆风变得如此沮丧,堇南的心软了一些,她也蹲下身,小脸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想用无言的行动来安慰他。 良久,久到夜幕降落、天边出现一轮月亮时,淳于彦才将堇南拉起来,替她拍拍身上的尘土,低声道:“刚才我的话说重了,你就当哥哥放了个屁,忘了吧……” 堇南嗤地一笑,故作掩鼻状:“我就说呢,臭死了!” 淳于彦笑了笑,拉着她刚走出沙场。一团灯笼的火光越来越近,原来是寿宴已经开始,温府的婆子来邀他们过去。 “淳于公子、淳于小姐,开席了,快随我过去吧。” 062、挑拨 (感谢打赏,三更出炉) 跟着婆子去到白日里会客的大厅时,厅内已是灯火粲然,一片热闹景象。 绕过十几桌宴席,一个十二扇琉璃围屏后,温家老夫人已经端坐在那里,在众人的簇拥下,老夫人面色红润,看上去心情很是愉悦。 堇南和淳于彦说了贺寿之词后,便一一落座。这时宴席已经开始了,淳于府和温府的人共坐一桌,由此可见淳于崇义在温府的特殊地位,他不同于普通宾客。温霆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对于虚伪奉承之人,他历来是嗤之以鼻、从不深交。可对于让他打心眼里崇拜的人――譬如淳于崇义,他就会报之以最多的尊重,拜其为上客。 席上,淳于崇义和温霆交谈甚欢,一壶酒空了后,两人脸上都有了醉意。 堇南的席位在淳于彦和林肆风中间,她是故意将他们两隔开的,不然若是淳于彦再被林肆风的傲慢给激怒,两人在老夫人的寿宴上交起手来,坏了大家的兴致,可就不得了了。 她入席后不久,只听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厅外传来,扭头一看,温姝萦和五六个姑娘,你拉着我,我挽着你,好不亲昵地走了进来。 看着温姝萦一脸的欢欣,堇南倒有些落寞起来,她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有空陪那些闺秀们做女红,却没空领着自己在温府转悠一圈。.info[] 到底是没空,还是压根就不想?堇南朝温姝萦看过去,见对方只是对自己笑了笑,连个招呼都没有,心里突然有些疑惑。 她疑惑,自己将温姝萦当成是知己,不知在温姝萦的心中。自己是否一样重要呢? 再看温姝萦一直偷偷地往自己的左侧,林肆风的方向看去。她愈加感到不解了,温姝萦时常来府上找自己,来的次数多了,她便发现一个规律。林肆风在府上时,温姝萦就会停留得久一些;林肆风和道罹上山练功时,她坐一会儿就耐不住了,随口找个理由便回府了。 她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猜不透温姝萦的心思了。 她用余光看到,淳于彦整个人恹恹地靠着椅背。只是闷头往嘴里扒饭。也是,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对着另外一个男人暗送秋波,任谁都会吃不消吧。 当她们几个年青人各自想着心事时。一个婆子突然走进来,附在温霆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温霆闻言后,表情极是不悦。 “温府从不欢迎不请自来之人,传我逐客令!” 还没等婆子出去,一个老者就从琉璃屏风后饶了出来。一张干瘪枯瘦的脸上盈着奸诈的笑,他捧着贺礼走到老夫人面前,道:“梁某献上薄礼,祝老夫人春秋不老,欢乐远长――” 老夫人心地善良,不知道官场是非。见有人诚心诚意地来贺寿,她正想请人家入席,可看到温霆极其冷漠的态度。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此时,屏风后又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的长得和梁舟行完全不像,浓眉、长目、高鼻以及一张厚嘟嘟的嘴唇儿,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光看长相。他和狡诈如狐狸的梁舟行完全沾不上关系。 可听到少年叫了梁舟行一声“爹”后,席上众人都将目光移向他们父子两。人人都有些许错愕。 “爹,走吧,既然人家不欢迎咱们,咱们就走吧,何必在这里冷场呢?”少年的声音乍一听去温吞吞的,细听之下却又有一丝傲气藏在里头。 “你别多嘴。”梁舟行低声斥道,转脸看向温霆,又谄媚笑道:“温将军,梁某虽是不请自来之人,但好歹是负皇后之命,您不给我面子也罢,皇后的面子您总得给吧。呵呵,娘娘得知今儿是温老夫人的八十大寿,便让我送来一尊玉炉。玉炉就在外头,啧啧,那可是个稀奇的物件,通体用和田玉打造,足有一人高。温将军,您要不要过过目?” 温霆冷着脸,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要是将温霆眼中的小人列一个名单出来,梁舟行此人,肯定排在名单最前面。 温霆浴血沙场,经历过的战役数不胜数,他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平日里最恨的就是宫中的尔虞我诈。要说宫中阴谋最多的人,非皇后莫属。他与皇后不和,乃是朝野中人尽皆知的事。偏偏梁舟行是皇后的党羽,阿谀奉承,手段阴毒,名声早已发臭了。 温霆见这种人来贺寿,哪还会有什么好脸色。 老夫人不明白他为何要将场面弄得如此尴尬,为了圆场,便招呼梁氏父子入席。 席上本来只有一个空位,此时正巧空出两个位置。是因为淳于彦受不了温姝萦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入席不久后,便一脸疲惫地告辞离去了。 梁氏父子刚落座,温霆就将手里的杯盏重重地砸在桌上,一点也不给对方面子。 “儿啊,人家好歹是客……”老夫人是菩萨心肠,看不过去就在一旁劝道。 “娘,您快别念叨了,吃鱼!”温霆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老夫人的碗里,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宴席另一角,堇南看着少年坐在自己一侧,见其长相老实,不像是讨人嫌的人,便问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光顾着大嚼大咽,将美食收入腹中,闷声闷气地回了“梁楚”二字。 梁楚……堇南在心里默念一遍,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名字,听起来干净利落,还有几许历史的沧桑感……知道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她暗中掐了自己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当她再转眼看向梁楚时,梁楚手里已经多了一卷书,此时他的目光像是被书上的字黏住了,人和书完全分离不开了。 看着他一副陶醉之态,堇南哑然,她见过爱读书的,就没见过这么视书如命的。她猜想,如果将梁楚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不给他水和食物,单给他一摞书,他光靠啃书肯定可以坚持半个月。 难怪他用膳那么急,原来是为了将时间省下来看书……若问世间书呆子为何物,看一眼梁楚就知道了。 梁楚沉默寡言,他的父亲梁舟行却截然相反,在席上高谈阔论不说,也不知什么话当将什么话不当讲,他看到淳于崇义在场,便道:“淳于大人,上次我送去贵府的几盆君子兰长势如何,花苞可又多了几个?” 此言一出,他和淳于崇义的关系就摆得很明显了。温霆听出他两私下有交情后,脸色腾地由红转绿,他看向淳于崇义,眼里跳跃着几团怒火。 “老兄,你交友甚广,就不怕遇到一些人渣么?” 063、鱼刺 淳于崇义起先也对梁舟行不适时宜的话感到不解,可看到对方的神色后,他顿悟这又是皇后的一个阴谋。皇后知道他与温霆交情颇深,害怕他倒戈相向,便先下手为强令梁舟行来从中捣鬼,意图使他和温霆反目。 皇后……是要逼自己众叛亲离,成为她最为忠心的棋子呵!淳于崇义脸上拂过一抹凄色。可转念一想,皇后越是如此威逼自己,表明她越是重视自己,想到触手可及的丞相之位,淳于崇义心一横,阴阴笑道:“人渣还是知己,深交方能知道。” 满席震惊。 堇南诧异地瞧着自己的父亲,心想这是怎么了,父亲和温叔十多年的好友,为何现在因为小人梁舟行,他竟用这种语气与温叔说话? 果然,温霆被激怒了,他一拳砸在桌上,怒不可遏地瞪着淳于崇义。 “老兄,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易随波逐流的人,没想到……我真是看错人了!” 淳于崇义平静地啜了一口茶,悠悠道:“余本就是个俗人,将军可别高看余了。” 温霆脸色铁青,额上有青筋跳动,他怒到极致眼看就要爆发时,一旁的老夫人突然出了状况。 “啊……儿啊……”老夫人张着嘴,指着自己的喉咙,痛苦的喊道。 “娘,您这是怎么了?”温霆抛开怒火,连忙扶住老夫人。他本是一脸紧张,看到老夫人碗里的一条光秃秃的鱼骨时,他神色缓和下来,召来一个婆子让其拿几个饭团来。 席上的人见此情景都围了上去,大家看着老夫人的异状都不由地担忧起来。 “没事,没事,应该是被鱼刺卡住了。吃个饭团将刺压到胃里就好了。”温霆安抚完大家,转头看向老夫人,又道:“娘,您忍着点,等一会儿就好了。” 拍了自己的脸一下,他后悔不迭:“儿子不孝,知道您眼睛不好,还让您吃鱼!” 这时婆子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里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饭团,来到老夫人身边。将一个饭团小心翼翼地喂到老夫人的嘴里。 “老夫人,您使劲咽下,将整个饭团都咽下去。” 老夫人听话地使劲一吞。只听脖子里“咯”地一声,她便剧烈咳嗽起来,就如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婆子慌慌张张地取来痰盂给老夫人接着,当咳嗽声终止时,新的状况又出现了。老夫人竟开始咳血! 席上的人都紧张起来,梁舟行本是太医,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好袖手旁观,他离座走过去想要帮老夫人看看身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温霆却像一个山似的护着老夫人,用眼神警告他滚远点。 “呵,温将军。现在可不是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呐。鱼刺是小,进到人的身体里可就不得了,轻者刺破食道。重者……可是会刺入心脏中的。”梁舟行不紧不慢道。 “请吧!”温霆冷哼一声,让开了身。 梁舟行挺起腰背,走到老夫人身旁,让老夫人将嘴张开。仔细检查一番,他道:“还好。还好,只是食道被刺扎破了。老夫人不会有大问题的。”看看温霆,“贵府可有细如针的镊子?” 细如针的镊子……温霆被难住了,他烦躁地挠挠头,反问:“一定要镊子么,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么?” 梁舟行本就是故意刁难,此时目的达成,他佯作遗憾道:“老夫人食道里的鱼刺只有用镊子才能取出来官术。既然贵府没有我要的那种镊子,那我也无法了。” “你!”知道梁舟行不安好心,温霆胸中的怒火腾地升起,正当他要冲过去将其狠揍一番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用醋吧。”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堇南面色平静地再次说了一遍。 “用半碗醋兑半碗水让老夫人喝下,不用镊子,鱼刺照样可以消失。”知道梁舟行正在瞪着自己,她毫不畏惧地抬眼看过去。她就是看不惯梁舟行仗着自己会点医术,就随意讹人、捉弄人的行为。头顶救死扶伤的美名,却总是干些缺德事,真是无耻! 温霆听了堇南的话,让婆子将醋水拿来给老夫人喝了后,老夫人表情松了些,痛苦顿时消失了。 席上众人都松了口气。 堇南继续低头用膳,梁舟行突然走了过来,借着讨教医术之名,想邀她出去一趟。 堇南略微一愣,知道他老奸巨猾,让自己出去肯定没什么好事,没想一口回绝,但一想这儿多人,他还能将自己吃了不成。 如此想着,她放下筷箸就随他去了。 走出大厅,来到一个水池边时,她斜眼望着梁舟行,哂道:“梁太医,你不知道我跟你有仇么?” 梁舟行故作惊诧:“此话怎讲?” 堇南不想看到他那张假惺惺的脸,就将脸转向池面,缓缓道:“我入宫为太子诊治的两日,你前后两次想要杀了我,这还不算有仇么?” “你设计让我用半夏入药,让太子病情加重,差点惹怒龙颜是一次。我出宫后,你领人一路追杀是第二次。梁太医,你偏要我说这么清楚才肯承认么?”对于梁舟行这样无赖的人,堇南也只能表示无奈了。 “哦……原来你都是知道的。”梁舟行知道装不下去了,一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觉得自己像是小看眼前那个扎着丫角的小姑娘了,她比想象中更聪明,有着比同龄人更为冷静的头脑……不过,这也正是她威胁到自己的地方啊……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好生回答我。几日前,太医署检查药物,发现少了两颗地黄丸。你可知——被谁偷走了?” 堇南知道他是在怀疑自己,便也学着他耍赖装傻的那一套,眨眨眼道:“地黄丸……不就是你专门给太子制的么。梁太医,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没留心给太子多服用了两颗?” “哼。我给太子用药,都是按医方上写的剂量,从没有半点含糊!”梁舟行恼了,“你曾去过太医署,你说,药丸是不是在你那儿?!”太医署的药每三个月就要更换一次,他原想只要将两个紫砂罐的地黄丸毁了,他毒害太子的证据也就没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两个罐里居然都少了一颗地黄丸……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要揪住他的尾巴! 在宫中,他依仗皇后的势力,无人敢和他作对,自然也不会偷走药丸。琢磨来琢磨去,他便记起淳于府千金堇南曾进宫为太子诊治,并借口察药去过太医署。想到堇南为了将太子救活,居然敢在他和皇后的眼皮底下耍花招,他确信堇南就是那个偷走药丸的人。 此时他让堇南出来谈话,目的不是确认,而是警告。见堇南一直在和自己兜圈子,他忽地沉下脸,眼里闪过一丝阴毒之色。 “三日后,我会拜访淳于府,若你不将药丸拿出来,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064、醋意 堇南见他如此迫切的想得到药丸,以为皇上对太子的病起了疑心便在宫中开始调查,他才会这般紧张心虚。将他的警告当做耳旁风,她试探性地问:“提起药丸的事儿……梁太医,太子的病可已经痊愈了?” 心想太子很有可能在身体恢复后,去找皇上将自己中毒的事说出来。毕竟只要他还是太子,皇后今日杀不了他,明日也不会放过他。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都应该先发制人、不再坐以待毙成为皇后屠刀下的羔羊了吧。 梁舟行阴阳怪气道:“淳于大夫你医术精湛,太子的病怎么会有不好的理呢?不过,太子身子是恢复了,可又得了一种很是奇怪的心病。太子病愈后就要求搬去梧兮宫住,呵,梧兮宫建在城郊,只是皇上避暑的行宫而已。太子主动去那样荒凉的地方,不是心上有病又是什么呢?” 堇南听后有些许惊异,觉得太子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消极,他只会逃避争端又如何与皇后对抗。可转念一想,他主动退让,何尝又不是保命的明智之选呢。 想到太子那双如同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她问:“太子的眼疾可有恶化?” “最初几天是失明的,可往后他的眼睛就清亮起来,应该是暂时的失明的罢了。”梁舟行见堇南老是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不耐烦道:“你怎么还不清楚,现在太子已不再对皇后构成威胁了,而是你——成了卡在皇后喉咙里那根鱼刺!” 堇南背脊一凉,她原以为药丸只是梁舟行一人想要讨要,没想到他身后还站着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游戏王dp。听到梁舟行又在问药丸的下落,她猛然想起那日在静心斋的院子里,父亲将她的医书焚烧了不说。还将药丸夺走了。药丸,应该是在父亲的手里才对。 “药丸并不在我这里。”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道:“好,三日之后我将药丸给你。” 梁舟行见她突然爽答应了,倒起了疑心,眯着眼睛打量她半响,见她面色坦然后才拂袖离去。 “一言为定!” 听到梁舟行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堇南忽地打了个冷战,她卸下平静从容的面具。露出了一副紧张忐忑的神色。 这才是十四岁女孩正常的反应,她将两只手攥在一起,心烦意乱地在池边踱来踱去。暗自揣摩听梁舟行的意思。他们还不知道父亲已经知道药丸的端倪。两颗地黄丸无疑是他们另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让他们知道父亲手里握有推翻他们的证据,那可就不是将药丸得到这么简单的事了。 他们会摧毁所有不忠的人,必然也会摧毁父亲、摧毁淳于府。想到府中还有阮娘、哥哥、林肆风以及那么多婆子丫鬟,她将要说的话咽下去。决定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淳于府。 正在发愁,突然看到水池对面有星星点点的烛光,堇南定睛望去,她看到月光下温姝萦笑得极为灿烂的面容,此时温姝萦正领着闺秀们在池边放纸船。一只只用彩纸做成的小船漂浮在静幽幽的水面上,每只船上都放有蜡烛。不一会儿,整个池子就被橘色的烛光映亮了。 堇南在温姝萦他们的对面,看到一只纸船脱离那一片璀璨的光朝自己这方飘来。她缓缓蹲下身将纸船拿了起来。 纸船进了水,忽明忽灭的烛光映在她忧心忡忡的脸上,她没有注意到温姝萦已经朝她这方跑来了,当她仰起头时,温姝萦正提着一只灯笼盈盈对她笑呢。 听到温姝萦唤自己。她原以为她是要邀请自己到池子对面放纸船,正想着该如何委婉的谢绝。听到温姝萦接下来的一句话,她面色一凝。 “堇南,那只荷包你替我交给林公子了吗?”温姝萦一脸期待地等待着堇南的回答,丝毫没有注意到堇南的神色变化。 堇南在地上蹲久了,倏地站起身来时难免头脑眩晕,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她从袖里拿出那个绣有鸳鸯纹案的荷包,闷声道:“没有,你让我当着哥哥的面将荷包交给林肆风,未免也太难为我了。” 温姝萦接过荷包,满心的失望隐藏在她垂下的眼眸中,不知愣了多久她忽地抬头,目光直逼堇南:“堇南,真的是因为你哥哥么,还是只是因为你。” 见堇南面色一怔,她继续道:“因为你也喜欢林公子,所以你不愿意替我将荷包交给他。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 堇南满脸错愕。 她从没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温姝萦,心中突然一阵悲凉。果然,为了林肆风,温姝萦可以不惜姐妹情分故意冷落自己,可以用这样硬邦邦的语气逼问自己。珍惜自己的朋友因为自己的缘故被迫离开金麟,而自己珍惜的——此时却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望着自己。 既然你把我看的一文不值,我又何必为你掏心掏肺呢。堇南本是垂着头,猛然抬头,眼里的目光将温姝萦着实骇了一跳。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替你转交给林肆风,我说我忘了或者不愿意不想你又能怎样,你以为什么事都是天经地义的么?姝萦,算我求你,在你对林肆风表达炽热的爱意时,能不能为我哥哥想一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堇南的一番话无疑是引爆战争的导火线,温姝萦因为愤怒,脸色唰地变红,她冷笑道:“说我自私?你们兄妹才是最自私的人官术全文阅读!我喜欢谁就喜欢谁,凭什么要你来指手画脚。至于你哥哥,我不仅不喜欢他还讨厌他!整日舞刀弄枪的有什么用,他既没有我父亲的赫赫战功,也没有林公子的惊世才华。这样平庸无奇的人,光是看着都觉得碍眼,别说是做我的夫君了!所以,唤作我求你,让你哥哥别再来纠缠我了!” 堇南没想到温姝萦会说出这样难听刺耳的话来,见她将自己的哥哥贬得什么都不是,强忍着想给她一个耳光的冲动。堇南努力平静下来,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些。 “你让我哥不要再来缠你,好,我替他答应你。那么你是不是也可以答应我,不要再缠着林肆风了?” “你凭什么为林公子做决定?”温姝萦杏眼一瞪。用灯笼将堇南从头到脚照了一遍,她嗤地一笑,讽道:“原来你果真是喜欢他。可是你看看你的模样,这圆圆的脸蛋——这平如案几的胸——还有这腰、这臀,你怎么能有勇气喜欢林公子呢?” 感觉到堇南在微微颤抖,她凑过去附在堇南耳边,恶毒的话语从她微微勾起的红唇中浮出。 “知道么,那日在孟夜池边,当你被一群姑娘们嘲讽讥笑时,我不敢走过去拯救你。是因为我害怕在你面前会忍不住笑出来,因为我也和那些姑娘一样,打心眼里将你当成是个笑话来看!” “够了!”堇南捂住耳朵,往后连退几步,她几乎要将唇咬出血来。温姝萦的话就像是利剑,正一点点划开她的皮肤,刺痛直达心脏,她颤声道:“姝萦,从今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温姝萦愣了愣。 “你是要绝交了么。你凭什么先说出绝交两个字?”温姝萦将手中的灯笼狠狠地扔到池子里。 “光靠说的我不答应。你只要跳下去,咱们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只听刷地一声,灯笼里的烛火赫然熄灭了。一缕白烟漂浮在池面上空,就如一个恶毒的咒语,驱使堇南朝池边走去。 “扑通”一声,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她就落入了池中。池水不深仅在她的腰部,她站在冰冷的池水中,定定地望着温姝萦。她在用眼神告诉对方她的决心,当她从池中中走出来时,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坚毅的光,不愿再和温姝萦多说一句话,她转身离开了水池。 她没有回到大厅,而是直径往府门走去。她步子划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串水迹,走出温府大门后,车夫瞧见她狼狈的模样,再看看后面没有淳于府的其他人,不由地愣住了。 “回府。”堇南上了马车,声音恹恹地道。 *** 马车在夜里一路飞奔,就如一头孤独的兽穿过金麟的大街小巷。回到淳于府后,阮娘见到堇南浑身湿漉漉的,脸和手都是冷冰冰的,连忙将她带回芷香院。 阮娘心疼地连连低呼,打来热水为堇南沐浴后。她为她穿上寝衣便将她紧紧地包在被子里。 “阮娘……”堇南被几床锦被捂得周身直冒汗,热的都透不过气了。看着阮娘一直守在床帏边,她更是汗如雨下。虽然与温姝萦大吵了一架,她已是身心疲惫,可气愤归气愤,她并没有将梁舟行交给她的事忘了。 知道父亲肯定将药丸藏在小阁楼里,想到父亲现在正好不在府上,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可看着阮娘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她没辙了。 阮娘递给她一碗汤,她光顾着计划如何逃出去,不加多想就将汤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喝完后,咂咂嘴品了下味,她不由地哭丧起脸。 阮娘给她喝的,是专治风寒的汤药呢,里面入的几味药都有催人睡眠的功效……渐渐的,眼皮就像坠了什么重物,变得异常沉重…… 065、比武 不得不说,阮娘的药效果实在太好。翌日当堇南下床时,都已经过了晌午。不过,也亏得阮娘的药,她起来时浑身精神得很,并没有头痛、咳嗽的症状。 而且,阮娘是何等的贴心,堇南是体会得到的。昨夜看到自己狼狈得如同一条落水狗,若按阮娘平常的性子,铁定会拉住自己问个清楚,但可能是见到自己太过伤心,关于落水的事,她连提都没有提。 一觉醒来,想到世上还有阮娘这样心疼的自己的人,堇南心情好了许多,为了将心里头所有的不都赶出去,她特意换了一件丹朱小衫,配一条珊瑚红百褶裙。参差的红衬得她的肤色越加白皙,如同一块玉般明润洁白。 用罢早膳,看到阮娘走进芷香院,堇南张开双臂迎了上去,抱住她便不肯放手。 阮娘笑着摸摸她的头,夸道:“我还说是谁穿着件明艳艳的衣裳跑进芷香院来了,正想赶人呢,没曾想就是小姐。小姐今儿的打扮真是好看!” 听到阮娘夸自己,堇南展开了笑颜。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锣鼓喧天,隔着老远,堇南的耳朵都被震麻了。锣鼓声退却后,又响起一阵叫好声。 “外面有什么庆典么?”她问。 “要真是庆典就好了。”阮娘面浮担忧之色,“还不是少爷,刚回来就不知消停,在府外办了个比武大赛。巳时就开始了,到这个点都没结束。” “哥哥办比武大赛做什么?”堇南觉得奇怪。暗想哥哥在边关还没有打够杀够么,这比武大赛,肯定另有名堂。 果然,阮娘叹了口气道:“还能做什么,他不是一直吵着要跟林公子决斗么……这不,林公子也答应他了……” 林肆风也要去比武大赛? 堇南暗叫不好。拔腿便往府外跑去。 刚一出府,堇南就看到马厩旁果然搭了一个台子,台子四周都是黑压压的脑袋,她听到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地掌声,一心急着过去探个究竟,差点和对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在地上,好不易稳住身子,她瞪向对方才发现是阿禄。 阿禄吓得不轻,连连求饶:“阿禄没长眼竟撞到了小姐,求小姐饶恕……” 堇南天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到阿禄这么战战兢兢的,倒没有火气可发了。她看到他手里叠着几块手巾,问:“你不在台子那守着。回府去做什么?” 阿禄低着头道:“回小姐,少爷连打两场出了不少汗,把带去的手巾都用光了。这不,阿禄回府给少爷换些新的来。” “噢,那你去吧。”手巾都浸湿了这么多块。天知道哥哥这武比得有多么激烈……堇南汗颜,连忙往太子那方行去。 她来到金麟已将近一年,永安街的百姓大多都认得她。此时见到她风风火火地赶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她轻轻松松地挤到最前面,站在由木头搭建的台子底下,她得扬起头才能瞧见台上的情况天才玄灵师最新章节。午后的阳光很是灼热。她刚一抬头,一道明晃晃的阳光就刺得她睁不开眼。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她用手遮在头顶挡住阳光。再次睁开眼,正是台上打斗最为火热的时候。 她看见,台上有一黑一红两个人。穿绛红武服的是淳于彦,他脸色涨红,血脉膨胀。坚硬如铁的拳头频繁出击,比起他的对手林肆风。他显得更为主动亢奋。 林肆风穿着玄黑箭袖武服,就和他平日里练功的装束一样。唯一不同的,恐怕就是在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白巾。堇南仔细观察着他,心想臂缠白巾可能是他追念师父的一种方式吧。 师父死时,他若无其事地温书、练功、用膳、睡觉,偶尔还有心肠调侃一下自己。他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住他最脆弱的情感,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瞒过所有人,可他疏忽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堇南开始一点一点地拨开他的外壳,试图触碰到他最为真实的情感。 此时看着林肆风臂上的白巾,她的眼睛真的被刺痛了,心底的某个地方变得潮湿起来。 林肆风,她真的希望他可以赢。就用几个月来师父传授给他的功夫,赢过哥哥,替师父赢得这场比赛。 可看到台上的林肆风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只是用双拳作防御,被动的接受哥哥的进攻。她心想这可不妙,问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壮汉,得知第一场已经比完,而且输的人是林肆风时,她不由地急了,以林肆风这样的状态比下去,输的人还得是他。 如此一想,堇南不管三七二十一,扬起两个小拳头,呐喊道:“林肆风必胜!” 她的呐喊很有号召力,喊了几声后,周遭的人便陆陆续续跟着她喊了起来。 林肆风微微错愕地侧头朝台下忘了一眼,看到人群中那个穿得红艳艳的、如同朝霞似的人时,他的唇角忽地掠过一丝笑意。 躲过淳于彦狠狠砸来一记拳头,他开始发力,主动发起攻击。 淳于彦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震慑住了,再听台下都是为林肆风助威的呐喊,他的信心顿减一半,在林肆风势如破竹的攻击中,开始节节败退。 随着铜锣一响,林肆风赢了第二场的比赛。 看到他走下台子,堇南雀跃地迎上去,还没等她开口祝贺呢。林肆风就一脸无奈地看着她,问:“你在鬼叫个什么?” 堇南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才赏了他一个大白眼。正想骂他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只瞧他轻启唇瓣,突然向自己道了个谢谢。 “我说,谢谢。”见堇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凑到她耳边,又轻声说了一遍。他呼出的气热热的,她僵着身子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表面上呆呆的。她的心理活动却丰富得很。她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林肆风这家伙居然对自己道谢!阿弥陀佛,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正当她想偷偷掐自己一下,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做梦时,阿禄突然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笑呵呵地走过来,递给林肆风一块手巾,道:“林公子,擦擦汗吧,接下来还有一场呢。” 林肆风拿过手巾抹了抹额上的汗。突然手一顿,他将手巾展开仔细看了看后,便重新丢回阿禄的手里。 “怎么了?”堇南看出他的异样。 林肆风摇摇头。神情有些迷惑。 “狗奴才!”淳于彦看到阿禄给林肆风手巾,怒不可遏地冲了过来,扇了阿禄一掌,骂道:“狗奴才,你倒会给外人献殷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妖女初长成最新章节。故意加重“外人”两个字的语气。 看一眼两颊通红的堇南,他更加来气,瞪眼道:“还有你,胳膊肘往外拐,人还没嫁出去心就先飞走了!” 堇南只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她抿着唇不说话了。 锣鼓声忽地响起。震颤众人的耳朵。淳于彦对林肆风伸出小拇指,昂起下颌道:“姓林的,最后一场。我赢定了!” 林肆风无所谓地一笑,刚要动身走上台,他突然用手指按了按脑门。 堇南见他身体像是有什么异状,正想要不要站出来终止这场比赛,看到林肆风又从容地迈开步子后。她暗暗松了口气。 淳于彦因为前一场的失利,卯足了劲。将能量全部蓄积到这最后一场。 一上场,他就频频出击,拳头又狠又准,招招直击对手的要害部位。见林肆风只是躲开自己的攻击,拳头软绵无力,他冷地一笑:“怎么,现在没人为你加油鼓劲,你就打不起了?” 趁他说话之际,林肆风一拳击中他的胸口,道:“少废话!” 拳头的力道很足,淳于彦连退几步才稳住脚,“嘿嘿!”他要的就是林肆风和他酣畅淋漓地打一场。不管是为了温姝萦,还是为了在温府他被林肆风夺走了风头。可看到林肆风在打斗中越来越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不由地怒火中烧,他平生最恨的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 “姓林的!”打了几个回合,他激将道:“你好好跟我打!若是输得太难看,丢了你的脸可以,可别丢了你那黄泉地下爹娘的脸啊!” “混蛋……”堇南愤恨地看着台上的淳于彦,为什么他专门要戳别人的痛处呢?太过分了…… 淳于彦的激将法很有效,只瞧林肆风的神色在一刹那变得狰狞起来,他奔涌而出的怒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心惊。 他材壳谐荩伤俾杖居谘宄迦ァ?br/> 淳于彦的下颌猛挨了一下,隐约听到骨头撞击的声响,他忍住痛,紫红色的血从他的唇角溢了出来。 “姓林的,这一拳不错,你爹娘在地底下为你叫好呢!”他笑着抹去血迹,继续不怕死地激怒林肆风。 林肆风睚俱欲裂,红着双目就如一头野兽朝淳于彦疯狂进攻。他扬拳砸向淳于彦,眼看淳于彦又要挨上一记重拳时,意外出现了,他扬起的拳头突然软绵绵地落到淳于彦的身上,对淳于彦完全没有任何伤害。 “哈哈!你是在给我挠痒痒么?!”淳于彦猖狂大笑起来。 情势在林肆风的这一拳之后急速转变,淳于彦一圈接着一拳朝林肆风的头上、胸口砸去,林肆风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力气,也不知道还击,只知道往后避让。 淳于彦越战越猛,他打红了眼也如一头兽,失去理智一般狠揍林肆风。 台上的激烈打斗让围观的人看得热血澎湃,喝彩声一浪盖过一浪,堇南的耳朵里充斥着巨大的喧闹声,她眼也不敢眨,万分紧张地看着台上。 瞧见林肆风那张如玉的面孔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血花,她的心被揪了起来。还手啊!为什么不还手!再看淳于彦正打在兴头上,脸上挂着畅的邪笑,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她心急如焚,哥哥这是要把林肆风打死么?! 看到负责敲锣的人愣在那里,也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傻了。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台去,跑到鼓架旁,抢过那人手中的锣槌,用尽全力敲响了锣鼓—— 066、疯了! ——嘭咚 巨大的声响几乎要要刺穿耳膜,围观的人们都用手捂住耳朵。当锣鼓的余音退去后,整个比武现场变得安静之极,刹那间空气都似乎凝住了。 淳于彦收住手,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堇南面前,目光中的兽性还未完全消失,他怒喝一声,吓得堇南周身一颤。 “你给我回府去!” 淳于彦身材壮硕,在阳光下形成了一片黑影,黑影盖过堇南的头顶,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中。 她仰起脸毫无畏惧地看着他。他是自己的哥哥啊,她在心里想,虽然他像猛兽似的将林肆风狠狠揍了一顿,可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她不信他会对自己的出手。 和她想的一样,顷刻之后,淳于彦目光中的兽性就一点一点的退散了,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身骑骏马笑容灿烂的少年,不再是被怨恨蒙住双眼的杀戮者。然而当他用手抹了一下鼻子时,堇南看到在他那因为急剧充血而变得紫红的拳头上,有一道道泛黑的血迹。 她深深地蹙起眉头,眸子里的无所畏惧开始便为愤怒,她对淳于彦怒目而视,就如对方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淳于彦被她的目光镇住了,半晌,他伸出手想要捏一捏她紧绷的小脸。令他更为惊骇的是,一向温顺黏人的妹妹竟在这一刻撇开了头,神色厌恶地看了自己一眼。 “小南……”他喊。 堇南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那充斥着血腥气味的手,她从他的身影之下逃出,想看看林肆风到底伤得怎么样了,却发现台子上只剩下她和淳于彦两个人。 林肆风去哪儿了? 她在台下纷扰的人群中搜寻着他的身影,却始终一无所获。她微微愣神,随即就提起裙裾跑下台子。飞地跑进淳于府中。 一路狂奔,她举目四望,跃入视线中的皆是无关紧要的人和物。终于,当她来到凤竹院门口时,看到里面的一抹黑色影子,她微微喘着气,顿住了步子。 不知怎地,一瞬间她竟有些犹豫了。方才暴怒如兽的林肆风,和她印象中那个淡漠的少年完全不同。 两个截然不同的林肆风,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堇南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扬手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她想,林肆风就是林肆风,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人。自己怎么能怀疑他的身份呢?正当她东想西想时。凤竹院内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她闻声后便知情况不对,不再多想直径跑了进去。 她在一片稀疏的竹林后找到了林肆风。 看到林肆风正抡拳一次又一次地砸向院墙,她的瞳孔赫然放大,几乎是尖叫出声,她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他。 “林肆风。你疯啦!” 林肆风低垂着头,血和汗从他的额头流下,混合成晶莹的血水滑落下来古武杀手混都市。 啪嗒—— 堇南感到自己的手背微微一凉。 她刚将手松开,林肆风再次抡拳狠狠地砸在墙上,骨头碎裂的让人听得发怵,她尖叫着想要将他控制住。可是此时的林肆风正如她说的,已经疯了。 手上这点痛算什么?满心的屈辱混合着仇恨,早已让他痛到极致痛到麻木了。他的拳头落在墙上。鲜血从墙面渗透进去,晕开一片又一片触目的血花。 疯了!哥哥疯了,林肆风也疯了! 堇南看着双手被鲜血糊住、仍然不知疼痛地撞击院墙的林肆风,心头蓦然涌上一种酸楚的滋味,她从来不懂得心疼是何意。现在她突然领悟了。当再一次被林肆风推开后,她蓦地一笑—— 不就是撞墙么。林肆风疯了,她也疯了,要撞大家一起撞! 可正当她扬起拳头准备砸在坚硬的墙面上时,林肆风却蓦然抓住她的手腕。他双目浮肿,脸上尽是淤青和血迹,他的面孔隐藏在竹林斑驳的阴影下,显得有几分可怖。 堇南神色一愣。 氤氲在他双眸中的那团雾气到底是什么?是因为比武受辱单纯的不甘心、不服气,还是……已在他心中埋藏许久的……仇恨? 刹那间,堇南觉得林肆风周身都被一种神秘的光所包裹,这样的他是陌生的、也是冷酷的。 想到他来到淳于府将近一年的日子里,他和自己一起坐在大石头上温书、一起用膳、一起躺在竹席上看星星。朝夕相处这么久,自己像是很了解他,却又像是从没真正认识过他这个人。 林肆风,你到底是谁? 堇南静静地瞧着他。猝防不及地,她就被林肆风顺势圈入了怀里。 发泄完怒火的林肆风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他紧紧地拥住面前的人,就如一个受伤的孩子需要疗伤。此时堇南温暖软绵的身子,无疑就是能将他的伤口治愈的灵药。他从来没像此刻一样,这般依赖过她。 堇南乖乖地任由他拥着自己,脑袋埋在他的胸前,萦绕在鼻尖的依然是清冽的青松气息。感觉到他的胸脯已没有先前起伏得那么厉害,知道他已经从疯子林肆风变成了正常的林肆风,她悄悄地松了口气。 嗅着他的气息,她的神思开始飘渺。突然间,林肆风哑哑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疼痛教人铭记。” 他说,疼痛教人铭记。 堇南赫然抬起头,林肆风的双目布满血丝,也正在望着她。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的眼眸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堇南刚要开口,问他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林肆风却突然松开了她。 他阖上眼,将她充满疑惑的目光隔绝在外。再次睁开眼,他浮肿的脸上再无半分表情,扔下一句“回去吧”,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竹林,回房去了。 堇南愣愣地望着他消失门后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的那句话。 疼痛教人铭记…… 转头看看院墙上逐渐干枯的血迹,她想他做出的自残行为是因为想要铭记么?铭记住今日的耻辱还是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067、惩罚 离开凤竹院,堇南去向淳于彦住的院子。 夕阳正好,暖光罩在她的头上,不出一会儿,额发就被汗水浸湿了。她撩开额发,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一张脸在余晖映照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她走在青砖高墙下,还未跨入院子的门槛,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她紧走几步,进院里一瞧,却见一个灰衣小厮正抱头躺在地上,在淳于彦的拳脚下发出声声哀鸣。 真是疯了! 堇南觉得哥哥简直是丧心病狂了! 她走上前用尽力气推了淳于彦一把,淳于彦踉跄几步,喘着粗气解释道:“小南,你不知道这臭小子……” “你除了打人还会做什么?!”堇南打断他的话,将那小厮扶起来,才发现被打的是阿禄。她更是不解,阿禄伺候哥哥那么多年,到底犯了什么事会被哥哥如此严厉的处罚? 看一眼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禄,堇南又将目光移到淳于彦身上,生气道:“哥哥,遇到问题你除了用拳头解决,就不能想想其他法子么?” 淳于彦被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通,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怒火。他从院子里的石几上拿过一块手巾,扔到她的脚下。 “你问这臭小子,他干了什么卑鄙的事!” 堇南捡起手巾,看到上面只是有些汗渍。可刚将手巾凑到鼻尖,虽然没有闻到任何味道,但她突然觉得脑袋昏眩开来,眼前像是有一群小星星在直打转。 意识到什么,她将手巾重新丢到地上,按了按太阳穴,头脑清醒了一些。她问阿禄:“阿禄,你可是在手巾上撒了迷药之类的东西?”心中暗想不可能啊,迷药大抵都是有颜色的,而且也有气味,他在手巾上使诈,不可能瞒得过林肆风啊…… 阿禄眼瞧着事情暴露,也就不再隐瞒,瘪着一张裂开的嘴道:“不是迷药……是曼陀罗花和生草乌……” 原来,阿禄护主心切,害怕比武大赛上淳于彦会输给林肆风。就暗中使诈将曼陀罗和生草乌磨成粉,再将粉末均匀的洒在手巾上。 堇南听到这两味药的名字,暗中琢磨这可是制作麻沸散最为重要的药物。因其可以麻痹人的神经。让人在一段时间内感觉不到痛苦。林肆风用手巾擦汗时,多少吸入了一些药粉。难怪他在第三轮比赛之前会有那样异常的反应……在比赛中,他虽被激怒,却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原来都是因为阿禄这小子在从中作祟…… 想通之后。堇南不禁忿忿地看向阿禄。 阿禄也知道自己的手段太过卑鄙,不敢面对堇南责备的目光,他伸手重新抱住脑袋,将脸埋在两只胳膊肘底下。 “小姐,你别怪少爷,要怪就怪我一时被邪念蒙住了脑袋。若不是因为我。林公子今儿也不会输得那么惨……” 输得惨……何止是输得惨,堇南从没见过那般愤怒的林肆风,今日的比武大赛。她看到的仿佛是另一个林肆风,陌生得可怕。此时看到背地里陷害林肆风的阿禄,她更是气不过来,一点儿也不想原谅他,即使他已经被哥哥揍成了一滩烂泥。 “你还有脸说?!”淳于彦在一旁听得冒火。冲过去又给阿禄屁股上一脚,痛得阿禄连连哀嚎。他怒骂:“你以为我在边关习武是去吃白饭的?!你是我的奴才,居然敢小看我?你让我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打败姓林的,倒比我输了比赛还要可耻泡妞大宗师!你娘的有你这么侮辱人的么?你让我以后怎样在姓林的面前抬起头来!” 阿禄蜷在地上,苦着脸央求道:“少爷,阿禄知错了,若以后再犯,我就将自己的两只手给剁了!” “我要你那两只脏兮兮的手做什么?”淳于彦瞥了他一眼,忽地沉下脸:“起来,跟我去向姓林的道歉。” 堇南闻言连忙将目光投向哥哥,见他一脸严肃不像在开玩笑,心里倒是宽慰许多。哥哥若是跟林肆风道歉,或许就可以化解林肆风心中的仇恨了。 然而此时的阿禄被淳于彦狂揍一顿,浑身是伤爬都爬不起来,更何况是走去凤竹院呢。 看到阿禄挣扎半天都起不了身,淳于彦黑着脸,道:“装模作样!既然你动不了,那你继续横在这儿,等你能动了再去!” 说罢,他就气冲冲地转回房中。 堇南看着可怜兮兮的阿禄,心不由地软了,刚想弯腰去扶他一把,可林肆风的脸一闪过眼前,她倏地收回手,道:“你等着,我让阮娘来扶你。” 硬着心肠,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可怜虫阿禄在院子里自生自灭。 做什么也不能做背叛林肆风的事啊,对于这一个信念,她是坚定不移的。 *** 夜色沉下时,堇南坐在闺房里,手中拿着书卷,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合起书页,她伸长脖颈往窗外看了看,院子里黑蒙蒙的一片,平日里还有微微晃动的树影,可自从父亲将几株梧桐树都给伐了后,院里越发的空荡冷清了。 想到阮娘去照顾阿禄,怎会到这个时辰还未回来。心中有些担忧,她坐立不安起来,披了件素白色绣金桃的长锦衣,并不用腰带系着,直接罩在衫裙外面。提起药箱,她就匆匆离开房间。 来到府中供下人居住的一排矮房前,不知道阿禄住在哪里,正想逮个人来询问,两个刚执勤完的家丁见到她,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见到鬼了?”堇南睨着大惊小怪的两人。 “小……小姐……大晚上的您不在院里歇息,穿着一身白晃晃的衣裳来我们下人住的地儿做什么……”一人认出堇南,抹着一头的冷汗道。 堇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得……自己还真是被这两个家伙当成妖魔鬼怪了。她白了说话那人一眼,道:“这淳于府的地儿,我爱去哪儿,你管不着。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我问你,阿禄住哪儿?” “是、是,小姐说的是。”家丁赔着笑道:“阿禄就住在他弟弟阿福的房间里呢。阿福不是已经……”感觉到旁边的人拉了自己一下,他改口道:“阿福不是回乡下去了么。阿禄自然就住他的房里了。话说今儿阿禄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少爷打得……啧,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方才就是我们将他抬回房来的呢。” “行了,我知道了。”堇南知道阿福住的地方,她走到一间盈着暗光的房前,正要推门进去,不经意听到里面的谈话声,她不由地身子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ps: 俺这几天被订阅打击到了,倒不是因为稿费的原因,实话说来发书本来就没有抱着赚钱的目的来的。有些失落,是因为想要更多的人看自己写的故事,但事与愿违,理想很胖,现实瘦得可怜。今天上了两节课,睡了一下午,起来时头晕乎乎的。想到一直给俺推荐的编编柠檬,想到默默订阅支持俺的你们,想到《药香如故》还有那么多的故事没有讲述出来,俺觉得这几天的低迷消极实在是不该。面壁码字去! 068、沼泽 赏荷会、小巷、刺客、阿福…… 阮娘哀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逼迫她回忆起那场发生在赏荷会时的噩梦。她记得当她和温姝萦被黑衣人拖上马车时,最先去救她们的是林肆风,林肆风中箭后,一向懦弱阿福不知哪来的勇气,竟追上马车想要从黑衣人手中将她们救走。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阿福最后的笑容,在漆黑的马车中,那个笑容明亮而又有一种安抚人心的神奇功效。可在当时那样的情势下,阿福敢冲上来完全就是拿命在博啊。于是她尖叫着让他跑,可他像是被什么黏住脚一般就是不肯跑。她只瞧见一道寒冷的刀光闪过,之后,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原来,阿福在赏荷会那日就死了啊…… 她还一直相信阮娘,天真的以为阿福是回乡下养伤去了。此时听着房间里头阿禄压抑的痛哭声,她不由自主地攥紧长衣一角,攥得指关节都泛白了她也不松手。 得知阿福是因自己而死,她几乎要被呼啸而来的悲哀压得透不过气来。房间里阮娘也同阿禄一起低低啜泣起来,她不忍再听下去,缓缓地放下药箱,便逃也似的走开了。 神思恍惚地走回芷香院时,丫鬟婆子点着灯笼在府中各个院子之间穿行,她愣愣地瞧着她们,她在想,她们之间的某个人是否也会像阿禄一样,在某一天因为自己而死于非命。 真的是因为自己么……她突然困惑起来,赏荷会的一切,难道不都是父亲一手策划的么…… 只不过是自己阴差阳错代替淳于容,成了父亲的诱饵而已。 想想也真是可悲。 她走过紫金院门口时,神色黯然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发现房间的灯都灭了。她倒有些奇怪了。漫不经心地走到小阁楼时,她抬眸望去,黑压压的树影之间隐藏着几点微光。 难怪父亲不在紫金院。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心想父亲此刻必定又在阁楼里研究他的案牍折子,谋划着如何争权夺利了吧。 她刚想走近一些,突然间一阵阴风袭来,令她不寒而栗。 从那片树影间退出来时,她想到梁道恒交代的事,顿时头痛不已。若父亲一直待在阁楼里不走,她该如何取走两颗药丸…… 她之所以会将药丸带出宫来。是因为她想要琢磨出治愈太子眼疾的法子。行医讲究对症下药,她得先知道药丸里生附子和熟附子的分量各是多少,才能进一步想出解开太子体内的毒素。 她并不是想要用药丸要挟梁道恒。她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还有再进宫见到太子的可能性。她的心思很单纯,只是想要治病疗伤,成为一名真正的医者。 可是,眼下她在淳于府这个犹如沼泽一般的地方,已是越活越艰难。哪里还有空闲想行医之事呢。有时候她会想,是否可以找个机会脱离淳于府。可这样的想法尽是一闪而过,从没有在她心里长久停留过。 她不知道,离开淳于府,她又能去哪里。至少在目前来说,她从各家医书、医馆中学到的东西。还不足以让她独自在外生存下去。 既然不能脱离沼泽,也无法挣扎,那就只能安静地呆在原地都市神族全文阅读。等待契机的到来,到那时再逆转命运也不迟。 她如是想着,心便宽慰了许多。回到芷香院后,她洗漱一番后便歇下了。半夜时分,她听到房门有轻微响动。来人的脚步声又轻又缓,她知道是阮娘。便没有睁眼佯作熟睡,她以为阮娘要和自己说点儿什么知心话,可阮娘只是在床榻边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悠悠地叹了口气便走了。 想来阮娘见到门前的药箱,知道自己去过矮房那里了。如今阿福的死已不再是秘密,她是想来看看自己是否承受得住,有没有捂在被窝里哭鼻子吧。 还好,堇南想,自己比阮娘想象中更加坚强。 早上起床时,她穿着弓鞋,突然发现床柱地下压着一本小册子。费尽力气将册子取出来,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发现是一套五禽戏的图谱时,她不禁在心里偷偷乐了一把。这本册子,可谓是在那次焚书行动中唯一存留下来的了。 正想拿着册子到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淳于彦却带着阿禄来了,准确的说,是拖着阿禄来了。 阿禄经受一顿暴打,腿部的骨头伤得有些厉害,虽然阮娘肯定给他上过药了,可仅仅休养了一个晚上,恐怕他连站起来都费劲,哪还能从矮房走到芷香院来呢…… 看着淳于彦提着阿禄的衣襟,就如提着一条病弱的狗似的将他拖来了。堇南皱起眉头,听到哥哥问林肆风在何处,她摇摇头,问:“林肆风不在凤竹院么?” “找过了,府中各个院子我都找过了,都没见着他的人影。”淳于彦烦躁不已地单手插着腰,忽地,他纳闷道:“嘿你说姓林的不会是被我气跑了吧?” 堇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静下心想了想,她想到昨夜去过的小阁楼,便问淳于彦有没有去那里找过。 淳于彦离家许久,早忘了府中还有这么个隐蔽的地方。经她一提点,一拍脑袋道:“就是那儿了!”说着,又要拖着阿禄往外走。 “哥哥!” 堇南忍无可忍地将阿禄拉到自己身边,狠狠地瞪着淳于彦,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扶着阿禄去好了,若哥哥你再像先前那样,估计还没到小阁楼,阿禄就要被你给拖死了。哥哥,你处事就不能用温和一些的法子么……” 就是你这样火爆粗鲁的性子,温姝萦才会一而再三的拒绝你。 堇南想了想,还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温府寿宴,温姝萦已经跟自己彻底断绝来往了,自己又何必再用她的话来伤害哥哥呢。 淳于彦没有看出她的欲言又止,甩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瞥着阿禄道:“正好,别看这小子长得瘦瘦瘪瘪的,拖起来可是重得很,一路拖来我手都麻了,你要替哥哥分担,正好!哈哈!” 堇南不理会他,扶着阿禄往外走去。 阿禄面色晦暗,像只干尸似的挂在她身上。 想来,他还没从弟弟阿福死了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吧。 从芷香院到小阁楼距离不远,本要不了多长时间,但因为堇南扶着阿禄行动便慢了下来。淳于彦心急火燎地想些赶到阁楼那,见阿禄一直在拖后腿,心中烦躁不免又给阿禄几脚。 他一路骂骂咧咧,惹得堇南狂瞪他好几眼。来到小阁楼前,三人停住步子,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就见淳于崇义从阁楼里缓步走了出来。 紧随他身后走出的,是一身白衣、手持诗扇的林肆风。 069、暗涌 淳于崇义看见他们站在阁楼外,脸色忽地一沉。 “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余说过阁楼是府中禁地,没有允许不得进入。你们是将余的话当做耳旁风了么?!” 淳于彦斜眼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林肆风,反问道:“爹,连外人都可以进到阁楼里,我和小南为何不可?” 淳于崇义脸色骤青武道皇途全文阅读。 “在边关习武几年,你倒是长本事了,竟敢用这样不逊的语气来反驳余了!” 堇南本垂头立在一旁,看到父亲和哥哥的情绪都激动起来,她悄悄地拉了一下哥哥,示意他别说话了。面向父亲,她道:“父亲,我们只是路过这儿。” 声音怯怯的,就如在和一个面相不善的陌生人说话。 淳于彦似乎感觉到她和淳于崇义之间微妙的变化。低头看了一下面色苍白的堇南,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将所有的不满都压回了肚里。 淳于崇义盯着堇南看了看,一抹秋风般萧瑟的哀凉拂过脸上,继而他什么也不说,阴沉着脸拂袖走了。 待他一走,淳于彦将喷火的目光投向林肆风,压低声音道:“姓林的,我爹为何会让你进入阁楼,你老实说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林肆风的脸上挂着昨日比武留下的痕迹,他的额头上有一块淤青,眼睛有些浮肿,嘴角也还结着血痂。虽然身上的伤还没好,可他心中的那只野兽似乎已经消失了。 或者说,只是重新被他隐藏起来罢了。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桀骜冷漠,只留下一句“无可奉告”,就直径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姓林的!”淳于彦火冒三丈,反手钳住林肆风的右肩。 “哥哥,你忘了咱们来的目的了么?”堇南连忙提醒道。她可不想两人又发生一场恶斗。 淳于彦哼了一声。加大手上的力度,可同林肆风对视时,他几乎被那双氤氲着黑色怒焰的眼睛骇了一跳,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林肆风掸了掸被他抓皱的衣衫,眉宇微皱,神情极是不耐烦。 “既然我跟你交手了,你就应该履行承诺,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呵——”被他这么一说,淳于彦有些尴尬了,他扯过阿禄。喝道:“跪下,给姓林的赔罪!” 阿禄本就站不稳,在他的拉扯下。软兮兮地瘫在了地上。 林肆风见此情景,神情中有几许愕然。蓦地,想到什么,他薄唇勾起,轻蔑的笑了。 “哦?是那条手巾么……” 轻轻地摇了下头。他背着手缓步走了开去。 林肆风无所谓的态度,让淳于彦突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十七年来,他一直活在人们艳羡的目光中,从没有人,敢对他这样不屑一顾。 他怒到极致,看到地上的阿禄。胸口中所有的怒气喷薄而出,他猛然一脚,狠狠地踢在阿禄的心窝上。 堇南光顾着看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并没有注意到淳于彦的恶行。 她不明白,为何林肆风的性情这般令人琢磨不透。 思忖无果,待她转回头时,阁楼外已没了淳于彦的影子,只剩下虚弱不堪的阿禄躺在地上。 被淳于彦连踢几脚。本就负伤在身的阿禄无法承受,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看着像是死了似的阿禄。堇南探了下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便叫了几人来将他抬回矮房里仙誓。 接下来的几日,得空堇南就往矮房跑,尽心尽力地为阿禄疗伤。治好阿禄,她对阿福的歉疚就会减少一些。她如是想。阿禄很争气,诊治后的第三日,他便可以下床了。 到第五日时,他的腿骨恢复了八成,只要不跑跳,行动基本可以自如了。 然而第六日,他失踪的消息就在府中传开了。 这日堇南一如前几日,正提着药箱往矮房那儿走,就瞧见十几个家丁在阿禄房里胡乱翻找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她走到门边问。 一个家丁停止翻找,躬身跑到她面前道:“小姐,阿禄今早上跑了,我们是奉老爷的命,来查他是否卷走了房里的什么值钱物件。” 堇南看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心中腾地窜起一把火,柳眉一竖,骂道:“你们不急着去找人,倒有心肠检查房里少了什么物件?哼,你们可真是父亲的狗奴才!” 她气得扭头就走。 走出矮房,她心中稍稍平静下来。心想阿禄走了也好,虽然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但至少他不会再挨哥哥的拳脚了。 可一想到刚才家丁们的行为,她顿时心生疑惑,在阿禄之前,府中早就有下人逃走的例子。可父亲从不会将心思放在这些琐事上,更不会派人去搜查下人的房间。如今他对阿禄的逃离这般敏感,难不成是害怕阿禄带走什么对淳于府不利的东西,想要报复淳于府? 阿禄是完全有理由报复淳于府的。 他的弟弟因为卷入淳于府的阴谋中丢了性命,而他仅因为一时的糊涂做错了事,就被淳于彦打得伤痕累累,也差点没了性命。 堇南越想,心中疑惑越深。她想要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可当她走到紫金院前时,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地愣住了。 紫金院里,丫鬟婆子们脚跟挨着脚跟,在淳于崇义的房间里进进出出。 她们手上或抬着金盆,或端着汤药,或提着火炉,一个个皆是满脸的慌张之色。 看到阮娘夹杂在一群婆子中间,她忙将阮娘拉到一旁,询问到底发什么事了。 阮娘神色焦急,牙齿打着颤儿,道:“小姐,若我说了,你可不许急。”见堇南点头,她继续道:“老爷……唉,老爷今儿午膳时忘了忌嘴,贪喝了几盅和酒,这不……才多大会儿呢,老爷就呕吐不止、面色发白、浑身冰凉,看来又是犯了胃疾。这李管家,怎的也不会提醒老爷一句呢!“ 堇南一听,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阮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真不真的,我怎可能拿老爷的病来跟你开玩笑。”阮娘揭开手里的痰盂盖子,道:“小姐,你是懂医术的。你瞧瞧,这盂里的秽物都是老爷吐出来的,里面还夹着一些血迹。小姐,老爷这次是真的……” 堇南只是往盂里看了一眼,便蓦地收回了目光。既然父亲真的是因为贪杯而引发胃疾,那这次的情况,可是要比以前的每一次都严峻许多。胃中出血,对于青壮年来说都是不可小觑的大病,莫说是对于年过半百的父亲来说了。 她正想进屋探看父亲的病情,房间的两扇门就嘭地闭上了。 李婆守在屋外,一张芝麻大饼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大夫已经在为老爷诊治了。小姐,请回吧——” 070、好戏 (补九月十九号的,哭了) 堇南见李婆态度强硬,便打消了进屋的念头。 透过竹篾做成的窗纸,她似乎可以看见屋内的情景。 父亲躺在床上,可能正在忍受病痛折磨亦或是已经晕厥过去。而榻前,站着穿青色衣袍的大夫,正在为父亲竭尽心力的诊病。 当然,屋内还有巫氏。 此时巫氏肯定守在父亲榻前,用手巾一遍又一遍的为父亲擦去额上的汗。 她的神情必定是焦灼不已的,她要让父亲相信,整个淳于府中,对他最为殚精竭力的只有她巫氏一人。 父亲有了大夫和巫氏,房内便再不需要多余的人了。 堇南退回步子,面色从容的穿过一群淌眼抹泪的婆子,走出了紫金院。 不知为何,在一早上经历了阿禄逃走、父亲病重的双重打击之后,她烦躁不安的心反倒平静下来了。 在屋内歇了一会儿,便有丫鬟端了午膳来,丫鬟的厨艺比阮娘差了许多,一碟咸酸蜜煎放多了盐,一碗螃蟹清羹熬制得不到火候。虽是如此,堇南还是一口不剩地将所有菜肴都吃光了。 待丫鬟将碗碟收拾出去,随后阮娘便回到了芷香院。 “父亲没事了么?”堇南瞧着出现在房前的阮娘道。 “胃里的血大抵是止住了,但情况还是令人担忧。”阮娘坐到桌案旁,一面喘气一面说着。忙了一早上,她早已精疲力尽了。 堇南观察着她的神色,发现在她的眉眼之间有一抹喜色。并不急着询问,沏了一盏茶递给她,才道:“今儿早上,除了父亲和阿禄的事。还有其他什么事么?” 阮娘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让她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凑近堇南,她极是神秘道:“小姐,老爷大病一场,可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见堇南不明白,她解释道:“阮娘嘴拙,说话不妥你可别太介意。我的意思是,老爷这病没有白病。正好可以用生病为由拴住少爷,让少爷断了到边关习武的念头。少爷只要在府中待上一阵子。过惯安逸闲散的生活,自然不会再想去边关过苦日子了。” 堇南听了,不由得蹙起眉头:“阮娘。你说详细点儿。” “好,好,容我再喝一口茶。”阮娘像是渴极了,恨不得直接拿起茶壶来喝。连喝几盏后,她才将茶盏放下。继续道:“今儿天蒙蒙亮时,温将军就派人送了口信来,说是边关流寇突增,朝廷怀疑有昀国的细作混在其中,就下令让温将军立即返回边关,领兵围剿流寇。如今少爷身任校尉郎。保护江国平安是他的责任,他自然是应该跟着温将军回去的。可谁能想到老爷会突然病危……少爷是孝子,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哪能弃老爷于不顾,去往边关么……” “然后呢?”堇南的眉越皱越深。 “然后,少爷去了老爷的房间一趟,从房中出来时,脸儿突然变得煞白煞白的。当即就让李管家取了笔墨来,写了一封辞表上交给吏部。表明他要辞去校尉郎一职的决心……至于温将军那头,派来的人早让李管家打发回去了。” 堇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腾地站起身,双手拄在桌案上,将茶壶茶盏震得哐嘡直响。 父亲早不病晚不病,为何偏在哥哥要返回边关的节骨眼上生病了?想到温府寿宴上,父亲与温叔骤然变僵的关系,她愈加肯定父亲是装病了。 淳于府和温府日渐疏远,父亲怎可能还让哥哥做温霆的属下? 如此一想,她二话不说就要冲出房去,想让哥哥将辞表取回来郭嘉全文阅读。可还没踏出门槛,她就被阮娘拉了回去。 “阮娘,你怎么回事?父亲这次可把哥哥骗惨了……你让我出去!”她急得直跳。 “小姐,你就别瞎操心了。这会子少爷早去到吏部,辞表是收不回来的了。”阮娘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老爷是真病还是假病,我只知道,少爷辞去校尉郎一职是件好事儿,要不然他去了边关,我又得整日为他提心吊胆,生怕他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吃的不好睡得不香……现在可好了,他在府中,有这么多丫鬟婆子照料,我这颗心算是放下来了。” 堇南知道阮娘有时候就是很死板。阮娘心疼哥哥没错,可她压根就不知道哥哥想要的是什么。 比起府中安定的生活,哥哥更向往的是边关那样自由的地方。哥哥许久没有生活在府邸之中,他的头脑里只有刀枪剑戟,没有诡计阴谋。 他不知道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可自己知道。自己看着父亲一步步爬到光禄大夫的位置上,也因此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父亲永远不缺少的,就是手段和谋略。 堇南听到哥哥已经出府了,顿时又气又急,她一屁股坐到榻前的小杌子上,拉长脸不言语了。 阮娘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正想出去做点栗子粥来给她消消气,突然间想起什么事,她刚走出房去又折回来,道:“对了,小姐,先前梁大人来过府上,说是找你拿样东西。我本要来院里叫你的,可他见到府中一片混乱,又说改日再来,说罢就走了。” 堇南烦恼不已的托着腮,闷闷的说了声“我知道了”。心中着实要被烦死了,她只想点找到药丸,点摆脱梁道恒这个瘟神。 可是,阁楼那儿…… 对了!她眼睛里忽地有了光彩,父亲不是装病么,为了不让哥哥发现异常,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走出房间的…… 正好,她完全可以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到阁楼将药丸偷走。 打定主意,她就只等天黑了。 *** 当月光浮出,淳于府罩上一层清幽幽的光时,堇南出发了。 她趁阮娘去备水的时候,一溜烟跑出芷香院,一路避开提着灯笼的丫鬟,她顺利到达了小阁楼那儿。 从进到一片小树林的那一刻起,就有许多汗从她的手心里溢了出来。 越往里走,她的双腿就颤得越加厉害。 阁楼外的树木长得极其茂盛,树杆都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月光的轻抚下,青苔发出一种淡淡的绿光,就如鬼魅的眼睛似的。细小的树枝在空中结成了网,几乎将天空都掩住了。凄寒的月光从树网的缝隙中流泻下来,混合青苔的绿光在地上落下了细碎的光点。 堇南提心吊胆地往前走,树林的深处不时传出几声秋蝉的鸣叫。就在她踏上阁楼的第一个台阶时,后脑勺突然被什么击中了。 有人! 她攥紧衣角,刹那间整个身子都绷住了。 ps: 我要投诉无线网!!!这章传了十分钟都没传上,华丽丽的断更了……啊啊啊怎么能这样……⊙﹏⊙b汗 071、鬼 一阵阴冷的风穿过树林,从她的衣襟里猛地灌进去,让她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缓缓地转过身,她看到地上落着一只紫红色的小果子。 “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四周除了风声和蝉鸣,再没其他声响回应她。 实在是静得可怕,正当她犹豫要不要逃离这个不祥之地时,一只果子不知从何方投来,再次击中她。 她揉着发痛的后脑勺,顿时气恼不已万丈红尘湮没谁最新章节。 “到底是谁?!”这次她的声音明显响了许多,她已经觉察到是有人在捉弄她了。 一个促狭的笑声从黑暗里传来,紧接着,便有一个影子跳下树,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你!”堇南瞧见是林肆风,顿时哭笑不得。 林肆风嘴上叼着一只果子,手里也拿了几只,他朝堇南一仰头,含糊不清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堇南被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正想找他算账呢,瞧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当即便白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呢?说,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做什么?” 林肆风咬了一口果子,忽地眉头一皱。 “真酸。”他扭头将嘴里的果子吐丢,又把手里的几只果子都扔给堇南,“我来这儿,自然是摘果子来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需我说?” “你别贫嘴!”堇南垂眼看着手心里泛着紫色光泽的果子,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今晚上的事,咱们权当谁也没见谁。我不会将你偷果子的事说出去,你也别把我……” 话语戛然而止。 “继续说啊,别把你的什么事说出去?”林肆风欠了欠身子,一双含笑的眼睛瞧着她。 堇南知道自己瞒不过他。索性就将药丸的事说了出来。 “好了,现在咱们拉钩,不管怎样都要为对方保守秘密。”她伸出小手指头,白白胖胖的指头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半天得不到回应,她转身便走,正要踏进阁楼里时,林肆风却突然逮着她的扎头发的一根发带,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痛!痛!痛!”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裂了,堇南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 林肆风没有呼痛,他抓着她的肩膀。神色蓦然变得严肃至极。 “你以为,你能够扛起府中所有的事么?” 见堇南呆若木鸡地立着,他指了指那片阴森森的树林。问:“你知道为什么树上会结这么多果子么?” 堇南正在思考前面一个问题,冷不丁的他又问了一个问题,她更是不知如何作答,只知傻愣愣地瞪着他。 林肆风叹了口气,将她拉到一棵树旁。指着树脚道:“你看了便知道了。” 堇南刚靠近那颗树的树杆时,就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腐烂的腥臭味…… 当她朝林肆风所指的地方看过去,所见之景令她惊骇得张大了嘴,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棵树的树脚,除了裸.露在外盘曲的根以外。还有几根被泥土染黑的人骨。 她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人骨,是因为那是一个人的手,五根扭曲在一起的指头死死嵌在土里……保留着死前挣扎的状态…… “林肆风……”她忽地转过身。扑在后面站着的人的胸膛里,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吱声响。 林肆风轻轻地用手拍着她的背,声音既轻且微。 “我跟伯父进入过阁楼,里面机关重重,稍不留心便会丧命。可以说。擅自闯进去的人,从没有活着走出来的。你刚才所看的数据武神最新章节。就是那些不幸者的下场。” 在他的安抚下,堇南逐渐冷静下来,但她的双眸中还是充斥着深深的惧意。 她不是害怕埋在树下的尸体,她害怕的是父亲。 阁楼闹鬼是府中一个流传多年的故事……下人们从不敢在阁楼外多停留一刻,因为闯入楼里无辜丧命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堇南浑身冰凉,寒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她的心里…… 阁楼里从没有鬼……若真有,那鬼,也是父亲扮的…… “好了。”林肆风轻轻将她推开一些,拉着她往外面走去。 堇南仰头看着他:“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林肆风不言语,只是拉着她步往前走,手上稍稍用劲,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堇南越走,心中像是在打鼓,慌张得不行。 直到来到紫金院前,她总算明白了林肆风的意思。 他是要自己跟父亲坦白么…… 来到父亲的房间前,堇南扯着自己的衣袖,因为一路走,她的双颊微红,忐忑与不安从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来。 得到允许进到房内后,当她看到坐在胡床上精神矍铄的父亲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虽然心中有八分肯定父亲是装病的,可此时看见父亲正满脸红光和巫氏谈笑风生,她只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于父亲和巫氏旁边,钟离站在一只黄底彩蝶齐人高的瓷瓶边,一脸的尴尬。 堇南瞟了一眼钟离,对方低着头,似乎是在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堇南回想了一下,自从道罹出事后,钟离来府上的次数就逐日减少了。 不知是因为害怕面对她,还是为了躲着一腔爱意的淳于容,反正她是很久都没见到钟离的面了。 此时见到钟离,她倒有些奇怪,他为何会出现在父亲的房里,而且还是这么傻不拉几的看着父亲和巫氏打情骂俏。 “你来了,莫不是来探看余的病情的?” 淳于崇义摇着胡床,模样好不悠闲。 “我……”堇南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林肆风,见到对方投以自己一个鼓励的微笑,她突然有了勇气,将来意说了出来。 本以为父亲会思忖良久,再找各种理由来搪塞自己。令她出乎意料的是,父亲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不就是那两粒药丸么,梁道恒要,给他便是了!那东西放在余的府中,倒让余睡觉都不踏实呢!” 看得出来淳于崇义心情很好,他看向林肆风,道:“肆风,你去阁楼将药丸取来。” “是。”林肆风答道。 看看愣在一旁的堇南,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的色彩。 堇南真的是觉得不可思议,如今林肆风在府中的地位……切确的说是在父亲心中的位置,远远高过了自己和哥哥…… 在她发愣之际,林肆风已经走出了房间。 072、揭穿 淳于崇义指了指胡床旁的一只红木藤纹绣墩,示意堇南坐下。 堇南瞧着巫氏,半天不肯挪身。 “老爷,夜里风凉,我进里屋拿件长衣来。”巫氏主动退让,纤腰一扭便转进了里屋。 淳于崇义看着她那诱人的身姿,痴了半响,回头再看堇南时,他忽地板下脸:“你巫姨娘让你三分,你莫不识抬举!” 见父亲瞪着自己,堇南只好乖顺地过去坐下,为了不看到父亲那张善于伪装的脸,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也不吐一言。 “待会儿,就有好戏好看了。” 听到父亲这莫名其妙的话,她抬头望胡床那方看去,却见父亲整个身子陷在柔软的锦垫里,缓缓悠悠地摇着,胡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在这压抑至极的房间内,她的心突然慌了起来。 好戏……什么好戏? 她朝钟离看去,钟离却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像一尊泥塑似的立在花瓶旁,连脚趾头都不曾动弹一下。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与父亲一起观赏好戏,她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时,一个咆哮如雷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淳于崇义!你给我出来!” 堇南听出是温霆的声音后,整个人登时从绣墩上弹了起来。 相比她的举动,淳于崇义表现得极其平静,他继续摇着胡床,缓缓睁开眼,笑道:“角儿来了!” 他的话刚说完,只听“嘭”地一声,房间的门便被踢开了,温霆穿着一身银光闪闪的盔甲,像一座山似的堵在门口。看到屋内的人,他目光一凛,威武雄壮的身躯一跃,直直往淳义崇义冲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离终于有了动作,他倏地挡在淳义崇义前,“刷”地一声,腰间长剑出鞘,他冷着面孔同温霆对持,气势丝毫不亚于对方。 看到眼前的情景。堇南总算明白钟离为何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房间内了。 父亲做事,从来都是百密无一疏呢…… “淳于崇义!你若看不起我,不想让你儿子投入我的帐下。明说便是!何须用装病这种伎俩来骗我!” 温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神情厌恶地看向淳于崇义,又道:“我温霆乃是江国的第一将军,想要投入我帐下的英才多得是!不差你儿子一个!同小人勾结就罢了,如今你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嘲弄我……我温霆。何曾受过此等侮辱!” 越说怒火越甚,他拔出剑就往淳于崇义的方向劈过去—— 冷剑相接的声音赫然响起,面对猛如虎狼的温霆,钟离毫不畏惧,举剑上前,轻而易举就将他的攻击挡下了。 “小子。让开!”温霆同他过了两招,哑着嗓子低吼。 钟离就如傀儡一般,两只眼睛里暗淡无光。手上的动作却得出奇,一招招直将温霆逼入死角。 温霆怒发冲冠。 他一心想要找淳于崇义算账,本是无心迎战的,此时见钟离这般难以摆脱,他大吼一声。开始使出真本事。 温霆和钟离正打斗得激烈时,堇南朝父亲看去饲主。只瞧父亲端过矮几上的茶盅,缓缓地啜了一口,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果真是将这一切当做戏来看了么。 “爹!” 一声低唤在门外响起,硬生生地将堇南目光从淳于崇义身上移开了。 姝萦……看到站在门外一脸焦色的人时,堇南心中变得极其复杂起来。想到那日在温府温姝萦说的那些话,她真的是决心要和温姝萦断绝的了。 可此时看到温姝萦的脸上隐约挂着几串泪珠,她的心里突然也凉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溢了出来。 “爹!”温姝萦又是一声呼唤,总算让屋内的两人停止了打斗。 “哼!这次我且饶了你!”温霆收回剑,气势汹汹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对淳于崇义说的还是对钟离。 钟离见他没了再战的意思,沉默地退到一旁。 就在屋子里的人都卸下一口气时,只瞧温霆猛然拔剑,以迅雷之势冲到胡床那方,扬剑朝淳于崇义劈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堇南头脑一片空白。 当剑锋划过后,房间里并没有出现淳于崇义的惨嚎声。 温霆手里的剑穿透了檀木所做的胡床,他反手一转,剑身便断成了两截。 “温家和淳于家,从此形同此剑,断绝所有关系,再不相往来!” 淳于崇义吓得苍白的老脸忽地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笑道:“如此甚好。” 温霆丢掉手里的断剑,转身便走,高大的身形走出房间,带起了一阵冷风。 “姝萦,咱们走!” 温姝萦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堇南身上停留了瞬间。 姝萦……堇南心中绞痛起来,她想,那日温姝萦所有的反常行为肯定都是有不可告人的原因的。 她追出去,可刚抬脚踏出门槛,她又缓缓地退到了房间里。 失魂落魄的重新坐在绣墩上,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她揉揉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看错了。 她看见,当温霆拉着温姝萦走出去时,正好碰见从阁楼回来的林肆风。 温姝萦一边抹泪,一边将什么东西塞给林肆风。 林肆风接受了。温霆也没有阻止这一切。 温姝萦之所以会哭,是因为温家和淳于家断绝来往后,她就再也见不到林肆风了不是吗…… 突然觉得自己好傻,竟然还以为温姝萦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是逼不得已的…… 堇南蓦地攥紧两只拳头,指甲嵌入肉里,令她蹙起了双眉。看到林肆风走进屋来,她撇开眼,将目光放在矮几上的一只金兽炉上。 “伯父,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林肆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以及墙上的刀剑刮痕,冷静地问道。 淳于崇义捋着一把银须,得意笑道:“阿禄那厮,果真和余想的一样,跑到温府告状去了。昨日你我在阁楼商议此事时,他不是在外面偷听么……肆风,如何,余说得没错吧,他听到消息后必然会去温府通风报信的!” 073、呆子 此事……指的是父亲装病拖住哥哥的事么…… 这一想法刚从脑袋中冒出,她就猛地看向林肆风,等待着他的回答天赋无双。 “伯父深谋远虑,肆风佩服。”林肆风略一低头,恭敬答道。 果然! 堇南将目光转向胡床上的人,心里一阵发冷。 阿禄被哥哥惩罚后,想起自己的弟弟阿福为了淳于府落得惨死的下场,必然会寻机报仇。当父亲和林肆风在阁楼里商量束缚哥哥的计谋时,他躲在楼外一字不漏地听去了。当他腿伤好得差不多时,他便跑到温府报讯去了。 阿禄不知,他的举动正中父亲的下怀。 经他的搅和,父亲一来拴住了哥哥,二来成功的和温府断绝了来往——可谓是一石二鸟。 父亲的心思……永远是这么的深不可测…… 这点,堇南很早就明白了。如今令她心惊的是,林肆风……居然也成了父亲的左臂右膀。 她垂下眼眸,睫毛的影子就如蛾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片阴影。 突然感到身前一暗,她仰起头,看到林肆风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 “你要的东西。”他拿出一个青玉瓷瓶递给她。 堇南接过手中,放在耳边摇了摇,听到里面有清脆的声响,她便将瓷瓶放入了袖中。 “父亲,既然现在戏演完了,我就先回屋了。”她起身,声音极其疲惫地道了一声。 “去吧。”淳于崇义挥挥手,眼皮也懒得抬起。 “你帮余继续瞒着你哥哥,你哥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他知晓余骗了他,不将府中闹个天翻地覆他是不会作罢的。” 堇南刚走出房间。身后父亲的声音又传了上来。 她身子一顿。 要自己瞒着哥哥?哥哥又不是傻子,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刀枪可以伤人,却永远不及人的心伤人来的厉害。 尤其是被自己的至亲欺骗……玩弄于鼓掌之中…… 堇南真不敢想象,若哥哥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她一路心事重重,回到芷香院时,阮娘还点着灯候在院里。 “阮娘,子时都过了,你怎么还不回屋歇息?”她忙将阮娘拉进屋里。 深秋季节。夜晚的风尤其寒冷。若在外面逗留久了,没准隔日就会染上风寒。 “你不回来,阮娘这心头慌得紧。哪里睡得着!” 阮娘命了丫鬟打水来,转回脸看着堇南,道:“不知怎地,我今儿晚上眼皮一直在跳,跳得我心慌……我不怕别的。就怕府中又出什么事端呐!” 堇南勉强挤出一丝笑,安慰道:“阮娘,你也不想想,自打咱们来了金麟,有过几个安稳日子?一直活在风波中,又怎会惧怕风波了……放心吧。阮娘,凡事都会化险为夷的。” 虽是安慰的话,阮娘听后还是安心了许多。她细细看着堇南。感慨道:“小姐可真是长大了,说的话再不像从前那样稚气了!若夫人听到你这番话,指不定心里有多欢喜呢……” 此时堇南脑袋中一片混乱,阮娘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见丫鬟端了铜盆来,她便换了寝衣美人谋律最新章节。揽起衣袖开始洗漱。 阮娘见她不愿意说话,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 翌日清早。堇南坐在院子里,不住地打着哈欠。 因为一宿没睡好,她的脸色惨白兮兮的不说,两只眼圈铁青铁青的,看上去憔悴至极。她拿着那只青玉瓷瓶,目光愣愣的,也不知脑袋里在想什么。 她仔细检查过,瓷瓶中确实有从太医署偷来的那两粒地黄丸。 想到诡计多端的父亲,她开始害怕这又是一个阴谋了。 按理说,皇后和梁道恒有父亲的把柄,父亲好不容易得到两粒药丸作为反击他们的武器,应该是誓死也不会将药丸拱手还给他们才是…… 可是……堇南看着石几上的瓷瓶,不禁有些纳闷了。 旭日在天边冉冉升起,当朝霞在整个苍穹中铺卷开来时,李忠福突然出现在芷香院门口,说是府外有人找,让小姐出去一趟。 堇南闻言,抓起瓷瓶便步往府门走去。 在淳于府的镶金牌匾下,立着个穿着银衫的少年。 “呆子?”看到来找自己的不是梁道恒,而是他的儿子梁楚,堇南很是诧异,呆子一词脱口而出。 梁楚本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听到人声,他合起书,抬头见到一个扎着丫角、穿着红裙的小姑娘,他愣道:“呆子?谁是呆子?” 他的浓眉配着圆眼,再加之木讷的表情,实在是憨态十足。 堇南觉得自己就够呆的了,没想这世上还有更为呆更为傻的人……她忍住笑意,正色道:“梁公子,你是受你父亲之托来的么?” “嗯。”梁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听起来又闷又沉。 “我爹说他有件东西落在贵府了,让我来替他将东西取回去。”他的目光摇摇晃晃,就是不落在堇南身上,像是从没和姑娘说过话似的,他说着说着,脸突然红了起来。 堇南很干脆,将瓷瓶拿出来递给他,道:“在这儿了,拿去吧。” “噢。”梁楚接过瓷瓶胡乱塞到衣襟里,转身便要走。 “等等……”堇南叫住他,“你不知道你爹落下的东西是什么?” 梁楚迟缓地转过身,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堇南的眸子一暗。 梁道恒虽狡诈,但他还知护犊。梁楚来取东西,竟不知自己取的是何物,说明梁道恒并没有让他卷入宫闱是非当中,梁道恒不让他知道过多的事,也算是保护他的一种方式。 可自己的父亲呢…… 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当做诱饵,当做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堇南倏地叹了口气。 “梁公子,劳烦你替我转告你父亲,就说既然东西已经还回去了,就请他别在记挂着淳于府了。”她收敛了情绪,对梁楚说道。 “嗯。”梁楚老实地点头。正要走,他往淳于府内看了一眼,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怪异:“淳于小姐,贵府是不是闯进什么匪人了?” 074、爆发 堇南顺着他的目光往府中看去,登时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只瞧一堵描金紫藤纹影壁旁边,十来个家丁正围着一个头发散乱开来的人,家丁们个个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可就是不敢上前擒住那人。 哥哥……堇南心中一紧。 顾不上和梁楚道别,她提起裙裾用最的速度折回了府中重生之狂傲仙医。 冲到影壁那头,她看着哥哥满脸盛怒,一双通红如兽的眼睛朝家丁们扫视了一圈,凌寒的目光让家丁们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他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包围圈逐渐扩大,正当淳于彦在找寻突破口冲出府去时,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影壁后面响起。 “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今日你无法理解余的苦心,日后你就会明白了。” 同淳于彦一样,堇南直直地看着从影壁后绕出来的父亲。 父亲两鬓的白发被秋风吹起,模样略显沧桑,然而一双仿佛可以洞察一切事物的眼睛,不断往外渗透出精光,令人不寒而栗。 听了他的话,淳于彦愣了一刻,随即仰天大笑,悲沉的笑声刺痛人心。 “为我好?你活生生的将我的前途给截断了……你居然还说是为我好?”他泛红的眼眶里有着几点愤恨的泪光,“爹!在来金麟之前,关于你的谈论我是有所耳闻的,我听人说金麟几大显赫家族都因你而破亡,当时我只当是闲言碎语没去在意……如今我总算相信了,你连你自己的儿子都要算计,莫说和你非亲非故的人了!” 淳于崇义见淳于彦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样的话,熊熊怒火从胸口窜起,他满是皱纹的脸扭曲到了极致。 “余好歹是你的父亲,你竟对余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他怒吼。 淳于彦怒极反笑。轻哼一声,如若呢喃般地说道:“对于无道之人,何须以礼相待?你——” 他缓缓地仰起头,目光直逼淳于崇义,一字一顿道:“在我心中早就配不上‘父亲’二字了!” 他的语调寒冷至极,几乎是百毒不侵的淳于崇义听到他说的话,也不由地身子一歪,差点撞在一旁坚硬的巨石上。 出于本能,堇南想要冲过去扶住他,可当她看到从影壁后转出的巫氏。便蓦然顿住了脚步。 “你口口声声要出人头地,却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无法遵守,你这个样子。让老爷如何相信你?” 巫氏搀着淳于崇义,杏眼圆睁地看向淳于彦。 淳于彦回府数日,她总像老鼠躲猫儿似的避开淳于彦。此时她敢出言教训淳于彦,是因为她已经看出他再无在府中的立足之地,他再也威胁不到她了。她自然无须再惧怕他。 淳于彦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举一动就和温霆一样。他看着巫氏,漆黑的瞳孔中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只不过是府上花两三两银子买来的贱婢罢了!一只乡村野鸡,披上锦衣绸缎就当真以为你自己是凤凰了?你,还没有资格来教训我!” 巫氏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片刻之后。眼泪连成珠子从她覆满香粉的两颊簌簌落下。 她的泪水让淳于崇义怒气更盛。 “逆子!”淳于崇义苍老浑厚的声音划破淳于府的上空,让在场的人心中一颤。 堇南看着被家丁包围住的哥哥,想要安抚他。让他冷静下来,可她根本挤不进那严密的包围圈里。 在淳于崇义和淳于彦剑拔弩张的对话中,家丁们越显亢奋,一个个重新逼近淳于彦,只等淳于崇义下了一个令。他们便会猛虎般地扑上去。 “罢了鲜血染征袍!”淳于崇义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淳于彦,忽地松了口。“你们散开,他想去哪就让他去。” 面向淳于彦,他发出狠话:“不过,余丑话说在前头。你只要踏出淳于府的门槛,从今往后,你和余只当陌路人,再无父子情分!” 淳于彦冷冷一哼。 冷漠的目光划过淳于崇义,他抬脚要走,见家丁们还围着自己,登时怒喝道:“还不散开!” 家丁们纷纷退散开去。 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府门外走去。 “哥哥……”堇南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声音虽然小小的,但语调极是坚定。 “哥哥,来日方长,某些人某些事,我们总会想到法子解决的!” 淳于彦转过头,神情有些哀楚。 “我宁可在浴血沙场,也不愿再呆在这黑暗的府中任由阴谋吞噬……小南,我没有办法忍气吞声的再在这里生存下去!” 堇南闻言,抓住他的手倏地松开了。 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待她回过神时,影壁前已是空无一人。 *** 自从淳于彦,天空像是漏了,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这日,堇南坐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她扶着木栏,看着池子对面大石头上坐着的人,目光微滞。 想起阮娘说过,一场秋雨一场凉,如今已是深秋,一日早晚都异常寒冷。可为什么,林肆风依旧穿着初秋时的衣衫,他不冷么。 再说,堇南将手伸出亭檐外,一颗颗晶莹的雨珠落在她的手心里,感觉凉丝丝的。 忽地,她收回了手。 她看到林肆风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此时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隔着朦朦胧胧的雨幕,她有些看不真切林肆风的表情,只是知道他正盯着自己看。 蓦地背过身,她无法忘记那夜温姝萦将东西慌忙塞给林肆风的情景。 温姝萦给,林肆风也就接受了。这是令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她背过身后,余光里突然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她知道是林肆风走来了,不知为何,她突然害怕见到他,没等他走过小桥,她便别过头匆匆离开了凉亭。 *** 在府中沉寂了十来天后,淳于彦的回归无疑是一道惊雷,再次将府中的平静给打破了。 淳于彦被人抬回来时,正是五更的时候,府中的人皆是两眼迷蒙,连连打着哈欠,可一看到满脸青紫、衣服上血迹斑斑的淳于彦后,所有人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了。 淳于崇义听到淳于彦回府的消息后,根本就是无动于衷,连紫金院都懒得踏出。 他记得十多年以前他说过的话。 如今,就是抬回来的是一具尸体,他也不会有半分悲恸。 075、歹心 (二更) 淳于彦被送到了思君园旁边的一个的院子。 按巫氏的话来说,院子位于府中角落,没有闲杂人等来往,是个适合养病的地方。 适合养病……不如直说是冷清罢了。 堇南第二天才知道有关淳于彦的消息,当她跑到小院后,掀开帘子,瞧见巫氏在屋里照料哥哥,她顿时蹙起了双眉。 “怎么,我来伺候你哥哥,你还摆着一副苦瓜脸,真是令人心寒呢。”巫氏手里端着药碗,调羹在碗沿刮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堇南顶讨厌巫氏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她走上前夺过药碗,冷着脸同巫氏对持着。 堇南的脸色越是不好看,巫氏笑得越是灿烂。 “嗨哟,兄妹两的性子都这么火爆呢……刚才你哥哥醒过来一见我,也是咆哮着要将我赶出去呢危险啊孩子。啧,还好我在府中待久了,心也就宽了,要不然,还不得被你们兄妹两给活生生气死呢。”巫氏咯咯笑了起来,嫣红的唇瓣扬成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笑。 堇南冷眼看着她,心里有多厌恶自不用多说。 堇南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不再理会她,只顾专心察看哥哥的伤势。 巫氏在屋里逗留了会儿,便挑开帘子回紫金院了。 堇南看到哥哥的伤口大都集中在脸部,而且都是些皮外伤并没有伤及骨头,便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伸出指头在哥哥肿起的额头上按了一下,她看到手指上有淡黄色的药膏,便知已有大夫为哥哥诊治过了。 打消了回芷香院拿药箱的念头,她拄着下颌瞧着哥哥,神思突然恍惚起来。 哥哥为何会受伤?莫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到酒馆解愁,喝多了酒同人争执被人打伤的? 她直起身子。往淳于彦身上嗅了嗅,没闻到酒气,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坐回小杌子上,她继续拄着下颌,盯着哥哥那张被揍得不堪入目的脸,忽地想到了林肆风。 那日比武大会,林肆风不也是被哥哥揍得像个猪头似的么…… 莫不是……林肆风借机寻仇…… 绝对不可能!堇南暗自摇摇头,只想林肆风连哥哥的道歉都不屑,又怎会背地里使阴招呢。 种种猜想都不对,那哥哥总不会是被雷劈成这个样的吧?堇南发了愁。忍不住伸出指头又往淳于彦肿起的额头按了一下。 这次她用的劲儿较大,一下子将淳于府活活地疼醒过来。 “小南……你跟我有仇么……”淳于彦苦着脸,声音有些嘶哑。 “哥哥?”见淳于彦睁开眼。堇南惊喜万分,整个人扑到榻上。 “重……重……重……”淳于彦连声哀嚎。 “嘁!”堇南扭了他的手臂一下,坐回身去,突然一本正经道:“哥哥,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外干了什么坑蒙拐骗的事儿,才被人揍成这个模样的?” 淳于彦闻言,表情变得困窘起来。 一开始他想用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在堇南的再三追问下,他总算是说出了实情。 原来,当时他执意要离开淳于府。是想要向温霆请罪重回边关,可得知温霆早已带着人马离开了金麟,他在温府前逗留了几日。准备同温姝萦道别后就前往边关,哪怕是做一个普通的士卒,他都铁了心要一辈子守在边关。 可计划好的事在温姝萦这一环出了差错。 淳于彦在温府外等了五日,温姝萦一直不肯出府见他。到第五日时,淳于彦实在是熬不住了。身心的疲惫让他变得冲动起来,他不顾守门家丁的阻拦闯入了温府—— 巧的是。阿禄自从投奔了温霆后,因其身材瘦削无法跟随温霆去到边关,便被温霆打发了家丁一职。 仇人相见,虽时隔多日,阿禄依旧无法平下心中的怨气。恰好淳于彦自己送上门来,他便领着温府五十多个家丁,将淳于彦一顿拳打脚踢扔出了府去。 淳于彦虽然有武功在身,但温府的家丁都是由温霆亲自训练出来的,同战场上的士卒没什么两样武道天途最新章节。淳于彦寡不敌众,自然只有挨打的份了。 堇南听完,差点儿没被淳于彦气死。 害怕自己的哥哥伤心,她强忍着没将温姝萦说过的那些话告诉他。 若是哥哥知道温姝萦那样厌烦他,指不定又会怎样发疯呢。 堇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正想着让哥哥好好休息一下,屋外的一丝响动让她警觉起来。 意识到有人在外偷听,当她跑出去时,屋外却没了人影。 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周,堇南突然看到窗台下有几片碎了的瓦片。 走近细看,瓦片上还沾着一些褐黄色的药汁。 这使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追出小院去,只瞧林荫小道间,有一个矮胖的身影正匆匆往前行去。 李婆…… 看着那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小道的尽头,堇南暗叫不好,折回屋子内,忐忑万分地开口道:“哥哥,遭了,咱们的话被李婆听去了。李婆是巫氏的人,此时必定是去找父亲报讯儿去了……父亲本就与温叔断绝来往了,若他知道你挨打是因为温姝萦……不行,我要去拦住李婆!” 她越说越急,转身又要冲出房去。 “小南!”淳于彦急着阻拦她,差点就从床榻上摔了下来。 好不容易将堇南稳住,他淡淡地道:“什么李婆王婆的,若要告状就由着她去吧。反正,只要我身上的伤好了,我会马上离开淳于府,一刻也不停留。” 堇南看着哥哥双目中坚毅的光芒,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希望在哥哥痊愈之前,不要再出什么事端就好了。 堇南在屋里陪着淳于彦坐了一会儿,到了黄昏时分,便回到了芷香院。 ** 夜色转瞬笼罩住整个淳于府。 当明月的清光从窗外照进屋内时,堇南坐在花镜前头,任由阮娘为自己梳理头发。 每天晚上,阮娘都会悉心将她头上扎着的双角解开来,用犀梳为她梳发,整整一百下,不多也不少,正好可以舒缓她的神经,便于好眠。 可是今儿晚上,堇南总觉得阮娘有些不对劲。 阮娘心不在焉的,不仅好几次将犀梳落在地上,而且为她梳发时手劲一下轻一下重的没个准数,头发丝扯着头皮,让她痛得直抽气。 “阮娘!”终于,她忍不住了,忽地转过身,揉着脑袋瞪着阮娘。 阮娘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脸上也没有半点血色。 “小姐……”阮娘颤着声音开了口,指尖也跟着颤抖起来,手上的犀梳再一次落在了地上。 没等堇南说话,她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拉着堇南带着哭腔央求道: “小姐……求你,救救彦哥儿吧!” ps: oo 076、惊雷 堇南从没见过阮娘如此惊慌失措过,她定在原地,半响才过去将阮娘扶起来。 “阮娘,你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么?” “小姐,你不知……”阮娘目光空洞,身子晃晃悠悠的,刚站起来又差点重新栽倒在地,扶着花镜旁的一只香几,好不易地站稳了,她才开口道:“今儿炊房端菜的婆子吃坏了肚子,我就替了她的班去给老爷送晚膳。我去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屋外也没有李管家守着,我正寻思着老爷是否出府了呢,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二夫人的声音……” 见阮娘吞吐不已,堇南急道:“阮娘,巫氏说了什么,你倒是往下说呀。” “二夫人……”阮娘的眼里透出几许恨意,她狠狠地拍了一下香几,直把上面的兽炉震得哐嘡作响。 “也不知二夫人心里在盘算什么,她竟跟老爷说,彦哥儿在梦中叫嚷着要杀了老爷……这样没有天理的话,打死我我也不信彦哥儿会说!” 堇南咬着嘴唇,恨恨道:“那父亲呢,父亲信了么?” “小姐,你也是知道的,老爷对巫氏的话历来都是深信不疑的……老爷听后,顿时勃然大怒,忽地一下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还好当时天色暗,院子里也没点灯笼,我才没有被他发现!” “小姐,你救救彦哥儿吧。老爷出了紫金院,就让李管家将钟大人叫来……此时,他们铁定是在静心斋商量对付彦哥儿的计策呢!我正纳闷近几日为何眼皮老是跳个不停呢,眼下彦哥儿若是出了事,我必定会一辈子良心不安、一辈子愧疚夫人……”阮娘说着,眼圈便红了。 “阮娘,现在关键的是赶弄清父亲他们的计策是什么。可不是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时候。”堇南点燃一盏烛灯,端在手里便要走出房去。 “小姐,我跟你一块儿去。”阮娘慌忙抹了一把眼泪,跟着走了出去。 知道她心里着急,堇南便没有阻拦她,走去静心斋的路上,穿过一条条幽暗的小径,她的心也逐渐往下沉。 听了阮娘的描述,堇南可以想象当父亲听信巫氏的话后,暴跳如雷的模样。而且在巫氏说谎之前。李婆肯定也将哥哥被打的原因告诉了父亲。父亲本就对哥哥失望透顶了,此时在巫氏和李婆两人的谗言蛊惑下,他肯定会用最严厉的法子来惩罚哥哥。 想到躺在榻上伤口还未痊愈的哥哥。堇南哪里忍心让他再受惩罚。她步子飞,阮娘在后面跟着她,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 在进到静心斋的院子时,堇南将烛火灭了,拉着阮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努力不让双脚发出声响。两人悄无声息地躲在书房的窗牗下,月光皎皎,将她们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堇南看看阮娘,阮娘的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加苍白起来。 苍白几乎是得有些可怖了…… 收回目光,她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书房里的动静。 房里的谈话已经进行到尾声,堇南侧耳细听。父亲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了耳里。 “他肯卑躬屈膝地在温霆手下做事,为了温霆的女儿,他甚至可以像乞丐一样在温府外面逗留了五天五夜……余作为他的血脉至亲魔尊的女奴。他却不肯对余低头一次……一直都是那副飞扬跋扈的模样……余早已……放弃他了!” “大人想要如何处置少爷?” 是钟离的声音,堇南的双眸里顿时多了几许怒意。 为什么,他总是要参与父亲的所有阴谋……他帮父亲解决了师父还不够,现在又要来伤害哥哥了么! “他如今回到府中,余也无法再将他赶出去。可他的心就如是虎豹之心……居然说要杀了余呵……钟离。你有何方法,能让他无法再威胁到余?” 房内突然静了下来。 堇南屏住呼吸。她在等钟离说出那个能让哥哥变成木偶的法子。 良久,淳于崇义已有些不耐烦,房间里传出几声轻咳。 “属下想出了法子,就是不知大人是否能狠得下心。” “你且说吧!” “属下的法子很简单,只需将少爷的手筋和脚筋断了,让他无法再用武,自然……就不会再威胁到您了。” “这个法子……”听得出,淳义崇义有了几分犹豫。 “如今少爷身上有伤,正是身子最为虚弱的时候。若要动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毕竟是至亲血脉,大人,就看您能否狠下心了?” “狠心?”淳义崇义突然笑了起来。 “你跟随余多年,可有见过余心软的时候?那逆子在睡梦都想着要将余杀了,说明他在心中不止千百遍地有过想要余死的念头……罢,罢!如此不肖子孙,余不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继续颓败下去,待余归西那日,都不知该如何同祖宗交代了!你去吧,动作小些,可别惊他人……府中人多嘴杂,若将此事传出去,有损淳于家的名声。” “是。”钟离的声音如同以往一般的冷静。 窗牗下,堇南同阮娘都抑不住地发起抖来。 堇南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可当她将目光转向阮娘,看到阮娘同自己一样睁着惶恐的双眼,她便明白耳朵里听到的话语都是真的了。 那些残酷的语句,都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真实的。 听到屋内钟离说要喝点热酒再动手,她压低声音,让阮娘拖住钟离。 说罢她便猫着身跑出了静心斋。 一路没命的狂奔,当她进到淳于彦的屋子时,淳于彦正睁着眼,枕着胳膊盯着床帏顶发呆。 “哥哥,走!”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榻前,将淳于彦不由分说地拉了起来。 “怎么了?”淳于彦看着一脸慌张的堇南,神情有些微错愕。忽地,他扬起笑,道:“莫不是父亲要将我杀了?” “要杀要刮随他吧,我是他的骨血,他想要如何处置我都可以。”淳于彦漫不经心地说着,又要躺下身去。 “若父亲要将你的手筋脚筋都给挑了,让你从此再也不能习武……哥哥,你逃不逃?”堇南的声音骤然变冷,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和哥哥说玩笑话了。 “你说的是真的?!”淳于彦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满脸惊色。 077、夜逃(上) 堇南没有答话。 看着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淳于彦蓦然攥起拳头,咬牙道:“原来是真的。” 黑暗中,堇南听到了哥哥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的喘息声,她拉住他,再一次道:“哥哥,逃吧,父亲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看着哥哥保持着原来姿势一动不动,她急道:“哥哥,你别妄想同父亲抗衡了!父亲废了你的武功,便等同于将你一辈子圈养在府中,让你成为他的傀儡!虽然你曾是猛虎,可现如今你却虚弱得像只猫儿,哥哥,你根本无法……” “好。” 淳于彦的声音异常冷静,在充斥着紧张气氛的屋内显得有些突兀。 他隐忍着内心的所有屈辱和不甘,突然笑道:“没想到我淳于彦也有逃亡的一天。” 他笑声中的苦涩,堇南怎会听不出来。 心中一阵酸楚,她的喉头有些哽咽:“哥哥,事不宜迟,走吧。”不愿再多说话,她将淳于彦扶下床,掺着他走出了屋去。 淳于彦所住的小院位于府中东南角的一个小旮旯里,若要从小院走到府门,且不说路上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到了府门处,也无法瞒过守门家丁的眼睛,将哥哥送出府去……堇南心下暗忖,突然顿住了步子,转身往同去府门相反的一条路走了去。 “小南……你不用扶着我,我能自己走……” 淳于彦想要挣脱那双扶着自己的小手,无奈他一动弹,堇南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哥哥,别说话。”堇南正提醒他,突然见两个巡逻的家丁从小路对面走了过来。心中暗叫不好,四下一看。她便将淳于彦拉进了一个园子里。 此时他们正要经过的是最危险的一段路,要想去到淳于府的后门,他们就必须得经过静心斋。 躲在紧挨着静心斋的无名园里,堇南和淳于彦屏住呼吸,生怕弄出什么动静被巡逻的家丁发现。 所幸此时夜已深,巡逻的家丁已是呵欠连天,在几声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响起后,堇南探出头去,家丁已经走远了。 暗暗舒了一口气,正当她要拉着哥哥走出无名园时。却发现哥哥的手突然变得冰凉起来。 转头一看,她张大嘴,还没等她惊呼出声。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林肆风步上前,捂住她的嘴,冷喝道:“别出声!” 堇南满眼骇然的望着他,心想他为何会出现在你无名园里,他是怎样做到不出任何声响就靠近自己的。他现在……发现了自己和哥哥,接下来他会怎样做? 跑去隔壁通知父亲么?堇南抬眸看向林肆风,心中的一个个猜测疑惑最终变为空白,在林肆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她捕捉不到任何情绪,更猜测不出他内心所想。 “放开她!”淳于彦低吼道。 他伸手卡住林肆风的脖颈。双目发出凶狠的光芒逼视着对方。 林肆风轻轻一笑,捂住堇南的手渐渐地松开了,他瞟了一眼淳于彦道:“你这是……要逃出府去么?” 堇南头冒冷汗。 原本还想着编个借口将他糊弄过去。可她将林肆风的头脑想的太过简单了梦回千禧年最新章节。父亲想要哥哥困在府中、为他所用的心思,连钟离都知道了,林肆风又怎会不知。 或许……在林肆风知道父亲要对哥哥下手的消息时,就料到自己会协助哥哥逃跑。 可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堇南瞪着他。恶狠狠道:“林肆风,你最好把你今晚知道的事的都忘了。不然……” “嘘。”林肆风噤声道。 “后门去不得。”他挑挑眉,又道。 堇南闻言一愣。 心想父亲得知哥哥回来后,必定会派人严守府中各个出口,后门自然也不例外。眉头一皱,她道:“你有什么好计策,倒是说啊!” 林肆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往园子的后墙那指了指:“既然无法从后门出去,那就只有往墙上飞过去了。” “你!”堇南听着他不正经的话,差点背过气去,哥哥现在这个样子,他居然要哥哥用轻功从那么高的墙上飞过去……就是哥哥身子健朗时,也无法做到啊!这不明摆着戏弄人么?! 看着林肆风正笑着望着自己,堇南想到什么,一肚子的火气遁去无踪。 自己在朝云寺时,林肆风不是经常翻过高墙来找自己么……朝云寺几人高的院墙他都可以毫不费劲地翻过去,淳于府的围墙,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莫非……他的意思是……他要背着哥哥翻过去? 堇南睁圆双眼,很是讶异地瞧着他。 “不必了,我淳于彦从不欠人人情。”淳于彦也明白了林肆风的意思,他僵着脸一口回绝道。 林肆风不恼,脸上笑意依旧,道:“让伯父佯装病重来拖住你,让你不得前往边关,这主意是我出的。如今看你这般痛苦,我也很是自责。我帮你这一回,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咱们两清,以后谁也不欠谁,如何?” 淳于彦神色一愣。 “如何?” 见淳于彦迟迟没有表态,林肆风往无名园入口处看了一眼,转回目光再次问道。 堇南转头看去,只瞧钟离带着十来个家丁正经过无名园前,她急了,扯了一下淳于彦,压低声音道:“哥哥,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淳于彦本低着头,在堇南的催促下,他忽地抬头看向林肆风,双目中流露出一丝感激的色彩。 他无声地扬起一只拳头 林肆风同他碰了碰拳头后,交代堇南到正门右侧的马厩中牵出一匹马,待淳于彦绕到正门后,便可以骑马逃出金麟。 堇南重重地点了下头,步走出了无名园。 府内各院的灯笼都已灭了,她穿行在盈着暗光的小道间,一边急速行走,一边往小院那边看去。 只瞧钟离一行人举着火把,火把的亮光正逐渐往小院那边移过去。 抬头望望天空,夜色不再是深沉的黑,而是溢满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堇南一颗心上下不停跳动,只希望今夜哥哥可以顺利逃出去,至于哥哥走后会发生什么事,她根本来不及去思考。 到了府门处,她将戴在颈上的那只碧玉戒指取下来攥在手里,走到守门的家丁面前,她使劲儿挠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着急之色,叫道:“我的戒指丢了!” 078、夜逃(下) 守门的两个家丁本是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堇南的叫喊,差点没将他们吓得心肝儿跳出来。 “小姐,您什么戒指丢了?”一个家丁缓住惊色,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侠盗奇缘全文阅读。 “就是戒指!一只碧绿色的戒指!”堇南使出蛮横的招数,叉着腰命令他们,“你们俩个在这儿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帮我找找!” “这……小姐,黑灯瞎火的,戒指那么小,哪是容易找着的……要不待天色亮一些,小的再帮您找?”家丁为难道。 “不行!”堇南拼命摇头,跺脚道:“那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物件,待明儿……哼,若是让别人捡去了,你赔给我么?你去凉亭那给我找找!去!” “诶,是,是。小姐您别发火啊,小的这就去给您找。”家丁唯唯诺诺地往后退了几步,一溜烟往凉亭那方跑去。 “你怎么不动?”解决了一个,还有一个,堇南看向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家丁,皱眉道。 “恕小的无法听从小姐的命令。”家丁就像府门前的石墩,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就是不走。 想着钟离很就会发现哥哥不见了,自己却还要在这和家丁周旋,堇南本就急得要死,再看面前的家丁雷打不动的架势,她真要急疯了。 心想硬的不吃我就给你来软的,堇南硬生生地憋出两行泪来,带着哭腔道:“若是我将娘亲给的戒指弄丢了,娘知道了铁定会伤心死,娘亲伤心了,我也不好受,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着堇南的小脸上倏地挂了两串亮晶晶的泪珠子,家丁终是动容了,道:“小姐。您今儿去过府中哪些地方,我帮您找就是,您可千万别再掉泪了。” 上钩了!堇南嘤嘤哭着,往影壁旁的一条林荫小道那儿指了指。 家丁二话不说,跳入府内便帮她寻戒指去了。 清楚了障碍,堇南连脸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拭去,连忙跑到府门左侧的马厩,去了锁链,打开半人高的门,将拴马的绳一股脑儿全都解了开来。 马厩里二十多匹马。一匹接着一匹被她赶了出来。她手拿马鞭,专朝马屁股挥去,一眨眼。马厩里的马匹都跑了个精光,唯独留下一匹白鬃马。 堇南牵着白鬃马的缰绳,在月光下左顾右盼,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转身望去。只瞧是林肆风背着哥哥赶来了。 “,哥哥!”堇南小声喊道。 林肆风跑到马厩前,直接将淳于彦扔到马背上。 淳于彦接过堇南递给他的缰绳,伏在马上微微喘着气。在堇南越加急切的催促下,他看着堇南,憔悴的脸上蓦然浮出几许哀色。 本想说。小南,跟哥哥走吧,跟哥哥一起逃离这个犹如人间地狱的地方。可他看着堇南突然攥住林肆风的手。那样自然而又温情的举动,让他将想说的话都重新吞回肚里。 他知道,只要有林肆风在,无论淳于府是魔窟还是地狱,他的妹妹都不会离开。 他坐直身子。扬鞭即将要出发时,身后又传来堇南的声音。 “哥哥。去鹿州找娘吧。” 他回过头,嘴角上扬,满是伤痕的脸上兀然出现一个略显苍凉的笑。 “好。”他答应道。 目光停留在林肆风的身上,他敛起笑,语调里藏着几分所未有过的真诚。 “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心里记下了我家后院是异界全文阅读!” 林肆风闻言,没有言语,只是定定地站着。 堇南攥着林肆风的手,只觉得手心里软软暖暖的。看着哥哥消失在溢满月光的永安街尽头后,她蓦地垂下眼帘,目睹自己的哥哥走投无路,只能如此狼狈地逃出府去,说不难过是假的,此时此刻她只是将所有情绪都藏起,不想让身边的人发觉。 “你的脑袋倒是变灵光了,独留下白鬃马,将其他的马匹都放走了……有趣,真是有趣!”林肆风笑道。 那日他们从宫中夜逃回府时,所骑的就是那匹白鬃马。如今淳于彦骑着白鬃马,估摸着天不亮就可以逃出金麟城。 堇南不知他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损自己,将他的手甩开,闷声道:“你重新翻过墙去,回到你的凤竹院好生歇息着。今晚上你不计前嫌帮了哥哥,若再因此受牵连,我岂不是要愧疚死。不管怎么说,在事情暴露之前,你赶紧回去吧!” “我正有此意。”林肆风说罢,双脚一蹬,便消失在了马厩前。 堇南哑然。 这家伙,自己让他逃,他倒真的逃了……好歹也假装为难一会儿啊,这么干脆……真是!想不出有什么词可以用来形容他的恶行,堇南踢了一下马厩的木栏,本想泄愤,没想到太过用劲,她的脚尖都痛麻了。 正当她痛得龇牙咧嘴时,隔着围墙,只听府内突然一片哗然。 一瘸一拐地走到府门前,看到府中各院的灯光接连亮起,堇南暂时忘掉了脚上的痛楚,只想这下糟了。 烛光将整个淳于府照得亮如白昼,在被夜色笼罩住的金麟城中,这样的亮光似乎预示着一场灾难的到来,让人不由觉得心颤。 堇南刚想抬脚进到府中,钟离却领着十几人涌了出来。 “一人一匹马,追!”钟离下令,目光瞟到堇南时,他明显一怔。 “你为何会在这里?”他沉着脸,表情有些吓人。 堇南闭口不言,冷冷地看着他。 “大人,马厩里……”被钟离派去牵马的属下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马厩里的马匹都被人放走了!” 钟离神色一变,再次回头看向堇南时,他厉声喝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堇南被他吓到身子一颤,却还是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马是你放走的?”钟离半是肯定地问了一句,见堇南还是不开口,他命左右属下:“带去静心斋!” 话音刚落,堇南就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带进了府中。 *** 一进书房内,堇南就瞧见阮娘跪在父亲脚下,浑身瑟瑟发抖,嘴里连连哀求着什么。 “父亲。”堇南怯怯地唤了一声。 淳于崇义铁青着脸,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一只手放在黄花梨圈椅的扶手上,捏成了拳。 “老爷。”巫氏坐在他身侧,纤纤素手附在他的手背上,软声道:“既然堇南来了,就放了阮娘吧。她只不过是给钟大人温了点酒,也没做其他出格的事呀。” “嗯。”淳于崇义喉咙里闷沉沉地一响,摆手让阮娘退了下去。 079、顶罪 堇南挣开牵制住自己的两个人,垂头站在被烛光照得亮堂堂的书房内,紧张的心情逐渐平复过来了。 父亲因为私欲,已经变得六亲不认了。可自己和父亲不同,当自己获知了哥哥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消息后,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自己帮了哥哥,必然要受到父亲的惩罚。罚就罚吧,堇南突然觉得无所谓了,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害怕哥哥在逃亡过程中出岔子,又被父亲派人给逮了回来。 正当她一脸平静地等待着父亲发问时,钟离突然带着两个家丁进到书房里。 “大人,恕属下办事不力,少爷……跑了。”钟离抱拳跪地。 “你带着这么多人,怎会追不回来?!”淳于崇义震怒,拳头砸在扶手上,将其身旁的巫氏吓得花容失色。 “老爷息怒,您让钟大人把话说完,或许此事另有情况呢……” “你一个妇人,说话做事怎地越来越不知分寸了,余的事不需你来参和,你先回紫金院去吧。”淳于崇义拉着脸,极是不耐烦道。 “老爷……”巫氏被训得面红耳赤,抬眼见书房里的人都纷纷望向自己,害怕再说话会引得淳于崇义更加不满,便披上长衣匆匆走了出去。 耳边少了唠叨,淳于崇义的脸色缓和了些,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钟离,再次发问:“余问你,你们几十人,怎地连个人都追不回来?” “大人,属下本是要令人去追的,可谁知马厩那儿出了状况,里面的二十几匹马全被人放走了。想来是少爷策马逃了,属下两条腿。无论怎样也不能追上四条腿的马啊。”钟离有匈疑地开口。 “什么两条腿,四条腿,你可别跟余插科打诨!”淳于崇义看了一眼他带来的两个家丁,问:“这两人是负责守门的么?”听钟离答是,他便向两人问道:“今天夜里,府中可有人出去?” 两个家丁在府上待了几年,从没有被淳于崇义当面问过话。此时两人都紧张得直冒冷汗,一人哆嗦着嘴皮子,想说话却是半天也吐不出个字来。 另一人,也就是先前一直板着脸的那个家丁开口道:“回老爷。酉时之前,倒是有几个婆子出府到药铺抓药,可戌时不到。她们便都回来了。戌时之后,府中再无人出入。” 淳于崇义对他的话明显不信。 “少爷可曾出府?” “少爷……”家丁满脸迷惑地抬起头,“小的并没有见到少爷。”不经意间看到站在一旁的堇南,他想起什么,又道:“倒是小姐。说是要小的们替她找一只戒指,在府门前逗留过一会儿。” 淳于崇义闻言,移目看向堇南,隐忍着怒火,声音温和道:“戒指,你找什么戒指。找到了么?” 堇南从袖中摸出那只碧玉戒指,小声道:“找着了,就在府门前的石墩脚下……兴许是我今儿出去玩时不小心弄丢的。” “出去玩?”淳于崇义眯了眯眼。“你跟余说说,你今儿去了哪些地方?”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堇南的额上就覆满了薄汗,她攥着衣角,猛然抬头看向父亲。直截了当道:“父亲……马厩里的马是我放走的。” 纸里包不住火,反正父亲早晚会知道。何须再做隐瞒。 淳于崇义表情没甚变化,“然后呢,继续说。” 看着平静如许的父亲,堇南知道一场暴风雨就来了超级宠兽系统。她咬了咬唇,大着胆子将自己助哥哥逃走的事说了出来。 淳于崇义听罢,沉默半响,向钟离问道:“她说的话,你信么?” 钟离没料到淳于崇义会突然对自己发问,稍稍一愣,他低头回道:“方才府门前,属下确实看到了小姐……可府中每道门都有人把守,没有大人您的允许,少爷根本就出不了府,除非——他是越墙出去的。可依少爷的身体情况根本无法用轻功飞越过去……” “你的意思余明白了。那逆子确实是受人相助才逃出去的,可帮他的人除了堇南之外、另有其人,是也不是?” “是。”钟离道。 “唔。”淳于崇义捋须沉吟着,一双灰白的眼往堇南身上打量着。 就在书房变得鸦雀无声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家丁开口了,他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厉害。 “老……老爷,小的在荷花池边帮小姐找戒指时,看……看见过林公子,小的见他不像是练功的样子,正觉得奇怪呢……就听到了少爷逃走的消息……” 淳于崇义闻言,脸上的褶子突然舒展开来,他明白了淳于彦是受何人相助逃走的。道罹乃是轻功一流的人,林肆风作为他的弟子,轻功自然也不赖。能助淳于彦飞过淳于府高墙的人,除了林肆风,再无他人可以做到。 堇南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神色的变化,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揪紧了似的,让她止不住打了个冷战。 “去。”淳于崇义命钟离,“将林公子带来。” 钟离领命而去,并让左右手下将两个家丁拖出了书房。 本是深秋夜晚,却仿佛是在三伏天里,堇南候在房内,浑身的毛孔都张开来,往外冒着汗。 听到屋外传来几声惨嚎,她周身一颤,僵着脖颈,根本不忍回头望向窗外。 她知道,那是两个家丁在院里受罚的声音。 心里有些愧意,正当她想为他们求情时,林肆风被带来了。 林肆风并没有被捆起,或是像她一样被两个壮汉架进屋内,他走在钟离前头,泰然自若地踏入书房中。 “伯父。”他朝淳于崇义行了揖礼。 “肆风,你来了。”淳于崇义面色和蔼地看向他,目光落到他的衣袍上时,淳于崇义的神色突然凝了起来,闭口沉默良久。 堇南顺着淳于崇义的目光看去,不用细看。便瞧见林肆风的衣袍上被刮了一道口子,裂口边缘巾巾缕缕,一看就是被碎瓦片之类的东西刮坏的。目光往上移,在他的衣襟上,尽是斑斑点点的污迹……看得出来,他是不小心沾到了院墙上的灰土…… 堇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以说,林肆风身上全是他帮哥哥逃出府去的证据…… “肆风,方才你在做什么?”淳于崇义问。 “回伯父,方才我在凤竹院。正准备灭灯歇息。”林肆风从容答道。 淳于崇义听着,两道稀疏的眉倏地拧在了一起,他表情骤变。转向李忠福沉声道:“李管家,若有人偷听余与人的谈话、并暗中搅乱余的计划,按府中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李忠福躬身立在一旁,唯唯诺诺道:“老爷。按府中的规矩,犯了这样的事应罚藤鞭五十,并扣半年的月钱……可……这规矩只是为下人们而定的……”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及天。若有人犯了淳于府的规矩,自然也应受到相应的惩罚。余不会包庇任何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淳于崇义说着。突然看向堇南,厉声道:“来人,将小姐带出去。鞭打五十下!” 堇南头皮发麻。 她还正想着如何为林肆风和那两个家丁开脱呢,谁知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藤鞭……五十下……还没受罚,她就觉得自己的背脊一阵火辣辣的疼。 “父亲……”她艰难地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若换做在黎黍县时,父亲要罚她抄书或是用戒尺打她的手掌。只要她撒个娇、说点暖心的话,惩罚自然就免了。可现如今她根本无法做到象从前那样。在父亲的怀里嬉笑撒娇。 “怎么,你不满余对你的处罚么?”淳于崇义道,“你瞒着余将那逆子放跑了,余若不罚你,难消余心中的怒气!” “将她带出去!”淳于崇义又一遍向钟离发令。 钟离本是半分表情也没有的脸上,突然浮起几许为难之色。在淳于崇义的逼迫下,他顶着满头大汗,僵着身子硬是不动。 “你是要违抗余的命令么?!”淳于崇义怒极,倏地站了起来。 “伯父。” 就在书房内的气氛急速变得紧张起来时,林肆风开口道:“肆风刚才听您提到翻墙之事……恕肆风多嘴,您说的是少爷受人相助,逃出府去的事么?” 淳于崇义一愣,缓缓地坐回圈椅上,道:“怎么,你知道此事?” 林肆风笑道:“助少爷逃出去的人就是我,我怎会不知道呢。”他的语气轻松至极,却令屋内的人禁不住冷汗涔涔。 堇南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林肆风在说什么时,她拼命对其使眼色,对方却压根不理会她,她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淳于崇义呵呵一笑,突然间乐了。 “你倒是坦然。不过,余方才问你,你为何要说谎?” 林肆风道:“伯父方才只问肆风之前在做什么,之前可以是酉时、戌时或是亥时,钟大人到凤竹院时,我确实是正准备灭灯歇息。” 淳于崇义看着他,神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肆风,你是个诚实的孩子。不过,余说出的话从不收回,既然你参与到了这件事中,五十藤鞭,便由你受吧!” “是,肆风甘愿受罚。”林肆风低了低头。 “且慢……” 看到钟离领人要将林肆风拖出去,堇南急得大喝一声。 “带出去。” 堇南的话根本无足轻重,淳于崇义摆摆手,林肆风便被拖了出去。 “你别急,你做错了事,余自然也要罚你。”淳于崇义命李忠福,“将她带出去,用竹条抽手心,抽到她认错为止!” “诶。”李忠福不敢看堇南,耷拉着头将她带了出去。 ps: 两天没更,感脚好捉鸡 080、抽手心 080、痛吧 静心斋的院子里,可谓是一片惨状。 先前受罚的两个家丁缩在院墙脚下,身上的衣服都被藤鞭抽破了,两人痛得发抖,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去,将他们两个带回矮屋。”李忠福害怕淳于崇义被声音吵到,便派了个家丁将两人遣走了。 “记得给他俩的伤口上点药。”看着三人就要转出院子,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堇南站在他身边,转溜着眼珠子,看到院中除了钟离之外,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立马将逃走的念头打消了。 目光落在林肆风身上,她倏地皱起了眉。 林肆风这家伙…… 当真以为藤鞭是好受的么? 五十下……钟离手劲有那么大,他不被打得皮开肉绽才怪呢! 堇南急了,跳着脚要冲过去将林肆风拉开—— “小姐,你可别叫我为难啊!”李忠福将她抓回去,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出了院子疯狂重叠全文阅读。 “你怎么回事!”堇南恨死李忠福这狗奴才了,除了对父亲言听计从外,他还会做什么!她踢了李忠福一脚,转眼又要冲回院里。 “小姐!”又有人将她拉住了。 她气呼呼地回过头,正想抬脚,却见李忠福正抱着膝盖痛得直抽气,拉住她的是阮娘。 阮娘眼泪婆娑地道:“你莫要再惹出事来了!林公子是哥儿,身子比你强健许多,你就别替他担心了!”抹了一下眼泪,她问李忠福:“李管家,你就不能通融一点,将对小姐的惩罚给免了么?” “咳!”李忠福叹了口气,“阮娘。你可真别为难我了。你的事,我李忠福从来不会说半个不字。唯独这件事,不行!放走少爷这么大的事,老爷只罚小姐抽手心,已经是够仁慈的了!” 仁慈……堇南不由地在心里冷哼一下。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冲回小院里,阮娘的精神像是奔溃了一般,突然哭出了声。 “李管家,我实话对你说了吧,是我求小姐帮彦哥儿一把的……若要惩罚,也该罚我才对!” “阮娘。这话可乱说不得!”李忠福急得一把捂住她的嘴。 堇南犯错,打手心便罢了。若是阮娘在府中犯了事,可就不是打手心那么简单的事了。 淳于崇义发起怒来。将阮娘逐出府去都有可能。 李忠福想着,连忙将堇南和阮娘拉开了。 本想去芷香院将事情说个清楚,路过紫金院时,她们三人却被巫氏拦住了去路。 “我听说,老爷要罚堇南……你们这是去哪儿呢?”巫氏抱着双臂。眉眼微挑。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堇南睨着她,语气极是不客气。 对于她的无礼,巫氏不恼,反倒吞儿一笑。 “李管家,把小姐带到紫金院来吧。院里亮堂,又有我们几双眼睛盯着。回头你也好向老爷交代不是。” “二夫人……”李忠福面露难色,他知道巫氏和堇南不和,巫氏好不容易寻着个机会。指不定会怎么刁难堇南哩! “我的话使不动你么?”巫氏冷哼一声,蓦地拉下脸来,“你和阮娘,任谁被逐出府,剩下那人都会伤心的。不是么?” 李忠福耷拉着头。 巫氏的话一针见血,他不再犹豫。将堇南带入了紫金院内。 “李婆。”巫氏令道,“去耳房拿一根竹条来。” 李婆闻言,一双贼眼透出光来,她应承得极为爽,忽地便没了身影。 堇南看着李婆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狠狠跺了下脚。这李婆,就给她意一次好了,来日方长,以后大有机会收拾她。 一眨眼,李婆便拿着竹条兴冲冲的回到院里。 “李管家,动手吧,我们都看着呢。”巫氏催促道。 李忠福颤抖着手接过竹条,几次扬起竹条,却总是下不了手。他这是怕啊,堇南好歹是淳于崇义的千金,万一她以后记起自己打过的事,怀恨在心来找自己的麻烦可咋办! 看着李忠福磨磨唧唧的,巫氏等得不耐烦了,道:“我明白了我的男友是喵喵。李管家这是害怕弄伤堇南吧。也是,你是男人,手劲大,下手没轻重。李婆,你去替李管家吧。” 李忠福一听如获大赦一般,连忙将竹条重新塞给李婆。 李婆摩拳擦掌,拿着竹条,笑得阴森森的。 “小姐,对不住了。”她走近堇南,“把手摊开来吧。” 堇南知道自己是逃不过处罚的,皱着脸将手藏在袖里,摊在李婆面前。 “这可不行。”李婆嘟囔着,帮她将两只衣袖卷起来。 “我来。”一旁的阮娘突然开口道。 看到院中的人一脸茫然,阮娘解释道:“小姐平日由我管教,如今小姐犯了事,若要惩罚她,还是由我来妥当些。” 李婆见她说得有理,只好将竹条递给她,极为不地退到一旁。 堇南知道,阮娘这是在帮自己。反正都是要罚的,与其让李婆下狠劲的打自己,还不如让阮娘来。 想是这样想,可当竹条抽在手上时,她还是痛得差点儿叫出来。 该死的李婆,居然挑了一根边缘呈锯齿状的竹条,真是好歹毒的心! 堇南咬着牙,锁着肩。手心被抽一下,她浑身就跟着颤栗一下。 抽了十多下,她的手心一片通红,麻麻的,都感觉不到疼了。 阮娘满脸是泪,看着堇南倔着性子就是不认错。她带着哭腔央求道:“小姐,你就认个错吧,这时候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啊!” 堇南死死咬着牙关。 她觉得自己压根就没错。 既然没错,为什么要认错呢。 她又不是傻子。 正在心里碎碎念,阮娘像是要逼她认错似的,突然加大手上的力道,竹条似铁鞭抽在她手上,手心里一阵剧痛,她觉得自己的手都断了。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猛地抬头,恨恨地看着阮娘。 “我认错,我就不应该把哥哥放走,我应该让哥哥等着被父亲挑去手筋脚筋,这样行了吧!” 她甩开阮娘,跑出了紫金院。 *** 因为阮娘逼自己认错,还抽自己手心的事,一直到翌日中午,堇南都还耿耿于怀。 午膳时,阮娘做了她最爱吃的栗子粥,还为她将手心涂了药。 看着阮娘一副内疚的模样,堇南自然也消气了。 静心斋那头,在林肆风受了罚后,便恢复了平静。 淳于崇义像是将淳于彦出逃的事放下了,并没有派人去追。 堇南得知这消息后,悬着的心便放下来了。 用罢午膳后,她提着药箱,一溜烟跑到对面的凤竹院。 林肆风……不晓得那家伙伤得厉不厉害。 081、女流氓… 深秋的日子,她停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呼出的气像似薄云,一点一点在空中散开。 看到几个丫鬟路过院门口,害怕遭闲话,堇南猛地推开门,闪身躲进屋里。 阮娘教过她人言可畏的道理,现如今她已经要十五岁了,更是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想是这样想,堇南还是忍不住要来看看林肆风这家伙死了没。 她刚进到屋里,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像小狗似的,一路寻着药香,踮着脚慢慢往前探寻。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林肆风的房间里呢,本来以为依林肆风古怪的性子,屋子里必然会有些古怪的东西,譬如用人骨搭起来的花架、野猪皮蒙起来的屏风或是血滴子之类的可怖玩意儿…… 在她把屋子转悠了一圈后,她发现自己想多了极品女仙最新章节。屋子里就是普通的紫檀陈设,香几上摆着几盆吊兰,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几卷书册以外,还有几根竹篾和彩色的棉纸。 她拿起一片海棠红色的棉纸,突然想起林肆风送给她的那只纸鸢,当时他说是自己做的,她还有些不信呢。现在看到手里的东西,她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 林肆风,偶尔还是挺有趣的。 当然,仅是偶尔。 听到里屋内传出一声轻咳,她忙将棉纸放下,踮着脚走过去,掀开门帘一角,悄悄地走了进去。 她刚踏上那墨色刺金暗纹羊毛地毯,身后青白珠玉串成的帘子便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是帘子出卖了她…… 看到斜躺在描金阔榻上的林肆风一脸惊悚,双眼微微睁大望着自己,堇南突然觉得很是尴尬,她将手中的药箱提起来,干笑道:“别误会……我是来给你疗伤的……” 林肆风闻言。蓦然垂下眼睑,目光又回到了摊开的书卷上。 “我的伤已经用过药了。”他声音平板地回了一句。 真是……不识好歹!堇南嘴都气歪了,本想转身就走,可一想到林肆风是因为自己才挨了五十藤鞭,她顿时将堵在喉咙处的一团怒气又吞了回去。 你不仁便罢,我可不能不义呀! 堇南心中涌起一股浩然正气,她二话不说冲到榻前,将药箱重重地放在榻边的楠木朱漆翘头案上后,她开始将自己的两袖揽起。 林肆风看她摩拳擦掌、一副凶狠之态,无法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书册上。他将书一卷扔到案上,蜷起长腿,将胳膊搭在膝上。无奈道:“大小姐,光天化日之下,私闯男子住所,可不是淑女该有的作为。” 堇南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抛下一句“本小姐从来就不是淑女”。伸着两只小爪子就往他身上扒去。 “诶。”林肆风用手挡住她的进攻,却没想他的躲避让她更是斗志盎然,几番对抗失败之后,他逼不得已,大喊道:“你再不住手我就喊了!” 堇南这才停住手。 里屋没有窗,光线很暗。翘头案上点着一盏灯。灯光透过青绿色的云纹华帐,将帐内染上一层暗绿的薄光。 以至于,林肆风的脸一半绿一半红…… 堇南突然想到一句诗词。 半江瑟瑟半江红……用来形容此时的林肆风。可真是绝妙至极呢…… “你脱不脱!”她爬上榻,小脸凑近,同林肆风鼻尖对鼻尖,大喝一声道。 林肆风显然被她这女流氓的架势唬住了,他眨了眨长而微卷的睫毛。薄唇颤了颤,却又欲言又止。 堇南见他扭扭捏捏的。顿时就不耐烦了。直接上手,将他推倒在榻,又费了吃奶的劲才将他的背翻过来。 “别……”林肆风低喃。 堇南才不管他说什么,倏地一下就将他的衣袍给扒了下来。 扒完外面的袍子还有中衣,她扯着领子使劲往后一逮,衣服被扒下来时,她差点仰身翻下榻去。 抓着林肆风的背,她才得以稳住身子重生之庶女心计。 林肆风痛得低呼出声。 “姑奶奶,你也太狠了!”听得出来,这话是他咬着牙说出来的。 “对不起,成了吧。”堇南本是随口一说,当目光落在林肆风的背上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钟离下手可真狠。 林肆风的背上,皆是触目的红色鞭痕,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紫黑色的痂,而在他肩胛下面的几道鞭痕,此时却有鲜红的血从裂口里渗了出来。 又一声“对不起”脱口而出,这次她是真心实意的。她将药箱取过,从里面拿出一瓶金疮药,往伤口处细细涂抹起来。 涂完胛骨下的伤,正当她想要涂抹其他地方时,却发现其余几处鞭痕上附着一层淡绿的药膏。 那药膏有着淡淡的略微有些苦涩的香气,就和她刚进屋里来闻到的一样。 她认得这种药膏,药典上称之为生肌膏。生肌膏是由没药、乳香、土鳖仁、血竭等十多种有凝血之效的药物制成的。 然而,因为其中的几种药物极其难寻,如今市面上都不再卖这种生肌膏,卖的只不过是一些普通的金创药罢了。 堇南觉得奇怪,便问:“林肆风,是谁帮你上药的?” 林肆风还没从刚才的疼痛中恢复过来,没好气道:“几个婆子。” 婆子……堇南还要问什么,就见林肆风翻身一咕噜从榻上爬起,三两下就将衣袍重新穿好了。 “小尼姑,看完我的身子,你也该走了吧。”林肆风斜眼看着她,皮笑肉不笑道。 ……堇南忍着往他背上狠拧一把的冲动,气呼呼地挪了一下身子,想要下去,不料经她这一动,只听“轰”地一响,床榻居然塌了。 堇南坐在床榻边缘,很不幸地摔到了地上。虽然是落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但她还是摔得有些惨,揉着发痛的屁股,她哭丧着脸,眼睛往床榻那方瞄了瞄,却发现断裂的是一根床柱。 待她看明白床榻断裂的原因时,她不由地怒火冲天,从地上腾地一下爬起来,冲过去给林肆风一脚。 “林肆风,你这个变态!我就说床榻好端端地为何会榻,你居然睡三根柱子的床……三根柱子!不塌才怪呢!你……你简直就是个变态!” 她又是跺脚又是张牙舞爪。林肆风就像是看戏似的,依旧斜躺在塌了的床榻上,待她发泄够了。才慢条斯理道:“还不是因为你太重了。” “你!”堇南的两只眼睛睁成了核桃大小。 一时间,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与林肆风这种人,就是将天底下最难听的话装在箩筐里扣在他的头上——都太便宜他了! 堇南抓过药箱,翻着白眼。气鼓鼓地走了。 走出林肆风的屋子,她低着头,嘴里骂骂咧咧的,没注意到有人迎面过来,直到看到自己脚下多了一片阴影,她才将头抬起。 巫氏?看清对方的容貌时。她心中咯噔了一下。 暂将对林肆风的牢骚抛到一旁,她觉得很是奇怪,巫氏为何会来凤竹院? 无论从哪层关系来说一妻二夫三个宝全文阅读。她都没有来凤竹院的理由啊…… 看着巫氏也和自己一样,都是一副微微惊讶的表情,她不由地更是疑惑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巫氏将脸上的惊色一点点隐去,缓缓道:“来看林公子的?” 堇南点了下头:“林公子是因为我才受罚的,他受伤了。我若不闻不问,岂不是太没人情味了。”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巫氏,问道:“巫姨娘呢,又为何会来凤竹院。莫不是你又瞧中这院子,想要讨去种你的蔷薇?” 她说明了自己来的原因,自然也该轮到巫氏说了。 巫氏听着她的话,玫瑰色的唇瓣渐渐勾起。 巫氏在心里想,这丫头不似她的母亲叶氏那么容易打整,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可真是越来越难以掌控了。 真是个麻烦! 巫氏在心里恨恨道。 表面上,她依然笑意盈盈的,好似一潭温柔的春水。 “这不要过年了么,婆子们都在凑备年货,没一个有空闲的。老爷心疼林公子,却又拉不下脸面,便让我来给林公子送药。我呀,这是成了林公子的使唤丫头了呢!” 你本来就是个丫头! 堇南冷冷一哼,觑着她不说话了。 巫氏扭着腰肢绕过她往前走去,行了几步,又转身嫣然道:“对了。你手上的伤好了没有,被竹条抽了二十多下,唉哟想着我都觉得疼呢。” 堇南下意识地将两只手背着身后,她瞪着巫氏的背影,见其消失在了门外,这才僵着脸转过身,大步迈出凤竹院。 回到自己的闺房内,她将手摊在桌上,看着手心里一道道红痕,她顿时心烦起来。 这都是什么事呢,好端端地挨了竹条!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月尾。 自打林肆风受罚之后,她没事就往凤竹院跑。虽然每次去人家都没什么好脸色,她还得冒着被丫鬟们瞧见的风险,但她管不了自己的腿,每日用罢早膳就冲出屋子,跑去了凤竹院。 这日,正当她要溜进凤竹院时,李忠福突然将她拦住了。 堇南一见李忠福便拉长了脸,原本大好的心情也顿时没有了。李忠福只要一来找她,准没什么好事! 听到是淳于容想要见自己,堇南扶额,一大早的,就听到“淳于容”这名字,可真是晦气! 她阴着脸,活像一只怨气十足的鬼魂。待她飘到府门外,看到亭亭而立的淳于容,不由地愣了一下。 淳于容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温婉了。虽然从前她也会有淑女的样子,可那都是装的。然而现在,堇南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真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睡饱,眼睛花了。 “堇南。”淳于容一张口,便将她吓了一跳。 且不说淳于容的语气,她居然不再用死丫头、傻丫头、蠢丫头等各种不雅的称呼,而是叫自己堇南? 堇南僵着脸,道:“怎么了?”不会是叔父看透功名利禄,去任回乡了。她和陈氏想要继续在金麟城中过富贵日子,所以想来求自己让她们借住在淳于府吧问仙全文阅读。 堇南觉得这事很有可能。 “替我把这个给钟大人。”淳于容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塞到了堇南手里。 堇南看着手里淡粉色的、散发着馥郁花香的信,微微错神了。 淳于容的改变都是因为钟离么…… 没想到淳于容这没心没肺的丫头,也有痴心的一面呢。 堇南想着,神色突然变得纠结起来。 她挺想帮淳于容的,可是她不想再和钟离说话,更不想再见到钟离。 “堇南,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你不帮我也是正常的。可……我娘难得松口,答应让钟大人上我家做客,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淳于容安静地说着,双眸却越来越暗,没了神采,“我娘让我再向钟大人表白一次,若是钟大人还是不为所动。那么……我就必须听从我娘的意思,嫁给士族子弟为妻。” “堇南,信我给你了,你帮或不帮,我都不会怪你。” 淳于容轻言罢,便转身走了。 堇南垂眼看着手里的信,想着淳于容说的话,一时间没了主意。 她觉得自己应该帮淳于容。 *** 除夕的前一日。 堇南终于等到了钟离。 她披着阮娘为她新制的月白绣彩蝶蚕丝斗篷,坐在凉亭内看着被冰封住的荷花池。 正在发愣,突然听到府门缓缓拉开的声响。 她抬头见是钟离,犹豫了一下,便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步子越放越慢。 钟离像是预感到她有话要对自己说,竟停住步子站在原地等着。 “喏。”堇南走到他面前,将淳于容的信递给他。 看到钟离的神色有些疑惑,她便道:“淳于容托我给你的。” 说完,她便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从前,她是小不点,个子很矮。同钟离站在一起时,钟离一伸手便可以摸到她的头顶。 现在,她逐渐长大了,她已经和到钟离的肩膀一般高了。不用再使劲仰起头才看得到钟离,不知怎地,她的内心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悲哀。 她觉得,若是钟离再和父亲勾结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落到比师父还要惨的地步。 他不会有好的结局。 “我知道了。”钟离拆开信,大略读了一下,便要往府内走去。 “钟大哥……” 有些艰难地喊出口,堇南深吸一口气,道:“你能不能,再也不要来淳于府了?” ps: 四千字啊……觉得人生又有个新的高度,哦嚯嚯嚯飘走 082、丑闻 钟离表情怔了怔,将信纳入袖中,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堇南见他没有回应,二话不说就跑上去,蛮横不已地扯住他的衣袖。 “钟大哥,你就答应我吧,难道……难道你想一直跟着我父亲……干一些丧尽天良的事么?”她几乎是央求道。 钟离顿足而立,高大的身子蓦然一颤。 他缓缓地回转头,恰好露出脸颊上那道慎人的像蜈蚣似的伤痕。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我想么?” 堇南被他阴鸷的目光着实吓了一跳,缓了缓情绪,她试探道:“钟大哥,是不是……我父亲用了什么法子来要挟你?就像当初愣头李一样,父亲为了让愣头李在他手下做事,便将愣头李的双亲囚禁在府内圣血。钟大哥,若你有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我可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钟离冷声打断了。 “我是心甘情愿为大人做事的,并无什么要挟之说。”钟离看着她,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与其为我担忧,你不如多为自己考虑一下。上次在静心斋的院子里,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在淳于府内,最应该学习的就是保身之道。希望,现在的你比从前有更多的领悟。” 堇南瞪着他,她才不想听他说这些冠冕堂皇、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的话! “钟大哥,凭你的才华和能耐,金麟的府邸可以任有你进出,你为何偏偏就要在我父亲手下做事呢?” 钟离蓦地一笑,他抬了抬右臂,漫不经心道:“我这条手臂,每到阴雨潮湿的天气,便会让我感到同样难耐。就如有许多蚂蚁在噬咬我的血肉一样。因为手臂的伤,很多时候我都无法再拿起弓箭了。如今的我,差不多已经是半个废人了。” “说了这么多,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了。不是我不想走,而是我已经走不了了。”钟离叹了口气,“淳于大人没有嫌弃我,我就已经是感激涕零了,怎会主动请求离开淳于府呢?” 堇南听着他这无赖般的说辞,顿时气得两颊通红,她不敢相信。曾经那般心高气傲的钟大哥,如今变成了这样一个卑微得可怜的人。 她背对着府门,并没有注意到李忠福带着几个小厮刚从外面办事回来。此时正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们。 淳于崇义不在时,李忠福变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为他捕获所有有利或不利的消息。 堇南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瞪着钟离。一步步往后退去。 “为什么……只要你一出现,我身边的人都会受伤。若不是那日你拉着我,师父也就不会死!师父是好人,不像你,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钟离被她骂得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他压着嗓子道:“堇南。你不知道罹那人,其实是沈……” “我不听!”堇南用手捂住两耳,往后猛地一退。不料身后是荷花池,她后脚采空,整个人仰面砸在了池面凝起的一层薄冰上。 冰层裂开了一个口子,裂纹迅速扩大,下一秒。她就感觉刺骨的池水将她淹没了。 “堇南!”钟离将她捞起来时,她已经冻得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在李忠福带着小厮们围过来时,钟离附在堇南耳边,匆匆说了一句话。 “我答应你,一有机会我便走。” *** 好冷,连做梦都是梦到冰天雪地,梦见一个小屁孩使恶作剧,将一大块冰塞进自己的斗篷里,堇南浑身一抖,真感觉刺骨的寒冷往后脊传来。 她叫了一声,醒过来了。 一睁眼是便看见豆绿绞纱床帐,微微摇曳的烛火从帐外透了进来,给帐内染上了一层暖色。 堇南见自己身上盖着三床锦被,冷倒是不冷了,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热得慌。 想从被窝里钻出去,不知是因为锦被太重,还是她浑身乏力,试了好几次她都挪不了身。 “刚醒就大呼小叫的,真是个折腾人的主儿。”阮娘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堇南侧过头,就见阮娘将床帐挑起挂在如玉钩上,露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来与狐仙双修的日子最新章节。、 “阮娘……将锦被拿开,我都喘不过气儿来了。”她大叫着求助。 阮娘依着她,将她扶起身来,道:“将这碗药喝了,大过年的,可不能再继续病下去。” 堇南听话地接过药碗喝了一口。 她掉进荷花池后,就很不幸地染了风寒。染了风寒,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待在床上,不能参加家宴,自然也就与美食无缘了。 阮娘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见她喝了药,一边用手绢替她将嘴角残留的药汁拭去,一边道:“今儿家宴比以往冷清了不少。隔壁你叔父一家没来,钟大人也没来,就只有老爷和二夫人在紫金院里过除夕。” “林肆风呢?”堇南问。 “林公子……”阮娘想了想,道:“像是因为嗓子疼,也推说不去了。” 堇南嗤地一笑:“他又不是戏子,好端端地怎会嗓子疼。不想去就明说嘛,用这样牵强的理由,也亏他想得出来!” 阮娘也笑了笑。 “小姐呢,你去不去?” 堇南一听,忽地收起了笑。 “不去。”她的回答干脆明了。 用被子将头蒙住,不管阮娘说什么,她都不再搭理了。 想起钟离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莫名地心烦起来,她明白他是有苦难言。 他定是很想同淳于府撇清所有关系的。 可是,他为什么总是要将心事隐瞒起来呢。他所说的机会,又是什么意思? 带着一连串疑问入梦,翌日起床时,堇南的脑袋里一片混沌,乱得不行。 洗漱罢了,她坐在案前。左等右等,都不见阮娘将早膳端来。 可能是因为身子恢复的关系,她食欲大好,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正准备起身去炊房里弄点吃食,却见阮娘忽地推门走了进来。 “阮娘,你让我不要大惊小怪,行为举止端庄些,自己却不以身作则!”她瞥了一眼阮娘,打趣道。 阮娘冲到桌边,两手拄着桌沿。好不容易才将气息平定下来。 “小姐,今儿早上,金麟城可算是炸开锅了!” “嗯?”堇南以为她又要开始八怪。便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声。 “陈氏可真是厉害……我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堇南见她只是大发感慨,正经的事一句都不说,不禁急道:“阮娘你再不说我就弄吃的去了。” 阮娘忙道:“我这不是在说了么,小姐你可别急呀。” 待她将所谓的震动金麟的事说完,堇南的脸顿时就青了。 钟离。是钟离出事了。 昨天除夕夜,钟离受邀到叔父府上作客,席间陈氏一改往日冷漠的态度,一直为他斟酒夹菜,表现得极是热情。 不料那酒烈性足,一壶下肚时王爷休书拿来。钟离就已经撑不住了。待一坛酒见了底,钟离便醉得不省人事了。 尔后,一觉醒来。他便被剥去了衣裳,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中衣,极其狼狈的躺在永安街头。 按照坊间传出的话来说,翰林院钟修撰受邀到翰林院侍中府上作客,席间豪饮数盏。借酒劲侮辱府中未出阁的少女,实乃衣冠禽兽、酒色之徒也。 堇南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地哑然失笑。 陈氏为了让淳于容断了念想,竟用这样卑劣的法子来陷害钟离,想将钟离逐出金麟城么? “后来如何,钟大哥现在怎么样了?”她急道。 阮娘见她着急,便不敢再将这事当做八卦讲了出来,语气变得稍稍沉重了些。 “走了。出了这样的丑闻,钟修撰哪还有脸再在城中待下去。” 耳畔边突然响起钟离那日说的话,堇南倏地站起身,跑出了芷香院。 她明白了。 钟离是故意陪陈氏演这出戏的。陈氏想将他逐出金麟,他便将计就计。陈氏得逞之时,也就是他重获自由之事。 背负这样的丑闻的人,自然不可能再受父亲重用。 跑到府门前,堇南看向永安街街头,只见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嚼舌头,其余的人,一如往前都在各自的小摊前做着生意。 知道不可能再见到钟离,堇南却还是愣在原地,没有力气再挪动步子。 突然听到隔壁府中传出几声尖厉的声响,她侧头看去,就见淳于容披头散发的冲了出来。 淳于容也看到了堇南,她活像一只厉鬼,再无淑女的姿态,龇牙咧嘴地朝堇南冲了过去。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说了什么,钟大人才会故意上当,急着摆脱我的!”淳于容大叫着,她脸上的胭脂和泪水搅合在一起,一片红一片白,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可怖。 她的右颊上挂着一个极其清晰的掌印,显然是陈氏留下来的。 “故意上当?”堇南有性惊,淳于容怎会知道中立的心思? 淳于容带着哭腔道:“我爹刚才才告诉我,他为了阻止我娘做缺德事,便暗中将烈酒换成了一般的酒。钟大人根本不可能醉!他之所以装成醉得一塌糊涂,任由我娘设计,肯定是有原因的!”说着,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她一把掐住堇南的脖颈,逼问道:“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淳于容真的是疯了,她的手劲很大,直将堇南掐得面色涨红起来,她依旧没有放手。 堇南拼命掰开她的手,想要挣脱开来,无奈淳于容两只手像是铁爪,牢牢地将她箍住了。 此时碰巧是守门的家丁交替值班的间隙,淳于府的人没有发现府外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有人来帮她。 正当她就要喘不过气晕过去时,转机出现了。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淳于容的脸上,淳于容一惊便将手松开了。 堇南捂住嘴猛地咳了几声,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当她抬起头,看到救她的人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是熟悉的,却又是令她感到痛苦的。 083、及笄 堇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了起来,闷得慌。 几月不见,温姝萦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挽成了髻,用一根白玉垂珠簪固定着都市风流邪少最新章节。她微微歪着头,蓝紫色的珠子悬在她的耳垂旁,衬得她的一张粉脸越加娇艳起来。 她嫣然已经成了一个娉婷的女子,再也不是会和自己嬉笑打闹的黄毛丫头了。 堇南看着温姝萦,心中五味杂陈。 此时她最想知道的是温姝萦为何会出现在这永安街上。 如果她没有记错,温府寿宴时,她已经和温姝萦彻底断绝来往的了。 再加上后来温霆到淳于府大闹的事…… 堇南不由地纳闷起来,在两家的关系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之时,温姝萦为何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臭丫头,你竟敢打我?!” 容不得她再思考,淳于容就如一只疯了的母狮子,张牙舞爪地扑向温姝萦。 见淳于容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温姝萦显然被吓懵了,愣在原地半天动不了身。 “进来。” 眼瞧着温姝萦就要吃亏,堇南忙将她拉进府里,飞地将府门阖上,她俩使出全身力气抵住门,避免外头的母狮子冲进来。 良久,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堇南松了口气,看到守门的家丁来了,便吩咐他们不要让淳于容进到府里。 吩咐完,她领着温姝萦走到一条林荫小径上。 说是林荫小径,如今正值冬月,小径两侧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唯独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你为何……”堇南走到一棵枯树前,背对着温姝萦,她几番欲言又止。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 她忘不了,忘不了温姝萦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些伤人的话语,时至今日想起来,都令她感到难过。 正当她心乱如麻时,温姝萦突然低声抽泣起来。 “堇南,对不起,我说的那些话肯定让你伤透了心吧……”她用绣有白梅的手绢捂住脸,两道清秀的眉深深地蹙起,她哭着说道:“你伤心……我心里也不好受。堇南,我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没有一个字是真心的……我实在是逼不得已。你知道的,我父亲和淳于伯父矛盾渐深、已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温府和淳于府一瞪为敌人。我和你自然也不能在成为朋友了。那日寿宴上,我看到父亲隐忍的怒火,便知这怒火总有一日会爆发出来……于是,我就说出那些话,心想暂时和你不要见面了。待父亲怒气消了,什么都好说。可没曾想,你气得那般厉害,竟说出了‘绝交’这样的话。” 见温姝萦语气里有些委屈,堇南的心一下软了。不知道温姝萦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想到一些细节。譬如自己说要和她绝交时,她眼中闪过的一丝诧异。还有那日温叔来找父亲算账时,她看着自己。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 再有便是方才在府门前,她为了救自己,居然出手打了淳于容一巴掌。 堇南了解温姝萦,知道她是一个心善得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丫头,可如今她为了自己。竟也学会打人了…… 看着温姝萦手里的绢子被泪水浸湿了,堇南便从袖里掏出一块手绢为她将泪水擦去。看着她一张俏脸变成了花猫脸,堇南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你就拿我玩笑吧。”温姝萦有些气恼地从她手里夺过手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这个地方好,不会让人发现咱们。” 正说着,看到突然出现的阮娘,她擦泪的动作一滞,不由地愣了愣猛虎教师。 “小姐,跟我芷香院去。用完早膳,你想去哪儿都成。”阮娘急匆匆地走过来,拉起堇南便走,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温姝萦身上时,她不禁也是一愣。 “这不是温家大小姐……”阮娘吃惊道,暗想在温霆来府中闹事之后,府中本不该再出现姓温的人了啊。 “阮娘。”温姝萦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堪之色,她低着声音道:“你可别将我来的事儿声张出去,毕竟现在……” “我知道,阮娘我是个明事理的人。”阮娘说着,见温姝萦转身就要走,忙道:“温小姐难得来一趟,不如一起来芷香院小坐一会儿。你们两姊妹,许久没见面了,铁定有说不完的话。来吧。” 见阮娘如此通融,温姝萦和堇南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跟着阮娘往芷香院行去。 *** 房内炉火烧得很旺,人一进入,就如身处春日暖阳之下,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惬意。 用罢早膳,堇南问温姝萦:“姝萦,若是温叔知道你来淳于府,会不会罚你?” 堇南不提温霆还好,一提起来,温姝萦的神色一变,目光里有了一抹惧色。 “现在我爹不在府上,我才敢偷溜出来。过几个月我爹从边关回来,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迈出温府一步。” “啊?”堇南倏地直起身子,“温叔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何止是凶呢,简直就是……哎,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了。”温姝萦将樱桃般红润的小嘴微微撅起,苦着脸道:“我爹离开金麟时说过,若我再来淳于府找你,他便会将我的腿打断。就是他这一句话,吓得我好久都不敢再走出温府。” 堇南闻言,忽然紧张起来。 “温叔真这么说过?” 温姝萦点点头,道:“你知道的,我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不说儿戏的话。”想起什么,她脸色一变,站起身来道:“堇南,我得走了。今儿我是拿到永安街的布庄制新衣做借口,才得以出府的。方才我给了点酒钱,将跟着我的家丁打发去酒楼吃酒去了。此时他们应该回到布庄了,我不能再耽搁了,得马上回去。” 堇南跟着站起身来,正要将她送出屋去。却听她忽然向阮娘要簪子。 “这……温小姐,若您不嫌弃这破竹片制成的簪子,我取下来给您便是。”阮娘说着,便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了递给温姝萦。 温姝萦动作飞地将自己头上的那支白玉垂珠簪取下,用阮娘递给她的竹簪将头发重新挽起。 “送给你。”她将白玉垂珠簪放到堇南的手里,微微笑道:“没几个月,便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我将簪子送给你,就当做是给你的及笄礼物。” 说罢,不给堇南谢绝的机会,她提起裙裾。转身便跑出了屋子。 堇南攥着手里的簪子,走到门边,看着那个消失在芷香院外的纤纤丽影。不由地凝注了神。 *** 自从堇南和温姝萦重归于好后,温姝萦隔三差五便偷偷溜进府中来见她。 当然,温府的婆子看得紧,温姝萦无法来见堇南时,便会写一封信让贴身丫鬟送到淳于府。由阮娘转交给堇南。 虽然每次见面都冒着风险,两个女孩之间的友谊却因此变得越加深厚了富贵天成。 温姝萦像是看懂了堇南的心思,两人和好之后,她再也没有提到过林肆风。 *** 暖风和煦,草长莺飞。转眼,淳于府内又是一片绿意盎然。 韦平三年的夏日来得极早。荷月未至,湿热的风便从南边刮来,使得金麟城的百姓早早就换上了夏日的装束。 六月。 堇南生辰这一日。天气热得厉害,一阵热风吹过,便将人生生的逼出了满头的汗。 这一日,淳于府宾客云集,热闹至极。 翰林学士的独女及笄之礼。不管平日和淳于府有无交情的人,都趁此机会进到府中祝贺。 巳时一过。笄礼正式开始。 宾客们汇集在西花厅内,由婆子们呈上盛满水的铜盆,让他们纷纷净了手。淳于崇义作为堇南的父亲,此次笄礼的主人,缓步走到西花厅中央,向来宾致辞。 淳于崇义穿着簇新的绛红鹤纹刺寿字锦袍,可能是因为府中有喜事,他今日的气色格外好,可在致辞过程中,他的脸色越加难看起来。 目光环视厅内,他的胸口中悄然升起一团怒火。 堇南这丫头,竟敢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给他难堪! 参礼的人已悉数到场,纷纷就位了。然而,作为主角的堇南,却还迟迟没有到场。 这事传出去,让他淳于崇义的老脸往哪儿搁! 淳于崇义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朝站在身侧的婆子使了个眼色,想让其去芷香院催一催。 婆子会意,悄悄地出了西花厅。 殊不知,此时堇南正和阮娘往西花厅这方赶来。 她俩和婆子在中途碰见,瞧着婆子心急火燎的样子,堇南也是急得不行,她倒是想点赶到西花厅,可她穿着的一身宽袖礼服太过累赘,她连走都费劲,莫说是跑了! 本就是热得将人烤焦的天气,她又穿着这么厚的衣裳,她觉得自己随时都有被活活热死的可能。 心里碎碎念,那该死的裁缝为何要将裙摆做成十二幅的……十二幅……拜托,这么长的布都可以做成一个床帐了! 堇南顶着张苦瓜脸,待她要死要活终于赶到西花厅,一走进厅内,看到父亲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时,她蓦地垂下头,有些心虚的走到西花厅中央。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突然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她浑身僵硬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所幸裙摆足够大,她的双脚藏在里头,套着红色弓鞋的脚不停地在地毯上划过来划过去—— 半天不见父亲说话,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却见父亲一张脸像是中了毒似的青得慎人,目光往上移了移,看着父亲的头顶,她甚至怀疑那里马上就会冒出黑烟来。 心里念叨着好可怕,她收回目光,不经意看见阮娘正对着自己努嘴,见自己一直没有反应,阮娘满头是汗,一副就要急晕过去的样子。 看到阮娘着急不已的神情,堇南一拍脑袋,瞧自己这记性,阮娘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急得要向宾客们行揖礼,自己怎么一来就忘了呢! 084、亲一个 想到这里,堇南连忙朝宾客们行了揖礼。 礼毕,阮娘在盛满百花水的铜盆里净了手,款款走到堇南身边。 今日的及笄礼,阮娘是将堇南从小带到大的人,赞者一职自然由她来担任。 她走过去,接过有司递来的一把金栗象牙梳,指尖微微颤抖,让堇南跪坐在地上的席子上庶妃有毒,暴君掀榻来接招最新章节。 她将堇南头上的丫角解开,动作轻缓地将堇南的长发梳顺。 堇南暗羡温姝萦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殊不知,当她自己的头发披散下来时,也已长及腰臀之间。 阮娘轻抚着她一头柔顺得如同绸缎似的长发,眼角不禁湿润了。 岁月如梭,那个站在花圃里像一只小兔子的丫头,一转眼就已经长大成人了。 一时间,她感概万千。但碍于厅内宾客在场,她将心中的情绪抑住了,只是唇角带笑,目露慈爱的为堇南绾发。 堇南只觉得后颈一凉,自己的头发便被阮娘挽成了髻。 这时候,候在一旁的有司托盘上前,盘里摆着一支碧玉簪子。簪子的颜色和堇南的那只戒指差不多,阳光一照,都会反射出亮莹莹的绿光。 簪头刻着的是并蒂牡丹花,金色蕊心,碧色花瓣,样子倒是别致,可对于堇南来说,她更喜欢的还是温姝萦送她的那支簪子。 阮娘将簪子簪上后,笄礼便算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便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妇人走到厅内,唱着一连串的贺词。 贺词很是复杂,再加上妇人的唱腔很是奇怪,堇南听不懂。 她只希望妇人点唱完,笄礼点结束,她穿着这么厚重的礼服。早就已经热得受不了了。 再加上厅内集满宾客,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浑身黏黏的,难受得紧。 让她感到无奈的是,妇人唱完贺词,便又到了双亲说教的环节。 近来她总是避着淳于崇义,此时淳于崇义逮到了机会,一番三纲五常只说得她脑袋冒金星。 淳于崇义教训完她,巫氏又开始对她说教。 一见巫氏,堇南便没了好脸色。叶氏不在府里。巫氏倒来充当起自己的母亲了。她一听巫氏开口说话,胸口便开始发闷,紧接着怒火便直往嗓子眼冒。 害怕自己忍不住会失态。她忙向一旁的阮娘小声求助。 “阮娘……我想小解……” 阮娘闻言,脸色一变,示意她忍忍。 没一过会,见堇南身子有些微微晃动,阮娘又害怕她憋出病来。一时没了法子。便只好找了个借口将堇南领出了西花厅。 一出西花厅,堇南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小姐,你莫不是骗我的吧?”阮娘愣道。 “阮娘,你就饶了我吧。一进西花厅,我的气就不顺畅了。别到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了,你就开心了?”堇南摇头晃脑地说完。不管不顾地走下了台阶。 出乎意料的是,阮娘并没有上前拉住她。 她走着,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回转头看去,西花厅前只剩下两个身着彩衣的丫鬟,想来阮娘已经折回了厅内。 堇南继续往前走我的主神妹妹。 六月的太阳挂在蔚蓝的天际。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不由地眯起了眼。 她抬手遮住头顶,宽大的衣袖正好为她挡去一些阳光。 走到芷香院前时。她正要进去,却被对面练剑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悄悄地走到凤竹院门口,她藏在一丛萱草后面,透过花草之间的缝隙,静静地看着院里的人。 萱草长得极为茂盛,一簇黄花,一簇红花,由青翠欲滴的叶子衬着,将她的眸子里也染上了一抹黄、一抹红。 看到院里的人时,她的两只黑眸里闪现出斑斓的光辉来。 林肆风正在练剑,他同往常一样,一身玄色武服,右臂上依旧系着红线。 自从道罹死后,他便很少再去到空无园。 每天清晨,公鸡都还没有打鸣时,林肆风就开始在凤竹院里练武。 堇南觉得,师父走了以后,林肆风比以前更为努力了。 但她不晓得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功名,还是因为自尊心在作祟。亦或是,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变强而已。 堇南想不通,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头大,脑袋里像是爬起了虫,噬咬着她的神经让她痛得难受。 正想离开萱草丛,回到芷香院换一身衣服,一把剑突然穿透栅栏,从繁茂的花草中冒出剑尖来。 堇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凝住了,她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剑透着寒气,泛着银色的光,几朵萱草花仅是因为触碰到了它的寒气,就被齐齐斩断,落到了湿润的土壤里。 看着自己脚下的落红点点,堇南僵着双肩,半天挪不了步子。 直到听到院内传出一声轻笑,她像一只炸开貌似的猫儿,就如踩着风火轮,倏地冲进了院内。 见到站在栅栏旁的人,她气得脸色泛白,冲到林肆风面前,气呼呼道:“林肆风,我怎么招你了,你居然敢用剑……用剑……”回想起刚才那剑只是刺穿栅栏,剑身同自己隔着老远,想来林肆风没有伤自己的意思,她道:“用剑吓唬我!” 林肆风脸上还带着几许得意的笑容,低头瞥她一眼,他笑道:“我刚才那一剑,就是专门吓唬某些喜好偷窥的人!” 说罢,不管某人在气得跳脚,他将剑送回剑鞘,转身就要回到屋里。 堇南受了气,哪里肯轻易饶了他。 “林肆风你这个王八蛋!”她步上前,扯住林肆风的腰带往后一逮,硬生生地将他扯了回来。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双手的力道极大,以至于林肆风回过身时差点和她撞在一起。就这样,看着林肆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觉得自己纯粹就是自作自受! 呼吸变得温热起来,她的双颊本就抹了一些胭脂,在这进退两难的局面下,她觉得自己的脸就要烧起来了,不用看她也知道红得厉害。 “……”正寻思着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林肆风突然开口了。 “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同?”林肆风微眯着眸子,额前散落的一缕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废话妈咪逃,父皇杀来了全文阅读!堇南都懒得赏他白眼了,今儿是自己的及笄日,装束打扮自然跟平常不同了!是个人都可以一目了然的事,他居然还来问自己。 林肆风这厮,又在盘算着如何损自己吧!堇南心里冷冷一哼,一仰头,鼓足勇气同他对视着,只道:“怎么,是不是本姑娘今天太美了,你……” 看到林肆风的眼眸里突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愫,她心里一惊,说话声戛然而止。要知道,同林肆风相处的这一两年里,她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林肆风。 预感着有什么事会发生,她想要往后退去,可身后突然多出一只手,迅速而有轻柔的将她腰箍住了。 “林……” 看到面前的林肆风突然朝自己俯下头来,一片阴影袭来,她倏地睁大双眼,黑色瞳仁微微放大了一些—— 林肆风那张精致好看的脸就这么令她猝防不及地凑了过来。 她僵在原地,呼吸在瞬间凝结了。 当那冰冷的唇瓣触碰到自己的双唇时,堇南浑身一颤,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就炸开。 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却让她有一种死了又活过来的错觉。 待萦绕在鼻尖的那股清冽的青松气味渐渐散去时,她一脸茫然的站在,小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 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冰凉……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人,睫毛扑闪,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那个让自己脸红心跳呼吸一顿差点死掉的家伙,此时却像是个无事人似的立在那,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可恶…… 林!肆!风! 待她终于醒过神来时,好不易酝酿出的柔情顿然消失。 她咬牙切齿地扑向她,目光凶巴巴的就如小兽。 “林肆风!你居然敢调戏我!” “哦?”林肆风轻而易举就避开了她的攻击,轻轻扬起眉,浅笑道:“那你岂不是赚了。” 我赚了……赚了?!堇南一听这话,气得直翻白眼,差点儿吐血身亡。 *** 堇南从未想过,在自己及笄之日,那姓林的会给自己来这么一手。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芷香院的,她头脑空白的坐在房里,只将林肆风恨得牙痒痒。 见阮娘不在,问了一个丫鬟,得知阮娘在炊房忙活后,她便往炊房那头匆匆赶去。 笄礼完毕,阮娘是在和府里的婆子们一起准备夜宴的菜肴。 堇南去到炊房,板着脸蹲在房外,看着一个婆子宰鱼。 婆子刀法奇,只瞧鱼身上的鳞片“哗哗哗”地剥落开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彩光。 “小姐,您避一下,可别将您的衣裳给弄脏了。”婆子道。 “嗯……”堇南浑身无力站起来,寻到阮娘的身影便走了过去。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着该如何治一治林肆风那家伙! 085、讨回来 看到阮娘正在教一个丫鬟宰鸡,堇南走过去,一言不发的坐在小杌子上。 “从这儿剖开,使刀的力道要轻一些,不然破坏了内脏。”阮娘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堇南。看到丫鬟拿刀的手抖个不停,她便好脾气地让丫鬟先歇一会儿,接过刀来亲自宰鸡。 她面色沉着的抓着一只珍珠鸡,用刀往鸡脖子上一划,暗红色的血便像小泉似的从切开的口子里涌了出来。 珍珠鸡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弹了,为了防止血溅到地上,阮娘将鸡脖子对准瓦罐口,血哗啦啦的涌进瓦罐里。 堇南看着阮娘娴熟的宰鸡技巧,不由地赞叹出声:“阮娘,宰杀生灵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前世你铁定是一个刽子手吧……” 阮娘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抬头见是堇南坐在自己面前,她忽地笑道:“别贫嘴!” 光顾着说话,她的手一偏,鸡脖子偏离瓦罐口,几滴血溅了出来。 “唉,真晦气!”阮娘看到自己的鞋尖上的一片红色,将放完血的鸡扔到盆里,对堇南说道:“小姐,我回去换双鞋来。你好生待在这儿,可别给婆子们添乱啊。” “是……”堇南抱着两只胳膊,有气无力地答道。 阮娘走后,一个丫鬟便开始动手将鸡洗干净。堇南看着丫鬟将白花花的鸡翻过来翻过去的洗,不由地来了兴致,将两只宽大的袖子揽起来,凑过去帮丫鬟一起洗。 “小姐,这……这可使不得啊!”丫鬟为难道。 见堇南拿着刀便往鸡肚子上划,丫鬟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胆战,连忙阻拦道:“小姐,这活又脏又累人。您的手金贵着呢,若是被划伤了,我可对阮娘没法交代啊……” 堇南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将鸡肚子划开一道口子后,她便把手伸进去,掏啊掏,捞啊捞,待她的手重新出来时,居然拿着一团青白色的油腻腻的肠子仙城之王最新章节。 “小姐,您别……”丫鬟见状。恶心的话都说不出来,“哇”地一声便捂着嘴跑出了炊房。 堇南也觉得手上的东西特别恶心,可她此时心里想着医书上所说的五脏六腑。哪还顾得上脏不脏呢。 她知道人体内胆、心、肺等脏器大抵都在什么位置,也在医术图册上看过这些脏器的画像。可图册上的都是用水墨描画的,看去看来,她也只是有个大概的认识。此时虽然面前只有一只鸡的尸体,可她还是兴奋不已。鸡的内部结构虽说与人的有很大不同,但鸡毕竟是活物,她多了解了解总是没错的。 于是乎,在她了解完、拍拍屁股走人之后。婆子们要熬煮鸡汤时,看到盆里的鸡已经被大卸八块,鸡心、鸡肝、鸡肠等各种内脏浸在血水里。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 婆子们见到此景,当场就吐了。 用现代的话来说,她们的小姐化身为开膛手堇南。对一只珍珠鸡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和摧残。 婆子们吐得厉害,到了晚上开席的时候,一个二个都面色虚黄,脚底打颤。不知道实情的人还以为淳于府的下人是不是集体中毒了呢。 堇南被阮娘教训一顿后,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在她对婆子们投以歉意和真诚的关怀后。她在心里阴阴一笑,她想到了如何整治林肆风的法子! 一日。她溜到漱香斋前,用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个梅花孔,看到林肆风正坐在案前温书,她登时双眼放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听到房门响动,林肆风抬起头见是她,脸色无甚变化,目光又移到了书卷上。 哼!瞧他这云淡风轻的样子,该不会是将几日前凤竹院那什么的事忘了吧!记性可真够差!亏他还有复盘的绝活哩!堇南抱着一摞书,走到案前坐下,她瞪了一眼林肆风,便挑了一卷书放在手里胡乱翻看起来。 带来的无非都是些教导闺阁女子的书,对于她来说,无论哪一本都是折磨。 她托着腮,将手里的书翻得哗哗作响,没一会儿眼皮便耷拉了下来。 当她睡得昏天黑地时,耳朵听到绣墩同地面摩擦的声响,她突然醒了。她睡眼惺忪的朝书案对面望过去,见林肆风已站起身正要走出静心斋,她连忙喊道:“慢着!” 哼哼,现在到了午时,林肆风要回去用膳了吧…… “那个,留下来一起用膳如何呀?”她用两手捧着脸,装出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 林肆风感到有些意外,眉梢挑了一下,他回到案几边重新坐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堇南一会儿,才道:“你确定,你没在饭菜里下毒?” 堇南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双手拍了一下案几,颇有气势道:“贪生怕死的家伙!放心吧,饭菜端来了,我先尝你再吃,要有毒也是先毒死我!” “哦,那我便放心了。”林肆风勾起唇角。 堇南懒得再和他斗嘴,心里只盼着阮娘些将午膳端来。 就像有心理感应时,她正在心里念叨时,阮娘便提着食盒来了。 “嘿,小姐你居然跑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阮娘将食盒打开,把盛满菜肴的碟子一一摆放在案几上,看到林肆风也在,她笑道:“瞧我这眼神儿,进来老半天才发现林公子也在!林公子,尝惯了凤竹院婆子做的饭菜,今儿你也尝尝我的手艺。”瞄了一眼堇南,她又偷偷对林肆风说道:“正好,帮小姐分担一些从战士到将军。小姐的身形……” 林肆风没等她说完,便笑着回应道:“明白,明白。” 堇南刚将一颗丸子塞进嘴里,此时看阮娘居然又在提自己身形的事儿,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想自打哥哥离开淳于府后,自己已经瘦了很多了好么……哼,阮娘这是在拿瘦得跟纸片似的姝萦来和自己比呢! 堇南一脸不地看向阮娘,道:“知道啦,阮娘,你出去吧。”“是,是。我就不打搅你们用膳了。”阮娘笑着出去了。 “林公子,饭菜还可口么?”堇南转回目光看向林肆风,一脸坏笑道。 林肆风用箸夹起一块鱼片优雅地送入口中,道:“还不错。” 呵呵……还不错是吧,待会儿看你还吃得下去不。堇南不动声色道:“是啊,阮娘的手艺在淳于府内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你不知道,前几日我去炊房,看到阮娘正在教一个丫鬟宰鸡。啧啧,平日里咱们见到的都是煮熟的鸡,我头一次见人宰鸡……”夹了一筷鸡丁送到林肆风的碗里,她笑得极是谄媚:“林公子,你见过刚宰出的鸡是什么样的么?” 见林肆风摇头,她盈盈笑道:“啧啧,刚宰出的鸡呀浑身白花花的,鸡肚子的皮肤可谓是吹弹可破,你只需用一把小刀就可以将鸡肚子剖开来——然后将手从划开的口子处伸进去,你会摸到很多滑溜溜、湿哒哒的东西……没错,那就是鸡的内脏,将内脏统统掏出来后,你会发现上面还会冒着热气……” 堇南努力将画面描述得更为形象,目的就是让林肆风吃不下饭,可说了老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她不由地急了,继续说道:“什么鸡心呀、鸡肝呀、鸡胆呀……哎呀呀那些东西可多了,我都一时数不过来了呢。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条鸡肠,那肠子弯曲曲的,颜色是青白色的,大概有这么长吧……” 堇南说着就将碗筷放下,用手一划拉,又道:“你用手一挤,肠子里就会流出一些……” 胃里突然难受起来,她微微蹙起眉,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她已经把自己都恶心到了。 看着神情依旧淡定的林肆风,她心有不甘啊!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觉得恶心么?她心里正纳闷呢,就见林肆风忽然放下碗,脸上的神情突然严肃下来,看着她悠悠地问了一句:“你还在对前几日我亲你的事耿耿于怀么?”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他很是无奈道:“你这里就不能想想别的事么?” “……”堇南微微张开嘴,却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家伙可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她真的是要被气死了! “林肆风,你!”她杏眼圆睁,气得嘴唇都颤抖起来。 “瞧你气成这个样子,我也于心不忍呐。”林肆风倏地叹了口气,“既然我亲了你,你觉得不划算——我让你讨回去便是了。” 讨回去……回去……去……堇南脑袋里晕乎乎的,她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像林肆风这样赖皮的人! 见她愣在原地,林肆风的唇角微微一扬,故意用讽刺的语气道:“怎么,你也有胆小的时候?” 堇南一听,火气一下从头顶冒出,她腾地站起身,攥紧两只拳头。 林肆风那句挑衅意味十足的话不断回响在她耳边,她狠狠地盯着林肆风,目光里充满了怒意。 突然,她将身子往前倾去,隔着摆满碗碟的案几,她用手捧住那张嚣张的脸,小嘴一张,蛮横地咬住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嘴唇。 哼!叫你小看我!以为我不敢讨回来么?我就让你看看,胆小的人到底是谁! 086、变化 鸭腿……鸭腿……我在啃鸭腿……自我催眠很有效,唇齿相交之间,堇南压根没了上一次心都簸出来的感觉,她就像一直在攻击猎物的小兽,两颊透出了微微的红色。 终于,在她又是咬又是啃的攻势下,林肆风受不住了,将她轻轻地推开时,他的目光中闪烁着讶异的光点,精致的面容微微一怔。 “怎样,我现在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了!”堇南仰起脸,得意洋洋道。 “好,你赢了。” 林肆风淡然一笑。殊不知,一看到他的这个笑容,堇南顿时愣住了,两只清如春泉的眸子不再转动,只是定定地放在他的身上。原本得意十足的她,突然败下阵来了。 胸臆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叫她心跳加速、周身冒汗、脑袋也渐渐迷糊了起来,她不敢再对上林肆风的目光,连书也顾不得拿,红着脸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斋。 刚出门去,她就见阮娘端着汤站在外头。 阮娘两颊竟也有几点微红,一看到堇南,她下意识地将头避了开去,什么也不说。 堇南看着阮娘反常的举止,心里便猜到了几分。暗想阮娘肯定是看到自己和林肆风……她顿时羞赧万分,不由用衣袖捂住脸,低着头跑回了芷香院。 回房后,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脑袋了一片混乱,索性趴在床榻上用被褥捂住脑袋。 她前脚刚回房,阮娘后脚就跟来了。 “小姐。”伴着低低的笑,阮娘将蒙住她的被褥掀开来,轻唤了一声。 堇南翻了个身面朝里,半天不应声。 “小姐。”阮娘将她的身子板正,一只手抚上她烧的厉害的脸颊,眼带笑意道:“果真是女孩儿家的心思难以猜透。我见你总爱和林公子斗嘴,还以为你讨厌他呢……没曾想,你们……” “哎呀阮娘你可别再说了。”堇南红着脸道。 “成,阮娘我啊,就当方才什么也没看到。”阮娘的脸上笑意愈深,想到什么她又说道:“你及笄那日,府上不是办了晚宴么。宴上我听说老爷已经向朝廷举荐了林公子,大概过不久,林公子便要到公府参加考试了。” “举荐?”堇南腾地坐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我听老爷亲口说的。此事应该不会有假。你也不想想,林公子今年已经满十八了,是该考虑步入仕途了。”阮娘说着。见堇南吃惊不已,她嗤地笑了出来:“瞧你急成这个模样,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堇南蓦地垂下头,绕着半壁小衫上的系带,撇嘴道:“我就是觉得意外而已。他被举荐是他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倒是你,阮娘,为何凭空跟我说起这事儿来。” 阮娘道:“我跟你说,是想提醒你少去漱香斋干扰林公子,让他好安心准备考试。”眼梢一弯。她意味颇深道:“待林公子有了个好的前途,关于你两的事,在老爷面前也能挺直腰板说了不是。” “阮娘!”堇南眼一横重生之相守全文阅读。又翻身背了过去。 阮娘的意思很明显,她怎会听不明白。她在心里有些犯嘀咕,只想林肆风这家伙一直都说要投个好功名,现在机会来了,他应该好好把握才是。为何他每日都还是一副闲懒的模样呢。 *** 阮娘的提醒很有效,接下来的几个月。堇南都一直安分地待在自己屋里,没有再去找林肆风。就在淳于府中归于平静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 眼瞧着天气越来越炎热了,这日堇南正想去到荷花池旁的凉亭中纳凉,刚走到绕着影壁走出来,就瞧见一个灰袍灰帽的人进到了府中。 仔细一看,她发现那人长得有些面熟。脑袋一转,她便记起来了。 王世江。 两年前在黎黍县时,曾助她和阮娘顺利逃出黎黍县的县丞王世江。 不过,当日他是县丞,在父亲官复原职后,他铁定也升了官吧。 “王大人。”堇南笑盈盈的走过去,向王世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王世江正指挥两个手下将东西搬进府中,听到声音,他转头见是堇南,愣了半响才试探性的开了口。 “姑娘莫不是淳于大人的独女——堇南小姐?” “还以为王大人认不出我了呢。”堇南甜甜地一笑。 王世江道:“认得出,认得出。不过看到你后,王某真得感慨一声女大十八变呵!” 堇南听到对方夸自己,抿嘴一笑,看见两个手下搬着的东西,她便好奇道:“王大人,这是什么物件?” “从前在黎黍县时,淳于大人对我照顾有加,这是我送给大人的一点心意。”王世江说完,又开始指手画脚,提醒两个手下别将东西给磕坏了。 他正念叨着,一个手下打了个滑溜,不小心将盖着方形物件的红布给扯了下来。 堇南这才看见,红布盖着的是一块牌匾。匾身是用一般木料制成的,倒是上面的四个大字很是惹人注目。 世德流芳。 堇南歪头看着,没注意到一旁的王世江已经变了脸色。 “不中用的东西!”王世江阴着脸,掀起袍角踢了手下一脚。 “走!” 不一会儿,三个人便消失在影壁背后。 堇南立在原地,看着王世江匆匆的背影,不由地纳闷了。 这王世江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是现在来到金麟? 她走到凉亭内小坐了一会儿,便回到了芷香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太阳依旧火辣辣地挂在头顶。她在院墙下的阴影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手里的苏合扇。 扇面上熏的香悠悠地钻入了鼻尖,她微微合起眼,顿时感觉有些困倦了。 “出事了,出事了。” 院子里突然有了声音,她猛然睁开眼,却见是阮娘进来了。 阮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攥紧两只手在院里来回走个不停纨绔嫡妃最新章节。 “阮娘,出什么事了?”实在是被眼前的影子晃得头晕,堇南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以她的经验来说,一点芝麻小事都可以让阮娘急得寝食难安。所以,此时看到阮娘一副天要垮了的模样,她实在是不以为然。 果不其然,经她一问,阮娘反倒冷静了下来。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我就是觉得奇怪……”阮娘道,“你说王大人好不易来府上,老爷命我好生招待他,没想到我才将茶端去西花厅,王大人便没了影。” “唉,老爷还命炊房备了酒宴,等着晚上和王大人叙叙旧哩!小姐,你说这王大人一声不吭的走了,等老爷问起我该如何交代才好啊……” 堇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蹙眉看着阮娘,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或许真像阮娘说的一样,要出大事儿了。 晚膳后,她踟蹰不定了好一会儿,终于迈步去到了静心斋。 算起来,在哥哥成功逃脱淳于府后,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再靠近这个地方了。 如今又站在书房前,她抬起手正要叩门,听到房内传出的声音,她抬起的手便滞住了。 “王世江这小人,竟敢同余作对!”单是听声音,堇南就感觉到了父亲胸中抑住的怒火。在父亲大怒之时,若她贸然闯进去,除了成为父亲的出气筒便再无其他可能。因此她退到窗下,静静地听着房内的动静。 她想要知道,王世江到底做了什么事,能使得父亲这般大动肝火。 “伯父息怒。”林肆风平静的声音随即响起。 堇南不由地握紧双拳,于她双眸中有几点怒火在跳动。她真的不希望林肆风成为下一个钟离,成为淳于府的牺牲品。 如此想着,她倏地站起身,走过去叩响了房门。 林肆风打开门,见到来人是堇南,神色有些微微异动,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 “何人来了?”淳于崇义苍老的声音飘了过来。 不等林肆风回答,堇南便不由分说地进到屋里,走到一扇屏风后面,向淳于崇义行了个礼。 “你先候在一旁吧。”淳于崇义眼也不抬,声音里充满了倦意。 堇南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旁。 “肆风,余看你神色平静一如往常,若你有想法,不妨说出来。” 林肆风上前几步,避开了从角落里投来的目光,道:“伯父,肆风认为王世江并不是真的想要至您于死地。他要的无非是借您的力量飞黄腾达罢了。不然,他初到金麟的第一件事就不是来找您,而是托人将证物带入宫中了。” 堇南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证物?她不明白。 “嗯……”淳于崇义沉吟半响,又道:“你说的有一半道理。可你要知道,王世江身居僻壤,除了余之外,金麟城中他再无认识的人。他想要至余于死地?哼,金麟城中上下官员皆是谨小慎微之人,谁会相信他一个黎黍县县令的话!” “不过——”淳于崇义话锋一转,神情突然严肃至极,“王世江不可小觑,留着他终是祸患。余得在他找到靠山之前,先让他闭口才是呵!” 087、隐情 087、隐情 林肆风道:“伯父有何法子?” 淳于崇义捋须道:“钟离干出那等下流之事,余早就让他辞官归乡了。肆风,如今余身边只有你了。你去找李忠福,让他挑出几名身手厉害的家丁,由你带领去跟踪王世江。若他今夜返回黎黍县,你们将他的舌头拔了、双手废了即可……若发现他城中逗留,你们便将他杀了。” 淳于崇义说得轻松,却让堇南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听着这杀气十足的话,她似乎可以看见一片鲜血淋漓的景象。 看着林肆风应声转身要走,她脑袋一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便冲上去拉着了他。 “林肆风,你别去!我……”我不想你的双手染上血腥味……她喉咙一紧,将最后半截话重新咽了回去。 身后有茶盏掷到地上的声响,想来是父亲发怒了。 看着林肆风的眼中再无往日的熠熠光辉,只有一潭漆黑的湖水藏在里头,她的手渐渐地松开了。看着林肆风毅然走出了书房,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心里竟然半分情绪也没有了。 “你来静心斋做什么?” 听到父亲冷冷的声音,她转回身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无事找余,余倒是有事要找你!”淳于崇义冷哼道。 堇南蓦地将头抬起,一脸茫然的看向他。 刹那间,淳于崇义的语调变得柔和了下来,他问:“最近,你和温姝萦来往得像是比以往更平常了。” 堇南闻言,心下大骇。 温姝萦来找她,或是她去找温姝萦,每一次都是小心翼翼的。从没叫任何人发现啊。为何父亲会……她的脑海里涌现出府中所有的人面孔,只想是谁向父亲通的气儿。 “别胡乱猜测了。”像是看透了她心内所想,淳于崇义悠悠道:“前日容儿曾来府上拜访,事情是她和我说的。” 淳于容!一听到这个名字,堇南不由地皱起眉头。记起温姝萦和自己和好那日,恰巧淳于容也在。想来是温姝萦捆了她一巴掌,她心有不甘想要来报复吧。 看着父亲瞬间布满阴云的脸,堇南无奈,淳于容还真报复成功了。 淳于崇义阴着脸问:“你可知温姝萦的父亲温霆已经从边关返回,又回到城中了?” 堇南摇头:“不知。”自打哥哥走后。她便再没有听到和边关有关的消息。听到父亲的问题,她突然想起,最近温姝萦来府上的频率确实少了一些。自己写信约她到茶楼听戏,她也总是以各种理由回绝了自己。 种种反常的现象,原来是因为温叔回来了。感觉到其中必有隐情,她低着头等着淳于崇义发问。 “你可知温霆因在边关围剿流寇有功,已被朝廷封了侯?” “……不知。”堇南的回答越来越没有底气。 “什么都不知。”淳于崇义摇摇头。“余最后问你,你可知道余已被削去了光禄大夫的官名?” 堇南的脸上瞬间浮上了惊色,她没想到…… 父亲为了登上相位,不惜用各种手段上位。父亲废了那么多力气,刚被加官不久,离相位的路途尚还遥远。如今他被削官。肯定和温叔被封侯有着极大的干系。 不然,父亲听到自己和温姝萦还在来往,也不至于会这么生气啊那乌龙般的爱情最新章节。 淳于崇义长长地叹了一声。道:“温霆是将余恨到骨子里了。他原本是不屑同人勾结的,如今为了将余打垮,他居然联合朝中官吏上书弹劾余!” “温霆……王世江……梁道恒……皇后……乱呵,府中又要来一场大乱了!”淳于崇义的一张脸顿时罩上了一层忧色。 堇南听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杵在原地不做声了。 “你无须多想什么。这些事和你无关。余只希望,你不要再和温姝萦来往了。”淳于崇义抬眼看向她。很是疲累地摆摆手,“天色不早了,你回屋歇息吧。” 堇南走出书房时,紧绷许久的身子顿时放松了。 抬头看看天,只瞧天上已是星辰闪烁,银钩半悬。 想到林肆风的“任务”,她不由地心烦不已,她不喜欢那样冷酷无情的林肆风,她希望他就像是青松一般,永远都是干净而又纯粹的。 但在淳于府这个地方,堇南知道自己的想法是痴人说梦。不管是林肆风还是她,都已经卷入府中的污水之中了。 她守在府门前,当看到一身白衣上溅满了污血的林肆风时,她的双眸顿时黯淡了下去。 当林肆风同她擦肩而过时,一句对不起轻声脱口而出。她不知道是替自己还是替父亲说的。随着林肆风进到府中的,还有四五个家丁。当她不经意地瞟到一个家丁手里提着的麻袋时,她的胃里立刻翻江倒海起来,她蹲下身,浑身战栗不已。 麻袋正不断往外浸出紫红色的血,随着家丁的足迹,血滴在地上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自不用多说。 看见她的痛苦,几个家丁连忙将她送回了芷香院。 朦胧月光下,她看到林肆风的身影正往静心斋的方向移去。 终于,他还是变成了另一个钟离。 *** 在王世江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堇南发现,父亲对林肆风的信赖之深,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而她和林肆风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帐,两人都看得到对方,却又都将对方故意忽视了。 堇南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情窦初开,却又总是被现实限制了脚步。很多时候,她会在凤竹院前徘徊不定,期待有个人会用一种无奈至极地语气让她进去。可是传入耳里的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转眼就入秋了。 林肆风已经很久没有在院里练剑了,偶尔他回去漱香斋温书。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待在房里,不晓得在做什么。 到了韦平三年,十一月廿一这日,堇南终于踏进了凤竹院里。 这日,是林肆风进入公府参加考试的日子。 站在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面前,她竟有些微微紧张。 “我……”支吾了半天,她都没有讲出一个整句来。 林肆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许什么,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极品贵公子全文阅读。在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抬眼看了一下院外,道:“我走了。” 声音没有任何的温度。 堇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李忠福站在院外正伸长脖颈往里看,看样子是来催人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一只荷包胡乱塞到林肆风的手里,转身跑出了凤竹院。 她跑得极,就如后面有人在追她似的,只顾撒开脚丫跑。 或许是她想多了,身后的人并没有半分回应。 林肆风走后,温姝萦的信便来了。 信上说,邀堇南到朝云寺到上香请佛。 堇南应了,隔日便由阮娘打点好行装,乘轿去到了朝云寺。 说实话,她对朝云寺是有阴影的。想起父亲警告的话,她便不假思索地应了。 因为温府和淳于府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日后她和温姝萦想见一面都成困难了,如今去朝云寺,身边少了管束,她便可以趁机再见温姝萦一面。 清早时分,一辆马车便从淳于府前出来,披着白茫茫的薄雾,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不停。 到了朝云寺前时,正是午时,堇南看到温姝萦已经在一颗榕树下等着了,便一脸欢喜的飞奔过去。 “堇南,可就没见你了。咱们进去吧。”温姝萦拉着她的手,雀跃不已。 堇南看着温姝萦的装束比往常华贵了许多,心里不由地想到了父亲说的话,温叔如今封侯了,姝萦的身份自然也就不同了。 可是温府的繁华却代表着淳于府的衰落…… 如此想着,堇南脸上的笑容突然有些僵了。 身如木偶的跟着温姝萦进到寺里,来到供香客上香的大厅时,她立在一旁,等着温姝萦上香求签。 她觉得有些奇怪,好端端的,温姝萦来朝云寺做什么。 看着温姝萦一脸虔诚的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便过去问:“姝萦,你这是为谁求的签?” 温姝萦闻言,睁开了眼,目光有些躲闪,表情羞赧道:“说了你可不许生气。我……我是替林公子求的签……我期许,他能在考取第一名,这样也能在众多世家子弟间扬眉吐气了不是?” 堇南的神色微微愣了一下。 她试图掩盖自己的异样,便随口问道:“众多?” 温姝萦点点头,道:“还记得上次我们见过的梁公子么,他也在应试名单之中。” 梁楚?堇南脑海中顿时闪现出那张憨厚的脸,想到梁楚手不释卷,是个视书如命之人,她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 “梁楚满腹经纶,定也会取得佳绩。” 她只是随口一说,温姝萦却不愿意听了。 温姝萦撅起嘴,道:“他就是一个书呆子,哪能和林公子相比。” “是是是。”堇南由着她,揽住她的肩往外走去。 不料还未踏出大厅去,一个在院里扫地的尼姑看出了堇南,便冲过来将扫帚一横,挡在她们面前,冷声道:“你居然还敢来这里!” 088、山匪 088、山匪 堇南见尼姑满脸怒气,便知她们晓得了朝云寺起火的原因。堇南作为和道罹有关系的人,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这是怎么了?”温姝萦迷惑不已地看看那尼姑,又看看堇南。 尼姑发出一声冷哼,叫了另外一个人看住她们,随即便拿着笤帚跑开了。 温姝萦扯了一下堇南的衣袖,低着声音道:“这是怎么回事?堇南,你和她们有什么过节么?” 堇南摇头,有些事太复杂,还是不说为好。 不一会儿,那尼姑便领着一个人来了,堇南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主持,这恶女又来了。”尼姑斜眼看着堇南,阴阳怪气道:“你还嫌害朝云寺害得不够么!” “休得无礼。” 慧圆微微抬起手,示意让那尼姑闭嘴,她走到堇南面前,脸上的神情很是平淡,一丝愠色也无。 “施主,恕本寺不能接待,还请回吧。” 堇南愣了愣神,从袖里取出一袋碎银,双手递给慧圆:“主持,请收下吧。” 慧圆并不伸手去接,她蓦地闭上眼,道:“慧清,送施主出寺。” “是。”名叫慧清的尼姑横眉冷眼,面向堇南和温姝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堇南知道慧圆主持已经讨厌自己了,不再多说什么,只将碎银收回袖里,拉着温姝萦向寺庙门口走去。 刚要抬脚踏出朝云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轻叹。 “风雨欲来,施主还是尽早归家吧。” 她蓦然回头,却见慧圆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了一个灰色的背影。 仰起头,她看到整个苍穹已经弥满黑云。看样子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姝萦,咱们赶下山……”说话声戛然而止,她感到温姝萦突然颤抖得厉害。侧头一看,只瞧温姝萦两眼睁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惧色。 顺着温姝萦的目光往前面看去,她也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她将温姝萦拉到一颗树后。 悄悄地从树后伸出头,隔着一丛绿荫,她看到送自己来的马车已被一群山匪模样的人团团围住……不止是淳于府的马车。连温府的马车也被围住了…… 模糊之中,她看到车夫和几个家丁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像是在向山匪求饶。 “姝萦。你们府上的家丁不都是有身手的么,怎么……”此时此刻,她期望着事情能有转机。 “我们府上的家丁是会功夫,可他们都归愣头李那厮管了。因为彦哥哥的事儿,我一看愣头李心里就来气。便没有让他跟来。”温姝萦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我就忍一忍,不带这些新入府的家丁来了!” “嘘!”见温姝萦越说越愤愤然,都控制不住声音了,堇南连忙噤声道。 看着马车那一面的情况越加恶劣。她正在心里筹划着该如何逃脱,只听到一阵石子滚落的声音冷少独占罂粟妻全文阅读。 在安静的山间,那声音极其突兀。 堇南弯头一看。只瞧自己的脚边落着几颗小石子。 偏偏她脚下是一块没入土中的凹凸不平的山石,石与石撞击的声音极是清脆,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待待她冷汗涔涔地抬起头时,正巧看到寺庙的大门缓缓合上,门缝中露出的来的是那个叫慧清的尼姑的脸。 慧清的脸在狭小的门缝里扭曲得有些可怕。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恶毒的笑。 她是在报复! 堇南只觉得后脊发寒,再次将头探出去时。她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群山匪显然已经听到异常的声响了,五六个满脸横肉的人已跳下马,手里持着明晃晃的大刀,朝她们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不好了!”她低呼一声,拉起温姝萦便跑。 温姝萦吓傻了,两腿发软,只在口里喃喃喊着:“堇南,我跑不了了。” “跑不了也得跑!”堇南心里一阵狂跳,她几乎是拖着温姝萦往前飞奔。身后的山匪已经发现她们了,一阵粗野狂暴的怒喝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平日她去炊房的时候,曾听过阮娘和其他婆子们唠嗑。一次一个婆子说起山匪的事来,那有形象有逼真的描述让她好几天晚上都吓得不敢睡觉。此时当真有了一群目露凶光的山匪正跟在自己后头,她紧张得几乎要闭过气去。 “堇南……我跑不动了,你别管我了,你……跑吧……”温姝萦用尽全力甩开了堇南的手。 “别说胡话!”堇南毫不犹豫地重新攥紧她的手。无论是在凤山上的时候,还是此时,她都不会放手。 转头看到山匪们已经越逼越近,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畜陋的男人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笑意。 看着不断在缩短的距离,堇南知道她们再跑得也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无需多时,她们便会被抓到。 她往四周看看,当发现她和温姝萦已经来到一片枫树林时,她往山下看了一眼,心里突然主意。 紧要关头,也只有搏一搏了! 就在山匪要追上来时,她拉住温姝萦,纵身跃入山谷之中—— 在急速下落的过程之中,她只觉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紧闭双眼、死咬着牙,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她和温姝萦坠到地上时,两个人都不禁痛呼出声。 山谷边缘有一片枫树林,深秋季节,枫叶从树枝上零落,纷纷飘落在谷中。方才她往谷中看了一眼,双眼顿时被一片热烈的火红色充盈,她知道谷中肯定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若她和温姝萦坠下去,最多只是会擦伤胳膊或是扭伤脚踝。相比被那群恶人抓到深山里,吃点苦头算什么!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拉着温姝萦跳了下去。 当她从深及小腿肚的枫叶堆里站起来时,她一面揉着摔痛的屁股,一面暗想自己果真做了正确的决定。 “痛死了……”温姝萦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她皱着脸看向堇南,撅着嘴嚷道。 堇南笑着将她扶了起来,正要什么说,突然看到山谷之上探出几颗亮晃晃的头颅来,她心中一惊,连忙拉着温姝萦躲到了谷壁边上先森,请先躺好。 在她们头顶,恰好有一块凸起的山石可以将她们遮住。 两人不敢动弹,听着山谷之上没了声响,堇南连忙拉着温姝萦跑了出来。害怕山匪不将她们不会罢休,又领人到山谷中来寻,堇南觉得当务之急是点离开山谷。 她和温姝萦两人加步伐,弓着身子沿着谷壁往前探路。 不知发生了什么,温姝萦突然蹲下身,模样痛苦不堪。 “怎么了,可是刚才坠地时伤到了哪里?”堇南用衣袖拭去额头的汗水,极是紧张道。 温姝萦摇摇头,又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见她又能行走了,堇南只想她是体力不支,便放慢了步子,搀着她往前行去。 不知何时,山谷里蒙上了一层夕阳的暖光,除了几声啁啾鸟鸣,四周安静极了。堇南和温姝萦行了多时,眼见天就要黑了,一时着急不已,心想山谷是走不出了,寻到一个山洞,她们便弯身走了进去。 洞口长着一丛映山红,虽然上面的花朵大多都枯萎了,但有了繁茂枝叶的遮挡,山洞变得很是隐秘起来。 想着山匪一时半会儿不会寻来,堇南刚一走进洞里,两腿一软便瘫在了地上。在淳于府里安稳度过了一年多的日子,她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这样惊险的事情了。 温姝萦在她之前便瘫坐在了地上。 堇南侧头看看温姝萦,目光落在温姝萦的裙裾上时,她不由地低呼出声。 “姝萦,你还骗我你没有受伤!” 她将温姝萦的裙裾掀起一角,只瞧温姝萦那白嫩的小腿肚上,竟被刮出了几条手指粗的血痕。她用手指触上去,还没有怎么用力,就见鲜血汩汩的从刮痕中涌了出来。 “好痛……”温姝萦咬着下嘴唇,低声叫道。 看到涌出的血并没有呈现紫黑色,堇南不禁舒了一口气。 刮伤温姝萦的不是毒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从衣襟中取出一条手绢,将绢子撕成条状,为温姝萦包扎起来。 做完了这一切,她蜷起两只脚,将头轻轻地倚在温姝萦肩头,本想歇息一会儿便好,没曾想眼一闭便死死地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从洞口望出去,天已经全黑了。 一阵阴冷的风从洞口刮进来,她打了个冷战,转头看看温姝萦,发现温姝萦还在睡梦之中。 不一会儿,就听到洞外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声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干枯的枫叶堆上,形成了一种诡异得就如人的脚步声似的声响。 堇南侧耳听着,心里忐忑不已。 忽然,一道闪电劈到山谷里,整个谷中顿时迸发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接下来,便是轰隆隆的雷声在夜空中炸响。 温姝萦被震耳的雷声吵醒了,她像一只受惊的羔羊,睁着两只眼讷讷地朝洞外望去。 “堇南,我的腿好痛……”终于她不再忍着,两只手紧捂着受伤的那条腿,她求救似地看着堇南,泪水从她的两颊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089、背着她 089、背着她 堇南闻言,忙将绑在温姝萦腿上的布条解开来。 看到温姝萦小腿上的伤比之前更加严重,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她心中一紧,心想这可是伤口就要溃烂的前兆啊。 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冲向洞口,就在她要投入雨幕之中时。温姝萦拼尽全力将她的死死拉着,急道:“外面又黑又在下雨,你不能出去!” 堇南试图挣脱,可不知温姝萦哪来这么大的劲,叫她根本脱不开身。 “你方才不是一直在喊痛么,若我不出去找些消肿止血的药草给你敷上,只怕你的伤口会痛得更厉害!”堇南心急火燎地说道。 温姝萦双手的力道并没有减弱,她紧紧地抓着堇南,小声道:“堇南,对不起……” 堇南拗不过她,轻轻叹了口气,便又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你说的也是,外头伸手不见五指,我就是出去也不见得能找到药草。”堇南给温姝萦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目光移向洞口,静静地看了半天,道:“等天色亮些,我就出去给你寻找药草,你先忍忍。” 看着温姝萦蓬头垢面的模样,心中徒然生出一些悲凉来,她不知那群山匪是不是受了人钱财故意来寻事的…… 父亲现在是虎落平阳,从前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人铁定会寻机报复医冠萌兽全文阅读。 堇南又是一声叹气,两手拄着脑袋,目光凝滞起来。 “堇南……明儿府里的人便会找到咱们了吧。”温姝萦蜷着身子,两肩有些微微颤抖。 堇南低低的应了一声,目光里充盈着坚毅的光。 “一定会的。” …… 不知又过了多久,洞外雨声渐渐小了,天便逐渐露出一丝鱼肚白。 堇南揉着发涩的眼。走在山谷之中。 害怕迷路,她不敢离山洞太远。 在这荒山野岭待了一宿,她早已饥肠辘辘,再加上一夜的忐忑不安,她的精神正在被逐渐摧垮。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回想着医书上所写的有消肿止血功效的药草,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味道又是如何的。 她按着太阳穴,只顾低头找寻药草。 用脚拨开一丛丛枯黄的草,她眼底的绝望越加浓厚起来。现在是深秋季节。大部分植物都枯萎了,她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白芷、乳香之类的药草呢。 她举目望向四周,枫叶似火。将整个山谷都燃烧起来了似的。 她的两只脚已经有些发麻,心里的绝望蔓延开来,她一屁股坐在枫叶堆上,身子底下的枫叶响起了脆脆的声响。 一阵风吹过,山谷之上的枫叶便会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 堇南仰头往山谷上看去。突然看见一个人影走过,她的心里咯噔一响,连忙躲到了谷壁之下。 要是那群山匪见天亮了又重新回来,她和温姝萦可就遭殃了。 她一步一步地挪着,想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尽挪到山洞那边去。 蓦地感觉到脚下一软。她低头一看,满心的恐惧顿时被欢喜替代了。 她没想到,这山谷里居然长着一株金盏花。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便正是如此吧。 黄澄澄的花朵在晨光之下,每一片花瓣上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耀入堇南的眼中,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小心翼翼地将金盏花连根拔起,心想只需将花瓣碾成泥状,便可以替姝萦敷在伤口了。 她将花株捧在手心里。转身正向朝山洞跑去,竟猝防不及地撞到了一个人—— 遭了! 她低着头。紧咬着牙,绕过那人便要开跑—— “可算找到你了。” 当那久违的温柔的声音传入耳里,她迟缓地回过身,看到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面孔时,一时间,她的神思恍惚了起来。 林肆风……他是已经参加完公府的考试了么? 她眸中带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木偶人一样的,半天也出不了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看着他两片薄唇微微张开来,霎时她的脑袋里一片混论,想的全部是他会和自己说什么桃子夭妖全文阅读。 安慰也好,责怪也好,她都会觉得欣慰。 可让她万般没想到的是,林肆风一开口,竟然是——温小姐在哪儿? 温小姐在哪儿?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一定会变得很蠢很傻,她抬起瞬间变得僵硬的手,往山洞那儿指了指,她想说“就在那儿”,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塞住了,她连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她讷讷地跟着林肆风往山洞那头赶去,林肆风健步如飞,她用最的速度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 进到山洞里,还未等她说话,林肆风便在温姝萦面前蹲下身,用那双温柔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温姝萦的伤口,声音又轻又缓:“伤得严重么?” 温姝萦在看到林肆风的那一瞬间,灰暗的眸子里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她仓皇地摇摇头,双眸紧紧地锁在林肆风的身上。 “你们为何会来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林肆风问。 堇南心一惊。 她感到吃惊是因为林肆风问这句话时,明显是对自己说的。 看着脸上有了愠色的林肆风,她蓦然睁大了眼,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向自己发火。 或者说,他凭什么要向自己发火?她侧开头,恨恨地咬住下唇。 “你不知最近朝云寺一带山匪频出么?”林肆风再次发问。 堇南转回脸,同他对视着。 委屈和愤恨从她的眼眸里闪过,她觉得林肆风就像变了人似的,他的一举一动,让她感到心寒了。 她甚至都不惜得同他解释了。 “林公子莫发怒。”温姝萦声音柔柔的,一开口便将山洞内异样的气氛化解了。 “来朝云寺上香,是我的主意……” 话还未说完。林肆风便将她的话打断了。 “上来吧,我背你。”他背过身子。 温姝萦用手掩住嘴,两颊飞红,小手盘上林肆风的脖颈,她面带羞色的伏在了林肆风的背上。 “那便多谢林公子了。” 堇南看着林肆风背着温姝萦走出山洞,神色一怔,便跟着走了出去。 要走出山谷,需要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刻意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不近也不远,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温姝萦安静地伏着林肆风的背。就如新婚的娘子,找到了一生的依靠,神情既安稳又幸福。 一片片叶子在脚下悄然碎裂。她的心蓦然抽痛起来。 她以为,林肆风的温柔只属于她一个人。不管她如何疯如何闹,林肆风都不会离开她。 可是现在她恍然领悟,林肆风,永远是世上最难猜透的一个人。他的情感隐藏的最深。却也最容易表露出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有经过一番痛彻心扉的领悟后,方才能看懂他这个人与妖成说。 她的步子越加沉缓起来。 前面林肆风的脚步突然一顿,她抬眼望过去,发现是他落了东西。 林肆风将东西捡起。又背着温姝萦继续往前走去。 视线突然模糊一片。 她拼命忍住,泪水还是绝提的洪水,从两颊冲刷下来。 她不想被人看了笑话。抬手将眼泪狠狠地抹去,可是眼框里的泪水却怎么也堵不住,只顾呼啦啦的往下淌。 她看到了,林肆风落下的东西是温姝萦送给他的那只荷包。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绣案。错不了。 想起温霆闯入淳于府的那一天晚上,温姝萦满脸忧色的跟来。匆匆交给林肆风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想来就是鸳鸯荷包吧。 她不肯转交,温姝萦便只能自己亲自交给林肆风了。 也是呢,相比她做的那只荷包,温姝萦的荷包绣样精美,谁见了,都会喜欢温姝萦做的吧。 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这一刻蜂拥而至,她两眼呆滞,就如一具躯壳缓缓地跟着前面的人。 走出山谷后,温府和淳于府的人见到人被救出来了,顿时都松了口气。 堇南由一个家丁扶着上了马车,拉下帘子,她整个人投入了一片灰暗的光线之中。 她松开牙,唇瓣上泛白的痕迹清晰可见。 *** 淳于府那头,淳于崇义自然知道了堇南和温姝萦还有往来的事。因此堇南一回到府上,还未到芷香院将身上又脏又破的衣服换下,就被叫去了静心斋。 不用说,又挨了淳于崇义的一顿训斥。 见父亲训罢,还没有让自己走的意思,堇南头皮发麻,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试探道:“父亲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说?” 这时,一个婆子端了汤起来。 淳于崇义揭开盖碗,书房内飘香四溢。 堇南抽了抽鼻子,她知道那是香菇炖鸡的味道。 淳于崇义不急着说话,朝碗里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汤后,他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堇南,你觉得梁家公子如何?” 梁家公子?堇南只觉得脑袋里轰隆隆的一震,她缓缓道:“父亲说的可是梁太医的儿子梁楚?” 父亲点头在她意料之中。 她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手指绞着脏兮兮的系带,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惊色,只是平静地道:“梁公子好读诗书,将来必是个大有作为之人。” “嗯,继续说。”淳于崇义闲懒地靠在椅背上,捋须说道。 “他……为人也老实……”堇南说不下去了。 父亲突然提起梁楚来,她自然明白父亲的用意。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硬着头皮道:“父亲,若你想要让我嫁给他,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090、恭喜你 听着堇南这决绝的回答,淳于崇义不但不恼,脸上反而还浮起了一抹笑意百变异能系统最新章节。 “你说你不想嫁给他?呵……如今你十五岁了,心思自然比以往深沉了许多。你不妨跟余说说,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堇南目光流转,神情突然有些黯然了。 见她不答话,淳于崇义笑道:“既然你不肯说,余就当你还没有儿女方面的心思了。如此甚好,梁楚是个踏实的孩子,若你嫁给她,余便省心许多了。” 堇南在心里冷哼一声。 父亲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虽然她已经将两粒地黄丸交给了梁道恒,但梁道恒肯定还是对她心存顾虑。若想要打消梁道恒的顾虑,最好的法子无非就是让她变成梁家的人。 成为一条船上的人,梁道恒自然就会对她放心了,也不会再同淳于府作对了。 父亲计划的可真是天衣无缝。 不过,嫁不嫁,还得自己说了算! “父亲,女儿知道女大当婚的道理。可同梁家联姻之事,还是过些日子再谈吧。”她淡淡笑道。 在成长的过程中,因为一些无济于事的反抗,她已经吃了不少的亏。如今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开始懂得如何用最温和最理性的法子来对抗——她的父亲。 “也好,此事往后再议吧。”淳于崇义缓缓地抬起眼,老眼周围的褶子挤作一团。 “你先回屋更衣吧。” 说完了正事,他总算注意到了堇南狼狈不堪的模样。 “是,女儿告退。”堇南低头退了出去。 回到芷香院后,阮娘瞧见她一身脏兮兮的样子,一番追问自不用多说。 堇南将事情大概的给她说了一下,便叫了几个丫鬟烧了热水来。 褪去满是泥浆的衣裳,她全身浸在浴桶里。冰凉的肌肤逐渐有了暖意。 满头青丝漂浮在水面上,一绺一绺,就如海藻一般蔓延开来。 阮娘替她搓着背,看到含苞待放的身子,目光里透出几许爱怜来。 “阮娘我啊时常在想,往后小姐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是氏族子弟,还是富贾少爷……呵,那日在漱香斋,看到你和……” “阮娘。你放心吧,婚姻大事,父亲早就替我安排好了。” 堇南将手攀在浴桶边沿。神色平淡道:“梁家公子,就是太医梁道恒的儿子。你应该……还没见过吧?” 阮娘手上的动作一滞,她拿着半块猪苓,愣道:“梁家公子……老爷怎会这么突然就将你的终身大事给定下来了。小姐,林公子那头……” 堇南眸中一暗。缓声道:“阮娘,你所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林肆风和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 阮娘看见这般成熟冷静的堇南,心里便知此事一定是真的了。她想起什么,试探道:“莫不是因为温小姐?” 她的话一针见血,堇南的精神越加萎靡了。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就不再说话了。 “咳!我就说呢!“阮娘不顾手上都是水,拍了一下腿。道:“方才我就听守门的家丁说,林公子将温小姐送到温府后,温将军见到他,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欢喜得很魔方大世界。特意送了一匹青總马给他。小姐你看啊,林公子是淳于府的人。淳于府和温府是仇家,温将军抛去顾虑如此看重林公子。说明不禁是温小姐对林公子有意,就连温将军,也将他当做东床婿来对待了呢。不过——” 未等阮娘说完,堇南便恹恹地答道:“是啊。两厢情愿,早晚都会凑成的一对的。” 阮娘本要说:“即使温府的人再是殷勤,林公子的心系在小姐的身上,他的人自然也是飞不走的。”听到堇南的话后,她便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恰恰是在林肆风的身上。 “怎么了,今日你和林公子来往甚少,莫不是你使性子,把人家给气走了?”阮娘问。 堇南伏在浴桶边沿,心烦意乱地回了一句。 “管他呢。” 就在阮娘起身去准备热水时,她低低的说了一句,像是在和谁赌气似的,声音里有些倔意。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那呆子的。若父亲硬逼我,我便剃发当尼姑去!” *** 淳于崇义说是“往后再议”,淳于府能等,不代表梁府能等。 梁道恒因为秘密被人窥探了,已经大半年没有睡个囫囵觉了。他时常都会梦到,某日皇上驾崩、太子继位,新仇旧恨一起算,将他车裂于东市菜市口的景象。 每当被噩梦惊醒时,他浑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想到太子在一个几百年都不会有人去的行宫里住着,他倒不觉得太子会威胁到自己。相比太子,淳于府才是令他头疼的存在。 一日宫宴,他遇到淳于崇义。寒暄过后,淳于崇义便将两家联姻的事略微提了一点儿。他听罢,自然是一百个同意。 一来,淳于府的势力虽然再也无法同从前相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淳于崇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保不齐淳于府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二来,堇南嫁入梁府,他便不再担忧秘密会被泄露出去了。 无论从哪一点来说,让堇南和自己儿子成婚,对于他来说都是有利无害的。 如此想着,听说堇南上山求佛的途中遇到山匪,他便趁热打铁,遣了梁楚到淳于府送些补品,美其名曰是给堇南“压惊”来的。 堇南怎会不知梁道恒心里的算盘。 因此一听到梁楚到府上拜访,她压根就没打算要给他好脸色看。 西花厅内,因为父亲在场,她不好表现得太过排斥梁楚,只是当梁楚问起什么时,她都懒懒散散地回答,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梁楚便坐不住了。 他生性木讷,本就不懂如何与人相处。此时他问十句话,对方才答一句。一时间,他只是用手掌摩挲着两膝盖,眉眼之中尴尬万分。 淳于崇义看出了他的窘迫,便笑着让他回府将谢意转告给梁太医,也算是替他解了围。 梁楚此番来,除了送礼给堇南,还有另一件事。 堇南将他送出西花厅时,他挠挠头。从袖里取出一把诗扇递给堇南。 堇南接过诗扇,以为是送给自己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正想着该如何婉拒电锯之父全文阅读。却听梁楚道:“堇南小姐,这诗扇劳烦你替我转交给林公子。公府考场上,我曾见过他。说实话,我梁楚活到十七岁,也算是见过不少满腹经纶之人。可林公子的才学。非一般人能比。我很想认识他这个朋友,还请堇南小姐——” “行了。”堇南有些不耐烦道:“举手之劳,我帮你转交就是了,你无须客气。”梁楚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他不再低着头,他抬头望向堇南。瞳仁黑如点漆,笑道:“这诗扇——若堇南小姐还看得上眼的话,改日到贵府拜访时。我另送一把给你。” 呵呵……谁稀罕你的破扇子……心里虽在冷笑,不好驳了梁楚的好意,堇南干笑了一声,“这都入冬了,要扇子来做什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了。” 堇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温柔。梁楚一听,两腮便红了起来。 “那……我便告辞了。”他转过身。步伐匆匆,逃也似的走了。 堇南则往相反的方向——凤竹院走去。 一路上,她想好了要和林肆风说的话。可一走进院里,看到林肆风斜躺在竹榻上,身边一只铜炉正往外冒着白袅袅的烟。 她汗颜。她从没见过这样矛盾的人,既然怕冷,为何要睡在竹榻上。她过去,将诗扇扔到林肆风的袍子上。 林肆风缓缓松开合着的眼,看到堇南,他并不觉得诧异。 “什么时候,你还会作诗了?”他展开扇面,抑着笑道。 堇南看着林肆风的神情,心中很是不解。她不明白。那日在静心斋,他奉命出府挖了王世江的双眼。几日前在山上,他对温姝萦百般温柔,对自己则冷若冰山。难道他都把这些事忘了么?此时此刻,他怎么能像个无事人似的同自己说笑呢? “梁楚让我转交给你的。”她皱着眉,冷冷道。 “梁楚?”林肆风眉头微拧,回想到公府考场上确实还有这么一个人后,他长长地“噢”了一声,便揭开铜炉的盖,将诗扇扔了进去。 诗扇没入火堆之中,火苗忽地窜高,印在林肆风那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里,就如泪光一样微微闪烁。 堇南本想责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可当她看到他眼里的光点时,她稍稍错神了一下。 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那滴藏在林肆风眼底的泪水是不是真的。 “过来。”林肆风朝她招了招手。 她讷讷地靠近他,只觉身子一歪,她便投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突然,她想起了住在朝云寺时做的一个梦。梦中,她也向现在这般,被一个人紧紧地圈在怀里,那人的胸膛温暖似火,天地间一片冰雪,她觉得不觉得寒冷。 也是因为那个梦,她才能及时醒过来,在火灾中逃出来。 梦中的人,应该就是林肆风吧。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甘愿就这样被他的气息包裹住。 良久,林肆风松开了手。 他那苍白如玉的脸上,缓缓地浮出一个笑容。笑意纯粹而又简单。 “听说你就要嫁入梁府了。恭喜你。” 堇南仓皇地仰起头,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傻愣在原地。 091、初雪 091、初雪 “你都知道了?”良久,她声音干瘪地问道。 看着那一副绝情的面孔,她抬起头直直望着他,颤声道:“你就不想对我说什么吗?” 哪怕是一个虚假的挽留,也比这样若无其事的“恭喜”好啊。 “除了恭喜,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林肆风轻笑出声,他从容地将铜炉盖上,不紧不慢道:“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擅长巧言令色之人。或许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但那都是……” “够了!”堇南捂着两耳往后退了几步。 她泪光莹莹地看着林肆风,神情里的诧异和愤恨越加浓厚起来,她切齿道:“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淳于府的势力削弱后,你便将目光转向了温府!说到底,无论是我、还是姝萦,都是你的棋子!根本……根本就没有人可以在你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林肆风眼含笑意看着眼前几乎奔溃的人,缓缓而道:“你说的甚是有趣。依你的意思,我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了,是么?” 堇南闻言,忽地冷静了下来。 沉默片刻,感觉到两颊上已是一片冰凉,她抬手将挂在脸上的泪珠抹去,红着双眼再次看向林肆风,声音凄凉的开了口:“林肆风,你就不能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心么?” 说罢,未等林肆风回答,她的脸上又是泪痕纵横,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了开来。 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林肆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扑上前,将颤抖的手覆在林肆风的胸口上,问:“若我嫁给梁楚。你这里……真的不会感到疼痛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没有么……” 林肆风神色一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却还是欲言又止。 堇南蓦然收回手,就如指尖被什么灼痛了似的。绝望从她的眼底蔓延开来,她僵硬地裂开嘴角,低声喃喃道:“若你能为我感到心痛……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啊。” 不想再纠缠,她木木地转过身,步伐沉滞的走出了凤竹院。 *** 许是因为天气骤寒。她又吹了寒风的关系,夜里她突然感到身子难受得紧,涕泗横流、全身发热。她知道这是受了风寒的症状。 她唤了一声阮娘,便觉脑袋昏沉,全身乏力得厉害。 待阮娘进来后,她已经烧得满脸通红,神志也有些不清楚了。 阮娘见状。便知堇南这次病得不轻。心想普通的姜汤不济事,只能去请李忠福派个小厮去东市请大夫了。如是想着,她便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迷迷糊糊之中,堇南看到阮娘要走,急得用尽全力发出了声养妖成夫全文阅读。 “阮娘……” 阮娘顿住脚步,折回榻边点了一盏灯。看着在烛光下枯瘦不已的堇南。她坐到榻边,抬手轻轻地抚过堇南瘦削的脸颊。 她心疼不已,心想到底是因为经历了什么。堇南会变成现在这般摸样。 她还记得初到金麟时,那个小脸粉嘟嘟、身子圆乎乎的小黄鹂。可是现在……她越想越是心伤,不由地轻声问道:“小姐,可是因为林公子……”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堇南的眼角便淌出了泪来。 “可别再哭了,阮娘我不提便是了。”阮娘用手绢将堇南的泪水拭去。忽地又背过身偷偷地抹着眼睛。 *** 堇南生病后,便有六七日为出过芷香院。这日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炉火旁,心不在焉的翻了几页手里的书,便侧头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萧寒之气。她托着腮正在愣神,一朵朵雪花突然从天上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 她将手伸出窗外,一朵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融化了。 “唉哟我的小祖宗,身子才稍稍有好转,你又开始胡闹了!”阮娘端着药碗走进来,被堇南的举动着实吓了一跳。 “将手伸回来。”她疾步走过去,将药碗放在案上,便将堇南的手拉回来。 “知道了。”堇南看着阮娘这大惊小怪的模样,不由地笑了,她乖顺地抬起药碗,眯着眼笑道:“我喝药,成不?” “你肯乖乖喝药,我便放心了。”阮娘端来一碟蜜饯,推到堇南面前,道:“喝完药便吃一点,压苦的。” 堇南闻言,神情微微一滞。说起压苦来,她记得林肆风刚进府中时,有一次父亲犯了胃疾,她、林肆风还有阮娘三人便去乾药坊抓药。在乾药坊里,林肆风也说是要用糖来压苦呢。当时,她看到林肆风站在街边同一个男子说话,便问林肆风那男子是谁,林肆风随口一答只说是卖糖的。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日他们去到东市时,天色已经昏黄了,好些商铺都打烊了,街头小贩自然也都归家了。可为什么会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卖糖的呢…… 说起糖,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一个已经在世上不复存在的人。她的师父道罹,那个嗜酒如命的江湖大盗。一次阮娘做了霜糖,她一个人吃不完,便拿了一些去凤竹院给林肆风吃。当时道罹也在,见林肆风不吃,他便将一碟霜糖全都消灭了。她尤其记得师父吃霜糖时,将一粒粒霜糖咀嚼得咯吱作响。用力之狠,就如跟霜糖有仇似的。 不知怎地,忽然之间,她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为何想起那个不知真假的卖糖人,自己就会联想到师父呢……莫不是师父就是……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她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吓了一跳。 见她愣了好半天,阮娘催促道:“天冷,药凉得,将药喝了。” 堇南抬起药碗喝了一口,那黑漆漆的药汁又苦又涩,令她不禁皱起眉头。 突然听到院外一片喧哗,她好奇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府中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这……”阮娘的目光突然躲闪起来,她吞吐道:“今儿不是放榜的日子么……丫鬟婆子们闲得慌,便都涌去街上看榜了值嫁。这会子应该是看榜回来了,一个个没规没距的,竟在府中吵嚷……” 堇南端着药碗,眉头越皱越深。 “阮娘你别唬弄我。外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若不老实告诉我,我这就出去亲自看看。” 阮娘降不住她,叹了一口气,道:“世事难测呵,今儿我也跟去看榜了……出人预料的是,林公子的名居然没有在榜上,反倒是梁家公子的名被列在了榜首……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过蹊跷了?” 堇南手一抖,差点儿将药汁泼洒出去。她极力稳住神,淡淡道:“这么说来,他是落榜了。”表面虽然平静如许,但她心中却委实很是惊讶。倒不是觉得梁楚第一有些不可思议,她惊讶的是,林肆风居然落榜了。 “阮娘,然后呢?外头为何会如此吵嚷?” 阮娘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愁兮兮地道:“这不是林公子落榜,让一些张三王二给挤在前头,丢了淳于府的面子,老爷扬言要将林公子逐出府去么。” 摇摇头,她继续道:“哪是扬言呢,老爷是铁了心了。已经给林公子下了狠话,限他明日之前离开府上。唉……这会子,应该是平日负责照顾林公子的婆子在央求老爷收回命令吧。想想也是,林公子在府中住了两年,怎会没有感情呢?” 将目光投向堇南,阮娘有些担忧道:“你也莫怪我瞒着你。我这不是害怕你听了心里着急,身子受不住,让病情加重么。” 堇南不动声色,端起药碗来挡住脸,咕噜咕噜地将苦如黄连的药汁一口气全部灌了下去。 走就走吧,林肆风,总有一天,他都会离开淳于府,离开自己。 她看得开阔,但真到了林肆风要离开的时候,她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她听到外面有动静,便趿着鞋打开门望去。 见到阮娘偷偷摸摸地进到院里,她便问:“阮娘,方才你去哪儿了?” 阮娘没留神她已经走出了房间,忽然听到有人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 “我这是给林公子送点干粮去呢。他在金麟城中无亲无故,万一找不到落脚的地儿,有点干粮撑着也好啊。”阮娘一面说,一面朝堇南走去,伸手吆喝道:“,进屋去。外面都落雪了。”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堇南就同她擦身而过,跑出了芷香院。 “这孩子……”她连忙进屋拿了一件斗篷,跟着追了出去。 雪,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地上就如铺了一层银霜,白茫茫的。 堇南在漫天大雪里,往府门跑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上林肆风,只是不顾一切的往前跑。 哪怕……见他最后一面也好啊。 跑到淳于府大门前时,她往永安街上看去,却发现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无。 目光往下移,看到雪地上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她蓦然捂住脸,心里像是生出了一丛荆棘,令她感到心痛不已。 或许是因为流了太多的泪,纵然心痛,她却连一颗泪都落不下来了。 她缓缓蹲下身,看着弥漫着雪气的空荡街道,刹那间,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冰雪封冻住了。 092、疑心 “外面天凉,回屋吧。”阮娘将斗篷披在堇南的身上,轻声道。 堇南目光空洞地站起来,她缓缓转过身,走上了府门前的台阶。 阮娘瞧着堇南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了几分忐忑。她原以为,堇南知道林肆风被逐出府后,铁定会去找淳于崇义哭闹,可此时看着堇南平静如水的神情,她倒有些纳闷了。 心里很是不踏实,阮娘东想西想,抬手为堇南推开紧闭着的府门。 一阵刺痛突然从手心里传来,她低呼一声,只瞧掌心里被生锈的门环擦去了一块皮。只是一动,鲜红的血便从掌心里溢了出来。 “阮娘!”堇南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捧住阮娘的手,一脸担忧地道:“阮娘,你也不小心点儿,擦破了这么一大块皮……” 阮娘用未受伤的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忍痛笑道:“你莫要这般担忧。前几日一个道士路过府前,我央他给我算了一卦。他说我近日有血光之灾,凡事要小心。我听后胸口里这颗心就一直没放下过,现在可好了,我的担忧呀——没了。” “阮娘……”堇南不知阮娘是在说玩笑话还是在说真的,她的神情很是严肃,忙将阮娘拉回了芷香院。 “不就是擦破一块皮么……不碍事的!”阮娘坐在桌前,看着堇南在房里忙得焦头烂额,不禁出口阻拦道,“你到火炉边来暖暖身子,若你冻坏了,我可对老爷交代不起。” 堇南对阮娘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就没管阮娘在说些什么。她找到药箱,翻来覆去的找了半天,最终却一无所获。 她泄气似的瘫坐在地上,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所有的药膏都已经不能再用了……”突然想到那次林肆风受罚,挨了藤鞭,没几日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的了。他之所以可以恢复得那么好,不正是因为父亲送给他一支生肌膏么。 偏偏那生肌膏市面上很难买到,若她想要,除了去向父亲讨要,便再没有其他法子了。 一想到要去静心斋,她就有些犹豫起来。可看着阮娘伤得极是严重的手,她顾不得太多,一声不响地转身跑出了屋子。 她才不要告诉阮娘自己要去哪儿呢。若阮娘知道自己要去讨生肌膏,死活都会将她拉住的。 她一路小跑,脚底接连响起碎冰的咔嚓声响。 她跑到静心斋。还未进到院里,看到一群人正从里面走出来,她连忙闪身躲到了一旁的空无园里。 她眼尖,一眼就看出那群人是谁。 梁道恒和梁楚两个人她自然是认得的,跟着他们父子两的还有两三个小厮和一个身穿亮红牡丹袄的妇人。 瞧着那妇人的装束。她约莫猜到了那是东市牌坊附近住着的媒婆。 梁家领着媒婆上门,自然是来提亲的了。 她的目光顿时黯了下来。 待那群人走远了,她才悄悄地走进静心斋。扣了下书房的门,良久都没有得到应答,她迟疑了一下,便伸手将门推开了异次元战争。 房里果然空无一人。 她随意坐在一个绣墩上。举目四望,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暗想父亲应该是送梁家出府了,估摸着过会儿就会回来了。她百无聊赖地坐着。目光不经意瞟到轩窗那头,一个发现令她不禁凝住了神色。 窗纸上有一个很小的孔,若不细看,根本没有人会发现。她盯着那个只有小拇指一般的洞,不禁想起那是她六七岁时来书房玩时留下的。 孩童的手指自然比大人的细很多。那个痕迹,必是她留下的无疑。 后来父亲重回金麟的时候。估计是手头繁杂事务多,便忘了将静心斋重新修葺一番。那个洞也就一直保留到现在了。 此时令她讶异的,并非那个洞,而是透过那个洞可以看到的东西。 她站起身,将脚微微踮起,便可以看到外面轩窗下的一切事物。 她忽地愣住了。 要知道,她此时站着的位置,恰好就是钟离在书房里待命时常站的位置。 钟离比她高,自然比她看得更清楚了。 所以哥哥逃出府中那日—— 她的双眼因为讶异微微睁大了。一瞬间,她豁然开朗,原来那日钟离是知道她和阮娘躲在外头偷听的。 他非但没有揭露自己,反倒借口要吃热酒,特意给哥哥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知道真相后,堇南心里猛然一震。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她以为是父亲来了,正要起身行礼。抬起目光,却见是李忠福的脑袋探了进来。 “小……小姐,你怎会在这儿。”李忠福见房门开着,原以为是胆大的小厮溜了进来想要顺手牵羊,见是堇南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他很是诧异地问道。 “我来找父亲说点事儿。见父亲不在,便坐在这儿候着他。”堇南从容答道。 “噢。”李忠福点了一下头,“老爷送梁大人和梁公子出府了。”正欲退回房外守着,瞧见堇南朝自己招了下手,李忠福便进到房中,道:“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特别的事。”堇南微微一笑,“就是觉得烦闷,想找你说说话。” 李忠福垂头立在一旁:“小姐想听什么,只要我李忠福答得上来的,随便问便是。”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堇南问:“钟离钟大人的家乡在何处?” “钟离的家乡……若奴才没记错,应该是在鹿州和青州交界的一个小镇里,小镇的名字像是叫做千峰镇……”李忠福说着,有些纳闷地看向堇南,反问道:“小姐怎会突然问起钟离的事来?” 堇南暗暗在心中记下了“千峰镇”这个地名。面对李忠福的疑惑,她敷衍道:“钟大人救过我的命,如今他辞官还乡,我琢磨着有机会便去拜访一下他。”李忠福闻言,收起了眼里的疑色,笑道:“小姐果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咳咳——房外突然传来几声轻嗽。 “老爷来了。”李忠福上前将门拉开,躬身将淳于崇义迎了进来。 “老爷。”李忠福退到一旁灭天邪君最新章节。 淳于崇义许久没有活动筋骨,在府中走了一遭后,寒冬腊月里,他浑身竟有些微微发寒,坐到圈椅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余光看到堇南也在,他悠悠道:“今日梁家到府上拜访,余以为你身子尚未痊愈,便没有让人去芷香院请你。现在看到你面色红润,身子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择个吉日,便将这门亲事定下吧。” 堇南蹙起眉,强忍着心里的不悦道:“女儿今日来,是想向父亲讨一样东西。” “什么?” “生肌膏。”堇南道。 淳于崇义闻言,愣了一愣,忽地捋须笑道:“生肌膏,是什么劳什子。余这儿又不是药铺,哪有你要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堇南亦是一愣。 “生肌膏就是上次您让巫姨娘带去凤竹院给林肆风治伤的药膏啊。”暗想父亲或许是将事情忘记了,她继续提醒道。 “你说的事儿,余从未做过。”淳于崇义只当堇南是在说胡话,端起热茶撮了一口,他慢悠悠道:“那小子已经离开府上了,你别总是张口闭口都提他的名字了。”“是,女儿知道了。”堇南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她心中甚乱,她不知巫氏为何要对自己说谎。 “除了生肌膏的事儿,你还有其他事么?”淳于崇义问。 堇南沉默了。 淳于崇义道:“既然你问完了,便该余向你提个问题了。同梁家的这门亲事,你到底应还是不应?” 堇南仍旧使用延缓之计,只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容女儿再想想。”淳于崇义的脸上有了一丝愠色。 “余要你今日就给余答复。”他拍着案几,道:“余想不通,梁楚那孩子有什么不好。如今他成了公府考试的状元,未来的前程可谓是一片光明。梁楚,可比他的父亲有出息多了!” “倒不是因为梁楚不好。”堇南咬了下唇,硬着头皮道:“主要是因为我现在还不想嫁人。” 淳于崇义冷冷一哼:“嫁不嫁人,可由不得你。”摆摆手,“你先下去吧。下次梁府的人再来时,你可不许再装病,你必须得到场!” 堇南退了下去。 她走出静心斋后,便往凤竹院不行去。 心里的疑团接连浮出,她迫切的想要找到答案。 走进空荡荡的凤竹院里,往昔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她凝住了脚步,神思跟着飘忽起来。直到一阵寒风掠过,她蓦地回过神来。 她推开门,走进了林肆风住过的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和之前一模一样,看得出来,林肆风走时并没有带走淳于府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她发疯似的在房间里翻找着,她想要找到证明林肆风有异心或是有野心的物件,可是结果令她很是欣慰。 没有,什么都没有。林肆风走了,就如他这个人根本没有来过一样,他没有在府中留下任何痕迹。 堇南突然感到怅然所失,她拖着疲累的身子走出房间。一出门,却恰好撞见了巫氏。 巫氏正欲将门推开,没注意到房里有人,一见堇南,她立刻收回手,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眼里满是慌张之色。 093、出发去鹿州 “是你?”巫氏轻声出口,语气里有几分惊异。 堇南略微眯起眸子,上下打量她一番,带着笑意道:“如今林肆风已走,没人再需要生肌膏了,巫姨娘来这儿作甚?”她咬字清晰,特意将“生肌膏”三字加重了语气。 巫氏一怔,脸上的神情越是慌张,她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唇角缓缓扬起,盈盈笑道:“我来,是想瞧瞧这屋子是否有破损,是否需要修葺。这不马上就要到春日了么,我寻思着将这间屋子改造成棋室。什么时候老爷有兴致,便可以来这儿坐一坐。” 棋室?真是可笑的借口。堇南忽地一笑:“巫姨娘凡事都想得周全呢。不过,这建棋室的想法不会又是父亲提出,再由您来处理吧?” 巫氏听出她话里有话,神色微微一变,柳眉横竖,口气十分不:“你这是什么意思?”顿了顿,她略带讥讽的笑了,阴阳怪气道:“大夫人不是出身大户人家么,怎么竟将你教导成了这般没规没距的模样!” 巫氏不提叶氏还好,一提到叶氏。堇南的心里顿时勾起一把火来,她的眼里跳动着怒火,目光变得凶狠起来:“你可别太咄咄逼人了!去年母亲回府时,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计害她。母亲想要息事宁人,忍了。不代表我也可以忍!” “你别以为你的心思我不晓得!”堇南狠狠地掷下一句话,扭头便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巫氏并没有挪步。 许氏被她最后的那一句话吓到了吧。 巫氏的心里——果然有鬼! 然而,还不等她调查清楚,一件轰动厩的事便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 街坊间如是传道:林公子落榜被淳于翰林逐出府后,又投入安乐侯门下。 安乐侯,便是忠武将军温霆。 堇南知道这个消息不会有假。虽说淳于府和温府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温霆对林肆风的赏识,在温府寿宴上时她就看出来了。 再加上温姝萦对林肆风的青睐。林肆风想要进入温府,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堇南越是想得明白,心里就越是难受。 就如吃了一碟千椒鱼片似的,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得紧。 她在布庄挑选新绸,无意间听到老板和一位客人谈起了林肆风的事。初听之时,她倒不觉有多震惊、有多难过。她只想,林肆风没有在外受冻、没有挨饿,便是很好的了。他能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她应该感到心安才是啊。再说,温霆是武将,林肆风那么喜欢舞刀弄枪。投入温府门下后,他的前程必定无忧。 对于这件事,她原本是已经释然的了。可一听布庄老板说林肆风已经随温家去往封地时,她只觉胸口里闷得慌,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老板瞧见她哭。立马丢下客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大声咋呼道:“哎呀呀,小姐,我这可是上好的云纹红绸啊,您这……布面上净是大大小小的泪圈圈。您让我怎么卖给其他客人啊!” 堇南连忙掏出手绢止住眼泪,她一面抽噎,一面唤来在布庄外候着的小厮。让小厮给了老板半袋碎银。便将一匹红绸买下了。 老板收起苦脸,露出笑脸,见堇南出手如此阔错,便知是富家小姐,此时连忙巴结道:“这红绸可是用万朵蓝花的汁染成的锤剑。您瞧瞧,在阳光下。这绸子红得多扎眼。这样纯正的红,可是一般的女子不敢轻易尝试的。小姐,您买去可是做礼服的?” 堇南淡淡的笑着,目光落在那匹红得似火的绸子上,就如被灼痛了一般,她蓦地移开目光,看着老板那张眼睛都笑没了的脸,悠悠地答道:“是啊。这绸子用来做嫁衣的话,红得正是喜庆。” 老板点头哈腰,连声称是。 一旁的小厮听到这话,惊得眼珠子都掉了下来。 堇南是下定决心要嫁给梁楚了。 林肆风随温家去了封地,封地在哪儿,离金麟有多远?她全然不知。她所知道的就是,林肆风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估计过不了多久,街坊间又会传开他已入赘温家的消息。 与其在那时痛哭流涕痛彻心扉,还不如现在做个了断,将关于林肆风的一切都忘了。 对于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堇南承认自己有些一根筋。 她想,如果这辈子不能成为自己最喜欢的人的妻子。那么,嫁给谁便都无所谓了。 相比城中的纨绔,梁楚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不过,在应下这门亲事之前,她还需要向父亲问清一件事情。 她总觉得父亲因为落榜一事就将林肆风逐出府,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父亲知道林肆风肚里真正的才华,他不会这样武断就将林肆风转送到温府门下。 这其中,必有玄机。 *** 淳于崇义听到堇南终于肯嫁入梁家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自然大好。在得知堇南的疑惑后,他便将事情的真相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原来,林肆风被逐这件事,是他和林肆风计划已久的了。早在温霆封侯之前,他们便有了这个打算。 淳于崇义有自知之明,他知道现在无法撼动温霆的地方,自然也无法替皇后铲除温霆。可眼瞧皇后逼迫得越来越紧,他担心成为皇后眼中的无用之人,便取了一个下下策。 所谓下下策,便是将林肆风赶出府去,让温霆以为林肆风和淳于府已经恩断义绝,这样便可以让林肆风顺利进入温府。这样一来,林肆风就成了他在温府里的一双眼,可以时刻监视着温霆的动静。 可淳于崇义也是有顾虑的,他害怕林肆风在温府时突然改变心意,倒戈相向,联合温霆一起来对付他。 顾虑归顾虑,总得来说,凭林肆风两年来在府中的表现,他还是选择信任他。 堇南听了事情的真相,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了。 她情愿不知道还好。 接下来的几日,梁家趁热打铁,像是害怕堇南突然变卦毁了这门亲似的,接连将聘礼送进淳于府中。 堇南看着原本安静的小院被一群陌生人和一堆红木箱子占满后,很是头疼的立在房门前,只想着如何将那些人打发走。 阮娘则显得激动异常,她招呼着小厮们将箱子们搬进院里摞着,又令一人念唱起聘礼单子来。 “阮娘——叫那人别念了气功宗师在异世全文阅读。”堇南皱着眉,站在门前一面跺脚,一面喊。 院子里太过嘈杂,阮娘没有听到她的抗议,正在指挥着,就见堇南赤着脸飘过来,将念唱那人手中的单子抢了过去。 “小姐,可不许胡闹!”阮娘虎着脸。 堇南将手里的单子往空中一扬,薄如蚕翼的单子在半空中飞扬盘旋,惊得在场的人纷纷伸手去抓。 堇南瞧着这滑稽的景象,眉间的一抹忧愁淡去了一些。 她正看得有趣,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她预感不好,下意识的往自己的脖颈上摸去。 果然,脖颈上空无一物。 低头看去,地上有着翠绿的碎片,在阳光下,正发着耀眼的光芒。 她尖叫一声,连忙弯身去拾那些碎片。 阮娘也瞧见了,同样是一脸惊色,生怕堇南伤到手,连忙将她拉了起来。 “这戒指是我娘给我的,如今好端端的竟碎了,定是鹿州那头有事了!”堇南焦急道。 阮娘是信这些神呀怪呀的,她也慌了,连忙让堇南去紫金院找老爷。 说通了老爷,或许可以让堇南在出嫁前去一趟鹿州。 “那……这些碎片如何处置?”堇南要走的时候,还不了地上的那些绿莹莹的东西。 阮娘摊开自己有着一块疤的手掌,笑道:“我帮小姐将碎片捡起来。” 堇南点点头,便往紫金院那头步行去。 当她深呼一口气,推开房间的门时,发现屋里坐着父亲和巫氏。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两团花白稀疏的眉挤在一起,他正专心阅读手里的一封信,有人进到房中,他都不曾发觉。 倒是旁边的巫氏小声提醒道:“老爷,堇南来了。” 淳于崇义一惊,下意识的将手里的信掩了掩。 “父亲。”堇南走到屋子中央,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封信上。 淳于崇义有些尴尬地将信折好,纳入袖中,道:“别盯着了,这是你母亲从鹿州寄来的。她听说你要嫁人了,便为你准备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堇南突然提高音量,将她自个都骇了一跳。 疑惑和恼意在淳义崇义脸上交错闪现,他嘀咕道:“你母亲让你去鹿州一趟,说是要将东西亲自交给你。这女人,不知在搞什么鬼!” 堇南闻言,想也没想就双膝跪下,道:“父亲,您就许我去一趟鹿州吧。” 淳于崇义沉下脸,不表态。 巫氏道:“老爷,堇南这就要出嫁了,往后恐怕是回府一趟都难,莫说是去鹿州了。既然这是大夫人的要求,您不妨就让她去吧。” 见巫氏破天荒的为自己求情,堇南很是纳闷,猛地抬起头对上巫氏的视线,却发现对方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告诉自己,只要巫氏能说动父亲让自己去鹿州就好。 094、变劫 “父亲,您无须顾虑太多。我只要去一趟鹿州,回来便嫁入梁家。”看着淳于崇义阴沉沉的脸,堇南只差向老天爷发誓了。 这时,巫氏又在一旁劝道:“近来天气干燥,路上好走。从金麟到鹿州,放宽了说来回也只需三四日。若堇南在鹿州逗留两三日,七日便足够了。老爷,仅是七日而已,一眨眼便过去了。梁家都不急,咱们在这儿着什么急呢。” 堇南听着巫氏的媚言媚语,虽然心里有些犯呕,但想到巫氏是在替自己说话,便也就没说什么了。 巫氏的劝导很是有效。只瞧淳于崇义蹙成一团的疏眉渐渐地舒展开来,他沉吟半响,总算松口了。 堇南见父亲答应让自己去鹿州了,神色有些欢喜,她朝父亲行了个礼,破天荒地朝巫氏笑了笑。 巫氏一如往常保持着一个盈盈的笑意,既无半分漠然也无半分热情,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程度。 堇南回到芷香院时,院里的小厮们都被阮娘给打发走了。 当她气喘吁吁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阮娘后,阮娘喜得眼泪都出来了,哽咽道:“好,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包袱去。” 阮娘激动不是没有理由的。她生在鹿州,长在鹿州,她原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壤。可叶氏出嫁后,她便作为陪嫁丫鬟一齐来到了金麟。 如今听说要重回故土了,她自然是高兴的穿到古代搞建设。 *** 翌日天蒙蒙亮,府中还是一片寂静之时,堇南她们便出发了。 马车上,阮娘的两颊红扑扑的,就如抹了脂粉似的。马车还没跑出永安街呢,她忽地一挪身。紧张兮兮道:“小姐,我总觉得咱们落了什么东西。” 堇南耷拉着眼皮,连连打着哈欠,有气无力道:“阮娘,那几只包袱你都检查八百遍了,怎可能还会有差错。” “哦。”阮娘坐正身子,见堇南困得不行了,便嘟囔了几句,拿了一件长衣给堇南披上。 “昨儿晚上不好好歇息,现在犯困了吧……”她低声唠叨着。触到袖里的一件硬物时,她想起什么,忙将东西拿出来。 只瞧那是一只绣着六月荷纹样的锦袋。袋子里装的正是碧玉戒指的碎片。 阮娘害怕堇南因为戒指碎了而担忧不已,便将小如盐粒的碎片一一捡了起来。 此时,在不打扰堇南歇息的情况下,她偷偷地将锦袋塞进堇南的衣襟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将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起来了。 她们启程的时候应该是寅时,马车走得飞,一转眼,太阳便升到头顶,将车厢里照得暖呼呼的。 大约巳时的时候,堇南挨不住饿。终于从酣梦中醒过来了。 阮娘笑着道:“肚皮里都在打鼓了。这样,我叫车夫歇一下,咱们吃点干粮再上路。” 堇南笑眯眯地点点头。由阮娘去打点。 待马车缓缓地停下来,她走下马车,双脚有些微微发颤。许是坐久了的关系,她活动了一下身子。举目看看四周,满眼都是青山碧树。她不知道这是走到哪儿了,便走到车夫身边呢问道:“喂。咱们走到哪儿了。可有走出金麟城了?” 车夫正在帮阮娘搬食盒,听到堇南问话,他手一顿,闷声闷气地回道:“回小姐,还没走出金麟城呢。这儿是碧云山,约莫着再行半个时辰,便可以走出去了。” 堇南点点头,见阮娘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水和糕点,便走过去大朵颐起来。 “慢点,慢点。”阮娘替她捋着背,连声道。 “你一路辛苦了,必定也饿了吧,过来吃一点。”阮娘看向车夫,招呼道。 车夫似乎在戒备什么,声音冷冷地道:“不必了,这不合规矩。” 阮娘笑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出了府,便不用再计较劳什子规矩。你过来吃点,补足了力气,咱们也能点到鹿州不是。” 盛情难却,车夫压低了斗笠,拿了一块饼开始狼吞虎咽。 堇南的手里捻着半块栗子糕,她本吃得津津有味,目光落在车夫身上时,她突然愣了一愣。 “怎么了?”阮娘看出了她的异样。 还未等堇南答话,只觉一阵风呼啸而来,车夫猝防不及,头上的斗笠突然被风吹跑了。 车夫丢下饼,不顾一切地去抓飞走的斗笠。 好不容易将斗笠拿回重新戴在头上,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发现阮娘和堇南正在盯着自己看,他微微一愣,肥厚的双唇动了一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穿越之春暖花开全文阅读。 堇南抢在阮娘前头,皱眉问道:“你是府上新来的?” 她敢保证,她从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 车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成的声响。 “嗯。我昨儿个才到府上。” 堇南心里的疑云退去一些,却还是忍不住朝车夫打量。 “小姐,上马车吧。晚了,可就不好赶路了。”车夫的嘴唇很是别扭的扬了起来。 “走吧。”阮娘扶住堇南的肩,轻柔地将她推上了马车。 她们刚在车上坐定,就听车夫粗声粗气地道:“前面是虎崖,路途险峻,二位坐好了!” 感觉马车动了起来,堇南压着心口,有些六神无主道:“阮娘,不知怎地,我的心跳得厉害。” 阮娘牵过她的手,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实际上,阮娘心里也是忐忑不已呢。 今儿的一切,好像都有些蹊跷。 堇南压着胸口,突然触到什么,她从衣襟里取出了一只锦袋。 “这是?” 阮娘淡淡笑着,等着她自己将锦袋解开来。 如阮娘意料的一样,堇南看到锦袋里的东西时,两只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 “多谢阮——”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发出的巨大声响将她的声音淹没了。 “发生什么事了?” 堇南掀开轿帘。朝车夫问道。 “被石墩挡了一下,没事儿!”车夫回道。 堇南坐回身子,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一点,她神色一惊,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现在是在荒山野岭,哪儿来的石墩? 她连忙再次掀开轿帘,目光朝马车前方移去时,她整个人几乎凝在了原处。 “阮娘,遭了!” 只是一瞬间,驾车的车夫便消失了。此时,马车上只有她和阮娘两个人。 这是为何?车夫为何要说话,为何要逃走?还未等她想清楚。一个新的发现让她浑身冷至骨髓里。 前方——正是车夫说所的虎崖吧。 此时马车正朝虎崖边沿飞驰而去—— 狂风在车顶呼啸,呜呜呜——声音就如鬼泣。 堇南慌了。 当她被马车牵引着往悬崖那方行去时,她满心慌乱,额头上沁出了许多亮晶晶的汗珠。 阮娘的脸一阵煞白。显然,阮娘也发现了此时她们面临的危险处境了。 “跑……”阮娘的牙齿上下打颤。说出的话却坚定不已。 “跑巫道成仙!” 堇南感觉到阮娘的手抓了自己的胳膊,那双长着温柔的茧的手,此时就像一双铁爪,死死地将她钳住,再狠狠一推—— 阮娘拼劲全身的力气,在马车就要坠入悬崖的前一刻。将堇南推出了马车。 “阮娘——” 堇南的身子抛到半空中,再重重地砸在悬崖边的碎石堆上。 她看着那辆四角挂着铜铃的马车就如一粒石子,飞地坠入了悬崖下。 那样安静的陨落。让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是真的。 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眼里干枯一片,她已经骇得流不出一滴泪来了。 “阮娘……”她气若游丝地喃喃着,只觉得右颊上温热一片,她的余光看到了滴落在碎石上的点点血迹。 好疼……剧烈的痛感从全身传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再一次。她重重地砸在了棱角锋利的碎石上。 闭上眼,就如逃脱了一个噩梦。 ***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将自己背了起来。 那人的步伐沉稳又缓慢,她伏在他的背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了。 是林肆风吗?稍微有一点意识的时候,她蓦然想到了那个身穿白衣,脸上有着淡然笑容的少年。 林肆风。 多么希望是你啊。 意识飘飘忽忽,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紧紧地勒着背着她的人的脖颈,她害怕他跑了。 耳里模糊传入一个人的声音。 “少爷,让小的来替您吧。” 身边还有人么?她迷迷糊糊地想。 ***待堇南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披散着头发,一脸憔悴的从床榻上挣扎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她揉了揉脑袋,她猜不出这里是哪里。 幽暗的玉阶,幽暗的铜柱,幽暗的纱幔,偌大的室内,除了她以外再无他人。 这是哪儿?她不由自主地蜷起双膝,抱起双臂,将下颌搭在膝盖上。 她想到那辆坠入悬崖的马车,泪水连成串从脸颊滑落下来。 阮娘……阮娘……阮娘……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 一想到从今往后再也无法唤起这两个字后,她的胸口一阵发闷,悲哀犹如潮水,朝她汹涌席卷过来。 正当她沉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时,一种木头撞击地面奇怪的声音在室内响了起来。 她蓦然抬起头。 当她看到挑开纱幔缓缓走来的人时,泪水全都凝在腮边,神情顿时僵住了。 095、郑煜 那人虽然体格瘦削,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靛蓝银色团枝纹锦袍,挺拔似松的站在那儿——就如一个俯视天下的君王。 他只是稍稍顿了下,便划动手里的玉杖,脚步跟随玉杖的引领向前挪去。 走至床榻边,他用玉杖轻轻地挑起暗绿的纱帐,面向榻上的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醒了?” 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听得堇南心头一震。堇南压抑着心里巨大的惊讶,她看着眼前的人,脑袋瞬间乱成一片。 看着那张苍白却又精致得如同羊脂玉雕琢出来的面孔,她可以肯定眼前的人,这座的宫殿的主人是当今太子——郑煜。 从上次入宫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仅是两年,郑煜的变化令人震惊。他深邃的五官以及他脸上时隐时现的一抹阴郁,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如一个受尽困难、看透世态的人。若说他只有十四岁,应该很难有人会相信吧。 “你认出我来了。” 在堇南愣神之际,郑煜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轻飘飘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浑身一颤。她看得出来,郑煜因为附子毒,如今两只眼睛已经瞎了。既然他看不到自己,为何可以这么轻易地洞察自己的心思呢? 堇南之所以颤抖,是因为无形之中,郑煜带来的一种令人压抑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她本就低沉的心情越加糟糕。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沉默着不作声。 正当郑煜要再次开口时,一个宫人突然进到殿里来。宫人风尘仆仆的赶来,跪在郑煜面前道:“殿下,虎崖的事都查清楚了。” 听着郑煜用玉杖轻敲了一下光可鉴人的地面,宫人继续道:“虎崖之下。有一辆摔得七零八落的马车以及两匹马的残骸……还有……” 宫人说到这里时,下意识地朝堇南看了一眼。 “还有一具妇人的尸体。”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宫人朝堇南递过去,“这是小的从那妇人身上搜出来的。姑娘,你瞧瞧,这物件你可认得。” 堇南颤抖着手将东西接过来,她一层一层地将包裹住物件的手绢拆开来,看到绢里落着的一只竹簪时,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就如一条缺水的鱼。她浑身颤抖得厉害。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真正面临阮娘已死这样残酷的现实的时候,她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你们……将她埋在哪里了?”她吃力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宫人被她的模样骇了一跳。吞吐道:“回姑娘……那具尸体……我们埋在虎崖一颗松树底下了。因走得匆忙,又不知死者姓甚名谁……便没有立碑,只在坟前竖了一块木桩。” 堇南又是一颤,整个人瘫了下来。 忽地,她又立起身来。想要冲出宫殿去。 郑煜做了一个手势,那宫人便将她扶回了床榻上。 “我想去看看她……”堇南忍着心里的悲哀的道。 郑煜道:“你不能去。第一,你现在所在的地方离虎崖很远,若你要去,没个一日是回不来的至尊雀神。第二,你的伤势不容许你外出。”说罢。他换了一种较为平缓的语调,说了“节哀”二字,便离开了宫殿。 堇南听着玉杖的敲击声越来越小。睁开双眼,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处。她将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宫人,几乎是恳求道:“求你……让我去一次吧……” 宫人抬眼看了一下她,像是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蓦地又将目光敛起了。 “姑娘。方才殿下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您又何须如此固执呢。” “你不懂。”堇南攥紧手里的竹簪,指头捏得泛白。她缓缓道:“阮娘就如我的母亲,自小便开始照料我……” 宫人见堇南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害怕她伤心过度,便转了一个话题,道:“姑娘。奴婢叫彩蝶。从今儿起,便在这殿里伺候您。” 堇南的目光呆滞,就如根本没有听到彩蝶说话一般。 趁彩蝶去沏茶的空当,她飞地下了床,可还没有跑出宫殿,她就被跳进屋里来的两个带刀侍卫吓了一跳。 “姑娘,殿下吩咐过,不能让您踏出宫殿半步。”侍卫说得客气,可他腰间的刀就如随时都会出鞘来似的,骇人得很。 堇南看看侍卫,又看看他腰间的刀。眼神里没有半点惧意,她的神情很是坚毅,正打算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冲出去时。彩蝶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将她拉住。 堇南被彩蝶拉回去时,心里不由地有些懊恼。她扭头看了看彩蝶的样子,心想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会有这么的力气。 “姑娘!为何您如此固执!”彩蝶擦着额上的汗,又急又气道。她圆圆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 终于,她忍不住了,拿了一把菱花镜给堇南。 “姑娘,您自己看看吧。” 堇南一脸迷茫地拿起菱花镜,往自己脸上一照时,她微微张开嘴,一丝讶异从她碎裂的面貌上浮现出来。 如今在她原本光润洁白的右颊上,有着半个巴掌大小的紫色疤痕。 她的睫毛轻颤,嘴唇哆嗦起来。 “姑娘,现在您明白殿下的苦心了吧。如今您的模样是暂时不能外出的……”彩蝶极力用最委婉的话来劝说堇南,“那位叫阮娘的妇人,应该是您最亲近的人吧。可人死不能复生。您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安心待在宫中治疗。” 堇南沉默。 她记起来了。当她飞出马车时,她整个人砸在一堆碎石上。那些碎石棱角锋利,当时她就觉得脸颊上一片温热……原来,是被碎石划破皮肤了啊。 她愣然,脸色煞白。 *** 在宫中待了几日,堇南的心情逐渐平静起来。她向彩蝶打听了关于虎崖的事,得知两匹马的眼睛是被布条蒙住的后,她心里的一个疑问便解开了。 按说,马儿不会笨到看见悬崖还往下跳啊。可蒙住了眼,它们自然以为前方还是平地了……堇南意识到,虎崖遇险这件事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已久,目的就是要除掉她。 她开始有些纳闷,将事情想出一个头绪后,便豁然开朗了。 同她个人有仇的,一是梁家,二是巫氏。 可她已经答应要嫁入梁家了,梁家自然不用再大费周章来除掉她黄金遁。 而巫氏……堇南想到那日她为自己求情的事,便知想要杀自己灭口的人除了她再无他人了。 至于巫氏在害怕些什么,堇南一时想不出来,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位于金麟城郊的一处偏殿,同淳于府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远。 几日以来,彩蝶都在用一种黑漆漆的粘稠的东西为她治疗伤口。 堇南不知那东西是什么,她像是木偶一样,整日任由彩蝶打理。 不过,那东西好像有些效果。这日,她鼓足勇气走到花镜前,看到右颊的疤痕像是比往日淡了一些。 可仅是淡了一些,她的面貌依旧是毁了。 她垂手静静地立在花镜前,站了良久,也绝望了良久。突然,她的手指触及到了一种细滑如丝的布料。 她低头一看,却见是自己的里裙外头还罩着两层轻纱。 近几日她任由彩蝶打理,都忘了自己每日穿的是什么。 那纱是淡紫色的,纱网细密而又精致,她灵机一动,用剪子剪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纱来,对着镜子罩在脸上。 再朝镜子里看去时,她那丑陋的伤疤都被藏在了轻纱之下。 现在这个样子,郑煜应该会答应自己出去了吧。 她来不及重换一套衣服,便跑了出去。 路上问了几个宫人,她便寻到了郑煜的住处。 当她走进那片茂密的翠竹之中时,就见郑煜坐在石几前,正一脸认真地摆弄着几上的物件。在他身边,垂头立着的几个宫人,皆是五六十岁上了年纪的老妪。 堇南瞧着那些宫人的模样,心中就猜出她们从前肯定是负责伺候郑煜生母的。当郑煜的生母被打入冷宫后,她们便开始照顾郑煜了。 所以,对于她们,郑煜自然是不会有半分怀疑的。他是相信她们的,才会将她们带到这行宫来吧。 堇南缓步走过去,不管郑煜看得见看不见,她依照礼数行了个礼。 郑煜身边的一个老宫人道:“殿下,淳于姑娘来了。” 郑煜头也不抬,随口应道:“知道了。” 堇南听着他们的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郑煜双目皆盲。马车上也没有绣有淳于府的任何字样。他为何会知道自己是淳于府的人?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稳了稳神情,道:“殿下。我来,是想离宫去一趟虎崖——请您成全。” 郑煜依旧没有抬头,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几上的那一堆被砍得整整齐齐的竹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雕刻用的工具,正在竹管上刻画着什么。 “殿下。”许久得不到回应,堇南急了,语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放肆!”一个老宫人跳出来,拉长脸呵斥道。 郑煜轻轻地摆摆手,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愠色——只隐隐约约有几分稚气。但这稚气随即就被他藏起了,他忽地一笑,道:“你要出宫也可以。但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096、刁难 096、刁难 堇南瞧着他唇边又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不晓得他会出什么难题来刁难自己,她管不了,很是干脆道:“无论何事,只要我做得到的,必定全力而为。”郑煜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医者。想当初,我差不多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你却还是将我救活了。” 堇南心里又是咯噔一跳。她暗想,这郑煜的眼睛到底长在哪里了,是长在心上了么。他怎知道、怎能确定自己就是当初入宫为他治病的那个人呢。 正当她发愣之际,郑煜突然指着自己的眼睛,笑着问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双眼是看不清东西的吧。” 堇南愣道:“是。” “好。”郑煜的脸色突然严肃下来,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要你帮我恢复光明。现在、立刻。” 堇南的神情僵住了。 在这世上能治盲疾的人,除了一个叫宋果老的老者以外再无他人。况且,这宋果老是不是还活在世上,一切都是谜,她根本就不知道。 此时听到郑煜要她将他的眼疾立刻治好,她的胸口里冒出一把莫名的火来。这不是捉弄人是什么?若他不愿将自己放出宫,明说就是了,何须这样绕着圈儿的来折腾自己! “殿下,您确定您没有在说玩笑话么?”她忍着怒火。 郑煜哈哈大笑:“我从不说玩笑话。我说的是真的,我要你现在、立刻将我的眼疾治好。” “至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要让御医看出来就好。”堇南闻言,突然明白了郑煜的意思。 郑煜住在行宫,虽离皇宫很远。但皇上肯定会定期派御医过来替他检查身子。他不想让御医知道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只有一个法子——瞒。 他要的,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光明。用来瞒过御医罢了。堇南脑子一转,有了主意,道:“好,我答应你的要求。” 郑煜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般干脆,神情怔了怔:“郑嬷嬷,你带她去药库吧。” 被唤作郑嬷嬷的老宫人领命,带着堇南去向药库。 走出竹林,堇南忽然顿住脚。 “郑嬷嬷,药库里是找不到我需要的药材的。” 郑嬷嬷松垮的皮肤皱作一团,睨着堇南道:“那你要去哪儿找?” “充满瘴气的地方。”堇南不假思索道。 郑嬷嬷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尖声道:“什么稀罕药材你非得去死人堆里找?!”堇南从容道:“郑嬷嬷,这事一时说不清楚。您只需告诉我这宫里有没有堆放死尸的地方……”看着郑嬷嬷阴沉的脸。她一针见血道:“眼看日中都要过去了,宫里派来的御医也来了吧。若您耽搁了……” 她的话很有效,郑嬷嬷妥协了:“我带你去就是了!” “郑嬷嬷,您告诉我便可以了弃女之田园风华。”堇南道:“您现在要做的是去药库,取一些黄连、犀角和人参熬成药汁。端去竹林里备着。” 郑嬷嬷见自己一下子变成被动地方,只能任由堇南牵着鼻子走,冷哼一声道:“那地方不远,从这儿出去绕过一个园子,你便可以看到了。那儿堆满了乌鸦、野兽还有一些病死的宫人的尸体。你要找尸体多的地方,边就是那儿了!” 堇南答谢。正要转身行去,却又听郑嬷嬷在身后道:“你不会是想偷偷溜出行宫去吧。” 堇南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郑嬷嬷满心狐疑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她不气也不恼,笑着说道:“嬷嬷您多虑了。我对这一带地方完全就不熟悉,若我一个人出去,转到来年开春也转不出去。您放心吧,我还等着替太子做成这件事后。让太子派人带我去虎崖呢。” 她说的是实话。 见郑嬷嬷没了意见,她回转身。匆匆往目的地行去。 郑嬷嬷说那地方不远,可她走了很久,才走到了一个四周用巨石围起来的地方。 她才刚走进那地方,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腐烂气息。 就是这儿了!她用衣袖掩住鼻,找到入口走了进去。 里面……应该算是一个小型的乱坟岗吧。不同于城中的是,这儿堆着的大多是一些动物的尸体。 她踮着脚走进去,脚尖轻啄地面,她尽量不要踩到那些腐烂发黑的尸体。 她之所以要来这样一个令人奔溃的地方,是因为要找一种名叫“斑菇”的药草。 世上有毒物无数,而这斑菇,则是毒物之王。她不知世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她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 她曾在一本草医手记上看过关于斑菇的药效。上面说得很是神奇,野医将斑菇磨成粉放在汤里,让一个将死之人喝下后,那人精神大振,一时醒来,耳聪目明,完全恢复到了青壮年的精力。 不过——好景不长,半日之后,那人一蹬腿,死了。死因是毒症发作。 斑菇的药效通过这一个病例便可以总结出来了。 堇南一面在脑海里回想着那本书上的字句,一面低头在腐烂的尸堆里找寻斑菇的踪影。 她越走越深,吸入的瘴气也越来越多。她捶着昏沉沉的脑袋,开始有些犹豫了。 到底是继续走,还是就此作罢,早早离开这个不详的地方。 她的目光四处游转,突然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时,她拔下头上的一只簪子扔了过去—— 那群黑压压的东西收到惊讶,纷纷飞散开来,当她看到那是一群肉蝇时,胃里一阵痉挛,她掩住鼻口,强忍着没有呕出来。 她缓缓地朝那里走去—— 她蹲下身,只瞧肉蝇们正在享用的是一具人的尸体。 尸体因为暴晒以及腐烂早已满目全非。堇南正要站起身时,目光突然定在尸身的胸口处。 一朵具有黄橙红绿四色的花以腐肉为土壤,在雨水的润泽下,从尸身的胸口处长了出来。斑菇!她小心地将花整朵摘下,悉心放入衣襟里,转身飞地离开了这个寒气逼人的地方。 回到竹林时,她看到一行侍卫守在院子外,心中一沉,她知道自己回来晚了,御医已经在她之前到了行宫。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美女贴身保镖全文阅读。看到一个宫人正端着茶水进来,她连忙将宫人拦住将茶水端在手里。 草医手记上说,斑菇需要在午时阳光下暴晒一个钟头,往复七日,再加人参碾磨成粉,方才显奇效。 此时,她根本没有时间来暴晒、碾磨。她能做的只是将斑菇一整朵扔到茶盅里。茶水冒着滚滚热气,她只希望,这样滚烫的水可以将斑菇的毒性逼出来一些。 走进竹林,远远已经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后,她用树枝将斑菇挑了出来,端着茶水加了脚步。 当她走到石几前时,发现郑煜依旧在专心研究那一堆竹管。她有些无奈,故意将那杯加了斑菇的茶水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郑煜闻声,嘴角忽地扬起。 看样子,他也是松了一口气。 “殿下,茶水来了,您喝吧,再不喝就凉了。”堇南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郑煜端起茶盅,将茶水一饮而尽。 “请梁太医坐。”他放下茶盅,神态自若并没有什么异样。 梁太医…… 堇南身子一僵,她不敢转过身。一旁的宫人见此情况,连忙将茶呈给梁道恒。 梁道恒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无须如此客气。微臣来行宫,一是向您传达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思念之情。二来,便是为您检查一下身子。” 郑煜闻言,并不答话。只是加了手上的动作,将一只竹管削得刷刷作响。他动作娴熟,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一个盲人。 堇南总算明白他以前是如何蒙混过去的了。 可如今,来的是老奸巨猾的梁道恒。他是皇后的党羽。就是郑煜没病,也会被他查出病来。若被他查出郑煜已经患了盲疾,郑煜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梁道恒很是难缠,自然不会轻易相信郑煜的话。 堇南退到宫人后面,手心里满是汗,她只希望斑菇的毒性些发作。 忽然,郑煜抬起头,拿着一支青色的笛子,循着梁道恒的方向望过去:“梁大人,您瞧我这笛子,做得可还有模有样?” 梁道恒拿不准他这是唱哪一出戏,愣了一愣道:“殿下是制笛子的巧手,将来也会是治天下的能手。殿下——”他话锋一转,“不过,凡事都没有身子要紧。您让微臣帮你检查一下吧。” 在他说话的时候,郑煜握笛的手忽地一颤,差点没能抓住笛子。 “既然你诚心如此,要检查就检查吧。不过,你得,接下来我还要制作木船呢。”郑煜看着梁道恒,漆黑的瞳仁亮如星子。 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除了堇南。 堇南才松了口气,又忽地将一颗心提了起来。她不知道,斑菇的毒性用一般清凉解毒的药草是否可以解开。 若是解不开……她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 不管怎样,先过了梁道恒这关再说吧。她庆幸自己今天戴了面纱,才没叫梁道恒认出来。 ps: 二更补上昨天的 097、过关 一番检查后,梁道恒收起药箱,退到一旁道:“殿下的身子略微有些发寒,还需继续用药才是。” 郑煜看着他,眼里跳动着一团光,嘴角一扬道:“梁大人不必担心,这行宫周围皆是药山,你只需将药方写下来即可。” 梁道恒神色微微漾了漾,他避开郑煜的目光,低下眼道:“是。”说着,便提笔写了一副药方。 “微臣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微臣这就告辞了。”梁道恒微微俯首,“还请殿下一定要保重身子呐。”他以为郑煜一定会留他在行宫待几日,趁机把新帐旧账一起算了。见郑煜毫不犹豫的就准了,他稍稍一怔,本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 郑煜僵着脸,脸色突然间变得如雪一般苍白,他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上去很是扭曲。 “你不是要走么,怎么又停住了。” “殿下——”梁道恒退了回来,一脸忧色道:“殿下若我再为您把一把脉,您的气色令人担忧啊……” 郑煜蓦地垂下头,他举起一只手对身后的郑嬷嬷打了个手势。郑嬷嬷上前几步,行了礼道:“殿下方才吃了一剂药,现在应该是要歇息了。梁大人——还请回吧。” 见梁道恒愣着不动,一双狡诈的眼睛直往郑煜身上打量,郑嬷嬷加重语气重复道:“梁大人还请回吧。” 梁道恒这才收回目光,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走出了竹林。 “殿下!”一见梁道恒的影子消失了,郑嬷嬷便连忙扶住郑煜,焦急万分道:“殿下,您的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郑煜不答话。半响,听到侍卫通报梁道恒一行人已经离开行宫,他才将头抬起来。就在这时,一行污血顺着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殿下!”在场所有人的慌了,尖叫成一团。 “嘘!”堇南作噤声状。她沉步走到石几旁,向郑嬷嬷问道:“嬷嬷,我吩咐你熬的药可拿来了。” 郑嬷嬷点点头,转身从一个宫人手里抬过一只盖碗。 “这药是准备给殿下喝的么?” “正是。”堇南道。看到郑嬷嬷犹犹豫豫,一副不相信自己的模样。她坦言:“嬷嬷,若您再不给殿下喝下这药汁……我可就不能保证殿下无恙了。” 这话果然奏效。郑嬷嬷连忙走到郑煜身边,将药汁一勺一勺地喂入郑煜的口中。 突然,郑煜像是被呛到了。猛地一咳,好不容易喝下去的药汁又全都吐了出来。 “这样是不起作用的。”堇南上前几步,抢过嬷嬷手里碗。直接扳开郑煜的嘴,将一碗药全都灌了下去。 只听郑煜的喉咙里“哗哗”作响,周围的宫人们都看傻了。 见郑煜没再将药汁吐出来,堇南放下药碗,暗暗松了一口气。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突然落在她的脸上。虽然隔着一层纱,但还是扇得她眼冒金星。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殿下如此无礼!”郑嬷嬷愤怒的睁大两只眼睛,瞪着堇南道。 堇南没有捂脸,依旧保持原样站在原地星耀娱乐圈。她的神情有些愣愣的,待反应过来后。她强忍住心里委屈和愤怒,缓声道:“您先别急着怪我。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你倒说说看!”郑嬷嬷看到郑煜在喝下药后并没有好转,反而伏在石几上一动不动了。她急得忘了礼数。像个泼妇似的一边跺脚一边大喊:“你到底给殿下喝了什么!若殿下有个什么不测,莫说是你了,这行宫内所有的宫人都逃脱不了干系!” 郑嬷嬷话音一落。还未等堇南开口,周遭便响起了一片“害人精”之类的暗骂声。 堇南稳住情绪,从容道:“我给殿下喝的那盏茶里放有天下最毒的东西——斑菇。”看到郑嬷嬷的脸急速变绿。她笑了笑:“你先别急。殿下要我帮他立即恢复光明,除了用斑菇。再无其他的法子。” 指一指空了的药碗,她继续说道:“这碗里是一些清热解毒的药。虽说斑菇是剧毒,但殿下服下的量很少,加之我在解药里添了人参这一味药可以将药效催,殿下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吧。”堇南看着周遭的宫人们都纷纷点头,便笑道:“既然你们知道我是好意了,就别再叫我害人精了。” 郑嬷嬷不买堇南的帐,青着脸道:“我可不听你说什么。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若殿下醒不过来,你照样得赔上你的小命!” 正当她说话时,众人的眼光都向石几那方投过去,只瞧郑煜缓缓地直起身子,表情已不再向先前那样痛楚了。他让郑嬷嬷退下去,环顾四周,有性力的找到了堇南。 他的双眸里没了先前的熠熠光辉,就如一滩幽暗的死水,没有半点情绪透露出来。堇南知道他的眼睛又开始看不见东西了,见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可真是大胆,竟敢让我服用剧毒。”他笑着说道,“若我死了变成鬼,第一个要抓的人便是你。” 堇南听着他这稚气未脱的话语,不由地“吞儿”一笑。 “不管怎样,你的病情算是瞒过去了。可蛮得今日不代表能永远瞒过去,你可想过,总有一日你会成为江国的主宰者。到了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郑煜双眼定定的看着堇南,漫不经心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都不操心,你操心什么。” 说着,他的目光一暗,笑道:“唉,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了呢。” 堇南闻言一愣。说到底,这郑煜还是个孩子。既然是孩子,他必然是害怕黑暗的。只不过,他比寻常的孩子、比自己都要坚强许多。 “走了。” 郑煜站起身,把玩着那支新制的笛子。由郑嬷嬷扶着绕过石几,往前走去。 “嬷嬷,我厌烦这竹林了。换个地儿吧,准备些竹篾,我要做木鸟。” 堇南听着,不由地急了。 “殿下,你怎么就要去做什么木鸟了呢!” 郑煜停住脚步,歪歪脑袋:“怎么,不可以么?”堇南气得头脑发昏。 “方才你答应我的……你忘了么?” 郑煜回想一番,长长地“哦”了一声。吩咐一个宫人道:“她要去虎崖,你就派几个人送她去吧。” 堇南闻言,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 郑煜早上才松口极品美女养成系统。下午的时候堇南便坐在了去向虎崖的马车里。 说实话,她现在一进到马车里,就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就如喉咙被谁扼住了似的,难受的慌。 随行的彩蝶看到她的异样。关切道:“姑娘,哪里不适吗?” 堇南摇摇头,掀起轿帘,将目光移出窗外。 沉默了几个时辰,待马车停下,她走出去再次立在虎崖——那个她与阮娘生死离别的地方时。她的目光变得空洞起来。她就如一个人偶,静静地立在虎崖边上。 “姑娘……”彩蝶看着她的神情,心里一阵发怵。害怕她做傻事。忙将她拉回马车上。 “坟头在悬崖底下呢,你去了和阮娘好好说说话,以后就别总是记挂着了。”彩蝶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生死都是命数,谁都决定不了。既然是伤心事。越忘了越好,免得一辈子压在心头。遭罪。” 也不管堇南在没在听,她只管自顾自的念叨着。 她以为堇南没有听,实则不然,今日她说的话,堇南都听进心里去了。 到了虎崖地下,彩蝶领着她走到一棵松树地下,道:“姑娘,就是这儿了。” 堇南看到坟头的那一刹,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她不敢相信,在她面前活生生的阮娘,如今却成了这冰冷的土地下的一堆枯骨。 如果当初不去鹿州,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了吧。 她跪在坟前,用衣袖捂住脸大哭。 她眼泪缓缓地渗入土壤中,消失了。 仿佛是地底下的阮娘知道她来了,害怕她在这荒郊野岭再遭不测,故意想要将她赶走似的。正当她伏在坟头上哭得要死去时,树上的松针忽然纷纷落了下来,吓得她一下瘫坐在地上。 春深季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下午时分太阳依旧挂在山头,天气很暖,崖底没有刮风。松针在这时成片的落下来,总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姑娘,这是亡灵在催您离开呢。”彩蝶见此情景,忙道:“姑娘,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堇南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正要随她走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的脚步。 她转身一瞧,一个长须飘飘的白发老者正一脸怒气地望着她。老者嶙峋的背脊上有一只药篓,看上去像是来虎崖采药的。 堇南纳闷道:“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老者哼道:“你走吧。你在这儿哭,把灵药都哭跑了!” 未等堇南答话,彩蝶抢出来说道:“你这疯疯癫癫的老头儿,说的是什么胡话!什么灵药哭跑了……呵,我长到现在,还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 堇南打断她:“这位老大爷说得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曾看过一本叫做草医手记的书,书上是记载过这么一条,说是越珍贵的药草,越是喜静。若身处环境过于嘈杂,虽说不会像老大爷说的这么玄乎,但药草是会枯萎的。” 堇南将目光转向老者,恭恭敬敬地问道:“老大爷,晚辈可否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否也读过草医手记这本书!” 老者显然是被彩蝶的无礼态度惹火了,只瞧他吹胡子瞪眼,哼道:“什么读过,那手记正出自本人之手!” 098、任务 堇南闻言一愣,她本就觉得这个老者不是寻常之人,此时听到《草医手札》一书正出自老者之手。她瞪圆了眼睛,原本压抑许久的胸口涌出一种别样的情绪来。她极是敬重地行了礼道:“久仰先生大作……可,还不知先生到底是何人?” 以前她读《草医手札》的时候,便发现写这本书的人没有留名。到底是怎样一个神秘的人啊,如今看到前有些老顽童样子的老者,她不由地来了兴致。 老者的怒气并没有消去,他甩下“宋果老”三字,拂袖便走。 堇南听到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宋果老”,双眸倏地亮起起来,她锲而不舍地追上去,继续问道:“先生,可否收我为徒,我想向您学习医术!” 宋果老停了一下,傲慢地瞟了她一眼,悠悠道:“别向我行礼,我消受不起。还有,你可也别叫我先生,一听别人叫我先生,我就浑身发痒……” 说罢,不管堇南再说什么,他都置之不理只是往前方步走去。 堇南跟在他后面,决心发挥死缠烂打的精神,认定了宋果老这个师父。 她追着宋果老,彩蝶又在后面追着她。三个人你追我我追你,不一会儿便绕出了崖底。 彩蝶跟在后面,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原想堇南不知要在坟头哭多久,正拿堇南没辙呢。要知道,虎崖常有野兽出没,若是她们耽搁到晚上,指不定会出现什么意外呢。此时见那个叫宋果老的老者轻而易举地就将堇南引出了崖底,她倒在心里头感谢起他来了。 “师父……”只瞧宋果老健步如飞,堇南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将他拦下了,忙道:“师父。收我为徒吧!“ 宋果老走不了了,面露无奈之色,山羊胡一撅,气呼呼道:“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上山采个药,你把我的灵药哭跑了就罢了。现如今我要回家了,你又来拦着我……” 堇南道:“师父,您所说的药草是什么?” “诶——”宋果老像是个老顽童发出了一声感叹,他看向堇南,问:“怎么。姑娘你识得药草?” 堇南重重地点了下头。 “哦……”宋果老转了转眼睛,琢磨了一会儿,道:“我要采的是还瞳子。姑娘……你是想替我去采摘么?” 堇南再次点了下头。胸有成竹道:“师父,就交给我吧。” 宋果老微微眯了下眼,突然有些顽皮的笑道:“我所说的可不是一般的还瞳子……还瞳子,以青绿为佳品。一日为限,明日太阳落山前。若你将还瞳子送到碧云山云最深的地方,我便考虑收你为徒。” 青绿的还瞳子……堇南就如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宋果老看着她恹恹的神情,笑道:“这么就丧气了?呵呵……我宋果老可不需这样的徒儿啊……” 说着,他便趁机溜了电锯之父全文阅读。他给堇南出这个题,目的就是要把堇南吓跑,不要再像只跟屁虫似的跟着他了。 这下好了。宋果老的目的达到了,哼着歌儿便消失在了夕阳尽头。 青绿的还瞳子……堇南真是发难了。要知道,山林之间要找还瞳子不是难事。可要找青绿的还瞳子,乃是沙中淘金,海底捞针。就是她翻遍整座山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一株。 彩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此时见宋果老走了,便在一旁轻声催促道:“姑娘。时候不早了,些回宫吧。” 堇南现在一心要拜宋果老为师。怎可能乖乖地跟她回宫去。 “诶,你可知刚才那个古里古怪的老头儿,就是天下第一神医宋果老。”堇南戳了戳她。 彩蝶面露惊色:“我就说宋果老这个名儿怎么这么耳熟呢!” 堇南道:“被他治好的病患就如这山上的树,多得数不清。可惜后来,他便归隐了,再无人见过他的身影。今日能遇到他,当真是一个奇迹……”见彩蝶心急火燎要拉自己走,她忙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宋果老之所以能成为神医,只因为他曾让瞎子复明!” 彩蝶一听,果真静了下来。 “姑娘,你说得可是真的?” 堇南道:“你不信就自个翻书去。这个病例就写在百家病例上。” 彩蝶激动起来:“这下殿下的眼睛有救了!姑娘,咱们要怎么才能说动宋大夫去给殿下治病呢?” 堇南有些烦恼的揉揉太阳穴:“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完成宋果老给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的任务,咱们才有机会再次见到他不是么?” 彩蝶紧张兮兮地紧握两手,看了一眼四周,发了难:“姑娘说得有道理。可……眼看天就要黑了,咱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堇南沉吟良久,道:“宋果老肯定翻遍了虎崖也没找到还瞳子才会那般心急……方才你也看到了吧,他的药篓里什么也没有。这虎崖铁定是没有咱们要找的还瞳子……”她看向彩蝶,问道:“方才殿下曾说行宫周围有几处药山,又没有哪一座是离碧云山近一些的?” 彩蝶想了想道:“有,碧云山便是一座。” 堇南摇摇头:“宋果老就住在碧云山,若是山上有还瞳子,他为何还会舍近求远跑到虎崖来?” “也是。”彩蝶咬着指头,绞尽脑汁又想出了一个地方,“瑞雪山!” “姑娘,去瑞雪山吧。那座山离碧云山最近,山上各种药草都有。就是……”彩蝶突然吞吐起来。 堇南催道:“就是什么,说呀。” 彩蝶继续道:“瑞雪山极冷,这会儿山上的雪都没有化完呢。山上又滑又冷不说,偏偏这山险峻异常,若咱们去了,只要脚打个滑便很有可能会坠下山去。” 堇南瞪她:“是殿下的病重要还是咱们的命重要?” 彩蝶唯唯诺诺:“听……听姑娘的,咱们这就去瑞雪山。” 堇南满意地笑了笑。坐回马车上时,她的脸上还保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自从在虎崖出事后,她便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今后该去向何方。回金麟自然是不能的,去鹿州的话她又没有足够的盘缠来应付路上的开销。若是一直待在行宫,且不说郑煜愿不愿意留她这个白吃饭的,反正她是不愿意的人物天赋系统全文阅读。想来想去,正好遇到神医宋果老,她便打定主意要拜宋果老为师。 马车缓缓行到瑞雪山脚下后,堇南便令车夫停下了。 夜幕已降临,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就是他们上山去,也看不清药草在哪儿。 一行人在山脚歇息了一宿,翌日天刚蒙蒙亮时,便出发了。 在出发之前,堇南用树枝在地上大致画了下还瞳子的形状。她回想着医书上的图,一笔一划地描画出来。 车夫看了半天,嚷道:“这不就是一只马蹄嘛!” 堇南笑道:“还瞳子确实长得像马蹄,所以它的别名也叫做‘马蹄子’。” 在大家都知道还瞳子长什么模样后,上山后便分散开来,各自去找寻还瞳子了。分开之时,堇南特意交代他们要青绿色的还瞳子。 就如先前所说的,还瞳子是寻常之药,可唯有青绿色的还瞳子,才有复明的药效。 分头行动后,堇南领着彩蝶,一路找寻直往山上行去。 上山野草繁多,乍一看都像是还瞳子,可再走近一看,却差得老远。走了一截路,彩蝶有些泄气了,嘟囔道:“姑娘,莫说还瞳子了,就是普通的药草也难见到啊。你确定,咱们可以在太阳落下之前找到么?” 彩蝶只是发一句牢骚,没曾想正提点了堇南。堇南面色一凝,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便起不来了。 “我想起来了……还瞳子,乃是秋日才开花。完了,咱们就是将这瑞雪山翻个遍也找不到了。” 彩蝶闻言,眼底涌出绝望来。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都是黄土,她将头埋在胳膊里不说话了。 堇南瞧见她灰心的样子,心里更是没底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堇南的眼皮半阖半拢,她实在是太累了,正当她挨不住要睡过去时,突然感觉手背有些发痒,她低头一看,却见是一只足有指甲大小的蚂蚁。 她的双眼发直,都忘了将蚂蚁拂去。 彩蝶抬起头来,看到她手背上的蚂蚁,连忙伸手想要帮她拂去。 “别动。”堇南轻声道。 “你仔细瞧瞧,这是什么?”她的眼里有了光彩。 彩蝶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兴奋地叫道:“姑娘,是秋蚁!”突然觉得不对劲,她歪了歪头,又道:“可按理说,秋蚁是熬不过冬天的……” “是啊,秋蚁在初冬便会被冻死。”堇南神采奕奕道:“秋蚁出现在春日,只能说明这儿有个常年温暖的地方!” 说着,她便将手背上的秋蚁轻轻拂去。 “姑娘!”彩蝶不知她要做什么。 “嘘!”堇南伸出一个指头,指了指地上:“你看。” 碎石杂草间,只瞧那只受惊的秋蚁正往一个地方飞地爬去。 堇南站起来,跟随着秋蚁缓缓地挪动脚步。 “咱们找到蚁穴,就相当于找到了那个常年温暖的地方。在那个地方,肯定可以找到还瞳子!” 099、还瞳子 “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彩蝶提着裙裾在堇南身后低声叫道。 堇南道:“你别管,跟着我便是了。”她的眼睛一直跟在地上那只秋蚁身上,绕过几颗发出发出新芽的树,静谧的林间突然有了水流的声响。 “就是这儿了!” 终于,秋蚁钻到了一个隐藏在碎石后的洞穴里。而在蚁穴旁,是一泓形如葫芦的温泉。 彩蝶见此景象,不由地惊呼一声,她跑到温泉边,用手捧起一点泉水,见那水还在冒着白气,她感慨道:“我们也时常来这座山为殿下采药,怎地就从来没发现过这温泉呢?” 堇南微微一笑:“就是因为你们只顾着采药,才会注意不到啊。”看着彩蝶戏水戏得入了迷,她轻了一声嗓子道:“这时候可不是来戏水的,你别正事忘了。” “是。”彩蝶离开温泉,搓着两只热乎乎的手,四下看了看道:“咦,姑娘,这地方真的没有积雪呢。”展开身子,她又道:“而且,周身也不觉得冷了。就如待在初夏的一样,暖融融的。可真是奇了!” 堇南只顾低头找寻药草,并没有搭理她。 “蒲公英、茅草、小刀豆……”像是儿时一般,堇南一面低声念着,一面找寻着。忽然,她的双眸一亮,彩蝶见状还以为她找到还瞳子了,连忙凑过来道:“姑娘,找着了吗?” 堇南摇摇头,她看到的无非是一株红花酢浆草罢了。在淳于府的时候,她可是将这草当做宝贝来养呢。 一株红花酢浆草勾起了太多的回忆,她捶捶脑袋,暗骂自己没出息。正想继续找寻,突然发现彩蝶愣愣地站在一丛草前。 “怎么愣在这……”她走过去正想开口埋怨,目光不经意瞟到那丛草。她整个人也凝住了。那草枝叶呈嫩绿色,纤细而脆弱的茎干在阳光下就如透明的似的,叶子比苜蓿大上许多,就如茳芒。隐藏在茎叶间的是一串形似豇豆的果实,果实正是青绿色的。 “还瞳子……”堇南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找不到了呢,此时看着近在眼前的还瞳子,她伸手便要去摘。 “姑娘,且慢——”彩蝶急得只差跳起来,她想要将堇南拦住。无赖堇南的速度太,她伸出手时已经晚了。 “啊!”堇南还未靠近那株还瞳子,突然被一条赤色的蛇吓得魂飞魄散。那蛇全身就是着了火一般。隐藏在草丛间显得极是突兀。 见赤蛇在还瞳子脚下盘成一团,一点也没有要爬走的意思。 堇南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伸出手。 “姑娘,别——”彩蝶阻拦道。 堇南咬着牙,心中忐忑不已。她尽量不去猜测那赤蛇会不会突然醒过来。然后狠咬她一口。她脑袋里除了还瞳子别再无其他想法了。 出乎意料的是,赤蛇没有被惊醒,依旧一动不动地盘在地上。 堇南摘了将还瞳子连根拔起,正想收回手时,意外出现了,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钏突然掉落下来大武侠门派系统。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赤蛇的头上。 完了!堇南脑袋一片空白。 彩蝶也是吓愣了,缩在一旁动也不敢动。两人就像是木偶一样,面面相觑。半响过后,彩蝶迟疑道:“这蛇……像是死的。” 堇南也发现了,她纳闷道:“按说这地方又暖又湿润,这蛇没在这儿繁衍我就谢天谢地了。怎会死了呢……” 目光移到那池温泉上,看着那袅袅上升的白烟。她忽然神色一变。 “走吧。”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彩蝶离开了这个地方。 “姑娘,怎么了?”彩蝶问。 “没什么。”堇南将好不容易得到的还瞳子扔到她的怀里。兀自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下山后,随行的几人早已返回,一个个正靠在石头上睡大觉。 堇南踢了踢车夫,面无表情道:“碧云山离这儿不远,你们几人就在这儿等着我和彩蝶吧。人多了也无用,不如人少清静些。 由彩蝶领着往碧云山走去时,她用衣袖轻轻地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看了看天色道:“要到酉时了呢。” 彩蝶道:“姑娘,你说咱们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宋大夫的住所么。” 堇南加步伐,微微喘着气道:“不知道。先去到碧云山再说。” 她去过碧云山,可想起宋果老说的话,她不由地犯难了。云深的地方……到底是哪儿? 来到碧云山脚下时,她抬头看着云雾袅袅的山头,眉头情不自禁地蹙了起来。 “姑娘,这座山之所以取名为碧云,就是因为它终年云雾萦绕,就如碧色的仙境。可云最深的地方……”彩蝶看了看仿若在天边一般的山头,苦着脸道:“若是等咱们爬到山头,天肯定都黑了。” “我知道。”堇南在山间小路上来回踱步,她的神情有些焦灼。 宋果老怎么着也有八十多岁了,他每日都要下山采药,即便他的身子再是健朗,可这碧云山山路蜿蜒,若是住在山头,他每日都会走很多不必要的弯路。 宋果老,肯定不可能住在山头! 她敢确定这一点,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寻。 若说还瞳子难寻,那她好歹还有个目标。可是要找到宋果老所说的云最深的地方,在这茫茫深山里,她也变得茫然起来。 两人行了一会儿,便精疲力尽,步伐都变得沉重起来。 彩蝶道:“姑娘,不知怎地,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就如坠了石子一般。” 堇南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彩蝶所说的,她也感觉到了。虽然心里忐忑,她嘴上却说:“可能是因为昨夜宿在荒山脚下,今日又行了不少路,身子疲了。” 看到前方有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河,她便拉着彩蝶走了过去。 “咱们在这儿歇一歇吧,等想出个头绪来再走也不迟。” 彩蝶看着天边的云霞色彩越加浓厚起来,知道夜幕马上就要来了。听着堇南的话,她正想说再不走就迟了,可看到那清澈的河流,她忍不住俯下身,捧起一点河水饮了下去。 河水温润且甘甜,她不禁多喝了几口网游之领主模式最新章节。 堇南坐在岸边,看着泛着粼粼微光的河流凝住了神。 说实话,她开始泄气了。眼看太阳就要落下山了,她不知道实情是否还会有转机。 或许,她命中注定还是要回到行宫去吧。 “这河水的颜色真好看。”彩蝶望着河流,感叹道:“有红有黄,就如一块上好的云纹绸子。” 堇南闻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到小河上时,她忽地站起身来,双眸里耀着欣喜的光芒。 “我知道了,彩蝶,就是这儿!” 碧云山云雾袅袅,如同雾海。可再是浓的雾,再是深的云,此时都一股脑儿全都汇聚到了这条小小的河流里。 云最深的地方,莫过于这条小河了。 “彩蝶,咱们不用再找了!就是这儿了!”堇南雀跃道。 正当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欣喜万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声。 她回过身,只瞧掩藏在一排梧桐树后有一间草屋,门前站着的便是老顽童宋果老了。 “师父!”她跑过去,让彩蝶将还瞳子拿出来,道:“您要的东西我带了。” 宋果老只当堇南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以为她学医只是一时兴起,根本无法坚持多久。此时看到堇南果真将还瞳子带来了,他略微有些诧异道:“小姑娘,你当真来了?” 堇南点了下头,看着宋果老一副惊异的表情,她忍不住提醒道:“师父,可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宋果老看着堇南兴奋的样子,还是不愿轻易相信她学医的决心,决定再考考她,便道:“我说的是考虑考虑,现在,我便回屋先睡个觉,随便,再考虑考虑要不要收你为徒~” 说着,他将用绢子包裹起来的还瞳子往袖里一塞。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挠着花白的头发大摇大摆回到了草屋里。 “师父!”堇南跟上去,还没拉住宋果老,草屋的门便“嘭”地一声关上了。随后,任她怎么说好话,宋果老就像聋了似的,在房里半点动静也没有。 “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堇南气急败坏地跺了一脚。 彩蝶在一旁看得也是气不过,她冲上去捶门大骂:“宋大夫,您可不能出尔反尔啊。我们好不容易将还瞳子找来了,您倒好,几句话就想将我们给打发了!” “哼,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突然间,屋内传出一种声音。两人竖起耳朵听着,顿时下来。 听了半响,堇南切齿道:“好个宋果老,竟然打起呼噜来了!” 彩蝶道:“姑娘,咱们现在还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在门口守着呗!”堇南狠狠地往草屋那头瞪了一眼,“我就不信,他能在屋里躲一辈子!” 说着,她带头在草屋门前盘腿坐下,靠着门便开始闭目养神。 彩蝶也跟着坐了下来。 两人守在门前,开始还能说几句话解闷。不一会儿,两人的头各自外朝一边,都不省人事了。 100、中毒 堇南不知道她是何时晕过去的,她只知道她晕得很值。因为,当她悠悠转醒时,发现她已经躺在了草屋里头。 从外头看,宋果老的草屋小如耳房。可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四面的墙上挂着犀角、鹿角等动物的残骸。堇南不觉得害怕,她知道这些都是用来入药的。 再看看四面墙角,大小不一的簸箕一只挨着一只整齐排放着,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药草。 药草的制法分为两种,一种是晒干一种是阴干。堇南抽动了下鼻子,她总算知道鼻腔里浓浓的药味从何而来了。 感觉鼻尖有些发痒,她想要用手挠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根本无法动弹。她奋力地抬头一看,老天,她的双手双脚都被藤草捆住了。 天知道这宋果老在搞什么名堂! 突然感觉身子底下好烫,就如躺在火炕上似的。她努力侧过头看了一眼,不看还好,只是一眼她就吓得浑身一哆嗦。 此时的她正躺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就像一只馒头,就要被蒸熟了。 在她身边,还有另一只蒸笼。里面躺着的人自然是彩蝶。彩蝶的情况比她好不到那儿去,甚至更糟。只瞧彩蝶身子躺在蒸笼上不说,她的两只手也被浸在两只装满黑色药水的木盆里。 “救命啊!”堇南本想忍住不叫的,可看到彩蝶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她张开嘴便大喊了起来。 “救你们的人来了。”宋果老一手提着一只瓦罐走了过来,走到堇南面前,他很是慈祥道:“小姑娘,身子可还难受?” 堇南看着宋果老手里的瓦罐,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她迟疑了一下道:“你……你在帮我们治病?” 宋果老笑着点点头:“我在用蒸煮法将你们体内的毒去掉。”说着,他将瓦罐里的药汁倒入了蒸笼里。 蒸笼里扑腾出一股热气。堇南真觉得自个要被蒸熟了。她缓了半天才缓过来,愣道:“毒……”想到那个犹如仙境一般的温泉,她豁然开朗:“我知道了,是温泉!” 当时看到那条死了的赤蛇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赤色的蛇是有毒的,这样的毒物居然会好端端地死在温泉边?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现如今得知自己中毒了,她便知道一切都是由于温泉引起的官德。 宋果老用一支足有一尺长的木箸搅拌着汤里的药草残片。听到堇南说的话,他哈哈一笑:“你倒反应得。那温泉地下埋着数百条尸体,随着岁月流逝,虽然尸骨都已经融化了。但瘴气都融在了水中。你们在那儿呆久了,吸入了毒气,身体自然就中毒了。”堇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难怪。我就说那白烟中怎会泛有青色呢!” 宋果老道:“你们这些小姑娘,胆子比天大,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不想就乱闯乱撞!你以为我宋果老是靠什么活到这个岁数的,灵丹?妙药?纯粹是胡话!是心细啊!我也时常去温泉边采药。不过每次在要去那儿之前,我都会饮下一碗解毒汤事先准备好。” 堇南听着宋果老的话,顿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他手里的瓦罐,她便问:“师父,这瓦罐里都是些什么药草?” 宋果老道:“无非就是一些寻常的解毒之药罢了。” 堇南“哦”了一声,目光移到另一只瓦罐那边。正要开口询问,胃里突然翻腾起来,她张开口哇地一声便开始往外吐水。 一日以来她都没怎么进食。吐出来的自然也就只有水了。 宋果老目光露出怜爱,一面为她拍着背脊,一面道:“现在你知道这只空瓦罐的作用了吧。” 堇南吐完了,胃里也舒服了许多,整个人都清爽起来。她笑道:“师父。你是神仙吧,这都能算到!” 宋果老将捆住她的藤草解开。将她扶了起来,道:“看来你身体里的毒都解开了。这儿还有一个中毒的家伙,你不是说你想要学医么,待我先考核你一下如何?” “是!”堇南离开了那热气腾腾的蒸笼,就如离开地狱回到人间似的,她神采奕奕道:“师父,我要做些什么?” 宋果老瞧着她这精神抖擞的模样,不由地笑了:“你就去将木盆里的药汁换了吧,墙角簸箕里都是药草,你重新添一些来。” 堇南二话不说就走过去,将木盆里的药汁悉数倒掉,便走到墙角边挑选药草。暗想这宋果老也太小瞧人了,不就是清热解毒的药么…… 一转眼的功夫,她就将木盆端到宋果老面前。 宋果老过目后,神色突然严肃下来:“行医救人,乃是根据病症来下药,而不是凭着自己的推断来下药。你过去看看,那姑娘的两只手到底是个什么症状!” 堇南心里蓦地一紧,她连忙走到彩蝶跟前,抓起彩蝶的两只手看了看,她惊异地微微睁大眼,回过身面对宋果老时,她的脸上有了一丝窘迫。 “是灼伤,应用清凉生肌的药草。”她说着,便将木盆里几味治疗毒症的药草挑拣开来。 宋果老见状,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甚至,在堇南转身为彩蝶换药时,他颇是赞许的点了点头。 这日暮色降临的视乎,彩蝶也能下床活动了。 宋果老邀彩蝶和堇南用了晚膳,用膳时,堇南见宋果老心情很好,便趁热打铁道:“师父,你可决定要收我为徒了?” 宋果老津津有味地啃着鱼骨头,半天才砸着嘴道:“再说,再说!” 堇南不乐意了:“师父,你怎么能这样。若你不收我为徒,那你就将还瞳子还给我!” 宋果老一听这话,不怒反而笑道:“还瞳子没啦!”用筷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被我吃了治眼睛啦!” 堇南撇嘴:“你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小孩子的还精神无限之最终恶魔全文阅读。用得着吃还瞳子么?”很显然,她认定宋果老是骗她的。 宋果老笑道:“谁说我的眼睛好了。你不是看过我写的草医手札么,里面有一个病例说的是盲人复明,那就是我自个的例子。二十多年前我中了毒,眼睛便瞎了。后来我才归隐山林,专心研究眼疾的医治办法。偶然得到还瞳子这一方子,我的眼睛也就奇迹般的好了。只是这方子药效只有一年,所以我必须得时常服药,从此干脆就隐居在碧云山一带了。” 堇南听得咋舌。一代神医宋果老,原来是因为这样才隐姓埋名离开繁华的金麟城啊。 在她咋舌之际,彩蝶倏地站起身来道:“不可以,还瞳子是要用来给殿下治病的!” 宋果老闻言,愣了一愣:“殿下?你说的是太子煜?” “正是。”彩蝶想也不想就道,“太子双目失明,那还瞳子是要给太子治病的!”说罢,她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上嘴。要知道,太子失明的事连皇上和皇后都是瞒着的,她怎么能让宋果老知道呢。转念一想,她本就是来找宋果老为太子治病的,宋果老早晚都会知道太子失明的事。如此一想她便也就释然了。 宋果老哼道:“你这小姑娘变脸可变得真!方才还在眼泪婆娑的感谢我救了你一命。现在,你就开始对我怒目相视了!” 彩蝶一听,有些不好意思了:“宋大夫,我人语您可别多心了。实话跟您说吧,我和淳于姑娘来这碧云山,就是想要请您到行宫去一趟。” 宋果老听着这话,脸色越加不好看了。他板着脸道:“我不去!哪有归隐了又重新出山的道理!我不去,我就不信你们能将我拖走!” 堇南道:“师父,您……” 宋果老气呼呼地打断她的话:“别叫我师父!我原本打定主意要收你这个徒儿了。可现在看来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罢了罢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吧!” 堇南看着暴跳如雷的宋果老,真是拿他没辙了。听他说“一伙”,她辩解道:“师父,您去不去行宫与我无甚关系。我只想要您能收我为徒!” 彩蝶一听这话不对味了,立马转头看向堇南:“姑娘,你可别忘了,当初可是殿下将你背回行宫的。是殿下救了你一命,你可不能做不仁不义之人啊。” 堇南听着彩蝶将“不仁不义”四个字咬得发响,她本想说也别忘了当初是她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将郑煜从皇后的魔掌中救了出来。也就是因为那件事,才会引发梁道恒的戒备之心,以至于她被迫要嫁入梁家。如今虽然她暂时逃脱了金麟,可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 若她真的是不仁不义,当初她大可以不管不顾,照皇后的心意去做就可以了。 堇南忍了忍,没有将话说出口。 正当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时,草屋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几个人闯了进来,叫喊道:“宋大夫,这趟行宫之行,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堇南往门边一瞧,发现是随她离宫的那几个人。铁定是他们见她和彩蝶一宿未归,便一路找寻到这儿了。 “不得无礼!” 看到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钳住了宋果老的胳膊,堇南倏地站起身来。 殊不知,她也是自身难保。她才刚一站起身来,就被一个大汉钳住了。 显然,他们都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这会儿是将她当做对太子不忠的人来对待了。 “带走!”彩蝶冷冷下令。 101、恻隐 重返行宫时,已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宫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将整个行宫照得亮如白昼。 堇南和宋果老被押送到一处宫殿,一进到那亮堂堂的殿内,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能睁开眼。 郑煜侧着身子坐在榻上,单手拄着脑袋,双眼紧紧地闭着,像是在歇息。 “殿下,淳于姑娘安全回宫了。”彩蝶跪下身道。 堇南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个变脸变得飞的宫人,暗想她倒是说得好听,安全回宫……哼,自己明明就是被她给掳回来的。 郑煜闻言并无太大的反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殿下,奴婢还有一件事要禀报。”彩蝶见郑煜点了一下头,继续道:“此番虎崖之行,奴婢恰巧遇见了天下神医宋果老宋大夫。” 郑煜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他仅是微微挪了一下身子,选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假寐。倒是来给他送夜宵的郑嬷嬷激动不已,她知道太子的病有救了,差点儿没将手里的莲子粥给洒出来。 “可是真的!”郑嬷嬷拉住彩蝶的手问道。 未等彩蝶答话,被按在地上的宋果老冷地一哼,摇晃着花白的脑袋道:“怎地不是真的。她说的天下神医不是正坐在地上么!” 他的语气里有十万分的不满,只要不是聋子都可以听出来。 郑嬷嬷一听这话,一张苦脸硬生生地挤出了朵花来,她代替郑煜邀请宋果老入座,见宋果老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她又连忙请了茶。好言好语都说尽了,看着宋果老依旧不为所动,她有些急了:“宋大夫。您要钱还是要权,只要您开一个口……”郑煜开口道:“宋大夫,我可没有钱权可以满足您。治或不治,勉强不得,全凭您老的心意。” 郑嬷嬷急道:“殿下,在这节骨眼上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啊。” 郑煜打了个哈欠,睁开两只黑如深渊的眸子,有些稚气的说道:“我困了,我要歇息了。” “哎。”郑嬷嬷的答应着。她一面走过掺着郑煜,一面朝守在殿外的做了手势。 待郑煜走后。堇南便被彩蝶带回她原先住的宫殿。宋果老,则被带到了行宫最偏冷的一处屋子。 回到殿里,堇南看着彩蝶。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彩蝶却像换了个人的,端了一盆热水来,笑盈盈地伺候堇南洗漱。 堇南想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彩蝶被堇南看得心里发怵,她绕到堇南身后。将堇南发髻上簪着的珠钗一一取下来,她抬眼望镜里看去,见堇南还在睨着她,她终于憋住了:“姑娘,你可别怪我方才为什么那么凶。你不知,两月后便是一年一次的宫宴。太子称病挡去了去年的宴席。可是今年……太子不能再逃避了,他必须去参加宫宴。或者说,他必须像常人一般的参加宫宴。姑娘。你懂我的意思么?” 堇南闻言,垂头沉思起来。她晓得彩蝶的意思。如今太子身居偏远的行宫,宫中肯定有很多人都在觊觎皇位。若想要保住他的储君之位,首先,他必须以一个健康的身子去接受百官的审察。这也就是彩蝶和郑嬷嬷为何会不择手段地将宋果老囚禁在行宫的原因。 她轻蹙起眉头道:“医术在他的身上。即使你们将他关上一百天,他若不愿意为太子医治。你们也没法子不是么?” 彩蝶将珠钗轻放在描金首饰盒里,道:“所以才需要姑娘你的帮忙啊无限之银眼剑神最新章节。宋果老中意你,你所的话他也能听进去一些。” 宋果老还没答应要认自己做徒儿呢,哪来的中意之说。堇南正想开口辩驳,脸颊上的痛觉让她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她摘下紫色的面纱,朝花镜里看去,右颊上那一片红色的疤痕像是更严重了。 彩蝶似乎也被她的伤情骇到了,一时间愣在一旁。 堇南用手抚上自己的右颊,只是轻轻一触,疼痛便溢了出来。她有些悲凉地开口道:“我自己都成这个样子了,又如何帮别人呢。” *** 翌日,堇南起了个大清早。她坐到案几上,看着上面摆着的几块绮丽的纱巾凝注了神。 是彩蝶偷偷地放在这儿的吧。 她拿起一块鹅黄色的纱巾,轻轻地蒙在面上。 这样就可以出门了吧。 见殿外没有侍卫守着,她便匆匆地往宋果老所在的屋子走去。 走到门前,不出意外的,她听到了郑嬷嬷和彩蝶的声音。 这两人,想必又是在苦口婆心的劝导宋果老吧。她推门进去,吱呀的一声响,在阳光的映照下,扬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尘土。 她用衣袖扇了扇,便款步走了过去。 彩蝶和郑嬷嬷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你怎么来了?” 堇南不搭理她们。她看向宋果老,发现宋果老过得比她想象中更为惬意。只瞧宋果老躺在罗汉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依依呀呀地唱着小曲儿。 可别看宋果老表面上像是个无事人,他心里的火气儿可大着呢。一见堇南走过来,他登时就将脸转朝里面,气呼呼道:“你这小姑娘,我看着你就来气,你别来见我!” 堇南嗤的一笑:“师父,你怎么又将火气发在我身上呢?” 宋果老哼道:“正因为你,我才会摊上这些破事儿啊!” 郑嬷嬷站出来道:“宋先生,这儿是宫内,休得无礼。” 未等宋果老回话,小屋的门又被人推了开来。 堇南抬眼看去,发现是去虎崖时的车夫。 车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将一块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宋果老面前,粗声粗气道:“老头儿,这东西可就是还瞳子?” 不需宋果老回答,单看他的表情,在场的人便知道布裹着的是什么了。 “师父,你不是说还瞳子被你熬以了么?”堇南讷讷道。 宋果老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布,忽地坐起身来,他剥开布便要把还瞳子往嘴里塞。 车夫眼疾手,伸手就用两指钳住了宋果老的喉咙。宋果老咬了半截草茎,挣扎了好几番都咽不下去,哇地一声倒将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 郑嬷嬷和彩蝶立马用衣袖掩住鼻。 车夫见状,很是鄙夷地瞪了宋果老一眼。他将剩下的还瞳子塞到堇南的怀里,交代堇南保管好。 堇南还没反应过来呢,郑嬷嬷就突然冲到面前,将还瞳子又夺了过去一个人的时空走私帝国。 车夫走出小屋时,见到一个人正要进来,立马俯首帖耳道:“殿下。” 郑煜在屋外停留已久,听到里面的动静他才不得以走进来。此时正好碰到这行事莽撞的车夫,他手里的玉杖像是长了眼睛,直往车夫的肩头敲去。 车夫痛得龇牙咧嘴,却是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殿下……您也别怪责他了。”郑嬷嬷小步溜到郑煜身边,眯着眼笑道:“还瞳子到手啦。” 郑煜却显得不是那么兴奋。 “嬷嬷,扶我回殿里吧。” 郑嬷嬷愣了一愣,不敢抗命,连忙扶着郑煜走了出去。 堇南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唱哪一出戏,她回头看向宋果老,发现宋果老的脸正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师父……”她嗫嚅道。 宋果老气了半天,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就是一株还瞳子么,抢去就抢去呗,没有我的药方,那也只相当于是一株野草罢了!” 彩蝶撇嘴,躲在堇南身后悄声道:“怪老头……” 不料这话被宋果老听去了,山羊胡一撅,他瞪眼道:“臭丫头,看我不教训你!” 堇南见状,连忙将彩蝶拉了出去。 她以为郑煜肯定没有法子说动宋果老。没曾想,待她用罢晚膳走到小屋前时,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问了一个宫人,她才知道,宋果老是去太子的殿里了。 待她赶到太子的殿里,还未踏上玉阶,就见郑嬷嬷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嬷嬷,发什么事,这么开心?”她笑着问道。 郑嬷嬷道:“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宋大夫答应为殿下医治了,殿下的病有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事情转变得也太了吧。 郑嬷嬷揭开空了的碗给堇南看了看,神秘道:“殿下主动将还瞳子让给了宋大夫。这不,宋大夫知道后态度立马转好了不说,当即就答应给殿下治病。” 堇南一听,打心眼里佩服起郑煜这招棋来。宋果老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想让他改变心意,只能凡事顺着他。 郑煜啊郑煜,才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里,他便摸清了一个人的性情。 普通人以双眼看世间百态,他却是用心来觉察人事呢。 堇南想着,还想问什么。郑嬷嬷突然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不客气起来:“你可别再问了啊,今儿我对你说得够多的了。” “是……”堇南看着同自己擦肩而过的郑嬷嬷,头冒冷汗道。 与此同时,宋果老也从殿里出来了。见到堇南,他不像先前那般生气了。 堇南趁机迎上前,笑道:“师父,我真没想到您会改变心意。” 宋果老道:“我答应和不答应都是有原因的。你来,我同你细说一番。” 102、秘方 堇南跟随宋果老去到一处宫殿。进到殿里,宋果老就把宫人们都遣了出去,仅留下堇南一人。 堇南看着神秘十足地宋果老,竖起耳朵等待他将事情的缘由讲出来。 殿里清冷冷的,宋果老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口气再不像老顽童了,他的声音沧桑而疲惫:“二十多年前,我本是民间草医,后来受到征辟入宫,成为了太医署的一名太医。我原是抱着雄心大志,想要在宫中谋得一席之地。可是皇宫是个什么地方,想必你是知道的。一日,皇上感了风寒浑身发热,我什么也不多想就用了散热的方子。可后来才知……皇上中的是附子毒!” 堇南闻言一怔,缓缓道:“太子之所以患了盲疾也是因为附子毒啊。” 宋果老一点儿也不吃惊,他悠悠地坐在白底青花的瓷墩上,捋着花白的山羊须道:“我知道。方才在殿里,太子已经将他的病证悉数告诉我了。附子毒,确实很是令人头疼啊。”顿了顿,他又道:“梁道恒。哼,此人的医术不见长进,下毒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了。将地黄丸里的熟附子换成生附子,逐日增加生附子的分量……这一招确实很难让人怀疑到他啊!” 堇南越加吃惊了,她微微睁大眼:“梁道恒……师父,你竟认得此人?” 宋果老道:“怎么不认得。我和他曾是同僚,也正是因为他,我这的双眼才会废了。”叹了口气,他恨得只差咬碎一口银牙:“因我一时疏忽,将皇上的毒症当做是普通风寒来治疗,耽搁了不少时间。太医署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的身上,为了治好皇上的毒症。我便开始没日没夜的研究解毒的方子,研究无果,我想着脑袋反正都已经保住了,便用了舍身之法。” “舍身之法?”堇南想了想,不记得《草医手札》上有这一则。 宋果老瞧着她吃惊的模样,笑了一笑道:“这可不是药方,也不是什么治病的法子。这只是一种身为医者的领悟。” 堇南越听越是糊涂:“还请师父详解。”| “舍身之法,顾名思义,便是用大夫自己的生命来挽救病患的生命。”宋果老道:“这样,我将故事继续说下去。你便懂了。” “在研究无果后,我就服下了附子汤,随后又饮下了一碗参汤。你应该知道。参汤具有加剧药效的作用。”见堇南点了点头,他继续道:“当夜我就中毒了,中毒的症状和皇上一样,不过,我的症状可比皇上的严重多了场边上帝最新章节。我当时浑身发热。口吐白沫,头脑十分沉重。细细感觉了毒液在身体里的变化,我才发现问题的所在。附子毒进入身体后立马就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光用一般的解毒汤根本无法将毒全部清除。必须……用银针将毒逼到一处,再用嘴吸出来。我将这个法子在自己的身上实验过后,发现毒症果真好了许多。于是乎。我便将皇上的病证给治好了。” 堇南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觉得疑惑起来:“那……您的双眼到底是如何失明的呢?” 宋果老从桌上拿了一串葡萄,剥了一颗喂到嘴里。方才慢悠悠地说道:“梁道恒啊!附子毒是他下的,他害怕事情暴露,便将我当做了他的替罪羊。后来,皇上在我的住所里查到了附子……当时的我……可谓是张口结舌,有一百张口都难辩了!皇上误以为我存有谋逆之心。龙颜大怒,当场就赐了我死药。” “呵呵。要知道,那盏鹤顶红还是梁道恒亲手送到我面前的呢!”宋果老恨恨道:“一提起这个人,我就恨不得要将他碎尸万段!” 堇南听后,沉默了半响。心想宋果老之所以没死成,只是眼睛瞎了,很可能是因为他懂得解毒之法,故而才能救自己一命。 耳畔边回响起宋果老的最后一句话,她突然明白了什么,问道:“所以,您答应要为太子治病,不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真正的原因是您想要找一个机会入宫,杀了梁道恒以报当年的血仇?” 虽是问话,但她的语气已是肯定。 宋果老点点头:“你很聪明,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便跟我一起为太子治病吧。” “是。”堇南答。 *** 随后的十日,堇南足不出户,一直待在行宫的藏书阁里。 藏书阁间光线很暗,即使是在白日,她都不得不用一只手执着蜡烛,一只手翻找所需的书籍。 几日下来,书阁的狭窄的地面上都凝了一层如同羊脂一般的蜡液。彩蝶害怕她不小心踩滑,便命人用小铲子将地上的蜡液统统刮了去。 堇南到不担心踩滑,真正令她头疼的是几天下来她依旧一无所获。 宋果老要她找一本关于治疗瘴气中毒的书,她为此感到很是不解。瘴气中毒,用一般的解毒汤不就可以了么。为何一定要让她来找寻专治这类病的书籍呢。有时候,她甚至怀疑宋果老是不是在故意刁难她。 这日,待她总算找到一本名为《毒经》的书时,日子已过去了整整十日。 她拿着书兴冲冲地跑去找宋果老,宋果老的反应比她意料中还要冷淡。 宋果老像是早就有了法子,看着堇南拿来的书,他都懒得翻一下。 堇南知道他是有法子的,果然,她很就得到了宋果老的的药方。 药方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她动手熬药什么的。 当然,宋果老的治疗方法也很是荒唐。他居然要让郑煜每日都去瑞雪山的温泉里沐浴。 堇南听后惊得只差跳起来。温泉周围皆是瘴气,这一点宋果老是知道的,他称这是治疗法子,岂不是太荒唐了。 更荒唐的是,郑煜居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堇南觉得这两人铁定是疯了。郑嬷嬷听了这治病的法子,更是急得跳脚,她死活拦着不许郑煜走出行宫。 不过,郑煜始终是太子都市之恶魔果实全文阅读。郑嬷嬷再是担心,总不可能将他的玉杖偷偷藏起来,让他无法踏出行宫去。 眼看离宫宴已经两个月不到了,在宋果老想出法子后,事不宜迟,第二早一行人便从行宫出发了。 堇南按照《毒经》上的方子,提前给郑煜准备解毒汤。解毒汤的成分除了萝卜汁便是绿豆汤等寻常人家都知道的解毒汤剂。唯一不同的是,解毒汤分别盛放在三只碗里。服药也分为三个时段,去瑞雪山的路上一次,入汤时一次,沐浴完毕后一次。堇南不晓得这样复杂的法子到底有什么奥秘,但见郑煜如此照做后并没有中毒,她便也就放心了。 如此治疗了几日,郑煜的病情果真有了好转。堇南偶尔在他面前走过,他居然都能将她认出来了。 这日,照例要去瑞雪山。不料在上山的时候,宋果老突然出了岔子。 起因是一颗石子,宋果老只顾着上山,没注意脚下竟被石子绊了一下。 一开始他还能撑住,可走了几步,他哎唷一声便坐在地上起不来了。脱下鞋一瞧他的脚脖子肿起老高,看着吓人不已。 堇南想要搀他起来,宋果老摆摆手,说什么也起不来了。 “宋大夫受伤了行不得路,不如今儿便不上山了,咱们这就原路返回吧。”郑煜道。 宋果老拼命摇头:“使不得,这都来了,哪有回去道理。你忘了,我还有个徒儿呢。”看向堇南,他道:“你就照我平日的法子,帮助殿下治疗吧。” 堇南见宋果老称自己为他的徒儿,嘴角不由地裂了开来:“是,师父。” 她留下彩蝶照看宋果老,便扶着郑煜往温泉那头行去。 跟随他们的,还有十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 堇南流汗,暗想他们是害怕自己逃跑么?她又不是傻子,若她真的跑了,在这荒郊野岭,她不被困死在里面,也会被老虎给吃了的。 一路胡思乱想,转眼就来到了温泉。郑煜脱衣下池时,堇南连忙将身子背了过去。 郑煜即使看得不真切,也知道堇南的这一举动。他笑道:“你不过来,怎么替我治病。” 堇南“哦”了一声,僵着身子走了过去。她照着宋果老的法子,将一条绢子蒙在郑煜的眼前。 瘴气和白烟混合在一起,袅袅上升,附着在了绢子上。 郑煜轻哼了一声,皱眉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恩?”堇南看到一旁的药碗,这才醒过神来,连忙将解毒汤给郑煜服下。 郑煜一口饮下,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埋怨道:“我就说双眼怎么火辣辣的,我可真要被你给害死了。” 堇南不接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道:“师父这招原来是以毒攻毒啊。” 郑煜道:“以毒攻毒?” “恩。”堇南重重地点了下头:“还记得上次梁道恒是怎么被打发走的么。当时我给你服下斑菇,也是因为以毒攻毒这个法子。” 郑煜微微笑道:“你总是能想出一校人想不到的法子。” 堇南笑了笑,正想谦虚几句。右颊突然产生一种刺痛感,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疼痛,就如一百根针齐齐没入皮肤里……她忍不住捂着脸瘫坐在地上。 103、病危 “你……怎么了?”郑煜听到声音,连忙将蒙在眼睛上的绢子摘了下来。 堇南捂着脸,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当她将手缓缓放下时,手心里已沾满了粘稠的血。 她盯着那些血,惊骇得像个木偶人一般凝在原地。 瘴气! 她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她知道了! 虽然她在来到温泉池边也服用了解毒汤,可这次和往日不同。往日都是宋果老伺候郑煜沐浴,可这次她独身一人,必须走近温泉池边。瘴气触及她脸颊上的伤口,使得她的旧伤又复发了。 看着手上粘稠的血迹,她皱了皱眉,伤口很可能已经溃烂了。 “怎么了?”郑煜张开两只手,想要把她拉过去看个清楚。 堇南往后退了退,重新带好面巾,掩饰道:“没事……方才我瞧见一条蛇,所以……” “哦。”郑煜舒了一口气,全身没入温泉中,他将绢子蒙在眼睛上,悠悠地开口道:“十月初一,便是回金麟参加宫宴的日子了,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期盼那一天。” 感觉脸上的痛不是那么剧烈了,堇南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殿下,您也有好几年没有回京了,期盼是自然的。” 郑煜的嘴角调皮的扬了起来,隔着绢子,他朝眼前模糊的人影竖起一个指头,摇了摇道:“此时没有多余的人在场,你何必再用这样生疏的称呼来唤我呢?” 堇南一愣,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郑煜道:“不如,你唤我恩公吧?” 堇南只差当场吐出一口血来。恩公?这小不点还比她小一岁呢,居然要她叫他恩公?她冷哼道:“殿下,你可别忘了,我也是救过你的命的。” 郑煜懒洋洋地回道:“那又如何?” 堇南真心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人小鬼大的家伙相处下去了。她二话不说揭开蒙在郑煜眼睛上的绢子,掰开他的眼皮往里头看了看,见他的瞳孔蒙上了一层淡青色,便叫来一个侍卫,扶着他出了温泉池。 堇南擦着额上的冷汗,待郑煜穿好衣衫后,正准备扶着郑煜下山,郑煜突然道:“你过来。” 堇南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想自己不就正在这儿么。 “你过不过来?”郑煜蓦地皱起眉头,很是不耐烦地再一次重复道。 堇南正在愣神。就被他一把抓了过去。 不知道这小不点要做什么,堇南正要反抗,郑煜突然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待我眼睛治好后梦幻西游之跨服战场。你不必跟我进宫,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堇南的神色怔了怔。当自由真正到来时,她又开始觉得恐慌。 “多谢了。”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 温泉的治疗主要是将郑煜体内的毒素全部逼出来,在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治疗后。效果很明显,郑煜的全身都呈现出一种类似青铜人的色彩来。 完成了第一步,便开始第二步——聚毒。 聚毒,顾名思义就是将遍布四肢百骸的毒素都聚在一处。堇南不懂得该如何做,每次到了治疗的时候,她都跟着宋果老去到郑煜的宫殿。眼也不眨的看着宋果老如何治疗。 她懂得药理,但说到针灸这种治疗方法,她从来都没接触过。又何来了解。 这日,堇南守在郑煜的榻前。看着宋果老手法熟练的往郑煜身上的穴位上下针,她一面仔细观看,一面在小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不一会儿,郑煜全身上下皆是寒气逼人的银针。活像一只刺猬。 堇南见他抿着双唇,一声不吭。便试探道:“疼不疼?” 郑煜开口道:“疼倒是不疼,就是额头有些痒,不如你帮我挠一挠?” 堇南见他不像是开玩笑,悠悠地吐出一口气后,便抬起爪子按他的吩咐行事。 “可以了么,殿下?”她僵着笑道,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是生硬。 郑煜斜眼看着她,嘴角一歪道:“哎呀,还有耳朵后面……真是奇怪,这会儿痒得特别厉害呢。”堇南强忍着狠拧一下他的耳朵的冲动,硬生生地拉扯出一个笑挂在脸上,好脾气的笑着道:“殿下,不如我也试一试用针来给您止痒吧?”她转过头看向宋果老,一本正经道:“师父,止痒的穴位是哪儿?” 宋果老正在清洗针具,听到堇南问他后,他头也懒得抬起,只道:“别胡闹!”堇南回转头,嘿嘿一笑:“既然师父不告诉我,那我只好自己琢磨了!” 眼看她拿着一根银针就要往自己的身上扎下,郑煜瞧着那针尖还闪着银光,连忙起身往后退去,他退得急,一不留神便撞到了床上一扇小卧屏上。那屏风上用云母堆砌成一幅秋山图。云母的边角磨得不是很光滑,郑煜的后脑勺一碰到小卧屏上,他就痛得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你……没事吧?”堇南刚拉住他,就感觉手心里有什么湿漉漉的。她低头一看,满手皆是触目惊心的血。 她将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到郑煜的手上,这才发现郑煜的手腕裂了一个口子,鲜血便是从那儿汩汩流出来的。 “师……师父……”她脑袋里一片混乱,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宋果老见事情不对劲,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颤颤巍巍地跑到床榻边。一见郑煜的症状,他惊喜万分道:“好!好!”见堇南一副如坠云中的表情,他解释道:“这便是含有剧毒的血啊!” 堇南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发现那些血果然是乌紫的。 “师父,可……可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流血下去啊!”堇南瞧着郑煜的脸色开始由青转白,急道。 宋果老为郑煜仔细检查了一番,摇头道:“确实不行。”他命堇南将郑煜的伤口包扎好,自个则坐到一旁,脸皱成一团沉思起来。 终于,他打定了主意,沉步走出殿外极品装备制造师全文阅读。 堇南瞧着宋果老反常的举动,知道他要是出最后的杀手锏了。 现在唯一的法子,便只有他过的“舍身之法”了吧。 堇南拉着郑煜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得令人害怕。她心一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样冰凉的触觉,让她开始怀疑郑煜是不是还活着。 正当她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郑嬷嬷突然闯了进来。 郑嬷嬷一如往常来给郑煜送宵夜,此时看到郑煜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锦被上血迹点点,她呀地惨叫一声,手里的碗碟忽地坠在地上,她跑过去跪在榻前,捧住郑煜的脸,任她如何叫唤郑煜都没有开口,她腾地站起身,目光中露出凶意,恨恨地指着堇南道:“是你,殿下救你回宫,果然是引狼入室!” 堇南仓皇看着郑嬷嬷。她心里知道,不管她现在说什么,都难以让郑嬷嬷信服。 郑嬷嬷见堇南不说话,只当她默认了所有的罪责,当即便叫侍卫来将堇南拿下了。 堇南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束缚住,她不得已开口道:嬷嬷,相信我,我绝无半分恶意!” 郑嬷嬷急得只差要疯了,堇南的话在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完全听不清堇南在说什么。她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对堇南怒目而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翰林学士淳于崇义之女。你的父亲是皇后一党,你很可能也是皇后派来的!原来,我见殿下对你如此信任,不便多说什么。可是现在……果然是殿下心软,才让你这个奸臣之女进到宫内!殿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这么狠的心?” 诽谤、猜疑、诬陷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堇南的身子微微一晃,她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我只想行医救人,从未想过用医术害人。在金麟时我都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为殿下治病,难不成在这行宫里,我倒起了害人之心?” 郑嬷嬷的脸变得狰狞起来:“我不管你如何狡辩。谋害太子,此罪当诛!” “拉到乱坟岗!”郑嬷嬷看向钳住堇南的侍卫,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堇南眼见自己就要莫名其妙地被拖出去,莫名其妙地死在乱坟岗,她惊得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彩蝶闯了进来,她扑通一声跪在郑嬷嬷的面前,浑身微微发着抖,语气却坚毅无比:“郑嬷嬷,奴婢在淳于姑娘身份服侍了一段日子,奴婢可以替姑娘作证,姑娘绝无半分害人之心!” 郑嬷嬷冷冷一哼:“害人之心又不是写在脸上的,你只是区区一个奴仆,你用什么来保证?!” “拉出去,掌嘴五十!”她狠狠下令道。 “嬷嬷……”彩蝶被拖了出去,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他危在旦夕,我不得不替他作出处罚你的决定!”郑嬷嬷说得冠冕堂皇。郑煜不省人事,能主宰这冷清行宫的人便只有她了。 “拉出去!”她看着堇南挣扎得厉害,拔出侍卫腰间的刀,用刀柄狠狠地砸向堇南的后脑勺。 她出力之狠,连见惯了宫中惨象的侍卫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早就看这小妖精不顺眼了……”郑嬷嬷将刀插回侍卫腰间挂着的刀鞘里,自言自语道。 待侍卫们拖着昏迷不醒的堇南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后,宋果老才提着一只精巧无比的药匣子朝郑煜所住的宫殿这头匆匆赶来。 104、解毒 待宋果老去到郑煜所住的宫殿时,郑嬷嬷已经命人将榻上被血染污的被褥换了。宋果老步走到榻前,打开带来的药匣子,只瞧里面是一套细如发丝的银针。 “宋大夫,救救殿下吧。”郑嬷嬷用绢子捂着郑煜的手腕,想要帮他止住血,可鲜血不一会儿就将雪白的绢子染红了。 “莫急,莫急。”宋果老说着,看到郑煜的症状,他自个也是汗如雨下。 郑嬷嬷抹着眼泪道:“宋大夫,你就使出看家本领来为殿下治疗吧,不然……你我的命都抱住了啊……” 宋果老神情淡然地瞟了她一眼,道:“这是自然的。还请你让一步。”他活到这个岁数,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郑嬷嬷的话根本对他构不成威胁。 郑嬷嬷知道自己妨碍到宋果老了,连忙领着两个宫人退到屏风后面。她焦急万分的在外候着,原以为治疗的时间必定会很长,没想到只不过是片刻,宋果老便提着药匣子出来了。 “目前殿下不会有生命之忧了。不过……身体的毒素还是没有完全排出来啊……”宋果老道。 郑嬷嬷不等他说完话,连忙冲进去扑到榻前,想要看郑煜好些了没。 郑煜悠悠地睁开眼,模模糊糊中,他看到床榻边少了一个身影。,气若游丝道:“她……呢?” 郑嬷嬷神色变了变,她自然知道郑煜所指的“她”是谁。她勉强笑了笑,安抚道:“殿下,你好生歇息一晚,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宋果老方才忙着治病,没有注意到殿里少了堇南。此时听到郑煜的问话,他匆匆转身回来。冷着脸质问郑嬷嬷道:“郑嬷嬷,我出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嬷嬷没料到一个落难的罪臣之女居然这么重要,令两个人同时对她怒目相向。她回身面向郑煜,故作从容道:“因她欲图谋害殿下,奴婢已经命人将她秘密处决了。” 她屏息而立,等待着郑煜的爆发。郑煜爆发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她的话还没说完,郑煜就撑起身子,用力抬起手将身上的银针一并拔出了。 “殿下。你这……”宋果老听到郑嬷嬷的话后,虽然也是着急无比,可看到郑煜不愿意接受治疗。他忍不住站出身来说道。 “你……”郑煜指着郑嬷嬷,脸上蕴满了怒火,他恨恨道:“若不是念在你是从小照料我的乳娘,此刻我早就将你赐死了!” 郑嬷嬷闻言,吓得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哀求道:“殿下,奴婢对殿下的赤忱之心,天地可鉴末世盗贼行!那个淳于姓的姑娘,实在是值得怀疑啊!” 郑煜没有时间和她周旋,冷声命道:“你派人去将她给我带回来!” 郑嬷嬷犹犹豫豫地站起身。低声道:“是。”她不可以抗命,但她可以拖延时间。 她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出宫殿,宋果老看不过。迈动年老的腿脚冲上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哼道:“我宋果老今儿可算知道什么叫做最毒妇人心了!你不用去了,殿下的命令,我去传达!” 宋果老说罢。扔下怒目圆睁的郑嬷嬷,自个儿往殿外跑去。在瑞雪山时。他就崴了脚,虽然后来敷了消肿药,可此时一剧烈运动,脚脖子就痛得厉害。他咬牙一瘸一瘸的跑到殿外,向守在殿门口的侍卫通报了郑煜的命令。 看到侍卫领命而去,他忽地瘫坐在地上,一面揉着脚脖子,一面仰天叹道:“徒儿啊,你回不回得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感觉脚上的痛减轻了一些,他又站起身,往殿内走去。 郑煜发怒将银针全部拔了,他还得回去给郑煜重新下针。 不料,郑煜比宋果老想象中还要倔强,在堇南平安回来之前,他是不会接受治疗的。 “殿下啊,您怎么倔得跟头……”宋果老忍了一忍,没讲下面的话说出来。 郑煜僵着脸,脸色青得可怕。 直到听到宫人来报堇南姑娘已经送回了宫殿,他的神色才松缓了一些,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他轻声道:“宋大夫,替我治疗吧。” *** 堇南觉得自己能从那乱坟岗里活着出来可真是个奇迹。 因为频繁的接触到瘴气,她右颊上的伤已经溃烂得越加厉害了。她试着用了一些药膏,可效果差强人意,伤口并没有好转的现象。 看到彩蝶也莫名其妙地戴了一块面纱,她想起那夜在殿里发生的事,便皱眉将彩蝶的面纱摘了下来。 和她意料中一样,彩蝶挨了耳光,两颊肿得就像馒头。 堇南心疼不已。在阮娘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见彩蝶如此掏心掏肺的对待自己,她心软了,连忙取出药膏来为彩蝶涂抹。 彩蝶有些躲闪,从来都是她服侍人,从来没人这样待她。她揉了揉眼角道:“姑娘,你待我太好了。” 堇南笑着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外头的喧闹声突然让她紧张起来。 “我去看看。”彩蝶步走出殿外。 堇南将手攥成拳,焦急不安地坐在桌边等着彩蝶将消息带回来。 彩蝶回来之时,浑身哆嗦得厉害,说出来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姑娘,不好了……殿下……和宋大夫都……都晕过去了……” 堇南神色一变,连忙起身往郑煜所住的宫殿赶去。 郑嬷嬷守在殿外,正在责问负责熬药的几个宫人。一见到堇南,她将脸忽地沉了下来:“你为何总是不长教训,总是想要来搀和殿下的事?” 堇南觉得她可笑至极,便冷笑道:“如今师父昏了过去,你若不让我进去,难不成你还能在这行宫里找出第二个医者来?” 郑嬷嬷本想好好刁难一下堇南,可面对堇南的问题她无话可说,便只好将堇南放了进去英雄无敌之亡灵暴君。 堇南步走到殿内,她看到躺在一张胡床上的宋果老,连忙过去问道:“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果老苍白的嘴唇翕动着,鼻腔里呼出的气息又缓又弱。 “舍身之法啊……殿下身体的毒素已经全部汇集在了内关穴。方才……我为殿下吸去毒血时,忽感头脑晕眩,应该是中毒了……” 堇南闻言大吃一惊。她伸手要去给宋果老把脉,没想到宋果老却将手挣开了。 “我早就该埋在黄土之下了,我的命不重要……你去救里面的人吧……”宋果老吃力地睁开眼,看着堇南道:“你命人备上一罐解毒汤,每为殿下吸去毒血之后,都要用解毒汤漱口,以去除残留在口腔中的毒血。” 看到堇南愣在原地,他摆摆手:“去啊……再过一柱香的时间,毒血便又流转身体之中了……” 堇南见宋果老急得要跳起来,咬了咬牙,走到屏风后面。 郑煜躺在榻上,他本阖着双眼,听到脚步声后,他微微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自己走近,他问:“宋大夫怎么样了?” 堇南取过宋果老的药匣子,取出里面的银针,低声道:“师父……没什么大碍。” 郑煜叹了口气:“听你这语气,宋大夫必然是不好了。”堇南不答话,她走到榻前将盖在郑煜身上的锦被掀了起来。 “既然为我治疗是在冒险,你走吧。”郑煜阖上眼,语气很是坚决。 堇南拿着银针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她看着郑煜,平静异常道:“替你治病的人是我,要做决定也是我来做。” 见郑煜已经将被褥重新拉上了,她正欲伸手过去,手腕突然被郑煜钳住了。 “若我回到金麟,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消除那个女人的党羽。”郑煜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淳于小姐——”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响。堇南的神色依旧如常,她淡淡道:“自打我出了金麟城,就再不想和那个地方有任何瓜葛了。” 她将银针放在烛火之上,眼底倒映着一簇簇火光,转过身,她莞尔:“我只愿你不要做得太绝,留他们一条生路罢。”说着,未等郑煜反应过来,她飞地将银针扎在了他的膻中穴上。 郑煜神情一动,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动不了。 “你的身子会暂时麻痹,所以你不要乱动了。”堇南垂下眼帘,将他的手腕抬起,看见在他的手三寸之上扎着一根银针,那个地方便是内关穴,此时一股紫黑的血正从针孔里缓缓地流出来。 没有半分迟疑,堇南俯下身—— 当她柔软的唇瓣接触到自己的肌肤时,郑煜赫然睁大了眼。 “你……为何这么傻……”身处人情淡漠、阴谋诡谲的皇宫之中,他早已不知感动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了。此时他的心竟然颤了一颤。 堇南吸出一口血便吐在一旁的痰盂里,用解毒汤漱了口又继续为郑煜治疗。 待治疗完成,她直起身子来时,身子突然往后一歪差点栽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双脚,她将郑煜胸前的银针拔出,看着郑煜复杂的脸色,她轻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想要还你一个人情罢了。前日晚上,多亏你那么坚决的要救我,我才能保住性命。” 105、巫氏之死 膻中穴上的银针被拔出后,郑煜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后,他支起身子坐了起来,看着堇南道:“我好像……可以看清楚你了。” 堇南用手撑着额头,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可毒素让她右颊上的伤口越加疼痛起来,她僵着笑道:“师父的法子自然是有效的。既然你的双眼渐渐能看清东西了,那后日的宫宴——” “宫宴你无须陪同我去了。”郑煜看着她,皱了皱眉,“你先陪宋大夫养伤……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堇南道:“原先我也是这样想的,可现在看来事情不这么简单了呢。” 她的话音刚落,彩蝶匆匆走进来道:“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堇南闻言,心中已猜到大半,她不动声色地随着彩蝶走了出去,未等彩蝶开口,她抢先说道:“师父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彩蝶点了点头。 堇南走到胡床边,轻轻跪下身来,看着斜靠在上面的宋果老道:“师父,您感觉好点了没有?” 宋果老听到声响,刚想直起身子,胡床吱地一声,刺耳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他微微张开口道:“徒儿啊……叫人……连夜将我送回碧云山吧……” 堇南瞧着宋果老的状况令人堪忧,怎肯让他独自一人回去,她阻拦道:“师父,您先把身体恢复过来再说啊……” 宋果老用尽力气摇了摇头:“不回碧云山,我无法将体内的毒解开……你不知,那儿的水、那儿的药都是治疗的关键啊……” 堇南听着,想起上次她和彩蝶中了瘴气,全亏了宋果老,她俩才能平安脱险。宋果老深谙解毒的法子,若他回碧云山去。必定可以将身体恢复过来。如此想着,她点了点头道:“师父,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和太子禀报。” 宋果老见她说完就要走,急得呀呀叫喊起来。 “徒儿……” 堇南知道宋果老还有话要对她讲,便又回到他的身边,等待他开口。 宋果老脸上有几分难色,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了。 “我这身体要恢复过来,怎么着也需要六七日。后日便是宫宴的日子了……眼瞧着我是去不了……徒儿啊……师父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肯不肯……” 堇南平静地答道:“师父请说。” 宋果老侧了侧身子。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递给堇南。 “我原以为,人的仇恨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渐渐消逝。没想到到了现在,我还是放不下心中的不甘……每天夜里想到梁道恒那个奸诈小人。我都难以入眠……这辈子若能让他得到报应,我便心安了……” 堇南将手里的单子展开来,瞧见上面列着药名和款额,她知道这是张药铺单子,却不知这单子从何而来。 “你看看这单子上的最后一列。” 堇南目光往下移韩娱之天王最新章节。发现上面有“附子三钱”的字样,单子像是很多年以前的,墨色都褪去了很多,有些字只能看个模糊。 “这是……”堇南突然想到宋果老和他说的二十多前皇帝中毒的那件事,她抬眼望宋果老看去,半是肯定半是猜测道:“这是梁道恒去药铺抓药的单子?” 宋果老点头:“梁道恒和乾药坊的严德品来往密切。这是我花了十两银子从严德品那儿买来的……当时我想着将这单子当作保身的筹码,可没曾想……梁道恒比我的行动更……也更狠……我根本没有机会将这单子上呈给皇上……” 堇南听完宋果老的一番话,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所以,您想让我替您将单子交给皇上,是也不是?” 宋果老道:“如果你觉得为难……” “师父你放心吧。”堇南笑着打断他,“这事儿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不过。我一定会帮您达成心愿的。” *** 在堇南答应了宋果老的请求后,当天夜里宋果老就被送回碧云山养伤去了。 十月初一这日。她便随着郑煜开始了回京之行。 回京的路上,堇南跟着郑嬷嬷、彩蝶等几个宫人行在马车一侧。走了两三个时辰,她只觉得小腿酸胀无比,好几次都有坐到小道边上歇歇脚的冲动,但看到板着一张死人脸的郑嬷嬷,她又不得不将这个想法打消了。 她有些感慨。回想从前,她都是坐在马车上的,她从没想到她也会有伴随马车行走的一日。人生果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区区几个月,她的人生就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瞟到马车的轿帘被掀了起来。 郑煜那一张看似天真无邪实则阴险狡诈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他懒洋洋地侧着身子,一双眼眸却是亮晶晶的、就如刚采摘下来还带着晨露的紫葡萄似的。 他的眼睛像是在说话。堇南晕晕乎乎的,仿佛听到了郑煜对她发出同乘的邀请。 一定是错觉……她锤了锤脑袋,将目光移到了前方。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想多了,因为很郑煜就将轿帘拉上了。堇南听到车里隐隐约约的传出一声轻笑,暗自咬了咬牙,心想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将她气死才罢休么。 她一脸愤懑地继续走,步子却越加沉重起来。好在行到虎崖一带时,金麟便来了几辆专门接她们的马车。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打算上车去好好揉一揉发肿的脚,一个女人的呼救声让她上车的动作停了下来。 又是错觉么?她回头见彩蝶和郑嬷嬷没什么反应,有匈疑地往悬崖那头走去。 “姑娘,你去哪儿?”彩蝶以为她重回虎崖又被勾起伤心事了,连忙跟上去想要将她拉回来。 “等等。”堇南身子有些微微发抖,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惧意,伸长脖颈往崖底看去。 “啊……” 当看清崖底之下的情景时,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彩蝶瞧见她的异状,抑不住好奇心也俯身往下看去—— “有人坠崖了!” 在彩蝶的惊呼下,随行的宫人们都聚集了过来雄霸蛮荒。 “啊……那女子卡在枯松上了,看样子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叫侍卫来救人啊!”一个宫人焦急万分地喊道。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郑嬷嬷往崖底悠悠地瞟了一眼,冷声道:“惊扰了殿下,看我怎么罚你!” “都给我回去!” 看到堇南愣愣的伫在悬崖边上,她阴阳怪气道:“怎么,你想下去陪她么?这容易——”说着,她抬手就往堇南的后背推去。 彩蝶急忙拉住她的手,道:“嬷嬷莫冲动,这玩笑可开不得。”看向堇南,彩蝶又道:“姑娘你怎么了?莫不是……莫不是坠崖的女子你认识?” 堇南疲惫无限的点了一下头,她垂下眼帘,缓声道:“害了阮娘一条命,让我容颜尽毁的人……就是她。” 她确定自己不会看错,挂在枯松上摇摇欲坠的那个女子是巫氏。 此时,巫氏抱着一颗不堪重负就要断裂的枯松,正朝崖上的人呼救。 彩蝶听了堇南的话后,同情之心赫然消失,她冷下声音道:“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往崖底看了一眼,“要报仇么?” 要报仇么?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堇南耳边回响。要报仇么。此时此刻,只需她抓一把碎石往崖底掷去,巫氏必死无疑。无论是巫氏欠阮娘的,还是欠她的便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她的手心里在微微冒汗。 就在这时,山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的目光都朝声音的方向移过去。 堇南也转头往林间看去,她看到一个身穿轻甲的人骑着一匹骏马,正朝山下驰骋而去。 相隔的距离甚远,再加上林间横出的树枝阻挡了视线,她无法看清那人的长相。 当那一人一马消失在树林的尽头后,挂在悬崖之间的巫氏就如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凄厉的尖叫起来。 那声音穿过云霄,令崖上的宫人们胆寒不已、纷纷将双耳堵了起来。 堇南一动不动地看着崖底,她看到巫氏突然放开双手,穿着艳红华裳的身子就如一粒石子,飞地往下坠去…… 堇南的瞳孔赫然放大,她没有惊叫也没有颤抖,像个木人似的站在原地。 巫氏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铺满碎石的崖底上,汹涌而出的血瞬间就将她躺着那片土地染红了。 远远地往下看去,堇南只瞧见巫氏鲜红的华裳、苍白的脖颈和脸庞…… 当她要将目光移到别处时,她突然看到,先前在林间的一人一马突然出现在了崖底。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巫氏前一刻还在向人求救,下一刻就放开双手坠到了崖底。这样看似是自杀的表现后面其实另有原因。 巫氏之所以放手,是因为她看到那个人又出现了。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为了不落人那个人的手里,她宁愿选择自杀这条路。 堇南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到底是怎样的人,会让巫氏害怕成这个样子?她俯身往崖底看去,那个人像是听到了崖上有动静,也抬头向她看去。 隔着万丈悬崖,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刹,堇南就如五雷轰顶,身子一软瘫在了原地。 106、宫宴 堇南看清楚那个人是谁了。 她惊得往后退了开去,一旁的彩蝶连忙将她扶住,担忧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堇南努力稳住情绪,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由彩蝶扶着往前走去,道:“扶我上马车,咱们已经耽搁太久了,莫耽误了回京。” 彩蝶看出她有心事,没再多问将她抚上了马车。 当马车缓缓往前行驶起来时,堇南坐在车里,不由自主地用手压在了胸口上。 她不明白巫氏为何会出现在离金麟这么远的虎崖上,她也不明白林肆风为何重回金麟了。 让她最为疑惑的是,林肆风为何要置巫氏于死地? 重重迷惑,都得到了金麟才能够解开。 ***回到金麟时,已是半夜了。 堇南随着郑煜进宫,当然,她能够入宫必须有一个合适的身份。 随行女医,这便是郑煜特意给她的身份。 郑煜的住所还是梧洗殿——那个四处都是青铜色、皇宫中最为清冷的地方。 不过,堇南发现郑煜像是乐于这样的清静。她去找郑煜时,恰巧看到郑煜拿着一支新制的笛子,正在逗金丝笼里的鸟儿。 “殿下真是好兴致。”堇南笑着道。 诺大的宫殿里突然多出一个声音来,郑煜愣了一愣,转身见是堇南,他也笑了笑道:“明儿晚上便是宫宴了,你这是想来多见我一面么?” 堇南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便道:“殿下这是何意?” 郑煜收回笛子,背过身道:“明日,便是异主的日子。” 堇南闻言大骇:“殿下,你想要……?”弑父二字她始终没能说出口。 郑煜瞧见她震惊的样子,哈哈笑道:“你错了。我身上流淌着父皇的血。怎会做那种不忠不义的事。我要扳倒的只是真正掌握整个江国皇室的人。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皇后。郑煜这小子,总算要做点什么了。堇南明白自己知道的越多越是危险,索性避开这个话题,说了来意:“殿下,我想出宫一趟。” 郑煜没有意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有些惊异道:“你要出宫作甚?” 堇南正想说“回淳于府”,理智让她将话又咽了回去。 “许久没有回到金麟城了,我想去东市走一走,顺便散散心。”郑煜才将他的计谋告诉她。她若说是要去淳于府,由于父亲是皇后党羽的这一层关系,除非郑煜是傻子。才会放她去通风报信。 虽然,她的本意不是要去通风报信。可是郑煜会相信她么? “哦,这主意好。”郑煜倏地转过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正巧我的双眼复明了。我便陪你去逛一逛吧。东市,呵,听起来是个有趣儿的地方。” 堇南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家伙是看透自己的心思了么,怎么专和自己作对。她干笑了几声道:“殿下,东市那地方人潮拥挤。您这身子骨精贵着呢,万一被磕到碰到,我可担不起责任啊……”可能是她的演技实在太差。郑煜的脸色忽地一变,目光直逼着她道:“若你想要回府看看,直接和我说便是了。你这样遮遮掩掩的,反倒让我起了疑心!” 堇南扯着嘴角道:“好吧,我说实话网游之沉默的羔羊。我确实是要回府一趟。不过——”她举起手。“我发誓,我绝对不是回去通风报信的!” 郑煜瞟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晚了!明晚之前,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随即,他就将郑嬷嬷叫来,命她严加看着堇南。 堇南冷汗直流,只想郑煜这招也太狠了。若他叫彩蝶来还好,可他居然叫郑嬷嬷看着自己…… 待郑煜走后,堇南用目光往殿里搜寻一周,有了前车之鉴,她得随时提防着郑嬷嬷这个恶妇。 但让她有些诧异的是,今儿的郑嬷嬷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横眉冷对。 郑嬷嬷颤颤巍巍地走到殿门口站着,愣愣地看着外头,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 堇南想知道她在说什么,便悄悄地靠近一些。 “天要变了啊。” 堇南听到郑嬷嬷一直重复的念道这一句话。 她是在为郑煜担忧吧。堇南想。 到了翌日黄昏,堇南终于被放出去了。 她趁郑嬷嬷不注意,便溜到了宫门口。她用一支簪子贿赂了一个嬷嬷,让那嬷嬷替她办一件事。 嬷嬷应了后,她便走到宫门附近的一处池子旁。 不过多时,官员们大抵都入宫了。堇南静静地等着,看到一个身穿紫金冠服的老者朝自己这方走来时,她忽地背过身去。 “你……有事找余?”淳于崇义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 堇南缓缓地回过身,将宋果老给她的那张单子交给淳于崇义。 “若想扳倒梁道恒,将这张单子交给皇上即可。” 想要梁道恒在这世上消失的人有很多,宋果老是一个,郑煜也是一个。然而最想让梁道恒消失的,堇南明白还是她的父亲。 “这是……”淳于崇义有些疑惑地将单子展开,仅是粗略看了看,他便明白了。 他眼角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但他生性多疑,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一个“女医”的话。 “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为何会将这单子交给我?” 面对淳于崇义狐疑的目光,堇南在心里淡然一笑,她将面纱揭开一角,有些苍凉的笑道:“父亲,许久未见,你竟认不得女儿了?” 淳于崇义讶异地张开嘴,惊得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你……你……”他就如见到鬼一般,结结巴巴道:“余听车夫回来通报,说是你和阮娘都已坠崖……” 堇南微微笑道:“然后呢?”见淳于崇义不说话了,她的目光暗了下来,“你并没有派人去找寻,不是么?” 淳于崇义道:“这事儿都怪余,怪余啊。后来余才知道鹿州根本没有来信,那信……是有人伪造的……” 堇南冷笑道:“那父亲知道……伪造的人是谁么?” 淳于崇义面浮尴尬之色:“余都知道了。不过……你也别太过怨恨巫晗……毕竟,她也坠崖了,也算是一命偿一命,得到她的报应了吧左手封魔全文阅读。” 淳于崇义说罢,未等堇南开口,他看到宫门处进来的人后,连忙将堇南拉到一旁。 “是梁道恒那老贼!” 淳于崇义见到梁道恒,就如见到天大的仇人一般,恨得直咬牙。 “你消失的这些日子里,他没少在朝堂上对皇上说些对余不利的话!”淳于崇义看了一眼堇南,目光中露出几分悔意:“一切都怪余啊,当初你被强行请进宫为太子治病时,余说什么也不应该让你去的!你现在不能露面,就让梁道恒以为……你真的死了吧!” 堇南心里一软:“父亲,你不逼我嫁入梁家了?”她原以为淳于崇义见到她回来,会立即办喜事让她出门子呢。 淳于崇义摇头:“不了。余欠你的太多了……若余再把你往火坑里推,余亏欠你的就再也弥补不回来了!” 堇南听得鼻尖发酸,她拉住淳于崇义,几乎是恳求道:“父亲,将单子呈给皇上后,咱们就回黎黍县去吧……金麟城这片浑水,咱们能远离就尽远离吧……” 淳于崇义冷下脸道:“莫胡说!”说罢,他便走出池子,随着一行官员往宴会的场地走去。 堇南知道她根本无法说动父亲,让父亲去官归乡,离开金麟这个吃人的地方。但好歹她已经说过了,即便事情依旧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她想她将来也不会后悔。 入夜后,宫里一片灯火粲然。 百官坐在席上,一面对酌,一面看舞姬表演。 月岚湖的中央建了一个高台,台上的舞姬穿着五彩霞衣,随着丝竹之音缓缓起舞。堇南候在郑煜一侧,看着高台上的一只只翩跹起舞的彩色蝴蝶,不由地凝注了神。 “好看么?”郑煜吃了一块珍珠八宝糕,笑着问堇南。 堇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总觉得今夜的气氛太过诡异,所有人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特别是……她身边的郑煜。 “你这样闷闷不乐的,如何是好?”郑煜命人取来玉笛,微微阖眼,吹了一曲《蝶恋花》。 堇南听着笛声悠扬,心里越来越忐忑了。她朝父亲的席位看去,发现父亲一脸踌躇之样,几次想要走到席间来。 是想要找机会向皇上呈上单子么?堇南默默地想。 听到郑煜吹完一曲,百官都纷纷赞叹起来。 郑煜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将玉笛放在堇南的手里,道:“这笛子,送给你吧。” 堇南握着笛子,一阵冰凉的感觉传到手心里。 她正欲开口道谢,忽听一个宫人报道:“林将军来了。” 她心头一震,蓦地垂下了眼帘。 郑煜在一旁漫不经心地道:“这林将军听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随温大将军出兵围剿流寇,仅是几个月的时间,就从一个执戟郎中升上了将军。真不知……是真的有本领在身,还是只是因为裙带关系才能如此顺利呢。” 堇南默不作声地听着郑煜的话,待她抬起眼时,林肆风已经在对面的席位上落座了。 自己蒙着面纱,他铁定是认不出来的。堇南心怀侥幸地想。 107、血光 堇南看着林肆风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往自己这儿投来,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让身后掌灯的宫娥将烛火熄了,刹那间,她投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丝竹声悠悠扬扬地从高台上传来,百官饮到酣处,席间的气氛不再像先前那般沉重,霎时变得热闹起来了。 与此同时,皇后坐在皇帝一侧,笑盈盈的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在她那张精致绝美的面容上,透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来。 殊不知,在淳于崇义向皇上呈上那张单子后,她的脸蓦地沉了下来。 堇南瞧着淳于崇义终于开始行动了,心里开始有些忐忑起来,她总觉得今晚的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郑煜也发觉到了席上的异常,他稍稍朝殿上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那张单子,是宋大夫交给你的么?” “嗯。”堇南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便压低声音道:“可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现在重新翻出来,不知皇上是否会相信呢……” 郑煜缓缓笑道:“你放心吧,父皇早就想要除掉那贼子了。那张单子,上呈得正是时候。” 堇南正想问他为什么这样肯定。只听主位那面一阵骚动,当她抬眼看去时,只瞧皇帝将单子揉成一团狠狠地掷在地上,一脸的怒气教人看得胆寒。 梁道恒依旧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同邻座的人对酌、交谈甚欢。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了。 堇南原以为皇上会当即就拿梁道恒问罪,可此时毕竟是一年一次的宫宴,文武百官都在场,皇帝害怕人心动乱,竟将怒气一点点咽了下去。 堇南看向淳于崇义,发现淳于崇义握着金盏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郑煜抬起面前的金樽正要饮下。想到什么,他又将金樽放下,命堇南去给他拿一些甘露汁来。 堇南有些发愣,心想郑煜莫名其妙地喝什么甘露汁。再说了,这儿这么多宫人候着,他怎么偏生就要遣自己去呢。 “去。”郑煜瞧着堇南老半天不动身,催促道。 堇南退出了席间,她是巴不得离开这个地方的,只不过郑煜的要求太过莫名其妙,她有些拿不准他是否又在搞什么名堂。 有些心事重重的退出那片热闹之地。她绞着衣服上的系带,到处搜寻郑嬷嬷的影子。 怕是只有郑嬷嬷才知道郑煜要喝的甘露汁在哪儿吧。 她举目四望,没瞧见郑嬷嬷。倒发现两旁的道路上多了不少带刀的侍卫。那些侍卫一个个面色严峻,就如石雕一般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堇南四处找寻着,不知不觉就寻到了梧洗殿。 郑嬷嬷不在别的地方,必定是在殿里待在吧。 她如是想着推开了殿门,两扇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后。凄冷的月光从逐渐拉开的缝隙间耀了进去。 堇南踏着一地的银霜,她挪动步子往殿里走去,每走一步,心里就咯噔的跳一下郭嘉。 为何殿里半个宫人也没有? 为何殿里黑黢黢的,连盏燃着的烛灯都没有? 心中的疑惑越级越深,她越往里走。心里越是忐忑。感觉后脊有些发凉,正当她想要从殿里退出去时,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刮来。吓得她周身一颤。 放佛是预感到了什么,她迟缓地转过身子,正好看见悬在梁上的一具干瘪的尸体。 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嘴,以防自己忍不住大叫出声。 阴风在殿里胡乱刮着,堇南看到勒住那具尸体的白绫突然打了个转儿。尸体的脸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看到那张苍白的已经变得扭曲的脸时,堇南反倒镇定下来了。如她意料中的一样,死者正是郑嬷嬷。 堇南飞地走出殿外,重新将殿门阖了起来。她敛起脸上的惊色,换了一副平静的表情,想要重返席间。 她所能想到的郑嬷嬷自杀的原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郑嬷嬷知道郑煜的行动,苦劝不成,便用死谏来让郑煜回转心意。 郑煜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能让一直平静的郑嬷嬷都这般恐慌?堇南觉得她很有必要将郑嬷嬷已死的消息告诉郑煜。 她步往宴席那方赶去,走在路上时,她突然发现两旁的侍卫都消失了大半。偌大的皇宫之中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正当她拼命往前赶去时,一个人迎面走来,二话不说便将她拉到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夜色太浓,堇南看不清那人的面貌。直到被拉到假山后,听到来人说了话,她才人出那是彩蝶。 彩蝶万分慌张地道:“姑娘,大事不好了!” 堇南心一紧,问:“怎么了?”莫不是宴席那边出了什么乱子?彩蝶道:“不知是谁在酒里掺了药,所有的大臣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就连皇上和皇后也……” 堇南吃了一惊:“那殿下呢?”毫无疑问,毒肯定是郑煜下的。 彩蝶眼泪婆娑道:“我之所以这么慌张,正是因为殿下也昏了过去。不过——”她从袖里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堇南:“方才有一个人给了我这个,说是宫中有变,让我通知你逃。” 堇南拿着玉牌的手一颤,问:“那人是什么模样?” 彩蝶正要开口说话,一伙侍卫突然朝假山这头涌了过来,她连忙拉起堇南,两人猫着身往宫门跑去。 “姑娘,有什么话逃出去再说也不迟。”彩蝶一面跑,一面喘着气道:“那人说了,只需将这块玉牌拿给守宫门的人看了,咱们就可以顺利出宫。” 堇南闻言,便将心中的种种疑惑暂时放下,加脚上的速度,随着彩蝶的往宫门处跑去。 和彩蝶所说的一样,她仅是将玉牌在侍卫面前亮了一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两人便顺利出宫了。 出了宫门,茫茫夜色中,堇南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姑娘,你听——”正当她茫然无措时,彩蝶竖起耳朵,满眼惊恐道:“远处……像是来人了……” 堇南侧耳一听,果然如彩蝶说的一样,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一大批人马正往宫门处靠近。 不好了大明政客!她连忙拉着彩蝶躲到宫墙下。 两人沿着宫墙跑了一段路,又从一个小巷里岔了进去。 “姑娘,咱们不能待在街市上。”彩蝶道,“咱们还穿着宫装,若是被街上巡逻的官兵瞧见,必定会知道我们是私自出宫的宫女,将咱们押送回去。” 堇南看着黑黢黢的四周,六神无主道:“不能在街市上,咱们又去哪儿呢?” 彩蝶急道:“姑娘,你比我熟悉金麟城,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堇南瞧着彩蝶着急的摸样,沉声道:“办法是有的,你跟我来吧。” *** 彩蝶跟着堇南走到一处府邸前,她抬头看了看门匾上的字,顿时愣了愣。 堇南叩响了门,过了半响,一个小厮才从门缝里伸出脑袋来,他瞧着门前站在两个姑娘,一个带着面纱神神秘秘的,另一个脸圆圆的是个生面,便道:“二位找谁?” 堇南知道他认不出自己,便道:“是我,我从鹿州回来了。”小厮闻言,就如活见鬼似的,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往堇南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半信半疑道:“你说你是我家小姐……可小姐她……” 堇南缠不过他,干脆一把推开门,领着彩蝶强行进到府里。 小厮跟在后面连连追问道:“姑娘、姑娘,你到底是谁啊……若你要入府,也得报上姓名来不是?” 堇南见这小厮啰嗦至极,便很是不耐烦道:“你命几个嬷嬷去将芷香苑收拾出来,我今儿要在府上住一晚。还有,再让唐嬷嬷和徐嬷嬷往炊房弄点栗子粥来。”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的,见堇南对府中上下这般熟悉,他没得话说了,嘴巴一张一合,硬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去啊。”堇南走了几步,见小厮还愣在原地,便轻声喝道。 见小厮如梦中醒来,连声应着就要离去,堇南想到什么,又将他叫住:“对了,李嬷嬷呢,她可还好?” 小厮听到堇南问起李嬷嬷,再看她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里顿时没了底,只是低声道:“二夫人去了后,李嬷嬷便回鹿州老家去了,今儿早上刚走。” 堇南听罢,沉默不言地领着彩蝶往芷香院走去。 进到房里后,她坐在案几前,也不顾案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她将玉牌放在案上反复翻看。 彩蝶在屋子里饶了一圈,回到她身边道:“姑娘,你这房间的陈设颇为雅致呢。” 堇南现在可没心情和她说这个。 堇南举起玉牌在她眼前晃了晃,再次问道:“给你玉牌的人长什么模样?” 彩蝶瞧见她严肃的模样,便在她的身边坐下,一本正经道:“是一个身穿轻甲的人,他的五官很是周正,说话的声音也极是好听。我好像听人称他为——林将军。” 林肆风!果然是他!堇南倏地站起身来,将彩蝶吓了一跳。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林将军好心救了咱们,还有什么不妥么?” 堇南垂下眼帘,撑在案上的双手缓缓地攥成了拳,她侧头看向彩蝶,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当所有人……包括殿下都昏迷过去的时候,为何……只有他一人还保持清醒,并让你将玉牌交给我?” 108、抄家 彩蝶一听这话,看向堇南迟疑道:“姑娘,你的意思是……林将军才是在酒里下药的人?” 堇南沉思良久,才缓声道:“一开始我也和一样,认为这出戏都是殿下一手策划的。可后来听你说了,我便发现我想错了。若殿下往酒里下了药,他怎会和百官一起昏倒在席间?” 彩蝶点头,脸上愁云顿浮:“姑娘,那……殿下岂不是危险了?” 堇南心烦意乱地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府上的嬷嬷就将吃食端来了。 “一整日都在宫里忙碌,你铁定饿坏了吧。”堇南将一碗栗子粥推到彩蝶的面前,轻声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彩蝶确实饿坏了,她抬起碗喝一口,见堇南不动,她便问:“姑娘,你怎么不吃,这粥不合胃口么?” “怎么会不合胃口呢。”堇南端起碗,手指轻轻地摩挲在碗沿,她淡然笑道:“栗子粥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吃食呢。”彩蝶见堇南终于有了食欲,这才放心地大朵颐起来。 两人吃完粥,堇南便让彩蝶先歇息一会儿。 “你到榻上歇息吧。宫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金陵城也就没有太平可言了。你好生休息,指不定明儿还得怎样奔波呢。” 彩蝶眨眨眼:“姑娘呢,姑娘不休息么。” 堇南让嬷嬷将碗筷收拾了,见门阖上,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道:“你歇息吧,别管我。我心里乱得很,一时半会睡不踏实。” 她缓缓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静静地看着夜色。 也不管彩蝶又说了什么,她望着窗外,就如被抽去灵魂的躯壳一样。痴愣愣的,不言不语。 天明时,她才伏在案几上睡了过去。 好不容易睡去,梦里却依旧不太平。她做了一个和小时候一样的梦,梦里瓢泼大雨、漫天黄沙,天地之间一片混沌。朦胧的雨帘后面,她看到了那一双眼睛,那双曾吓得她好几日睡不安生的眼睛。 而这次与往日不同的是,那双眼睛像是从梦中脱离出来了,阴狠的目光是那样真实。真实得让她禁不住大叫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 她满头大汗,双目空洞。彩蝶见了她的这个样子。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沏了一茶递给她:“姑娘,梦到什么可怕的事物了?” 说着,彩蝶从袖里取出手绢为堇南擦去额头上的薄汗。 堇南痴愣愣地坐着,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品着茶味有些奇怪。里面似有一些清冽的杂味,便道:“你吃一吃,这是什么茶?” 彩蝶放下手绢,只是将鼻子凑近闻了闻,便答道:“这是甘露茶,这茶煮出来。茶汁如水一般纯净,因而又名甘露汁。” 见堇南愣着不说话,她补充道:“这茶是青州的贡茶。一般来说,只有皇室才能吃得到。彩蝶猜测,这茶应该是圣上御赐给淳于大人的吧……” 堇南闻言点了点头,正要饮下第二口,她突然觉得这茶名有些耳熟。仔细一回想,她便想起来了。 甘露汁……昨夜郑煜不是就吵着要喝甘露汁么…… 她当时不知甘露汁是何物。所以才会到梧洗殿找郑嬷嬷,没想到恰巧就撞见了郑嬷嬷尸挂房梁上的那一幕灾厄纪元全文阅读。 随后,她为了将郑嬷嬷的消息转告给郑煜,走在半路便被彩蝶拦了下来。、 随后,她们便重新回到了淳于府。 筵上的琼脂玉露多不甚数,当时她还奇怪呢,郑煜为何偏偏要她另外去准备甘露汁,莫不是看她不顺眼想要故意刁难她。 此时她突然明朗了,郑煜既然要喝甘露汁,必然就不会再动筵席上的酒。或许,他早就知道酒里被下药了。 他假装被药迷晕,只不过是想迷惑众人的眼睛,好浑水摸鱼,达到他的目的。 堇南端着茶盏的手忽地一颤,茶水晃了出来,有几滴甚至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姑娘,烫着了么?”彩蝶连忙将她的手抓过去翻来覆去的查看。 堇南挣开她,倏地站起身来。 “不行,我得进宫一趟。” 彩蝶一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姑娘,去不得!”她拉住堇南,“咱们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怎能又重新回去呢?” 堇南也急了,她的脸色苍白,看上去憔悴至极:“我必须要回去。殿下……我的父亲……还有……他们都在宫里。我怎么能就这样在府里待着,就这样袖手旁观。” 彩蝶明白了堇南的心意,她咬了一下牙,豁出去了:“既然姑娘要去,那就带上我吧。要我在,好歹还可以给姑娘放个哨什么的……” 堇南不理她,拼命睁开她的手后,堇南飞地走出屋子,“啪”地一声就将门关上了。 彩蝶急得在里面拍门大喊:“姑娘,私出宫门,乃是宫女的大忌。我早晚都要被逐出宫门的,眼下我已经没有跟随的人了,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堇南将门锁好,听着彩蝶在里面不停地央求,她的心软了一下:“三日之后,碧云山脚相见。若等不到我,你便自己谋生去吧。” “姑娘……”彩蝶知道任她再说什么,都无法再让堇南回心转意。 *** 堇南刚要走出芷香院,就见李忠福带着几个小厮涌了进来。 因为阮娘的死,李忠福一夜白头,虽然他用头巾将白发都掩藏起来,但堇南还是可以从他银白的鬓角看出他的憔悴。 “小姐,小姐,出事情了!”李忠福看着堇南,焦急万分道。 “发生什么事了?”堇南问道,她似乎听到外面吵嚷起来。 李忠福几乎无法站稳脚,他由一个小厮扶着,声音苍老得就如八十岁的老者。 “朝廷来人,说是老爷犯了欺君犯上的罪,皇上要抄了咱们淳于府呐!” 堇南闻言,脚跟也是滑了一下。 按理说,若要抄家,也该抄梁家才对啊。怎么,这灾祸倒降临在了淳于府头上呢。 “小姐、小姐,别的我做不得主,但你点走吧。我这就派一辆马车来,连日将你送到鹿州去。”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堇南不假思索就应了。 她之所以答应得这样干脆,是因为她心里也在打小算盘篮球之黄金时代最新章节。去鹿州的路上会经过皇宫外围,到时候她找个借口从车上下来,自然就可以进宫了。 李忠福没有猜到她真实的想法,还以为她真的答应了。连忙叫两个小厮将堇南护送出府。 从芷香院到府门的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从前她蹦着跳着一会儿就走完了。可今儿这段路实在是漫长。一路上,她瞧着那些官兵似虎似狼又似鬼,淳于府的所有东西都被他们破坏殆尽了。 可是面对这一切,她却束手无策。 她唯一庆幸的是,昨晚刚到府上,她便换了一套平日的装束。如若她现在还穿着宫装,铁定会引起那些官兵的怀疑。 走到府门前,堇南一面担忧不已地往府里看去,一面等着马车的到来。 “小姐,马车来了。”李忠福在一旁提醒道。 堇南转回头,正要登上马车,几匹骏马从永安街尽头飞驰而来,将她和马车隔断了。 为首的是一个脸颊瘦削,目光凌厉的男子,他的目光在府门前巡视了一圈,问:“谁是淳于堇南?” 堇南愣了一愣,回道:“我便是,怎么了?”她打量着这马上的男子,见其穿着士兵的服装,还以为他是朝廷派来的人。 男子眯了下眼,朝堇南上下打量了一圈,拦腰就将她劫走了。 男子出手很,堇南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马上了。 “这……官爷,您抄家就罢了,怎么还要将我家小姐劫走呢?”李忠福急了,拦在马前央求道。 男子冷漠的目光往李忠福身上扫去,没有任何迟疑,他扬起马鞭,甩在马背上。 淳于府的小厮怕李忠福吃亏,连忙将他拉走了。 堇南心里又是纳闷又是紧张,心想这人到底是谁,为何二话不说就将她给带走了。 “你到底是谁?!” 马如飞,她的声音混合着风声,便得极其微弱。 见男子不应答,她又道:“或者说,你的主子是谁?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她见男子像是哑了似的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往后看了看,发现后面跟着两个随从,她心中生出一计,只想出了永安街就有办法了。 她可不想任由这男子摆布! 出了永安街是一条小巷,巷道极其狭窄,只能通过一匹马。况且小巷里挤满了卖杂物的小商贩,车马若要通行是非常不便的。 果然,进入小巷里后,男子策马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而身后的那两个随从落在后面,压根就无法跟上来。 “见鬼!”男子气急败坏地用马鞭狠狠地砸在马背上。 马儿嘶鸣起来,堇南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用力扎在男子的右臂上男子吃痛,忽地扔下马鞭,抱住右臂嗷嗷呼痛。 堇南趁机跳下马,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 “站住!”男子咬牙切齿地大喝一声。 堇南哪里肯听他的,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混入拥挤的人流之中,没了踪影。 109、沈渊 “该死!”瘦脸官兵狠狠地将马鞭掷在地上,命后面的两个随从将堇南逃走的消息带回去。 堇南拼命往人潮拥挤的地方钻去,她就不信她混在这么多人中间,瘦脸官兵还能将她找到! 她挤得满头大汗,在确定瘦脸官兵不会再追上来后,她便将步子放慢了。 她看着街边的商铺,乾药坊、布庄以及那个卖炊饼的小摊,她想起小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游荡在金麟城里,到处玩儿到处看,直到天黑了、商铺都打烊了她才念念不舍的回到淳于府去。 每每她到府门前时,都会看到满脸焦急之色的阮娘。 那个时候她不解,不就是上街游玩一遭么,阮娘这么大惊小怪地作甚。 而现在,倘若她再回到淳于府去,还会见到阮娘么? 不可能了,淳于府被官兵抄了,阮娘也已经葬身在虎崖之下。一夕之间,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生命中那些人和事忽然消失时,她措手不及,唯一能做的便是试着去忘记。 她失魂落魄地游荡在永安街上,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东市。 看到前方菜市口人头攒动,这一次,她没有像十三岁那样,兴致勃勃地冲上去想要看热闹。 她的心提到了嗓门口,双脚硬是不敢朝前方挪一步。 看着街坊们都朝前涌去,她胆怯了,她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罪,皇帝居然下了抄家之令。欺君犯上……这样的罪名未免太过笼统,父亲做了太多天理不容的事,她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因为哪一件事被扳倒的。 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父亲能活着,不管功名利禄是否还存在。她只希望父亲能活着。 正当她踌躇不定要不要上前去时,一个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人排开众人,冲了上去。 那人刚上刑场,就被监斩管令人拿住了。 “父亲!父亲!”那人大喊,喊叫声撕心裂肺,令邢台下的人都不忍再听下去。 一时间,邢台下的人散去大半。堇南周围突然空了出来,她可以清楚的看到邢台上所发生的一切。 被绑在邢台上的罪人是梁道恒,而那个疯子,则是他的儿子梁楚。 堇南瞧着梁楚疯了似的举动。心中一紧,梁楚和梁道恒不同,他是个好人。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放了我爹,求你们放了我爹!”梁楚被擒住,嘴里却依然大喊着。 梁道恒垂着头,沾满枯草的一绺白发挡住了他的面部。 “儿啊,你走吧。爹不想连累你……”他的声音沧桑无限。 “我不走,我不走!爹!”梁楚两眼通红,似乎要溢出血来。 擒住他的人于心不忍,便走过去向监斩官通报了此事曲贼。 堇南往邢台最远的地方看去,她只瞧见一个身穿青紫官服的男子坐在那儿,距离有些远。她无法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人通报完回来后,命另一人将梁楚捆了起来,向邢台下说道:“罪臣梁道恒。借太医之名,屡次下毒谋害太子,其罪当诛。又因其心存不良,祸乱皇室,理应株连九族。今。其子梁楚搅乱刑场,同罪臣梁道恒一同斩于刑场。”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梁道恒赫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血痕的脸,“我有罪我认罚,可我儿没有罪呐!此乃大冤啊,我要见皇上!” 那人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就将梁楚捆在木桩上。 邢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大家都开始为梁楚的命运揪起心来。 “爹,儿子读书万卷,满腹的才识不是来为这昏君效力的……”相比梁道恒的反应,梁楚平静了许多,“爹,你就让儿子陪你去吧!” 堇南在邢台下,看到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冷。 如同身在腊月,她指尖冰凉,听见监斩官下令行刑,她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理智控制,她冲上去大喊道:“这样的判决,难以让众人心服!” “堇南……”梁楚转过脸,通红的眼睛里溢出一丝惊异来。 堇南瞧着梁楚,神情有些凄婉。 “请问大人,圣旨上可有些株连九族一条?”她大声说道,这话明显是对监斩官说的。 “哪儿来的刁民,竟敢对我们大人如此无礼?!”侍卫站出来,说着就要将堇南拖走。 “慢!”远处的人冷声下令。 堇南直直地站着,眼里毫无惧怕之色。她倒要看看,这个心狠手辣、滥用私权的监斩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她越发的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当监斩官走下邢台的那一刹,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金陵城一年内,斩杀罪人无数,监斩官也换过很多人。但从没有谁走下邢台过。 堇南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她的睫毛颤了颤,恐惧就如剧毒,开始在她的身体里一点点蔓延开去。 那人深邃的眼眸里漂浮着一团似有似无的雾气,那雾气就如人世间最重的怨气集成的。她同那双眼睛刚一对上,就觉得浑身发软,恐惧从心底深处缓缓地浮出来。 那人的双眼就如深渊,若人坠落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浑身似乎都被冰封起来,堇南几乎无法挪动自己的手脚。和两年前的情形一样,和两年前的那双眼睛一样,然而这次让她寒透心底的是——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林肆风。 身穿青紫官府,下颌有一圈淡青色的林肆风比从前成熟了许多。看着因为震惊几乎要瘫倒的堇南,他勾起唇角,笑容无辜而又充满邪气。 “想起来么?” 未等堇南回答,邢台上刀光划过,梁氏父子血溅三尺之高。 *** 想起来了么。原来,自己儿时的噩梦,都因这个人而起啊。可笑的是,这个人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就如冬日的暖阳,一直在那儿,从不离弃自己。 然而一瞬间,冬日暖阳变成六月飞雪,天地一片昏暗无限真龙之剑道全文阅读。 堇南被林肆风带到了一处府邸。她待在一间不见光日的小屋里,周边一个人都没有,她想了很多事。 首先,她可以断定先前试图要将她掳走的人就是林肆风的手下。 其次,她明白了……林肆风也是万千人中仇恨淳于府的那一个人。他处心积虑进到淳于府,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吧。 正当她的脑袋里一团乱麻的时候,小屋的门被人打开了。 堇南心一紧,她以为来人是林肆风。看到进来的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大汗,她更是忐忑了。 她往屏风后躲去,却被大汉一把抓住了。 “你以为老子看不见你么?”大汉粗声粗气道。 堇南吓得缩了缩脖颈,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去。 看清那人的面貌时,她的眼睛缓缓地睁大开来。 “师……师父?” 道罹呵呵一笑:“还算你认得出老子来。你带着这面纱,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哩!” 堇南笑了笑。这可谓是近几个月以来她知道的最好的消息了。师父并没有死,反而活得好端端的。 可以想到道罹出现在这儿,他必定是林肆风的同伙无疑,堇南警惕起来,倏地绷住了脸。 “你……你为何还活着?”她可是亲眼看着道罹被孟津舟带走的啊。 孟津舟是父亲的亲信,难不成还会偷偷将他放了不成? “你还记得戚莲么?”道罹问,见堇南点了头,他继续道:“虽说当时我交给戚莲的那封信是伪造的,但皇后看了还起了疑心。她派人暗中调查沈勂一案,发现其中确实有冤情后,她便得到了控制淳于崇义的条件。作为条件的关键,她自然不会让我被杀。近几年,我隐姓埋名,一直呆在宫内。先是为皇后效力,继而被皇上看中,现在是一名带刀侍卫。” “不对,我这话说得不对。”道罹摇摇头道,“当初将信交给戚莲的,不是我,而是……” “林肆风。”堇南平静地道。 那日朝云寺突然起了火,她以为放火的人和救她的人都是道罹。可后来一想,道罹一人根本无法同时做到这几件事。放火的人是林肆风,也正是因为道罹将事情顶下了,他才有机会回府将夜行衣换下,瞒过府中所有人的眼睛。 “不对。”道罹还是摇头,蓦地,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准确来说,你说的那个人并不叫林肆风,而是叫沈渊。” 沈渊……如同当头一棒,堇南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颤了颤,好不容易将步子稳住,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不要崩溃:“你是说……林肆风是沈家的人?” 堇南的反应在道罹意料之中,他缓缓而道:“沈渊是沈郜最小的二字。他刚一出生,就被送到鹿州的一处荒郊野岭。我曾受沈家相助才能从官兵的追捕中逃脱出来,就当是还他家的恩情,沈渊自小就由我教他练习武功。当时,照顾他的还有两个奶娘。其中一个就是你们淳于府的二夫人。” 堇南的脑袋里轰的炸响开来:“巫晗?” 道罹点头:“就是她。不过——”他皱了皱浓眉,“我不明白,沈渊那小子为何要将她杀了呢……” 110、孽海 堇南愣站着,疑问太多,一时间将她的整个脑袋填满,她缓缓地坐在墙角的一只瓷墩上,半句话也无法说出来了。 道罹还要说什么,一个侍卫突然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交代堇南不要妄动,就跟着那侍卫出去了。 堇南坐在瓷墩上,看着那扇门被重新阖上,她蓦地冷笑一声。 妄动……如今她家破人亡,自己又被囚禁在这间幽暗无光的屋子里,除了等待,她什么也做不了。 夕阳的暖光从窗缝中挤进来,静悄悄地洒在房里。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埃,飘飘浮浮,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从一开始,林肆风进入淳于府就是抱着目的而来的。 林京兆、沈郜和淳于崇义本是同僚,三个家族都是世交。后来因为相位之争,林京兆被迫辞官,远走他乡。而后他带着林肆风归来,假以养子之名,想将林肆风托孤在淳于府。 淳于彦一心想要从军,钟离的心思不可猜测,淳于崇义正愁身边无可用之人,林肆风到来的,正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林肆风进到淳于府,实在是容易至极。后来他通过复盘、诗会甚至是帮助淳于彦逃走这一系列事情,引得淳于崇义的赏识,也得到了淳于崇义的信任。 堇南越想得透彻,心里就是越是冰凉。寒意从脚底向上升起,满满的包裹住她的全身。 真是太可怕了……她后悔,没有早点看清林肆风的面目。 在他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容后面,到底隐藏着多少仇恨啊。 她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攥紧,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不知道就这样呆坐了多久,当屋子里的暖光顿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幽幽的月光时。她耷拉着头。竟睡了过去。 一整宿没有歇息,再加上在永安街头的狂奔,还从道罹口中得到的关于林肆风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让她身心俱疲。困意上涌,眼一闭上,她竟睡着了。 梦在一开始是安静而平和的,她梦到在孟夜池边,她和温姝萦正在你追我逐的嬉笑打闹天生倒霉蛋全文阅读。暖风和煦、空气清新宜人,应该是在一个晚春的早晨。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鸢,纸鸢和林肆风送给她的那一只一模一样。温姝萦说,纸鸢很好看。问她是从哪儿买的。她和从前的回答不一样,她忍了忍,说是从永安街的一间杂货铺子里买的。这一次。温姝萦的双眸中没有再流露出失落的神色。然而,她刚把话说完,那只纸鸢的翅膀突然就被血染红了,血在篾纸上蔓延得极,不一会儿。纸鸢便碎了,融在了一滩血水之中。她仓皇地抬起头,发现温姝萦也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天空中像是下起了雨,孟夜池的池面上淅淅沥沥的,竟是雨点的声响。她望天下看去,却见漫天的血雨。正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 不得不承认,这个梦不仅没有让她绷了很久的神经松懈下来,反而让她更加紧张了。 她垂着头。抬手轻轻地将覆满额头的薄汗抹去。她还没有从噩梦中缓过劲来,看到地上有一双穿着厚底官靴的脚时,她愣了一愣。 抬起头,她看到了那张映在月光底下显得有些可怖的脸。 “你……”她下意识地将身子一缩,瓷墩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身子一歪,竟往一侧倒了过去。 林肆风没有扶住她。只是冷冷地站着,用一双覆满冰雪的眸子盯着她。 堇南栽倒在地上好不狼狈,她爬起来站定脚。看着林肆风那张冷漠的脸,她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林肆风……”她正要说下去,却突然摇摇头,仿若自嘲般地笑了笑,“不,我应该叫你沈渊吧。两年来,你怀着那样深刻的仇恨生活在淳于府里,就不觉得辛苦么?” 见林肆风不说话,她知道他在听,就继续道:“也怪我傻,当你第一天进入淳于府时,我就应该发现,发现你就是我在刑场上碰见的那个人。可是……你隐藏得那么完美,两年,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你的神情总是那样淡然……这样的你,莫说是我了,就连父亲也被你蒙骗过去了呢……” 林肆风听着她的话,表情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眼眸里光微微一动,蓦地沉了下去,就如一滩深不见底的渊水,教人猜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还有师父。”堇南定定的看着他,“第一次去乾药坊的时候,我看见你和一个人站在一起,那个人就是师父吧。从那时候,你们就开始计划如何一个个潜入淳于府,然后伺机行动了是吗。赏荷会上,你是故意受伤没有跟上来,师父这才有机会救了我和温姝萦,成了我的救命恩人,然后顺利进入淳于府不是么?” 堇南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了,再说一句话都成了困难。 林肆风轻轻浅浅地笑了一声:“看来师父都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堇南蓦地抬起头,目光变得怪异起来:“我问你,你会说么。或者说,你会说实话么。事到如今,我还敢相信你么,我还……应该相信你么?” 林肆风无所谓地换了一个姿势站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月光,他的五官埋藏在一片阴影之中,让人更加无法看清他的喜怒了。 “关于你的父亲——淳于崇义,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堇南的身子一僵。 说到底,林肆风满心的仇恨有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父亲吧……她努力克制住情绪,好让自己变得冷静一些,不让林肆风看了笑话:“父亲和梁道恒都是皇后一党。梁道恒……梁氏父子都已死在刑场,父亲……”她的嗓子突然哑了,余下的半截话硬是没有说出来。 “求我吧。”林肆风淡然开口,像是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他悠悠道:“或许你求我一次,我可以让他少受一点苦,死个痛仙国大帝最新章节。” 堇南看着林肆风,目光逐渐放空了。这样残酷的话,真的是从林肆风口中说出来的么?她僵住的脸上,逐渐浮起一个惨笑。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林肆风突然直起身子,“不肯服输,也不肯示弱。可是怎么办呢,我也是这样的性子呢。” 说罢,他便往门外走去。吱呀一响,那道清瘦的身子就消失在了小屋里。 在他离开不久,堇南突然听到屋外有说话的声音。她挪到窗边,将窗纸戳了一个梅花孔,她向外看去,只瞧月光下站着三个人。 林肆风、道罹、还有一人背对着她,她只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却认不出那到底是谁。 三人的谈话声极小,她听了半天也什么也没听到。正要缩回脖颈,那个背对着她的人突然转过身来。 看到那个人的面孔,犹如五雷轰顶,堇南连连往后退去。 那个人,就是被林肆风割了舌头、砍去双手的王世江啊…… 她记得当初王世江拿着一样东西要挟父亲,父亲恐怕事情败露,便命林肆风去封了他的口。 那样东西,正是沈郜和昱国之间来往的信件。而那封信上,记录的只不过是一些商品名录,根本就无法成为叛国的证据。 堇南只觉得周身一凉。 那封信确实是在王世江手上,而林肆风之所以回府谎报信已被烧毁,是因为他要王世江用那封信来换自己的命。 既然王世江现在成了林肆风的手下,那就说……信函是在林肆风的手里。而淳于府之所以被抄家,父亲之所以成了阶下囚,正是因为信函已经被林肆风呈给了皇上。 一场夜宴,父亲想用药草单子扳倒梁道恒,他确实做到了。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中了林肆风一招。 堇南看着月光下王世江两袖空空,风一吹,他的衣袖就鼓了起来……她一阵心惊,连忙将头缩了回来。 她以为自己肯定会死在这间小屋里,即使不死,她也肯定会被林肆风折磨到发疯。 没曾想半夜时,一个女子突然将她救了出去。虽说那女子和她一样都蒙着的面纱,但她一听到那女子开口说话,她便不顾所有地抓着那女子的衣袖。 “姝萦……” 温姝萦一愣,她原本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堇南揪出来。可没想到她才一开口,就被堇南认出来了。 “姝萦,你为何会在这里?” 温姝萦道:“这儿是温府。”她扬了扬手里的一把铜匙,“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将你救出来的原因。” 见堇南还要说什么,她急得二话不说就拉住堇南,拖着堇南往前走。 “别多说了。你救过我不少次,这一次就让我还了你的人情吧。” 两人悄悄地走到温府后门,眼看就要逃出去了,一个人突然从栅栏后跳了出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王世江……”堇南低呼道。 王世江看到堇南,如同看到了她的父亲淳于崇义,恨得咬牙切齿。可偏偏他成了哑巴,这会儿不能喊人,他便一把逮住堇南,要把堇南拽回去。 111、末路 王世江用他那两只秃了的手膀子紧紧地箍着堇南,堇南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不一会儿脸就憋得涨红起来。 “……姝萦”她哑着嗓子喊道。 温姝萦显然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王世江来,她愣在一旁,听到堇南朝自己呼救后她才回过神来。 她拔下发髻上的一支簪子向王世江猛扎过去,王世江往后退了一步,躲过她的攻击。 不料在他往后退的时候,碰倒了一只花盆,花盆在地上碎裂开来,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静谧的温家大院里,这样的声响足以将侍卫引来。 果不其然,院子里马上就响起了侍卫的呵斥声。 “谁?谁在那儿?” 王世江苦于不能说话,无法大喊。他再次将堇南箍住,想要将堇南推到院子中央。 听着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姝萦下了狠心,双眸中闪出寒意,她扬起簪子,往王世江的手臂上狠狠地扎了下去。 刹那间,王世江的手臂上鲜血如注,他放开堇南,嘴里哇哇地呼痛起来。 “走。”温姝萦拉着堇南,从后门逃了出去。 一直跑出小巷口,温姝萦突然停了下来。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于她双眸中的点点寒意渐渐退去,她看着堇南,眼圈微红:“从这里一直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巷,你就能看到城门了。近几日宫中有变,城里的兵马……包括我父亲的人都集中在宫内。你连夜出城,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 堇南看着她道:“姝萦,多谢你了。咱们……后会有期……”话还未说完,就被温姝萦硬生生地截断了。 “不要再回来了。” 堇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眼仓皇地看着她。 “不要再回来了。”温姝萦避开她的目光,垂着眼道:“你说我自私也好、无情也好。我认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回来了。” 堇南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温姝萦的意思。是因为林肆风么,在这样淳于家和沈家的血海深仇面前,她对他的感情复杂至千百种。唯独不能有爱了。“ 经过一夜的折腾,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露出了她苍白的额头。她望着温姝萦,嘴角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听着侍卫要追上来了,她沉默地转过身。往前走去。 “对不起……”温姝萦看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消瘦的身影,双手死死地扯着衣角,泪水连成珠从两颊滚落下来。 她往回走去。道罹领着一队侍卫追了上来,见了她便问:“温小姐,方才可有什么人逃出去?”温姝萦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步子进到温家大院。 “不对啊。”道罹难歪头想着不对劲,往关着堇南的那间屋子望去。他狐疑起来,抬步往那方走去。 “道罹大哥,你不用去了。”温姝萦轻声道,“堇南的事儿,我会亲自去向林将军解释。”说罢,她往东厢走去。推开一扇半掩的门。她走进去,看到林肆风坐在案前,油灯火光颤颤。他的五官藏在一团暗光之下,叫人猜不出他的喜怒无限真龙之剑道。 “肆风……”她走过去,揽起衣袖,一面为林肆风研磨,一面小心试探道:“若我将你似若珍宝的东西摔碎了。你……会不会怪我?” 林肆风低头正在写着什么,听到温姝萦这奇怪的问题。他头也不抬,回道:“如今你父亲已将他的一半兵马交给了我,我所拥有的都是你们温家给予的。我的东西……呵,不也就是你的么?” 温姝萦略显苍白的笑了笑,仿若自言自语般地低喃道:“你能这么说,我真是开心呢。不过……” “你将她放走了?”林肆风依旧低着头忙活着手上的事,他的语气十分淡然,却让人温姝萦听得心头一震。 她愣了愣,在确定林肆风指的她就是堇南后,她的眼圈急速变红,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你不怪我么?” 她看着林肆风那张平静的面孔,心下十分忐忑,她将手轻轻地附在案上的宣纸上,声音越来越小:“我之所以违抗你的命令,将她放走了,原因有两个。一是她是我从小的玩伴,如今她落难了,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二便是,我……害怕,她的回归会将你好不容易尘封起来的心动摇了,我害怕,我会失去你……” 林肆风提起笔,无法再书写,眉头微微一皱,他将温姝萦的手轻轻地拿开,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只道:“我已经答应你父亲,等平息了这次动乱,我便会娶你为妻。我已经许下承诺了,你还这样担忧做什么呢。” 唇齿间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他的目光暗了暗:“你将她放了也好。这或许是,唯一能让她避开这次灭门之祸的方法。” 听到林肆风最后一句话,温姝萦才将舒展开来的柳眉又蹙了起来。一滴泪盈在她的眼眶里,转来转去,却始终都掉不下来。 她掌灯而立,沉默不响地候在林肆风的身边。 待林肆风做完手上的事,已到了晨曦微露的时候。 林肆风起身,舒展了一下两臂,便走出了屋外。 叫来道罹,他沉声道:“师父,你带一支人马去城门口,将排查的侍卫暂时支开一会儿。” 道罹领命,正要转身走去,一个风尘仆仆的侍卫突然前来报道:“林将军,方才在城门口抓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医者。有人指认,其中一人就是罪臣淳于淳于的女儿淳于堇南。” 林肆风摇头一笑,摆摆手让那侍卫退了下去。 “从小就是糊涂蛋子。”道罹在一旁甚是无语道。 看了一眼林肆风,他又道:“放心吧,我这就去城门那头为她解围,定将她安全送出城去。” 林肆风沉吟了一下,道:“不必了。师父,我还是亲自去为好。” 道罹愣了愣:“如今恩怨已浮出水面,你确定,你还要去见她么?” 林肆风不答话,让小厮将马牵来,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屋内,温姝萦呆呆的立了好久,目光落到林肆风写的那封信上,她犹豫再三,终是将手伸了过去,展开信看了看。 于她脸上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终究,复仇才是他的使命呵。”她缓缓地瘫坐在地上,仿若自嘲般地笑了笑。她又何尝不是,林肆风完成复仇大业的牺牲品呢。 可悲的是,她明知如此,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一个根本就不爱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