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第一章 ?人生的岁月如流水地一般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记得满街小摊子上摆着泥塑的兔儿爷忙着过中秋好象是昨日的事。可是一走上街去花爆摊花灯架宜春帖子又一样一样地陈设出来原来要过旧历年了。到了过年由小孩子到老人家都应得忙一忙。在我们这样一年忙到头的人倒不算什么除了焦着几笔柴米大帐没法交代而外一律和平常一样。到了除夕前四五日一部分的工作已停反觉消闲些啦。这日是废历的二十六日是西城白塔寺庙会的日子。下半天没有什么事情便想到庙里去买点梅花水仙也点缀点缀年景。一起这个念头便不由得坐车上街去。到了西四牌楼只见由西而来往西而去的比平常多了。有些人手上提着大包小件的东西中间带上一个小孩玩的红纸灯笼这就知道是办年货的。再往西走卖历书的卖月份牌的卖杂拌年果子的渐渐接触眼帘给人要过年的印象那就深了。快到白塔寺街边的墙壁上一簇一簇的红纸对联挂在那里红对联下面大概总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个大砚池几只糊满了墨汁的碗四五支大小笔。桌子边照例站一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这种人叫作书春的。就是趁着新年写几幅春联让人家买去贴虽然不外乎卖字买卖行名却不差叫作书春。但是这种书春的却不一定都是文人。有些不大读书的人因为字写得还象样些也作这行买卖。所以一班人对于书春的也只看他为算命看相之流不十分注意。就是在下落拓京华对于风尘中人物每引为同病而对于书春的却也是不大注意。 这时我到了庙门口下了车子正要进庙一眼看见东南角上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推推拥拥。当时我的好奇心动丢了庙不进去走过街且向那边看看。我站在一群人的背后由人家肩膀上伸着头向里看去只见一个三十附近的中年妇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在那里写春联。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却在那里收钱向看的人说话。原来这个妇人书春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写好了挂在那里卖;她却是人家要买她再写。人家说是要贴在大门口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大门的口气的人家说要贴在客堂里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客堂的口气的。我心里想这也罢了无非卖弄她能写字而已。至于联文自然是对联书上抄下来的。但是也难为她记得。我这样想时猛抬头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行书一张广告。上面是: 飘茵阁书春价目 诸公赐顾言明是贴在何处者当面便写。文用旧联小副钱费二角中副三角大副四角。命题每联一元嵌字加倍。 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动心想她真有这个能耐?再看看她那广告上直截了当一字是一字倒没有什么江湖话。也许她真是个读书种子贫而出此。但是那飘茵阁三字明明是飘茵坠溷的意思难道她是浔阳江上的一流人物?我在一边这样想时她已经给人写起一副小对联笔姿很是秀逸。对联写完她用两只手撑着桌子抬起头来微微嘘了一口气。我看她的脸色虽然十分憔悴但是手脸洗得干净头理得齐整一望而知她年青时也是一个美妇人了。我一面张望一面由人丛中挤了上前。那个桌子一边的老妇人早对着我笑面相迎问道:“先生要买对联吗?”我被她一问却不好意思说并不要对联。只得说道:“要一副但是要嵌字呢立刻也就有吗?”那个写字的妇人对我浑身上下看了一看似乎知道我也是个识字的人。便带着笑容插嘴道:“这个可不敢说。因为字有容易嵌上的有不容易嵌的不能一概而论。若是眼面前的熟字眼勉强总可以试一试。”我听她这话虽然很谦逊言外却是很有把握似的。我既有心当面试她一试又不免有同是沦落之感要周济周济她。于是我便顺手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这些围着在那里看的人看见我将名片拿出来都不由得把眼睛射到我身上。我拿着名片递给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看了一看又转递给那书春的妇人。我便说道:“我倒不要什么春联请你把我的职业做上一副对联就行用不着什么颂扬的口气。”那妇人一看我的名片是个业余新闻记者的署名却是文丐。笑道:“这位先生如何太谦?我就把尊名和贵业做十四个字行么?”我道:“那更好了。”她又笑道:“写得本来不象个东西做得又不好先生不要笑话。”我道:“很愿意请教不必客气。”她在裁好了的一叠纸中抽出两张来用手指甲略微画了一点痕迹大概分出七个格子。于是分了一张铺在桌上用一个铜镇纸将纸压住了。然后将一支大笔伸到砚池里去蘸墨。一面蘸墨一面偏着头想。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她脸上微露一点笑容于是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了下去。七个字写完原来是: 文章直至饥臣朔。 我一看早吃了一大惊不料她居然能此。这分明是切文丐两个字做的。用东方朔的典来咏文丐那是再冠冕没有的了。而且直至两个字衬托得极好。饥字更是活用了。她将这一联写好和那老妇人牵着慢慢地铺在地下。从从容容又来写下联。那七个字是:斧钺终难屈董狐。 希望这下一联虽然是个现成的典。但是她在董狐上面加了终难屈三个字用的是活对法便觉生动而不呆板。这种的活对法不是在词章一道下过一番苦功夫的人决不能措之裕如。到了这时不由得我不十二分佩服。叫我当着众人递两块钱给她我觉得过于唐突了。虽然这些买对联的人拿出三毛五毛拿一副对联就走。可是我认她也是读书识字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样藐视文人的事我总是不肯做的。我便笑着和老妇人道:“这对联没有干暂时我不能拿走。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到别处去回头我的事情完了再来拿。如是晏些收了摊子到你府上去拿也可以吗?”那老妇人还犹疑未决书春的妇人一口便答应道:“可以可以!舍下就住在这庙后一个小胡同里。门口有两株槐树白板门上有一张红纸写冷宅两个字那就是舍下。”我见她说得这样详细一定是欢迎我去的了点了一个头和她作别便退出了人丛。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句遁词。我在西城两个朋友家里各坐谈了一阵日已西下估计收了摊子了便照着那妇人所说去寻她家所在。果然那个小胡同里有两株大槐树槐树下面有两扇小白门。我正在敲门问时只见那两个妇人提着篮子背着零碎东西由胡同那头走了过来。我正打算打招呼那个老妇人早看见了我便喊着道:“那位先生这就是我们家里。”他们一面招呼一面已走上前便让我进里面去坐。我走进大门一看是个极小的院子仅仅只有北房两间厢房一间。她让进了北屋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上十岁的男孩子在那里围着白泥炉子向火。见了我进来起身让坐。这屋子象是一间正屋却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张桌椅又仿佛是个小小的私塾。那个老妇人自去收拾拿回来的东西。那书春的妇人却和那个老头子来陪我说话。我便先问那老人姓名他说他叫韩观久。我道:“这里不是府上一家住吗?”韩观久道:“也可以说是一家也可以说是两家。”便指着那妇人道:“这是我家姑奶奶她姓冷所以两家也是一家。”我听了这话不懂越摸不着头脑。那妇人知道我的意思便道:“不瞒你先生说我是一个六亲无靠的人。刚才那个老太太我就是她喂大的这是我妈妈爹呢。”我这才明白了那老妇人是她乳母这老人是乳母的丈夫呢。(..info无弹窗广告)这时我可为难起来要和这个妇人谈话了我称她为太太呢称她为女士呢?且先含糊着问道:“贵姓是冷?”对道:“姓金姓冷是娘家的姓呢。”我这才敢断定她是一位妇人。便道:“金太太的才学我实在佩服。蒙你写的一副对联实在好。”金太太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实在也是不得已才去这样抛头露面。稍微有点学问有志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这沿街鼓板一样的生活哪里谈到好坏?本来呢我自己可以不必出面因为托我妈妈爹去卖了一天连纸钱都没有卖出来所以我想了一个下策亲自出去。以为人家看见是妇人书春好奇心动必定能买到一两副的。”说着脸一红。又道:“这是多么惭愧的事!”我说:“现在潮流所趋男女都讲究经济独立自谋生活这有什么作不得?”金太太道:“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不过一个人什么事不能做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我道:“卖字也是读书人本色这又何妨?我看这屋子里有许多小书桌平常金太太也教几个学生吗?”金太太指着那个男孩子道:“一来为教他二来借此混几个学费;其实也是有限得很还靠着晚上做手工来补救。”我说:“这位是令郎吗?”金太太凄然道:“正是。不为他我何必还受这种苦早一闭眼睛去了。”便对那孩子道:“客来了也不懂一点礼节只躲到一边去还不过来鞠躬。”那孩子听说果然过来和我一鞠躬。我执着那孩子的手一看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身上穿的蓝布棉袍袖口却是干净并没有墨迹和积垢。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就知道金太太是个贤淑的人更可钦佩。但是学问如此道德又如彼何至于此呢?只是我和人家初交这是人家的秘密是不便于过问的也只好放在心里。不过我替她惋惜的观念就越深了。我本来愁着要酬报她的两块钱无法出手。这时我便在身上掏出皮夹来看一看里面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我一想象我文丐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她的境遇总不如我便多送她三元念在斯文一脉也分所应当。一刹那间我的恻隐心战胜了我的悭吝心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放在那小孩子手里。说道:“快过年了这个拿去逛厂甸买花爆放罢。”金太太看见连忙站起来将手一拦那小孩。笑着说道:“这个断乎不敢受!”我说:“金太太你不必客气。我文丐朝不保夕决不能象慷慨好施的人随便。我既然拿出来了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我决计是不能收回的。”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叫小孩子对我道谢将款收了。那个老妇人已用两只洋瓷杯子斟上两杯茶来。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子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浮在水面上。我由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都是最简陋的了。我和他们谈了一会将她对联取了自回家去把这事也就扔下了。 过了几天已是新年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口。我的朋友来了看见那字并不是我的笔迹便问是哪个写的?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只要人家一问我就把金太太的身世对人说了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也是事有凑巧新正初七日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邀了七八个朋友在家里尽一日之乐。大家正谈得高兴的时候金太太那个儿子忽然到我这里来拜年并且送了我一部木版的《唐宋诗醇》。那小孩子说:“这是家里藏的旧书还没有残破请先生留下。”他说完就去了。我送到大门口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口等着呢。我回头和大家一讨论大家都说:“这位金太太虽然穷很是介介所以她多收你三四块钱就送你一部书。而且她很懂礼你看她叫妈妈爹送爱子来拜年却不是以寻常人相待呢。”我就说:“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何不帮她一个忙?”大家都说:“忙要怎样帮法?”我说:“若是送她的钱她是不要的最好是和她找一个馆地。一面介绍她到书局里去让她卖些稿子。大家说:“也只有如此。”又过了几天居然和她找到一所馆地。 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把话告诉她。她听了我这话自然是感激便问:“东家在哪里?”我说:“这家姓王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只教他家两位小姐。”金太太说: “是江苏人吗?”我道:“是江苏人。”金太太紧接着说:“他是住在东城太阳胡同吗?” 我道:“是的。”金太太听说脸色就变了。她顿了一顿。然后正色对我道:“多谢先生帮我的忙但是这地方我不能去。”我道:“他家虽是有钱据一般人说也是一个文明人家。据我说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金太太道:“你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一家熟人我不好意思去。”她口里这样说那难堪之色已经现于脸上。我一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便道:“既然如此不去也好慢慢再想法子罢。”金太太道:“这王家你先生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绍的。”金太太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你先生是个热心人有话实说不妨。老实告诉先生我一样地有个大家庭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我落到这步田地……”说到这里那头越低下去了半晌不能抬起来。早有两点眼泪落在她的衣襟上。这时那个老妇人端了茶来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背过脸去抽出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我捧着茶杯微微呷了一口茶又呷二口茶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那末你家庭里那些人哪里去了呢?但是我总怕说了出来冲犯了人家如此话到了舌尖又吞了下去。这时她似乎知道我看破了她伤心于是勉强笑了一笑说道:“先生不要见怪我不是万分为难先生给我介绍馆地我决不会拒绝的。”我道:“这个我很明了不必介意。”说完了这两句话她无甚可说了我也无甚可说了。屋子里沉寂寂的倒是胡同外面卖水果糖食的小贩敲着那铜碟儿声音一阵阵送来。我又呷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约了过日再会。我心里想这样一个人我猜她有些来历果然不错。只是她所说的大家庭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呢?后来我把她的话告诉了给她找馆地的那个朋友。那朋友很惊讶说道:“难道是她呢?她怎样还在北京?”我问道:“你所说的她指的是谁?”我那朋友摇摇头道:“这话太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若真是她我一定要去见见。”我道:“她究竟是谁?你说给我听听看。”我的朋友道:“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让我见了她以后哪一天晚上你扇一炉子大火沏一壶好茶我们联床夜话我来慢慢地告诉你可当一部鼓儿词听呢。”他这样说我也不能勉强。但是我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到了次日我便带他到金太太家里去作为三次拜访。不料到了那里那冷宅的一张纸条已经撕去了。门口另换了一张招租的帖子。我和我的朋友都大失所望。我的朋友道:“不用说这一定是她无疑了。她所以搬家正是怕我来找她呀。既然到此看不见人进去看看屋子也许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更可以证明是她。”我觉得这话有理便和他向前敲门。里面看守房子的人以为我们是赁房的便打开门引我二人进去。我们一面和看守屋子的人说话一面把眼睛四周逡巡但是房子里空空的一点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的朋友望着我我望着他彼此微笑了一笑。只好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我的朋友看见墙的犄角边堆着一堆字纸。便故意对着看屋子的人道:“你们把字纸堆在这里不怕造孽吗?”说时走上前便将脚拨那字纸。我早已知道他的命意于是两个人四道眼光象四盏折光灯似的射在字纸堆里。他用脚拨了几下一弯腰便捡起一小卷字纸在手上。我看时原来是一个纸抄小本子烧了大半本书面上也烧去了半截只有“零草”两个字。这又用不着猜的一定是诗词稿本之类了。我本想也在字纸堆里再寻一点东西但是故意寻找又恐怕看屋子的人多心也就算了。我的朋友得了那个破本子似乎很满意的便对我说道:“走罢。” 我两人到了家里什么事也不问且先把那本残破本子摊在桌上赶紧地翻着看。但是书页经火烧了业已枯焦。又经人手一盘打开更是粉碎。只有那两页书的夹缝不曾被火熏着零零碎碎还看得出一些字迹大概这里面也有小诗也有小词。但是无论现几个字都是极悲哀的。一落真韵的诗有一大半看得出是:……莫当真浪花风絮总无因。灯前闲理如来忏两字伤心…… 我不禁大惊道:“难道这底下是押身字?”我的朋友点点头道:“大概是吧?”我们轻轻翻了几页居然翻到一整诗我的朋友道:“证据在这里了。你听”他便念道:铜沟流水出东墙一叶芭蕉篆字香不道水空消息断只从鸦背看斜阳。 我说道:“胎息浑成自是老手。只是这里面的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我的朋友道:“你看这里有两句词越明了。”我看时是: ……说也解人难。几番向银灯背立热泪偷弹。除是…… 这几句词之后又有两句相同的比这更好。是:……想当年一番一回肠断。只泪珠向人……我道:“诗词差不多都是可供吟咏的可惜烧了。”我的朋友道:“岂但她的著作如此就是她半生的事也就够人可泣可歌呢。”我道:“你证明这个金太太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吗?”我的朋友道:“一点不错。”我说道:“这个她究竟是谁?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朋友道:“告诉可以告诉你。只是这话太长了好象一部二十四史难道我还从三皇五帝说起说到民国纪元为止吗?”我想他这话也是便道:“好了有了一个主意了。这回过年过得我精穷我正想做一两篇小说卖几个钱来买米。既然这事可泣可歌索性放长了日子干你缓缓地告诉我我缓缓地写出来可以做一本小说。倘若其中有伤忠厚的不妨将姓名地点一律隐去也就不要紧了。”朋友道:“那倒不必我怎样告诉你你怎样写得了。须知我告诉你时已是把姓名地点隐去了哩。再者我谈到人家的事虽重繁华一方面人家不是严东楼我劝你也不要学王凤洲。”我微笑道:“你太高比凭我也不会作出一部《金瓶梅》来你只要把她现成的事迹告诉我省我勾心斗角布置局面也就很乐意了。”我的朋友笑道:“设若我造一篇谣言哩?”我笑道:“当然我也写上。做小说又不是编历史只要能自圆其说管他什么来历?你替我搜罗好了材料不强似我自造自写吗?”我的朋友见我如此说自然不便推辞。而且看我文丐穷得太厉害了也乐得赞助我做一篇小说免得我逢人借贷。自这天起我们不会面则已一见面就谈金太太的小史。我的朋友一天所谈足够我十天半个月的投稿。有时我的朋友不来我还去找他谈话。所幸我这朋友是个救急而又救穷的朋友立意成就我这部小说不嫌其烦地替我搜罗许多材料供我铺张。自春至夏自秋至冬经一个年头。我这小说居然作完了。至于小说内容是否可歌可泣我也不知道。因为事实虽是够那样的但是我的笔笨写不出来就不能令人可歌可泣了。好在下面就是小说的正文请看官慢慢去研究罢。 第二章 ?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迹。相传那个园子的建筑费原是办理海军的款项。用办海军的款子来盖一个园子自然显得伟大了。在前清的时候只是供皇帝、皇太后一两个人在那里快乐。到了现在不过是刘石故宫所谓亡国莺花。不但是大家可以去游玩而且去游览的人夕阳芳草还少不得有一番凭吊呢。北地春迟榆杨晚叶到三月之尾四月之初百花方才盛开。那个时候万寿山是重嶂叠翠昆明湖是春水绿波颐和园和邻近的西山便都入了黄金时代。北京人从来是讲究老三点儿的所谓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象这种地方岂能不去游览?所以到了三四月间每值风和日丽那西直门外香山和八大处去的两条大路真个车水马龙说不尽的衣香鬓影。这一年三月下旬正值天气晴和每日出西直门的游人络绎于途。什么汽车马车人力车驴子来来往往极是热闹。但是有些阔公子马车人力车当然是不爱坐。汽车又坐得腻了。驴子呢嫌它瘦小。先有一项不愿受的就是驴夫送来的那条鞭子太脏教人不敢接着。有班公子哥儿家里喂了几头好马偶然高兴出城来跑上一趟马。在这种春光明媚的时候轻衫侧帽扬鞭花间柳下目击马嘶芳草的景况那是多么快活呢!在这班公子哥儿里头有位姓金的少爷却是极出风头。他单名一个华字取号燕西现在只有一十八岁。兄弟排行他是老四若是姐妹兄弟一齐论起来他又排行是第七因此他的仆从都称呼他一声七爷。他的父亲是现任国务总理而且还是一家银行里的总董。家里的银钱每天象流水般地进来出去。所以他除了读书而外没有一桩事是不顺心的。这天他因天气很好起了一个早九点多钟就起来了。在家中吃了一些点心叫了李福、张顺、金荣、金贵四个听差备了五匹马主仆五人簇拥着出了西直门向颐和园而来。燕西将身上堆花青缎马褂脱下扔给了听差身上单穿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将两只衫袖微微卷起一点露出里面豆绿春绸的短夹袄。右手勒着马缰绳左手拿着一根湘竹湖丝洒雪鞭。两只漆皮鞋踏着马镫子将马肚皮一夹一扬鞭子骑下的那匹玉龙白马在大道之上掀开四蹄飞也似的往西驰去。后面的金荣打着马赶了上来口里嚷道:“我的小爷别跑了。这一摔下来可不是玩的。”说时那后面的三匹马也都追了上来。路上尘土被马蹄掀起来卷过人头去。燕西这一跑足有五里路。自己觉得也有些吃力便把马勒住。那四匹马已是抄过马头回转身来挡了去路。燕西在驼绒袍子底下抽出一条雪花绸手绢揩着脸上的汗笑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金荣道:“今天路上人多实在跑不得。摔了自己不好碰了别人也不好你看是不是?”燕西笑道:“你们都是好人?前天你学着开汽车差一点儿把巡警都碰了。”金荣笑道:“可不是!你骑马的本领和我开车的本领差不多还是小心点罢。高高兴兴出来玩一趟若是惹了事就是不怕也扫兴得很啦。”燕西道:“这倒象句话。” 李福道:“那末我们在头里走。”说着他们四匹马掉转头在前面走去。燕西松着马缰绳慢慢在后面跟着。 这里正是两三丈宽的大道两旁的柳树垂着长条直披到人身上马背上来。燕西跑马跑得正有些热柳树底下吹来一两阵东风带些清香吹到脸上不由得浑身爽快一阵。他们的马正是在下风头走清香之间又觉得上风头时有一阵兰麝之香送来。燕西在马背上目睹陌头春色就不住领略这种香味。燕西心里很是奇怪心想这倒不象是到了野外好象是进了人家梳头室里去了呢。一面骑着马慢慢走一面在马上出神。那一阵香气却越地浓厚了。偶然一回头只见上风头一列四辆胶皮车坐着四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追了上来。燕西恍然大悟原来这脂粉浓香就是她们那里散出来的。在这一刹那间四辆胶皮车已经有三辆跑过马头去。最后一辆正与燕西的马并排儿走着。燕西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就向那边看去。只见那女子挽着如意双髻髻里面盘着一根鹅黄绒绳越显得光可鉴。身上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裙用细条白辫周身来滚了。项脖子披着一条西湖水色的蒙头纱被风吹得翩翩飞舞。燕西生长金粉丛中虽然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是这样素净的妆饰却是百无一有。他不看犹可这看了之后不觉得又看了过去。只见那雪白的面孔上微微放出红色疏疏的一道黑留海披到眉尖配着一双灵活的眼睛一望而知是个玉雪聪明的女郎。燕西看了又看又怕人家知觉把那马催着走快几步又走慢几步前前后后总不让车子离得太远了。车子快快地走马儿慢慢行这样左右不离燕西也忘记到了哪里。前面的车子因为让汽车过去忽然停住后面跟的车子也都停住了。燕西见人家车子停住他的马也不知不觉地停住。那个漂亮女子偏着头正看这边的风景。她猛然间低头一笑也来不及抽着手绢了就用临风飘飘的蒙头纱捂着嘴。在这一笑时她那一双电光也似的睛眼又向这边瞧了一瞧。燕西一路之上追看人家人家都不知觉。这时人家看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忽然低头一看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手上拿的那条马鞭子不知何时脱手而去已经落在地下了。大概人家之所以笑就是为了这个。自己要下去拾起马鞭子来吧真有些不好意思。不捡起来吧那条马鞭子又是自己心爱之物实在舍不得丢了。不免在马上踌躇起来。金荣一行四匹马在他前面哪里知道只管走去。金荣一回头不见了燕西倒吓了一跳勒转马头脚踏着马镫昂一看只见他勒住马停在一棵柳树荫下。金荣加起一马鞭连忙催着马跑回来。便问道:“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来了很好我马鞭子掉在地下你替我捡起来罢。”金荣当真跳下马去将马鞭捡了起来交给燕西。他一接马鞭子好象想起一桩事似的也不等金荣上马打了马当先就跑。金荣在后面追了上来口里叫道:“我的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疯了吗?”燕西的马约摸跑了小半里路便停住了又慢慢地走起来。 金荣跟在后面伸起手来搔着头。心里想道:这事有些怪不知道他真是出了什么毛病了?自己又不敢追问燕西一个究竟只得糊里糊涂在后跟着。又走了一些路只见后面几辆人力车追了上来车上却是几个水葱儿似的女子。金荣恍然大悟想道:我这爷又在打糊涂主意呢!怪不得前前后后老离不开这几辆车子。我且看他注意的是谁。这样想时眼睛也就向那几辆车子上看去。他看燕西的眼光不住地盯住那穿青衣的女子就知道了。但是自己一群人有五匹马老是苍蝇见血似的盯着人家几辆车子这一种神情未免难看。便故意赶上一鞭和燕西的马并排走着和燕西丢了一个眼色。只这一刹那的工夫马已上了前。燕西会意便追上来。金荣打着马只管向前跑燕西在后面喊道:“金荣要我骂你吗?好好的又耍什么滑头?”金荣回头一看见离那人力车远了。便笑道:“七爷你还骂我耍滑头吗?”金燕西笑道:“我怎样不能骂你耍滑头?”金荣道:“我的爷你还要我说出来上下盯着人家也真不象个样子。”复又笑道:“真要看她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以看得到何必在这大路上追着人家?”燕西笑道:“我看谁?你信口胡说仔细我拿鞭子抽你!”金荣道:“我倒是好意。七爷这样说我就不说了。”燕西见他话里有话把马往前一拍两马紧紧地并排。笑道:“你说怎样是好意?”金荣道:“七爷要拿鞭子抽我呢我还说什么没事要找打挨吗?”金贵三人听见这话大家都在马上笑起来。燕西道:“你本是冤我的我还不知道?”金荣道:“我怎敢冤你?我天天上街总碰见那个人儿她住的地方我都知道。”燕西笑道:“这就可见你是胡说了。你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认识你凭空没事的你怎样会注意人家的行动?”金荣笑道:“我问爷你看人家不是凭空无事又是凭空有事吗?好看的人儿人人爱看。(..info无弹窗广告)那样一位鲜花似的小姐在街上走着狗看见也要摆摆尾呢何况我还是个人。”燕西笑道:“别嚼蛆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金荣道:“爷别忙听我说这一晌七爷不是出了一个花样要吃蟹壳黄烧饼吗?我总怕别人买的不合你意总是自己去买。每日早上一趟单牌楼是你挑剔金荣的一桩好差事。” 燕西道:“说罢别胡扯了。”金荣道:“在我天天去买烧饼的时候总碰到她从学校里回来。差不多时刻都不移。有一天她回来早些我在一个地方看见她走进一个人家去我猜那就是她的家了。”燕西道:“她进去了不见得就是她的家不许是她的亲戚朋友家里吗?”金荣道:“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以后我又碰到两次哩。”燕西道:“在什么地方?” 金荣笑道:“反正离我们家里不远。”燕西道:“北京城里离我们家都不远你这话说得太靠不住了。”金荣道:“我决不敢冤你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到她家门口去一趟包你一定欢喜。先说出来反没有趣了。”燕西道:“那倒也使得那时你要不带我去我再和你算帐!”金荣笑道:“我也有个条件呢可不能在大路上盯着人家要是再盯着我就不敢说了。”燕西看他说的一老一实也就笑着答应了。 主仆一路说着不觉已过了海淀。张顺道:“七爷颐和园我们是前天去的今天又去吗?”燕西在马上踌躇着还没有说出来。李福笑道:“你这个人说话也是不会看风色的今天是非进去逛逛不可呢。”张顺笑道:“那末我们全在外面等着让七爷一个人在里面慢慢地逛罢。”燕西笑骂道:“你这一群混蛋拿我开心。”金贵道:“七爷你别整群地骂呀我可没敢说什么哩。”主仆五人谈笑风生地到了颐和园将马在树下拴了五人买票进门。燕西心里想着那几个女学生一定是来逛颐和园的。所以预先进来在这里等着。不料等了大半天一点影子也没有恐怕是一直往香山去了。无精打采带着四个仆人一直回家。 刚一到大门口只见刚停着一辆汽车他的大嫂吴佩芳、三嫂王玉芬和着第三个姨妈翠姨都从车子上下来。翠姨一见燕西下马便笑道:“闲着没事又到城外跑马去了吗?你瞧把脸晒得这样红红的又算什么?回头上让你那白妹妹瞧见又要抱怨半天。”燕西将马鞭子递给金荣便和他们一路进去。问道:“一伙儿的又从哪里来?”佩芳笑道:“翠姨昨晚上打扑克赢了钱我们要她作东呢。”燕西道:“吃馆子吗?”佩芳道:“不!在春明舞台包了两个厢听了两出戏呢。”燕西道:“统共不过三个人倒包了两个厢。”翠姨道:“这是他们把我赢来的钱当瓦片儿使呢。我说包一个厢得了他们说:有好多人要去呢。后来厢包好了东找也没有人西找也没有人。”燕西一顿脚正要说话在他前面的王玉芬哎哟一声。回头红着脸要埋怨他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说道:“老七你瞧我今天新上身的一件哔叽斗篷你给人家踩脏了。”说时两只手抄着她那件玫瑰紫斗篷的前方扭转头只望脚后跟。燕西一看在那一路水钻青丝辫滚边的地方可不是踏了一个脚印。燕西看了老大不过意。连忙蹲下身子去要给他三嫂拍灰。王玉芬一扭身子往前一闪笑道:“不敢当!”大家笑着一路走进上房。各人房里的老妈子早已迎上前来替他们接过斗篷提囊去。 燕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翠姨一把扯住说道:“我有桩事和你商量。”燕西道:“什么事?”翠姨道:“听说大舞台义务戏的包厢票你已经得了一张出让给我?成不成?” 燕西道:“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出什么让我奉送得了。”翠姨道:“你放在你那里我自己来拿若是一转手我又没份了。” 燕西答应着自己出去了。一回书房金荣正在替他清理书桌。金荣一看并没有人在屋子里笑道:“七爷你不看书也罢看了满处丢设若有人到这里来看见了大家都不好。”燕西道:“要什么紧?在外面摆的不过是几本不相干的小说。那几份小报送来没有送来?我两天没瞧哩。”金荣道:“怎样没有送来我都收着呢回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再拿出来瞧罢。”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说认得那个女孩子家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金荣道:“我不敢说。”燕西道:“为什么不敢说?”金荣笑道:“将来白小姐知道了我担当不起。”燕西道:“我们做的事怎样会让他们知道?你只管说保没有什么事。”金荣笑了一笑踌躇着说道:“对你不住。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全是瞎说的。”说着对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十分不快板着脸道:“你为什么冤我?”金荣道:“你不知道在路上你瞧着人家车子的时候人家已经生气了。我怕再跟下去要闹出乱子来呢。” 燕西道:“我不管你非得把她的家找到不可。找不到你别见我了。”说毕在桌上抽了一本杂志自看不理金荣。金荣见燕西真生了气不敢说什么做毕了事自退出了。他和几个听差一商量说道:“这岂不是一桩难事北京这大的地方教我在哪里去找这一个人?”大家都说道:“谁叫你撒谎撒得那样圆像真的一样。”金荣也觉差事交代不了吓得两三天不敢见燕西的面。好在燕西玩的地方很多两三天以后也就把这事淡下来了。金荣见他把这事忘了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 偏是事有凑巧这一天金荣到护国寺花厂子里去买花顶头碰见那个女学生买了几盆花在街上雇车讲的地方却是落花胡同西头。金荣这一番比当学生的做出了几个难题目还要快活。让她车子走了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子跟了去。到了那地方那女学生的车子停住在一个小黑门外敲门。金荣的车子一直拉过西口他才付了车钱下来假装着找人家似的挨着门牌一路数来。数到那个小黑门那儿门牌是十二号只见门上有块白木板写着冷寓两个字。那门恰好半掩着在门外张望看里面倒是一个小院子。只是那院子后面一带树木森森似乎是人家一个园子。正在这里张望又见那女学生在院子里一闪这可以断定她是住在这里了。 金荣看在眼里回得家去在上房找着燕西和他丢了一个眼色。燕西会意一路和他到书房里来。金荣笑道:“七爷你要找的那个人给你找到了。”燕西道:“我要找谁?”金荣笑道:“七爷很挂心的一个人。”燕西道:“我挂心的是谁?我越不明白你这话了。”金荣道:“七爷就全忘了吗?那天在海淀看到的那个人呢。”燕西笑道:“哦!我说你说的是谁原来说的是她你在哪里找到的?又是瞎说吧?”金荣道:“除非吃了豹子胆还敢撒谎吗?”他就把在护国寺遇到那女学生的话说了一遍。又笑道:“不但打听得了人家的地方还知道她姓冷呢。”金荣这一片话兜动了燕西的心事。想到那天柳树荫下车上那个素妆少女飘飘欲仙的样子宛在目前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然后对金荣道:“你这话真不真我还不敢信让我调查证实了再说。”金荣笑道:“若是调查属实也有赏吗?” 金燕西道:“有赏赏你一只火腿。”金燕西口里虽这般说心里自是欢喜。他也等不到次日马上换了一套西装配上一个大红的领结又拣了一双乌亮的皮鞋穿了。手上拿着一根柔软藤条手杖正要往外去忽然记起来还没戴帽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衣服应该也戴一顶墨绿色的帽子。记得这顶帽子前两天和他们看跑马回来就丢在上房里了也不知丢在哪个嫂子屋里呢便先走到吴佩芳这边来。刚要到月亮门下只见他大嫂子的丫头小怜搬了几盆兰花在长廊外石阶上晒太阳拿了条湿手巾在擦瓷盆。她一抬头见燕西探出半截身子一伸一缩不由得笑了。燕西和她点一点头招一招手叫她过来。小怜丢了手巾跑了过来反过一只手去摸着辫子梢。笑道:“有话说就说罢这个样子做什么?”金燕西见她穿一身灰布衣服外面紧紧地套上一件六成旧青缎子小坎肩厚厚地梳着一层黑刘海越显得小脸儿白净。便笑道:“这件坎肩很漂亮呀。”小怜道:“漂亮什么?这是六小姐赏给我的是两三年前时兴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金燕西道: “可是你穿了很合身。”小怜道:“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话吗?”金燕西笑道:“大少奶奶说让你伺候我你听见说吗?”小怜对他微微地啐了一下扭转身就跑了。燕西用手杖敲着月亮门吟吟地笑。吴佩芳隔着玻璃窗子便叫道:“那不是老七吗?”燕西便走进月亮门说道:“大嫂是我。”佩芳道:“你又什么事鬼鬼祟祟的?”说时佩芳已走了出来。小怜低着头在那里擦花盆耳朵边都是红的。佩芳在长廊上燕西站在长廊下佩芳掩嘴笑了一笑燕西也勉强笑了。便道:“我头回戴着的墨绿的呢帽子丢在这里吗?”佩芳笑道:“趁早别这样说了。年青青的哥儿们戴个什么绿帽子呀?”金燕西道:“现在戴绿帽子的多着呢?”佩芳明知他把话说愣了故意呕着他道:“因为戴绿帽子的多你就也要戴上头顶吗?”燕西笑道:“你这是戴了眼镜锔碗没岔找岔儿啦。”佩芳笑道:“你听听自己说话说错了还说我找岔儿啦。”燕西道:“得了你告诉我一声罢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我等着要出去呢。”佩芳道:“你总是这样东西乱丢丢了十天半月也不问到了要用的时候就乱抓了。这个毛病有个小媳妇儿管着就好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我看你待小怜很好要不我对母亲说一声先让她去伺候你给你收拾收拾衣服鞋袜吧?”小怜一撒手道:“大少奶奶也是的!”说着一掉辫子就跑了。燕西道: “人家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你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玩笑也不怕人害臊。”佩芳笑道:“害什么臊?她还不愿意吗?”燕西道:“到底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佩芳道:“帽子没有马褂倒是有一件扔在我这里你别处找罢。”燕西想着二嫂那里是没有的。不在翠姨那里或者就在三嫂那里因此由长廊下转到后重屋子里来。 一转弯只见小怜拿了一根小棍子挑那矮柏树上的蛛丝网。这柏树一列成行栽着象篱笆似的。金燕西在这边小怜在那边。小怜看见金燕西来了说道:“你找什么帽子?” 金燕西道:“刚才不是说了你没听见吗?你又想我说一句找绿帽子吧?”小怜笑说:“我才不占你的便宜哩。”说时用棍子指着金燕西衣服问道:“是和这个颜色一样的吗?” 金燕西道:“是的。你看见没有?”小怜道:“你的记性太不好了不是那天你穿了衣服要走白小姐留你打扑克把帽子收起来了吗?”金燕西道:“哦!不错不错是白小姐拿去了。她放在哪里你知道吗?”小怜道:“她放在哪里呢?就扔在椅子上。我知道是你买的而且听说是二十多块钱买的我怕弄掉了巴巴的捡起来送到你屋子里去了。”燕西道:“是真的吗?”小怜道:“怎样不真?在你房背后洗澡屋子里第二个帽架子上你去看看。”金燕西笑道:“劳驾得很!”小怜将那手上的小棍子对燕西身上戳了一下笑道:“你这一张嘴最不好乱七八糟喜欢瞎说。”燕西笑道:“我说你什么?”说着燕西就往前走一步要捉住她的手抢她的棍子。小怜往后一缩隔着一排小柏树燕西就没有法子捉住她。小怜顿着脚扬着眉噘着嘴道:“别闹!人家看见了笑话。”燕西见捉她不到沿着小柏树篱笆就要走那小门跑过来去扭小怜。小怜看见掉转身子就跑当燕西跑到柏树那边时小怜已经跑过长廊遥遥地对着金燕西点点头笑道:“你来你来!” 金燕西笑道就跑上前来。小怜身后正是一个过堂门她手扶着门身子往后一缩把门就关上了。 第三章 ?金燕西笑了一阵走回书房找了帽子戴上自出大门来。他这个地方叫来雀巷到落花胡同还不算远。他也不坐什么车带游带走自向那里走来。金荣已经告诉他那冷家住在西头他却绕了一个大弯由东头进去。他挨着人家数着脚步慢慢地走去越到西头越是注意。一条胡同差不多快要走完了在那路南可不是有一家小黑门上钉了一块冷宅的门牌吗?燕西一想一定是这里了。但是双扉紧闭除了门口那块冷宅宅名牌子而外也就别无所获。踌躇了一会子只得依旧走过去。走过这条落花胡同便是一条小街。他见转弯的地方有一家小烟店便在烟店里买了一盒烟。买了烟之后又复身由西头走过来可是看看那小黑门依然是双扉紧闭。心里想道:来来去去我老看这两扇黑门这有什么意思呢?这时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闹揪在一团。金燕西见机生意背着手拿了藤杖站在一边闲看他们哄闹。却不时地回过头偷看那门。大概站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忽听得那门一阵铃铛响。已经开了。在这时有很尖嫩的北京口音叫卖花的。金燕西不由心里一动心想这还不是那个人儿吗?他又怕猛然一回头有些唐突。却故意打算要走的样子转过身来慢慢地偷眼斜着望去。这一看不由得自己要笑起来原来是个梳钻顶头的老妈子年纪总在四十上下。但是自己既然转身要走若是突然停住心里又怕人家见疑于是放开脚步向胡同东头走来。 刚走了三五家人家的门面只见对面来了一个蓝衣黑裙的女学生对着这边一笑这人正是在海淀遇着的那一位。燕西见她一笑不由心里扑通一跳。心想她认得我吗?手举起来扶着帽子沿正想和人家略略一回礼回她一笑。但是她慢慢走近前来看她的目光眼睛望前看去分明不是对着自己笑啦。接上听见后面有人叫道:“大姑娘今天回来可晚了。”那女学生又点头略笑了一笑。燕西的笑意都有十分之八自脸上呈现出来了。这时脸上一热马上把笑容全收起来了人家越走近反觉有些不好意思面对面地看人家便略微低了头走了几步。及至自己一抬头只见右手边一个蓝衣服的人影一闪接上一连微微的脂粉香原来人家已走过去了。待要回头看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在这犹豫期间又走过了两家人家了。只在一刻之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手扶着衣领子好象想起一桩什么问题似的立刻回转身来装着要急于回头的样子。及走到那门前正见那个人走进门去背影亭亭一瞥即逝。燕西缓走了几步不无留恋。却正好那些打钱的小孩子大笑起来燕西想道:他们是笑我吗?立刻挺着胸脯走了过去。走出那个落花胡同金燕西停了一停想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她住在这里是完全证实了。但是证实了便证实了我又能怎么样?我守着看人家不是有些呆吗?这就回得家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呆想那人在胡同口上那微微一笑焉知不是对我而的?当时可惜我太老实了我就回她一笑又要什么紧?我面孔那样正正经经的她不要说我太不知趣吗?说我不知趣呢那还罢了若是说我假装正经那就辜负人家的意思了。他这样想着仿佛有一个珠圆玉润的面孔一双明亮亮的眼珠一转两颊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由红晕上又略略现出两个似有似无的笑涡。燕西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下垂不由得也微微笑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说道:“七爷你信了我的话吧?没有冤你吗?”燕西抬眼一看却是金荣站在身边也含着微笑呢。燕西道: “信你的什么话?”金荣道:“你还瞒着我呢要不然今天不是出去了一趟吗?这一趟谁也没跟去一定是到落花胡同去了。依我猜一定还看见那个小姐呢?要不然刚才为什么想着笑?”金燕西道:“胡说难道我还不能笑?一笑就是为这个事。”金荣道:“我见你一回来就有什么心事似的这会子又笑了我想总有些关系呢。”燕西道:“你都能猜到我的心事那就好了。”金荣笑道:“猜不着吗?得了以后这事就别提了。”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的话都是对了我们又不认识人家就是知道她姓名住址又有什么用?”金荣笑道:“反正不忙你一天打那儿过一趟也许慢慢地会认识起来。前两天你还提了一段故事呢不是一个男学生天天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学生后来就成了朋友吗?”燕西道:“那是小说上的事。是人家瞎诌的哪里是真的呢?况且他们天天碰着是出于无心。我若为了这个每天巴巴的出去走一趟路这算什么意思?”金荣笑道:“可惜那屋前屋后没有咱们的熟人要是有熟人也许借着她的街坊介绍慢慢地认识起来。”金荣这是一句无心的话却凭空将他提醒他手把桌子一拍说道:“我有办法了!”金荣站在一边听到桌子忽然拍了一下响倒吓了一跳。说道:“办虽然可以那样办但是那条胡同可没有咱们的熟人呢。”金燕西也不理他在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取了一根擦了火柴燃着火起来。一歪身躺在一张大鹅绒沙上右腿架在左腿上不住地笑。金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他悄悄地走了。他躺在椅子上想了一会觉得计划很是不错。不过这一笔款子倒要预先筹划一下才好。 这个星期日他们的同乐会一定是要赌钱的我何不插上一脚若是赢了就有得花了。这样想着觉得办法很对。当时在书房里休息了一会按捺不住脚又要往外走。于是戴了帽子重行出来。走到大门口只见粉墙两边一路停着十几辆汽车便问门房道: “又是些什么人来了在我们这里开会吗?”门房道:“不是。今天是太太请客七爷不知道吗?”燕西道:“刘四奶奶来了没有?”门房道:“来了乌家两位外国小姐也来了。” 燕西听说要想去和刘四奶奶谈话立刻转身就往里走。(..info无弹窗广告)走到重门边又一想这时候她或者抽不开身我还是去干我的罢。这样想着又往外跑。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街上的电灯已是雪亮。自己因为在路上走不坐车不骑马碰见熟人很不好意思的因之只拣胡同里转。胡打胡撞走进一条小胡同那胡同既不到一丈宽上不见天两头又不见路。而且在僻静地方并没有电灯只是在人家墙上横牵了一根铁丝铁丝上悬着一些玻璃灯罩。灯罩里面放着小煤油灯在玻璃罩里放出一种淡黄色的灯光昏昏的略看见些人影子。那胡同里两边的房屋又矮伸手可以摸到人家的屋檐。看见人家屋脊黑魆魆的已经有些害怕。自己心里一慌不敢抬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前直撞。偏是心慌偏是走不出那小胡同。只觉一个黑大一块的东西蹲在面前抬头看时原来是堵倒了的土墙。看明白了自己心里才觉安慰些。偏是墙上又现出一团毛蓬蓬的黑影里面射出两道黑光不由得浑身毛骨悚然一阵热汗涌了出来一颗心直要跳到口里来。这时往前走不是停住也不是不知怎样是好。正在这时那团毛蓬蓬的影子忽然往上一耸咪咪地叫了一声。金燕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只猫。自己拍了一拍胸口又在裤子口袋里抽出手绢来揩一揩头上的汗。赶快地便往前走好容易走出胡同口接上人家门楼下又钻出一条大狮子野狗。头往上一伸直窜了过去把他又吓了一跳。这时抬头一看面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敞地。因为刚才那胡同小在那里不啻坐井观天。这时走出来满地雪白一片月色。抬头一看一轮将圆的月亮已在当头。四围的人家在月色之中静悄悄的。惟有卖东西的小贩远远地吆唤着还可以听见。燕西对这种情形真是见所未见。心想这城市里面原来也有这样冷静的地方。踏着水样的月色绕过这一片敞地找到一个岗警才知正是落花胡同的西头。记着门牌只走过几家人家便是冷家了。燕西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子看那屋后的一片树影在朦胧月色之中和自己所逆料的一点不错。不觉自己一个人微笑起来想道:我这计划准有一半成功了。走到门楼边忽然有块石头将自己的脚一绊几乎跌倒。低头看时原来是块界石上面写着什么字却也未曾留意。但是想道:白天那人站在这里和那个老妈子说话时手上好象扶着一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块界石吗?由此又想道:她那素衣布裙淡雅宜人的样子决不是向来所见脂粉队里那班人可比。自己现在站的地方正是人家白天在此站的地方。若是这月亮之下和她并肩一处喁喁情话那是何等有趣!想到这里简直不知此身何在。呆了半天直待有一辆人力车叮叮当当一路响着脚铃过来才把他惊醒。车子过去了他趁着胡同里无人仔细将屋旁那丛树看了一遍见那树的枝丫直伸过屋的东边。东边似乎是个院子这大门边的一堵土墙。大概就是这院子后面了。这一查勘越觉得合了他的计划高兴极了出胡同雇了一辆车直驰回来。到了家里只见大门口一直到内室走廊下过堂下电灯大亮知道是来的女客未散。便慢慢走到里面隔着一扇大理石屏风向里张望。一看里面时是他母亲和大嫂佩芳在那里招待客人。正中陈设一张大餐桌上面花瓶里碟新红淡翠陈设得花团锦簇。分席而坐的都是熟人。尤其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四只雪白的胳膊自肋下便露出来别有丰致。燕西想道:门房说是外国小姐我以为是密斯露斯和密斯马丽呢原来是乌家姊妹两个。正看得有趣只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西餐的厨房下手厨子捧着托盘送菜上来。燕西连忙对他一招手叫他停住;一面在身上抽出日记簿撕了小半页用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交给厨子道:“那席上第二个穿西装的小姐你认识吗?”厨子道:“那是乌家二小姐。”燕西笑道:“对了。你上菜的时候设法将这个字条交给她看。”厨子道:“七爷那可不是耍的弄出……”燕西随手在袋里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拿了一张一元的塞在厨子手里。轻轻地笑着骂道:“去你的罢你就不会想法子吗?”厨子手端着托盘蹲了一蹲算请了一个安笑着去了。燕西依旧在屏风边张望看那厨子上了菜之后却没有到乌二小姐身边去。心里恨道:这个笨东西真是无用。一会儿厨子出来燕西一直走到廊上问道:“你这就算交了差了吗?”厨子笑道:“七爷你别忙呀反正给你办到得了。”燕西道:“怎样办到?你说。”厨子回头一望并没有人然后轻轻地对燕西说了。笑着问道:“七爷这么 这时大家已散了席各人随便说话。乌二小姐便引着邱惜珍同来访燕西。燕西已换了长衣服套了小坎肩头理得光滑滑地。他听到窗子外面的咯的咯的一阵高跟皮鞋的声音就知道是乌二小姐来了。但是一面还有两个人的笑语声似乎不是一个人。心里想着难道姊妹二人都来了?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道:“七爷。”燕西连忙道:“啊哟密斯乌请进请进。”门帘一动乌二小姐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早是含着笑容远远地一鞠躬。燕西认得她是邱惜珍而且见面多次不过没有谈过话罢了。便笑嘻嘻地道:“这是密斯邱一向没有请教过难得来的请坐请坐!”乌二小姐笑道:“你们认识呀?”燕西道:“原是不认识的因为上次白府上的二爷结婚女边是密斯邱的傧相。听见人说那位就是邱小姐所以我认识了。”乌二小姐笑道:“就是这样二人也总算彼此认识无须介绍了。”燕西将她两人让在一张沙椅上坐了自己对面相陪。眼睛却不由得对乌二小姐射了两眼。心里说你何必带一位生客来?乌二小姐也会其意眼皮一撩不免露着微笑。燕西因为邱惜珍是生朋友自然要先敷衍她。便说道:“密斯邱近来到白府上去过吗?”惜珍道:“常去的。那个新娘子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感情很好的。”燕西道: “是他们新夫妇刚由南边度蜜月回来哩听说又要到日本去了。”说着笑了一笑然后说道:“这种风俗中国学样的也慢慢地多了。”邱惜珍没甚可说只微微一笑。乌二小姐是个知趣的人觉得燕西的话邱惜珍有些难于接着说便道:“你猜我们作什么来了?”燕西想你知我知还要猜什么呢?答道:“我是个笨人哪里猜得着你们聪明人的心窍?”乌二小姐道:“听说七爷的杂志很多我们要来借着看呢。”燕西道:“有有有!”顺手将身后一架穿衣镜的镜框子一摸现出一扇门。门里是一间书房。屋的四周全是书橱书架。燕西站起来用手向里一指说道:“请到这里面去看。靠东边一带三方书架全是杂志。要什么请二位随便拿。”乌二小姐和邱惜珍走到里面去见里面除了一案一椅一榻之外便全是书。看那些书一大部分是中外小说其次是中外杂志也略微有些传奇和词章书。大概这个屋子是燕西专为消遣而设的并不是象旁人的书房是用功之地。邱惜珍翻一翻那外国杂志名目很多不但有电影杂志就是什么建筑杂志无线电杂志都有。邱惜珍道:“七爷很用功还研究科学?”燕西笑道:“哪里我因为那些杂志上有许多好看的图画所以也订一份。好在外国的杂志他们是以广告为后盾定价都很廉的并不值什么。”惜珍在那些杂志堆里挑了一阵拿了六七本电影杂志在手上。说道: “暂借我看几天过日叫人送回来。”燕西笑道:“说什么送回来的话?”邱惜珍道:“我虽不是一个读书人的但是读书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借他别的什么珍爱的东西你不还他他都不在乎。你若是借了书不还他他很不愿意的。七爷对不对?”燕西笑道: “从前我原是如此。后来书多了东丢一本西丢一本又懒去整理于是乎十本书倒有九本是残的索性不问了丢了就让它丢。”乌二小姐笑道:“这倒是七爷的实话哩。”邱惜珍道:“那我总是要还的因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呢。”乌二小姐笑道:“你这人看也惹不得第一回刚到手又预定着借第二次了。”燕西道:“不要紧有的是尽管来要。” 邱惜珍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乌二小姐跟着惜珍后面也一路地走出来燕西一再把眼睛对她望着意思叫她多坐一会。乌二小姐含着微笑只当不知道。燕西只得说道:“二位何不坐一会儿?”惜珍道:“今天不早了急于要回去过日再来谈罢。”燕西道:“密斯乌也是这样忙吗?”乌二小姐回头对燕西一笑说道:“说忙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忙呢可也没有坐着谈天的功夫。”燕西道:“不是留你闲谈我有一桩事和你相商呢?”乌二小姐停住脚便回转头问道:“什么事?”燕西被她这一问倒说不出所以然来。笑着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暂且不说明天再谈罢。”目视邱惜珍后影姗姗而去。 第四章 ?这时惜珍已走得远了乌二小姐连忙也走开燕西由走廊上一路跟了下来。说道: “我真有句话对你说。”一面说一面向前看见惜珍已转过回廊去了。便道:“我那张字条你看见吗?”乌二小姐笑道:“什么字条?我没有看见。”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不是看见字条你怎么来着?”乌二小姐道:“我介绍密斯邱和你借书来了。”燕西道:“她何以知道我有电影杂志?”乌二小姐笑道:“那我怎样知道?”说毕把两只雪白的胳膊竖将起来抱着拳头撑着左边的脸格格的笑。燕西看见她这样子笑道:“到我那里去坐坐我有话和你说。”乌二小姐把手轻轻地对燕西一推说道:“我对白小姐说去说你喜欢交女朋友。”燕西将她两手捉住说道:“交朋友她也不能干涉我。”乌二小姐将两手往怀里一夺转身就走。她也不沿着回廊走跨出小栏干便闪到一丛花架子后面去。这花架子上正安有一盏大电灯见她将右手三个指头在嘴唇上一比然后反过巴掌来对燕西一抛就转身跑进里院门去了。 燕西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木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呆呆地对里院望着。后面忽然有一个人喊道:“老七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燕西回头看时是他大哥金凤举。便道: “在屋子里坐着怪头晕的出来吸一吸新鲜空气。”凤举道:“你出口就是谎。你要吸空气你那屋门口一个大院子比这里就宽敞得多何必还到这里来?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子的影子一闪又是一阵皮鞋响不是有人在这里和你谈话来了吗?”燕西道:“分明你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凤举道:“我说句老实话劝你不要和乌家两位来往。她两人的外号不很好听。”燕西道:“她有什么外号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我不必告诉你。我若告诉你你一定说我造谣。”燕西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何必那样为着她你只管说她有什么外号?”凤举道:“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么?”燕西道:“自然是一点儿不知道我要知道何必问你。”凤举笑了一笑道:“她那个外号可真不雅呢。叫她……”燕西道:“她叫什么?”凤举道:“咳!说起来真不好听她叫咸水妹呀。”燕西听了这话心里倒好象受了一种什么损失一样。说道:“你这话有些靠不住我不敢信。” 凤举道:“我知道说出来了你不相信吗这也难怪情人眼里出西施啦。其实呢你仔细一调查密斯乌的家境你才知道这话有来历。你想想看她父亲只那一点小差事姊妹两人每月给的汽车费也就去一大半呀。能够让她姊妹俩昼夜奔走交际场中这样挥霍吗?由此类推我们可想她俩用的钱决不出自家中。钱既然不出自家中下文也就不必说了。我看你和她感情还不十分浓厚所以老实说出来。不然我还不说呢。”燕西虽然不服他这话但是他所举的理由却极为充足。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旁人哪会知道呢。再说这话果然对的话今天请客是大嫂的东为什么你不拦阻还让她请呢?”凤举道:“事先我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会拦阻的因为她请过你大嫂好几回了。我主张赶快还了礼以后少来往些。所以我常说:几个熟人听听戏打打小牌还不要紧一卷入交际旋涡花钱是小事昏天黑地不分昼夜身体也吃不住。据我所闻他们这些交际明星不是适用乌氏姊妹这种办法没有不亏空的。前没两天何家大小姐私私地拿了一些珠子托你大嫂和她卖。看那东西要值三千上下她说两千块钱就卖了。你想何家那种人家是什么体面人家那他的大小姐至于把饰出卖私债应该到了什么地步?女人尚且如此男人更何消说!”燕西道:“这事是真的吗?”凤举说:“你如不信你去问一问你大嫂。”燕西道: “不是我不信因为前天我还看见她在西来饭店大厅大请客大概那一餐饭总在四五百元。既然手头很窘。何必还要这样花钱?”凤举说:“惟其如此所以亏空越闹越大呀。” 燕西听说便去思忖他们所以如此的原故。凤举见燕西低头不语自向后面去了。燕西抬头不见凤举也各自回房。一回房便想起落花胡同那个女孩子心想老大的话果然不错。若说交女朋友自然是交际场中新式的女子好。但是要结为百年的伴侣主持家事又是朴实些的好。若是我把那个女孩子娶了回来我想她的爱情一定是纯一的人也是很温和的决不象交际场中的女子不但不能干涉她的行动她还要干涉你的行动啦。就以姿色论那种的自然美比交际场中脂粉堆里跳出来的人还要好些呢。好就是这样办。 主意想定便按铃将金荣叫了进来。说道:“我挑剔你一笔小财你能不能办到?” 金荣笑道:“财的事还有不干的吗?”燕西道:“干我是知道你干。我是问你办得到办不到?”金荣道:“这就不敢胡答应得先请请你的示。”燕西道:“我要圈子胡同十二号那所房子你去找拉纤的把那房子给我买来。”金荣道:“七爷说的是玩话吧?你要买那房作什么?”燕西道:“我和你说什么玩话你和我买来得了你看那房子要多少钱?” 金荣道:“我又不知道那屋是朝东朝西是大是小知道要多少钱呢?”燕西也觉这话问得冒失了便笑道:“我仿佛记得和你说过呢。好罢你明天早上去看一看再来回我的信。”金荣笑道:“七爷听见谁说那房子出卖?”燕西道:“我没听见谁说。”金荣道: “那末是在报上瞧见广告上出卖吧?”燕西道:“也没有。”金荣道:“这又不是那又不是你怎样会知道人家房屋出卖呢?”燕西道:“我并不知道我想买就是了。”金荣道:“我的爷!你怎样把天下事情看得这样容易?这又不是什么店里铺里的零星东西我们要什么便买什么人家并没有出卖的意思我怎样去问人家的价钱?”燕西道:“我看那所房屋是空的不出卖也出租你去问问准没有错。”金荣低头想了一想他为什么要置起产业来这不是笑话吗?哦!是了。那里到落花胡同很近大概就是为和那个人儿作街坊的意思。便笑道:“我这一猜便猜到你心里去了。你要在那里买房预备办喜事呢。可是在那里到落花胡同还隔着一条胡同呢。”燕西笑道:“你别管给我办去就是了。”金荣凑近一步笑问道:“这自然是你私下买要守秘密的。但是你预备了这些现款吗?”燕西道:“我的事我自然有办法不用着你多虑。我叫你去买房子你就去买房子得了别的你不用管。”金荣不敢再多说话免得找钉子碰便答应着出去了。 到了次日金荣便根据燕西的话自向圈子胡同十二号来看房子。一到门口见关着两扇大门并没有贴招租的帖子。在门缝里向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悄悄地听了一会子也没有什么声音倒好象是一所空房。踌躇了一会子不知道怎么好。心想门既是由里朝外关的一定里面有人我且叫一声试试看便将门敲了几下。接上听见门里面有一阵咳嗽声音继继续续由远而近踢踏踢踏一阵脚步响。到了门边门闩剥落一声又慢慢地开了一扇门。金荣看时伸出一颗脑袋来一张枯蜡似的面孔糊满了鼻涕眼泪毛蓬蓬的胡子里出苍老的声音来问道:“你找谁呀?”金荣赔着笑道:“我来看房的。”那个老头子道:“我这房子不出赁呀。”说毕头望里一缩。金荣怕他关上门连忙将脚望里一插人也进去了。说道:“你这里不是空房吗?怎样不出赁?”那老头子道: “人家不愿出赁就不愿出赁你老问什么?”金荣见他是个倔老头子不能和他硬上。便在身上掏出两根烟卷将一根递给那老头子道:“你抽烟。”那老头子接了一根烟卷便道:“你要取灯儿吗?”说着伸手在袋里摸了一摸摸出几根火柴将一根擦着和金荣燃烟。金荣道了一声劳驾将烟就着火吸上了。然后那老头子也自己把烟吸上。金荣道: “你贵姓?”老头子道:“我叫老李是看房的。”金荣道:“我猜就是。这种事非年老忠厚的人是办不来的。还有别人吗?”老李道:“没有别人就是我一个。”金荣道: “你好有耐性看得日子不少了吧?”老李道:“可不是!守着两个多月了。”金荣一面说话一面往里走。一看时是一重大院子把粉壁来一隔为二。里外各有一株槐树屋子带着走廊也很大的。就是油漆剥落旧得不堪。走进这重院子两边抄手游廊。中间一带假石山抵住正面一幢上房有两株小树一方葡萄架由这里左右两转是两所厢房。厢房后面十来株高低不齐的树都郁郁青青映得满院阴阴地。地上长的草长得有三四尺长人站在草里草平人腹。草里秽土瓦砾也是左一堆右一堆到处都是。看一看实在是一所废院。草堆里面隐隐有股阴霉之气触鼻。这房子前前后后没有一点兴旺的样子。金荣心里很奇怪这屋子除了几株树而外没有一件可合我七爷意思的他为什么看中了一定要买过来?金荣将前后大致一看逆料这房东是有钱人家预备把房子来翻造的。不然这一所破屋还留着干什么?便问那老人道:“这房为什么不赁出去?”老人道:“人家要盖起来自己住哩。”金荣道:“什么时候动手呢?”老人道:“那就说不上。”看他样子有些烦腻似的。金荣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毛钱票递给老人道:“我吵你了这一点儿钱让你上小茶馆喝壶水罢。”老人道:“什么话!要你花钱。”说时他搓着两只枯瘦的巴掌眼睛望着毛钱票笑。金荣趁此便塞在那老人手上了。老人将钱票收起笑着说道:“我是这里收房钱的王爷叫来的东家我也不认识。你要打听这里的事找那王爷便知道。这几日他常来来了就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呆着。你到大酒缸那里去找他准没有错。” 金荣道:“我怎样认得他?”老人道:“他那个样子容易认满脸的酒泡一个大红鼻子三十上下年纪说话是山东口音。那大酒缸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正说话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小锣响。听那响声正在院墙外面大概是小胡同里铜匠担子过去了。金荣道:“这墙外面是什么地方?”老人道:“是落花胡同。”金荣心里明白了想道:我们七爷对于这事真也想得周到。看这一所房子连前门到后墙都看了一周呢。既打了这个傻主意大概非将房子弄到手是不罢休的。那老人道:“你要打听这事是想赁这房子吗?”金荣便含糊答应道:“是的。但是房东既然要盖房那是赁不成了。”老人道: “不要紧你运动运动那王爷就成了。”说着低了一低声音道:“咱们都是和人家办事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金荣笑着点了一点头便走出大门来。那老头还说道:“你若是再来只管敲门我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呆着的。”金荣知道是那几毛钱的力量含笑答应去了。他想既来一趟索性把事情办个彻底因此就先到大酒缸去喝酒打听打听姓王的什么时候来。 也是事有凑巧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一位酒糟面孔的人自外面来。金荣看他那样子正和那老头说的一般无二。金荣见他一进门连忙站起身来相让。那人看金荣样子猜是同道朋友也就点了一个头。金荣道:“尊驾贵姓王吗?”那人道:“对了我叫王得胜。尊驾认得我?”金荣道:“倒好像那里会过一面只是记不起来。”说着便让王得胜一处坐下先就给他要了一壶白干。王得胜见人让他喝酒他就一喜觉得金荣是诚心来交朋友的。只谦让了一下也就安之若素。金荣道:“我和你打听一件事那圈子胡同十二号的房子是贵东家的吗?”王得胜道:“是的。”金荣道:“现空在那儿呢为什么不赁出去?”王得胜道:“东家要翻盖新的呢。”金荣道:“我也知道不过那房子老空着到什么时候才赁出去呢?反正盖好了赁出去是得钱不盖好了赁出去也是得钱。若是现在有人要赁我看赁出去也好。”王得胜知道他是要求赁房子的便道:“这话也是。不过房东他要盖了新的再赁他有他的算盘我们哪里知道。”金荣道:“敝东是因有一桩事要在这圈子胡同办一刻儿工夫这里又没有房子出赁没有办法。恰好你这里房子空出来了所以很想赁过来。至于房钱要多少那倒好商量。”王得胜想了一想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赁这房子不可。便道:“敝东家房子有的是他倒不在乎几个租钱。”金荣道: “这是咱们哥儿们自己说话不必相瞒。我看王爷就能给贵东家作一大半主只要你能凑合凑合一定可以办成功的。再不然的话这房子也很狼狈了。若是贵东家能出让价钱一层只要酌乎其中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王得胜见他索性进一步要买这房子心里倒很诧异起来。心想难道我这房子出宝贝吗?何以这个样子要得厉害?于是就丢了房子不谈慢慢地探问金荣东家是谁为什么喜事不办?从头到尾盘问个不了。金荣一想若是不把话说明王得胜一定要当作一种的财买卖做一辈子也说不拢。便把这屋是少爷要住的话说明了。至于要住的目的呢就是为着要娶这附近一个姑娘作外室。王得胜喝了几杯酒未免有些醉意笑着问道:“我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金荣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总离这房子不远。”王得胜想了一想笑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落花胡同冷家的。这两条胡同就要算她长得标致。她住着的屋子也是我们的难怪你们少爷要想住这房子了。既然是你金府上要买有的是钱只要你舍得价钱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就劝敝东卖了。”金荣道:“那末你看要多少钱?”王得胜道:“大概总要在一万以上吧?”金荣笑道:“这所房子屋是没用了就剩一块地皮哪里值得许多?”王得胜道:“要以平常论怕不是只值四五千块钱现在你一个要买一个不卖不出大价钱哪行?再说我还是白说一句东家的意思我还不知道呢。”金荣见有了一些眉目越钉着往下说。约了明天上午再在此地相会。今日各人告诉东家商量此事。 当时会了酒钱走回家去对燕西一头一尾说了。燕西大喜马上就叫金荣分付开车带着金荣坐了汽车就到圈子胡同来看房子。燕西进去看了一遍觉得屋子实在太旧。但是一到后院他一看看隔壁脸上忽露出笑意好象记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带着金荣绕道走到落花胡同那屋后身来看了一会果然前日晚上所看的那一排树正是后院。那屋和冷家紧隔壁。冷家门那边记得有一块界石这时一看正是在墙转角处。一看那界石上的字和这边墙脚下界石上的字恰是一样同是三槐堂界四个字。燕西笑对金荣道:“那姓王的不是说冷家住的房也是他的吗?这一看果然不错。你告诉他我全买了。”金荣道: “那边一所破屋他就要一万这边屋虽然很小却是好好的怕又不要三四千吗?”燕西道:“哪要你和我心痛花钱你只把事情弄得好好的也就得了。”燕西看了一遍正是高兴。心里盘算着就派他一万吧反正总值个六七千那吃亏也有限只当一场大赌输了。我那存款折上记得还有六七千块钱各处凑着借三四千也不值什么这事就妥了。看了一遍计划一遍甚是高兴。回得家去什么也不过问一直就回卧室去盘自己的帐。可是在床底下那小保险箱子里将存折拿出来一看大为失望只有二千多块钱了。自己好生疑惑心想我怎样就把钱花去许多?便从头至尾将帐看了一看觉得也差不多。这时玻璃窗上出一种磨擦的声音。猛然一抬头只见窗子外一个花衣服的影子一闪。燕西问道:“谁?”窗子外有人笑着答道:“是我。”燕西笑道:“小怜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小怜道:“我不进来。你有什么事?”燕西道:“真有事你进来。”小怜道:“巧啦!我来了你就有事。我不来呢你这事叫谁做去?”燕西道:“你不信我也没法我自己做罢。”小怜道:“真有事吗?进来就进来你反正不能吃我下去。”说时笑着进来了。燕西见她穿了一件白底印蓝竹叶的印度布长衫笑道:“骇我一跳我怕是南海观世音出现了呢。”小怜笑道:“这是我新做的一件衣服你看好不好?”燕西道:“好!好得很!我不是说了象观音大士吧?”小怜道:“你是笑我哪是说好哩?”燕西笑道:“你别动让我仔细看看。”说着站起身来歪着头对小怜周身故意仔细地看。小怜道:“我知道你没有什么事吗。”说毕掉转身子就要跑。燕西一把将她衣裳拖住说道:“真有事你别跑。”说着就把扔在沙椅上的存折捡了起来递给小怜道:“劳你驾给我细细地算一算帐目没有错吗?”小怜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算?”燕西道:“我是个粗心人几毛几分的我就嫌它麻烦懒算得。可是不算几毛几分又合不起总数来。我知道你的心最细所以请你算一算。”小怜笑着把一只左眼睛目夹铝鞯哪了一下又把嘴一努说道:“别灌米汤了。”燕西道:“怪呀!这灌米汤一句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说时握着小怜一只手笑道:“我为什么要灌你的米汤?”小怜的手一挥说道:“别闹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要我算不要我算?要我算你就坐在一边不许动。不要我算我就走了。”说完身子一扭脸朝着外就有想走的样了。燕西连忙抢上前挡住门两手一伸开说道:“别走!别走!就让你好好地算我坐在一边不动这还不行吗?”小怜道: “那就行。”便坐在桌子边用笔算法一笔一笔的把那存折上的帐算起来。她算帐时依旧不住地用眼睛瞟着燕西看他动不动。燕西只是微笑身子刚一起小怜扔笔就跑。跑到窗子外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要动手动脚呢。”燕西在屋子里说道:“叫你算帐你怎样不算完就跑了?”小怜道:“我都算完了没有错。”燕西道:“总数是多少?”小怜道: “那存折上不写得清清楚楚吗?还问我作什么?”说时人已走远了。燕西自言自语道: “这东西喜欢撩人撩了人又要跑矫情极了。哪一天我总要收拾收拾她!”猛一抬头只见张顺站在面前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进来作什么?”张顺道:“不是七爷叫我吗?”燕西道:“谁叫了你?”张顺笑道:“你还按着铃呢。”燕西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手按在电铃机上。笑道:“我是叫金荣。”张顺道:“七爷不是叫他出去了吗?”燕西道: “那就算了罢。”张顺摸不着头脑自走了。燕西捡起存款折把数目又看了一遍心想这个数目和预算差得太多了怎样能够买房呢?现在只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法子到银行里去透支一笔第二个法子是零碎借去。不过第一着怕碰钉子还是实行第二着罢。他主意已定于是实行第二着起来。 第五章 ?燕西所想的第二个计划不能到外边去还是在家里开始筹划。(..info)家里向男子一方面去筹款谁也闹饥荒恐怕不容易还是向女眷这一方面着手较为妥当。女眷方面大嫂三嫂翠姨大概均可以借几个。母亲那里或者也可以讨些钱。主意定了也不加考虑便先来找翠姨走到院子里故意把脚步放重些。一听翠姨一人在里面说话大概是和人打电话。燕西便不进去在院子里站着听她说些什么。只听翠姨操着苏白说道:“触霉头昨涅子输脱一千二百多洋钿。野勿曾痛痛快快打四圈。因为转来晏一点老头子是勿答应格。”燕西一想这不用去开口了。她昨晚输了一千多块线今天多少有些不快活的。这样想便来找他三嫂王玉芬。这一排屋三个院子住的是他父亲一妻二妾这排后面两个院子是大兄弟夫妻两对所住。中间一个过厅过厅后进才是燕西三个姐姐和老三金鹏振夫妻分住两院。 燕西由翠姨那边来顺着西护墙回廊转进月亮门便是老二金鹤荪的屋子。一进门只见二嫂程慧厂手上捧着一大叠小本子走了出来。一见燕西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老七我正要找你。”说时把手上那一叠小本子放在假山石上。另外抽出一个本子来交给燕西道:“你也写一笔罢。”燕西一看却是一本慧明女子学校募捐的捐簿。便笑着说道:“二嫂好事你不照顾兄弟这样的事你就找我了。我看你还是去找父亲罢。”程慧厂冷笑道:“找父亲算了罢别找钉子碰去!前次我把妇女共进会章程送上一本去还没有开口呢他就皱着眉毛说:这又是谁出风头?保不定要来写捐。我有钱不会救救穷人拿给他们去出风头作什么。我第二句也不敢说就退出来了。”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翻那捐簿上面有写五十块钱的有写三十块钱的。五姐敏之六姐润之都写了五十元。程慧厂自己独多写了二百元。便笑着说道:“从大的写起不应就找我应该找大哥。从亲的写起也不应先找我应该找二哥。”慧厂道:“我本来是去找大哥的碰见了你所以就找你。”燕西道:“二哥呢?”慧厂道:“他有钱不能这样用要送到胡同里去花呢。”说时燕西二哥鹤荪在里面追了出来说道:“我没有写捐吗?我给你钱你把它扔在地下了。”慧厂道:“谁要你那十块钱?写了出来人家一问叫我白丢人倒不如你不写还好些呢。”燕西本也想写十块钱的。现在听见二哥写十块钱碰了钉子便笑道: “两个姐姐在前都只写五十块。我写三十块罢。”慧厂笑道:“老七你倒很懂礼。”燕西笑了一笑。慧厂道:“不是我嘴直你们金家男女兄弟应该倒转来才好。就是小姐变成少爷少爷变成小姐。”鹤荪笑道:“这话是应该你说的不是老五老六多捐了几个钱吗?”慧厂道:“他们姊妹的胸襟本来比你们宽阔得多。就是八妹妹年纪小也比你们兄弟强。”鹤荪对燕西微笑了一笑说道:“钱这个东西实在是好很能制造空气哩。”燕西急于要去借钱不愿和他们歪缠便对慧厂道:“二嫂你就替我写上罢。钱身上没有回头我送来得了。”说毕就往后走。走在后面只见王玉芬穿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背对着穿衣镜尽管回过头去看那后身的影子。他三哥金鹏振在里面屋子里说道:“真麻烦死人!一点钟就说出门等到两点钟了你还没有打扮好算了我不等了。”玉芬道: “忙什么?我们怎能和你爷们一样说走就走。”鹏振道:“为什么不能和爷们一样?”玉芬道:“你爱等不等我出门就是这样的。”燕西见他哥嫂又象吵嘴又象调情没有敢进去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玉芬回头一看笑道:“老七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所谓。”燕西笑道:“三嫂听戏的程度越进步了开口就是一套戏词。”玉芬笑道:“这算什么!我明天票一出戏给你看看。”燕西道:“听说邓家太太们组织了一个缤纷社。三嫂也在内吗?”玉芬对屋里努一努嘴又把手摆一摆。说道:“我和他们没有来往。我学几句唱都是花月香教的。”燕西道:“难怪呢我说少奶奶小姐们捧坤伶有什么意思原来是拜人家做师傅。”玉芬道:“谁象……”鹏振接着说道:“得了得了不用走了你们就好好地坐着慢慢谈戏罢。”玉芬道:“偏要谈偏要谈!你管着吗?”燕西见他夫妻二人要出去就笑着走了。燕西一回自己屋里自言自语地道:“倒霉!我打算去借钱倒被人家捐了三十块钱去了。这个样子房子是买不成了。”一人坐在屋子里闷。过了几个钟头金荣回来说道:“已经又会到了那个王得胜。说了半天价钱竟说不妥。”燕西道:“我并不一定要那所破房我们就赁住几个月罢了。可是一层不赁就不赁那两幢相连的屋我一齐要赁过来。”金荣道:“那幢房子现有人住着怎样赁得过来?”燕西道:“我不过是包租又不要那房客搬走什么不成呢?”金荣想了一想明白了燕西的意思说道:“成或者也许成不过王得胜那人非常刁滑怕他要敲我们的竹杠。”燕西不耐烦道:“敲就让他敲去!能要多少钱呢至多一千块一个月罢了。” 金荣道:“哪要那些?”燕西道:“这不结了!限你两天之内把事办成办不成我不依你。”金荣还要说话燕西道:“你别多说了就是那样办。你要不办的话我就叫别人去。”金荣不敢作声只得出去了。 第二日金荣又约着王得胜在大酒缸会面特意出大大的价钱。开口就是一百五十元赁两处房子。说来说去出到二百元一月另外送王得胜一百元的酒钱。王得胜为难了一会说道:“房钱是够了。可是冷家那幢房子我们不能赁。因为东家一问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包租我怎样说呢?”金荣道:“你就说我们为便利起见。”王得胜道:“便利什么?一个大门对圈子胡同一个大门对落花胡同各不相投。现在人家赁得好好地你要在我们手上赁过去再赁给他岂不是笑话?”金荣想着也对没有说话。王得胜忽然想起一桩事笑了一笑对金荣道:“我有个法子你不必赁那所房子我包你家少爷也乐意。”如此如此对金荣说了一遍。金荣笑道:“好极就是这样办。”王得胜道:“房钱不要那许多只要一百五十就行了。不过……”金荣道:“自然我许了你的决不缩回去。照你这样办我们每月省五十再补送你一百元茶钱得了。但是我们少爷性情很急越快越好。”王得胜道:“我们屋子摆在这里有什么快慢。你交房钱来就算成功。”金荣见事已成便回去报告。燕西听说也觉满意便开一千块钱的支票交给金荣去拾掇房子购置家伙。限三日之内都要齐备第四日就要搬进去。金荣知道他的脾气不分日夜和他布置又雇了十几名裱糊匠连夜去裱糊房子。那房子的东家原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人最会盘利而今见有人肯出一百五十元一月赁这个旧房有什么不答应的。那王得胜胡说了一遍他都信了。 到了第三日下午燕西坐着汽车便去看新房子。那边看守房子的王得胜也在那里监督泥瓦匠拾掇屋子。燕西一看各处裱糊得雪亮。里里外外又打扫个干净就不象从前那样狼狈不堪了。王得胜看燕西那个风度翩翩的样子豪华逼人是个阔绰的公子哥儿。便上前来对燕西屈了一屈腿垂着一双手请了一个安。金荣在一边道:“他就是这里看房子的。”燕西对他笑了一笑在袋里一摸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他道:“给你买双鞋穿吧。”王得胜喜出望外给燕西又请了个安。回头对金荣笑道:“那个事我已经办好了我们一路看去。”说着便在前引导。 刚刚只走过一道走廊只听哗啦哗啦一片响声。王得胜回头笑道:“你听这不是那响声吗?大家赶快走一步。”走到后院只见靠东的一方短墙倒了一大半那些零碎砖头兀自往下滚着未歇。墙的那边是人家一所院子的犄角。接上那边有人嚷着道:“哎呀!墙倒了。”就在这声音里面走出来两个妇人一个女子。内中一个中年妇人扶着那女子说道:“吓我一跳好好的怎样倒下来了?”那女子道:“很好收房钱的在那边请他去告诉房东吧。”说着拿手向这边一指。王得胜早点了一个头从那缺口地方走了过去说道:“碰巧!我正在这里让我回去告诉房东。”那中年妇人道:“你隔壁这屋子已经赁出去了吗?”王得胜笑道:“赁出去了。”那中年妇人道:“那就两家怪不方便的要快些补上才好呢。”王得胜道:“都是我们的房要什么紧?人家还有共住一个院子的呢。”他们在这里说话燕西在一边听着搭讪着四围看院子里的树木偷眼看那个女子正是自己所心慕的那个人儿。这时她穿一套窄小的黑衣裤短短的衫袖露出雪白的胳膊短短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子脚上穿一双窄小的黑绒薄底鞋又配上白色的线袜漆黑的头梳着光光两个圆髻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处处黑白分明得着颜色的调和越是淡素可爱。那女子因燕西站在墙的缺口处相处很近不免也看了一眼。见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配上红色水钻钮扣戴着灰绒的盆式帽帽箍却三道颜色花绸的。心想哪里来这样一个时髦少年?一时之间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想不起来。燕西回转身来正要和王得胜说话不觉无意之中打了一个照面。那女子连忙掉转头先走开了。王得胜对燕西道:“金少爷这就是冷太太她老人家非常和气的。”燕西含着笑容便和冷太太拱了一拱手。王得胜又对冷太太道:“这是金七爷不久就要搬来住。他老太爷就是金总理。”冷太太见燕西穿得这样时髦又听了是总理的儿子未免对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为王得胜从中介绍便对燕西笑了一笑。燕西道:“以后我们就是街坊了。有不到的地方都要请伯母指教。”冷太太见他开口就叫伯母觉得这人和蔼可亲笑道:“金少爷不要太客气了我们不懂什么。”说时又对王得胜道:“请你回去告诉房东一句早一点拾掇这墙。”王得胜满口答应:“不费事就可以修好的。” 冷太太这才自回屋里去。一进门他的女儿冷清秋便先问道:“妈你认识那边那个年青的人吗?”冷太太道:“我哪里认得他?”清秋道:“不认识他怎样和他说起话来了呢?”冷太太道:“也是那个收房钱的姓王的要他多事忙着介绍那人客客气气的叫一声伯母我怎能不理人家?据姓王的说他老子是金总理。”清秋道:“看他那样一身穿也象公子哥儿这个人倒很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冷太太笑道:“你哪里曾看见过他?这又是你常说的什么心理作用。因为你看见他穿得太时髦了你觉得和往常见的时髦人物差不多所以仿佛见过。”清秋一想这话也许对了。说完也就丢过去了。下午无事和家里的韩妈闲谈。韩妈道:“大姑娘你没到隔壁这幢屋子里去过吗?原来是一所很大的屋子呢。”清秋道:“好我们去看一看。我在这边总看见隔壁那些树木猜想那边一定是很好的。不过那边已在搬家我们去不要碰到人才好。”韩妈道:“不要紧人家明天才搬来呢。”清秋笑道:“我们就去。回头妈要问我我就说是你要带我去的。”韩妈笑道:“是了这又不是走出去十里八里谁还把我娘儿俩抢走了不成?”说着两个人便走那墙的缺口处到这边来。清秋一看这些屋子里里外外正忙着粉刷。院子里那些树木的嫩叶子正长得绿油油地。在树荫底下新摆上许多玫瑰、牡丹、芍药盆景很觉得十分热闹。往北紫藤花架子下一排三间大屋装饰得尤其华丽。外面的窗扇一齐加上朱漆油淋淋的还没有干。玻璃窗上一色的加了镂雪纱。清秋道:“这种老屋这样大拾掇起来有些不合算。要是有这拾掇的钱不会赁新房子住吗?”韩妈道:“可不是也许有别的原故。”说时推坛门进去一看只见墙壁上糊的全是外国漆皮印花纸亮灿灿地。清秋道:“这越花的钱多了。我们学校里的会客厅糊的是这种纸听说一间房要花好几十块钱呢。这间房大概是他们老爷住的。”韩妈道:“我听见说这里就是一个少爷住也没有少奶奶。”清秋道:“一个少爷赁这一所大房子住干什么?”韩妈道:“谁知道呢?他们都是这样说哩。”两人说话时只见一抬一抬的精致木器古玩陈设正往里面搬了进来。其中有一架紫檀架子的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孔雀开屏像活的一般。清秋看见对韩妈道: “这一架屏风是最好的湘绣恐怕就要值一两百块钱呢。”韩妈听说也就走过来仔细地看。只听见有人说道:“有人在那里看你们就不要动呀。”清秋回头一看时正是昨天看见的那个华服少年现在换了一套西装站在紫藤花架那一边。清秋羞得满脸通红扯着韩妈低低地说道:“有人来了快走快走。”韩妈也慌了一时分不出东西南北走出一个回廊只见乱哄哄地塞了许多木器并不象来时的路又退回来。那少年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都是街坊呢。那边是到大门去的我引你走这里回去吧。”说着就在前引导。到了墙的缺口处他又道:“慢慢地别忙仔细摔了!”韩妈说了一声劳驾。清秋是一言不牵着韩妈的手只是往前走到了家里心里兀自扑扑地乱跳。因埋怨韩妈道: “都是你说的要过去玩玩现在碰到人家怪寒碜的。”韩妈道:“大家街坊看看房子也不要紧。”冷太太见他们说得唧唧咕咕便过来问道:“你们说些什么?”清秋不敢隐瞒就把刚才到隔壁去的话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去看一下倒不要紧。不过那一堵墙倒了我们这里很是不方便应该早些叫房东补起来。况且听到说这个金少爷只是在这里组织一个什么诗社并不带家眷住格外不方便了。”清秋道:“这话妈是听见谁说的?”冷太太道:“是你舅舅说的你舅舅又是听见收房钱的人说的。” 一言未了只见韩妈的丈夫韩观久提着两个大红提盒进来将大红提盒盖子掀开一边是蒸的红白桂花糕和油酥和合饼一边是几瓶酒和南货店里的点心。冷太太道:“呀!哪里来的这些东西?”韩观久道:“是隔壁听差送过来的他说他们的少爷说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送来的一点东西请不要退回去。”冷太太道:“是的!我们家乡有这个规矩搬到什么地方就要送些东西到左邻右舍去那意思说甜甜人家的嘴以后好和和气气的。但是送这样的礼从来是一碟子糕一碟子点心或者几个粽子。哪里有送这些东西的哩?” 正说时冷清秋的舅舅宋润卿从外面进来便问是哪里来的礼物韩观久告诉了他又在提盒里捡起一张名片给他看宋润卿不觉失声道:“果然是他呀!”大家听了都不解所谓。冷太太道:“二哥认得这人吗?”宋润卿道:“我认得这人那就好了。”冷太太道: “你看了这张名片为什么惊讶起来?”宋润卿道:“我先听王得胜说隔壁住的是金总理的儿子我还不相信。现在这张名片金华号燕西正合了金家鸟字辈分不是金总理的儿子是谁?人家拿了名片送这些东西来面子不小我们怎样办呢?”冷太太道:“照我们南方规矩这东西是不能不收的。若是不收的话就是瞧人家不起不愿和人家作邻居。” 宋润卿道:“那怎样使得?这样的人家都不配和我们作邻居要怎样的人家才配和我们作邻居呢?收下收下!一刻儿工夫我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回礼明日亲自去拜谢他吧。”冷太太道:“那倒不必。”宋润卿不等冷太太说完便道:“大妹主持家政这些事我是佩服你。若说到人情世故外面应酬做愚兄的自信有几分经验。人家拿着总理少爷身分送了我们的东西我们白白受下了连道谢一声都没有那成什么话呢?”马上在身上摸索了一会摸出一张名片交给韩观久说道:“你去对那送东西的人说就说这边舅老爷明日亲自过去拜访现在拿名片道谢。”又对冷太太道:“你应该多赏几个力钱给他们听差。”冷太太见宋润卿如此说就照他的话把礼收下了。 到了次日宋润卿穿戴好了衣帽便来拜谢燕西。他因为初次拜访不肯由那墙洞过来却绕了一个大弯特意走圈子胡同到大门口让门房进去通报。燕西一见是宋润卿的名片想起昨日送东西的金荣来说这是舅老爷马上就请到客厅里相见。宋润卿在门外取下了帽子捧着一路拱手进来。燕西见他五十上下年纪养着两撇小胡子一张雷公脸配上一副铜钱大的小眼镜活象戏台上的小花脸。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绸的都是七八年前的老货衫袖象笔筒一般缚在身上。心想那样一个清秀人儿怎样有这样一个舅舅?就是以冷太太而论也是很温雅的一位妇人何以有这样一个弟兄?但是看在爱人分上决不愿意冷淡对他。便道:“请坐请坐!兄弟还没有过去拜访倒先要劳步不敢当。”宋润卿道:“我听说金先生搬在这里来住兄弟十分欢喜就打算先过来拜访。昨天蒙金先生又那样费事敝亲实在不过意。”燕西笑道:“小意思。我们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哩。宋先生贵衙门在哪里?”宋润卿拱拱手又皱着眉道:“可笑得很是一个小穷衙门毒品禁卖所。”燕西道:“令亲呢?”宋润卿道:“敝亲是孀居舍妹婿三年前就去世了。”燕西道:“宋先生也住在这边?”宋润卿道:“是的。因为他们家里人少兄弟住在这里照应照应门户。”燕西笑道:“彼此既是街坊以后有不到之处还要多多指教。”宋润卿连忙拱手道:“那就不敢当。听说金先生由府上搬出来是和几个朋友要在这里组织诗社是真吗?”燕西笑道:“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兄弟不会做诗不过做做东道跟着朋友学做诗罢了。”宋润卿道:“谈起诗大家兄倒是一个能手兄弟也凑合能做几句。明天金先生的诗社成功了一定要瞻仰瞻仰。”燕西听他说会做诗很中心意便道:“好极了。若不嫌弃的话兄弟要多多请教。”宋润卿道:“金先生笑话了。象你这样世代诗书的人家。岂有不会做诗之理?”燕西正色道:“是真话。因为兄弟不会做诗才想组织一个诗社。”宋润卿道:“兄弟虽然不懂什么大家兄所留下来的书、诗集最多都在舍亲这里。既然相处很近我们可以常常在一处研究研究。”燕西道:“好极。宋先生每日什么时候在府上以后这边布置停当了兄弟就可以天天过去领教。”宋润卿道:“我那边窄狭得很无处可坐还是兄弟不时过来领教吧。”燕西笑道:“彼此一墙之隔都可以随便来往的。”宋润卿不料初次见面就得了这样永久订交的机会十分欢喜。也谈得很高兴一直谈了两个钟头高高兴兴回家而去。 第六章 ?宋润卿拜访了燕西这就犹如白丝上加了一道金黄的颜色一般非常地好看。(..info)由外面一路拍手笑着进来道:“果然我的眼力不错这位金七爷真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和我一说气味非常地相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了这样一个朋友找事是不成问题。”说着摆了几摆头。冷太太一见便说道:“二哥到人家那里去还是初次何以坐这久?”宋润卿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无奈他一再相留我只得多坐一会儿。”说着一摆头道:“他要跟着学诗呢。我要收了这样一个门生我死也闭眼睛。除了他父亲不说他大哥是在外交机关他二哥在盐务机关他三哥在交通机关谁也是一条好出路。他在哪个机关我还没有问大概也总是好地方。他也实在和气一点少爷脾气没有是个往大路上走的青年。” 冷太太见他哥哥这样欢喜也不拦阻他。 到了次日上午那边听差就在墙缺口处打听舅老爷在家没有我们七爷要过来拜访。宋润卿正在开大门要去上衙门听到这样一说连忙退回院子来。自己答应道:“不敢当没有出去呢。”说着便分付韩观久快些收拾那个小客房又分付韩妈烧开水买烟卷。自己便先坐在客房里去等候客进来。燕西却不象他那样多礼径直就从墙口跨过来走到院子里先咳嗽一声。宋润卿伸头一望早走到院子里对他深深一揖算是恭迎。燕西笑道:“我可不恭敬得很是越墙过来的。”宋润卿也笑道:“要这样才不拘形迹。”当时由他引着燕西到客厅里去竭力地周旋了一阵后来谈到做诗又引燕西到书房里去把家中藏的那些诗集一部一部地搬了出来让燕西过目。燕西只和他鬼混了一阵就回去了。到了次日上午燕西忽然送了一桌酒席过来。叫听差过来说:“本来要请宋先生、冷太太到那边去才恭敬的。不过新搬过来尽是些粗手粗脚的听差不会招待所以把这桌席送过来恕不能奉陪了。”宋润卿连忙一检查酒席正是一桌上等的鱼翅全席。今年翻过年来虽然吃过两回酒席一次参与人家丧事一次又是素酒哪里有这样丰盛。再一看宴席之外还带着两瓶酒一瓶是三星白兰地一瓶是葡萄酒正合脾胃。一见之下不免垂涎三尺。当时就对冷太太道:“大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他备的拜师酒呢。”冷太太觉得他这话也对便道:“人家既然这样恭敬我们二哥应该教人竭力做诗才是。”宋润卿道:“那自然我还打算把他诗教好了见一见他父亲呢。”清秋在一边听了心里却是好笑心想我们二舅舅算什么诗人?那个姓金的真也有眼无珠这样敬重他。宋润卿却高兴得了不得以为燕西是崇拜他的学问所以这样地竭力来联络索性坦然受之。 倒是冷太太想着两次受人家的重礼心里有些过不去。一时要回礼又不知道要回什么好。后来忽然想到有些人送人家的搬家礼多半是陈设品象字画古玩都可以送的。家里倒还有四方绣的花鸟因为看着还好没有舍得卖何不就把这个送他。不过顷刻之间又配不齐玻璃框子不大象样。若待配到玻璃框子来今天怕过去了。踌躇了一会子决定就叫韩妈把这东西送去就说是自家绣的请金七爷胡乱补壁罢。主意决定便把这话告诉韩妈。寻出一块花布包袱将这四方绣花包好叫韩妈送了去。那边的听差听说送东西来了连忙就送到燕西屋子里去。这时屋子都已收拾得清清楚楚燕西架着脚躺在沙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正在想心事。听说是冷家派个老妈子送着东西来了马上站起来打开包袱一看却是四幅湘绣。这一见心里先有三分欢喜。便对听差道:“你把那个老妈子叫来我有话和她说。”听差将韩妈叫进来她见过燕西一面自然认得便和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道:“冷太太实在太多礼了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呢。”韩妈人又老实不会说话。她便照实说道:“这不算什么是我们小姐自己绣的。你别嫌它糙就得了。”燕西听说是冷清秋的出品更是喜出望外。马上就叫金荣过来赏了韩妈四块现洋钱。这些做佣工的妇女最是见不得人家赏小钱一见了就要眉开眼笑。你若是赏她钞票她还不过是快活而已惟其是见了现洋钱她以为是实实在在的银子直由心眼里笑出来一直笑到面上。(..info)如今韩妈办了一点小事就接着雪白一把四块钱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情。这一快活朝代都忘了连忙趴在地下给燕西磕了一个头。起来之后又接上请了一个安。燕西道:“你回去给我谢谢太太小姐我过一两天再来面谢。”韩妈道:“糙活儿你别谢了。”燕西道:“这是我的意思你务必给我说到。”韩妈道:“是我一定说到的。”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燕西将那四方湘绣看了又看觉得实在好。心想我家里那些人会绣花的倒有但是从春一直数到冬谁是愿意拿针的?二嫂程慧厂满口是讲着女子生活独立。我看她衣服脱了一个钮绊还要老妈子缝上。佩芳嚷着要绣花赛会半年了还不曾动针。冷家小姐家里便随时拿得出来我们家里人谁赶得上她?他越想越高兴便只往顺意一方去想。莫不是冷家小姐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不然的话为什么送我这种自己所绣的东西?马上就把纸剪了一个样子分付张顺去配镜框子又分付汽车夫开车上成美绸缎庄。这绸缎庄原是和金家做来往的他们家里人十成认得六七成。燕西一进门早有三四个伙友满脸堆下笑容来道:“七爷来了。怎样白小姐没来?”于是簇拥着上楼。有两个老做金家买卖的伙友知道燕西喜欢热闹的把那大红大绿的绸料尽管搬来让燕西看。燕西道:“你们为什么老拿这样华丽的料子出来?我要素净一些的。”伙计听了说道:“是!现在素净的衣服也时兴。” 于是又搬了许多素净的衣料摆在燕西面前。燕西将藕色印度绸的衣料挑了一件天青色锦云葛的衣料挑了一件藏青的花绫、轻灰的春绉又各挑了一件。想了一想又把绛色和葱绿的也挑了两件。伙友问道:“这都是做单女衣的了。现在素净衣服很时兴钉绣花辫七爷要不要?”燕西道:“绣花辫罢了你们那种东西怎样能见人。”伙友还不知其所以然笑着说道:“给七爷看很好的。”燕西道:“不用看了。老实说拿你们那种东西给人家看准要笑破人家肚子呢。”绸缎庄里伙友无故碰了一个钉子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含着笑说:“是是。”燕西也没问一齐多少钱只分付把帐记在自己名下便坐了汽车回家。 金荣见他买了许多绸缎回来心里早就猜着了八成。搭讪着将绸料由桌子上要往衣橱里放便问:“是叫杭州的老祥还是叫苏州的阿吉来裁?”燕西道:“不用我送人。”金荣道:“七爷买这样许多好绸料一定是送那家的小姐。就这样左一包右一包的送到人家去太不象样子。”燕西道:“是呀你看怎样送呢?”金荣道:“我想把这些包的纸全不要将料子叠齐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送去又恭敬又漂亮那是多好?”燕西道: “这些绸料要一个很大的匣子装哪里找这个玻璃匣子去?”金荣道:“七爷忘了吗?上个月三姨太太做了两个雕花檀香木的玻璃匣子是金荣拿回来的。当时七爷还问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们何不借来用一用?”燕西道:“那个怕借不动。她放在梳头屋子里装化妆品用的呢。”金荣道:“七爷若开一个字条去我想准成。”燕西道:“她若问起来呢?”金荣笑道:“自然撒一个谎说是要拿来做样子照样做一个难道说是送礼不成?”燕西道:“好且试一试。”便立刻开了一张字条给金荣。那字条是:翠姨:前天所托买的东西一时忘了没有办到抱歉得很。因为这两天办诗社办得很有趣明天才回来呢。贵处那两个玻璃匣子我要借着用一用请金荣带来。阿七手禀 燕西又对金荣道:“你要快去快回就开了我的汽车去罢。不然又晚了。”金荣答应一声马上开了燕西的汽车便回公馆来。找着翠姨使唤的胡妈叫她将字条递进去。这胡妈是苏州人只有二十多岁年纪不过脸孔黑一点一双水眼睛一口糯米牙齿却是最风骚的。金家这些听差当面叫她胡家里背后叫她骚大姐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和她玩的。就是她骂起来人家说她苏州话骂得好听还乐意她骂呢。胡妈接了字条问道:“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们上哪儿去了?”金荣笑道:“我不能告诉你。(..info好看的小说)”胡妈道:“反正不是好地方。若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人?”金荣笑道:“自然不是好地方呀。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干涉不了我的私事。真是你愿意干涉的话我倒真愿你来管呢。”说话时旁边一个听差李德禄正拿着一把勺子在走廊下鹦鹉架边向食罐子里上水。他听说便道:“金大哥你两人是单鞭换两锏半斤对八两要不我喝你俩一碗冬瓜汤。”胡妈道:“你瞎嚼蛆说些什么?什么叫喝冬瓜汤?”李德禄道:“喝冬瓜汤也不知道这是北京一句土话恭维和事佬的。要是打架打得厉害要请和事佬讲理那就是请人喝冬瓜汤了。”胡妈道:“那末我和他总有请你喝冬瓜汤的一天。”金荣早禁不住笑李德禄却做一个鬼脸又把一只左眼目夹了一目夹。他们在这里和胡妈开玩笑后面有个老些的听差说道:“别挨骂了。这话老提着叫上面听见他说你们欺侮外省人。”胡妈看他们的样子知道喝冬瓜汤不会是好话。便问老听差道:“他们怎样骂我?”金荣笑道:“德禄他要和你作媒呢。”胡妈听说抢了李德禄手上的勺子一看里面还有半勺水便对金荣身上泼来。金荣一闪泼了那听差一身。胡妈叫了一声哎呀丢了勺子就跑进去了。她到翠姨房里将那张字条送上。 翠姨一看说道:“你叫金荣进来我有话问他。”胡妈把金荣叫来了他便站在走廊下玻璃窗子外边。翠姨问:“七爷现在外面做些什么?怎样两天也不回来。”金荣道:“是和一班朋友立什么诗社。”翠姨道:“都是些什么人?”答:“都是七爷的旧同学。”问: “光是做诗吗?还有别的事没有?”答:“没有别的事。”翠姨拿着字条出了一会神又问:“借玻璃匣子做什么?”答:“是要照样子打一个。”问:“打玻璃匣子装什么东西?”这一问金荣可没有预备随口答道:“也许是装纸笔墨砚。”翠姨道:“怎么也许是装纸笔墨砚?你又瞎说。大概是做这个东西送人吧?”翠姨原是胡猜一句不料金荣听了脸色就变起来却勉强笑道:“哪有送人家这样两个匣子的呢?”翠姨道:“拿是让你拿去不过明后天就要送还我这是我等着用的东西呢。”说着便叫胡妈将玻璃匣子腾出来让金荣拿了去。金荣慢慢地走出屏门赶忙捧了玻璃匣子上汽车一阵风似的就到了圈子胡同。燕西见他将玻璃匣借来了很是欢喜马上将那些绸料打开一叠一叠地放在玻璃匣子里。放好了就叫金荣送到隔壁去。金荣道:“现在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不好送去。”燕西道:“又不是十里八里为什么不能送去?”金荣道:“不是那样说送礼哪有个晚上送去的不如明天一早送去罢。”燕西一想晚上送去似乎不很大方。而且他们家里又没有电灯这些鲜艳的颜色他们不能一见就欢喜也要减少许多趣味。但是要明日送去非迟到三点钟以后不可。因为要一送去让那人看了欢喜三点钟以前那人又不在家。踌躇了一会子觉得还是明天送去的好只得搁下。 到了次日一吃过早饭就叫张顺去打听隔壁冷小姐上学去了没有去了几时回来。张顺领了这样一个差事十分为难心想无缘无故打听人家小姐的行动我这不是找嘴巴挨。但是燕西的脾气要你去做一桩事是不许你没有结果回来的。只好静站在那墙的缺口处等候机会。偏是等人易久半天也不见隔墙一个出来又不能直走过去问急得了不得。他心想老等也不是办法只得回里面去撒了一个谎说是上学去了四点钟才能回来。燕西哪里等得便假装过去拜访宋润卿当面要去问。一走到那墙的缺口处人家已将破门抵上大半截了又扫兴而回。好容易等到下午四点再耐不住了就叫金荣把东西送过去。其实冷清秋上午早回来了。这时和她母亲捡着礼物见那些绸料光艳夺目说道: “怎么又送我们这种重礼?”韩妈在旁边看一样赞一样。说道:“这不是因为我们昨天送了四幅绣花去这又回我们的礼吗?”冷太太道:“我们就是回他的礼。这样一来送来送去到何时为止呢?”冷清秋道:“那末我们就不要收他的罢。”冷太太道:“你不是看见人家穿一件藕色旗袍说是十分好看吗?我想就留下这件料子给你做一件长衫罢要说和你买这个我是没有那些闲钱。现在有现成在这里把它退回人家你心里又要暗念几天了。韩妈拿一柄尺来让我量量看到底够也不够?”及至找来尺一量正够一件袍料。清秋拿着绸料悬在胸面前比了一比。她自己还没有说话韩妈又是赞不绝口说道:“真好看真漂亮。”清秋笑道:“下个月有同学结婚我就把这个做一件衣服去吃喜酒罢。”冷太太道:“既是贺人家结婚藕色的未免素净些那就留下这一件葱绿的罢。”清秋笑道: “最好是两样都留下。我想我们受下两样也不为多。”冷太太道:“我也想留下一件呢。你留下了两件我就不好留了。”清秋道:“妈要留一件索性留一件罢。我们留一半退回一半罢。”冷太太道:“那也好但是我留下哪一件呢?”商量了一会竟是件件都好。冷太太笑道:“这样说我们全收下不必退还人家了。”清秋道:“我们为什么受人家这样的全分重礼?当然还是退回的好。”结果包了两块钱力钱留下藕色葱绿绸子两样。谁知韩妈将东西拿出来时送来的人早走了。便叫韩观久绕个大弯子由大门口送去。去了一会儿东西拿回来了钱也没有受。他们那边的听差说七爷分付下来了不许受赏钱是不敢受的。冷太太道:“清秋你看怎么样?他一定要送我们我们就收下罢。”清秋正爱上了这些绸料巴不得一齐收下。不过因为觉得不便受人家的重礼所以主张退回一半。现在母亲说收下当然赞成。笑道:“收下是收下我们怎样回人家的礼呢?”冷太太道:“那也只好再说罢。”于是清秋把绸料一样一样地拿进衣橱子里去只剩两个玻璃空匣子。清秋道:“妈你闻闻看这匣子多么香?”冷太太笑道:“可不是!大概是盛过香料东西送人的。你闻闻那些料子也沾上了些香味呢。有钱的人家出来的东西无论什么也是讲究的。这个匣子多么精致!”清秋笑道:“我看金少爷也就有些姑娘派。只看他用的这个匣子哪里象男子汉用的哩!” 他们正说时宋润卿来了。他道:“哎呀!又受人家这样重的礼哪里使得?无论如何我们要回人家一些礼物。”冷太太道:“回人家什么呢?我是想不起来。”宋润卿道: “当然也要值钱的。回头我在书箱里找出两部诗集送了去罢。”冷太太道:“也除非如此我们家里的东西除了这个哪有人家看得上眼的哩。”到了次日宋润卿捡了一部《长庆集》一部《随园全集》放在玻璃匣子里送了过去。宋润卿的意思这是两部很好的版子而且曾经他大哥工楷细注过的真是不惜金针度人不但送礼而已。谁知燕西看也没有看就叫听差放在书架子上去了。他心里想着绸料是送去了知道她哪一天穿哪一天我能看见她穿?倘若她一时不作衣服呢怎样办呢?自己呆着想了一想拍了一拍手笑起来道:“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立刻叫金荣打一个电话到大舞台去叫他们送两张头等包厢票来这两个包厢是要相连在一处的。不连在一处就不要。一会儿大舞台帐房将包厢票送来了。燕西一看果然是相连的很是欢喜。到了次日便借着来和宋润卿谈诗说是人家送的一张包厢票我一个人也不能去看转送给里面冷太太罢。这戏是难得有的倒可以请去看看。宋润卿接过包厢票一看正是报上早已宣传的一个好戏连忙拿着包厢票进去告诉冷太太去了。那冷太太听说金家少爷来了看在人家迭次客气起见便用四个碟子盛了四碟干点心出来。燕西道:“这样客气以后我就不好常来了。我们一墙之隔常来常往何必费这些事?只是你这边把墙堵死了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同一个门进出呢。那个管房子的王得胜性情非常怠慢我早就说赶快把这墙修起来。他偏是一天挨一天挨到现在。”宋润卿道:“不要紧彼此相处很好还分什么嫌疑吗?依我说最好是开一扇门彼此好常常叙谈免得绕一个大弯子。”燕西道:“好极了!就是那样办罢我就能多多领教了。”这是第一日说的话到了第二日王得胜就带着泥瓦匠来修理墙门那扇门由那里对这边开正象是这里一所内院一般。开了门以后燕西时常地就请宋润卿过去吃便饭吃的玩的又不时地往这边送。冷太太见燕西这样客气又彬彬多礼很是过意不去。有时燕西到这边来偶然相遇也谈两句话就熟识许多了。时光容易一转身就是三天到看戏的日子只一天了。清秋早几天已经把那样藕色的绸料限着裁缝赶做早一天就做起来了。到了这天晚上燕西又对宋润卿说不必雇车可以叫他的汽车送去送来。宋润卿还没有得冷太太同意先就满口答应了。进去对冷太太道:“我们今天真要大大舒服一天了金燕西又把汽车借给我们坐了。”韩妈笑道:“我还没坐过汽车呢今天我要尝尝新了。”清秋道:“坐汽车倒不算什么不过半夜里回来省得雇车要方便许多。” 冷太太原不想坐人家的车现在见他们一致赞成自己也就不执异议。吃过晚饭燕西的汽车早已停在门口。坐上汽车不消片刻到了大舞台门口。燕西更是招待周到早派金荣在门口等候。一见他们到了便引着到楼上包厢里来那栏干护手板上干湿果碟烟卷茶杯简直放满了。那戏园子里的茶房以为是金家的人也是加倍恭维。约摸看了一出戏燕西也来了坐在紧隔壁包厢里。冷太太、宋润卿看见也忙打招呼。燕西却满面春风地和这边人一一点头清秋以为人家处处客气不能漠然置之也起身点了一点头。燕西见清秋和他行礼这一乐真出乎意外。眼睛虽然是对着戏台上戏台上是红脸出或者是白脸出他却一概没有理会。冷太太和清秋都不很懂戏便时时去问宋润卿。这位宋先生又是一年不上三回戏园子的人他虽然知道戏台上所演的故事戏子唱些什么他也是说不上来。后来台上在演《玉堂春》那小旦唱着咿咿呀呀简直莫名其妙。这出戏的情节是知道的可惜不知道唱些什么。燕西禁不住了堂台上还未唱之先燕西就把戏词先告诉宋润卿作一个“取瑟而歌使之闻之”的样子。冷太太母女先懂了戏词再一听台上小旦所唱的果然十分有味。直待一出戏唱完了方才作声。因为这一出戏听得有味了后来连戏台上种种的举动也不免问宋润卿问宋润卿就是表示问燕西所以燕西有问必答。后来戏台上演《借东风》见一个人拿着一面黑布旗子招展穿台而过。清秋道:“舅舅!这是什么意思?”宋润卿道:“这是一个传号的兵。”清秋道:“不是的吧那人头上戴了一撮黄毛好象是个妖怪。”宋润卿笑道:“不要说外行话了《三国演义》里面哪来的妖怪?”燕西见他二人全说得不对不觉对宋润卿笑了一笑说道:“不是妖怪和妖怪也差不多呢。”宋润卿道:“怎么和妖怪差不多?当然不是神仙是鬼吗?”燕西道:“不是神仙也不是鬼他是代表一阵风刮了过去。一定要说是个什么那却没法指出旧戏就是这一点子神秘。”清秋听了也不觉笑起来。燕西见她一笑越高兴信口开河便把戏批评了一顿。这时他两人虽没有直接说话有意无意之间已不免偶然搭上一二句。 等戏将要唱到吃紧处燕西便要走。宋润卿道:“正是这一出好看为什么却要走?” 燕西道:“我想先坐了车子走回头好来接你们。”宋润卿道:“何必呢?我们都坐这车回去好了。你那汽车很大可以坐得下。”冷太太道:“是的就一道回去罢这样夜深何必又要车夫多走一趟呢?”燕西道:“那可挤得很。”宋润卿一望说道:“一共五个人也不多。”燕西见他如此说当真就把戏看完。一会儿上车清秋和韩妈都坐在倒座儿上。燕西道:“不必客气冷小姐请上面坐罢。”清秋道:“不!这里是一样。”燕西不肯上车一定要她坐在正面。于是清秋、冷太太、宋润卿三人一排韩妈坐在清秋对面燕西坐在宋润卿对面。宋润卿笑道:“燕西兄大概在汽车上坐倒座儿今天你还是第一回。”燕西道:“不也坐过的。”说话时顺手将顶棚上的灯机一按灯就亮了。清秋有生人坐在当面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抚弄手绢。燕西见人家不好意思也就跟着把头低了下去在这个当儿不觉看到清秋脚上去。见她穿着是双黑线袜子又是一双绛色绸子的平底鞋而且还是七成新心里不住地替她叫屈。身上穿了这样一件漂亮的长衫鞋子和袜子这样的凑合未免美中不足。只这一念之间又决定和她解决这个问题了。 第七章 ?燕西坐在车上他由清秋的鞋子上不觉想得糊涂了只管看。(..info)清秋先是自己低了头不曾知道。及至偶然一抬头见燕西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子自己明知鞋子太不高明了于是把脚相叠着向里缩了一缩。燕西这才醒悟。一抬头这汽车也停止了正是圈子胡同燕西屋子的大门口。燕西就请他们下车请他们穿屋而过。到了里面一定留着冷太太吃点心。说道:“这已经算到了家里了早一点儿回去迟一点儿回去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冷太太笑道:“花费了金先生许多钞这样夜深还要吵闹。”燕西道:“并不费什么我向来是喜欢晚上看书的厨房里天天总给我预备一点面食。今天也没有别的大概是一点汤面。这个厨子是南京人倒是江南口味冷太太何不尝尝他的手段?”宋润卿听到说吃面先有三分愿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老实一点罢。”清秋对此却有些不愿意便轻轻地对韩妈道:“那就我们先回去罢。”燕西道:“随便用点面不必客气马上就分付厨子送上来并不耽搁的。”冷太太道:“那你就也坐下罢让韩妈一个人先回去得了。”清秋见母亲如此说只得留下。一会儿厨子送上东西来摆了一桌子荤素碟子。燕西请冷太太一家三人入了席亲自给他们斟酒。斟到清秋面前她也站起身来捧着杯子相接目光可射在手上不敢正视。燕西也就恭恭敬敬现出庄重知礼的样子。各人只喝了一杯酒厨子便送上面来。清秋向来食量不大好而且又是半夜不敢多吃。只挑了几根面吃呷了两口汤。燕西看见便问道:“冷小姐何以不用嫌脏吗?”清秋笑了一笑说道:“言重了。向来是量小请问家母便知道。”说着便坐在一边抽闲一看这屋子一色紫檀雕花的小件木器非常精巧不象平常的木器那样大而且笨。椅子上铺着紫色缎子的绣垫两边两座镂云式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曲随着格子陈设了一些玉石古玩文件花盆。总而言之屋子里一切的东西都是仿古的。就是电灯这样东西也用宫灯纱罩把它笼着。门边两个铜刻的高烛台差不多有一人高。上面用红玻璃制成红烛的样子却在里面安了百支光的电灯。最高的是蜡烛头上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金属的东西做成光焰的样子。她便轻轻地对冷太太道:“妈!你看这一对蜡烛真好玩。”冷太太看了也是赞不绝口。燕西道:“既然说这东西好我就可以奉送。”冷太太笑道:“我们家里那个房子不配放这东西况且也没有电灯。”燕西道:“现在住家没有电灯是不很方便的。而且电灯的消耗费和煤油灯相差也无几。”宋润卿笑道:“虽然相差无几但是那起一笔装设费就不算了吗?”燕西道:“宋先生要不要电灯?若是要的话可以在我这里牵了线过去极是省事。”宋润卿见他要送电灯又是占便宜的事虽不好马上就答应也不肯推辞便道:“过两天再说罢。”吃完了面略坐了一坐冷太太一行三人辞了燕西从他后院回去。 燕西这一场欢喜着实不小。心想既已认识又曾说话更又同席从此一步一步做去前途便不可思议了。回头又想到她的鞋子袜子太不高明要替她送些去一来是孟子上说的不知足而为屦使不得二来是无缘无故怎样送去?盘算了一阵竟没有法子。心想金荣知道事太多了这回不要问他。便叫了张顺进来问道:“我问你有送人鞋子袜子的规矩吗?”张顺摸不着头脑便道:“有的。”燕西道:“送这种东西要什么时候送才合宜要用些什么东西相配?”张顺道:“这是北京混混儿干的。若是要谢谢人家就送人家一两双鞋不要什么配。”燕西道:“怎样知道人家脚大脚小呢?”张顺笑道: “这是体面人不干的事七爷不明白其实送鞋子并不是真送鞋子是送一张鞋子票给人随人家自己去试呢。”燕西道:“我们那家熟铺子安康鞋庄他也出这个票子吗?”张顺笑道:“这是做生意他为什么不出?”燕西听说就拿了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张顺道:“你去和我买一张票子来。票子上面一定要注明是坤鞋。”张顺道:“这个铺子里不拘的不过票子上载明多少钱。回头拿票子去只要是他铺子里的东西在票子上价钱以内什么都可以拿。”燕西道:“你糊涂!什么也不懂。我要怎样办你给我怎样办就是了。”张顺碰了钉子拿钱自出去了。到了次日早上便到安康鞋庄买了一张礼票来。燕西他已想好主意便用一个红封套将礼票来套上。签子上用左手写字来标明奉赠金七爷随便就压在桌上墨盒底下。 这几天宋润卿是天天到这边来的。他来了一看红纸封套便问道:“燕西兄有什么喜事?不能相瞒我也是要送礼的。”燕西笑道:“哪里是因为我介绍一家鞋庄做了两三笔大生意大概有千把块钱的好处。他还想拉主顾呢就送我这一张票。”说时将票子抽出来给宋润卿一看说道:“你看我又不能用。”宋润卿见那上面注明凭票作价二十元取用坤鞋。笑道:“果然无用。这鞋庄上送男子的礼何必注明坤鞋呢?”燕西道: “他以为我要拿回家去呢。不知道我家一些人正和他们把生意闹翻了我要拿张票回去他们还要怪我多事是给鞋庄介绍生意呢。”宋润卿道:“这样说来他这个人情竟算白作了。”燕西笑道:“我还可以作人情呢我就转送给宋先生罢。宋先生拿回家去总不象我会生问题的。”这与宋润卿本人虽没有什么利益但是很合他占小便宜的脾气便笑谢着收下了。他拿回去给冷太太看冷太太倒罢了。这一来正中清秋的意思。不久同学结婚时髦衣服是有了要一双很时髦的鞋子非五六元不可不敢和母亲要钱买。而今有了这张礼票这问题就解决了。心想真也凑巧怎么这姓金的他就会送这一张礼票给我们?无论如何她却没有想到燕西是有心送她的。燕西那边心里却不住着急她将鞋子取来了没有? 又过了四天这日燕西拿着一本《李义山集》到这边来会宋润卿恰好他不在家便一个人坐在他小客室里。原来冷家这边院子虽小却有三株枣树丁字式的立着。这枣花开得早四月中旬已经开了一小部分。这日天气正好大太阳底下照得枣树绿油油的浓荫一小群细脚蜂子在树荫底下嗡嗡地飞着时时有一阵清香透进屋里来。树荫底下一列摆着四盆千叶石榴。燕西正在窗子里向外张望只听见韩妈笑道:“哎呀!我的姑娘真美!”燕西连忙从窗子里望去只见冷清秋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锦云葛的长袍下面配了淡青色的丝袜淡青色的鞋子。她站在竹帘子外面廊檐底下那种新翠的树荫映着一身淡青的软料衣服真是飘飘欲仙。燕西伏在窗子边竟看呆了。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说道:“燕西兄看什么?”燕西回头一看乃是宋润卿。心里未免有些心虚连忙说道:“你这院子里三株枣树实在好清香扑鼻浓翠爱人。我那边院子里可惜没有。我看出了神正在想做一诗呢。”说着便将手上拿的《李义山集》随便指出两诗和宋润卿讨论一顿。正在这时听清秋笑语声音由里而外走出去了。燕西隔着帘子看见她穿了那身衣服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坐着那里出神宋润卿指手划脚地讲诗他只是含着微笑连连地点头。宋润卿把诗的精微奥妙谈了半天方才歇住。燕西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我谈话都谈忘了还有人约着我这时相会呢。”于是便赶忙回去将那本诗往桌上一丢自己便倒在躺椅上两只手十个指头相交按在头顶心上定着神慢慢去想。以为惟有这种清秀的衣服才是淡雅若仙。我这才知道打扮得花花哨哨的女人实在是俗不可耐。 正在这里想时电话来了。金荣道:“是八小姐来的请七爷说话。”燕西接了电话那边说:“七哥你用功呀怎样好几天不回来?”这个小姐是燕西二姨母何姨太太生的今年还只十五岁。因她长得标致而且又天真烂漫一家人都爱她叫她小妹妹。她的名字也很有趣味的叫做梅丽。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缘故又因为从小把她做个洋娃娃打扮就索性替她起个外国女孩子的名字了。现在她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读书。每天用汽车接送。国文虽然不很好英文程度是可以的。尤其是音乐舞蹈她最是爱好。学校里有什么游艺会无论如何总有她在内。燕西在家里时常和她在一处玩放风筝打网球斗蟋蟀儿无所不为。这天梅丽回来得早些想要燕西带她去玩所以打个电话给他。燕西便问: “有什么事找我要吃糖果吗?我告诉你吧我昨天在巴黎公司用五块钱买了一匣送在姨妈那里了。”梅丽道:“糖我收到了。不是那个事我要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去玩哩。” 燕西道:“哪里去玩?”梅丽道:“你先回来我们再商量。”燕西在这里除了到冷家去本来是坐不住的依旧一天到晚在外面混。现在梅丽叫他回去他想家里去玩玩也好便答应了。挂上电话便坐了汽车一直回家来。 燕西到了家知道梅丽喜欢在二姨妈房子外那间小屋里呆着的便一直到那里来。一进院子便听到二姨妈房里有两人说话一个正是他父亲金铨的声音连忙缩住了脚要退回去。只听见他父亲喊道:“那不是燕西?”燕西听见只得答应了一个是便从从容容地走了进去。金铨躺在沙椅子上咬着半截雪茄烟笼着衫袖对着燕西浑身上下看了一遍。说道:“只是你母亲告诉我一声说是你和几个朋友组织一个诗社这是你撒谎的还是真的?”燕西道:“是真的。”金铨道:“既然是真的怎样也没有看见你做出一诗来?不要是和一班无聊的东西组织什么俱乐部吧?这一程子我总不看见你未必你天天就在诗社里做诗?”燕西的二姨妈二姨太太便道:“你这话也是不讲理。你前天晚上才从西山回来共总只有昨天一天怎样就是一程子了?”燕西被他父亲一问正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二姨太太这一句话替他解了围才醒悟过来。便道:“原不天天去做诗不过几个同社的人常常在社里谈谈话下下棋。”金铨道:“我说怎么样?还不是俱乐部的性质吗?”燕西道:“此外并没有什么玩艺。”金铨道:“你同社是些什么人?”燕西便将亲戚朋友会做诗的人报了几个其余随便凑一顿。金铨摸着胡子笑道:“若是真做诗我自然不反对你且把你们贵社里的诗拿给我看看。”燕西一想社都没有哪里来的诗?但是父亲要看又不能不拿来。便道:“下次做了诗我和社友商量抄录一份拿来罢。”金铨道:“怎么这还要通过大众吗?你们的社规我也不要做破坏你且把你做的诗拿来我看看。”燕西这是无法推辞了便道:“好明天拿回来请父亲改一改。”金铨喷了一口烟笑道:“我虽丢了多年说起做诗那是比你后班辈强得多哩。”二姨太太道:“梅丽刚才巴巴的打电话找你呢你见着她了吗?”燕西道:“我正找她呢。”说着借此缘故便退出去了。原来金家虽是一个文明家庭但是世代簪缨又免不了那种世袭的旧家庭规矩所以燕西对于他父亲也有几分惧怕。现在父亲要他的诗看心里倒是一个疙瘩不知要怎样才能够敷衍过去。 正自低头走着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钢琴声抬头一看不知不觉走到正屋外面来了。这个地方一列是三间大楼楼上陈设完全西式。有时候大宴来宾就可以在此跳舞也可以说是个小小的跳舞厅。燕西听那琴声又象在楼上又象在楼下。那拍子打得极乱快一阵慢一阵。心想这种恶劣的琴声不是别人打的一定是梅丽。寻着琴声轻轻地走上楼心里想着她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看看究竟是谁?走到楼上偏是没人原来又在楼外那个月台上。这地方四周是杨柳和梧桐树。这个时候柳树上半截拖着长条正披到平台上来。只听见有人说道:“别再站过去掉下去了仔细摔断了腿。”又一个人道: “你看我这样子象不象呢?”燕西听那个后说话的正是梅丽先说话的却是白小姐白秀珠。这白小姐是金家三少奶奶王玉芬的表姊妹因为玉芬的介绍所以她和燕西认识了。认识以后两人慢慢就生恋爱。从前是隔不了一天便见面的不过现在才疏远了些。这时燕西隔着玻璃一望只见秀珠穿了一套淡绿色的西服剪梳成了月牙式脖子和两双胳膊全露在外面。背对着这面正坐在钢琴边下。梅丽穿了一套白色的大袖舞衣蓬着头两只手抓着柳条把脚时时悬了起来打秋千地一般摆动。燕西看见哈哈地笑道:“别动我去拿快镜来照一个像。这是爱情之神呢?还是美术之神呢?”秀珠站起来回头一看拍着胸道:“哎哟?吓了我一跳。你几时来的?”梅丽也跑了过来执着燕西的手道:“七哥你看我扮得象不象?”燕西笑道:“象是象但是神仙有穿黑皮鞋的吗?”梅丽一看果然自己还穿的是一双漆皮鞋笑道:“我忘了换呢。”燕西道:“穿这种舞衣应该打赤脚至少也要穿和衣裳一色的鞋子。穿这样美丽的衣服配一双漆黑的鞋子比老太太的小脚还寒碜呢。”梅丽道:“你等我一会儿罢我去换衣服就来回头我们和秀珠姐一块去玩去。”说着连跑带跳地走了。秀珠见梅丽走了便笑着问燕西道:“你忙些什么?我怎样两天不见着你?”燕西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和朋友组织了一个诗社呢。”秀珠冷笑道:“你不是那样能斯斯文文玩儿的人不要骗我。”燕西道:“你不信我把我们做的诗稿送给你看。”秀珠道:“我不要看。我又不懂我知道你们闹的是什么呢?”燕西见她两只雪白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伸手去握着她一只手正要低头用鼻子去嗅。秀珠使劲一摔将手摔开。却掉过脸手攀着柳条用背对着燕西。燕西道:“这个样子又是生气我很奇怪怎么你见我就生气了?难道我这人身上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所以人家一见我就要生气吗?得!我别不识相尽管招人生气罢。”说毕掉转身也就要走。秀珠连忙转过来说道:“哪里去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吗?”燕西道:“你瞧正是你把话倒说。分明你不愿理我还要说我不理你。”秀珠笑道:“我若是不理你我到府上来是找谁的?”燕西道:“那我怎样知道?”秀珠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的话哪里还用得着梅丽打电话请你回来。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在这儿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你都不上楼了。”燕西道:“我们又不是冤家何至于此?”秀珠道:“不是冤家将来总有成为冤家的一日。”燕西含笑执着她的手往怀里便拉说道:“这话是真的吗?从哪日开始呢?” 秀珠道:“别拉拉扯扯一会儿梅丽来了又给人家笑话。”说着将手往回一夺。燕西道:“我不和你闹你把钢琴按一个调子我听。”秀珠道:“好!我按一个进行曲给你听。”于是绷冬绷冬便按起来。 只听楼下有人问道:“楼上是秀珠在那里吗?”秀珠答应道:“是我楼下是表姐吗?”说时王玉芬和着燕西的五姐敏之一路上来。敏之是个美国留学生未曾毕业回来的秀珠醉心西方文明对敏之是极端地崇拜。看见敏之上楼连忙上前和她握手。笑着问玉芬道:“表姐你怎样知道我在这里?”玉芬抿嘴笑道:“我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两位钢琴圣手。一位是八妹我们在楼下已经碰见她了。还有一位就是表妹。刚才我们听那段琴既知道八妹不在楼上自然是你了。”秀珠举起拳头在玉芬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道:“你这小鬼把话来损我我不知道吗?凡是一桩事总要由浅入深谁也不能生来就会呀。”又对敏之道:“五姐你看这话对不对?我想你既在美国回来钢琴一定是好的能不能够弹一个曲子给我们听?”燕西笑道:“你这话就不合逻辑难道在外国回来的人都应该会弹钢琴吗?”秀珠道:“人家又没有和你说话要你出来多什么事?”敏之笑道:“我倒真是不会。密斯白要学钢琴的话我路上有一个外国朋友他倒是很在行我可以介绍你去和他学。”秀珠道:“那就好极了。看你二位是要出门的样子上哪里去玩?”敏之道:“我要买点古董送几个回美国的朋友。你也去一个吗?”玉芬对敏之丢了一个眼色说道:“她刚来哪里能就走?”秀珠道:“我不奉陪了我还约着梅丽去玩呢。”玉芬道:“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不能走呢。”秀珠道:“要走就走有什么不能去呢?”玉芬拉着敏之说道:“走罢走罢不要在这里打搅了。”说毕拉着敏之一阵风地走了。秀珠道:“燕西你真不客气当着人面就笑我。”燕西道:“要什么紧?都是一家人。”秀珠道:“我不姓金怎么是你一家人呢?”燕西笑道:“你还不打算姓金吗?我今天非……” 一语未了梅丽哈哈大笑从玻璃格扇里钻了出来。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也学得这样坏又吓我一跳。”梅丽道:“我什么也没说我只笑了一笑就是坏人。这坏人怎样如此容易当呀?”说着便对燕西道:“我告诉你实话今天不是我要你回来是秀珠姐她……”秀珠抽出手绢走上前将梅丽的嘴捂住笑道:“你乱撒谎我不让你说。”燕西解开道:“不要闹了我们上哪里去玩?”梅丽道:“看电影去。”燕西道:“白天看电影没有意思。”梅丽道:“逛公园去。”燕西道:“公园里去得多了象家里一般没趣味。”梅丽道:“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玩什么呢?”燕西道:“我有一个玩法咱们自己开汽车跑到城外去兜个圈子比什么也解闷。”秀珠道:“自己开汽车罢了。上次也是你开汽车一直往巡警身上碰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燕西道:“这样罢车夫送我们出城。出了城那里人稀少我们再自己开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这个倒使得我们就去。”燕西就按了电铃叫了听差分付开一辆敞篷车他们三人坐了车子出得阜成门向八大处大道而来。出城以后燕西叫车夫坐到正座上去自己三人却坐到前一排来燕西扶着机子开足马力往前直奔。梅丽道:“七哥这里没有人你让我开着试试看。”燕西道:“没有人就可以乱开吗?一不留心车子就要开地里去的。车子坏了是小事弄得不好人还要受伤呢。”他们正在说话时秀珠哎哟了一声果然出了事了。 第八章 ?当时秀珠哎哟了一声燕西手忙脚乱极力地关住机门。(..info好看的小说)汽车嘎吱一声突然停住。大家回头一看路边一头驴子撞倒在地另外一个人倒在驴子下地下鲜血淋漓紫了一片。梅丽用手绢蒙着眼睛不敢看藏在秀珠怀里。秀珠也是面朝着前不敢正眼儿一视。汽车夫德海口里叫着糟了一翻身跳下车去燕西也慢慢地走下车来远远地站定。问道: “那人怎么样伤很重吗?”德海看了一看说:“驴子压断了两条腿没有用的了。人是不怎么样似乎没有受伤。”燕西听说人没有受伤心里就放宽了些走上前来叫德海把那人扶起。那人倒不要人扶爬了起来抖了一抖身上的土。他一看那驴子压死了反而坐在地上哭将起来。燕西道:“你身上受了伤没有?”那人道:“左胳膊还痛着呢。”燕西在身下一摸只有两张五元的钞票。便问秀珠道:“你身上带了有钱吗?”秀珠道:“有多给他几个钱罢人家真是碰着了。”说着在钱口袋里抓了一把钞票给燕西。燕西拿着钞票在手上便问那人道:“这头驴子是你的吗?”那人道:“不是我的我借着人家的牲口打算进城去一趟呢。”燕西道:“你说这一头驴子应该值多少钱?”那人道:“要值五十块钱。”德海听了走上前对那人就是一巴掌。说道:“你这小子看见要赔你钱了你就打算讹人。”说时牵着他身上那件破夹袄的大襟一直指到他脸上。又道:“你瞧!你这个样子不是赶脚的是做什么的?你说牲口不是你的你好讹人是不是?”说着又把脚踢一赐倒在地下的驴子口里说道:“这样东西早就该下汤锅了二十块钱都没人要哪值五十块钱?七爷咱们赔他二十块钱得了他爱要不要。”那人本是一个乡下人看见德海的凶样子先有三分害怕哪里还敢说什么。燕西喝住德海道:“打人家做什么?谁让咱们碰了人家呢?”又对那人道:“也不能依你也不能依他。现在给你三十块钱赔你这一头牲口。你也跌痛了不能让你白跌给你十块钱你去休养休养。这驴子已死过去了你也不必再卖它的肉把它埋了罢。”乡下人对一个钱当着磨子般看待的。他见燕西这样慷慨喜出望外给燕西连请了几个安。燕西对秀珠道:“开车真不是玩的我们还坐到后面来罢。”于是依旧让德海去开车。德海坐上车对那人骂道:“便宜了你这小子今天你总算遇到财神爷了。”燕西听见汽车夫骂人这是看惯了的也就付之一笑。 车夫兜了一个圈子一直开到西山旅馆脚下。只见亭子上的西崽眼睛最尖一看汽车的牌号是金总理家里的早是满脸堆上笑走到亭子下来迎接。等燕西走到面前闪在一旁微微地一鞠躬说道:“你来了。”燕西走进亭子去只见男女合参中西一贯坐满了人。正因为今天天气好所以出城来游的人很多。燕西便让梅丽、秀珠向前走过了亭子去在花边下摆了一张桌子坐下。只听后面有人喊道:“密斯脱金密斯白密斯金。”莺声沥沥一大串地叫了出来。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和两个西洋男子坐在那里喝啤酒吃冰淇淋。一句话说完她已走过来和秀珠、梅丽握了一握手然后再与燕西握手。乌二小姐道:“我和两个新从英国来的朋友到这里玩玩一会儿我就过来相陪。”秀珠笑道:“不要客气了我们两便罢。”燕西在一边只是微笑一下。三人在亭子外坐着正和亭子里隔了一层芦帘子彼此都不看见。秀珠道:“密斯乌真是知道讲究妆饰的。和中国朋友在一处穿西装和外国朋友在一处又穿中国装。你不看她那件金丝绒单旗袍滚着黑色的水钻辫多么鲜艳夺目!”梅丽轻声道:“妖精似的我就讨厌她。”秀珠用手摸着梅丽的头笑道:“小东西说话要谨慎一点不要乱说仔细有人不高兴。”说毕眼睛皮一撩眼睛一转望着燕西。问道:“你说是不是?”燕西皱眉道:“何必呢?人家就在这里。让人家听见也没有什么意思。”秀珠道:“我卫护着她还不好吗?据我说你那个心可以收收了你不看看她爱的是外国朋友哩。外国朋友有的是钱可以供给她花。将来要到外国去玩也有朋友招待你怎样比得上人家?比不上你就不配和人家做情敌。”燕西道:“你这话是损她是损我?”说时脸上未免放一点红色。秀珠把燕西为人向是当他已被本人征服了看待所以常常给他一点颜色看。燕西那时爱情专一拜倒石榴裙下。秀珠怎样说他就怎样好决计不敢反抗。现在不然了他吃饭穿衣以至梦寐间他都是记念着冷清秋。而且冷清秋是刚刚假以词色他极力地往进一步路上做去。这白秀珠就不然了耳鬓厮磨已经是无所不至。最后的一着不过是举行那形式上的结婚礼。在往日呢燕西也未尝不想早点结婚益地可以甜蜜些。现在他忽然想到结婚是不可鲁莽的一结了婚就如马套上了缰绳一般一切要听别人的指挥。倘若自己要任意在情场中驰骋乃是结婚越迟越好。既不望结婚可以不必受白秀珠的挟制了。所以这天秀珠和他闹脾气他竟不很太服调。这时秀珠又用那样刻薄的话挖苦乌二小姐心里实在忍不下去所以反问了一声问她是损哪个。谁知秀珠更是不让步便道:“也损她也损你。”说时脸上带着一点冷笑。燕西道:“现在社交公开男女交朋友也很平常的。难道说一个男子只许认识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只许认识一个男子吗?”秀珠道:“笑话我何尝说不许别人交朋友。你爱和哪个交朋友就和哪个交朋友关我什么事?”燕西道:“本来不关你什么事。”燕西这一句话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了出来;在白秀珠可涵容不了鼻子里嘿了一声接上一阵冷笑把坐的藤椅一挪脸朝着山上。在往日决裂到了这种地步燕西就应该陪小心了。今天不然燕西端着一杯红茶慢慢地呷。又把牙齿碰茶杯沿上时时放出冷笑。旁边的梅丽其初以为他们开玩笑不但不理会还愿意他两人斗嘴自己看着很有趣。现在见他两人越闹越真才有些着急便问燕西道:“七哥你是怎么来?秀珠姐说两句笑话你就认起真来。”燕西道:“我不认真。什么事我也当是假的。可是白小姐她要和我认真我有什么法子呢?”秀珠将椅子又一移忽地掉转身说道:“什么都是假的?你这话里有话当着你妹妹的面你且说出来。”燕西道:“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我随口就说出来了没安着什么机巧。你要说我话里有话就算话里有话罢。我不和你生气让你去想想究竟是谁有理?是谁没理?”说毕离开座位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上大路要往山上去。梅丽对秀珠道:“你两人说着好玩怎么生起气来?”秀珠道:“他要和我生气我有什么法子?你瞧瞧是谁有理?是谁没理?”梅丽想着今天实在是秀珠没有理。但是燕西是自己的哥哥总不能帮着哥哥来说人家的不是。便笑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过一会子你要问他说了些什么我包他都会忘了。你和别人生气那还有可说你和我七哥生气人家知道不是笑话吗?虽然有句俗话打是疼骂是爱可是你还没到咱们金家来要执行威权还似乎早了一点子哩。”秀珠忍不住笑了说道:“这小东西一点儿年纪这些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要不给你找个小女婿罢让你去打是疼骂是爱。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胡闹混扯对我瞎说些什么?你两人今天那一场闹没有我在里头转圜我看你俩怎样好得起来?”秀珠把脖子一扭说道:“不好又打什么紧!”梅丽用一个食指对着秀珠的鼻子遥遥地点着笑道:“这话可要少说呀。”秀珠道:“为什么要少说?现在和他 一进门只见许多卖花的一挑一挑的尽是将开的芍药往里面送。燕西道:“家里几个花台子的芍药都在开了这还不够又买这些。”旁边早有听差答应说:“七爷你是不很大问家事不知道呢。总理就定了后天在家里请客看芍药总理请过之后就是大爷大少奶请客。这些花都是预备请客用的。”燕西听说很是欢喜便问梅丽道:“你怎样也不告诉我一声?”梅丽道:“我猜你总知道了所以没对你说。这个事你都会不知道也就奇了。”燕西道:“请的是些什么人?自然男客女客都有了。”梅丽道:“这个我不晓得你去问大哥。”燕西一头高兴径直就到凤举院子里来偏是他夫妇二人都不在家。一走进院子门里面静悄悄的一个老妈子手上拿着一片布鞋底带着一道长麻线坐在廊檐下打盹儿。小怜一掀门帘子从里面刚伸出半截身子来看见燕西哟了一声又缩进去了。燕西问道:“小怜大爷在家吗?”小怜在屋子里道:“你别进来罢大爷大少奶奶都不在家。”那老妈子被他两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赶紧站了起来。叫了一声七爷说道:“你好久也没上这边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替他掀帘子。燕西一面进来一面说道:“好香!好香!谁在屋子里洒上这些香水?”小怜在里面屋子里走出来说道:“你闻见香吗?”燕西道:“怎样不闻见?我鼻子又没有塞住。”小怜道:“糟了!大爷回来一定要骂的。”燕西道:“屋子里香骂你做什么?”小怜笑道:“告诉你也不要紧是我偷着大少***香水在手绢上洒了一点不想不留神把瓶子砸了洒了满地。”燕西道:“砸了的瓶子呢?”小怜道:“破瓶子我扔了外面的纸匣子还在我那里。”燕西道:“你拿来我瞧瞧。”小怜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当真拿来了。燕西一看乃是金黄色的上面凸起绿色的堆花满沿着金边。花下面有一行花的法文金字。燕西道:“我猜呢就是这个你这个乱子大了。这是六小姐的朋友在法国买来的共是一百二十个法郎一瓶。六小姐共总只有三瓶自己留了一瓶送了一瓶给大少奶奶那一瓶是我死乞白赖要了去了。你现在把这瓶东西全洒了她回来要不骂你那才怪呢。”小怜笑道:“你又骇吓人没有一瓶香水值那些钱的。”燕西道:“法国值整千法郎的香水还有呢你不信就算了等大少奶奶回来看她说些什么。你洒了她别样香水洒了就洒了。这个洒了北京不见得有她不心疼钱也要心疼短了一样心爱的东西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小怜道:“你这话倒是怎么办呢?”燕西便对老妈子道:“你去看看六小姐在家里没有?”老妈子答应着去了。小怜道: “你叫她去看六小姐作什么?”燕西笑道:“让她走了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小怜一顿脚说道:“嘿!人家正在焦心你还有工夫说笑话。”燕西笑道:“你自己先捣鬼我还没说你怎就知道我是说笑话呢?我告诉你吧我那瓶香水还没有动我送给你抵那瓶的缺你看好不好?”小怜道:“好好!七爷明天有支使我的时候一叫就到。”燕西道:“你总得谢谢我。”小怜合着巴掌和燕西摇了两下说道:“谢谢你。”燕西道: “我不要你这样谢你送我一条手绢得了。”小怜道:“你还少了那个?我的手绢都是旧的。”燕西道:“旧的就好。你先把手绢拿来一会儿你到我那里拿香水就是了。”小怜红着脸在插兜里掏出一条白绫手绢交给燕西道:“你千万别对人说是我送给你的。”燕西道:“那自然我哪有那样傻。”说时隔着竹帘子已见老妈子回来了。燕西道:“六小姐不在屋子里吧?我去找她去。”说着便走了。 一会工夫小怜当真到燕西这里来取那瓶香水。燕西给了她香水之外又给了她一条青湖绉手绢。小怜道:“我又没有和你要这个你送给我做什么?我不要。”燕西道:“你为什么不要?你要说出一个缘故来就让你不要。”小怜道:“我不要就不要有什么缘故呢?”燕西就把手绢乱塞她手上非要她带去不可。小怜捏着手绢就跑走了。燕西再要叫住她时忽听得后面有人叫了一声老七。燕西回头看时乃是大嫂吴佩芳从外面回来了。燕西道:“我正找你呢你倒回来了。”佩芳道:“我刚才看见一个人走这里过去了是不是小怜?”燕西道:“我刚从房里出来没留神。”佩芳笑了一笑也就不往下说只问:“找我为什么事?”燕西道:“听说你们要大请客呢请些什么人怎样请法?”佩芳道:“这关乎你什么事?你要问它。”燕西笑道:“自然我也要加入给你招待来宾。”佩芳道:“我们是双请的招待员应该也要成双作对。秀珠妹妹能来吗?”燕西道:“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千万别请她你请了她我就不到。”佩芳道:“这个样子小两口儿又吵嘴了?人家没过门的小媳妇比蜜也似的甜没有看见你两个人总是闹别扭。”燕西道: “不是闹别扭人家本和我没有关系。”佩芳笑道:“这好象是真生了气呢。是怎样吵嘴的?你说给我听听让我来评评这个理。”燕西道:“没有闹也没有生气我说什么呢?”佩芳道:“不能够若是你两人没有生气你不会说这个话。”燕西道:“你去问梅丽就知道了。”佩芳笑道:“可不是!我猜你两人又打起吵子来了。”佩芳说时见走廊上的电灯已经亮着便道:“你别走回头咱们一块儿吃晚饭我有话和你说。”原来他们家里上学的上学上衙门的上衙门头齐脚不齐吃饭的时间就不能一律。金太太就索性解放了叫儿女媳妇们自己去酌定愿意几个人一组的就几个人组一个团体也不用上饭厅了愿意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这样一来要吃什么可以私下叫厨子添菜也不至于这个人要吃辣的有人反对那个要吃酸的也有人反对总是背地大骂厨子。所以他们家里除了生日和年节而外大家并不在一处吃饭的。结果三个太太三组金铨是三个太太的附属品一处一餐三对儿媳三组三个小姐一组七少爷一人一组。他们有时高兴起来哥哥和妹妹嫂嫂和小叔子也互相请客。今天佩芳叫燕西吃饭也就是小请客了。燕西皱眉道:“照说大嫂吩咐我不能不来可是大哥那个碎嘴子吃起饭来不够受罪的。”佩芳笑道:“我早就猜到你心眼里去了你必定要推辞的。你大哥今天晚上公宴他们的总次长不在家里吃饭了。”燕西道:“那我一定来请你赶快叫厨子添两样好吃的罢。”佩芳道:“那自然你一会儿就来罢。” 佩芳回到屋子里只闻见一阵浓厚的香味用鼻子着实嗅了一阵便说道:这又是小怜这东西做出来的。我出去了就偷我的香水使。这也不知道洒了多少满屋子都香着呢。” 小怜在屋里走出来答应道:“香水倒是洒了不是少***是我自己一瓶呢。”佩芳又嗅了一阵说道:“你别瞎说了。这种香味我闻得出来不是平常的香味你不要把我那瓶法国香水洒了吧?”小怜道:“没有没有不信少奶奶去看看那瓶香水动了没有?”佩芳见她这样说也就算了。便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招呼厨子添两样时新些的菜。 一会子工夫燕西来了。小怜却捏着一把汗心想不要他送我香水的事少奶奶已经知道了。燕西进来坐在中间屋里隔着壁子问道:“大嫂你说有话和我说请我吃饭有什么差事要我当吧?”佩芳在里面道:“照你这样说我的东西非有交换条件是得不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我说的原是你言明有话说请我吃饭呢。”佩芳道:“话自然有话说不见得就支使你当差事呀。”说时佩芳换了一件短衣服出来一面扣着肋下的钮扣一面低着头望一望胸前。燕西道:“大嫂也是那样小家子气象回来就把衣服换了。其实时兴的衣服不应该苦留。我看见许多人看见时兴什么就做什么做了呢以为是称心的东西舍不得穿老是搁着。将来动还没动呢又不时兴只好重改一回留在家里随便穿另外做时兴的。做了时兴的还是照样办这一辈子也穿不了改做的衣服呢。” 佩芳道:“我倒不是舍不得衣服穿着长衣服怪不方便的。我们的长袍又不象你们的长衫腰身和摆都要作得极小。走起路来迈不开步。穿短衣服就自由得多了。”燕西道: “这倒是实话不过长衣服在冬天里是很合宜。第一就是两只胳膊省得冻着。”佩芳笑道:“我看你很在这些事上面用功一个年青青儿的人不干些正经事太没有出息。”燕西笑道:“这是大嫂自己引着人家说呢这会子又说人家不正经了。”说时厨子已经送着菜饭来小怜就揭开提盒一样一样放在小圆桌上。两对面放着两份杯筷。燕西道: “又要杯子做什么?”佩芳道:“我这里还有点子香槟酒请你喝一杯。我也不能为你特意买这个是你哥哥替部里买的带了两瓶回来。”当时小怜拿着酒瓶子出来斟上了一杯放在左边对燕西道:“七爷这儿坐。”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佩芳道: “老七这样客气。”燕西道:“到你这儿来了我总是客当然要客气些。”佩芳点头微笑便和燕西对面坐着饮酒。对小怜道:“你去把我衣服叠起来不用你在这里。”小怜答应着去了。佩芳问燕西道:“你看这丫头还算机灵吗?”燕西道:“知臣莫若君。你的人你自己应该知道问我作什么?”佩芳道:“我自己自然知道但是我也要问问人究竟怎么样?”燕西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自然是好的。”佩芳端着酒杯抿着嘴呷了一口一个人微笑。燕西道:“大嫂什么事快活由心里乐出来?”佩芳道:“我乐你呢!” 燕西道:“我有什么可笑的?”佩芳回转头望一望见老妈子也不在面前便对燕西笑道: “你不是喜欢小怜吗?我说叫她伺候你也不止一回了。她呢那不必说是你刚说的话由心眼里乐出来。现在是两好并一好我叫她去伺候你你看好不好?”燕西笑道:“大嫂是这样说笑话真成了《红楼梦》的宝二爷没结婚的人要丫头伺候着。恐怕只这一句话我够父亲一顿骂了。其实你误会了我不但对小怜是这样对玉儿、秋香都是这样。因为她们都是可怜虫不忍把他们当听差和老妈子一样支使。你就在这上面疑心我不是冤枉吗?这个话我原不肯说出来因为你一再地挑眼我不得不说了。”佩芳道:“你以为我请你吃饭是和你讲理来了吗?你才是多心呢。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已经不愿留着她了因为你心疼她所以我说让你去支使。你若是不要我就要把她送走的。”燕西心想这为什么?莫非就为的那瓶香水吗?可是她一进门碰着我就请我吃饭并没有知道这回事啦。便笑道:“我看你主仆二人感情怪好的她有什么事不对你说她两句就得了。她很调皮的你一说第二回就决不会错了。”佩芳正伸着筷子拣那凉拌笋里面的虾米吃。于是竖拿着筷子对燕西指点着笑道:“听你这口气是怎样地卫护她?”燕西笑道:“我这是老实话怎么算是卫护着她?这个我也不要去多说我来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送走?” 佩芳道:“傻子!连女大不中留这句话你都不知道吗?”燕西道:“既然不中留送到我那里去就中留了吗?前两年呢她是一个小孩子说让她给我做做事那还说得过去。现在她十六七岁了。”佩芳道:“十六七岁要什么紧?我没来的时候你大哥就爱使唤丫头。”燕西笑道:“那倒是真的那个时候老大有些红楼迷专门学贾宝玉。父亲又在广东家里由他闹母亲是不管的。”佩芳道:“可不是!我就为他这种脾气不敢让小怜在我这院子里呆着。我本来想叫她去伺候母亲她老人家有个小兰呢或者不受。”燕西起先是把佩芳的话当着开玩笑现在听她的口音明白了十成之八九原来他们主仆在那里实行演三角恋爱。她是故意做圈套气凤举的。从前对小怜有意无意之间还可以怜惜怜惜她而今明白了内幕还应该避嫌才是呢。当时燕西低头喝酒吃菜没有作声。佩芳笑道:“心里自然是愿意只是不好意思答应罢了。其实只要你答应一句话我给你保留着等你结了婚再让她伺候你也成。你不要以为你哥哥会怪你这是我的人我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燕西一时是心里明白口里苦说不出来只得笑笑。恰好老妈子、小怜都来了两人就把谈锋止住 第九章 ?过了两天金铨大请其客。又过了一天便是金凤举夫妇所举行的芍药会了。起先原是打算一双一双地请。后来有些客实在是无法可以双请。因此双请的也有单请的也有。他们的那个洋式客厅里许多张大餐桌子联接起来拼成一个英文u的字形。桌子铺着水红色桌布许多花瓶供着芍药花。厅外院子里的花台上大红的、水红的、银白的那些盛开的芍药都有盘子来大;绿油油的叶子中间一朵一朵地托着十分好看。此外廊檐下客厅里许多瓷盆都是各色的芍药。门上梁上窗户上临时叫花厂子里扎了许多花架也是随处配着芍药。正是万花围绕大家都在香艳丛中。客厅大楼上也是到处摆着芍药花。中间的楼板擦得干干净净让大家好跳舞。两屋子里一排两张紫檀长案一面是陈设着饼干酪酥牛乳蛋糕等类的点心。一面是陈设着汽水啤酒咖啡等类的饮料。平台上请了一队俄国人在那里预备奏西乐。凤举是外交界的人最讲究的是面子。特意在家里提了几个漂亮的听差;穿了家里特制的制服是清蓝竹布对襟长衫周身滚着白边;一个个都理了刮了脸也让他们沾些美的成分。凤举夫妇那是不消说穿得是极时髦的西装。燕西也穿了一套常礼服头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领襟上插着一朵新鲜的玫瑰花配着那个大红的领结令人一望而知是个爱好的青年。他受了大哥大嫂的委托在楼上楼下招待一切。 到了下午三点钟宾客渐渐来到。男的多半是西装女的多半是长袍。尤其是女宾衣服红黄蓝白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缭乱不能把言语来形容。今天白秀珠也来了穿着一件银杏色闪光印花缎的长衫挖着鸡心领露出胸脯前面一块水红色薄绸的衬衫。衬衫上面又露出一串珠圈真是当得艳丽二字。在她的意思一方面是出风头一方面也是要显出来给燕西看看。可是情人的眼光是没有定准的爱情浓厚的时候情人就无处不美。爱情淡薄的时候美人就无处不平常。本来燕西已经是对秀珠视为平常了加上前几天两人又吵过一顿燕西对于秀珠越是对之无足轻重。这时燕西既然是招待员秀珠总也算是客两个人就不谈往常的交情燕西也就应该前去招待。可是秀珠一进来看见燕西在这里故意当着没看见和别的来宾打招呼以为燕西必然借着招待的资格前来招待。不料燕西就也象没有看见一般并不关照。那些男女来宾纷纷上楼有的坐在一旁谈话有的两三个人站在一处说笑有的便在西边屋里喝汽水。燕西也就随着众人一块儿上楼他一眼就看见从前借电影杂志的邱惜珍女士。她穿着淡红色的西装剪的短上束着小珠辫玲珑剔透常是脸上露出两个小笑窝儿。这时她正站在一盆最大的芍药花边把脸凑上芍药花去嗅花的那种香气。燕西走上前去轻轻地在后面叫道:“密斯邱。”邱惜珍回头一看笑着点头叫了一声七爷。燕西笑道:“我排行第七是依着男女兄弟一块儿算的知道的人很少。密斯邱怎样也知道?”惜珍笑道:“我是常到你府上来的所以很知道你府上的情形你以为这事很奇怪吗?”燕西道:“并不是什么奇怪。正以密斯邱知道舍下的事不是平常的朋友呢。”惜珍笑道:“象我这样的人只好算是平常的朋友罢了。”燕西笑道: “这是客气话。”惜珍道:“惟其是平常的朋友才会说客气话啦。”他二人站在这里说话决计没有关心其它的事。可怜那个白秀珠小姐今天正怀着一肚子神秘前来打算用一番手腕与燕西讲和。和是没有讲好眼看自己的爱人和一个女朋友站在这里有谈有笑只气得浑身颤心里就象吃了什么苦药一般只觉一阵一阵的酸直翻到嗓子边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便叫伺候的听差倒了一杯咖啡坐在一边慢慢地喝。但是这楼上有二三十位男女来宾大家纷纷扰扰拥在一处都是笑容满面谁知道在座有个失意的人? 一会儿工夫那边的俄国人正在调提琴的弦子。大家一听这种声音知道快要奏乐了便纷纷去寻跳舞的伴侣。当时燕西也就笑着对惜珍道:“密斯邱的舞蹈一定是很好的了?”惜珍笑道:“初学呢哪里能说个好字?”燕西道:“密斯邱有舞伴没有?”惜珍道:“我不很大会。”燕西道:“密斯邱能够和我合舞吗?”惜珍眼皮一撩对燕西望了一眼两只露出来的白胳搏交叉一扭耸肩一笑说道:“舞得太不好呀。”燕西道:“你舞得不好我更舞得不好何妨两个不好同在一处舞一舞呢?”说时平台外的音乐已经奏将起来。不知不觉地邱惜珍已经伸出手来和燕西握着身子略微凑上前一步头却离着燕西肩膀不远。于是燕西一手将惜珍环抱着便合着拍子在人堆里跳舞起来了。这里面的男女宾不会跳舞的占最少数所以只剩了几个人在西边屋子里喝咖啡吃点心。其余十八对男女就花团锦簇的互相厮搂拥抱穿过来踅过去围绕在一堆。这边几个未参加跳舞的白秀珠也在内她坐在一边无法遏止她胸头的怒气只是喝汽水。眼见燕西和邱惜珍一同跳舞这个是满面春风那个是一团和气要干涉是不能够不干涉是忍不住只得眼不见为净一扭身子下楼去了。这时吴佩芳也在人堆中和凤举一个朋友跳舞。冷眼看见燕西、秀珠这种情形也觉不妙。这时秀珠又满脸怒容下楼去了恐怕要生冲突却屡次目视燕西叫他不要舞了。燕西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停住?正好音乐停止大家罢舞佩芳就赶快下楼找秀珠去。知道她一时不会走远一定找她表姐王玉芬去了。原来佩芳他们妯娌三个玉芬是不会跳舞慧厂又不喜欢这个所以他们并没有参与。佩芳一直追到玉芬屋里只见秀珠果然坐在那里只是眼圈儿红红的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佩芳道:“也不知道密斯白怎样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找你呢。”秀珠道:“那里的人太多怪腻的我到这里来和玉芬姐谈谈话。”佩芳笑道:“你不要冤我了你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哪里会怕烦腻不要是嫌我主人招待不周吧?”玉芬将嘴一撇道:“小两口儿闹上别扭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佩芳何尝不晓得装着模糊的样子问道:“真的吗?我是一点儿不知道。我看老七倒是笑容满面地在那里跳舞不象生了气。”玉芬道:“他和谁在跳舞?”佩芳道: “那个邱小姐。”玉芬将手一撒说道:“那还说什么呢!今天他是一个主人自己的好朋友来了不但不睬而且偏要和一个生朋友去跳舞这不是成心捣乱吗?叫人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来呀?”玉芬不说犹可这样说了几句引起秀珠一团心事鼻子连耸几下不觉就伏在小茶几上哭将起来。佩芳埋怨玉芬道:“全是你没话找话引起人家伤心。”玉芬笑道:“人家十分地受了委屈了好话也不让我和她说两句吗?”佩芳便走上前捉着秀珠的胳膊说道:“嘿!这大的丫头别小孩子似的了。”扶起她的头脸就拿自己的手绢给她去擦眼泪。秀珠把头一偏将手一推道:“不要闹。”佩芳笑道:“哟!这小姐儿倒和我撒娇呢。得了和我吃糖罢。”秀珠听了这话把两只胳膊伏在桌上额角枕着胳膊不肯抬头。玉芬道:“还哭呢也看主人的面子呀。”佩芳着:“瞎说人家在笑你说她哭。不信的话我扶起来给你看看。”说着就用手来扶秀珠的头。秀珠低着头死也不肯抬起来。佩芳道:“你不抬起脑袋来我胳肢你了。”秀珠听到一声说胳肢两只胳膊一夹往旁边一闪格格地笑个不住鼓着嘴道:“我们都欺侮我。”玉芬道:“怎么着?都欺侮你我也欺侮了你吗?我也来胳肢你。”佩芳扯着她的手道:“别在这里闹了走罢大家就要入席了。”秀珠身不由己的和她出了房门。秀珠道:“你别拉我去就是了。”佩芳一放手秀珠又走进房去。佩芳道:“咦!怎么着你还有气吗?”秀珠将两手一搓又对脸上一拂。佩芳道:“哦!我倒是没留意。”便一路跟着秀珠到玉芬梳头屋子里来。先是代她在脸盆架上给她放开冷热水管子然后让她先洗脸。回头秀珠对着梳妆镜子敷上了一层粉又找小梳子梳了一梳头。都停妥了站在两面穿衣镜中间从头到脚看了一看再看镜子里复影的后身。佩芳道:“行了行了走罢。”于是挽着秀珠的手一路又到大客厅里来了。 这个时候楼上奏着西乐又在举行第三次的跳舞。那些穿着中国衣服的太太小姐们还不过艳丽而已惟有几个穿西装的上身仅仅一层薄纱护着胸脯和背脊一大截白肉露在外面。下身穿着稀薄的长统丝袜也露着肉红。只有中间一层是荷叶皱的裙子遮住了。所有那些加入跳舞的男子觉得中国的女子穿着短衣下面裙子太长舞的时候减少下半部的姿态。穿着长衣舞蹈开步比较便当些但是腰肢现不出原形失了曲线美。所以大家都主张和西装的女子跳舞。一来是抱腰的手可以抚摩着对方凝酥堆雪的肌肤二来又可以靠近鉴赏肉体美。就是不能与西装女子跳舞的他的目光也是不转睛地射在人家身上。惜珍既然穿的是西装人又漂亮因之燕西和她合舞了一回又合舞第二回。秀珠走上楼来看见他二人还在一处依旧是生气。这时正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舞伴。他们都是凤举的同事。一个是黄必和了姨太太同来。他的姨太太正在和别人合舞呢。一个夏绿游他却是一个人。黄必迎着佩芳笑道:“密斯吴能和我合舞吗?”佩芳道:“可以。”黄必和佩芳说话不免对秀珠望了一眼。佩芳觉得不能让人呆站在一边便和秀珠介绍给黄夏二人然后就和黄必去跳舞。夏绿游便对秀珠微微一鞠躬笑着问道:“密斯白肯和我跳舞吗?”秀珠的本意原不愿意和生人跳舞。但是今天肚子里实在有气心想你既然当我的面和别人跳舞我也就当你的面和别人跳舞。于是一口答应下来道:“可以的。” 也就拥抱着加入跳舞队里去了。燕西在一边看见心里暗笑。想道:你以为这样就对我报复了可以让我生气。其实我才不管你的行动哩。 这次跳舞完了大家就下楼入席。一双一双的男女夹杂坐着。燕西恰好又是和邱惜珍坐在并肩这样大的席面自然是各找着附近的人说话。所以燕西和惜珍也是谈得最密切。凤举夫妇在座抬头一看见万花丛中珠光宝气围成一团。列席的来宾不分男女都是笑嘻嘻地真是满室生春。这对主人翁主人婆也就十分高兴。在场的人多少都是沾着一些洋气的所以席上就有人站立起来高高的举着一玻璃杯子酒说道:“我们喝这一杯酒恭祝一对主人翁的健康。”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就共干了一杯。主人翁家里有的是酒大家就拚命地喝。女客有个一两杯已经是面红耳赤大半就算了。男客不然极不济事的也喝三四杯葡萄酒。其余喝香槟的喝白兰地的喝威士忌的各尽其兴。 俗言说:“酒盖三分羞。”大家一喝完了男女互相牵着所爱的人在芍药花下谈笑取乐。燕西挽着惜珍的手先在芍药花台上的石板上坐着谈了一会。便道:“密斯邱你要看电影杂志我那里又寄来了许多这几期更有精彩很多电影明星的相片在上面。” 惜珍很欢喜地道:“好极了我正要再和你借着看呢。”燕西道:“那末请到我书房里去坐坐。”于是在前引导和惜珍一路走到书房里去。惜珍一歪身倒在沙椅上顺手捡起一小本书当着扇子在胸前扇了几扇。眼睛望燕西笑道:“酒喝多了心里燥呢。”燕西顺便也在沙椅上坐下说道:“密斯邱你的酒量不坏。今天这多人不能好好地喝我打算明天请密斯邱到德国饭店去喝两杯不知道肯赏光不肯赏光?”惜珍笑道:“何必老远地跑到德国饭店去?”燕西道:“那里的人比较齐整些不象北京饭店那样乱。”惜珍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以为到处可以喝酒何必是大菜馆呢?”燕西道:“你看哪里好呢?”惜珍道:“你一定要请我喝酒那是什么意思?”燕西道:“我想借个地方痛痛快快地谈一谈。”惜珍道:“谈话就非喝酒不可吗?”燕西笑道:“喝了酒容易说真的话呢。”惜珍道:“那也不见得吧?现在我们都喝了酒都说的是真话吗?”燕西笑道:“呵哟!闹了半天你还以为我说的都是假话呢。”惜珍本来借电影杂志的谈了半天竟把正题目丢开说些不相干的笑话越谈越有趣。惜珍偶然抬头一看墙上挂的小金钟不觉已是十一点多笑道:“我们是几点钟来的?”燕西道:“大概六七点钟吧?”惜珍道:“好!足够半夜的工夫了。过天再会我要回去了。”燕西道:“还早呢坐坐罢坐坐罢。”惜珍站了起来将两手扶着椅子背一只脚站着一只脚用皮鞋尖点着地似乎沉吟着什么似的。燕西又说道:“还早呢坐坐坐坐。”惜珍没法子只好又坐下来。约摸又谈了十来分钟惜珍再说道:“时候实在不早我要走了。”燕西挽留不住便按铃叫听差来开着自己的汽车将惜珍送回家去。 这晚上燕西就在家里住着没有到圈子胡同去。次日早上起来燕西只吃了一些点心便出门到落花胡同去先进冷家的大门。一进门就见清秋穿了一身新衣服从里面出来。她穿着葱绿的长衫和白缎子绣绿花的平底两截鞋。越显着皮肤粉雕玉琢。另外还有一件事是燕西所诧异的就是她的衣服之外却挂了一串珠圈那珠子虽不很大也有豌豆大一粒。它的价值恐怕要值二千元上下。匆匆之间和清秋点了一个头各自走开。他一到屋子里坐下来一想这很奇怪。她哪有这些个钱买这一挂珠子?若说是家里的积蓄品也未见得。过了一会儿踱到冷家院子里来假装看树上的枣花。冷太太在帘子里看见便喊道:“金先生请到里面坐。”燕西一面掀帘子一面走进来说道:“伯母在家里吗?我以为和冷小姐一路出去了哩。”冷太太笑道:“她是有一个同学结婚贺喜去了。这些花花世界都是你们年轻人去的地方哪有我们老太太的份?清秋她早就愁呢说是没有衣服不好意思去。多谢金先生两次破费她衣服有了鞋袜也有了所以今天是心满意足去了。”燕西笑道:“我进门来正碰着你们小姐原来是贺喜去了。本来呢年轻的人谁不好个热闹。就象昨日下午家兄请客来的男男女女全是青年人我又新学了一个乖原来现在虽不时兴饰可是钻石和珠子这两样东西倒是小姐太太们不可少的。”冷太太道: “正是如此呀我家清秋为这个就是到处设法呢。”燕西道:“要说买珠子我倒有个地方可以介绍。有一家乌斯洋行他的东西很真实价钱也很公道。”冷太太道:“金先生是我们紧隔壁的街坊舍下的事有什么还不知道。别说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买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小孩子。”燕西一想她既然这样说那一串珠子不是假的也就是借来的。借来的呢那倒罢了。若是假的被人识破了岂不是太没意思?沉吟了一会忽然笑道:“到有些地方去大家都有仅仅是一两个人没有那也很不合适的。以后冷小姐要用这些东西的话只要冷太太对我说一声我立刻可以到家里去拿。这些个东西又不是绸缎衣服给人戴着拿回来也不会短什么。我家里嫂嫂姊妹们他们就是这样通融互相转借的。”冷太太道:“我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去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少。将来真是要用的话自然少不了和金先生去借。”燕西说话时看见壁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子记着地点和日期大概是怕什么事忘了特意写着贴出来好让记着的。那字写得极是秀媚。燕西道:“这字写得很好是冷小姐写的吗?”冷太太道:“是的。据她舅舅说没有笔力呢哪里好得起来?”燕西道:“这是灵飞经最是好看。看起来没有笔力但是一点也不能讨便宜不是功夫深是写不好的。”冷太太笑道:“这是金先生夸奖象他们当学生的写得出什么好字?”燕西道:“真话并不是奉承我的脾气向来就不肯奉承呢我明天拿一把扇子来请冷小姐替我写一写。”冷太太道:“金先生有的是会写会画的朋友哪要她给你写?”燕西道:“朋友是多可是写这种簪花格小楷的朋友可真没有。回头我叫人将扇子送过来就请冷太太替我转请一声。”冷太太道:“金先生真是不嫌她脏了扇子拿来就得了还用得上请吗?反正这两天她也在和人写《金刚经》多写一把扇子还值什么?”燕西笑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道:“哦!我说什么呢?不是好字人家是不会请着抄经的。宣纸的阔幅白手折写上这样清秀的小楷字那实在是好看难怪有人请呢。”冷太太道:“这也是她一个老教员好研究佛学叫她写一部《莲华经》。说是暑假里可以写完这一部经。写经的时候自然不热比在西山避暑还凉快呢。清秋一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翻书厚厚的两大本她连忙送回去了。昨日那教员又劝了一顿说是写经真有好处若是能关起门来写经什么除病除灾积功德的话那涉于迷信不敢冤青年人。可是真能慢慢写经带着研究这里面的意思一定可以省些烦恼。她被人家劝不过就把这部字少的《金刚经》带回来了。”燕西道:“本来这个经既要写得好又要没有错字非是细心的人那是办不了的。明天冷小姐写完了我还要瞻仰呢。”冷太太笑道:“金先生这样一说那就把她抬高了。她有这样好的字那我也不愁可以指望她卖字来养我了。”二人谈了一会燕西起身回去就把书橱格下的扇子翻了出来。摺扇倒有十几柄不过上面都是有字有画的不能合用。只有一柄湘妃竹骨子的一面画着张致和《水趣图》一面是空白。燕西想这张画太清淡了不是定情之物。但是急忙之中又找不到第二把。心想管他呢拿去写就是了。谁耐烦还等着买去。当时燕西拿着那柄湘妃竹骨子的扇子又亲自送到隔壁冷家去。冷太太虽然觉得这个人的性子太急但是也就收下了。 第一十章 ?他这样性急冷太太心里好笑。(..info)到了晚上九点钟清秋回来了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红晕。冷太太道:“你又喝酒了吗?”清秋道:“没喝酒。”冷太太伸手替她理着鬓用手背贴着清秋的脸道:“你还说没喝酒脸上红得都了热觉得烫手呢。你不信自己摸摸看。”说时握着清秋一只手提了起来也让她把手背去试了一试脸上。然后笑问道:“怎么样?你自己不觉得脸上已经在烧吗?”清秋笑道:“这是因为天气热脸上烧哩哪里是喝醉了酒?”清秋走进房去一面脱衣服一面照镜子。自己对镜子时的影子一看可不是脸上有些红晕吗?将衣服穿好然后出来对冷太太道:“哪里是热?在那新房里臊呢。”冷太太道:“在新房里会什么臊?”清秋噘着嘴道:“这些男学生真不是个东西胡闹得了不得。”冷太太笑道:“闹新房的事那总是有的。那只有娘儿们可以夹在里面瞧个热闹。姑娘小姐们就应该走远些谁教你们在那儿呢?”清秋道:“哪里是在新房呀?在礼堂上他们就闹起一些人的眼睛全望着我们几个人。到了新房里越是装疯。”冷太太笑道:“你们当女学生的不是不怕人家看吗怎样又怕起来了?”清秋道: “怕是不怕人。可是他们一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别人身上多难为情呀。”冷太太道: “后天新人不是另外要请你们几位要好的朋友吗?你去不去呢?”清秋道:“我听到说也请了男客我不去了。古先生拿来的《金刚经》只抄了几页就扔下了他若要问我起来我把什么交给人?我想要三四天不出门把它抄起来。”冷太太道:“你说起抄经我倒想起一桩事。金燕西拿了一把很好的扇子来叫你给他写呢。”清秋道:“妈也是的什么事肚子内也搁不住。我会写几个字何必要告诉人。”冷太太道:“哪里是我告诉他的?是他看见这墙上的字条谈起来的。他还说了呢说是我们要用什么饰可以和他去借。”清秋道:“他这句话分明是卖弄他有家私带着他瞧我们不起。”冷太太笑道: “你这话可冤枉了人家。我看他倒是和蔼可亲的向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他家里一句有钱的话。”清秋道:“拿一把什么扇子给我写?”冷太太便到屋子里将那柄湘妃竹扇子拿出来。清秋打开一看见那边画的《水趣图》一片蒹葭两三点渔村是用墨绿画的淡远得神近处是一丛深芦藏着半截渔舟。清秋笑道:“这画实在好我非常地欢喜明天托舅舅问问他看画这扇面的人是不是他的朋友?若是他的朋友托那人照样也替我们画一张。”冷太太道:“你还没有替人家写倒先要人家送你画。”清秋道:“我自然先替他写好明天送扇子还他的时候再和他说这话呢。” 次日清秋起了一个早将扇子写好便交给了宋润卿让宋润卿送了过去。宋润卿走到那边只见燕西床上深绿的珍珠罗帐子四围放下。帐子底下摆着一双鞋大概是没有起来呢。桌子上面摆了一大桌请客帖子已经填了日期和地点就是本月十五燕西在这里请客。请帖的一旁压着一张客的名单自己偷眼从头看到尾竟没有自己的名字在内。心里想着这很奇怪我是和他天天见面的人他又在我家隔壁请客怎样会把我的名字漏了?于是把桌上烟盒里的雪茄取出一根擦了火柴来吸着接上咳嗽了两声。燕西在床上一翻身见他坐在桌子边本想不理。后来一看他手上捏着一柄摺扇正是自己那柄湘妃竹子的大概是清秋已经写上字了连忙掀开帐子走下床来说道:“好早宋先生几时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宋润卿道:“我们都是起惯了早的这个时候已经作了不少的事了。这一把扇子也是今天早上写好的金先生你看怎么样?笔力弱得很吧?”燕西拿扇子来一看果然写好了。蝇头小楷写着苏东坡的游赤壁赋和那面的《水趣图》正好相合。燕西看了先赞几声好。再看后面并没有落上款只是下款写着双修阁主学书。燕西道:“这个别号很是大方比那些风花雪月的字眼庄重得多。”宋润卿道:“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称什么楼主阁主未免可笑。前两天她巴巴的用了一张虎皮纸写着双修阁三个字贴在房门上我就好笑。后来据她说是一个研究佛学的老教员教她这样的呢。”燕西道:“冷小姐还会写大字吗?我明天也要拿一张纸请她和我写一张。”宋润卿道:“她那个大字罢了。若是金先生有什么应酬的东西兄弟倒可以效劳。”他这样一说燕西倒不好说什么。恰好金荣已送上洗脸水来自去洗脸漱口。宋润卿见他没有下文也就不好意思伏在桌子上翻弄铺下的两本书。燕西想起桌上的请帖便道:“宋先生过两天我请你陪客。”宋润卿笑道:“老哥请的多是上等人物我怎样攀交得上?”燕西道:“太客气了。而且我请的也多半是文墨之士决不是政界中活动的人物。实不相瞒我原是为组织诗社才在外面这样大事铺张。可是自从搬到这里来许多俗事牵扯住了至今也没开过一次会。前两天家父问起来逼着我要把这诗社的成绩交出来。你想我把什么来搪塞呢?我只得说诗稿都拿着印书局去了。下次社课做了就拿来。为着求他老人家相信起见而且请他老人家出了两个题目。这次请客所以定了午晚两席。上午是商议组织诗社的章程吃过午饭就实行做诗。要说到做诗这又是个难题目七绝五绝我还勉强能凑合两句。这七律是要对四句的我简直不能下手。”宋润卿连忙抢着说道:“这不成问题我可以和金先生拟上两请你自己改正。只要记在肚子里那日抄出来就是了。”燕西道:“那样就好题目我也忘了回头我抄出来就请宋先生先替我做两。”说着对宋润卿一抱拳笑着说道:“我还另外有酬谢。”宋润卿道:“好玩罢了这算什么呢。不过我倒另外有一件小事要求。”燕西道:“除非实在办不到的此外总可以帮忙怎么说起要求二个字来?”宋润卿笑道:“其实也不干我的事就是这把扇子上的画有人实在爱它。谅这个画画的人必是你的好友所以叫我来转请你替她画一张小中堂。”燕西道: “咳!你早又不说你早说了这把扇子不必写字让冷小姐留下就是了。”宋润卿道: “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况且你那上面已经落有上下款怎样可以送人呢?”燕西道:“不成问题我决可以办到三天之内我就送过去。”宋润卿道:“这也不是什么等着要的东西迟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燕西道:“不要紧这个会画的是家父一个秘书立刻要立刻就有三天的限期已经是很客气了。” 燕西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作就作立时打电话去找那个会画的俞子文。那俞子文接了少主人的电话说是要画答应不迭。赶了一个夜工次日上午就把画送给燕西。因为燕西分付了的留着上下款不必填所以连图章也没有盖上一颗。燕西却另外找了一个会写字的填了上下款上款题的是双修阁主人清秋下款落的燕然居士敬赠。因为裱糊是来不及了配了一架玻璃框子次日就叫听差送过去。这一幅画是燕西特嘱的俞子文越画得云水苍茫烟波缥缈非常地精妙。清秋一看很是欢喜。就是那上下款倒也落落大方但是这燕然居士四个字分明是燕西的别号把人家画的画他来落款不是诚心掠美吗?好在这是小事倒也没有注意。这日下午她因为宋润卿不在家他那间半作书房半作客厅的屋清静一点便拿了白摺在那里抄写《金刚经》。约摸抄了一个钟头只听门帘子拍达一响抬头看时却是燕西进来了。清秋放下笔连忙站起来。燕西点了一个头问道:“宋先生不在家吗?”说毕回身就要走。清秋笑道:“请坐一坐。”燕西道:“不要在这里耽误冷小姐的功课。”清秋笑道:“是什么功课呢替人抄几篇经书罢了。”便隔着窗户对外面喊道:“韩妈请太太来金先生来了。”燕西原是男女交际场中混惯了的对于女子很少什么避嫌的事。惟有对于清秋这种不新不旧的女子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实在难应付。本来说了两句话就要走的现在清秋请她母亲出来陪客这又是挽留的样子便索性坐下来。冷太太适好在里面屋子里有事这一会儿还没有出来暂时由清秋陪着。一时找不到话说清秋先说道:“多谢金先生送我那一张画。”燕西道:“这很不值什么冷小姐若是还要这种画十幅八幅我都可以办到。”清秋笑道:“行了哪里要这些个。这种小房子要了许多画到哪里摆去。”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用眼睛看着桌上抄的经卷说道:“冷小姐的小楷实在是好虽然蒙冷小姐的大笔给我写了一把扇子。可惜不能裱糊挂起来冷小姐闲了请你随便写几个字。”清秋道:“我向来就没敢替人写什么东西这次因为家母说金先生是熟人写坏了也可以原谅的所以才勉强瞎涂了几个字真要裱糊起来当陈设品那是笑话了。”说时她侧着身向着燕西把右手拇指食指依次抚弄着左手五个指头。眼睛望着那白里透红的手指甲却不向燕西正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新旧白色印蓝花的薄纱长衫既干净又伶俐。燕西想到哪里有这样两句诗:淡淡衣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魂销。现在看将起来果然不错。可惜邱惜珍比她开通没有她这样温柔。她比邱惜珍可怜可爱又不很开通要和她在一处跳舞那是绝对没有这种希望的。清秋见燕西坐在那里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先咳嗽了两声回头又喊着韩妈道:“韩妈你也来倒茶呀。”燕西笑道:“无须乎客气了。我是一天不来三趟也来两趟几乎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了。要是客气还客气不了许多哩。”清秋笑道:“还有我们那位舅舅一天也不知道到先生那边去多少次哩。”燕西道:“惟其如此所以彼此才不用得客气呀。”清秋淡笑了一笑好象承认他这句话似的。接上无话可说她又去低头抚弄着手指头。燕西道:“冷小姐在上一个多月到万寿山去过一回吗?”清秋随口答道:“是的去过一回。”这句话说完忽然想道:我到万寿山去过一回你怎么知道?于是对燕西脸上看了一眼好象很疑惑似的。燕西会意笑道:“那天我也去逛的。看见贵校许多同学坐着一大群车子在大路上走。冷小姐你不是坐着第三辆车子吗?”清秋一想怪呀那个时候你并不认得我怎样知道是我呢?不过这话不好说出来便道:“哦!那天金先生也去逛的。”接上笑道:“金先生倒是好记性还记得很清楚。”燕西道:“这一次游览我觉得很是有趣的所以还记得呢。”清秋仔细一想是了那天在大路上有一个时髦少年带着几个仆人骑着匹马在车前车后地走大概就是他了。清秋这样想着由此更推测到燕西近来的举动觉得他是处处有意的。抬眼皮一看他穿着一件白秋罗的长衫梳着一个溜光的西式分头不愧是个风流俊俏人物。在这个当儿竟好好地脸上会起热来尽管地低下头去。燕西又觉得无话可说了站到桌子边来看那写的《金刚经》先是说了一阵好然后又说道:“冷小姐你写的这部经送给我好吗?”清秋道:“金先生也好佛学吗?”燕西笑道:“这是迷信的事我们青年人学这个作什么那不是消磨自己的志气?”清秋道: “我也是这样想这是老妈妈干的事我们哪里干得来这个?可是我们有个老教员老是说好再三再四地教我写一部经我可真不愿写呢金先生既不学佛要抄经作什么?”燕西笑道:“实在写得太好了我想要了去裱糊起来挂在书房里呢。不过我这人未免得陇望蜀倒是请你写了一把扇子这会子又要这部经太不知足了。” 清秋还没有回话呢忽然后面有人说道:“清秋你就把那个送金先生罢你再抄一本得了这值什么呢?”回头看时原来是冷太太进来了。燕西道:“冷伯母你瞧我又来胡闹了。你说要全部的那太费事了随便给我写一张两张就成。”清秋道:“那样也不成一个格式呀。真是金先生要的话我仔仔细细地写一个小条幅奉送罢。。燕西笑道:“那就更好了正是我不好出口的话哩。”冷太太道:“这值什么呢将来放了暑假就写个十张八张也有的是工夫呀。”她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正因为燕西送来的东西太多了老是愁着没有什么回报人家现在人家既愿要一张字正可藉此了心愿。清秋个人也是这样想而且她更要推进一层以为看他那种情形对于我是十分钦慕的不然要是出于随便的话为什么送我一次东西又送一次东西我老是这样收着心里也有些不过意。现在他既要拿字去裱糊恐怕在字的好坏问题以外还存有别的意思。关于这一层我且不问他只要我办得到这一点小人情落得依允的。她这样想着所以当日下午她亲自到街上去买了一幅绢子工工整整地将庾信那篇《春赋》一字不遗写了一个横条。后面落着款:燕然居士雅正双修阁主某年月日午晴读庾子山春赋既已楷书于枣花帘底茶熟香沉之畔。写完之后照样的也配了一个玻璃架子送给燕西这庾信的《春赋》本来也很清丽的加上清秋这种簪花格的字真是二难并具了。绢子原来极薄清秋在那下面托了一幅大红绫子隔着玻璃映将出来正是飞霞断红色非常好看。 燕西得着非常地欢喜。他的欢喜并不在这一张字上心想他从来未见清秋对他有这样恳切的表示。据这样看来她对于我是不能说绝对没有意思的。在这个时候应该私自写一封信给她表示谢意一面说些钦慕的话然后看她怎样答复信怕落了痕迹最好是寄给她一诗可惜自己的诗做得要不得只好从写信入手了。咳!不要谈到写信自己几乎有半个月没有动笔了。再说象乌二小姐、密斯邱那只要用钢笔蘸红墨水用上好的西式信笺随便写几句白话都成了。对于她若是用这种手腕那是不合宜的。前几天对于这件事本也筹划了一番将风情尺牍香艳尺牍买了好几部仔细查了一查。可是好看的文字虽多全篇能合用的简直没有。要说寻章摘句弄成一篇吧那些文字十句倒有八句是典故究竟能用不能用自己又没有把握实在也不敢动手。因此踌躇了半天还不曾决定办法。后来一想长日如年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慢慢地凑合一篇试试看。这样想着将房门帘子垂下。将几部尺牍书和一部《辞源》一齐摊在桌上先要把用的句子抄着凑成一篇草稿然后把自己不十分明了的句子在《辞源》上一句一句把它找出娘家来由上午找到上灯时候居然没有出门。伺候的几个听差未免大加诧异。心想从来也没有看过我们七爷这样用功的莫非他金氏门中快要转运了?大家走他门口过来过去也是悄悄然的不是燕西按铃不敢进去。燕西在里面做起来也不过如此只是前后查了几十回《辞源》把脑袋都查晕了。伸了一个懒腰道了一声哎哟人才舒服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子外来吸吸新鲜空气信足所之不由得走到冷家大门这边来。只见一个老妈子捧着两个扁纸盒子进去这大门边早由燕西那边的电灯牵了线过来安上电灯了。在灯光之下看见那纸盒子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剪的寿字。燕西一看忽然心里一动心想他家是谁过生日送这样的寿礼。便在门口站了一会等那送礼的人出来。不多一会果然出来了却是韩妈随在后面出来关门。燕西笑道:“这个送礼的人多么晚啦。”他说这句话原是指着天气晚了韩妈却误会了意思。笑道:“就因为这样才等不及明日就送来了。”燕西道:“送礼的是谁?”韩妈道:“是梅家小姐还是新娘子啦。”燕西道: “是你们小姐的同学吧?”韩妈道:“你怎样知道?”燕西道:“不是没有两天你小姐还去吃过喜酒的吗?”韩妈道:“对了她和我们小姐最好不过不是作新娘子也许明天亲自来哩。”燕西道:“明天是冷小姐的生日你该有面吃了。”韩妈笑道:“金少爷我们小姐明天生日你怎样知道?”燕西道:“我早就知道了是你们舅老爷告诉我的呢。我的礼物是要到过生日的那天才送去的。”韩妈道:“你可别多礼。原是我们太太怕让你知道了又要你费事所以才瞒着。你要一多礼我们太太又要说是我嘴不稳说出来的了。”燕西道:“你的嘴还不稳吗?不是我说出来了你一辈子也不肯认帐哩。”说毕笑着回家去了。 他得了这一个消息真是如逢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把围解了这一下子要写信不愁没有题目可找了。自己想了一想既然是人家的生日总要送她一样最合宜的东西才好。据我想她现在最羡慕的恐怕要算珍珠项圈我明天起个早就到乌斯洋行去买一串送她。我还存着有两千块钱拚了一千五六百块钱买一串上中等的送她。不过这样的重礼人家不会生出疑心来不肯收吗?大概不会吧等她不受我再退回洋行去也不要紧好在是老主顾不成问题。无论如何她也不过觉着礼重些罢了还能说我不是吗?主意想定就是这样办。再一查那风情尺牍刚好有贺女子生日和送珍珠的两篇两篇凑在一处就是一篇很合适的信了。到了这时白天用的那番工夫总算是没白费顺手一把将草稿捏在手里就是一顿搓把它搓成一个纸团儿扔在字纸篓里。于是重新摊开香艳尺牍和风情尺牍来把选的那两篇揣摩了一会一个去了前半段一个去了后半段。稍微添改几个字倒也可用如是便先行录起草稿来。那信是: 清秋女士雅鉴:一帘瑞气青鸟传来。知仙桃垂熟之期值玉树花开之会。恍然昨夕灯花今朝鹊喜不为无故。女士锦秀华年芝兰慧质故是明月前身青年不老。燕尝瞻清范倍切心仪今夕何夕能毋申祝?则有廉州微物泉底馀珍尝自家藏未获爱者。今谨效赠剑之忱藉作南山之颂敢云邀怜掌上比之寒光取其记事使有所托耳!驰书申贺遥祝福慧无疆! 金燕西顿 自己看了又看觉得还可以信以南山之颂在书信里本是藉作投桃之报。这是晓得的平常的信上都有这句话不是贺寿用的。因此参照尺牍上别一段来改了。能毋申祝接则有两个字就是两篇一半合拢的地方觉得十分恰合天衣无缝。自己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很是得意便拿了信纸写将出来。燕西闹了半夜将信写完。次日早上便坐着汽车到乌斯洋行买了一串珠圈回来。不说别的就是盛珠子的那盒子也就格外漂亮盒子是长方形的乃是墨绿色的天鹅绒糊成外表周围用水钻嵌着花边。盒子里面是紫色锻子白色的珠子放在上面非常好看。而且盒子里面早搁上了香精将盒子盖打开扑面一阵香气燕西买了非常满意。立时分付金荣暗暗地把韩妈叫了来。先在抽屉里掏了两块钱交给她道:“这个是给你的你收下罢。”韩妈右手伸着巴掌将钱接住。左手搔着两眼的痒笑道:“不!金少爷!又花你的钱。”燕西道:“你收下罢。我既然给你就不收回来的。”韩妈将身子蹲了一蹲笑着说道:“谢谢你啦。”燕西先将那个盒子交给她道:“这个东西你交给太太你说今天是小姐生日我来不及买什么东西就只来了一挂珠子。这是外国洋行里再三让来的不能退回请你太太千万收下。”韩妈逐句答应着。燕西又在身上掏一封信来把脸格外装着沉重些说道:“这一封信是给你家大小姐拜寿的请你交在她手里。”韩妈答应是然后又道了谢回身要走。燕西又把她叫回来含着笑说道:“这个信你不要当着你太太的面拿出来。”韩妈也笑着说:“知道。”她拿了这珠圈回家就送给冷太太看说是金少爷送我们小姐的寿礼。这是人家特意买的我们自然是要收下来的。冷太太将那盒子拿过来就知道是一件贵重的东西等到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串珠子不觉大声叫了一声哎哟!便问道:“这是那金少爷交给你的吗?”韩妈道:“是的。”冷太太道:“那我们怎能受人家这样重的大礼那非退回去不可。”韩妈道:“人家既然送来了我还能退回去不是扫了人家的面子吗?我可不管送。”冷太太道:“你说话也不知道轻重。你猜猜这珠子要值多少钱?”韩妈道:“值多少钱呢还能够贵似金子吗?也不过几十块钱罢了。”冷太太道:“几十块钱?十个几十块钱也不止呢。”韩妈道:“值那么些钱?”冷太太道:“可不是你想我们和人家有什么交情能受那重的礼吗?你这就替我送回去罢。”韩妈一想自己先接了人家两块钱若是送回去差事没有办到第二回就没有指望了。便说道:“这个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拿若是一失手摔在地下砸了拆老骨头也赔不起呢。” 她们正在这里说话清秋走了出来冷太太顺手将盒子递给她说道:“你看送我们这样重的大礼这还了得!”清秋将盒子接过来看见是一串珠子也是心里一跳。她用两个指头将珠子捏了起来先挂在手腕上看看回头又挂在脖子上把镜子照了一照便对冷太太道:“这挂珠子真好恐怕比梅小姐的那一挂还要好些。”冷太太道:“当然好些这是在洋行里挑了来的哩。”清秋将珠子取下缓缓放在盒子里手托着盒子又看了一看。冷太太见她爱不忍释看在她过生日的这一天不忍扫她的兴没有说收下也没有说退还。便由清秋将那个天鹅绒盒子放在枕头桌上。当这个时候韩妈跟着清秋进来缓缓地将那信搁在盒子边。说道:“金少爷送这东西来的时候还有一封信呢。”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跳。心想他和我一墙之隔常常可以见面要写什么信?便道:“哦!还有封信吗?让我看看。”说着从从容容将信拆开拿着信从头一看两手一扬道:“没有什么不过是说叫我们把东西收下呢你把信给太太看了吗?”韩妈道:“没有。”清秋道:“你不要告诉她罢她是这个脾气越叫她收下她越是不收下的。这挂珠子我是很爱舍不得退还人家呢。”韩妈道:“是呀我也是这么想太贵的东西我们没有钱买。人家送我们我们就收下罢。”清秋等韩妈走了关上房门睡在床上避到帐子里把那信从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十一章 ?古诗上说得好有女怀春吉士诱之。(..info)两性间的吸引也是往往不期然而然地会动起来。在这最初时期的一个关头摆脱开了就摆脱开了。摆脱不开呢那末二期三期以至成熟就要慢慢地挨着来。清秋本是个聪明女子什么不晓得?现在有一个豪华英俊的少年老是在眼前转来转去这自然不免引起情素她起初只听说燕西会作诗半信半疑现在看他这一封信竟是一个文学有根底的人倒出于意料之外。她将信看完便塞在枕头下被褥最下的一层只听外面她母亲说道:“人家不晓得那就算了人家既晓得了就应该送几碗面过去。”清秋听说开门出来道:“那是当然要送的。但是人家送我们这重的礼我们请人家吃碗面就算还礼吗?”冷太太听她的口音竟是要把珠子收下来了笑道:“凭我们回什么礼也不能和人家礼物相等啦。”清秋道:“不是那样说我觉得自己家里煮几碗面送到那边俗得了不得反而显得小气。他们家里有的是厨子什么面也会煮把我们这样的面送给人家去岂不让人家笑话?”冷太太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依你的意思要怎么样呢?”清秋笑着说:“妈!我在西洋烹饪法里学会了做一样点心叫玫瑰蛋糕叫妈妈爹去和我买些东西来我做一回试试看。做得了送人家一些我们自己也吃一些。”冷太太道:“怪不得你上次带了那些洋铅的家具回家原来是作鸡蛋糕吃的。我说你准能做得好吗?”清秋道:“做不好就不送给人家那还有什么不成?”冷太太总是爱着这一个独生的姑娘就拿了钱出来叫韩观久替她去买去。 清秋也很高兴系了一条白色的围裙亲自到厨房里去做这玫瑰蛋糕。人在高兴的时候什么事也办得好。两三个钟头她已蒸得了许多。这蛋糕是淡黄色上面却铺了青红橙皮、葡萄干、香蕉瓤一些又软又香的料子。而最重要的一部分却是玫瑰糖精。因此这蛋糕倒是香甜可口。清秋挑了两格好的趁着热气用个瓷盘子盛了就叫韩妈送到燕西那边去。恰好燕西在家他一见韩妈送东西来正要探听那一封信的消息。连忙说道:“多谢多谢看这个样子热气腾腾的是自己家里做的呢。”顺手一摸又掏出一块钱来赏韩妈。韩妈道:“今天已经花了你一回钱了怎样又花你的钱?真不敢接。”燕西道:“你尽管拿着。要不第二回我就不敢烦你做事了。”韩妈见他如此说道了一声谢谢只得把钱收下。燕西道:“这是你家太太做的吗?”韩妈道:“不是我家小姐做的。你尝尝看好吃吗?”燕西听说是清秋做的便道:“好吃好吃。”韩妈心里好笑。然后问道:“我那一封信……”韩妈道:“我送给小姐了。”燕西道:“她看了吗?”韩妈道:“看了。”燕西道:“你看见她看信的吗?”韩妈道:“我看见她看信的。”燕西这才用手撅了一块玫瑰蛋糕放在嘴边慢慢地咀嚼。笑着问道:“她说了什么呢?”韩妈道:“她没有说什么。她看信的时候我也就走开了。”燕西道:“她不能一句话都没有说总说了两句吧?”韩妈道:“她说是说了一句。她问我给太太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说别告诉太太。”这几句话说得燕西心花怒放便道:“你很会办事我还要托托你你顺便的时候可问她一声有信回复我没有?若是有信的话你可以一直送到我屋里来。我那些听差要问你你就说是我叫你来的。”韩妈因为燕西待她好她以为是应该报答人家的燕西这样说她就这样答应。因为金荣进来她才走了。 金荣问道:“七爷我们明天请客酒席是家里厨子做呢还是到馆子里去叫呢?”燕西道:“就是家里厨子做吧说一声就得了省得费事。”金荣答应着去了。因此一问燕西想起作诗来了把他父亲出的题目拿了出来摊着看看研究怎样地下手。那题目是春雨七律一;芍药七绝不拘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燕西一想除了芍药的七绝自己还有些把握外其余一概不知怎样下手。这没有法子只好请教宋润卿了。当时就把宋润卿请来把题目给他看问他是做哪个题目。宋润卿道:“要做几个题目才算完卷哩?”燕西道:“做两个题目就算完卷了。那七绝我是选定了。现在就是想着在这七古和七律里面究竟是选哪一好?”宋润卿道:“就是春雨罢。(..info)七古这种诗才力气三缺一不可。若是做得欠妥诗社里无所谓恐怕呈给令尊看不能放过去。”燕西道:“很好那末就请宋先生替我做七律罢。”宋润卿道:“好让我回家去做做好了晚上送来。”燕西道:“还有七绝呢?”宋润卿道:“这个也要我做吗?”他原是顺口反问这样一句燕西听了就觉得未免过重一点倒有些不好意思。宋润卿见燕西说不出所以来自己也觉得这话重了。便道:“我对于七绝向来是做不好的。不过我也可以拟几回头请燕西兄来删改到了晚上和那七律我一并送过来就是了。”燕西听了自然欢喜。到了次日所请做诗的客都缓缓来了到的共是十位那是邹肇文、谢绍票、杨慎己、沈从众、韩清独、孔学尼、孟继祖、冯有量、钱能守、赵守一各先生。燕西出来招待都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下。其中孟孔钱赵是四位少爷其余都是参金事之流。邹肇文先拱一拱手对燕西说道:“七爷兴趣很好弄起诗社来了。这里许多人就是我不成。不用说七爷的诗那要屈一指了。”燕西笑道:“我能做什么不过跟着诸位后面学一学罢了。”谢绍罴打了一个哈哈然后说道:“这是笑话了。七爷跟着我们学诗吗?谦逊太过谦逊太过。这一回是七爷值课这题目当然是由七爷酌定的。我想七爷一定拟好了?”燕西道:“拟是拟好了不过还请大家决定。”孔学尼道:“是什么题目?燕西兄先说出来听听。”燕西道: “这题目也不是我拟的因为我把立诗社的话告诉了家严家严很是欢喜就代出了三个题目。”邹肇文手一拍道:“怎么着!是金总理出的题目?这一定很有意思让我来想想他老人家要出哪一类的题目?”说着昂起头来望着天想了一想。谢绍罴道:“据我想或者切点世事如秋感之类。”邹肇文道:“不对金总理有一番爱国爱民的苦心这样的题目他会留着自己做的。但是他老人家高兴会出这一类题目也未可知。”说时燕西已把宣纸印花笺抄的题目十几张分散给在座的人。邹肇文念道:“春雨七律一芍药七绝不拘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邹肇文又将手一拍说道:“我说怎么样他老人家的题目一定是重于陶冶性情一方面的。”那杨慎己年纪大些长了一些胡子笑道:“这春雨的题目金总理是有意思的!必须学张船山梅花之咏王渔洋秋柳之词那才能挥尽致。他老人家叫我们做一我们能做的不妨多做几至于这芍药呢?哼……”说着又将胡子摸了一摸道:“这个应该作个十八方才合适。至少也要象李太白的《清平调》一般做个三绝。要说到这七古恐怕在座诸位才调有余魄力或不足。我是选定了先做这个。”燕西心里讨厌道:我原不打算请这个老东西的无奈父亲说他是一个老手要请他加入。你看他还没有做先把在座的人批评一顿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实在看不入眼。便说道:“请诸位先吃一些点心一会儿我还要介绍一位诗家和诸位见面呢。”大家听说是吃点心都停止了谈论站起身来客厅隔壁一列两间厢房已经摆好桌椅。大家少不得有一番让座。趁此时间燕西已经把宋润卿也请来了。燕西将在座的人一一和他介绍。那杨慎己瞟了他一眼心想所谓诗家莫非就是他?我看穿得这样寒碜就不是一个会做诗的人。 大家坐定便端上菜和面来大家一面吃面一面谈话非常热闹吃过点心之后燕西引导着众人进了书房就让他们开始去做诗。杨慎己先说道:“燕西兄我们这诗社今日成立的第一天以后当然要根据今日做去要不要先议个章程?”谢绍罴道:“这个提议我先赞成。不过这三个题目的诗要做起来恐怕很费事。不如我们先做诗把诗做完了大家有的是富余的工夫然后再议章程就很从容了哪怕议到晚上十二点钟去呢。” 杨慎己道:“诸位觉得做诗很难很耽误时候那末先做诗后议章程也好。”说时摸着胡子笑了一笑说道:“依我而论有两个钟头作诗尽够了。做完了诗又议章程恐怕不到吃晚饭诸事都完了。”那邹肇文生怕大家依了杨慎己的提议先就拿着那张题目给燕西看指着芍药两个字说道:“我先做这个。(..info好看的小说)今天是燕西兄的主人我们应该听燕西兄的号令燕西兄你看要不要限韵?”燕西道:“不限韵吧!若是限了韵大家有许多好句子都要受束缚写不出来岂不可惜?”邹肇文道:“极对我就是这样想。”那孔学尼是个近视眼将题目纸对着眼睛上由上往下由下往上地移动着看了一遍对燕西说道: “好久没有做七古了不知道成不成?”孟继祖道:“要就挥意思上说还是应大吹大擂一番。”杨慎己知道他二位是两个阔少爷便道:“孔孟二兄是有心胸的人所以说的话正和愚见相同我们三个人各作一篇罢。”他们在这里议论燕西早督率着听差摆上十几份位子。每位子上一个白铜墨盒一枝精选羊毫一叠仿古信笺。此外一处一份杯碟斟满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又是两支雪茄一盒金龙烟卷这都是助文思的。布置已毕各人入位立刻把满屋嚣张的空气就安静下去了。但是大声已息小声又渐渐震动起来。那声音嗡嗡的就象黄昏时候屋里的蚊子鼓舞起来了一般。仔细听那声音有念“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有念“名花倾国两相欢”的。燕西的稿子本来是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用得忙反而抽着烟卷冷眼去看在座的人搜索枯肠。只见在座十几颗脑袋东晃西荡正自上劲。 那韩清独坐的位子正在杨慎己的前一排。他两只脚在桌子下面拚命地抖着上面也就摇动起来。把杨慎己桌上一杯茶震动得起了波浪直往杯子外跑。杨慎己有些忍不住了便道:“清独兄你的大作得了吗?”韩清独抽出一方小手绢去揩头上的汗说道: “得了一半我念给你听。”杨慎己道:“不用的回头做完了大家瞧罢。你把椅子移上前一点好不好?”韩清独道:“怎么样?挡住了光线吗?”杨慎己不便说明只得说: “是。”韩清独将椅子移了一移依旧又是摇摆起来。杨慎己再忍不住了便说道:“清独兄你别摇啊。”韩清独正为着那七绝末了一句接不起来极力地摇摆着身躯在那里构思。听见杨慎己说别摇随口答道:“二萧里面没有再好的字了不用摇字用什么字呢?”大家听说都笑了起来。韩清独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大笑倒愣住了。不过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戒心不敢放肆着摆文了。 前后约摸有两个多钟头果然算杨慎己的才思敏捷他的诗先做起来了一七律随后孔学尼、冯有量、赵守一也各得了一。达到三个钟头的时候十停之中有八停都得了。于是燕西分付听差叫他上点心。每人席上是一碗鸡汁汤荤一糖两个大一品包子。邹肇文见点心来了先一个拿着包子就吃。不料使劲太猛一口咬下去水晶糖稀望外就是一*。这糖馅是滚热的流在手上又粘又烫。他急得将包子一扔正扔在杨慎己的席上把人家几张信笺全粘上了糖稀粘成了一片。杨慎己已翻着两只大眼睛对邹肇文望着邹肇文大大地没趣只得把自己的面前一张信笺送了过去。燕西生怕为着这般的小事闹了起来很是不雅。拿着一张诗稿念了一句:“昨宵今早尚纷纷。”问道:“这是哪位的大作?”谢绍罴正在喝鸡汁汤骨都一口吞下连忙站起来向前一钻说道:“这是兄弟做的那春雨七律呢。”大家听说便凑上前来看那诗是:昨宵今早尚纷纷半洒庭芜半入云。 万树桃花霞自湿千枝杨柳雾难分。 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 自是有人能燮理太平气象乐欣欣。 杨慎己看了先点了一点头道:“绍罴和我共事稍久他这个意思我是能言的。第一二句自然由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脱胎得来。若以为是把清明时节雨纷纷一句改的那就不对。但是写得好你看他用尚纷纷三个字已经形容春雨连绵了加上庭芜和云简直写得春雨满城哩。”谢绍罴见慎己和他把诗注释起来非常高兴手上拿着一柄白纸摺扇摺将起来顶着下颏含着笑容站立一旁。杨慎己又道:“这项联不必疑了无非是形容雨中之景而暗暗之中自有雨在那里了。腹联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是运事上七律规矩是这样的。三四句写景五六句运事若是三四句运事呢五六句就写景。不过这路太荤的荤字押韵好象牵强一点。”谢绍罴道:“杨先生说得自有理但是这句诗是含有深意的。俗言道:春雨滑如油。满街都是油岂不太荤?”杨慎己点了一点头道:“也说得过去。至于末句这归到颂扬金总理很对今之总理昔之宰相也。宰相有燮理阴阳之能所以他那一句说自是有人燮理言而不露善颂善祷之至。”大家看他说得这样天花乱坠真也就不敢批评不是。其次由燕西拿出一张稿子来说道:“这是杨先生的大作。”谢绍罴要答复人家一番颂扬的好处。于是接着念道:登西山绝顶放歌 西直门外三十里一带青山连云起。 上有寺观庵庙与花园更有西洋之楼躲在松林里。流水潺潺下山来山上花香流水去。 我闻流水香含笑上山岗。 谢绍罴笑道:“韵转得自然这样入题有李太白《梦游五姥》之妙。”接上念道:一步一级入云去直到山巅觉八方。 近看瓜地与桑田一片绿色界破大道长。 远看北京十三门万家官阙在中央至此万物在足下仙乎仙乎我心良。 我虽非吴牛喘气何茫茫? 我虽非冀马空群小北方。 那韩清独先被杨慎己说了两句余愤未平这时听到他诗里有牛马两个字不觉冷笑一声。杨慎己见他背着两只手眼睛斜望着大有藐视之意心里臊脸上红将起来。说道:“我看韩先生微微一笑有不屑教诲之意清独兄以为然否?”韩清独装着笑容道: “杨先生这话可言重了。不过我也有一点意思这我虽非吴牛四句杨先生岂不太谦了?”杨慎己自负为老前辈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他的诗不好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把蓝纺绸长衫的袖子一卷两手向上举闭着眼睛对天念道:“鹏飞万里燕雀岂能知其志哉?吾闻之:孔子弟子有冉牛不以名牛为耻也。两晋天子复姓司马何辱于其人?太史公尚曰牛马走庄子亦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我不敢自侪于牛马乎?”谢绍罴见杨慎己大雷霆恐怕他们真闹起意见来。连忙笑道:“两贤岂相厄哉?在杨老先生固然是挥所学但是在清独兄也不过尽他攻错之谊都算没有坏意。别嚷还是让我一口气把这诗念完罢。”于是又念道:君不见夫子登泰山眼底已把天下小又不见雄心勃勃秦始皇也曾寻仙蓬莱岛? 我来上山不是偷梨枣亦非背着葫芦寻药草。 我非今之卫生家更不是来为空气好。 人人都说不能合时宜不合时宜我有一肚皮。 情愿走到西山顶大声疾呼吐我胸中疑。 夕阳下山归去来兮。 谢绍罴一口气念完杨慎己在一旁颠头摇脑渐渐把心中不平之气也会减少。便对大家问道:“我觉得我很用了一番功夫诸位以为如何?”大家先是见他怒气勃勃谁还敢说不好的字样都道:“很好很好。”这里面有一位沈从众先生稿子还没有做完正伏在桌子上推敲字句。听到大家说好他自不便默然也在那里说道:“好好。”别人见了以为他自己赞许自己的稿子呢。那孔学尼道:“沈先生的大作慢慢地推敲一定有好的句子作出来我们要先睹为快了!”于是大家都拥到沈从众位上来将他的稿子拿了去看。沈从众道:“我的诗还没有改好呢诸位等一等吧。”孔学尼道:“我们看了再斟酌罢这是七律又是咏春雨的呢。”便念道: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 何处生风无绿柳?谁家有院不青苔? 昨夜惊心闻贼至今朝搔斗诗来。 但得郊外春色好驱车不厌几多回。 孔学尼在这里念那孟继祖背着两手也在他后面念。他是舌辩之徒最欢喜挑眼的。刚才因为杨慎己在那里怯他三分老牌子不敢说什么。现在换了一个好好先生孔学尼在这里念他的嘴就忍不住了说道:“诗自然不恶不过来韵一联却是有些杜撰。”沈从众本来是个近视眼眼睛上框着铜钱大的小托力克眼镜。这时那副眼镜因头低得太久且又是摇摆不定的所以一直坠将下来落到鼻子尖上。他一会儿忙诗忘了眼镜。这时要看人才记将起来用两个指头把眼镜一送直靠着眼睛。然后昂着脸对孟继祖一望笑道: “说此话者岂非孟少爷乎?阁下生长于富贵之家哪里知道民间故事须知道这阴雨天是贼的出产之日。古人不云乎?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昨宵雨夜寒家虽为物无多恰好部里薪之后怎样不惊贼之将至呢?”孟继祖道:“这虽然言之成理究竟和春雨二字不大相干。”沈从众道:“刚才杨慎己先生不已言之乎?七律规矩三四句写景五六句就运事我正是这样做法呀!”孟继祖道:“那末起句日日念黄梅是不是用黄梅时节家家雨那个典?”沈从众道:“对的。”孟继祖道:“那就不对了。黄梅是四五月的事题目却是春雨那不是文不对题吗?”那杨慎己和沈从众是同事沈从众附和着他自己觉得有面子。便道:“先一看好象不是切题其实我们要当注意那个念字。念者未来之事心中有所怀之也。所以下面连忙接着就说:何处无柳谁家不苔不言春雨而春雨自见。这叫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其中的冯有量是个少年大肉胖子为了几个芍药花的典搬不出来急得头上的汗象黄豆一般大只管往下落。他站起来道:“诸位别先讨论我有个问题要提出来研究。就是这七绝诗两能不能算完卷?”燕西见他手上拿着听差刚打的手巾把子捏着一团只望额头上去揩汗这个样子大概是逼不出来了。便先道:“当然可以。我们原是消遣何必限多少呢。”于是走上前就把他的诗稿子接了过来看了一看。那孟继祖知道冯有量的诗是跟杨慎己学的他要实行报复主义就高声念道: 人人都爱牡丹花芍药之花也不差。 昨日公园看芍药枝枝开得大如瓜。 这诗念完所有在座的人都不觉哈哈大笑。冯有量他脸色也不曾变站在大众堆里说道:“这麻韵里的字很不好押诸位看如何?给我改正改正罢。”孟继祖极力地忍住笑说道:“这一诗所以能引得皆大欢喜就在于诗韵响亮。我再念第二诗给诸位听。” 于是又高声念道:油油绿叶去扶持白白红红万万枝何物对他能譬得?美人脸上点胭脂。 孟继祖道:“冯先生这一譬真譬得不坏芍药花那种又红又白的样子真是美人脸上点了胭脂一般。”说着脸向着杨慎己一笑道:“阁下和冯君是常在一处研究的。我想杨君的七绝也是这样一类的作风。”这话要是别人说了杨慎己一定要反唇相讥。现在孟继祖是个总长的儿子和孟总长多少要讲究联络一点当然不能得罪他的儿子。只得笑道: “孟世兄总是这样舌锋锐不可挡。”冯有量也走上前拉着他的手道:“老弟台你这种不批评的批评真教人够受的了。你明明说我两句哪处好哪处不好那才是以文会友的道理。”这样一说孟继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燕西道:“继祖兄他就是这样欢喜开玩笑。其实有量兄这时的意思就很新鲜。”杨慎己道:“燕西兄这句话极是公正不过。我们也很愿看看继祖兄的大作如何?”孟继祖也正要卖弄他的才调说道:“虽然作得不好我倒很愿意公开出来大家指正。”于是抽出他的诗稿交给杨慎己让他去看。杨慎己就念道: 阴云黯黯忽油然润遍农家八亩田。 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天。 踏青节里飞成阵布谷声中细似烟。 屈指逢庚何日是石矶西畔理渔船。 杨慎己还没有批评呢孔学尼先就说道:“这真不愧是亚圣后人。你看他一提笔就用了孟子上两句典。”说到这里用两个指头在空中画着圈圆口里念道:“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天。”接上摇着头道:“继祖继祖你这一颗心也许是玲珑剔透的东西呢?何以你形容春雨之妙一至如此!我就常说:七律诗是工整之外还要十分活泼令人捉摸不定。象你这天韵完全是王渔洋家数真是符合此旨的呀。”杨慎己念了这一诗本来也觉得字面上好看一点。但是自己总不输这口气正要吹毛求疵扯他一点坏处。第一用经书的典作诗这是不合的。第二杏花春雨江南本是老句。完全用来嫌他太便宜了。但是这两点孔学尼先就说好真不好驳他。那沈从众他见孔学尼满口说好杨慎己也不说坏认为这诗一定很好也拍着手道:“好诗好诗今天这一会应该是孟兄夺魁的了。”说着上前就是一揖笑道:“恭喜恭喜。”孟继祖刚才批评了沈从众一顿他都是这样佩服其余的人是更不必谈了这时自己真是自负得了不得。在场的人因为他和孔学尼是总长的儿子燕西是总理的儿子大家早也就预备好了这前三名由他三人去分配。现在既是说孟继祖的好大家就恭维一阵鼓起掌来。 第一十二章 ?那鼓掌的声浪由近而远直传到冷家这壁厢来这时清秋端了一把藤椅子拿了一本小说躺在枣子树荫下乘凉。(..info)忽然听得这样人声大哗便问韩妈道:“乳娘这是哪里闹什么?”韩妈道:“我的姑娘你真是会忘记事啦刚才金少爷那边送点心来不是说那边请客吗”清秋这才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开诗社作诗这样大乐呢。听那声音就在房后面。这房后面是个小院子靠着一道短粉墙墙头上一列排着瓦合的槟榔眼。心想偷着看看这诗社是怎样立的。于是端了一把小梯子靠着墙爬了上去伸着头在槟榔眼里张望。他们聚会的地方在槐树下面乃是一片大敞厅。由这里看去正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里面燕西同着一班文绉绉的朋友拥在一块。其中有个木瓜脸有一撇小黄胡子的人指手划脚在那里说道:“且慢我们不要乱定魁主人翁的大作还没有领教呢。”大家都说是呀我们忙了一阵子怎样把主人翁的大作忘了?那小黄胡子走到燕西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燕西兄你的诗是总理亲自指示的家学渊源无论如何随便写出来都会比我们做的好。”燕西笑道:“不要取笑了我作得很匆忙万赶不上诸位的。”说毕就在一张桌上拿了几张信笺递与他们。清秋自小跟着她父亲念汉文学作诗和填词虽然不算升堂入室但是读起诗文来很难分别好歹。她早听见说燕西会作诗心里就想着他们纨绔子弟未必作得好东西出来。现在有这个机会倒要看看他的诗如何?无奈自己不是个男子汉若是个男子汉一定要作一个不之客挤上前去看看他的大作。可是正在她这样着想之际只见那小黄胡子用手将大腿一拍说道:“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律诗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咏春雨。我说燕兄家学渊源真是一点不错。”那小黄胡子夸奖了一阵那些人都要拥上前来看。小黄胡子说:“诸位这样拥挤反而是看不见不如让我来念给诸位听。”便高声念道:新种芭蕉碧四环垂帘无奈响潺潺。 云封庭树诗窗冷门掩梨花燕子闲。 乍见湖山开画境却惊梅柳渡江关。 小楼一作天涯梦只在青灯明镜间。 这些人里面要算孔学尼的本领好一点本来就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燕西的诗作得通体稳适倒出乎意料以外。心想他向来不大看书的人几时学会了作诗无论如何我得驳他一驳的别让他出这十足的风头。便问道:“燕西兄这诗句句不是春雨却句句是春句句是雨可是这个梅字刚才大家起了一番异议说是不合节令呢。”燕西被他一驳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答应好眼望着宋润卿。宋润卿本来就要说了现在燕西有意思要他说他更是忍不住。便道:“孔先生你误会了燕西兄的意思了。他所说的梅不是梅子乃是梅花。从来词章上梅柳两个字在一处都是指梅花不是梅子呢。春天梅花开得最早杨柳也萌芽最早凡是形容春之乍来用梅柳二字是最稳当不过了。”那沈从众听了这一遍话也就把头望前一伸用那双近视眼逼近着宋润卿。宋润卿看到一个脑袋伸到面前来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沈从众含着笑容前来说话哩。宋润卿便道:“沈先生你有什么高论?”沈从众道:“宋先生我很佩服你的高论。我说的那个梅也是指梅花。所以说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暗暗之中用了一个开字是指梅花的一个证据。所谓诗眼就在这里。世上只有说开花没有说开果子的。那末我说的黄梅当然是梅花了。毛诗"*有梅其实七兮。那个梅才是梅子呢。” 清秋在墙这边槟榔眼里看见那一股酸劲实在忍不住笑爬着梯子慢慢地下来伏在梯子上笑了一阵。然后抚摸了一会鬓走到前面院子里去。冷太太看见问道:“什么事?你一个人这样笑?”清秋道:“刚才我在墙眼里看见一班人在隔壁作诗那种酸溜溜的样子真是引人好笑。.info[]”冷太太道:“你不要瞎说金先生的学问很是不错。”清秋正色道:“他的诗倒是不错我听见人家念来着呢。一个大少爷脾气的人居然能作出那样的好诗那倒是出乎人意料以外。”冷太太道:“他们家里有的是钱在学堂里念了书不算家里又请先生来教他那文章是自然会好了。”清秋道:“舅舅也在那里呢回头舅舅回来我倒要问一问那是些什么人?”冷太太道:“你舅舅怎样会加到他们一块去了?其实他要常和这些人来往那倒比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在一处纠缠好得多。我想你舅舅的文章和金先生一比起来恐怕要差得远哩。”她母女这样议论以为宋润卿不如金燕西。其实燕西今天出了个大风头对于宋润卿是钦佩极了。晚上宋润卿吃得醉醒醒地回来一路嚷着进屋说道:“有偏你母女了。我今天可认识了不少的新朋友。里面有孔总长的少爷、孟总长的少爷、杨科长许多人。下一次会是孔先生的东哩。我知道的他家的房屋非常好我倒要去参观参观。孔先生为人是很谦让的坐在一处你兄我弟毫无芥蒂的谈话此外孟先生也是很好的。不过年纪轻调皮一点。要论起资格来今天在座的十几个人除了三个公子哥儿他们谁都比我的资格深些。”清秋笑道:“舅舅的官瘾真是不浅饮酒赋诗这样清雅的事也要和人家比一比官阶大小。”宋润卿道:“姑娘你不是个男子所以不想作官。但是我又问你一句将来做舅舅的给你找姑爷的时候你是愿意要作官人家弟子呢?还是要平常人家弟子呢?”清秋板着脸道:“喝醉了酒就是在这里乱说一点也不象作老前辈的样子。”说毕自己进屋子里去了。宋润卿看见哈哈大笑一路走歪斜步子回屋睡觉去了。在他的思想不过外甥女骂得太厉害了借此报复一句实在也没有别的意思。在清秋听了倒好象她舅舅话出有因似的让宋润卿走了就和她母亲说:“妈舅舅今天酒喝得不少你看他说话颠三倒四。”冷太太笑道:“你知道他是醉话还说什么就别理他呀!”清秋道:“醉了也不能好好的提起这句话呀。”冷太太道:“你舅舅本来有口无心何况是醉了你别理他。”清秋见他母亲老是说别理他也就不往下追。到了次日清秋见了宋润卿就说:“舅舅你昨天喝得不少吧?”宋润卿笑道:“咋晚倒是算乐了个十足的。”清秋对他笑一笑心想你说的好话哩。但是这一句话说到口边又忍回去了。宋润卿不能未卜先知自然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看她笑了一笑也就跟着一笑道:“你别瞧舅舅什么嗜好也没有就是好这两盅这也花钱很有限的哩。”清秋道:“昨天舅舅喝得那个样子也能作诗吗?”宋润卿道:“干什么去的?当然要作诗。”清秋道:“舅舅把这些人的诗都抄了一份吗?你把诗稿子给我看看。”宋润卿道:“我自己的诗稿子在这里他们的我没有抄。”清秋道:“舅舅的诗我还看少了吗?我是要看那些人做的是些什么呢?”宋润卿道:“他们的诗不看也罢了。我这里有燕西作的两诗倒还可以。”说时在袋里摸了一阵拿出一卷稿子交给清秋。清秋道:“怎么这字是舅舅的笔迹哩?” 宋润卿道:“这本来是……我抄的哩。”清秋将诗念了一遍手上带着手绢撑着下颏点了一点头。见燕西的诗头头是道似乎还不在她舅舅以下哩。宋润卿道:“你看怎么样比你舅舅如何?”清秋笑道:“笔力都是一样的不过词藻上比舅舅还漂亮些。”宋润卿笑道:“你的眼力不错总算没有说我不如人家呢。”说毕笑着走了。 清秋看那诗觉得他意思未尽很想和他一。(..info好看的小说)走回屋去走到书案上正要动笔砚猛然见笔架上斜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请袖交冷清秋小姐玉展那笔迹正是燕西的字。这一见心里不由得扑通一跳。心想这一定是乳娘带来的。她怎样做这荒唐的事把来放在桌上。这要是让母亲看见一查问起来怎样回答?在她这般想时手上早将那一封信顺手拿了过来放在袋里。看一看屋外并没有人便躺在床上抽出信来看她眼睛虽然看着信耳朵可是听着窗外有什么响动没有?她用手慢慢将信撕开早是一阵香味扑入鼻端。抽出来是一张水红色的洋信纸周围密排小线点那个字用蓝墨水写的衬托得非常好看。那信是语体后面抄出刚才的两诗要请指教。清秋觉得人家太客气老是置之不理未免不合人情因此也写了一张八行对他的诗夸赞了两句。信写好了用个信封来套着标明金燕西先生亲启。但是信虽写好了可没有主意送去。随便就把那信也塞在枕头下。照说要让韩妈送了去最是稳当自己却不好意思拿出来。若是亲自送到邮政局里让它寄了去。心想舅舅是常到那边去的设若他不知道随便把信放在桌上一不碰巧让舅舅看出笔迹来也是不方便。筹思了半天没有什么好计策便叫韩妈道:“乳娘你来。” 韩妈卷着衫袖湿了两只手走进房来笑着对清秋道:“我洗衣服呢姑娘你叫我什么事?”清秋话说到口边顿了一顿又吞回去了。还说:“我渴极了你把那菊花沏壶水来喝。”韩妈道:“哎哟!你躺着一点儿事没有你就自己去沏罢。”说时用围裙揩着手正要开橱子去拿菊花。清秋道:“你别拿了省得麻烦妈那里有茶我去喝口凉茶就成了。”韩妈道:“你瞧叫人来又不去这是怎样一回事?”清秋笑道:“你不是怕麻烦吗?省得你麻烦啦。”韩妈也猜不透她的心事又出去了。 那边燕西写了两封信了没有看见什么反响也没接着回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在上午等了一会儿不见韩妈来下午要把诗稿给父亲看就坐着汽车回家了。先是在自己那边书房里鬼混了一阵后来就向上房去找父亲只进了月亮门就见梅丽提着一个铜丝穿的千叶石榴花的花篮从西院笑嘻嘻地走过来。燕西道:“嘿!哪里来的这一个花篮?远望着象个火球一般。”梅丽笑道:“今天是三嫂子的老伯母过生日你不知道吗?”燕西道:“你别胡说了人家五六十岁的老人家要你送这样红通通的东西给她?这要是一二十岁的人结婚新房里也许用着它。”梅丽道:“王伯母的礼干吗要我送?我是把这花篮送给朝霞姐姐的。”燕西笑道:“是的她家那个朝霞和你很说得来。她母亲作生日你送她一个花篮这算什么意思?”梅丽道:“你不知道吗?她家今天有堂会戏呢。咱们家里有好些个人要去。”燕西笑道:“这里面自然少不了一个你。”梅丽道:“戏倒罢了听说有几套日本戏法儿我非去看看不可。和朝霞好久没有见面哩今天见了送她一个篮子让她欢喜欢喜。七哥你也去一个吗?要不要打一个电话给秀珠姐姐?”燕西道:“你为什么总忘不了她?”梅丽笑道:“你两个人真恼了吗?我瞧你恼到什么时候为止?”燕西淡淡地笑道: “你瞧吧!”又问道:“爸爸在哪儿你知道吗?”梅丽道:“今天不知道有什么事一早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呢。”燕西笑道:“那可好极了。”说时把手上一个纸包交给梅丽说道:“爸爸回来了你就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我拿回来的。”梅丽道:“你大概刚回来又要走吗?”燕西道:“我不走我还找六姐去呢。”梅丽道:“回头上王宅去听戏咱们一块儿吗?”燕西道:“我不定什么时候去也许不去呢。” 说着竟自向润之这边院子里来。这里她姊妹俩一个是美国留学生一个是法国留学生都是带着西方习气的人。所以他们的饮食起居也是欧化的她们屋外是一带绿漆栏干的走廊走廊内一面挂着悬床一面放着活动椅是为她姊妹二人在此看书而设的。那粉墙上原挂着几个网球拍子这时都不见。燕西一猜一定是她大姐儿俩到后面大院子里去打网球去了。这时屋里一定没人心想偷她们一两件爱好的东西和她们开开玩笑。推门进去果然里面静悄悄的。到润之屋里去只见她桌上一个银丝络的小网盘子里有许多风景信片拿起来一看有古戏场有自由神的雕刻像有许多伟大的建筑品。信纸上面用红色印的英文注明是罗马的风景翻过那一面来看却是润之未婚夫方游来的信。信有法文的也有汉文的那日期都注着礼拜六。这样子大概是每星期寄一封信回来呢。燕西是不认得法文的把法文的信扔开拣了一张汉文的看。那一张上写着:露莎:今天参观了罗马大戏场建筑的伟大我简直无法形容。但是许多人把罗马当作是世界建筑的模范还是不好。我以为人工与自然各尽其妙惟其是这样所以合乎艺术。祝你康健! 游白 这露莎两个字是润之法文的名字。方游又把它翻转译成汉文的。这样直接写着外国名文他以为彼此是爱慕的表现呢。随又看了一张是:露莎:今天我又到凯自尔路那家理店里去了。当然的你要疑心我不是去理或者刮脸乃是去修指甲。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可嘉的消息我以前所说那个含情脉脉的修指甲女子她已被店主辞去了。今天这个新女工我猜她是下等酒店里的舞女不敢惹她呢。写出博你一笑。祝你放心!你诚实的朋友游 燕西看了羡慕他们这情书写得甜蜜有趣以为能学他一学也是好的。他就索性一张一张拿起来看是汉文的一张也不漏下。正看得有趣只听见院子外一阵脚步响似乎是润之回来了。连忙将信扔下迎了出来。只见润之穿着白色的运动装一走一跳地上那石阶后面江苏带来的大小姐阿囡拿着球网和球拍子一路进来。燕西道:“六姐你和谁打球怎样一个人回来了?”润之指着阿囡道:“我和她打球。”燕西对着阿囡笑道:“怎么样你也会打球吗?”阿囡一面放下东西一面笑道:“六小姐要过球瘾没有人陪她我只好勉强出手了。”燕西道:“我是不敢和五姐六姐比的既然你也会好极了我得领教领教。”润之一只手撑着走廊上的柱子一只手牵着薄纱的上衣迎着风乘凉。听了燕西这话斜视着他笑道:“就凭你?”燕西道:“六姐这句话藐视我到极点了。我战不过你们这二位勇将罢了难道你们手下这一位……”润之抢着道:“阿囡他笑你是个无名的小卒呢你和他试一试。”燕西一时高兴便道:“好好!试试瞧。”阿囡对着燕西笑了一笑没有作声。燕西见她并不怯阵走过来捡了一个球拍子在手轻轻地拍着阿囡的肩膀说道:“去去!我试试看。”润之对阿囡将一只右眼目夹了一下笑道:“阿囡你争一点气可别输整个的格姆呀。”阿囡含着笑又拿着球拍子一路到后面大院子里来润之也跟着后面来看。两人在浅绿的草地上安上了网子。让阿囡先球阿囡倒不愿就显出本领来正正当当的把球送到燕西面前。燕西见她球的拍子打得非常自然不往上挑只是平平地托着就势一送预料那球落下去离她有三大步阿囡未必赶得上。谁知她就早料定了燕西有此着似的身子早往前一窜那一把撒黑丝穗子似的辫梢迎风摆荡正是翩若惊鸿一般抢上前两步脚站定了。伸手一托球轻轻悄悄的已送过了网子。燕西要去接时那球落在草里只滚了几滚并不往上高跃。于是燕西只动了一步便停住了。回过头去耸了一耸肩对润之一笑。润之笑道:“谁叫你走来就下毒手?你不信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句话吗?”阿囡一只手拿着球拍一只手理着鬓对燕西笑道:“七爷我们还是稳稳当当的吧!不要这样拚命地闹了。”燕西笑了点着头答应。可是他心里急于求胜遮过说大话的羞耻越是不惜用猛烈的手段。二次阿囡球过来他用出全副的精神将球拍迎着球由上往下一扑打算直接把它扑在地下以报刚才一球之耻。不料他用力过猛一点不高不低正碰在网子顶上再高两寸也就过去了。燕西一看这种形势万万的是赢不过人。这一个格姆最多也是双方无胜败了。心想真要是输了未免有些自打嘴巴就趁润之哈哈大笑的时候将球拍子一扔也笑对阿囡说道:“我今天算是输给你了要赶着去看堂会戏呢过一天再来比赛吧。”在草地里捡起衣服搭在胳膊上就往外逃跑。 润之笑道:“他就是这样无聊无论下棋打牌赢了就说大话输了就逃跑。”燕西跑了两步又回转来笑道:“忙什么?有的是工夫过一天再来得了这就算我输定了吗?”润之笑道:“我知道你是输理不输气输气不输嘴的。”燕西道:“我已经承认输了还不成吗?我倒有一桩事要求你请你帮我一个忙。”润之笑道:“什么事你要补习法文吗?”燕西道:“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成心捣乱。”润之说:“我当真不知道吗?大概又是没有钱花了要我给你去讨钱。”燕西道:“也不是。”润之道:“你还有什么事?一天到晚地玩没有玩够吗?”燕西本想说见阿囡在那里顿了顿然后说道:“今天王家堂会戏你去不去?”润之道:“我不去这和帮你忙的事又有什么相干?”燕西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女朋友她也要去看戏。我想是别家我可以送她进去。是王家呢我们家里的狗他们也认识怎样可以冒充?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就说是你的朋友让你带她去你看好不好?”润之笑道:“你又在跳舞场上认识哪一个交际明星?” 燕西道:“不要胡说了。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女学生。”润之道:“规规矩矩女学生你怎样会认识?”燕西道:“她舅舅是我们诗社里的社友她就住在她舅舅家。你说我能认识不能认识?”润之道:“梅丽去呢你不会叫梅丽带她去?”燕西道:“梅丽恐怕要和母亲一路去我不愿意母亲知道呢。”润之道:“这样说来还是不正当的行动呀。正当的行动为什么怕母亲知道呢?”燕西道:“我先不用说回头我介绍你一和她见面你就知道了。”润之道:“你不知道我是不爱听戏的吗?一坐几个钟头怎样坐得住呢?五姐倒是打算到王家去一趟你找她去罢。”说着笑了向前一指。敏之正拿了一本西装书刚由外面进来坐到活动椅上去。便问道:“指着我说什么?麻烦你的事你让他来麻烦我吗?”燕西便代润之答道:“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你若是到王家去请你带个人去听戏罢了。”于是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敏之一想燕西是欢喜在女人面前卖力的。也许是人家随便说了一句他就满口答应了。现在自己送去不便只得来求人。便道:“好吧我给你做一个面子我在家里等你可以引她来。”燕西听了很是欢喜和他姐姐握了一握手转身就跑。敏之笑骂道:“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儿!”燕西也不理依旧坐了汽车回到圈子胡同。在家里稍坐了一会就到冷家来对冷太太道:“伯母我家五姐要请冷小姐过去谈谈因为敝亲家里有堂会戏还要陪着去听戏。”冷太太道:“啊唷!那怎样成?她是个小孩子一点礼节也不懂到你府上去那不要失仪节吗?”燕西道:“伯母不要客气了舍下也是很随便的。我那五家姐那人尤其是随便的人。她新从美国回来不多久恐怕冷小姐懂的礼节她还不知道呢。五家姐也说了一会就叫汽车来接所以我先来说一声。”冷太太听说燕西姐姐来接清秋去谈话本来就有几分愿意再又听到燕西的五姐是美国留学生让清秋交一个这样的女友也是不错于是便一口答应了。 第一十三章 ?燕西和冷太太在外面说话清秋也就早听见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想着金家是阔人家到底阔到怎么一个样子我倒要去看看。先还怕母亲不答应后来母亲答应了很是欢喜。立刻就开箱子找衣裳换。燕西送的那串珠圈因为清秋舍不得退回去一天挨一天模模糊糊就这样收下了。清秋想着既然到有钱人家去别要显出小家的气象把这珠圈也带了去。这里衣服刚刚换下门口汽车喇叭响果然来了一辆汽车这是金小姐派来接这里冷小姐的同时汽车夫就递进一张金敏之的名片。冷太太一直把清秋送上汽车见这辆汽车比燕西常坐的还要精致。心想有钱的人家真是不同连女眷坐的汽车都格外漂亮些呢。清秋坐了汽车一刻儿工夫就到了金宅。车子一停住就见燕西站在门口。清秋下车燕西便迎上前来说道:“家姐正等着你呢我来引导罢。”说毕果然在前面走。清秋留心一看在这大门口一片四方的敞地四柱落地一字架楼朱漆大门。门楼下对峙着两个号房。到了这里又是一个敞大院落迎面立一排西式高楼楼底又有一个门房。门房里外的听差都含笑站立起来。进了这重门两面抄手游廊绕着一幢楼房。燕西且不进这楼顺着游廊绕了过去。那后面一个大厅门窗一律是朱漆的鲜红夺目。大厅上一座平台平台之后一座四角飞檐的红楼。这所屋子周围栽着一半柏树一半杨柳红绿相映十分灿烂。到了这里才看见女性的仆役看见人来都是早早地闪让在一边。就在这里杨柳荫中东西闪出两扇月亮门。进了东边的月亮门堆山也似的一架葡萄掩着上面一个白墙绿漆的船厅船厅外面小走廊围着大小盆景环肥燕瘦深红浅紫把一所船厅簇拥作万花丛。燕西笑道:“冷小姐你看这所屋子怎么样?”清秋道:“很好艳丽极了。”燕西笑道:“这就是我的小书房和小会客厅。”清秋点头微笑说道:“这地方读书不错。” 燕西又引着她转过两重门绕了几曲回廊花明柳暗清秋都要分不出东西南北了。这时只见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黑湘云纱的大脚裤红花白底透凉纱的短褂梳着一条烫辫露着雪白的胳膊和脖子在外面如满月披着海棠须的覆。清秋一想难道这就是他姐姐?然而年纪象小得多呀。自己还没有敢打招呼那女孩子转身走回抢上台阶对屋子里叫道;“五小姐客来了。”清秋这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侍女。幸而自己没有理她不然岂不是大大一个笑话?这女孩子一面说话时一面已打起湘妃竹的帘子燕西略退后一步让清秋走进去随后也就跟着进来。清秋进门就见一个卷西装女子面貌和燕西有些相象不过肌肤更丰润些面色更红些这一定是燕西的姐姐无疑了。那敏之先以为燕西认得的女友当然是交际明星一流现在见清秋白色的缎袍白色的丝袜白色的缎鞋脖子上挂一串亮晶晶的珠子真是玉立亭亭象一树梨花一般。看那样子不过十七八岁挽有坠鸦双髻没有说话脸上先绯红了一阵。敏之虽然是文明种子这样温柔的女子没有不爱的。她不等清秋行礼早抢上前一步伸着一双粉团也似的光胳膊和清秋握手。燕西趁着这机会就在两边一介绍。敏之携着清秋的手同在一张软椅子上坐下竟是很亲挚地谈起来。燕西从来没有见敏之对人这样和悦的心里很得意的。便对清秋道:“请你在这里稍坐我不奉陪了。” 说毕赶到母亲这边来看他们走了没有?及至一打听王宅那边打了电话催去斗牌、已经是早走了。这时燕西倒没有了主意在家里又坐不定。要上王家去堂会戏好的还早着呢早去也是没意思一人便在廊下踱来踱去。顺步走到翠姨这边院子里来只见一个小丫头玉儿在一张小条桌上剥莲子。燕西便问道:“姨太太呢?”玉儿道:“早出去了。”燕西道:“这是谁吃的莲子?”玉儿道:“预备晚上总理来吃的。”燕西道:“干吗不叫厨房弄去?”玉儿道:“这许多日子晚上总理来了吃的点心都是姨太太在火酒炉子上做的说是怕厨子做得不干净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燕西看那玉儿说话伶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十三四岁的孩子离了家庭父母到人家家里来做丫头怪可怜的。那桌上碗里堆上一碗未剥的莲子够她剥的了便就走过来替她剥一个。玉儿笑道:“少爷你不怕脏了手吗?”燕西道:“不要紧我正在这里愁没有什么事做呢。”于是一面剥莲子一面找些不相干的闲话和玉儿谈。一直将一碗莲子剥完了燕西还觉得余勇可贾。玉儿道:“七爷我给你打点水来洗手吧?”燕西把头抬着看了一看太阳说道:“不用洗手了我有事呢。”于是走到自己书房里休息片刻便坐汽车到王家来。这时王宅门口一条胡同各样车子都摆满了。还有投机的小贩挑着水果担子提着烧饼筐子都塞在车子堆里做那临时的生意。不必进内外面就热闹极了。那门口早是搭了五彩灿烂的牌坊还有武装的游缉队分排在两边。燕西是坐汽车来的。门里的招待员早是迎上前来请留下一张片子旁边就有人说道:“这是金七少爷不认识吗?”招待员听说是金府上来的连忙就闪开一条路燕西一进门一直就往唱戏的这所大厅里来。只听后面有人喊道:“燕西燕西哪里去?”燕西回头看时却是孟继祖。便问道:“你也是刚才来吗?”孟继祖道:“我早来了。你为什么不上礼堂去拜寿先就去听戏?”燕西笑道:“我最怕这个。而且我又是晚辈遇见了寿公寿婆少不得还要磕头。”孟继祖道:“你怕就不去吗?”燕西道:“反正贺客很多谁到谁不到他们也不记得的。”孟继祖道:“那末我们一块儿去听戏罢。”拉着燕西的手就走。走进戏场只见围着戏台也搭了一个三面相连的看台。那都是女宾坐的。台的正面一排一排的椅子那就是男宾的位子了。燕西进来见男座里还不过一大半人女座里早是重重叠叠坐得没有缝隙了。孟继祖道:“太太们到底不象男宾那样懂戏听了锣响就要来来了就舍不得走的。”燕西道:“堂会戏大概也不至于坐不住女子们的心比男子的心要静些的也无怪于她们来了不愿走了。”说时目光四围一转只见敏之和清秋也来了。正看着台上的戏在说话呢。敏之旁边有个中年妇人胸襟前挂着红绸佩着红花大概是招待员她在那里陪着说话。燕西一想清秋既然认识这个招待员就是敏之走了以后也有人招待不至让她觉得冷静心里才宽慰些。约摸看了两出戏来宾渐渐地拥挤起来了。燕西抬头一看敏之已然不见只见清秋在那里。清秋对于他并没有注意似乎还不知道。心想五姐已离开那里不要让她从中又一介绍大家都认识了那倒是老大不方便。自己踌躇了一会正没主意只见招待员挨着椅子请道:“已经开席了诸位请去入席。”这些来宾听说赴席就有一半走的。 燕西趁着大众纷乱也离了戏场且先不去赴席绕到外边在女招待员休息的地方找着刚才看见的那位女招待员脱下帽子点了一个头笑着问道:“敝姓金你看见我的家姐吗?”招待员道:“你问的是金小姐吗?她走了有一位同来的令亲还在这里。”燕西道:“我正是要找她她府上来了电话请她回去呢。”那招待员信以为真一会儿就把清秋引来了。清秋问道:“家母来了电话吗?”燕西含糊地答应道:“是的。打一个电话到我那边去叫我的听差去问一声:有什么事没有?若没有要紧的事好戏在后呢就不必回去了。”清秋也是舍不得回去就问电话在什么地方?燕西道:“这里人乱得很我带你到后面去打电话罢。”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转了好几进门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后来渐渐转到内室。清秋便停住脚道:“我们往哪里去呢?”燕西道:“不要紧这是舍亲家里哪儿我都熟悉的。”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因为是月头夜色很明清秋向前一看只见一叠假石山接上走廊。四周全是花木仿佛是个小花园子。到了这里她弧疑起来站住了不敢向前。燕西道:“接连两出武戏锣鼓喧天耳朵都震聋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不好吗?”清秋站在走廊上默默地没有作声。燕西道:“这个园子虽小布置得倒还不错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看月色回头再去看戏。”清秋道:“我还要打电话呢。”说这话时声音就小得多不免把头也低下去了。燕西走近前一步低声说道:“清秋你还不明白吗?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一说哩。”清秋手扶着廊柱头藏在袖子底下。燕西道:“你这人很开通的还害臊吗?”清秋道:“我们有什么话可说呢?”燕西道:“我写了几封信给你你怎样只回我一封信而且很简单很客气竟不象很知己的话了。”清秋笑道:“我怎敢和你称起知己来呢?”燕西挽着她的手道:“不要站在这里来说那边有一张露椅我们坐到那里去慢慢地说一说你看怎样?”一面说一面牵着清秋走清秋虽把手缩了回去可是就跟着他走过来。这地方是一丛千叶石榴花连着一排小凤尾竹一张小巧的露椅就列在花下。椅的前面摆着许多大盆荷叶绿成一片所以人坐在这里真是花团锦族与外间隔绝。清秋和燕西在这里自然可以尽情地将两方思慕之忱倾囊倒箧地说了出来。那时一颗半圆的月亮本来被几层稀薄的云盖上忽然间云影一闪露出月亮照着地方雪白。两个人影并列在地下。清秋看见了这般情景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说道:“是了还有许多好戏我还没有看见我去听戏了。”燕西道:“你还没有吃晚饭呢忙什么你先去吃饭。吃过饭之后你也只要看两出戏你在楼上一起身我便到大门口去开汽车好送你回去。”清秋道:“不我雇洋车回去罢。”燕西道:“我分付汽车夫叫他不要响喇叭那末你家里人一定不知道是坐着我的车子回去的。”清秋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就是那样办罢。”清秋用手理了一理鬓又按了一按髻走出花丛到廊檐下来低头牵了一牵衣襟抢先便走。 燕西在后慢慢地走出来心里非常高兴自己平生之愿就在今日顷刻之间完全解决了。就是这样想着真个也乐从心起直笑到脸上来。自己低头走了忘却分什么东西南北。应当往南走的时候偏是往北拐胡打胡撞竟跑到王家上房来。抬头一看只见正面屋里灯火辉煌有一桌的女宾在那里打麻雀牌。燕西缩着脚回头就要走偏是事有凑巧顶头遇见了王玉芬玉芬道:“咦!老七几时来的?”燕西道:“我早来了在前面看戏呢。”燕西一面说一面望外走。玉芬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说道:“别走给我打两盘我输得不得了。”燕西道:“那里不是有现成的人在打牌吗?怎样会把你台下的一个人打输了?”玉芬道:“我是赶到前面去听一出《玉堂春》托人替我打几盘现在你来了当然要你替我打了。”燕西道:“全是女客那儿都有谁?”玉芬道:“你还怕女客吗?况且都是熟人要什么紧?”燕西道:“我耽搁了好几出戏没听这时刚要走又碰到了你这个劫路的。”玉芬道:“耽搁了好几出戏吗?你哪里去了?”燕西道:“找你家令兄谈谈……” 玉芬笑道:“胡说他先在这儿看牌后来我们一路去听戏的你又没作好事。”玉芬本来是随口一句话不料正中了燕西的病他脸上一红说道:“作了什么坏事呢?难道在你府上作客我都不知道吗?”玉芬也怕言重了燕西会生气。笑道:“不管那些无论如何你得替我去打两盘。”说时把身子望外一闪转到燕西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说道:“你非打不可!”燕西没有法摆脱只得笑道:“可以可以我有约在先只能打四盘多了我就不管。”玉芬眼珠一转对燕西微微一笑:“只要你去多少盘不成问题。”燕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跟她去。玉芬在后面监督着把燕西引到屋子里去。这一来把燕西直逼得坐起不是进退两难。原来在座的一个是玉芬的嫂子袁氏一个是陈少奶奶也是王家的亲戚一个是刘宝华太太还有一个呢正是白小姐白秀珠。他们见了燕西进来都笑着点了一个头惟有白秀珠板着面孔自看桌上的牌。燕西偷眼看她不说别的就是那样一对钻石的耳坠在两腮之下颤抖不定便可以知道她一颗芳心纷乱已极。自己也觉有些不忍但是自己和她翻了脸玉芬是知道的她不理我我也不能理她。所以也没有作声在座的人都也知道他两人交情很厚见面当然可以很随便谁也没有理会。这两个人心里正在大闹别扭。这里只有玉芬心里明白便对她嫂子袁氏丢了一个眼色问道: “你又给我输了不少你这个枪手不成我另找一个人来。”袁氏会意便站起身来笑道: “七爷你来吧。”陈少奶奶笑道:“呵唷!使不得!白小姐坐上他坐下能保他们不串通一气吗?只要白小姐放牌稍微松一点那我们就受不了哩!”白秀珠用手按着袁氏的手道:“别走还是咱们来。要不玉芬姐自己上场也可以。”玉芬笑道:“人家说笑话呢你就急了。当真说你两个人打牌会让张子吗?交情好也不在这上头呀!”秀珠道: “你说得是些什么话?我就那样无心眼儿吗?”玉芬道:“那末你怎样不让老七上场?” 秀珠眼睛望着桌上的牌故意不对燕西看着说道:“我是说桌上老是换人不方便别人上场不上场我管不着。”秀珠这样说话陈少奶奶和刘太太都看出来了准是和燕西闹了别扭玉芬从中撮合大家越是要起哄了。陈少奶奶道:“七爷你非坐下来打不可你不坐下我说的玩话倒要认真起来了。”玉芬一手扯着燕西本没有放燕西走不脱又怕人识破机关一面笑着一面坐下来说道:“世上只有请枪手打枪的没有逼枪手打枪的。三嫂这真是拘留我了。”打牌以后玉芬手扶着椅子背听他俩怎样开始谈话。这第一盘是刘太太和了。秀珠嵌了白板又碰了二筒应该收小和钱燕西正是赤足和应该给秀珠的钱因为回转头去和陈少奶奶讲牌经把这事忘了。秀珠便问玉芬道:“玉芬姐你几和?我是二十和。”玉芬笑道:“奇了!你不问打牌的问我看牌的。多少和我管得着吗?”秀珠道:“你输了钱不给钱打算赖帐还是怎么着?”玉芬道:“我已派了代表代表就有处理全权。要不然我还要派代表作什么呢?”秀珠道:“不说那些个你给我钱不给?”她两人一吵燕西才知道了。对着牌说道:“我们八和找十二和。”于是拿了四根筹码送到秀珠面前。秀珠又对玉芬说:“你什么八和?我没瞧见。”玉芬道:“好罗唆!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打牌我怎知道牌多少和?我又不是邮政局替人家传信的。你不愿意我在后面看牌我不看成不成?”说毕玉芬一闪就闪到陈少奶奶后面去了。秀珠没法。只好算了。燕西一面理牌一面想道:刚才只吃两铺下地并没有碰哪里来的八和?这时陈少奶奶笑道:“七爷你不找我的小和吗?”燕西一想她实在倒是八和。便拿出一根大筹码找两根小筹码回来。秀珠看见问道:“四嫂你不是八和吗?怎样和人家要钱?”陈少奶奶笑道:“我的八和是特别加大的他应当给我钱。”秀珠道:“我知道吗这就是冤 燕西也不听那些低着头笑了出去。走进戏场顶头又碰到王家的少爷王幼春。他笑道:“燕西你什么时候来的?”燕西随口说道:“刚到。”王幼春用指头点着燕西道: “你怕拜寿这个时候才来对不对?”燕西红着脸道:“白天有事耽误了赶不来三家兄来了还不能代表吗?”王幼春道:“他是女婿他拜寿是他本名下的事你是世侄不应该去行个鞠躬礼吗?”燕西道:“你说得有理请你带我到上房去拜寿。”幼春笑道: “我跟你说着玩哩我自己就怕这个加上我们家里这些底下人又是双料的浑蛋整批到寿堂上去磕头。家父家母也只敷衍了一阵就叫我在礼堂上拦住。刚刚打他们下去一些先到的少奶奶小姐已经来了我只好避开。事后我一个人单独去磕头又不成规矩我索性也就含糊过去。自己也如此何况亲戚?”燕西笑道:“这是你做儿子的人应该说的话吗?”王幼春道:“孝父母只看你是真心是假心哪在乎这种虚伪的礼节上我倒是说实话呢。走罢瞧戏去。”他手挽着燕西就走进戏场来。燕西的目光早射到了看楼上去见清秋还端坐在以前的座位上这边母亲和梅丽却走了大概是赴席去了。王幼春见他对着楼上注意便用手掌掩着半边嘴脸对着他耳朵说道:“楼上有一位美人你看见吗?”燕西皱眉道:“郑重一点罢。”王幼春道:“这个人你不能不看一看你要不看你今天算白来了。”燕西听说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我要听戏你别闹。”王幼春依旧笑道:“你早就说着要见一见我的达必留她今天来了我好意要介绍你看看你倒不愿意。”燕西恍然大悟连忙笑道:“我倒错怪了你。那人在哪儿?”王幼春用嘴向正面看台上一努笑道:“那个穿淡红衣服的披鹅黄绸巾的剪着月牙式的头皮肤白白的脸子略为圆圆的。”燕西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不要加上那多形容词了。”王幼春笑道:“怎么样?桃萼露垂杏花烟润。加得上这八个字的考语吗?”燕西道:“你又在哪里找到这八个字的考语?”王幼春道:“你不要藐视我我现在也念书了。那个人在中学毕业了国文考第一。心想我要不用功明天结婚的时候闹起三难新郎来岂不要大相公的好看?”燕西道:“你这样一派不规矩的样子仔细你夫人看了不高兴。”王幼春笑道: “不要紧她知道我是很顽皮的我这样子已经看惯了不要紧的。” 燕西偷眼向台上一看恰好清秋也正向楼下一看。她见了燕西便站起身来燕西会意便对王幼春道:“我找点东西吃去就来你在这儿等着罢。”燕西走到后面与清秋相遇。清秋道:“你和谁说话?老望台上望着。”燕西道:“你以为人家是看你吗?他是看他自己的爱人呢。”清秋笑道:“这分明是你胡诌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信?你看他是对你那边望着还是对正面望着?”清秋悄悄地道:“不要说话了。这里来来往往全是人你到门口去开汽车过来等着我罢。”燕西听说真个先走一步将汽车找到了。开到门口来汽车夫将车门开了清秋走上车去燕西已先坐在车中了。清秋道:“你自己不会开车吗?”燕西道:“会开车。”清秋笑道:“你既然会开车怎样不自己开车送我回去?这事我不愿意让汽车夫知道呢。”燕西道:“那要什么紧我把车子送客也不是一回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清秋笑道:“我听说你会跳舞一定女朋友很多吧?”燕西听说到这里觉得自己一句话露了马脚笑道:“从前是有这一种嗜好但是觉得那种交际是很无聊的。自从搬到你府上隔壁以后对于那些舞女早就生疏得多了。”清秋道:“那为什么呢?”燕西也问道:“你说为什么呢?”清秋微笑也不肯言语。说着话时汽车开得很快。清秋对外面一望快要到家了便对燕西道:“你对汽车夫说不要按喇叭。”燕西道:“就让令堂知道是我送你回来的也不要紧。我看令堂对我很客气并不讨厌。”清秋踢着脚道:“你还是叫他不要按喇叭不然……”燕西不等她说完便道:“你先不是说了吗?我早就分付他们了你说的话我没有办不到的还用你说第二次吗?”清秋道:“那末请你马上下车去成不成?”燕西口里说了一个成字就站起身来要招呼汽车夫停车。清秋将手一拦逼得燕西坐下。笑道:“坐下罢别捣乱了。”燕西道:“我打算明后天到西山去玩一趟想请你去一个成不成?”清秋道:“老远的跑到西山去作什么?我不去。”燕西道:“这个日子西山太好玩了为什么不去?一定要去的。”一语末完汽车已经到了清秋门口停住了。汽车夫跳下车来就去开车门。燕西一把握着清秋的手问道:“去不去?”清秋急于要摆脱只得说了一个去字就下了车了。 第一十四章 ?清秋下了车将门叫开一直走回自己屋子去。冷太太在屋里问道:“怎样到这时候才回来?”清秋道:“金家大小姐带我看戏去了。”冷太太道:“在哪里看戏?”清秋道: “是她家的亲戚家里。咳!妈!不要提了这两家房子实在好!”冷太太笑道:“你不要说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的话了。”清秋道:“金家那房子实在好排场也实在足。由外面到上房里去倒要经过三道门房。各房子里家具都配成一色的。地下的地毯有一寸来厚。”清秋一面说话一面走到她母亲屋里来。冷太太低头一看只见她穿的那一双月牙缎子鞋还没有脱下上面还有两道黑印。便说道:“你上哪里去了怎么把一双鞋弄脏了?”清秋低头一看心里一想脸都红了。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大概是听戏的时候许多人挤给人踏了一脚。”冷太太道:“他们阔人家里听戏还会挤吧?”清秋道:“不是看戏坐着挤大概是下楼的时候大家一阵风似的出来踏了我一脚了。”冷太太道:“你应该仔细一点穿你穿坏了叫我买这个给你那是做不到的。”清秋也没有再和她母亲分辩回房换鞋去了。到了次日忽然觉身上掖的那条新手绢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条手绢丢了是不要紧的可是自己在手绢犄角上挑绣了清秋两个小字让人家捡去了可是不便。想起来系在钮扣上是系得很紧的大概不至于失落一定是燕西偷去了的。但是他要在我身上偷手绢决不是一刻工夫就偷去了。他动手为什么我一点不知道?清秋这样一想也不管那手绢是不是燕西拿的便私下对韩妈说:“昨天我到金家去有一条手绢丢在他家里你去问金七爷捡着了没有?”韩妈道:“一条手绢值什么?巴巴的去问人怪寒碜的。”清秋道:“你别管你去问就得了。”韩妈因为清秋逼她去问当真去问燕西。燕西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找你呢。我有一个字条请你带去。”韩妈道:“我们小姐说她丢了一条小绢不知道七爷捡着了没有?”燕西笑道:“你告诉她反正丢不了。这字条儿就是说这个事你拿给她看她就知道了。”韩妈听说信以为真就把字条拿了回来。清秋道:“手绢有了信儿吗?”韩妈将字条交给她道:“你瞧这个就知道了。” 清秋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游山之约不可失信。明天上午十二时我在公园等你然后一路出城。”清秋看了将字条一揉揉成一个小纸团说道:“这又没提手绢儿的事。” 韩妈道:“七爷说你瞧这个就知道哩。他不是说手绢又说什么?”清秋顿一顿说道: “是些不相干的话说昨天到他家里去他家招待不周不要见怪。”韩妈不认识字哪知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就不复再问。 清秋等她走了把揉的那个纸团重新打开看了一看。心里一想到西山去来去要一天整的骗着母亲说是去会同学恐怕母亲不肯信若是不去吧?又对燕西失了信。踌躇了好一会竟不能决。但是盘算的结果赴约的心事究竟战胜了她怕事的念头。次日一早起来就赶着梳头。梳好了头又催着韩妈作饭。冷太太道:“你又忙什么吃了饭要出去吗?”清秋道:“一个同学邀我到她家里去练习算学。”冷太太见她如此说也就不追问。一会儿吃了饭清秋换了衣鞋就要走。冷太太道:“你这孩子有几件好衣服就要把它穿坏了事。到同学家里去何必穿这些好衣服?”清秋道:“你老人家都是这样想有了衣服留着不穿。可是到了后来衣服不时新又要把新的改着穿了。”冷太太道:“你要穿就穿起走罢别说许多了。”清秋坐车到了公园早见燕西的汽车停在门口、清秋走进去遥遥地就见燕西在树林底下的路上、徘徊瞻望。他一看见连忙迎上前来。笑道: “你才来我可饿极了。”清秋道:“你怎样饿极了?”燕西道:“我没吃饭等着你来吃饭呢。”清秋道:“你早又不告诉我我已经吃了饭了。”燕西道:“吃了饭吗?你陪我到大餐馆里去吃点东西成不成?”清秋道:“我吃了饭来的我怎样又吃得下?”燕西道: “我这是痴汉……”说时连忙把话忍住了。清秋笑道:“你就说我是丫头也不要紧。我看你们府上的丫头都花朵儿似的恐怕我还比不上哩。”说着对燕西抿嘴一笑。燕西笑道:“不用着急。也许将来有法子证明你这话不确。走罢我们去吃点东西。”清秋道: “我实在是不要吃了陪你去坐一会儿得了。” 二人走到露台上拣了一副座头。燕西便叫西崽递了菜牌子过来转交给清秋看。清秋道:“我实在不吃。”燕西道:“不能吃你就静坐在这里看我吗?”清秋道:“也罢我吃一点果子冻。”燕西道:“不可刚吃饱饭不宜吃凉的。”于是叫西崽另送来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自己一面自吃大菜。菜都吃完了西崽送了一碟果子冻上来。燕西刚拿了茶匙将那块冻下的半片桃子一拨只觉一个沸热的东西按在手背上。低头看时乃是清秋将喝咖啡的那个小茶匙伸了过来。她笑道:“刚才你不要我吃冷的为什么你自己吃起冷的来?”燕西笑道:“吃西餐是不忌生冷的。但是你不让我吃我就不吃。”清秋道:“我也让你吃你也让我吃好不好?”燕西道了一想说道:“好就是这样办。”于是将这碟果子冻送到清秋面前。清秋道:“你的给我你呢?”燕西道:“我只要一点儿你吃剩下的给我罢。”清秋用小茶匙划着一半冻子低着头笑道:“这样有钱的大少爷又这样省钱舍不得请人另吃一碟。”燕西笑道:“可不是。不但省钱我还捡人的小便宜呢。”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条手绢向空中一扬。说道:“你瞧这不是捡便宜来的呢?”清秋笑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你是怎样在我身上把手绢偷去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燕西道:“岂但手绢而已哉?”清秋见他话中有话也不往下问只是用那茶匙去翻果子冻一点儿一点儿向嘴里送。约摸吃了一半将碟子一推笑道:“太凉了。”燕西见她将碟子推开顺手一把就将碟子拿了放在面前。清秋笑道:“你真那么馋把它拿下去罢。” 燕西不答带着笑一会儿工夫把两片桃子半块冻子一阵风似的吃下去了。抬手一看手表已是一点了。便问清秋道:“我们到香山?还是到八大处?还是到汤山?”清秋道: “谁到汤山去?那是洗澡的地方就是香山罢。” 燕西会了饭帐和清秋同坐了汽车出了西直门直向香山而来。到了山脚燕西扶着清秋下了汽车燕西问道:“我们先到旅馆里去还是先在山上玩玩?”清秋道:“我们既然是来逛山的当然先逛山。”燕西道:“你不怕累吗?”清秋道:“我们在学校里也常跑着玩这点儿算什么?”说时两人顺着石阶上了一个小山坡。清秋负着那柄小绸伞越走越望后垂竟有负不起的样子。站在一个小坦地上抽出手绢来揩汗。燕西顺手接过伞笑道:“怎么样觉得累吧?那边上甘露旅馆是很平稳的上那边去吧?”于是燕西站在清秋身后撑着伞给她遮住太阳向这边大道而来。走到甘露旅馆靠着露台的石栏边拣了一副座头坐下。茶房送了茶来燕西便斟了一杯放到清秋面前。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笑道:“古人不是说相敬如宾吗?”清秋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却是没有作声。燕西喝着茶朝东南一望只见山下青纱帐起一碧万顷。左一丛右一丛的绿树在青地里簇拥起来里面略略露出屋角冒着青烟。再远些就是一层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从地而起远与天接。燕西道:“你看到了这里眼界是多么空阔?常常得到这种地方来坐坐岂不是好?”清秋笑道:“可惜生长这种地方的人他领略不到。能领略的人又没法子来。”燕西道:“为什么没法子来?坐汽车来也很快的一个钟头可以到了。” 清秋笑道:“这是你少爷们说的话。别人家里不能都放着汽车预备逛山用吧?”燕西道:“我不是说别人我是说你呢。”清秋道:“你说我我有汽车吗?”燕西道:“你自然会有的。”清秋见他说到这句抓了碟子里一把瓜子放在面前一粒一粒捡起来用四题雪白的门牙慢慢地嗑着心里可是极力地忍住了笑。燕西又追着问道:“你想我这句话在理吗?”清秋微笑点着头道:“在理在理!我若不是有道法可以变出一辆汽车来就是做个女强盗抢一辆来。”燕西道:“都不用你自然会有。你看我这话对不对?”清秋笑道:“你这话或者也对或者也不对我可不知道。”燕西道:“老实说了吧!我有汽车就等于你有汽车。”清秋听了只是不作声。燕西说了这句话似乎到了极点了要怎样接着往下说也是想不起来。于是两人相对默然坐着喝了一会儿茶。燕西指着右边一片坦地说道:“那边的路很好走我们到那里散步散步去。”清秋道:“刚坐一会儿又要走。”燕西道:“那里有一道青溪水非常地清咱们看看鱼去。”说道燕西已站起身来。清秋虽不大愿去也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 走到那溪边一片树荫映着泉水都成了绿色。东南风从山谷中穿来非常地凉爽。靠着溪边一块洁白的山石清秋斜着身子坐在石上向清溪里面看鱼。燕西在石头下面一块青草上坐了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清溪里的水呆。清秋的长裙被风吹着时时刮到他的脸上他都会不知道。半晌燕西才开口说道:“我今天请你到香山来的意思你明白吗?”清秋依旧脸望着水只是摇摇头没有作声。燕西道:“你不能不明白前天在王家花园里我已经对你说了一半了。”说时突然站立起来一只手牵着清秋的手一只手在袋里摸出一个金戒指来。清秋回头一看也站起来了。且不将那只被握的手夺回去可是另伸出一只手握住燕西拿戒指的那只手。燕西见她这样倒是有拒绝的意思实在出于不料。清秋也不等他开口先就说道:“你这番意思不在今日不在前日早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仔细想了一想你是什么门第我是什么门第?我能这样高攀吗?”燕西道:“我真不料你会说出这句话你以为我是假意吗?”清秋道:“你当然是真意。”燕西道:“我既然是真意你我之间怎样分出门第之见来?”清秋道:“你既然对我有这番诚意当然已无门第之见但是你家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令兄令姊许多人都没有门第之见吗?”清秋说完了撒开手便坐在石头上拣着石头上的小砂子缓缓地向水里扔只管望着水出神。燕西道:“你这是多虑了。婚姻问题是我们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只要你爱我我爱你这婚约就算成立了。况且我们家里无论男女各人的婚姻都是极端自由的他们也决不会干涉我的事。”清秋道:“我问你一句话府上有人和贫寒人家结亲的吗?”燕西道:“有虽然没有可是也没有谁禁止谁和贫寒人家结亲呀!婚姻既然可以自由那我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家里人是不能问的。况且你家不过家产薄弱一点一样是体面人家我为什么不能向你求婚?”清秋道:“你说的话都很有理我不能驳你。但是我不敢说府上一致赞成。”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婚姻自由他们是不能过问的。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事就成立了。漫说他们不能不赞成就是实行反对他还能打破我们这婚约吗?你若是拒绝我的要求就请你明说。不然为了两家门第的关系将我们纯洁的爱情生障碍那未免因小失大。而且爱情的结合只要纯正就是有压力来干涉也要冒万死去反抗何况现在并没有什么阻碍生呢?”清秋坐在那里依然是望着水出神默然不作一声。燕西又握着她的手道:“清秋你当真拒绝我的要求吗?是了我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嫌我有铜臭气我父亲我哥哥都做官你又嫌我家是官僚没有你家干净对不对?”清秋道:“我不料你会说出这种话来这简直不是明白我心事的话了。”燕西道:“你说怕我家里人反对。我已说了不成问题。现在我疑你嫌我家不好你又说不是。那末两方都没有阻碍了你为什么还没有表示?”清秋坐在石上目光看着水还是不作声不过她的脸上已经微微有点笑容了。燕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说究竟还有异议没有?”清秋笑着把脸偏到一边去说道:“我要说的话都已说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道:“你总得说一句我才放心。”清秋道:“你叫我说什么呀?”燕西笑道:“你以为应该怎样说就怎样说。”燕西越逼得厉害清秋越是笑不可抑索性抬起一只胳膊来将脸藏在袖子下面笑。燕西把她的胳膊极力地压下来说道:“我非要你说一句不可。这样罢省得我不好直说你也不好直答我说句英语罢。你不答应我我今天就和你在这里站到天黑由天黑站到天亮。”清秋把头一摆笑道:“我不懂英文。”燕西道:“不要客气了你真不懂吗?我就直说了。”于是一只手拿出戒指来给清秋看了一看问道:“清秋你愿……” 清秋不让他说完连忙将手绢捂住燕西的口笑道:“别往下说了怪不中听的。”燕西道:“这就难了。说英国语你说不懂说中国语你又嫌不中听就这样糊里糊涂就算事吗?那末这戒指戴的也没有原由了。无论如何我总要你说一句。”清秋道:“你实在是太麻烦你就说句英文试试看。”燕西道:“我说了你要不答应我这话可收不转来。”清秋道:“我若是答应不来怎么办呢?”燕西道:“很容易答应的你只要说一个字答应一个yes就行了。你说不说?”清秋笑道:“就说一个yes吗?这个总行的吧。”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了也不要难我了我可说了你可要答应。”清秋笑道: “当真光说一个yes吗?那或者行。”燕西道:“不要或者两个字要光说行。”清秋笑道:“就不要或者两个字你说罢。”燕西于是将清秋的手举起一点儿来他也微微的伸出无名指意思是让她戴上戒指。燕西便道:“iloveyou”清秋早是格格地笑起来哪里还说得出话。燕西道:“怎么了你不答应我吗?”清秋被他逼不过只得点点头。燕西道:“你这头点得不凑巧好象是说不答应我呢。”清秋道:“别麻烦了我是答应你那句英文呢。”燕西道 在此时间那一班游客果然渐走渐近。清秋当着人慢慢地步回原路燕西没有法子也只好一路到旅馆里来。清秋坐下低头将戒指看了一看于是对燕西道:“我有一句话说你可别疑心。这事情我母亲同意不同意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得慢慢地和她去说。在未和她说明以前我这戒指暂时不能戴着。”燕西道:“那是自然。但是我看伯母的意思对我并不算坏决不会不赞成的。”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至于不赞成这个我倒不耽心。我最耽心的还是你那一方面。你上面有好几位老人家又是大家庭你回去一说他们要知道是我这样一个人一定舆论大哗起来就是你恐怕也受窘。”燕西道: “你总是这一点放心不下。我就斩钉截铁说一句就让他们不赞成这一件婚事我和母亲私下开谈判请他给我们几万块钱到外国留学去。等我们毕了业回来我们自己就可以撑持门户。那个时候他们决不能对我们怎样了。”清秋道:“照你这样说倒是很容易解决的。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燕西道:“有什么难?我说要去留学家里还能不给钱吗?只要他给钱我们就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了。”清秋道:“照你说样样都有理。只是你将来能有这个决心吗?”燕西道:“怎么没有?我能说出来就能做出来。你尽管放心不要怀疑我若说了不能履行就是社会所不齿的人永不将金燕西三个字和社会见面。” 清秋笑道:“你为什么急?”燕西道:“我不起誓你不相信那有什么法子呢?”清秋笑道:“这是你自己要这样并不是我逼你的呀!”燕西道:“这是我诚意的表示非这样你不能放心的。”清秋道:“你不要提了说别的罢。”燕西道:“我心里很快乐仿佛得了一种可爱的东西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你也是这一样吗?”清秋抿嘴一笑。燕西道: “我们吃点什么?”清秋道:“你不是吃了饭出城的吗怎样又要吃东西?”燕西笑道: “我们似乎当喝一杯酒庆祝庆祝。”清秋道:“我可是什么也吃不下。”燕西道:“坐在这里也是很无聊的我们顺着山坡到山上去玩玩。走饿了回来再喝酒。”清秋道:“我走不动。”燕西道:“路很平的而且也不远。”清秋笑道:“我穿着这白缎子鞋回头只剩光鞋底了。”燕西道:“鞋子坏了你要什么样的鞋子我打一个电话到鞋庄上去就可叫他们送到家来。值什么?”清秋道:“不怕晒吗?”燕西道:“我们拣一个树荫坐下不很凉快吗?”清秋道:“山上没人怪冷静的。”燕西道:“游山自然是冷静的难道象前门大街那样热闹吗?”清秋笑道:“我怎么样说你怎么样答复你总是对的。”燕西道: “并不是我说的完全就对实在因为你问的是诚心搅扰所以我一说你就没有法子回答了。别麻烦了走罢。”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两人一同走上山去。这一去一直过了好几个钟头等到太阳偏西方才回到原处。燕西道:“由山上走来走去现该饿了我们应当吃点东西吧?”清秋道:“你老要我吃东西做什么?”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庆祝庆祝呀。”于是燕西叫茶房开了两客西菜斟上两杯葡萄酒和清秋对喝。清秋将手抚摩着杯子道:“这一大杯酒我怎样喝得下去?”燕西笑道:“你喝罢喝不了再说。”说毕将玻璃杯子对清秋一举。清秋没法也只得将杯子举了一举。可是只把嘴唇皮对酒杯口上浸了一浸就把杯子放下了。燕西道:“无论如何你得真喝一点。这种喝酒是和酒杯接吻我不能承认的。”清秋对燕西一笑道:“你说什么?”燕西笑道:“我没说什么可是敬茶敬酒无恶意你也不能怪我吧?”说毕又举着杯子。清秋见他举了杯子老不放下来只得真喝了一口。燕西道:“你那杯也太多了我只剩小半杯呢你倒给我喝罢。”便将清秋大半杯酒接了过来向自己杯子里一倾剩了一个空杯然后再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分了一小半倒在那里面。清秋笑道:“这为什么你了呆吗?”燕西道:“酒多了怕你喝不了给你分去一点不好吗?”于是将酒杯递给她道:“你喝。”清秋拿着那个杯子她不肯喝只是红着脸笑嘻嘻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喝?”清秋道:“你心里不准又在那捣什么鬼呢?”燕西也笑道:“你知道就更好了那是非喝不可的。”清秋道:“你这人说起来样样文明为什么这一点这样顽固?”燕西道:“我就是这样文明得有趣我就文明。顽固得有趣我就顽固。”清秋见他说得这样顽皮也就笑起来了。这一天他们一对未婚夫妇在香山闹了一个兴尽意足夕阳下山方始进城。 第一十五章 ?燕西回得城来将清秋送到胡同口且不进他那个别墅自回家来。(..info好看的小说)在书房呆了片刻也坐不住便到五姐六姐这里来闲谈敏之笑道:“老七那位冷小姐非常地温柔我很喜欢她你和她感情不错吗?”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和她舅舅认识和她不过是间接的朋友哩。”敏之道:“你这东西就是这样不长进。好的女朋友你不愿和她接近。狐狸精似的东西就是密友了。”润之正躺在一张软椅上看英文小说。笑道:“那个姓冷的女子?我向来没听见说。”燕西道:“是我新交的朋友呢。你问五姐那人真好。她不象你们专门研究外国文学的。她的国文非常好又会作诗。”润之笑道:“听见母亲说你在外面起了一个诗社呢。刚学会了三天又要充内行了。”燕西道:“我又不是说我会作诗我是说人家呢。她不但会作诗而且写得一笔好小字。”润之道:“据五姐说那人已经是长得很好了。而今你又说她学问很好倒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了?”燕西道:“在我所认识的女朋友里面我敢说没有比她再好的了。”润之道:“无论怎样好法不能比密斯白再好吧?”燕西道:“我不说了你问问五姐看秀珠比得上人家十分之一吗?”敏之还没答话只听门外一阵笑声有人说道:“这是谁长得这样标致?把秀珠妹妹比得这样一钱不值。”在这说话声中玉芬笑站进来了。润之笑道:“老七新近认识了一个女朋友他在这里夸口呢。”燕西连忙目视润之让她别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玉芬道:“这位密斯姓什么能告诉我吗?”燕西道:“平常的一个朋友你打听她做什么?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她。”玉芬道:“因为你说得她那样漂亮我不相信呢。我们秀珠妹妹我以为就不错了现在那人比秀珠好看十倍我实在也想瞻仰瞻仰。”敏之知道了她为表姊妹一层关系有些维护白秀珠不可说得太露骨了。笑道:“你信老七胡扯呢。也不过是一个中学里的女学生有什么好呢?他因为和密斯白呕了一场气还没有言归于好所以说话有些成心损人。”玉芬道:“真有这样一个人吗?姓什么在哪个学堂里?”燕西怕敏之都说出来不住地丢眼色。敏之只装不知道很淡然的样子对玉芬说道:“我也不详悉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姓冷而已。” 玉芬是个顽皮在脸上、聪明在心里的人见他姊弟三人说话遮遮掩掩倒实在有些疑心。燕西更是怕她深究便道:“好几天没听戏了今天晚上不知道哪家戏好倒想听戏去。”玉芬笑道:“你是为什么事疯了这样心不在焉。前天听的戏怎样说隔了好几天?”燕西道:“怎么不是好几天前后有三天啦。”玉芬对他笑了一笑也不再说。便问敏之道:“上次你买的那个蝴蝶花绒是多少钱一尺?”敏之道:“那个不论尺是论码的要十五块钱一码呢。那还不算好有一种好的又细又软又厚是梅花点子的值三十块钱一码。”玉芬道:“我不要那好的。”敏之道:“既然要做就做好的省那一点子钱算什么?”玉芬道:“我不是自己做衣服因为送人家的婚礼买件料子配成四样。”敏之道:“送谁的婚礼?和我们是熟人吗?”玉芬道:“熟人虽然是熟人你们不送礼也没有关系是秀珠妹妹的同学黎蔓华。说起来倒是有一个人非送不可。”说着将手向燕西一指。燕西道:“我和她也是数面之交。送礼固然也不值什么不送礼也很可以说得过去。”玉芬道:“说是说得过去。不过她因为秀珠的缘故也要下你一份帖子。人家帖子来了你不送礼好意思吗?”燕西道:“我想她不至于这样冒昧下我的帖子就是下了帖子我不送礼也没关系。”玉芬道:“你是没有关系但是秀珠妹妹有脸见人吗?”燕西道:“你这话说得很奇怪了我不送礼她为什么没有脸见人?”玉芬道:“老七我看你和秀珠感情一天比一天生疏你真要和她翻脸吗?”燕西冷笑道:“这也谈不到翻脸。感情好大家相处就亲热些。感情不好大家就生疏些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敏之见燕西的词色极是不好恐怕玉芬忍受不了便笑道:“你别理他又了神经病了。” 玉芬心里明白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些别的事情就回房去了。只见鹏振躺在床上拿着一本小说看。玉芬道:“你瞧这种懒样子又躺下了。”说时将鹏振手上的书夺了过来望地下一掷。鹏振站起来笑道:“我又招你了?”玉芬道:“你敢招我吗?”鹏振便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又是什么事不乐意这会子到我这儿来出气?”玉芬将身子一扭说道:“谁和你这样嬉皮笑脸的?”鹏振道:“我这就难了。理你不好不理你又不好。这不知是谁动了咱们少***气我非去打他不可。”说着摩拳擦掌不住地卷衫袖眼睛瞪着眉毛竖着极力地抿着嘴闭住一口气作出那打人的样子。玉芬忍不住笑一手将他抓住说道:“得了罢不要作出那些怪样子了。”鹏振道:“以后不闹了吗?”玉芬道: “我闹什么?你们同我闹呢。”鹏振道:“到底是谁和谁闹别扭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实在是气人!叫我怎么办?”鹏振道:“什么事气人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 “还有谁?不就是你家老七。”鹏振道:“你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不是找气受吗?”玉芬道:“说起来倒和我不相干。”鹏振道:“这就奇怪了。和你不相干要你生什么气?”玉芬道:“我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于是便将燕西和白秀珠丧失感情的话略为对鹏振说了一遍鹏振皱着眉道:“!你管得着他们这些事吗?”玉芬道:“怎么管不着?秀珠是我的表妹她受了人家的侮辱我就可以出来说话。”鹏振道:“就是老七也没什么事侮辱她呀!”玉芬道:“怎么不算侮辱要怎样才算侮辱呢?他先和秀珠妹妹那样好现在逢人便说秀珠妹妹不是。这种样子对吗?”鹏振道:“老七就是这样喜好无常我想过了些时他就会和密斯白言归于好的。”玉芬道:“人家秀珠妹妹不是你老七的玩物喜欢就订约订婚闹得不亦乐乎。不喜欢扔在一边让他气消了再言归于好。你们男子都是一样的心肠瞧你这句喜好无常的话就不是人话。爱情也能喜好无常朝三暮四的吗?”鹏振笑道:“好哇!你同我干上了。”玉芬也笑道:“不是我骂你把女子当玩物你们男子都是这一样的心思。”鹏振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但是你们女子自己愿作玩物就怪不得男子玩弄你们了。就说你吧穿的衣服一点儿不合适你就不要穿。”说时指着玉芬身上道:“你身上穿的纱袍子有名字的叫着风流纱这是解放的女子应该穿的吗?”玉芬道:“这是一些混帐男子起的名字。这白底子加上淡红柳条不见得就是不正经。若说纱薄一点那是图凉快呀。”鹏振道:“这话就算你对了。你为什么在长衣服里要缚上一件小坎肩?”玉芬笑道:“不穿上坎肩就这样挺着胸走象什么样子呢?”鹏振道:“缚着胸有害于呼吸你不知道吗?因为要走出去象样子就是肺部受害也不能管。这是解放的女子所应当做的事吗?”玉芬道:“别废话了!谁和你说这些。”鹏振笑道:“我告诉你吧天下万物大半都是雄的要好看雌的不要好看只有人是反过来的因为一切动物不论雌雄各人都有生存的能力谁不求谁。那雄性的动物要想做生殖的工作不得不想法子得雌性的欢心。所以无论什么禽兽都是雄的羽毛长得好看雌的羽毛长得不好看。甚至于一头蟋蟀儿也是雄的会叫雌的不会叫。人就不然了。天下的男子他们都会工作都能够自立。女子也不能工作也不能自立她们全靠男子养活。要男子养活就非要男子爱她不可。所以他们极力地修饰极力地求好看。请问这种情形之下女子是不是男子的玩物?”鹏振越说越高兴嗓子也越说越大。 他的二嫂程慧厂正由这院子里经过。听见鹏振说什么雌性雄性的话便一闪闪在一架牵牛花下听他究竟说些什么?后来鹏振说到什么女子全靠男子养活什么女子是男子的玩物禁不住搭腔道:“玉妹老三这话侮辱女子太甚了你能依他吗?”鹏振道:“二嫂进来坐坐。我把这理对你讲一讲。”程慧厂知道他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常常是在一处闹着玩的。他们吵这样不相干的嘴也就懒进去笑了一声便走了。也是事有凑巧次日是一个光明女子小学在舞台开游艺会的日子。慧厂是个董事当然要到。在戏园子里又碰到白秀珠。秀珠笑道:“二嫂真是个热心公益的人遇到这种学校开会的事情总有你在内。” 慧厂笑道:“起先我原替几个朋友帮忙现在出了名我就是不到他们就也要找我的热心公益四个字我是不敢当。象我家老三对令表姐说:女子是男子的玩物这一句话我总可以推翻了。”秀珠道:“他两人老是这样闹着玩的。”慧厂眉毛一扬笑道:“你将来和我们老七也是这样吗?”秀珠道:“二嫂是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开心?”慧厂笑道:“我这样是规矩话呀。”说毕慧厂自去忙她的公务秀珠也是一时的高兴回家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给王玉芬先笑着问道:“你是金三爷的玩物吗?”玉芬道:“怪呀!你怎样知道这个典故?”秀珠道:“我有个耳报神你们在那里说耳报神就早已告诉我了。”玉芬道: “你还提这个呢这话就为你而起。”秀珠道:“怎样为我而起?我不懂你说给我听听。”玉芬随口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没有想到秀珠跟着要追问这时后悔不迭便道:“算了罢不相干的话说着有什么趣味?”秀珠道:“你夫妻俩打哈哈怎么为我而起这话我总得问问。”玉芬被她逼得没法只得说道:“这事太长在电话里不好说哪天有工夫你到我这儿来我慢慢地告诉你罢。” 秀珠是个性急的人忍耐不住次日便到金家来了。一进门就见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梅丽挟着一包书从车上下来。秀珠便叫道:“老八刚下学吗?”梅丽回头一看笑道: “好几天不见哩今天你来好极了我约了几个人打小扑克你也加入一个。”秀珠笑道: “你们一家人闹罢肥水不落外人田别让我赢去了。”梅丽对秀珠望着将左眼目夹了一下笑道:“你不是我一家人吗?就让你赢了去了也不是肥水落了外人田啦。”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现在也学会了一张嘴。我先去见你三嫂回头再和你算帐。”梅丽笑道:“我不怕。我到六姐那里去补习法文你到那里去找我得了。”谈毕梅丽的皮鞋得得地响着已跑远了。 秀珠且不追她她便一直来会玉芬。恰好是鹏振不在家玉芬站在窗台边左肩上撑着一柄凡呵零眼睛看着窗台上斜摆的一册琴谱右手拿着琴弓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咿咿呀呀非常难听。秀珠轻轻地走到她身后在她腰上胳肢了一下。玉芬身子一闪口里不觉得哎呀了一声凡呵零和琴弓都扔在地下。回头一看见是秀珠一只手撑着廊下的白柱子一只手拍着胸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秀珠倒是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玉芬指着秀珠道:“你这东西偷偷摸摸地来了也罢了还吓我一大跳。”秀珠笑道:“你胆子真小我轻轻地胳肢你一下你会吓得这个样子。”玉芬道:“冒冒失失的有一个东西戳了一下怎样不吓倒。”秀珠笑道:“对不住我来搀你罢。”于是要来扶玉芬进去。玉芬将身子一扭笑道:“别耍滑头了。”说时捡起了凡呵零和秀珠一路进屋子去。玉芬道:“今天天气好我要来找你上公园玩玩去恰好你就来了。”秀珠道:“我倒不要去玩。可是昨天你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听了心里倒拴了一个疙瘩究竟为什么事?要求你告诉我。”玉芬一想万万抵赖不了只得将燕西和敏之、润之说的话一一对她说了。便道: “你也不必生气。我想老七知道我和你是表姊妹故意拿话气我让我告诉你。你要真生气倒中了他的计了。”秀珠淡淡地一笑说道:“我才管不着呢。他认识姓冷的也好认识姓热的也好那是他的行动自由我气什么?”玉芬道:“刚才我还听见他的声音也许还在家里。你若看见他千万别提这个。不然倒象我在你两人中间搬弄是非似的。”秀珠道:“自然我不会和他说。梅丽在敏之那里还叫我去呢。” 说毕便向敏之这边来。果然敏之和梅丽两人坐在走廊下的吊床上。梅丽手上捧着一本法文敏之的手指着书口里念给她听。敏之一抬头见秀珠前来连忙笑道:“稀客!好久不见啦。”迎上前来一只手握着秀珠的手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秀珠笑道:“也不算稀客顶多有一礼拜没来罢了。”敏之道:“照理你就该一天来一趟。”秀珠道:“一天来一趟那不但人要讨厌恐怕府上的狗也要讨厌我了。”敏之且不理她回转脸对屋子里说道:“老七客来了你还不出来?”这时燕西坐在屋子里正和润之谈闲话早就听见秀珠的声音了。他心想着秀珠说些什么?暂不作声。这时敏之叫他出来他只得笑着出来问秀珠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不知道。”秀珠见他出来早就回过脸去。这时候他问话秀珠就象没有听见一般问梅丽道:“你不说是打扑克吗?怎么没有来?”梅丽道: “人还不够你来了就可以凑上一局了。”燕西见秀珠不理明知她余忿未平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站在一边决没有料到和玉芬闲谈的话已经传入她的耳朵。秀珠一面和敏之姊妹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去。润之也迎上前来秀珠见润之手上拿着一叠小小的水红纸便问道:“这颜色很好看是香纸吗?”润之便递给她道:“不是你瞧瞧。”秀珠接过一张来一看那纸极薄用手托着隔纸可以看见手纹而且那纸象棉织物一般握在手上非常柔软。那纸上偏有很浓厚的香料手一拿着就沾了香气。秀珠道:“这纸是作什么用的?我却不懂。决不是平常放在信封里的香纸。”润之道:“这是日本货是四姐姐在东京寄来的。你仔细看那上面不是有极细的碎粉吗?”秀珠道:“呵这是粉纸真细极了。”润之道:“街上卖的那些粉纸叠又糙又厚真不讲究。还有在面子上印着时装美人像的看见真是要人作呕。你看人家这纸是多么细又是多么美观它还有一层好处就是这粉里略略带一点红色。擦在皮肤上人身上的热气一托就格外鲜艳。我想这种纸若是在夹衣服里或者棉衣服里铺上一层那是最好。一来可以隔着里面不让它磨擦二来有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比洒什么香水放什么香晶要强十倍。因为那种香是容易退掉的。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面遍身都香。比用香水点上一两滴那真有天渊之隔了。”一番话说得秀珠也爱起来了。便问润之有多少能否分一点儿用用?润之把嘴向燕西一努笑道:“恐怕有一两百张哩。”燕西果然有这个纸不少但是他也受了润之的指教要做一件内藏香纸的丝棉袍子送给清秋。而且这种计划也一齐对清秋说了。估量着那纸面积很小除了一件衣服所用而外多也有限。现在润之教秀珠和他要又是一件难办的事。说道:“有是有恐怕不够一件衣服用的了。”润之道:“怎么不够?有一半就成了。”燕西道:“你以为我还有那多么?我送人送去了一大半呢。”润之道:“不管有多少你先拿来送给密斯白罢。我做衣服多了再送给你。好不好?”燕西笑道:“你倒会说话把我的东西做人情。”润之道:“怎么算是把你的东西做人情?你没有了我还要送你啦。再说以你我二人和密斯白的关系而论你简直谈不到一个送字只要你有密斯白她就能随便的拿。”燕西听了只是微笑秀珠却板着脸不作声。润之道:“怎么样?你办得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为什么办不到?”秀珠道:“六姐还是你直接送我罢不要这样三弯九转。”润之笑道:“我看你两人闹着小别扭还没有平息似的这还了得!现在你两人一个姓金一个姓白就这样闹啦。将来……”秀珠不等润之说完抢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手绢捂住润之的嘴先板着脸后又笑道:“以后不许这样开玩笑了。”敏之道:“我以大姐的资格要管你二人一管以后不许再这样小狗见了猫似的见面就气鼓鼓的。”燕西道:“我不是小狗也不是小猫我就没对谁生气。”秀珠这才开口了说道:“那末我是小狗我是小猫了?”燕西道:“我没敢说你呀。”敏之道:“别闹了。无论如何总算是老七的不对。回头老七得陪着密斯白出去玩玩就算负荆请罪。”秀珠道:“他有那个工夫吗?”燕西笑了一笑没有作声。秀珠道:“玩倒不必我请七爷到舍下去一趟成不成?”燕西还没有说话哩敏之、润之同声说道:“成成成!”燕西道:“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拿那个香粉纸。”燕西走了敏之笑道:“密斯白我看老七很怕你的。这东西现在越过越放荡起来没有你这样去约束也好不起来的。”秀珠道:“你姊妹几个总喜欢拿我开玩笑。现在我要正式声明从今天以后什么笑话都可以说惟有一件千万不要把我和燕西牵涉到一处。”润之笑道:“那为什么?”秀珠道:“你等着吧!不久就可以完全明了的。”敏之笑道:“等着就等着罢我们也愿意看的。”梅丽笑道:“我又要说一句了。人家说话你都不愿和七哥牵在一处为什么你倒要和七哥常在一处玩呢?”敏之、润之都笑起来了秀珠也没有话说。他们在这里说笑不多一会儿燕西已来了。说道:“走罢我这就送你去。”秀珠 白太太见了这种情形真是吓慌了。连忙拦住燕西道:“七爷你别生气大妹她还没有脱小孩子气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燕西道:“嫂子你看她对于我是怎么样?我对她又是怎么样?”白太太道:“我都看见了完全是她没有理。回头雄起回来了我对雄起说一说教他劝说大妹几句我想大妹一定会后悔的。”燕西道:“那也不必。反正是我的不是我以后避开她和她不见面这事也就过去了。” 正说着只见秀珠端着一个小皮箱气忿忿地跑了出来。她急忙忙地将箱子盖一掀只见里面乱哄哄地许多文件。秀珠在里面一阵寻找寻出几叠信封全是把彩色丝线束着的。全拿了出来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看那些信全是两人交朋友以来自己陆陆续续寄给秀珠的。彼此原已有约所有的信双方都保存起来将来翻出来看是很有趣味的。现在秀珠将所有的信全拿出来这分明是消灭从前感情的原故。却故意问道:“你这什么意思?” 秀珠道:“你不是说我们永远断绝关系吗?我们既然永远断绝关系这些信都是你写给我的留在我这里是一个把柄所以全拿出来退还你。所有我寄给你的信你也保留不少希望你也一齐退还我彼此落一个眼前干净。”燕西道:“不保留把它烧了就得了何必退还。”秀珠道:“我不敢烧你的信你要烧你自己拿回去烧。”白太太就再三的从中劝解说道:“这一点小事何至于闹得这样?大妹你避一避罢。”说时把秀珠就推到旁边一间屋里去将门带上顺手把门框上的钥匙一套将门锁起来了。笑道:“那里面屋子里有你哥哥买的一部小说你可以在里面看看。”燕西道:“嫂子那何必你让我避开她罢。”说时起身就要走。秀珠见他始终强项对于自己这样决裂的表示总是不稍稍转圜分明一点儿情意没有。便隔着喊道:“燕西你不要走我们的事还没有解决。”燕西道:“有什么不解决?以后我们彼此算不认识就了结了。”秀珠要开门一时又打不开来回头一看壁上挂着她哥哥的一柄指挥刀。她性子急了将指挥刀取了下来对门上就是一阵乱打。燕西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只听见一阵铁器声响吓了一跳。恰好那屋子里的玻璃窗纱已经掀在一旁。隔着玻璃远远的望见秀珠拿着一柄指挥刀在手中乱舞。燕西吓慌了喊道:“嫂子嫂子刀!刀!快快开门。她拿着一把刀。”白太太在外面屋子里也听见里面屋子刀声响亮。拿着钥匙在手上塞在锁眼里只是乱转半天工夫也没有将门打开。本来那门上有两个锁眼白太太开错了。这样一闹老妈子听差都跑来了。一个听差抢上前一步接过钥匙才将门打开。秀珠闪在一旁红着脸正在喘气。不料这门他开得太猛些往里一推秀珠抵制不住人望后一倒。桌子一被碰上面一只瓷瓶倒了下来哗啦一声碰了一个粉碎。白太太慌了急着喊道:“怎么了?”抢上前就来夺秀珠的指挥刀。说道:“这个事做不得的做不得的。”秀珠拿着指挥刀原是打门她嫂嫂却误认为她是自杀。秀珠看着面前人多料也无妨索性举起指挥刀来要往脖子上抹。白太太急了只嚷救命。两三个听差仆妇拥的拥抱的抱抢刀的抢刀好容易才把她扶到一边去。秀珠偷眼一看燕西在外面屋子里靠着一把沙椅子站定面色惨白大概是真吓着了。秀珠看见这样越是得意。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哭将起来。在秀珠以为这种办法可以引起燕西怜惜之心不料越是这样越显得泼辣反而教燕西加上一层厌恶。白太太到里面劝妹妹去了把燕西一个人扔在外面屋子里很是无趣他也就慢慢地走将出来六神无主地坐着汽车回家。 第一十六章 ?燕西到了家把这事闷在心里又觉着搁不住便把详细的情由一五一十对敏之、润之谈了。敏之道:“怪道她要你送她回家却是要和你办交涉。但是这事也很平常用不着这样大闹。我不知道你们私下的交涉是怎样办的?若照表面上看来你两人并没有什么成约似的。”燕西道:“我和她有什么成约?全是你们常常开玩笑越说越真闹得她就自居不疑其实我何尝把这话当作真事。”润之笑道:“你也不要说那种屈心话早几个月我看你天天和她在一处玩好象结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一般。所以连母亲都疑惑你有什么举动。到了近来你才慢慢和她疏远。这是事实无可讳言的。”燕西道:“你这话我也承认但是我和她认识以来并没有正式和她求婚不过随便说一说罢了。”敏之道:“亏你说出这有头无尾的话。我问你怎样叫正式求婚?怎样叫随便说说?别的什么还可以随便说求婚这种大事也可以随便说吗?你既然和她说了那话就是你和她有了婚约。”燕西被两个姐姐一笑默然无语。敏之道:“你们既闹翻了你暂且不要和这人见面。”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润之道:“那也是。玉芬嫂和她的感情极好我看这次的是非都是由她那里引出来的。”敏之目视润之道:“我想人家也未必愿意生出是非来你不要多说了。” 燕西坐了一会只觉心神不安走出门来顶头碰到阿囡。她一把揪住燕西衣服笑道:“七爷请求你一件事情你可愿意替我办?”燕西道:“什么事你又想抽头?”阿囡笑道:“七爷说这话倒好象跟我打过好多回牌似的。”燕西道:“我想你没有什么事要求我的。”阿囡道:“我想请七爷给我写一封信回家去。”燕西道:“五小姐六小姐闲着在屋里谈天呢你不会找她。”阿囡道:“我不敢求她写她们写一封信倒要给我开几天玩笑。”燕西道:“你写信给谁?”阿囡红着脸道:“七爷给我写不给我写呢?”燕西见她眉飞色舞半侧着身子用手折了身边的一朵千叶石榴搭讪着把花揉得粉碎。便觉阿囡难操侍女之业究竟是江苏女子不失一派秀气。他这么一想把刚才惹的一场大祸便已置之九霄云外只是呆呆地赏鉴美的姿势。阿囡见他不作声问道:“怎么着?七爷肯赏脸不肯赏脸呢?”说这话时她觉不好意思。燕西赏鉴美的姿势不觉出了神。阿囡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呆只得又重问一声。燕西笑道:“你不说我倒猜着了你不怕我开玩笑吗?”阿囡道:“七爷从来没有和我开过玩笑所以我求七爷和我写。”燕西道:“写信倒不值什么只是我没有工夫。”阿囡把苏白也急出来了合着掌给燕西道:“哎呀!谢谢耐阿好?”燕西笑道:“你一定要我写我就给你写罢。你随我到书房里来。”阿囡听说当真跟着来了给他打开墨盒抽出笔铺上信纸然后伏在桌子的横头说道:“七爷我告诉你。他姓花叫炳。”燕西笑道:“这个姓姓得好可惜这名字太不漂亮。” 阿囡道:“哎哟!作手艺的人哪里会取什么好名字?”燕西道:“这个且不问你和他是怎样称呼?”阿囡道:“随便称呼罢。”燕西道:“瞎说!称呼哪里可以随便。我就在信上写炳阿爹成不成?”阿囡笑道:“七爷又给我开玩笑了。”燕西道:“不是我给你开玩笑是我打譬方给你听。”阿囡笑道:“那就不要称呼罢。”燕西道:“写信哪里可以不要称呼?就是老子写给儿子也要叫一句我儿哩。”阿囡道:“你们会作文章的人一定会写的不要难为我了。我要会写何必来求七爷呢?”燕西笑道:“不是我不会写。可是这里面有一种分别你两人结了婚是一样称呼没有结婚又是一样称呼。”阿囡笑道:“怎样五小姐没有问过我这话她也一样地写了呢?”燕西道:“她知道你的事所以不必问。我不知道你的事当然要问了。”阿囡道:“那就作没有写罢。”燕西道:“什么没有?” 阿囡道:“你知道不要为难我了。”燕西笑道:“好!就算我知道了。你说这信上要写些什么?”阿囡道:“请你告诉他我身体很好叫他保重一点。”燕西道:“就是这几句话吗?”阿囡道:“随便你怎样写罢我只有这几句话。再不然添上一句叫他常常要写信来。”燕西道:“这完全是客套值不得写一封信你巴巴的请我给你写信就是为这个吗?”阿囡笑道:“话是有好多话说可是我说不出来。七爷你看要怎么写就怎样写。” 燕西笑道:“我又不是你……”说到这里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上当了。改着说道:“我又不是你家管家婆怎样知道你的心事?这样罢还是由我的意思来替你写罢。”阿囡笑道: “就是那样七爷写完了念给我听一听。从前五小姐写信就是这样。”燕西于是展开信纸把信就写起来写完之后就拿着信纸念道: 亲爱的炳哥哥:你来的几次信我都收到了。我身体很好在金府上住得也很安适不必挂念。倒是我在北京很挂念你因为上海那个地方太繁华了象你这样的老实人是容易花那无谓的银钱的。不大老实的朋友我望你少和他们往来。 阿囡笑道:“七爷写得好我正是要这样说。就是起头那几个字不好你把它改了罢。”燕西道:“这是外国人写信的规矩无论写信给谁前面都得加上一个亲爱的。”阿囡道:“我又不是外国人他也不是外国人我学外国人作什么?”燕西笑道:“我就是这样写你不合意就请别人写罢。”阿囡道:“就请你念完了再说罢。”燕西于是又笑着念道:因为这个缘故我久在北京是很不放心的我打算今年九十月里一定到上海来。 阿囡道:“哎哟这句话是说不得的。他就是这样要我回上海去我不肯呢。”燕西笑道:“你别忙你听我往下念你就明白了。”又念道: 炳呀!我今年是十九岁了我难道一点儿不知道吗?每次看到天上的月亮圆了花园里的花开了想起我们的青春年少……。 阿囡先还静静地往下听后来越听越不对劈手一把将燕西手上的信纸抢了过去笑道:“你这人真是不老实。人家那样地求七爷七爷反替我写出这些话来。”燕西道:“你不是说了随便我写吗?我倒是真随便写你又说不好我有什么法子呢?”阿囡道:“七爷总也有分付我做事的时候你看我做不做?”说着把嘴一撇一扭身子走了。她顺手将燕西的门一带身子一闪却和廊檐下过路的人撞了一个满怀。阿囡一看是梅丽笑道: “八小姐我正要找你呢。”梅丽笑道:“你眼睛也不长在脸上撞得我心惊肉跳你还要找我呢。”阿囡道:“不是别的事我请八小姐给我写一封信。”梅丽道:“我不会写毛笔字你不要找我。”阿囡道:“我又不是写给什么阔人不过几句家常话你对付着写一写罢。”于是把自己的意思对梅丽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跟着了梅丽到她屋里来。梅丽道:“写是我给你写明天夏家办喜事我一个人去很孤单的你陪我去成不成?”阿囡道:“五小姐六小姐哪里离得开我呀?你叫小怜去罢她在家里一点事也没有哩。” 梅丽道:“好我在这里写信你去把她叫来我当面问她。” 阿囡和小怜感情本来很好她去不多大一会儿果然把小怜叫来了。这里梅丽的信也写好了。小怜道:“阿囡姐说八小姐要带我去作客不知道是到哪里去?”梅丽道:“看文明结婚。去不去?”小怜道:“不是夏家吗?我听说是八小姐作傧相呢还有傧相带人的吗?”梅丽道:“老实说这是魏家小姐再三要求我的。我先是没法儿只得答应下来现在我一想怪害臊的我有些不敢去。况且魏家小姐和我同学和她家里人不很熟。夏家呢简直完全是生人我总怕见了生人自己一个人会慌起来带一个人去壮一壮胆子也是好的。”小怜道:“八小姐那不成我是更不懂这些规矩啦。去了又有什么用?”梅丽道:“不是问你成不成?只要你陪着我我若不对你在一边提醒提醒我就成了。”小怜道:“去是我可以去我得问一问大少奶奶。”梅丽道:“太太答应了大少奶奶还能不答应吗?”小怜道:“那我一路见太太去。”梅丽笑道:“你倒坏还怕我冤你呢。”于是梅丽将信交给阿囡带了小怜一路来见金太太。梅丽道:“明天夏家喜事我一个人有些怕去带小怜一路去可以吗?”金太太道:“外面报上都登出来了说是我们家里最是讲究排场。现在你去给人作傧相还要带个佣人去不怕人骂我们搭架子吗?”梅丽听她母亲这样一说又觉得归了面子把小怜引来让人家下不了场。便鼓着嘴道:“我一个人怕去的我不去了。”说毕也不问别人自回房去了。一会儿功夫新娘家里把傧相穿的一套新衣送了过来金太太派老妈子来叫梅丽去试一试她也不肯去。原来魏家这位小姐非常美丽夏家那位新郎也是俊秀少年。两边事先约好了这男女四位傧相非要找四位俊秀的不可。而两位男傧相穿一色的西装是由男家奉送。女傧相穿一色的水红衣裙也是女家制好奉送。这样一来将来礼堂上一站立越显得花团锦簇这都是有钱的人能在乐中取乐。梅丽在魏小姐同学中是美丽的一个所以魏小姐就请了她。这种客是魏家专请的不象平常的客可以不去。这时梅丽闹别扭说是不去金太太确有些着急。梅丽她虽然是庶出的因为她活泼泼地金铨夫妻都十分宠爱所以金太太也不忍太拂她的意思。梅丽一次叫不来金太太又叫人把小怜叫来让她引着梅丽来。金太太道:“你既然怕去先就不该答应。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去。你若不去叫人家临时到哪里去找人?这回不去你下次有脸见魏小姐吗?”梅丽道:“妈要我去我就得带小怜去。”说到这里只听见吴佩芳在窗子外廊檐下应声道:“八妹什么事这样看得起小怜?非带她去不可。”一面说一面走进来。金太太道:“你听听这个新鲜话儿人家去请她作傧相她要带小怜去。我想是个老太太出门呢带一个女孩招呼招呼还说得过去。一个当女学生的人还要带一个人跟着好象是有意铺排不怕人家骂吗?”佩芳笑道:“我倒猜着了八妹的意思一定是听到人说魏夏两家人多傧相是要惹着人家看的有些怯场对不对?”梅丽一扭身背着脸笑了。金太太道:“既然怯场就不该答应人家。”佩芳笑道:“不是生得标致人家是不会请作傧相。既然请了就很有面子。许多人还想不到呢哪有拒绝的?当时魏家小姐请八妹八妹一定一时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想许多人看着怪害臊的所以又怕起来。”于是扯着梅丽的衫袖道:“我猜到你心眼里去了不是?”梅丽被她一猜果然猜中了越低着头笑。金太太道:“带了小怜去就不怕臊吗?你要带她去你不怕人骂我可怕人骂!”吴佩芳道:“八妹真要她去我倒有个法子。那魏小姐和我会过几回面也下了我一封帖。我本想到场道一道喜就回来。现在八妹既要她去我就不去了叫小怜代表我去吧。”金太太道:“你越胡说了怎么叫使女到人家家里作客?”佩芳道:“妈妈也太老实了。使女的脸上又没挂着两个字招牌人家怎样知道?不是我们替自己吹我们家里出去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些呢。叫小怜跟着八妹去就说姨少奶奶就不可以代表我吗?”小怜听了这句话鼓着嘴扭身就跑口里说道:“我不去。”吴佩芳笑着喝道: “回来!抬举你倒不识抬举。”小怜手里握着门帘一步一步地慢吞吞地走进来。梅丽笑道:“大嫂这话本来不对人家是个姑娘哪有叫人冒充姨少***?”佩芳笑道:“依你说她把什么资格来做我的代表?”梅丽道:“那里人多极了又是两家的客在一处谁知道谁是哪一边的客?有人问就说是我们南边来的远房姐妹不就行了吗?”金太太道: “你倒说得有理。佩芳你就让小怜去罢。梅丽既要她去你得借件衣服给她穿。”佩芳道:“她个儿比八妹长八妹的衣服不合适。我有几件新衣服做小了腰身不能穿让她穿去出风头罢。”金太太道:“你的衣服腰身本来不大。既然你穿不得小怜一定可以穿的你带她去穿了来让我看看。”佩芳一时高兴当真带着小怜去穿了一身新衣服重来。金太太见她穿着鸭蛋绿的短衣套着飞云闪光纱的长坎肩。笑道:“好是好这衣服在热天穿太热闹些。” 二嫂那里新买了一套剪的家伙我们借来一用。”说着玉芬、佩芳、梅丽、小怜四个人一阵风似的便到玉芬屋子里来。玉芬便叫她的丫头素香到慧厂那里把剪的家伙拿来。在这当儿慧厂也跟着来了。笑道:“你们都要剪我来看看。”小怜道: “二少奶奶我也剪好吗?”慧厂笑道:“你也剪?你为什么要剪?”小怜道:“现在都时兴剪小姐少奶奶们能剪我们当丫头的就不能剪吗?”慧厂道:“你们听听剪倒是为了时髦呢。那末我看你们不剪的好。将来短头一不时髦要长长可不容易啦。” 佩芳道:“你听她瞎说。你来了很好请你作顾问要怎样的剪法?”慧厂笑道:“老实说一句小怜说的话倒是真的。你们剪一大部分为的时髦。既然要美观现在最普通的是三种一种是半月式一种是倒卷荷叶式一种是帽缨式。要戴帽子是半月式的最好免得后面有半截头露出来。不戴帽子呢荷叶式的最好。”玉芬道:“好名字倒卷荷叶我们就剪那个样子罢。半月式的罢了不戴帽子后面露出半个脑勺子来怪寒碜人的。”他们大家剪了彼此看看说是小怜剪的最好看。小怜心里这一阵欢喜自不必谈。 到了次日穿着吴佩芳的衣服又把她的束丝辫将短一束左边下束了一个小小蝴蝶儿越是妩媚。梅丽也穿上魏家送来的衣服和小怜同坐着一辆汽车同到魏家去。魏家小姐既然是新娘子便不出来招待客了都是由招待员招待来宾。他们只知道请了金家两位一位是八小姐一位是大少奶奶。梅丽穿着傧相的衣服他们已认识了。小怜和梅丽同来他们也就猜是少奶奶了。一到客厅里贺喜的女宾花团锦簇大家都不认识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在魏府上吃过一餐酒梅丽和另一个傧相何小姐又四个提花篮的女孩先向夏家去。她坐来的汽车却让小怜坐着。一会儿新娘的花马车要动身小怜也就到夏家来了。这夏家是个世禄之家宾客更多。小怜在金家多年这些新旧的交际看得不少。加上金家的交际除了金太太就是佩芳出面。小怜学着佩芳落落大方的样子在夏家内客厅里和女宾周旋倒一点也不怯场。可是一看女宾中百十个人并无两位女傧相在内心想梅丽原来叫来陪着她的她若找不着我一定见怪。便问女招待员女傧相在什么地方?女招待道:“傧相另外有一个休息的地方呢。”小怜道:“在什么地方请你引一引好不好?”女招待道:“不必引由这里出去向南一转弯就到了。” 这夏家的房屋回廊曲折院落重叠又随地堆着石山植着花木最容易教人迷失方向。那女招待叫小怜往南转小怜转错了一到回廊却是向西走这里一重很大的院落上面雕梁画栋正是一所大客厅。客厅里人语喧哗许多男宾在那里谈话小怜一看一定是走错了。一时眼面前又没有一个女宾找不着一个人问话。正在为难之际一个西装少年架着玳瑁边大框眼镜衣襟上佩着一朵红花红花下面垂着一条水红绸子。书明招待员三个字。他看见小怜一身的艳装水红的蝴蝶结丝辫束着青光的短正是一个极时髦的少女老远地已经看定了。走到近处却又在回廊边挨着短栏干走让小怜走中间鼻子一直向前眼睛不敢斜视仅仅闻着一阵衣香袭人而已。小怜见他是招待员便对他笑着点了一个头问道:“劳驾!请问这位先生女傧相的休息室在哪一边?”这位少年不提防这位美丽的少女会和他行礼问话连忙站住答应道:“往东就是。”这脑筋中第一个感觉命令他赶快回答一句话。立刻第二个感觉想到人家才行了一个点头礼于是立刻命令着他回礼。但是这时间过得极快的当那少年要回礼时小怜的礼已行过好几分钟。所以他觉得有些不妥。第三个感觉于是又收回成命命令他另想补救之法。他便说道:“这里房屋是很曲折的你这位小姐似乎是初来恐怕不认得我来引一引罢。”小怜笑道: “劳驾得很。”那人看她笑时红唇之中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两腮似乎现出一点点小酒涡。而且她的目光就在那一刹那之间闪电似的在人身上一转。这招待员便鞠着躬笑道:“不客气这不是当招待员应尽的义务吗?”于是他上前一步引着小怜来。在走的时候他总想问小怜一句贵姓那句话由心里跳到口里总怕过于冒昧好几回要说出又吞回去了。就是这个问题盘算不决一路之上都是默然没有说出话来。可是这一段回廊不是十里八里只在这一盘算之间业已走到当时便即来到女傧相休息室。他望里一指道:“这就是。”小怜和着他又点了一个头道了一声劳驾掀开翠竹帘子便进屋去了。 梅丽与何小姐果然都在这里。还有四个小女孩子和新娘牵纱捧花篮的都是玉雪聪明穿着水红纱长衣束着花辫露出雪白的光胳膊和光腿子。许多女宾正围着他们说笑呢。正在这个时候隐隐听见一阵悠扬鼓乐之声。于是外面的人纷纷往里喧嚷说是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傧相和那几个女孩子、女招待员等等都起身到前门去迎接。小怜因为梅丽说了叫她站在身边壮壮胆子所以小怜始终跟着梅丽走。这个时候屋里男宾女宾和外边看热闹的人纷纷攘攘那一种热闹难以形容。夏家由礼堂里起到大门为止一路都铺着地毯。新人一下马车踏上地毯四个活泼的小女孩子便上前牵着新人身后的水红喜纱临时夏家又添四个小姑娘捧着花篮在前引导两个艳若蝴蝶的女傧相紧紧地夹着新人向里走来。于是男女来宾两边一让闪出一条人巷。十几个男女招待员都满脸带着笑容站在人前维持秩序。新人先在休息室里休息了片刻然后就上大礼堂来举行婚礼。那新郎穿着西式大礼服左右两个白面书生的男傧相依傍着身后一带也尽是些俊秀少年。那些看热闹的人且不要看新人只这男女四位傧相穿着成对的衣服喜气洋洋秀色夺人大家就暗暗喝了一声彩。傧相之后便是招待员了。小怜虽不是招待员因为照应梅丽的原故依旧站在梅丽身边。举目一看恰好先前引导的那个男招待站在对面。小怜举目虽然看了一下倒是未曾深与注意可是那个男招待倒认为意外的奇缘目光灼灼只是向这边看来。当两位新人举行婚礼之后大家照相共是三次一次是快摄法把礼堂上的人全摄进去。一次却只是光摄新人和傧相等等。最后却是一对新夫妇了。当摄第一张影片时候小怜自然在内就是那招待员也在内。他这时一往情深存了一种私念便偷偷地告诉照相馆里来的人叫他把这一次的片多洗一张。正在说这话时忽然后面有个人在肩上拍了一下笑道:“密斯脱柳你做什么?”他回头看时是做男傧相的余健儿。另外还有个男傧相他们原不认识余健儿便介绍道:“这是密斯脱柳春江这是密斯脱贺梦雄。”柳春江笑道:“刚才礼堂上许多人不要看新人倒要看你们这男女四位陪考的了。你对面站的那个女傧相最是美丽那是谁?”余健儿把舌一伸道:“我们不要想吃天鹅肉了。那是金家的八小姐比利时女学最有名的全校之花你问她有问鼎之意吗?”柳春江笑道:“我怎配啦你在礼堂上是她的对手方你都说此话何况是我呢?”贺梦雄笑道:“不过举行婚礼的时候密斯脱柳却是全副精神注射那一方呢。”柳春江道:“礼堂上许多眼睛谁不对那一方看呢只我一个吗?”贺梦雄道:“虽然大家都向那一方面看不象阁下只注意一个人。”余健儿道:“他注意的是谁?”贺梦雄道: “就是八小姐身边那个穿鹅黄色纱长坎肩的。”余健儿摇头道:“那也是一只天鹅。”柳春江道:“那是谁?”余健儿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和金家八小姐常在一处好象是一家人不是七小姐也是六小姐了。你为什么打听她?”柳春江道:“我也是因话搭话呀难道打听她就有什么野心吗?”余健儿道:“其实你不打听你要打听我倒有个法子。”柳春江笑道:“你有什么法子?”余健儿道:“你对她又没有什么意思何必问呢?”柳春江笑道:“就算我有意思你且说出来听听看。”余健儿对贺梦雄一指道:“他的情人毕女士是招待员托毕女士一问不就明白了吗?”说着又对贺梦雄一笑道:“你何妨给他作一个撮合山呢。”这大家本是笑话一笑而散。可是他们这样一提倒给了柳春江一个线索。他就借着一个事故找着一位五十来岁女招待员和她说道:“据这边帐房里人说要提出几个特别的女宾陪着女傧相在一处吃酒。不知道和金小姐在一处的那位小姐是不是金家的?若是的就请她在一处。”这位女招待员是个老实太太。她把他请在一处一句话听错了当着请她去便说:“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去问一问看。”柳春江便站在院子里一棵芭蕉树下等候消息。不多大一会儿那位太太竟一路把小怜引着来了。柳春江遥遥望见大窘之下心想好好的把她请来教我对人说什么?心里正在盘算小怜已是越走越近。这时要闪避也来不及只得迎上前去。小怜一见是柳春江倒怀着鬼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那女招待便指着柳春江道:“就是这位先生要请你去。”柳春江笑道:“并不是请这位女士去因为这边的来宾也有夏府上的也有魏府上的人一多恐怕招待不周。要请面生些的男女来宾都赐一个片子将来好道谢。”小怜道:“对不住我没有带片子来。”柳春江道:“那没关系。”说时忙在身上掏出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将本子掀开又把笔套取去双手递给小怜。说道:“请女士写在上面也是一样。” 小怜跟着吴佩芳在一处多年已经能看《红楼梦》一类小说自然也会写字。当时接着日记本就在本子上面写了金晓莲三个字。柳春江接过一看说道:“哦原来是金小姐那八小姐是令妹吗?”小怜道:“我 夏家本也有人送了一台科班戏婚礼结束以后来宾纷纷地到戏场上去看戏。偏偏柳春江又是这里一位招待。他预料小怜是要来的早给她和梅丽设法留着两个上等座位。小怜和梅丽一进门柳春江早就笑脸相迎微微一点头道:“金小姐请上东边早已给二位留下座位了。”梅丽愣住了望他一眼心想这招待员何以知我姓金?小怜心里明白理会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不理会人家又不合礼便低低说了劳驾两个字。这两个字说罢已是满脸通红了。柳春江将她二人引入座又分付旁边老妈子好好招待然后才走。梅丽问小怜道:“这个招待员怎么认识我们?”小怜道:“哪里是认得我们还不是因为你做傧相大家都认识吗?”梅丽一想这话有道理就未予深究。可是一会儿工夫也见柳春江坐在前几排男宾中看戏已经脱去西装换了一套最华丽的长衣。梅丽看她的戏没有留心。小怜是未免心中介介的看见这样子越有些疑心了。但是在她心里却又未免好笑心想你哪里知道我是假冒的小姐呢你若知道恐怕要惘惘然去之了。看他风度翩翩也是一个阔少当然好的女朋友不少。不料他无意之间竟钟情于一个丫鬟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哩。 第一十七章 ?在小怜这样忖度之间不免向柳春江望去。有时柳春江一回头恰好四目相射。这一来真把个柳春江弄得昏头颠脑起坐不安。恰好几出戏之后演了一出《游园惊梦》。一个花神引着柳梦梅出台和睡着的杜丽娘相会。柳春江看戏台上一个意致缠绵一个羞人答答非常有趣。心想那一个人姓柳我也姓柳。他们素不相识还有法子成了眷属。我和金晓莲女士彼此会面彼此通过姓名现在还同坐一堂呢我就一点法子没有吗?姓柳的不要自暴自弃呀!他这样想入非非台上的戏却一点也不曾看见。那后面的小怜虽不懂昆曲看过新出的一部标点《白话牡丹亭演义》也知道《游园惊梦》这段故事。戏台上的柳梦梅既然那样风流蕴藉再一看到面前的柳春江未免心旌摇摇。梅丽一回头说道:“咦!你耳朵框子都是红的怎么了?”小怜皱着眉道:“人有些不自在呢。想必是这里面空气不好闷得人难过我出去走走罢。”梅丽笑道:“那就你一个人去罢我是要看戏。”小怜听说当真站起身来慢慢出去。当她走出不多时柳春江也跟了出来。小怜站在树荫底下手扶着树迎着风乘凉。忽见柳春江在回廊上一踅打了一个照面。小怜生怕他要走过来赶快掉转身去不理会他。偏是不多大一会儿柳春江又由后面走到前面仍和她打了一个照面。小怜有些害怕不敢在此停留却依旧进去看戏。自此以后却好柳春江并不再来才去一桩心事。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钟小怜和着梅丽一路回家。刚要出门时候忽来了一个老妈子走近身前将她衣服一扯。小怜回头看时老妈子眯着眼睛堆下一脸假笑手上拿着一个白手绢包便塞在小怜手里。小怜对她一望正要问她她丢了一个眼色抽身走了。小怜这时在梅丽身后且不作声将那手绢一捏倒好象这里包着有什么东西。自己暂且不看顺手一揣便揣在怀里。她心里一想看这老妈子鬼头鬼脑一定有什么玄虚这手绢里不定是什么东西。若是让梅丽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气一嚷嚷出来家里人能原谅也罢了若是不原谅还说我一出门就弄出事情来那我真是冤枉。所以把东西放在身上只当没有那事一点儿不露出痕迹来。小怜到了家里依旧不去看那东西。一直到自己要睡觉了掩上房门才拿出来看。原来外面不过是寻常一方手绢里面却包了一个极小的西式信封那上面写着:金晓莲女士芳启柳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洋纸信笺写了很秀丽的小字。那上面写的是:晓莲女士芳鉴:我写这一封信给你我知道是十二分冒昧。但是我的钦仰心战胜了我的恐惧心我自己无法止住我不写这封信。我想女士是落落大方的态度一定有极高尚的学问。无论如何是站在潮流前面的是赞成社交公开的。因此也许只笑我高攀并不笑我冒昧。古人有倾盖成交的我今初次见着女士虽然料定女士并不以我为意可是我确有倾盖成交之妄念。在夏府礼堂上客厅上戏场上我见着女士我几乎不能自持了。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声明的我只是个人钦慕过热决没有一丝一毫敢设想到女士人格上。我不过是一个大学生一点没有建设。家父虽做过总长省长也绝不敢班门弄斧在金府上夸门第的。只是一层我想我很能力争上游。就为力争上游这一点想和女士订个文字之交不知道是过分的要求不是?设若金女士果然觉得高攀了就请把信扔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小怜看到这里心里只是乱跳且放着不看静耳一听外面有人说话没有?等到外面没有人说话了这才继续着看下去。信上又说: 若是金女士并不嫌弃就请你回我一封信能够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前来面聆芳教我固然是十二分的欢迎。就是女士或者感着不便仅仅作为一个不见面的文字神交常常书信来往也是我很赞成的。我的通信地址绮罗巷八号电话号码请查电话簿就知道了。我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因为怕增加了我格外冒昧的罪所以都不敢吐露出来。若是将来我们真成了好友或者女士可以心照哩。专此恭祝前途幸福! 钦佩者柳春江上 小怜看毕就象有好些个人监视在她周围一样一时她心身无主只觉遍身热。心里想着这些男子汉的胆实在是大他不怕我拿了这封信出来叫人去追问他吗?自己正想把这信撕了消灭痕迹转身又一想他若直接写信到我家里来那怎么办呢?乱子就弄大了。我不如名正言顺地拒绝他的妄念这信暂且保留让我照样地回他一封信。因此信纸信封依旧不动打开自己收藏零用小件的小皮箱把这封信放在最下一层直贴到箱子底。收拾好了自己才上床睡觉。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次日清早起来天气很早便把佩芳用的信纸信封私自拿了一些来。趁着家里并没有人起来便回了柳春江一封信那信是: 春江先生大鉴:你的来信太客气了。我在此处是寄住的性质只是一个飘泊无依的女子没有什么学问也不懂交际。先生请约为朋友我不敢高攀。(..info好看的小说)望彼此尊重以后千万不必来信免生是非。专此奉复。 金上 小怜将信写完便藏在身上。上午的时候假装出去上绒线店买化妆品便将这信扔在路旁的信筒子里了。在她的意思以为有了这一封信去柳春江决计不会再来缠扰的。不料她的信中只是一个飘泊无依的女子一句话越惹着柳春江起了一番怜香惜玉之意。以为这样一个好女子难道也和林黛玉一般寄居在贾府吗?可惜自己和金家没有什么渊源对她家里的事一点不知道。若是专门去调查事涉闺闼又怕引起人家疑心竟万分为难起来。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妙计。后来他想或者冒险写一封信去不写自己姓名不要紧。可是又怕连累金晓莲女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余健儿说过贺梦雄的未婚妻毕女士和金家认识这岂不是一条终南捷径?我何妨托余健儿去和我调查一下。主意想定便到余健儿家里来。 这余健儿也是个公子哥儿。他的祖父在前清有汗马功劳是中兴时代一个儒将死后追封为文介公。他父亲排行最小还赶上余荫做了一任封疆大吏又调做外交官。这位余先生单名一个正字虽然也有几房姬妾无奈都是瓦窑左一个千金右一个千金余先生弄了大半生瓦窑。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添一位少爷。在余先生这时合了有子万事足那个条件对于这少爷是怎样地疼爱也就无待赘言。不过这少爷因为疼爱太过遇事都有人扶持竟弄成一个娟如好女弱不禁风的态度。余先生到底是外交官有些洋劲觉得这样疼爱非把儿子弄成废物不可。于是特意为他取字健儿打破富贵人家请西席去家里教子弟的恶习一到十岁就让他进学校读书。家里又安置各种运动器具让他学习各种运动。这样一来才把余健儿见人先红脸的毛病治好。可是他依旧是斯文一脉不喜运动。余先生没法不许他穿长衣非制服即西服要纠正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但是这件事倒是很合少年的时髦嗜好。时光容易余健儿慢慢升到大学。国文固然不过清通而已。英文却早登峰造极现在在做进一步的学问读拉丁文和研究外国诗歌啦。凭他这个模样儿加上上等门第大学生的身分要算一个九成的人才了。他所进的是外国人办的大学男女是很不分界限的。许多女生都未免加以注意。可是在余健儿心里却没有一个中意的。因此同学和他取了一个绰号叫玉面菩萨。可是在余健儿也未尝无意只是找不到合意的人儿罢了。因此便瞒着父亲稍稍涉足交际之场以为在这里面或者可以找到如意的人。所以交际场中又新认识不少的朋友。柳春江本是同学而且又同时出入交际场中于是两人的交情比较还不错有什么知心话彼此也可以说。 这天柳春江特意来找他先就笑道:“老余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来了?”余健儿道:“无头无绪我怎样猜呢?你必得给我一点线索我才好着手。”柳春江笑道:“就是前两天新生的事而且你也在场。”余健儿哪里记得夏家信口开河的几句笑话猜了几样都没有猜着。柳春江道:“那天你还说了呢可以给我想法子呢怎样倒忘了?”余健儿道:“是哪一天说的话?我真想不起来了。”柳春江笑道:“恐怕你存心说不知道呢夏家礼堂上一幕你会不记得吗?”余健儿笑道:“呵!我想起来了你真个想吃天鹅肉吗?” 柳春江道:“你先别问我是不是癞蛤蟆你看我这东西。”说时便将小怜给他的一封信交给余健儿看。余健儿将信纸信封仔细看了几遍又把信封上邮政局盖的戳子看了一看笑道:“果然不是私造的你怎样得到这好的成绩?佩服佩服!”柳春江于是一字不瞒地把他通信的经过说了一遍。便念道:“不做周方埋怨煞你个法聪和尚。”余健儿笑道:“我看你这样子真个有些疯魔了。怎么着要我给你做红娘吗?我怎样有那种资格。”柳春江道:“当然不是找你。你不是说密斯脱贺的爱人和金家认识吗?你可否去对密斯脱贺说一说请密斯毕调查一下。”余健儿道:“男女私情不通六耳现在你托我我又托贺梦雄贺梦雄又托密斯毕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大家都知道了那怎样使得?”柳春江道: “有什么使不得?我又不是做什么违礼犯法的事不过打听打听她究竟和金家是什么关系罢了。打听明白了我自用正当的手续去进行。就是旧式婚姻男女双方也免不了一番打听啦这有什么使不得?”余健儿道:“你虽然言之成理我也嫌你用情太滥。岂有一面之交就谈到婚姻问题上去的?”柳春江道:“你真是一个菩萨。古人相逢顷刻一往情深的有的是啦。”于是笑着念词道:“我蓦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咳我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余健儿笑道:“得了得了不要越说越疯了。说我是可以和你去说真个有一线之希望你怎样地谢我?”柳春江道:“只要我力量所能办到的我都可以办。”余健儿道: “我要你送我一架钢琴成不成?”柳春江道:“哎呀送这么大的礼那还了得?”余健儿道:“你不说是只要力量所能办的就可以吗?难道你买一架钢琴还买不起不成?”柳春江道:“买是买得出来可是这个礼……”说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将脚一跳道:“只要你能介绍成功我就送你一架钢琴那很不算什么。”余健儿笑道:“看你这样子真是情急了。三天以后你等着回信罢我余某人也不乘人于危敲你这大竹杠。无论如何后天回信你请我吃一餐小馆子罢。”柳春江道:“小事小事小极了。就是那么说你无论指定哪一家馆子都可以准以二十元作请客费。”余健儿道:“二十元你就以为多吗?”柳春江道:“不知道你请多少客?若是不大请客的话我想总够了。”余健儿道:“我们两人对酌那有什么趣味?自然要请客的。”柳春江笑道:“你不要为难我了你所要求的我都答应就是。”余健儿见他说出这可怜的话这才不再为难他了。当天余健儿打了一个电话给贺梦雄说是要到他家来。这贺梦雄在北京并无家眷住在毕姨丈家里姨表妹毕云波就是他的爱人。他两人虽没有结婚可是在家总是一处看书出门总是一处游玩一点不避嫌疑。所以有什么话彼此就可以公开地说。这天余健儿去找他们正值他两人在书房里看书。他们见余健儿进门都站了起来。余健儿笑道:“怪不得柳春江那样地找恋人看你们二位的生活是多么甜蜜呀。”毕云波抿嘴儿微笑一笑没有作声。贺梦雄道:“气势汹汹地跑了来有什么事?”余健儿笑道:“当然有事呀而且是有趣的事呢。”于是便将柳春江所拜托的事一头一尾地说了。因笑着问毕云波道:“那个人密斯毕认识吗?”毕云波道: “那天来宾人很多我不知道你们指的是谁?”余健儿将头挠了一挠笑道:“这就难了。你根本就不知她姓什么这是怎么去调查?”毕云波道:“有倒有个法子我亲自到金家去走一趟问那天和梅丽同来的是哪一位这不就知道了吗?”余健儿原怕毕云波不肯做这桩事现在还没有重托她倒先告奋勇起来却是出于意料以外。笑道:“若有你这样热心肯办这事就有成功的可能了。密斯毕哪一天去?”毕云波笑道:“这又没有时间问题的今天明天去可以十天半月之后去也可以。”余健儿笑道:“十天半月?那就把老柳急疯了。”贺梦雄笑道:“好事从缓何以急得如此呢?”便对毕云波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到金家去一趟。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也是我们应当尽的义务呀。”云波道:“我只就给你们调查一下她究竟是谁?其余我不可管。”余健儿道:“当然只要办到这种地步其余的我们也不管啦。”云波笑道:“哪可以让我先打一个电话看他们谁在家?”说毕就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道:“他们五小姐六小姐都在家我就去你们在这里等着罢。” 毕云波父亲的汽车已经出去了。只有原来送云波弟妹等上学的马车还在家里云波便坐着马车到金家来。她和敏之、润之都是很熟的朋友所以一直到内室来会她。敏之笑道: “稀客好久不见。现在假期中有人陪伴着就把女朋友丢开了。”云波笑道:“哪里话?我因为天气渐渐热了懒得出门专门在家里看小说。”润之道:“我家梅丽说前几天夏家结婚密斯毕也在那里。”云波道:“我真惭愧不知是谁的主张派了我当招待员真招待得不好。”说到这里云波打算慢慢地说到小怜头上去恰好小怜提着一只晚香玉的花球走了进来。不但毕云波出于意外就是小怜做梦也想不到在夏家的女招待员今天会家里来相会。在当时自己本是一个齐齐整整的小姐现在忽然变成一个丫头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这里身子向后一缩便想退转去。敏之早会得了她的意思便不叫她的名字糊里糊涂喊道:“别走这里有一位女客我给你介绍介绍。”小怜听说只得走了进来。云波连忙站起身向小怜握手道:“金小姐猜不到我今天会到你府上来吧?”小怜笑道:“真想不到的事。”云波便拉着她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便笑道:“我还没有请教台甫?”小怜道:“是清晓的晓莲花的莲。”说到晓莲两字敏之、润之打了一个照面心里想着这小鬼头真能捣鬼。云波道:“这名字是多么清丽呀。”便笑着对敏之道: “我只知道这位妹妹是你本家怎样的关系还不知道呢?”小怜听见她这样问心里很是着急。心想她要老实说出来那就糟了。可是敏之早听见梅丽说了那天他们到夏家去是以远房姊妹相称便指着小怜道:“她是我们远房的姊妹。叔叔婶婶都去世了家母便接她在舍下过活为的是住在一处有个照应。”小怜的脸本来都急红了听了这样解释才出了一身汗。云波道:“那末这位妹妹在什么地方读书?”小怜正想说并没有学校润之又替她说了“是和梅丽同学。”云波笑道:“怪不得剪了啦我知比利时女学里的学生没有不剪的呢。”于是便拉着小怜的手道:“哪天没事到舍下去玩玩。我那里的屋子虽没有这里这样好可是去看电影看跳舞上市场都很近。”小怜道:“好的过几天一定前来奉看。”云波又和他们谈了几句告辞就走。因看见小怜带来的那个晚香玉花球插在镜框子上便问道:“这花球哪里买的?这么早就有了。”敏之将花球摘了下来递给云波道:“你爱这个我就送你罢。”云波道了一声谢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余健儿和贺梦雄坐在书房里谈天还没有走。云波笑道:“你们真是健谈我都作了一回客回来了怎样还没走?”余健儿道:“我在这里等你回信啦。”云波笑道: “余先生总算不错替朋友作事很是尽心的。”余健儿道:“人家这样拜托我的我能不尽心吗?况且密斯毕是间接的朋友都这样帮忙我就更不能不卖力了。”云波笑道:“说得有理。这花球是那金小姐送我的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请你带了去转送给柳先生让他得个意外之喜。”贺梦雄笑道:“那是害了他他有了这个花球恐怕日夜对着它饭也不吃了。”余健儿道:“这倒是真话老柳他就是这样富于感情。这事最好是给他无缝可钻若是有一点路子他越要向前进行了。”云波笑道:“闹着玩很有意思的。密斯脱余只管拿去看他究竟怎样?”余健儿就是个爱玩的人见着毕云波都肯闹他自然也不会安分当天便带着那个花球送给柳春江。这在柳春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第一次就有这好的成绩。把花球挂在窗棂上只是对花出神想个什么法子向前途进行?想了一会他居然得了一个主意。将桌子一拍道:“老余你若再帮我一回忙我的事就成功了。”余健儿笑道:“侯门似海你看得这样容易啦。”柳春江道:“只要你能帮忙我自然有法进行。”余健儿道:“我一定帮忙而且帮忙到底。”柳春江笑道:“只要你协助我这一着棋成功就可以了以后倒不必费神。”余健儿道:“是呀新娘进了房媒人就该扔过墙了。你说罢是什么好锦囊妙计?”柳春江道:“那密斯毕不是和金家姊妹都认识吗?只要密斯毕破费几文请一次客将男宾女宾多请几位然后将我们二人也请在内。那末一介绍之下我们成了朋友了。成了朋友后就不愁没有机会。”余健儿笑道:“计倒是好计!但是左一个我们右一个我们你说出来不觉得肉麻吗?再说人家密斯毕贪图着什么要花钱大请其客?”柳春江道:“这是很小的事呀密斯毕若是嫌白尽义务可以由我出钱但是这样一来就有藐视人家的嫌疑不是更得罪了人吗?”余健儿道:“就算你有理可是你要求人家请客这又是对的吗?”柳春江将两只手搓着道:“怎么办?可惜我和密斯毕交情太浅若是也和你一样遇事可以随便说那就好了。”余健儿笑道:“我也这样说可惜我不是密斯毕我若是密斯毕简直就可和你作媒还用得着这些手续吗?”柳春江笑道:“老余你就这样拿我开玩笑你总有要我替你帮忙的时候吧?”余健儿听他这样说了也就答应照办。次日和贺梦雄一提他也愿意就由他和毕云波两人出了会衔的帖子请客在京华饭店聚餐。他们两人酌量了一番男女两方共下了二十封帖子。 贺毕两方的朋友接到这种帖子都奇怪起来。奇怪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他两人是一对未婚夫妻谁都知道的。依理说未婚夫妻一同出名请客与婚事当然有些关系。可是贺毕两家都是有名望的若是他们举行结婚宣布婚约吗?他俩的婚约又是人人知道的。此外似乎没有合请客的必要。因为这样所请的客都决定到要打破这一个闷葫芦。他们到金家去的共是四封帖子三封是给润之、敏之、梅丽的一封是给小怜的梅丽正在外边回来看见桌上放着这封请帖便问道:“咦!这两个人我都不认得怎么请我吃饭?”便问老妈子道:“这帖子是谁送来的?”老妈子答应道:“是五小姐叫阿囡送来的。还有新鲜话哩也下了小怜一封请帖子。”梅丽道:“这更奇了。”连忙就到敏之屋里来问可有这事敏之道:“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这个下帖子的毕云波不是在夏家当招待员的吗?”梅丽道:“哦是了怪不得她下小怜一封帖子呢小怜可再不能去了。再要去真要弄出笑话来了。”敏之笑道:“闹着玩要什么紧呢?刚才大嫂还巴巴到这里来了说是务必要带小怜去。”梅丽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懂。”润之道:“你是粗心浮气的人哪里懂得这个?这就是大嫂和大哥开玩笑呀。你别看大嫂那样待小怜好巴不得早一刻把她送出了我们家她才好呢。小怜是没法子出去交际真有法子出去交际叫大嫂出一些钱来她花我看都是愿意的呢。我想这样一来大哥一定是着急。我们故意带着她去看大哥怎么样?”梅丽笑道:“这法子不错就是这样办。”润之笑道:“你先别乱说大哥知道了不会让她去的。”梅丽道:“大哥若怪起我们来呢?”敏之道:“怎么能怪我们?一不是我们请她二又不是我们要她去。天塌下来屋顶着呢大嫂她不管事吗?”他们姊妹三人将此事商议一阵。梅丽年小最是好事当天见了小怜鼓吹着她一同加入。依着小怜倒是不愿去。无如少奶奶叫去三个小姐也叫去若是不去的话反而不识抬举。所以也不推辞答应着一同去。 到了赴席这一天润之、敏之照例是洋装梅丽和小怜却穿极华丽的夏衣四人分坐着两辆汽车到京华饭店来。这时贺梦雄、毕云波所请的男女来宾已到了十之七八不用说那柳春江君早已驾临。他今天穿着很漂亮的西装喜气洋洋地在座。在旁人看来以为他很欢喜。而在他自己却是心里总像有桩什么事未解决的一般而又说不出来是有一桩什么事未曾解决。及至见了四位女宾进门穿着光耀夺目的衣服香风袭人早已眼花缭乱。再仔细一看自己脑筋中所印下的幻想已经娉娉婷婷真个走在眼前那一颗心就扑突扑突跳将起来。就是自己的呼吸也显得很是短促。在这一刹那间自己不知身置何所?那新来的几位女宾已和在座的宾客一一周旋。有认得的自然各点微笑为礼。彼此不认得的就有主人翁从中介绍。在这介绍之下四位小姐不觉已走近柳春江的座位。柳春江好象有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早是迎面立在来宾之前。毕云波便挨着次序给他介绍道:“这是金敏之小姐这是金润之小姐这是金梅丽小姐……”柳春江不等她说到这是金晓莲小姐已经红了脸。同时小怜也是很难为情的。但大家都极力镇静着照例各点了一个头。敏之听到柳春江姓柳便问道:“有一位在美国圣耶露大学的密斯柳认识吗?”柳春江道:“她叫什么名字?”敏之道:“叫柳依兰吧?我记不清楚了。”柳春江笑道:“那就是二家姊。” 敏之笑道:“怪道呢和密斯脱柳竟有一些相象。”大家谈着话不觉就在一起坐下了。柳春江依次谈话说到了梅丽笑道:“那天夏家的喜事密斯金受累了。”梅丽道:“怎么着?那天密斯脱柳也在那儿吗?”柳春江道:“是的我也在那儿。”小怜生怕他提到那天的事便回过脸去和敏之说话道:“你不说那魏小姐也会来吗怎么没有看见?”柳春江道:“这边主人翁本也打算约她新夫妇二位的。后来一打听他们前天已经到北戴河度蜜月去了。”敏之笑道:“这热天旅行沿着海往北走这是最好的既不干燥又很凉快。”柳春江道:“尤其是蜜月旅行以北戴河这种地方为最合宜了。”说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向小怜那方射了过去。敏之、润之都是西洋留学生当然对于这种话不很介意。梅丽又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机械作用。这其间只有小怜和柳春江有那一层通信的关系和他坐在一起也说不出来一种什么意味总觉得不很安适。可是虽然这样若说要想避坐到一边去也觉不妥。这时柳春江说到度蜜月目光又向这边射来真个不好意思低了头抽出手绢揩了一揩脸。及至抬起头来柳春江的目光还是射向这边小怜未免怔怔地望着人也就微微一笑。不笑犹可这一笑逼着柳春江不得不笑。光是笑不找一句话说又未免成了一个傻子。急于要找几句话和人谈谈才好。百忙中又找不出相当的话来便只得用了一件极不相干的事问小怜道:暑假的日期真是太长密斯金现在补习什么功课?”小怜心里想着我冒充小姐我还要冒充女学生我要答应他的话我可屈心。但是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可不能不说只得笑道:“没有补习什么不过看看闲书罢了。”柳春江道:“是的夏天的日子太长看小说却是一个消遣的法子。密斯金现在看的是哪一种小说?”小怜笑道:“也就是些旧小说。”柳春江道:“是的还是中国的旧小说看着有些趣味。密斯金看那一类的旧小说?”小怜道:“无非是《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柳春江道:“是啊《红楼梦》的书太好了。我是就爱看这部书。”说时把脸朝着敏之笑道:“西洋小说可找不到这样几百万言伟大的著作。”敏之道:“是的可是西洋人作小说和中国人作小说有些不同中国人作小说喜欢包罗万象西洋小说一部书不过一件事。”柳春江笑道:“从新大陆回来的人究竟不同随便谈话都有很精深的学问在内。”敏之笑道:“不要客气罢。到外国去不过是空走一趟什么也没有得着。”大家先是谦逊了一阵后来也就随便谈话了。柳春江说话却不时地注意小怜身上偏是小怜心虚又有些闪避的意味。敏之、润之姊妹俩年事已长又是欧美留学生对于男子们求恋的情形不说身经目睹真也耳熟能详。他俩看见这种情形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时敏之走开似乎要去和别人说话的样子润之也就跟了出来。 第一十八章 ?润之出来因轻轻地问敏之道:“奇怪这姓柳的对小怜十分注意似的你看出来了吗?”敏之道:“我怎样没有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怜总是躲躲闪闪的?你不听那姓柳的说吗那天夏家结婚他也在内吗?我想自那天起他就钟情于小怜了。就是密斯毕请客把小怜也请在内这或者也是有用意的。”润之道:“你这话极对。当密斯毕给他两人介绍的时候小怜好象惊讶似的如今想起来越可疑了。五姐我把梅丽也叫来让那姓柳的闹去看他怎么样?”敏之道:“有什么笑话可闹呢?无非让那姓柳的多作几天好梦罢了。”她俩在这里说话恰好梅丽自己过来了那里只剩小怜一个人在椅上坐着。 这一来柳春江有了进言的机会了。但是先说哪一句好哩?却是找不到头绪。那小怜微微地咳嗽了两声低了头望着地下没有做声。柳春江坐在那里也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大家反沉默起来。柳春江一想别傻了这好机会错过了再到哪里去找呢?当时就说道:“金女士给我那封信我已收到了。但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上说道:“我钦慕女士的话都是出于至诚女士何以相拒之深?”小怜被他一问脸都几乎红破了一时答不出所以然来。柳春江道:“我所不解的就是为什么不能向金府上通信?”小怜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是不便。”柳春江道:“有没有一个转交的地方呢?”小怜摇摇头。柳春江道: “那末今天一会而后又不知道是何日相会了?”小怜回头望了一望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柳春江说出似的但是结果只笑了一笑。柳春江道:“我想或者金女士将来到学校里去了我可以寄到学校里去。”小怜笑了一笑道:“下半年我又不在学校里呢。”柳春江半天找不到一句说话的题目这会子有了话说了便道:“我们都在青年正是读书的时候为什么不进学校呢?”小怜一时举不出理由来便笑道:“因为打算回南边去。”柳春江道: “哦!回南边去但是……”说到这里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结果又笑了一笑。于是大家彼此互看了一眼又沉默起来。柳春江奋斗的精神究竟战胜他羞怯的心思脸色沉了一沉说道:“我是很希望和金女士作文字之交的这样说竟不能了?”小怜道:“那倒不必客气我所说的话已经在回柳先生的信里说了。”柳春江道:“既然如此女士为什么又送我一个花球呢?”小怜道:“我并没有送柳先生的花球。”柳春江道:“是个晚香玉花球由密斯毕转送来的怎么没有?”小怜道:“那实在误会了。我那个花球是送密斯毕的不料她转送了柳先生。”柳春江道:“无论怎样我想这就是误会也是很凑巧的。我很希望密斯金承认我是一个很忠实的朋友。”小怜见他一味纠缠老坐在这里实在不好意思若马上离开他又显得令人面子搁不下去。正在为难之际恰好来了两位男客坐在不远这才把柳春江一番情话打断。 一会儿主人翁请二十几位来宾入席这当然是香气袭人舄履交错。在场的余健儿故意捣乱把金氏姊妹四人的座位一行往右移。而几个无伴的男宾座位往左边移。男女两方的前线一个是柳春江一个是小怜恰好是并肩坐着。这样一来小怜心里也有些明白连主人翁都被柳春江勾通的了。这样看来表面上大家是很客气的。五步之内各人心里可真有怀着鬼胎的啦。一个女孩儿家自己秘密的事让人家知道了这是最难堪的。就不时用眼睛去偷看主人翁的面色。有时四目相射主人翁脸上似乎有点笑意。不用提自己的心事人家已洞烛无遗了。因此这餐饭吃饱没吃饱自己都没有注意转眼已经端上了咖啡这才知道这餐饭吃完了。吃完饭之后大家随意地散步柳春江也似乎怕人注意却故意离开金氏姊妹和别人去周旋。偏是润之淘气她却带着小怜坐到一处来。笑着对柳春江道:“令姊这时候有信寄回来吗?柳先生若是回信请代家姊问好。”柳春江道:“是我一定要写信去告诉家姊说是已经和密斯金成为朋友了。我想她得了这个消息一定是很欢喜的。”润之笑道:“是的我们极愿意多几个研究学问的朋友柳先生如有工夫到舍下去谈谈我们是很欢迎的。”柳春江道:“我是一定要前去领教的。我想四位女士总有一二位在家大概总可以会见的。”小怜不过是淡笑了一笑她意思之中好象极表示不满意的。润之却笑道:“我这个舍妹她不大出门那总可以会见的。”柳春江道:“好极了过两天我一定前去拜访。”他们说话敏之也悄悄地来了她听润之的口音真有心戏弄那个姓柳的。再要往下闹保不定要出什么笑话。便道:“我们回去罢。”于是便对柳春江点一点头道:“再见。”就这样带催带引把润之、小怜带走了。但柳春江自己很以今天这一会为满意。第二天勉强忍耐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就忍耐不住了便到金家去要拜会金小姐。敏之、润之本来有相当的交际有男宾来拜会那很是不足注意的。柳春江一到门房递进名片说是要拜会金小姐。门房就问:“哪一位小姐?”柳春江踌躇了一会若是专拜访晓莲小姐那是有些不大妥当的。头一次还是拜访他们五小姐罢。于是便说道: “拜访五小姐。若是五小姐不在家……”门房道:“也许在家让我和你看看罢。”门房先让柳春江在外面客厅里坐了然后进去回话。敏之因为是润之约了人家来的第一次未便就给人家钉子碰只好出来相会。这自然无甚可谈的柳春江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自这天起柳春江前后来了好几次都没有会见小怜他心想或者是小怜躲避他也就只得罢了。 约摸在一个星期以后是七月初七北京城里各戏园大唱其《天河配》。柳春江和着家里几个人在明明舞台包了一个特厢看戏。也是事有凑巧恰好金家这方面也包了一个特厢看戏。金家是二号特厢柳家是三号特厢紧紧地靠着。今天金家是大少奶奶吴佩芳作东请二三两位少奶奶。佩芳带了小怜玉芬带了小丫头秋香惟有慧厂是主张阶级平等废除奴管制度因此她并没有带丫环只有干净些的年少女仆跟着罢了。三个少奶奶坐在前面两个丫环、一个女仆就靠后许多。小怜一心看戏绝没有注意到隔壁屋子里有熟人。女茶房将茶壶送到包厢里来小怜斟了一遍茶。玉芬要抽烟卷小怜又走过去给她擦取灯儿。佩芳在碟子里顺手拿了一个梨交给了小怜道:“小怜把这梨削一个给三少奶奶吃。”小怜听说和茶役要了一把小刀侧过脸去削梨。这不侧脸犹可一侧脸过去犹如当堂宣告死刑一般魂飞天外。原来隔壁厢里最靠近的一个人便是柳春江。柳春江一进包厢早就看见小怜但是她今天并没有穿什么新鲜衣服不过是一件白花洋布长衫和前面几个艳装少*妇一比相隔天渊。这时心里十分奇怪心想难道我认错了人?可是刚走二号厢门口过明明写着金宅定这不是晓莲小姐家里如何这样巧?柳春江正在疑惑之际只见隔壁包厢里有一个少*妇侧过脸来很惊讶的样子说道:“咦!小怜你怎么了?”小怜红着脸道:“二少奶奶什么事?”慧厂道:“你瞧瞧你那衣服。”小怜低头一看哎呀大襟上点了许多红点子。也说道:“咦!这是哪里来的?”正说时又滴上一点马上放下梨去牵衣襟这才看清了原来小指上被刀削了一条口子兀自流血呢。还是女茶房机灵看见这种情形早跑出去拿了一包牙粉来给小怜按上。小怜手上拿着的一条手绢也就是猩红点点满是桃花了。佩芳道:“你这孩子玩心太重有戏看削了手指头都不知道。”慧厂笑道:“别冤枉好人啦人家削梨脸没有对着台上呀。”佩芳道:“那为什么自己削了口子还不知道?”小怜用一只手指着额角道:“脑袋晕。”佩芳道:“《天河配》快上场了你没福气瞧好戏回去罢。”慧厂道:“人家早两天就很高兴地要来看《天河配》这会子好戏抵到眼跟前了怎么叫人家回去?这倒真是煮熟了的鸭子给飞了。”说时在钱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小怜道:“带秋香到食堂里喝杯热咖啡去透一透空气就好了回头再来罢。”秋香还只十四岁更爱玩了。这时叫她上食堂去喝咖啡那算二少奶奶白疼她。将身子一扭嘴一噘道:“我又不脑袋痛我不去。”玉芬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小怜你一个人去罢。你叫食堂里的伙计给你一把热手巾多洒上些花露水香气一冲人就会爽快的。”小怜巴不得走开接了一块钱目不斜视地就走出包厢去了。 柳春江坐在隔壁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这真奇了一位座上名姝变成了人前女侍。若说是有意这样的可是那几位少*妇自称为少奶奶定是敏之的嫂嫂了。和我并不相识她何故当我面闹着玩?而且看晓莲女士惊慌失措倒好象揭破了秘密似的难道她真是一个使女?但是以前她何以又和敏之他们一路参与交际呢?心里只在计算这件事台上演了什么戏实在都没有注意到。他极力忍耐了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便也走出包厢到食堂里去。小怜坐在一张桌子旁低头喝咖啡目未旁视猛然抬头看见柳春江闯进来脸又红起来了。身子略站了一站又坐下去她望见柳春江竟怔住了。嘴里虽然说了一句话无如那声音极是细微一点也听不出来。柳春江走上前便道:“请坐请坐。”和小怜同在一张桌子坐下了。小怜道:“柳先生我的事你已知道了不用我说了。这全是你的错误并非我故意那样的。”柳春江照样要了一杯咖啡先喝了一口说道: “自然是我的错误。但是那次在夏家你和八小姐去你也是一个贺客呀。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小怜道:“那为了小姐要人作伴我代表我少奶奶去的。”小怜说到这里生怕佩芳们也要来起身就要走。柳春江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也很明白。小怜会了帐走出食堂来。这里是楼上散座的后面一条大甬道。下楼也在这里。小怜立住踌躇一会再进包厢去有些不好意思就此下楼又怕少奶奶见责。正犹豫之时柳春江忽赶上前来问道: “你怎样不去看戏?”刚才在食堂里小怜抵着伙计的面不理会柳春江恐怕越引人疑心。到了这里人来来往往不会有人注意。她不好意思和柳春江说话低了头一直就向楼下走。柳春江见她脸色依旧未定眼睛皮下垂仿佛含着两包眼泪要哭出来一般老大不忍也就紧紧随着下楼。一直走出戏院大门柳春江又说道:“你要上哪儿?为什么这样子我得罪了你吗?”小怜道:“你有什么得罪我呢?我要回去。”柳春江道:“你为什么要回去?”小怜轻轻说道:“我不好意思见你了。”柳春江道:“你错了你错了。我刚才有许多话和你说不料你就先走了。”说着顺手向马路对过一指道:“那边有一家小番菜馆子我们到那里谈谈你看好不好?”小怜道:“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柳春江道: “你只管和我去我自有话说。”于是便搀着小怜自车子空当里穿过马路小怜也就六神无主地走到这小番菜馆里来。找了一个雅座柳春江和小怜对面坐着。这时柳春江可以畅所欲谈了便说道:“我很明白你的心事了。你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真相以为我要藐视你呢?可是正在反面了。你要知道我正因为你是金府上的人恨我没有法子接近。而且你始终对我冷淡我自己也很快要宣告失望了。现在看见你露了真相很是失望分明是你怕我绝交才这样啊。这样一来已表示你对我有一番真意你想我怎不喜出望外呢?我是绝对没有阶级观念的别的什么我都不问我只知道你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小怜以为真相已明柳春江一定是不屑与往来的现在听了他这一番话真是句句打入她的心坎。在下一层阶级的人得着上一层阶级的人做朋友这是很荣幸的事情。况且既是异性人物柳春江又是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这样和她表示好感一个正在青春、力争上流的女子怎样不为所动?她便笑道:“柳少爷你这话虽然很是说得恳切但是你还愁没有许多小姐和你交朋友吗?你何必和我一个作使女的来往呢?”柳春江道:“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也难怪你疑惑我。但是将来日子久了你一定相信我的。我倒要问你那天夏家喜事你去了不算为什么密斯毕请客你还是要去呢?这倒好象有心逗着我玩笑似的。”小怜正用勺子舀盘子里的鲍鱼汤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只喝。柳春江拿着手上的勺子隔着桌面上伸过来按着小怜的盘子笑道:“你说呀这是什么缘故呢?”小怜抿着嘴一笑说道:“这有什么不明的碰巧罢了。到夏家去那是我们太太、少奶奶闹着玩不想这一玩就玩出是非来了。”柳春江缩回手去正在舀着汤嘴里咀嚼着听她交代缘故呢。一说玩出是非来了便一惊问道:“怎么了?生出了什么是非?”手上一勺子汤悬着空眼睛望着小怜静等回话。小怜笑道:“有什么是非呢就是碰着你呀。不过我想那次毕小姐请客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去?也许是……”说着眼睛对柳春江瞟了一下。柳春江也就并不隐瞒将自己设计要毕云波请客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小怜道:“你这人做事太冒失了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弄得许多人知道?”柳春江道:“若是不让人知道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和你见面呢?”小怜虽以柳春江的办法为不对可是见他对于本人那样倾倒心里倒是很欢喜。昂头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柳春江道:“你想着有什么话要说吗?”小怜道:“没有什么话说。我们少奶奶以为我还在食堂里呢我要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柳春江也跟站起来问道:“以后我们在哪里相会呢?”小怜摇着头笑道:“没有地方。”柳春江道:“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吗?” 这里小怜复到包厢里去吴佩芳道:“你怎么去了这久?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了哩。”小怜道:“没有回家马路上正有夜市在夜市上绕了一个弯。我去了好久吗?”佩芳道: “可不是!”但是台上的戏正在牛郎织女渡桥之时佩芳正看得有趣也就没有理会小怜的话是否属实。兴尽归家已经一点钟了。 这天气还没有十分凉爽小怜端了一把藤睡椅放在长廊下便躺在藤椅上闲望着天上的银河静静儿地乘凉。人心一静了微微的晚风带得院子里的花香迎面而来熏人欲醉就这样沉沉睡去。忽然有人叫道:“醒醒罢太阳快晒到肚皮上了。”睁眼时只见燕西站在前面用脚不住地踢藤椅子。小怜红了脸一翻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笑道:“大清早哪里跑来?倒吓我一大跳。”燕西道:“还早吗?已经八点多了。”小怜道:“我就这样迷糊了一下子不料就到了这时候了。”站起身来就望里走燕西拉着她衣服道:“别忙我有句话问你。”小怜道:“什么事?你说!”燕西想了一想笑道:“昨晚上看什么戏?还好吗?”小怜将手一摔道:“你这不是废话!”说毕她便一转身进屋子去了。佩芳隔着屋子问道:“清早一起小怜就在和谁吵嘴?”小怜道:“是七爷。”燕西隔着窗户说道: “她昨晚上在廊子下睡觉睡到这时候才起来我把她叫醒呢。”小怜道:“别信七爷说我是清早起来乘凉哪是在外头睡觉的呢?”燕西一面说话一面跟着进来问道:“老大就走了吗?”佩芳道:“昨晚没回来也不知道到哪里闹去了?”说时身上披着一件长衫光着脚趿了拖鞋掀开半边门帘子傍门站立着。她见燕西穿了一套纺绸的西装笑道:“大热的天缚手缚脚地穿上西装做什么?”燕西道:“有一个朋友邀我去逛西山。我想穿西装上山走路便利些。”佩芳道:“我说呢你哪能起得这样早?原来还是去玩。你到西山去这回别忘了带些新鲜瓜菜来吃。”燕西道:“大嫂说这话好几回了爱吃什么叫厨子添上就得了干吗还巴巴的在乡下带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厨子在菜市买来的菜由乡下人摘下来预备得齐了再送进城送进城之后由菜行分到菜市在菜市还不定摆几天呢然后才买回来。你别瞧它还新鲜他们是把水浸的。几天工夫浸下来把菜的鲜味儿全浸没了。”燕西道:“这点小事大嫂倒是这样留心。”佩芳笑道:“我留心的事多着呢你别在我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就得了。要不然的话你先一动手我就明白了。”这样一说倒弄得燕西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我倒不是一早就吵你。你不是说家庭美术研究社你也要加入吗?现在离着不过十来天了各人的出品得早些送去。人家会里和我催了好几回了。我是约了今天晚晌回来回人家的信若是这时候不来找你回头你出去了我又碰不着了。”佩芳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忙?”燕西道:“实在没有日子了混混又是一天混混又是一天一转眼就到期了。你们做事因循惯的我不能不下劲地催。”佩芳道:“我又什么事因循了?你说!”燕西道:“就说美术会这件事罢我先头和你们说了你们都很高兴个个都愿意干。现在快一个月了也不见你们的作品在什么地方?一说起来就说时间还早啦忙什么?俄延到现在连这桩事都忘了还说不因循呢?”佩芳道:“现在不是还有二十来天吗?你别忙我准两个礼拜内交你东西你看怎么样?”燕西道:“那样就好。我晚上就这样回人的信可别让我栽跟头啦!”燕西说着便走了走到月亮门前回转头来笑道:“过两个礼拜瞧。”佩芳被他一激洗了脸换了衣便问小怜道:“我绷子上那一块刺绣的花呢?”小怜道:“我怕弄脏了把一块手巾盖着移到楼上去了。还是上次晾皮衣的时候锁的楼门大概有三个礼拜了。大清早的问那个作什么?”佩芳道:“你别问你把它拿下来就得了。”小怜道:“吃了饭再拿罢。” 佩芳道:“你又要偷懒了这会子我就等着做你去拿罢。”小怜笑道:“不想起来一个月也不动手想起来了马上就要动手。你看做不到两个时辰又讨厌了。”佩芳道: “你这东西越来越胆大倒说起我来了?” 小怜不敢辩嘴便上楼去把那绣花绷子拿了下来。佩芳忙着先洗了个手又将丝线、花针一齐放在小茶几上和绣花绷子迎着窗子摆着自己茶也没喝赶着就去绣花。一鼓作气的便绣了两个钟头。凤举由外面回来笑道:“今天怎样高起兴来又来弄这个?” 佩芳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去绣她的花。金凤举一面脱长衣一面叫小怜。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便说道:“小怜现在总是贪玩叫作什么事也不会看见人。”佩芳问道:“你又有什么事要人伺候?”凤举道:“叫她给我挂衣裳啦。”佩芳低着头绣花口里说道:“衣裳架子就在屋里你自己顺手挂着就得了这还要叫人有叫人的工夫自己不办得了吗?小怜不是七八岁了你也该回避回避有些不用叫她做的事就不要叫她。”凤举自己正要挂上长衣廊子外面的蒋妈听说大爷要挂长衣服便进来接衣服。凤举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自己将衣服挂起弄得蒋妈倒有些不好意思。佩芳便道:“蒋妈去替我倒碗茶来。”蒋妈走了佩芳对凤举瞟了一眼撇着嘴一笑。凤举伸了一个懒腰两手一举向藤榻上一坐笑道:“什么事?”佩芳拈着花针对凤举点了几点笑道:“亏你好意思!” 凤举道:“什么事?”佩芳低着头绣花鼻子里哼了一声。凤举笑道:“你瞧这个样儿什么事?”这时蒋妈将茶端来佩芳喝着茶默然无语。蒋妈走了佩芳才笑道:“我问你你先是叫小怜挂衣服怎样蒋妈来挂你就不要她挂呢?都是一样的手为什么有人挂得有人挂不得?”凤举道:“这又让你挑眼了。你不是说了吗有叫人的工夫自己就办得了我现在自己挂不叫人你又嫌不好这话不是很难说吗?”佩芳道:“好算你有理我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厨子提着提盒进院子来。在廊檐下就停住了。再由蒋妈拿进来。蒋妈便问佩芳道:“饭来了大少奶奶就吃饭吗?”佩芳点点头。蒋妈在圆桌上放了两双杯筷先打开一只提盒将菜端上桌乃是一碟鸡丝拌王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凤举先站起来看了一看笑道:“这简直作和尚了全是这样清淡的菜。无论如何北京城里的厨子你别让他做过三个月做过三个月就要出鬼了。这简直作和尚了!这个日子王瓜多么贱他们还把这东西弄出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夏天就是吃素菜才卫生。这样的热天你要大鱼大肉地闹着满肚子油腻那才好吗?这是我叫厨子这样办的。你说王瓜贱冬笋和豌豆苗也就不贱吧?”厨子在外听见隔着帘子笑道:“大少奶奶这话真对。就说那冬笋吧?菜市用黄沙壅着瓦罐扣着宝贝似的不肯卖哩。就是这样一碟子没有一块钱办不下来。大爷要吃荤些的倒是好办。就是这素菜又要嫩又要口味好真没有法子找。”凤举笑道:“大少奶奶一替你们说话你们就得劲了。厨房里有什么现成的菜没有?给我添上一碗来。”厨子答道:“有很大的红烧鲫鱼大爷要吗?”凤举道:“就是那个罢。”厨子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厨子送了鲫鱼来。小怜将饭也盛好了。凤举道:“别做了吃饭啦。”佩芳绣花绣起意思来了尽管往下绣。凤举叫她她只把鼻子哼了一声依旧往下做。凤举坐下来先扶起筷子吃了两夹子鱼把筷子敲着饭碗道:“吃饭罗菜全凉了。”佩芳道:“热天吃凉菜要什么紧?我绣起这一片叶子我就来了。你吃你的罢只有两针了。”凤举道:你吃了饭再来绣不是一样吗?你不做就不做一做就舍不得放手。我来看看你到底绣的是什么东西?”说时就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绣着一丛花绣好了的绽着一张薄纸将它盖上。佩芳手上正绣着两朵并蒂的花下的叶子那花有些象日本樱桃花又有些象中国蔷薇欲红还白如美人的脸色一般。凤举笑道:“这花颜色好看还是两朵并蒂这应该是《红楼梦》上香菱说的夫妻蕙吧?” 佩芳道:“天下有这样美丽的男子吗?”凤举道:“我是说花我又没说人。”佩芳道: “你拿夫妻来打比还不是说人吗?”凤举道:“依你说这该比什么呢?”佩芳笑道: “这有名色的叫二乔争艳。照俗说就是姊妹花。你不见它一朵高些一朵低些一朵大些一朵小些吗?”凤举道:“这两朵花叫姊妹花我算明白了。唉!两朵花能共一个花枝儿两个人可就……”说着偷眼看佩芳见她板着脸便道:“它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呢?这种花很特别我倒是没见过。”佩芳道:“这个花你会不知道?这就叫爱情花呀。” 凤举笑道:“原来这是舶来品我倒没有想到。这很有意思花名字是爱情开出来的形状又是姊妹。那末这根是情根叶是爱叶了。你绣这一架花要送给谁?我猜又是你的朋友要结婚所以赶着送这种东西给人对不对?”佩芳道:“要送人我不会买东西送人自己费这么大劲做什么?谁也没有那样大面子要我绣这种花送给他!”凤举笑道: “有是有一个。”佩芳停了针不绣把头一偏问道:“谁?”凤举用一个指头点着鼻子笑道:“就是不才。”佩芳把嘴一撇道:“哼!就凭你?”凤举道:“怎样着?我不配吗?那末你赶着绣这东西做什么?”佩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凤举道:“不告诉我算了我也无过问之必要。但是你为着赶绣花要我等你吃饭这却是侵犯我的自由我不能依你。”佩芳笑着停了针举起手将针向头上一插。忽然又想已经剪了头了这针插不下去然后插在绷子一边。凤举笑道:“我给护的女子想一个护的理由来了。就是剪头一来不好戴花二来不好插针。”正说到这里只听得帘子外面人接嘴说道:“就是这个理由吗?未免太小了。”说着一掀帘子就走进房来。 第一十九章 ?进房来的是谁?乃是润之。润之看见他们在吃饭因笑着说道:“怎么到这时候才吃饭?”凤举将筷子指着佩芳道:“等她等到这时候。”润之道:“大嫂清早上哪儿去了?” 佩芳笑道:“哪儿也没有去我是赶着绣一片花叶子让他稍为等一等。”润之眼看旁边一架花绷子对佩芳笑道:“好好的怎么想起弄这个?”佩芳道:“家庭美术研究社快要赛会了你忘了吗?”润之道:“是呀没有日子了。我是捡出几张旧的西洋画拿去充充数就得了。你还赶着这一架花送去吗?”佩芳道:“我一点存货没有非赶不可。”润之道: “至少也要三四样才行啦。你就是一样不太少吗?”佩芳道:“惟其如此所以我才赶办啦我也只有赶出多少是多少罢。”润之道:“你要赶不出来我给你荐一个人帮忙。” 佩芳道:“谁?要条件吗?”润之摇头笑道:“用不着用不着。”说时用手对旁边站的小怜一指道:“我保荐她你看怎么样?前次我看她和梅丽绣了一条手绢绣得很好并不露针脚。”佩芳道:“可倒是可以除非教她接手绣我这架花我另外绣一架别的。可是不会露出两样子来吗?”润之笑道:“不会的。古言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绣得好她也很不错准赶得上哩。”小怜在旁一笑道:“六小姐好事不举荐我这样很负责任的事就举荐我了。”润之笑道:“你不要善于忘事吧?好事没有举荐过你吗?带你去做上等客吃大菜这是几时的事呀?而且……”说到这里看见凤举在座又笑道:“而且和我们一样的有面子哩。”凤举笑道:“你们吃了饭没事就刁钻古怪地闹着玩现在玩着索性闹到外面去了。仔细给人家说笑话。”佩芳将脸一红道:“你为小怜出去两回笑话不笑话你说了好多回了。这是我的人笑话不笑话与你没有关系你管得着吗?”凤举用筷子点着佩芳笑道:“又是生气的样子。”佩芳也笑了说道:“不是我生气好象你把这件事老放在心里似的。事不干己你何必多此一举呢?”凤举没有话说自笑着吃他的饭。润之道:“大嫂吃完了饭到我那里先坐坐我有话和你说。”说毕自去了。佩芳吃完饭赶着洗了手脸又来绣花凤举就戴着帽子拿着手杖仿佛要出去的样子对佩芳道:“你真心无二用了。刚才润之特意到这里来要你去一趟你怎样忘了?”佩芳笑道: “真的我倒忘了。小怜吃完了饭没有?吃完了给我接手绣上我要到六小姐那里去了。”凤举听他夫人这样说戴上帽子先走了。佩芳将花交给小怜也就向润之这边来。 他们家里的午饭吃得不算早这时候已到一点钟烈日当空渐渐热起来。院子里几棵树浓浓的绿荫覆住了栏干树影子也不摇一摇芭蕉荫下几只锦鸭都伏在草上睡着了。满院子静悄悄的。小怜低着头临着南窗绣花有时一阵清风从树荫底下钻进屋来真有些催眠本领弄得人情意昏昏非睡不可。她是低着头两鬓剪了短向前纷纷披下来挡住了眼角。自己把手向上一扶扶到耳朵后去。不到一刻工夫风一吹又掉下来。到了后来索性不管随它垂着。自己绣花正绣到出神之际忽有只手伸过来替她理鬓。小怜道:“蒋妈你总欢喜闹摸得人痒丝丝的。(..info)”说了一抬头看时并不是蒋妈却是凤举。小怜脸上一红将身子让了一让依旧去绣花。凤举笑道:“你居然绣得不错。”说时背着两只手故意低着头去看小怜绣的那花。小怜只好站开一点让他看去凤举一个指头抚摩着道:“你这绣的比她的还好。”小怜笑道:“大爷别用手动回头弄上了汗印这一块花就全坏了。”凤举道:“你绣的花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小怜道: “刚才不是大少奶奶说了吗?这叫姊妹花。”凤举道:“不对单是那两朵并蒂的叫姊妹花花的本名是爱情花呢。”小怜道:“倒没有听见过这样一个名字。”凤举道:“不但这花叫爱情花就是这花的根叫情根花的叶叫爱叶。”小怜笑道:“没有这话绣花没有绣出花根来的。”凤举道:“我是说长的那爱情花绣的花自然是无须绣出花根来。不过绣花叶子是要紧。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叶子若是颜色配不好看花绣得再好也是枉然。”凤举说到这里便走开一边在藤椅上躺着。小怜依旧走过去绣花。口里说道: “大爷也是懂刺绣?”凤举笑道:“你小看了我了美术的东西哪一样不懂呢?”小怜道:“大爷不是出门去吗?怎么又回来了?”凤举道:“天气热得很走到大门口我又回来了我很想睡一场午觉呢。你不热吗?我来给你开电扇。”说时他便站了起来将电扇的插销插上马上电扇就向小怜这边旋风也似的扇将起来。小怜连忙过去将电扇机扭住说道:“不很热大风刮着反而不好做事。”说毕依旧去绣花。凤举躺在藤椅上默然了一会然后搭讪着问她道:“你怎么只绣那叶子不绣那花?”小怜道:“难道说叶子就好绣吗?这里面得分一个阴阳老嫩也很有考究哩。”凤举道:“所以我就说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啦。人也是这样我和你少奶奶好比是那一对花。”小怜道:“那怎么能比呢?人家是姊妹花又不是……”说到这里顿住了口。凤举道:“你信你大少奶奶胡诌呢。那实在是并蒂花。你呢?就好象花底下的嫩叶子全是要你陪衬着才好看。若没有你我两人就好些事情不顺手了。”小怜抬头向帘子外看也没有个人影子廊檐下洗衣服的蒋妈这会也不晓得哪里去了。院子里越现得沉寂小怜养的那只小猫机灵儿正睡在竹帘影下它那小小的鼾声都听得很清楚。小怜也不知什么缘故有些心慌意乱。凤举见她不理索性站了起来见她绣完了一片叶子又新绣一片叶子。笑道:“你说我不能比那花那末你和你大少奶奶比那一对爱情姊妹花我比着你手底下绣的爱叶你看怎么样呢?我倒是很愿意做一片爱叶衬托着你们哩。”小怜看见凤举有咄咄逼人之势放下了针板着脸将帘子一掀抢走一步便走到廓外来了。凤举到了此时追出来是不好不追出来也不好只是隔着帘子向外面看来。 小怜却蹲在芭蕉荫下折了地上一片青草去拨动那睡熟了的锦鸭。这时便有人喊道:“正经事你不做跑到外面你弄这鸭子做什么?你真算没事啦。”小怜一抬头佩芳已经回来了。便笑着说:“屋里太热绣得出了一身的汗我现在到外面来凉凉。(..info无弹窗广告)”佩芳笑道:“你绣这一会子工夫就会累了我呢?”一面说话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一抬头只见凤举的帽子和衣服都挂在衣架上。说道:“咦!不是出去了的人吗?怎么就回来了?” 走进卧室去只见窗户洞开凤举放下珍珠罗的帐子已经睡在床上。佩芳道:“你刚才那样忙着要出去这会子倒跑到屋子里来睡觉怪是不怪?”佩芳见凤举不作声便道:“睡着了吗?”凤举依旧不作声。佩芳道:“真睡着了吗?我不信。”凤举一翻身笑道:“睡着了。”佩芳道:“睡着了你还会说话?”凤举笑道:“你知道我睡着了不会说话为什么老钉着问呢?”佩芳道:“我就知道你是假睡。”凤举道:“你知道我是假睡你就不须问我睡着了没有干脆就和我说话得了。”佩芳道:“你倒说得头头是道起来罢。”凤举掀着帐子起来便坐在床沿上穿皮鞋。佩芳见他的皮鞋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回回到家马上就脱下皮鞋换拖鞋趿着。你现在连皮鞋都没有脱不是预备睡觉的样子分明是见我回来才睡觉的。不用提你这又是捣什么鬼故意这样地装睡你怕我不知道呢。” 凤举笑道:“睡觉没有先脱皮鞋那也是平常的事这又能算捣什么鬼?”佩芳道:“你不算捣鬼我一说你脸上就红了呢?你瞧这是有些缘故不是?”凤举穿上了皮鞋走出外去笑道:“我到外面睡去不和你争这无谓的闲气。”说毕凤举自走了。佩芳再一看窗子外小怜背过脸去依旧在树荫下徘徊好象不很自在的样子。佩芳一看便存在心里且不说依旧去绣花。过了许久竟不见回来因此放下针偷偷地到小怜房门口一张见她也在藤榻上和衣而睡了。佩芳看了这事越心里疑惑。到了下午四点钟小怜走了出来笑道:“随便打一个盹儿不料就这样睡着了。”佩芳道:“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所以没有叫你。若是这样还能指望你做什么事?六小姐还保荐你呢你只给我绣几个叶子就丢下了。”小怜道:“今天是有点头昏明天我就给大少奶奶赶起来。”佩芳绣了几针然后问道:“我去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吗?”小怜被佩芳一问心先虚了脸上先是一阵惊慌故意背转身去清理茶桌上的杯碟说道:“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佩芳道:“他挺不是个东西你不要理他。他有什么事你让他叫蒋妈做去你别替他做。”小怜依旧背着身体站立。佩芳道:“我虽然年轻我向来不肯把人家的儿女不当人。你想你跟我这多年活也会作了字也认识了人也长清秀了我待自己妹妹也不过如此吧?”小怜想道这就奇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谈起这些话来?便笑道:“大奶奶这样说我怎敢当呢?”佩芳索性停了刺绣坐在藤椅上对小怜说道:“我并不是无缘无故和你提起这些话我想你一岁大一岁了你的婚姻问题不能不想法解决。依着你大爷的糊涂心事那是不消说你自然是不愿意我也不能答应。但是老留你在我家荤不荤素不素的那又算什么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凭着你这个模样儿和你的能耐若是随便配一个咱家里做事的人那他们还不是中了状元一般可是我看一看谁也配你不过。而且那些东西究竟也不成器。要说到外面去找一个做生意买卖的吧?你倒可以终身有靠可是又俗不过的。那种人连穿衣吃饭的常识也没有怎样和他在一处过日子?除此而外要找个身家好些的又怕人家除不了阶级观念。这除非象鼓儿词上的话哪里找一个穷秀才我们津贴他些钱给他找个事然后再把你许他。你想这种事打着灯笼在哪里去找呢?所以我为你这个问题想了许多办法竟是解决不过来。不知道你自己有什么办法没有?若是有好办法我倒很愿意听你的。”小怜听见佩芳谈到她的婚姻问题先是有些害臊后来听见佩芳所说种种困难却又是知己之言。但是这些问题在于自己只要进一步和柳春江定了约就一些也不为难。可是这句话怎样好说出口呢?因此佩芳虽然说了一大篇她只静静地听着一句也没答出来。佩芳道:“这是你终身大事你为什么不作声?这也用不着害臊。你要我替你决定办法你总得对我说实话。”小怜只得说了一句:“全凭大少奶奶作主。” 佩芳道:“我又不是你的父母你的婚姻问题我怎么能作主?我就是你的父母在这个时代也是无法过问的。”小怜依然是不作声搭讪着隔了帘子看院子里的天色。佩芳道: “现在我问你你总是不说将来人家替你出了主意不合你的心你可不要埋怨人。”小怜望着天道:“又没谁提起这件事大少奶奶倒好好地着忙起来。”佩芳笑道:“不是我着忙这也不是忙的事。可是真要到了忙的时候恐怕又来不及了。”她那知道小怜心里自有一番打算呢?只是絮絮叨叨地问着。小怜慢慢地掀帘子慢慢地就走了出来不听佩芳那一套话。佩芳始 小怜顺着脚步走只管肚里寻思却没有理会走到了哪儿。忽然有人喊道:“小怜哪里去?”回头看时却是燕西坐在窗子里打开两扇炒窗放出两只小蜜蜂儿来。小怜笑道: “打开窗户放两只蜂子出来可不知道放了多少苍蝇进去了。”燕西道:“我要和你说话我就忘了关窗户了。你进来我有两句话和你说。”小怜道:“我有事你有话就说罢还要我进去作什么?”燕西道:“你进来一下也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呀你什么事这样忙?”小怜道:“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不是些废话。”燕西笑道:“好哇!我和你好好地说话你倒骂起我来了。”说时燕西关了窗户便绕着回廊过来便断住小怜的去路。小怜连忙将身子一闪让到一边。燕西笑道:“这一向子我们不很大见面你就和我生疏了许多似的。瞧你这样子我们的交情就这样算了吗?”小怜笑道:“这话可不当听。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怎样谈得上交情两字?”燕西道:“我和你向来没有分过什么主仆今天你何以提起这句话?我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你吗?”小怜笑道:“这更谈不上了。漫说七爷没有什么事得罪我就是有什么事得罪我我还敢和七爷计较吗?”燕西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我就很费解了。你想想我和你的情形从前是怎样?现在是怎样?从前是有些小事情只要告诉你一声你马上就替我办到了。现在别说请你做事很不容易就是找你说一句话你也见了毒蛇似的早早地走开这是什么原由呢?我自负是知道女孩子心事的可是对于你就不知道得很啦。”小怜被他说得无理可驳便道:“你现在很忙呀两三天也不回来一回。压根儿就见不着你怎样给你作事呢?”燕西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现在烦你一点儿事给我削一个梨吃成不成?”小怜将右手一个小指头伸给燕西看道:“你瞧这是给三少奶奶削梨削的现在还不能作事呢你还好意思叫我给你削梨吗?”燕西道:“真是不凑巧我要求你又不是时候了。果然我现在不能说是知道女孩子的了。” 正说时润之走来和燕西拿书看。见他回廊上断住小怜说话小怜却躲躲闪闪的心里早明白了。便道:“老七你书架上的《百科丛书》我要查一查全吗?”燕西笑道: “除非买来是不全的若买来是全的就短不了。因为放在书架子上以后我还没有翻动过呢。”润之笑道:“象你这样的少年真是废物亏你还说得出口呢。”燕西笑道:“这部书原不是我要买的是父亲说一个人至少要翻一翻《百科丛书》才能有些常识一定逼着我买。我起初以为不过象《辞源》字典一样翻翻倒也可以。不料搬回来却是那些个不说看书目录也记不清。况且我的英文又实在不行看一页倒要翻上好几回字典那有什么意思呢?”润之道:“你不要说了你除了看小说而外什么书也不爱看何况是英文何况又是《百科丛书》?”姊弟二人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来。润之回头由纱窗里向外一看见小怜已走了。便道:“你又拦住小怜要她作什么事?”燕西道:“谁要她作什么事呢?我见她看着我来就是老远地跑开好象那种旧家庭的女子见人就躲似的。我偏要拦住她看她怎样?”润之道:“漫说是你连大哥她都爱理不理了。”燕西道:“这都是大嫂惯的这个样子。”润之道:“她怎样是大嫂惯的?她并不是没有上下坏了规矩她不过躲开你们这些少爷罢了。”燕西道:“从前为什么不躲开现在却躲开呢?”润之笑道:“她也有男朋友向她献殷勤了怎么能把以前的事打比呢?这一颗明珠不是金家人藏得住的了。”于是便将小怜两次充小姐出门和柳春江错认了人的事细说了一遍。燕西听了不知什么缘故心里好好地难过了一阵。可是在姐姐当面依旧不表示出来。笑道:“这姓柳的我也认识他未必把小怜当一颗明珠吧?小怜居然想这样高攀呢!”随又指着书架上的书口里念道:“文学矿物、卫生、名人小传法律五姐!你要哪一种?我猜你是要关于美术一类的对不对?”润之道:“我们就永是爱美术的吗?别的书就不爱看吗?我是找一本天文学哩。”燕西道:“那种书看了还要费思想真是叫人头痛。”润之道: “所以我说你就是废物。”润之一面说话一面在书架上找书她将书找到拿着向肋下一夹转身便要走。燕西道:“五姐我问你一句话刚才你所说的话全是真的吗?”润之道:“自然是真的我无缘无故造这一段谣言骗你做什么?”燕西道:“唉!象大嫂这样还闹个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女子真是难说!那让老大知道了岂不有一场是非?”润之笑道:“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你不是多此一举?”燕西被润之一驳只好不说。润之去后躺在藤椅上看了几页小说觉得也很无聊。心想还是到落花胡同去罢他便坐了汽车回到他私人的别墅来。 第二十章 ?燕西到了落花胡同已是日落西山。(..info好看的小说)因在院子里散步顺脚就走到冷宅这边来。冷太太和冷清秋各端了一张藤椅傍着金鱼缸乘凉一见燕西来了都站立起来。燕西道:“这个时候了宋先生怎样还没有回来?”冷太太道:“承你的情替他荐了一个馆就忙了一点。况且他又爱喝两杯保不定这又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韩妈看见燕西来了早给他端一张藤椅让他坐下。燕西一看清秋今天改梳了一条松辫穿着白纱短褂映出里面水红色衬衫。她手上执着一柄白绢轻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那背影越楚楚有致。恰好冷太太有事偶然走了。燕西望着她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这会子怎样忽然改装来了?”清秋将口咬着团扇边只对燕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燕西道:“今天晚上没事吗?一块去看露天电影好不好?”清秋对上面屋里一望见母亲还没有出来笑道:“你请我母亲我就去。”燕西道:“老人家是不爱看电影的不要请罢。”清秋道:“没有的话你就说不愿请她就是了。但是你不请她我不好对她说。”燕西道:“我有个主意我就说有张电影票自己不能去转送给你。那末你就可以一个人去了。你先去回头我们在电影院屋顶上相逢你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不做那样鬼鬼祟祟的事瞒着母亲去。”燕西还要说时冷太太又已出来了。燕西道:“伯母要看电影吗?”冷太太笑道:“戏倒罢了电影是不爱看。因为那影子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花我实在不大喜欢。”燕西道: “我这里有一张电影票是今天晚上的今天晚上不去就过了期了。我自己既不能去放在家里也是白扔了。我倒想做一个顺水人情请伯母去偏是伯母又不爱看电影。”冷太太笑道:“没有扔掉的道理请你送给我我自有用处。”于是笑着对清秋道:“你拿去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一个人不去。”冷太太道:“那什么要紧一个人去玩多着呢。”燕西道:“可以去到了散场的时候我叫汽车去接密斯冷好不好?”冷太太道:“不用得雇车回来就是了。”燕西说着便走过自己那边去把自己买的电影票本子撕了一张拿了过来就交给清秋道:“可惜我只有一张若有两张连伯母也可以请的了。”清秋用扇子托着那张票微笑了一笑。燕西道:“今天的片子很好你去准没有错。他们是九点钟开演现在还只七点多钟吃完饭去那是刚刚好的了。”冷太太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快点吃饭罢别耽误了你。”燕西再说几句闲话也就走开。 这里清秋吃了晚饭从从容容地换了衣服然后雇了一辆车上电影院来。燕西是比她性子更急回家之后早就坐了汽车先到电影院来。这个时候夕阳西下暑气初收屋顶花园上各种盆景新洒了一遍水绿叶油油倒也有一阵清香燕西在后面高台上拣了一个座位坐下沏了一壶茶临风品茗静静地等着清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清秋果然走上屋顶来。她只刚上扶梯转身一望燕西就连忙招手道:“这里这里!”清秋走过来在燕西对面坐了笑道:“这还没有几个人早着啦。”燕西道:“我们原不在乎看电影找这一个地方谈谈罢了。”说时燕西斟了一杯茶放在清秋面前又把碟子里的陈皮梅剥开两小包送了过来。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道:“现在我们还是两家为尊重女权起见当然我要客气些。将来你到了舍下你要不客气就由着你罢。或者有点小事我要相烦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的。”清秋端起杯子缓缓地呷着茶望着燕西微笑了一笑。燕西道:“笑什么?我这话不对吗?”清秋笑道:“对是对可惜你这话说得太早了。听你这话倒似乎预备管我似的。”燕西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的意思是谁也不要管谁。”清秋笑道:“你不是说了吗?你几个哥哥都有些怕嫂嫂。”燕西笑道:“据你这样说我是应该学我哥哥的了?”清秋道:“我也没有叫你学哥哥是你自己这样告诉我的那个意思就是兄弟之间并不会有什么分别。”燕西笑道:“象你这样绕着弯子说话我真说你不赢我不和你谈这个了。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改梳着辫子?”清秋道:“因为洗了头梳辫子好晾头。你真爱管闲事。”燕西道:“似乎没有几天你洗了头似的怎样又洗头?”清秋道:“这样的热天头上昼夜地出汗还能隔好几天吗?”燕西笑道:“说起这件事我倒很替你为难起来。”清秋道:“你怎样为难呢?我倒要请教。”燕西笑道:“若为着美丽起见你这一头漆黑的头越可以把皮肤又嫩又白衬托出来于是我主张你保留。若要说到你几天洗一回热天里又受热我就主张你剪掉!”清秋道:“你也主张我剪掉吗?”燕西笑道:“我不能说绝对主张剪掉觉得保留也好不保留也好。”清秋道: “你这是什么菩萨话?哪有两边好的?”燕西道:“那个理由我已经先说了怎样是菩萨话呢?”清秋道:“你以为剪不好看吗?”燕西道:“剪也有剪得好看的也有剪得不好看的。”清秋笑道:“听你这话音大概我是剪了不好看。”燕西道:“我可不是那样说我以为你若是剪了就很可惜的。”清秋道:“这有什么可惜哩?又不是丢了什么东西。”燕西笑道:“又乌又长又细含有自然之美的东西积一二十年的工夫才保留到这个样子。现在一剪刀把它断了怎样不可惜呢?”清秋道:“据你这样说也不过好看而已。好看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人家看的。剪了头可是给自己便利不少。”燕西道:“你果然要剪我也赞成。但是你母亲对于这事怕不能答应吧?”清秋道:“也许对她说了她会答应的。我真要剪她不答应也不成。”燕西道:“在这上头我要看看你的毅力怎样了?你这回事做成了功我们的事就可公开地对你母亲说。”清秋道:“你放心我这方面不成问题。还是要你先回去通过你那个大家庭。”燕西道:“我那方面不成问题。只要你母亲答应了我就可以对我父亲说明。”清秋道:“我说我这方面不成问题你说你那方面也不成问题。大家都不成问题就是这样按住不说就过去了吗?”燕西笑道:“你还有许久毕业?”清秋道:“还有两个学期。”燕西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毕业了再把我们的问题解决。若是说早了我就不便在落花胡同住要搬回家去了。”清秋笑道:“原来你是这一个计划。但是我在高中毕了业我还打算进大学本科啦日子还远着呢。”燕西道:“你还要大学毕业作什么?象咱们家里还指望着你毕业以后去当一个教授挣个百十块钱一月吗?那自然不必。若说求学问我五姐六姐都是留学回来的四姐还在日本呢也没看见她们做了什么大事业。还不是象我一样不是在家里玩就是在外头玩空有一肚子书能作什么用呢?”清秋道:“照你这样说法读书是没用的了无论是谁也应该从小玩到老。可是这样玩法要象你家里那样有钱才可以。若是大家都由你这一句话做去那末世界上的事都没有人做了要吃饭没人种田要穿衣没人织布那成个什么世界呢?”燕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世界上人都应该玩不过有一班女子她无非只要主持家政管理油盐柴米小事何必费上许多金钱去研究那高深的学问?”清秋笑道:“据你这样说我不必求高深的学问将来也是管理油盐柴米小事的角色。”燕西道:“我的话算说错了成不成?我的意思原不在此因话答话就说到读书这个问题上去了。你老钉着这一句话问我我就越说越僵了。”清秋见燕西宣告失败笑了一笑也就没有往下追着问。 这时天色已渐渐地昏黑了天上的亮星东一颗西一颗缓缓地冒了出来。看电影的人也就纷至沓来客座位上男男女女都坐满了。忽然一阵很浓厚的香味直扑将过来。接上有人叫了一声燕西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穿着袒背露胸的西服正站在椅子旁边。燕西连忙站起她已伸过手来燕西只得握着她的手道:“我们好久不会。”乌二小姐道:“你就是一个人吗?”燕西道:“还有一位朋友。”便给清秋介绍道:“还有这位密斯冷。”清秋听说也就站起来和乌二小姐点头。燕西道:“密斯乌和谁来的?”乌二小姐道:“原约了一位朋友在这里相会可是他并没有来。”燕西身边正有一个空位子乌二小姐就毫不客气地挨着身子坐下了。燕西心里虽然十二分不愿意但是既不能叫她不坐自己也不好意思就和清秋一块儿走开只得默默地坐着等电影开映。乌二小姐向来没有听见说燕西有姓冷的密友自然也没有加以注意她却没有料到在这里坐着阻碍人家的情话。不多大一会儿电影已开映了。燕西和清秋谈电影上的情节越谈越亲热一到了后来两个人真成了耳鬓厮磨就到了一块去说话把身边有位乌二小姐两个人都忘记了。这时乌二小姐看到他两人这种情形就恍然大悟。坐在一旁且不去惊动他让他二人绵绵情话。过了一会电影休息四周电灯一亮乌二小姐这才和他们说话。因问清秋道:“冷小姐现在在哪个学校读书?”清秋笑道:“可笑得很还在高中呢。”乌二小姐道:“府上现住在什么地方?到学校去上课不大远吗?”清秋道:“不远舍下就住在落花胡同只有一点儿路。”乌二小姐一想这落花胡同的地名耳朵里好象很熟怎样她住在那里?燕西听到清秋说出地名来就对她望了一望好象很诧异似的。清秋见燕西如此脸色也就动了一动。偏是乌二小姐对这事是留了心的见他二人目挑眉语越奇怪。当时放在心里且不作声只装并没有注意。一直到电影散场乌二小姐先下楼去了。燕西对清秋道:“门口乱七八糟的全是车子雇车也不好雇就同坐我的车回去罢。”说着一路下楼只见那花枝招展的女宾衣服华丽的男宾上汽车的上汽车上马车的上马车差不多的也有一辆人力包车。自己也是这样风度翩翩的当街雇起车子来未免相形见绌因此不知不觉地就和燕西一路坐上车去。车子先到了冷家门口就停了。韩妈出来开门见清秋是和燕西同车来的没有作声就引清秋进去。 这个时候冷太太还在院子里乘凉见清秋进来便问道:“你是坐人家汽车回来的吗?”清秋只哼着答应了一声却进房更换衣服去了。冷太太见她许久没有出来使喊道: “这样热天在屋里呆着做什么?还不出来乘凉。”清秋道:“电影看得头晕我要睡了。”冷太太道:“外面有竹床就是要睡也可以到外面来睡为什么在里面睡?”清秋被母亲再三地催促只得到外面来。冷太太先是和她说些闲话后来便问她今天是什么电影?好看吗?清秋道:“片子倒也不坏是一张家庭片子大意是叫人家家庭要和睦。”冷太太道:“不用提这一定是一男一女先捣乱了一阵子后来就结婚。”清秋道:“大概是这样吧。”冷太太道:“我就讨厌那外国电影动不动就抱着头亲嘴。”清秋笑道:“那是外国的风俗如此有什么可怪的?”冷太太道:“那也罢了为什么到了后来总是结婚?”清秋道:“这一层倒让你老人家批评得对了。但是据演电影的人说若是不结婚就没有人来看。”冷太太道:“难道咱们中国人也欢喜看这种结婚的事情吗?”清秋笑道: “结婚的事也不见得张张片子有。就是有也不过最后一幕才是。为了那一点子我们就全不看吗?”冷太太道:“这些新鲜玩意儿我们年轻的时候是没有的。就是有我们上人也不会让你去看。轮到你们真是好福气花花世界任凭你们怎样玩。”清秋笑道: “看一看电影怎么就算到了花花世界?而且也是你老人家叫我去的呀。”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你不该去我是说只有你们才可以去呢。”清秋笑道:“我听你老人家说话倒好象牢骚似的。”冷太太道:“什么牢骚呢?只要不焦吃不焦穿常让你出去玩玩我也是愿意的。这又说到金家七少爷难得他很看得起我们送吃的送穿的又替你舅舅找了一个事这日子就过得宽余了。我看他那意思……”冷太太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清秋也不便接嘴。大家沉默着坐了一会冷太太道:“这是你常对我说的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男女一样地交朋友所以我也望宽处看男女交朋友这也不算什么。不过……不过……”说到不过二字又没有什么名词可以继续了只是含糊着咳嗽了两声将这话掩饰过去。清秋极力地挥着扇子没有作声。冷太太也把手上的扇子拍着腿上的蚊子啪啪地作响。大家又沉默一会子清秋突然地对冷太太道:“妈!梳着辫子热死了。”冷太太不等她说完便道: “明天你还梳头得了。”清秋笑道:“梳辫子热梳头就不热了吗?”冷太太道:“那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剃了头当姑子去那就不热了。”清秋道:“剪头的现在多着呢。要当姑子才能剪头吗?妈!我也剪了去好不好?”冷太太道:“胡说!好好的头长在头上碍你什么事?”清秋道:“我不是说了热得很吗?”冷太太道:“从前的女人都不剪头怎样地过了热天呢?”清秋笑道:“那是从前的人不敢打破习惯不晓得享这个福。现在有了这个便宜事就落得占便宜的了。譬如从前走旱道没有火车走水路没有轮船那是多么不便利!现在有了火车有了轮船有不愿意坐的吗?”冷太太道:“那不过多花两钱又不割掉身上一块肉怎样能打譬呢?”清秋笑道:“这就算不能打譬从前的男子脑袋后面都拖着一条辫子怪不好受的。现在都剪了又便利又好看这总是一个证据吧?”冷太太笑道:“你倒越说越有理。但是我以为女子剪总不大好看。”清秋道:“那是你老人家没有看惯看惯了就不觉得寒碜了。”冷太太道:“你真要剪我也没法子可仔细你舅舅要骂你。”清秋道:“我自己头上的头要剪就剪要留就留舅舅怎样管得着?”冷太太道:“你只要不怕他罗嗦你就尽管去剪。”清秋道:“给他四两酒喝那就天倒下来他也不问了怕他罗嗦什么?”冷太太道:“看你这话是剪定了好就让你自己去剪我不管。”清秋笑道:“你老人家可是说了不管就别再问我了。”冷太太道:“你当真要剪吗?”清秋道:“自然是真的。”冷太太道:“我先总没有听见你说过怎样今天你看电影回来突然提起这件事哩?”清秋道:“还不是我看见剪的人多想起了这件事。”冷太太道:“刚才你回家他们的车子早就在电影院门口等着你吗?”清秋和她母亲好好地谈着剪问题不料突然又转到汽车上面去了。她心想母亲对于这事怎么一再地注意?她向来对于我和燕西的事只是装着糊涂并不过问现在只管追究这是什么用意?难道她老人家要变卦吗?就在她这样沉思之间一刻儿工夫并没有把这话答应出来。冷太太见她说话是默默的越有些疑心。当晚也没有说什么各自归寝。 次日清晨起来冷太太脸上却有些不悦的颜色。她兄弟宋润卿口里衔着一支烟卷慢慢地踱到上房里来就对冷太太道:“我手下现缺少两百块钱使用若是哪里能移挪一下子那就好了。”冷太太道:“二舅舅有了馆事以后手上应该宽余些了何至于还这样闹饥荒呢?”宋润卿道:“怎么着?这件事你会忘了吗?南边老太太早就来信说是今年秋天做七十整寿派我们出个二三百块啦。现在日子一步近一步不能不先为设法。昨天是衙门里一个司长老太太的生日大家凑份子我为这事就勾起了一肚子心事。不说二三百元吧就是弄个数十元敷衍一下我看都不能够。”冷太太道:“这事我倒是一向忘了。真是凑不出来的话清秋还有几件饰可以拿出去换了总可以凑上一点款子。”宋润卿道:“外甥姑娘她肯吗?这事我看是不提的好。我的意思想和燕西兄商量商量移挪个两百元到了年冬我再还他。”冷太太道:“人家帮我们的忙太多了不好意思老去求人。况且他和我们非亲非故老去找人也不应该。”宋润卿道:“朋友互通有无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冷太太道:“你要借钱你到别处借去不要问金家借。” 宋润卿看冷太太的颜色似乎有些不然的样子也就没有往下说。 这一天过去了晚上韩妈送了几只空碟子到燕西那边去原是燕西送点心过来的。正好燕西在院子里闲步看见韩妈便叫住她道:“忙什么?几只空碟子放在你那里使用也不要紧何必一定送过来?”韩妈道:“就是你送这些东西我们太太还不过意呢怎好意思把碟子都收下来?”燕西道:“你们小姐今天一天也没看见出来早出去了吗?”韩妈周围一望然后低着声音说道:“娘儿俩呕气哩。”燕西道:“什么事呕气?为着昨夜回来晏了吗?”韩妈道:“哪是昨夜晚上说的事今天不是为的那个。”因把宋润卿想借钱冷太太不肯要换清秋饰的话说了一遍。燕西笑了一笑说道:“就是为这个事吗?那没有什么难的明天就解决了。”到了次日燕西拿出自己的支票簿就叫金荣到银行里去支三百块钱而且叮嘱三百块钱都要现洋。不到一个钟头金荣已把三百块现洋取来。燕西便把韩妈叫过来将那三百块钱一齐交给她说道:“你对冷太太说宋先生也曾提过说是缺少两三百块钱用。我因为事多把它忘了。这是三百块现洋请你太太收下。”韩妈道: “我家太太就是不好意思和你借钱。这倒好你先就拿出来了。”燕西道:“不要紧的你只管请你太太收下什么时候手边宽余什么时候再还我并不等候这款子用的。”韩妈见了这白花花的许多现洋哪有不拿走的道理?便说道:“我拿去试试看我们太太不受我就再拿回来。”说着她把两只手捧着三大包现洋一直往冷太太屋子里走笑着向桌上一放说道:“这东西真沉。”冷太太道:“这里面是什么?”韩妈笑道:“是现洋!”冷太太道:“你以为我这两天正在打钱的主意呢你就说是钱来馋我吗?”韩妈道:“你不信我打开来你看。”说着便连忙透开一个纸包。一把没有捏住纸漏了一个大窟窿哗啦啦一声撒了满桌子的洋钱。还有十几块钱叮叮当当一阵响滚到地下去。冷太太道: “嘿!真的!你是在哪里弄了许多钱来?”韩妈笑道:“我会变戏法儿听说太太要用钱我就变这些个钱来了。”冷太太道:“不用说这一定是清秋二舅在隔壁借来的。”韩妈一面在地下捡钱一面说道:“钱倒是金少爷的钱可是舅老爷并没有过去借。”捡起钱来韩妈又把撒开的一百元现洋颠三倒四地数着。冷太太笑道:“你就这样没有见过钱叫人见了笑话。这个人的手实在是松人家还没有和他借他就先送来。我是收下来好呢?还是不收好呢?”韩妈道:“为什么不收下来?钱还会咬人的手吗?”冷太太拿着两包未打开的洋钱掂了一掂又把打开的数了一数沉默了一会说道:“钱我是收下了你去对金少爷说暂且和舅老爷说只送来二百块。将来这个钱由我去筹还他。”韩妈道:“就叫他不要对舅老爷说就是了何必绕着弯子说?”冷太太道:“瞒着他倒不好。他没有钱还是要去向人家借的呢。” 冷太太收了这三百元现洋自然痛快些心里那一层积忧倒解除了许多。清秋说道: “妈!现在手边下有钱了我可以剪头了吧?”冷太太道:“这孩子说话很奇怪我有钱没钱和你剪有什么相干?”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因为没钱老对我愁吗?因为你老人家愁我怕剪了格外惹你生气所以不敢下手。”冷太太道:“我早就说我不管还问什么呢?”韩妈道:“可不是!我听见金少爷说。他们一家人都剪的。” 清秋道:“我剪我的他家里人剪不剪和我什么相干?”韩妈道:“我是这样说现在太太小姐剪的多着呢。”冷太太且不理她对清秋道:“剪可是剪别剪着那样秃头秃脑的那也寒碜。”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说不管吗?”冷太太道:“我管是不管但是剪得同爷儿们似的穿女人的衣服不嫌不好看吗?”清秋道:“自然不会弄得那样子。东交民巷有一家外国人开的理馆他那里剪得很好。我好多同学都是在那里剪的。”说到这里只听见外面有人笑道:“密斯冷真阔呀还要上东交民巷去剪。”说着话有两个女子走进来。 第二十一章 ?清秋掀开一幅窗帘向外看去却是她的两个同学一个是华竹平一个是刘玉屏正都是剪的人。(..info)清秋便隔着玻璃招手道:“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华刘二人走进来冷太太客气了两句便走开去。华竹平道:“密斯冷怎样谈到剪的事也打算剪吗?”清秋道:“可不是!我自己不能剪别人又剪不好只好多花两个钱上外国理店去了。” 刘玉屏道:“那何必呢?你瞧瞧我这个样子就是密斯华和我剪的你看好不好?”说着把头一偏让清秋看。清秋笑道:“这样子是很好密斯华就和我剪剪罢。”华竹平道: “你得了伯母的同意吗?这东西剪了下来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自然商量好了。不商量好了难道要你从中为难吗?”华竹平道:“还是不能剪你这里没有推头的剪子也没有剪长的剪子怎么样剪?就把平常的剪子剪一剪就成了吧?”清秋道:“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叫人去借去整套的剪东西都有呢。”于是便告诉韩妈让她到燕西那里去告诉一声请燕西派人到家里去拿。 燕西听到清秋要剪忙打了一个电话回去和玉芬去借而且说等着用即刻就要。玉芬也不知道什么用意果然就派人把东西送了来。这原是一个雕漆木匣子盛着的燕西性急也来不及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将原匣子就派人送到清秋那边去。韩妈接着要递给清秋。刘玉屏伸手先接着笑说:“好漂亮的匣子这一定是一个爱修饰的人的东西。”说着将匣子打开先就有一个信封放在上面。信封写道:老七笑展玉芬缄。刘玉屏道: “密斯冷你排行是第七吗?这是谁写给你的?怎么这样称呼?这个写信的人名字叫玉芬一定是个女的大概没有什么看不得的我要拆开来看看上面说些什么?”清秋知道这一封信是燕西三嫂写给他的上面明明白白写了笑展两个字里面不定有什么笑话。连忙伸手将信抢过来说道:“我自己还没有看知道信里的话能公开不能呢?”华竹平道:“这人怎么称呼你老七?”清秋道:“这本来是我一个旧同学口头上拜姊妹老六老七叫得好玩。我就是一个人怎样会排行第七?”清秋说着话便将信向身上一揣。刘玉屏笑道: “既然这样以后我们也叫你老七罢。”清秋道:“胡说!原来人家叫我这个名字我就不答应呢哪里还能要你们再叫。不要闹了替我剪罢。”说时搬了一张方凳对着梳妆桌坐下用脚跺着地道:“来来来。”华竹平道:“我有言在先剪了下来可就接不上去的。”清秋笑道:“那不成你能剪下来我还要你替我接上去。”华竹平一看那木匣子里果然剪的东西样样都有而且有些东西自己还不知要怎样的用法。便问道:“你有白布的围襟没有?”清秋道:“我们又不是开理馆要个什么讲究。随便用一块围住脖子就得了为什么一定还要白布围襟?”华竹平道:“你知道什么?围襟不围襟倒不在手可是围着衣服必定要白布。因为头落在白布上才扫得干净有颜色的布上面很容易藏短头。”清秋笑道:“看你不出你对于剪问题上倒有很深的学问呢。”于是便开了衣橱找了一方白竹布交给华竹平。华竹平道:“这还没有办完全还差一条围住脖子的绸手绢呢。”清秋笑道:“你越说越充起内行来了。这应该替你鼓吹鼓吹让哪家理馆请你去当等理匠。”华竹平笑道:“若有人请我真就去当劳工那也不是什么下贱事。”刘玉屏道:“你们两人就这样谈上罢。”清秋听了这才掉过脸去。华竹平给她披上白布又把钮扣上的绸手绢抽下来给她围上脖子然后将清秋的头解开来。手上操着一柄长锋剪子用剪子刀尖。在头上画了一道虚线随着张开剪子把流水也似的一绺乌丝放在剪子口里。对着镜子里笑道:“我这就要剪了!剪了以后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你现在多大年纪了?罗哩罗嗦倒象七老八十岁似的。”华竹平笑道: “既然如此我就动手剪了。”一语方了只听那剪子吱咯吱咯几声已经把一绺丝剪下。然后把推剪子拿起给她修理短不到半小时已经把头剪毕。刘玉屏笑道:“密斯冷本来就很漂亮这一剪头格外地俏皮了。”清秋拿着一把长柄小镜照着后脑然后侧着身躯对面前大镜子左右各看了几看笑道:“果然剪得怪好的。听说这头还剪得有各种名色呢这叫什么名字?”华竹平道:“这名色太好了叫着瘦月式。”清秋笑道:“不要自己太高兴了。不剪头的人他可骂这个样子是茅草堆鸭屁股呢。”刘玉屏道:“密斯冷你今天新剪是一个纪念应当去照一张相片。”清秋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纪念?”华竹平道:“虽然不必纪念你剪了的确漂亮些总算改了个样子你何妨照一张相自己看看。”清秋经不住她两个人的怂恿果然和她两人到照相馆里去照了相。照相回来这才把先收的那一封信拆开来一看。信上写的是:你为什么借理的剪子?而且等着要是你那位好女朋友要剪吗?秀珠妹妹来了她说对你的事完全是误会很恨孟浪。你愿不愿和她言归于好?你若愿意我愿做一个和事佬请你们二位吃一餐小馆子。乌二小姐也要来呢可以请她作陪。我想你要挂上那块尊重女权招牌的话恐怕不好意思不来吧?顺便敲你一个小竹杠你回来的时候把饮冰斋的酸梅汤带些回来。此致燕西弟。 玉笔 清秋将这信一看好生疑惑。心想从来也没有听见燕西说有什么秀珠妹妹看这信上说倒好象两人的关系非同等闲。而且这种关系是十分公开并不瞒着家里的人这不很是奇怪吗?不过里面又提到了乌二小姐不就是在电影院遇到的那个人吗?信拿在手上将牙咬着下嘴唇沉沉地思索。先本想把这信扔了免得燕西回家和什么秀珠妹妹言归于好。转身一想这事不妥。他的三嫂既然写了信给他一定很盼望他回去的。他要不回去一问起来说是没有接到信显然是我把信藏起来。这样办倒显得我不大方我且佯作不知道依旧把信放在里面看他怎么样。因此把信照原封起来放在匣子里便对韩妈道:“你把匣子送给金少爷的时候你对他说这里面有一封信想是他没有知道。因为信是封口的我们依然放在里面不敢给丢了呢。”韩妈将匣子送还燕西的时候自然照着话说了一遍。燕西也很是诧异心想怎样会弄出一封信来?打开信来一看所幸还没有怎样提到这边的事。不过自己又疑惑起来这上面的话是不能让清秋看见的若是让她看见她不明白这上面的情由一定会生许多误会。而且她没有看见我要和她解释她不免生一种疑障。她要是看见了我和她解释又揭破了她的阴私这事实在不好办。无论她看见没看见最好我是今天不回家那就和信上的约会无关她的疑团不攻自破了。燕西这样想着所以他这天下午弄了一管洞箫不时地呜呜咽咽吹起来故意让清秋那边听见表示并没有出去。 不想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梅丽来了电话笑道:“七哥快回来罢你的事情作了。” 燕西听了心里吓了一跳。问道:“什么事情作了?”梅丽道:“爸爸陡然想起这件事情来了。你猜这是什么事呢?”燕西道:“我猜不到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你说。”梅丽道:“我不知道我只看见爸爸很生气叫我打电话给你。叫你快些回来。”燕西道: “你又胡说!你是冤我回来的你怕我不知道吗?”梅丽道:“翠姨在这里呢请她和你说话你问她看我撒谎不是?”说到这里电话停了一停已经换了一个人果然是翠姨的声音说道:“你回来罢。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你躲得了今天你还躲得了一辈子吗?” 燕西听了越是着急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呢?你总应该知道一点。”翠姨道:“我是刚回来我哪里知道。你回来罢大不了挨几句骂还有什么大事生吗?”说毕已经笑着将电话挂上了。燕西家里有三副电话机有上十处插销这电话是从哪人屋里来的他没有问明往家里打电话又怕闹得父亲知道了越不妙。自己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踱了几个转身。想道:“什么事呢?若是为冷家的事不会就让父亲知道。或者我上星期在父亲帐上支了五百块钱款子父亲知道了但是这也是小事不会这样生气呀。(..info)”燕西一个人徘徊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翠姨说的话不错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也躲不了一辈子。若是不回去心里总拴上一个疙瘩这一回去无论事大事小总把一个疑团揭破了。自己这样想着顾虑清秋这一层就把它丢开了。马上坐了汽车就回家去。 到了家里先且不去见父亲在自己书房里坐了一会叫了一个老妈子把梅丽找来。老妈子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八小姐在太太屋里总理也在那里。总理听说七爷回来了叫你就去哩。”这样一来逼得燕西不得不去。只得慢腾腾地向母亲这边来。走进屋去只见金铨含着雪茄躺在凉榻上梅丽捧着一本书坐在一边好象就对着金铨在讲书上的事情一样。梅丽一抬头便笑道:“七哥回来了。”金铨听说坐了起来便偏着脸对金太太道:“阿七也不知在外面弄些什么事情?我总不很看见他。”金太太道:“不是你叫他在外面闹什么诗社吗?怎样问起我来?”金铨道:“我就为了他那个诗社今天才叫他来问一问。”燕西这时心里在那里只是敲锣打鼓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责罚。暂且不敢坐下搭讪着用手去清理长案上那一盆蒲草。金太太笑道:“三个月前你就说要看他们诗社里的诗直到今天你才记起来吗?”金铨笑道:“我是很忙哪有工夫去问他们那些闲事呢?刚才我清理一些旧文件我才看到他送来的一本诗。其中除了一两个人作得还不失规矩而外其余全是胡说。”燕西一听他父亲的口吻原来是说到那一册诗稿与别的问题无关这才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笑道:“大家原是学作诗只要形式上有点象就对了现在哪里就可以谈到好坏二字呢?”金铨道:“自然是这样可是这些诗连形式都不象倒是酸气冲天的叫人看了不痛快。”金太太道:“阿七的做得怎么样?”金铨哪里知道他的大作是宋润卿打枪的微微地笑道:“规矩倒是懂的要望好那还要加工研究呢。不过我的意思是要他在国文上研究研究词章一类的东西究竟不过是描写性情的随便学就是了。我原是因为他在学校里挂名不读书所以让他在家里研究国文我看这大半年工夫未必拿了几回书本子。”说到这里脸色慢慢地就严厉起来。接着说道:“这样子还不如上学究竟还挂着一个名呢。我看下半年还是上学罢。那个什么诗社我看也不必要了。真是要和几个懂文墨的人盘桓那倒无妨。但是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赁房立社白费许多钱家里有的是空房子随便划出几间来还不够用的吗?”燕西也不置可否唯唯称是。金铨道:“你那样大闹了一阵子立诗社几个月以来就是这一点子成绩吗?”燕西道:“还有许多稿子没有拿来。若是……”金铨皱眉道:“算了这样的文字你以为我很爱看呢不必拿来了。”燕西巴不得父亲这样说立时便想退身之计便问金太太道:“三哥回来了吗?有一件事要问他。”金太太道:“我也不知道恐怕不在家吧?”燕西道:“我去看看。”说着转身就走了出来。 一走到屏门边就看见翠姨靠着回廊上的圆柱向自己招手。燕西走了过去问道: “有什么事吗?”翠姨对燕西浑身上下望了一望笑道:“你这一向在外面干些什么?你父亲骂你了吗?”燕西道:“没有骂。”翠姨道:“你在父亲帐上支动了一千块钱他不知道吗?”燕西笑道:“哪有这些钱?不过五百块罢了。这事爸爸还不知道我打算一两个月内把这款子就设法归还不会觉的。我动了款子翠姨怎样知道?”翠姨笑道:“前天我在帐房里支款看见你两张收据。那柴先生了鸡爪风似的把你那两张收据向保险柜子里乱塞我就很疑心你为什么会到家帐上来领款呢?这一定是和柴先生商量好了移挪老头子的钱呢。至于多少我倒不知道刚才所说我是猜想的呢。”燕西笑道:“这事千万求你保守秘密不要说出来我的信用破产以后就没法儿活动了。”翠姨道:“你并没有什么大用途何至于闹起亏空来?你在外面闹了些什么玩意?你趁早告诉我将来闹出什么问题来我也好给你遮盖遮盖。”燕西笑道:“自然有一点小事情。别人要瞒翠姨和五姐六姐我是不瞒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到表的时候不必先说出来。”翠姨笑道: “哼!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我瞧着罢。”燕西装着呆笑扬扬地走开。 因为玉芬写了信叫自己回来现在既然回来了落得作上一个顺水人情去看她一看表面上就算是应召回来的。他于是绕着一个弯子转过牵牛花的篱笆侧面先向里面看看他们在那里作什么?只见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大理石的小圆几玉芬和着白秀珠各躺在一张藤椅上。秀珠笑道:“表姐你一杯汽水摆了许久气全跑了不好喝了。”玉芬道:“我先喝了一杯了我不敢再喝怕闹肚子哩。”秀珠道:“汽水不喝罢了刚才吃午饭凉拌鸡丝怎样也不能吃?那是熟东西呢。”玉芬道:“虽然是熟的厨子也是用冰块冰了再拿来的。”秀珠道:“你向来爱吃凉的怎么全不吃了?你忌生冷吗?”玉芬笑道: “不错!我今天忌生冷。你一个姑娘家留心这些事做什么?”秀珠站起来拿着玻璃杯子在手上笑着对玉芬说道:“我要泼你。”玉芬道:“怪呀这是你自己把话说漏了倒要怪我呢。”秀珠道:“你这一张嘴实在太厉害怪不得你家三哥见了你怕得耗子见了猫似的。”玉芬笑道:“你别胡说!我们是恩爱夫妻不能象别人还没有过门一会子亲热得蜜似的粘在一处一会子恼了又成了冤家。”秀珠板着脸道:“你别这样说不荤不素的。你再要这样说我可真急了。”玉芬站起来笑道:“你这丫头越过越不是东西了既要利用我又不肯在我面前说实话总是搭架子你不知道你表姐倒有一番痴心想促成你们的好事。你以为我故意说这些话把你开玩笑吗?”秀珠放下玻璃杯在藤椅上一躺背过脸去道:“谁听你这些疯话!”玉芬道:“我这是疯话吗?好罢以后你别求我。”说到这里将玻璃杯内半杯汽水顺手向牵牛花架上一泼。这一泼不偏不倚正泼在花叶后面燕西的脸上。燕西被这冰凉的汽水泼个冷不妨吃了一惊失声哎哟了一声。玉芬道:“谁在那里藏着?”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一面揩着脸一面走了出来笑道:“我可不是存心要偷着听你们说话。因为走到篱笆外看见你们坐在这里谈天我不知道来了哪一位客先在那里张望一下你就下这种毒手。”玉芬道:“七爷你这可冤枉死人了我真不知道你在那里。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巧一泼就泼在你脸上。”燕西回头见秀珠穿了一件短袖水红纱长衫两双雪藕也似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笑道:“密斯白几时来的?”白秀珠一想刚才和玉芬所说的话全被人家听见了正有些不好意思。她早已取出胸前小袋里面一块七寸见方的小绸手绢平铺在脸上仰着脸向天在藤椅上假睡。眼睛在手绢里面却是睁开的偷看着燕西。一见人家目不转睛地向自己看来越难为情。这时燕西问她的话又不忍不理会将手绢取下身子向上一起笑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七爷来了。”说毕站了起来就要走开。玉芬将两手一伸拦住去路笑道:“你要往哪里走?”秀珠道:“屋子里擦一把脸去。”玉芬笑道:“都这么大了别小孩子似的捉迷藏了。要擦脸我叫他们舀一盆水来何必走开?”白秀珠被她拦住只得坐下。玉芬便喊着秋香也端了一张藤椅来。让燕西在一处坐下。玉芬笑道:“我以为我那封信去你未必来呢不料你真赏面子果然来了。”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那样不知上下?嫂嫂叫我来来了还要算赏面子。”玉芬对秀珠看了一眼有句话说到口边又忍住不说。然后想了一想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很忙请你抽空回来那是不容易的呢。”燕西笑道:“这越是骂我了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最闲的人怎样倒反忙起来了?”玉芬笑道: “你越闲就是你越忙。闲得最厉害的时候怕是连你的人影子都找不着呢!”秀珠听说坐在那里抿着嘴笑。燕西道:“这样一形容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了。” 玉芬还要说什么秋香来说:“来了电话请三少奶奶说话。”玉芬站起来对燕西笑道:“请你坐一坐替我陪一陪客我就来的。”玉芬不打招呼燕西倒不留意她一说明了要在这里替她陪客若是坐着不动反觉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你就特为叫我回来陪客的吗?”玉芬已经到阶沿了回头一笑道:“可不是!”说毕她自进屋子去了。燕西见秀珠默然不语用脚踏那地上的青草很想借个问题和她谈两句免得对坐着怪难为情的。因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二乌说来的怎么没来?”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在身上掏出一个小银匣子取了一支烟卷在匣子盖上顿了两顿。半晌想了一句话笑道:“密斯白抽一根玩玩?”秀珠眼睛看着地上的西洋马齿苋的五彩鲜花只是愣这时燕西请她抽烟才抬起头来鼓着脸道:“多谢我不抽烟。”燕西笑道:“白小姐你还生我的气吗?”秀珠道:“那可不敢。”燕西笑道:“你这就是生气的样子怎么说不敢呢?”秀珠也禁不住笑道:“生气还有什么样子我才听见。”两人经此一笑把以前提刀动剑那一场大风波又丢在九霄云外。秀珠扶着汽水瓶子笑道:“你喝一点汽水吗?”燕西道:“不是你提起这话我倒忘了。三嫂要我买酸梅汤回来我把这事忘了。”秀珠道:“你既是因她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何以把这一件专托的事又会忘了呢?”燕西对屋子里看了一看见没有人出来因问秀珠道:“你不是说她忌生冷吗?怎样又叫我带酸梅汤回来?”秀珠脸一红道:“谁和你谈这个呢不许说这话了。”燕西故意做出很奇怪的样子因问道:“怎么着这话不许说吗?”秀珠微笑道:“我也不知道玉芬姐不许说呢!”说时偏过头去看花不住地耸着肩膀笑。燕西道:“好好的说着话藏起来做什么?”说毕站起身来绕到秀珠前面一定要看她的脸色。秀珠又掏出那一块小绸手绢蒙在自己脸上身子一扭笑道:“别闹玉芬姐快出来了。”燕西见秀珠这样越是柔情荡漾不克自持。只听啪的一声帘子响玉芬已在回廊上站着望望秀珠又望望燕西抿着嘴尽管微笑。随着又和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来。因对秀珠道:“你两人这总算是好了以后可不许再恼再要恼我都给你两人难为情。都这么大人了一会子哭一会子笑什么意思呢?”燕西听说只是呆笑。秀珠道:“表姐你的口德实在太坏你得修修才好仔细将来下拔舌地狱。”玉芬道:“你们听听这也是文明小姐说的话呢连拔舌地狱都闹出来了。”燕西笑道:“人家也是没法子才说出这句话来吓你会说话的人就不然了。”玉芬笑道:“好哇你两人倒合作到一处去了。原来那样别扭都是假的啦。” 说到这里只见佩芳走了过来笑道:“我那边就听见你这边又是笑又是说闹成一团好不快活。原来这里也不过三个人远处一听倒好像有千军万马似的。”玉芬笑道: “你来了很好我们这里是三差一你来凑一足我们打四圈好不好?”佩芳道:“怪热的乘乘凉罢打什么牌?”玉芬道:“我叫他们在屋子里牵出一根电线在院子里挂一盏灯就在院子里打不好吗?”佩芳道:“那更不好了。院子里一有灯这些花里草里的虫子就全来了。扑在人身上又脏又痒一盘也打不成哩。”玉芬道:“我们就在屋子里打也不要紧换一架大电扇放在屋子里就也不会太热。”佩芳笑道:“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兴?”玉芬对秀珠、燕西一望道:“我给他们做和事佬做成功了我多大的面子呀!不该欢喜吗?”佩芳笑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真肯费心怕人家不会好。我怕背着咱们早就好了好过多少次了。”玉芬笑道:“你这又是一个该入拔舌地狱的!”因问秀珠道:“你听听你说我没口德人家比我怎样呢?”秀珠道:“你们都是一样这是你们家里我不敢和你们比试由你们说我就得了。”佩芳拍着秀珠的肩膀笑道:“我这七弟妹就比我这三弟妹好得多有大有小。当真我做大嫂子的说几句笑话还能计较吗?”秀珠笑道:“大少奶奶得啦别再拿我们开心了。当真欺负我是外姓的孩子吗?”佩芳笑道: “说得怪可怜见的我不说你了。你等着我拿钱去牌不必打大的可是我要打现钱的呢。”佩芳说毕转身回房去拿钱。不料她这一进屋可闹出一场天大的祸事来了。 第一章 ?当佩芳一进门只见凤举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只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脸色大变。(..info无弹窗广告)佩芳见他这样逆料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但是又怕问题就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先问只当没有知道。自回房去拿钱拿了钱出来凤举还在中间屋子里踱来踱去。佩芳想道:你不作声我也不作声看你怎样?掀开竹帘径向外走。凤举喊道:“你回来!我和你说一句话。” 佩芳转身进来凤举板着脸冷笑道:“我说小怜不可以让她到外面去参与什么交际你总说不要紧。现在怎么样不是闹出笑话来了吗?”佩芳陡然听了这一句话倒吓了一跳便问道:“什么事?你又这样大惊小怪。”凤举冷笑道:“大惊小怪吗?你看看桌上那一封信。”佩芳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的是金公馆蒋妈收下面并没有写是哪处寄来的。佩芳道: “这是蒋妈的信和小怜有什么关系?”凤举道:“你别光看信面上呀你瞧瞧那信里面写的是什么呀?真是笑话!”佩芳将信封拿了起来拆开一看里面又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转交小怜女士收启。佩芳见了也不由心里扑通跳了一下暂且不说什么将这信封再拆开看里面的信。那是一张八行信笺也不过寥寥写了几句白话。写的是:小怜妹妹:许多日子不见惦记你得很。我在宅里没事闷得厉害。很想约你到中央公园谈一谈不知道你哪一天有工夫请你回我一封信。千万千万! 愚姐春香手上 佩芳也明知道这封信无姓氏无地址很是可怪但她不愿把事闹大来便笑着将信向桌上一扔说道:“你又活见鬼这有什么可疑的?她在你家里当丫头难道和姊妹们通信都在所不许吗?”凤举道:“这样藏头露尾的信你准知道是姊妹写的吗?这春香是谁?我没有听见说过她认识这样一个人。”佩芳道:“怎样没有这个人是邱太太的使女我和她常到邱家去她们就认识了。你是在哪里找出这一封信无中生有地闹起来?”凤举道: “门房也不知道蒋妈请了假就把这信送了进来信上又没有贴邮票好象是专人送来的。字又写得很好不象是他们这些人来往的信。我接了过来硬梆梆的原来里面还套着一封信呢。而且这信拿在手很有阵香味越不是老妈子这一班人通常有的。我越看越疑心所以就把信拆开来看了。你说我疑得错了吗?”佩芳道:“或者邱宅有人到这儿来顺便带来的也未可知。至于有粉香那也不算一回事哪一个女孩子不弄香儿粉儿的。信纸上粘上一点那也很不算什么呀。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就算小怜有什么秘密事孩子是我的我若不管她就可以自由这事似乎犯不着要你大爷去白操心。”凤举万不料他夫人说出这种话来。一个很有确凿证据的原告倒变成一个无事生非的被告了。冷笑道:“你总庇护着她以为我有什么坏意哩。好!从此我就不管随你去办罢。”说毕一撒手就向外走去。佩芳手上拿着那一封信站在屋子里愣半晌说不出后来。回头一看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便叫了两声小怜。小怜屋子里没有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她答应。佩芳便自走到小怜屋子里看她在家没有一掀帘子只见她蓬着一把头伏在藤榻上睡。佩芳进来了她也不起身。佩芳冷笑道:“你的胆子也特大了居然和人通起信来。我问你这写信的是谁?” 小怜伏在藤榻的漏枕上只是不肯抬起头倒好象在哭似的。佩芳道:“你说这是谁?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能安分的人不是对你说了吗?你愿怎样办?你又假正经好象要跟着我一辈子似的。”说着将信向小怜身上一扔一顿脚道:“你瞧这是什么话?你明明白白认得一个什么人托出人来和我说我没有不依从的。现在你干出这样鬼鬼祟祟的事人家把我们家里当什么地方呢?咳!真气死我了。”佩芳尽管是气小怜总不作声。佩芳道: “你怎样不作声?难道这一封信是冤枉你的吗?你听见没有?你大爷看到这封信是怎样地脾气。我总给你遮盖不让他知道一点痕迹你倒遮遮掩掩对我一字不提你真没有一点良心了。”佩芳说出这一句话才把小怜的话激了出来。她道:“少奶奶对我的意思我是很感激的但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不要疑心。”佩芳又拿起那一封信直送到小怜脸上来。问道:“你还说没有作什么坏事难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小怜看了那一封信又不作声只是流着眼泪垂头坐在藤榻头一边。佩芳道:“你也没有话说了。你只管说这写信的人是谁?只要不差什么我未尝不可成全你这一件事。常言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就是我的女儿你生了外心我也没有法子何况你是外姓人我怎能把你留住呢?不过你总要对我说这人是谁?你若不说出这人那一定不是好事。我不但不依你我还要追出这人来办他诱引的罪。你说你说!究竟是谁?”小怜被逼不过又看佩芳并没有什么恶意只得低着头轻轻的说了三个字:“他姓柳。”佩芳道:“什么?姓柳?哪里钻出这样一个人来?他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小怜道:“五小姐六小姐都认识他少奶奶一问他们就知道了。”佩芳还要往下问呢只听燕西道:“怎么着?大嫂一拿钱拿得没有影儿了究竟来不来呢?真把人等得急死了。”佩芳听燕西说话的声音已经到了廊檐下。转眼又看见一个人影子在玻璃窗上一晃。连忙笑道:“我有一点儿小事一会就来你先去拾掇场面。场面摆好了我也到了。”燕西隔着窗户说道:“全摆好了就只等你哩。”佩芳道:“你先告诉他们一句我就到。”燕西道:“你可要就来哩。”说着燕西已经走去。佩芳掀开一面窗纱见燕西去得远了然后对小怜道:“这时候他们要拉我去打牌我要瞒着他们只好去敷衍一下。打完了牌回来我再和你算帐!”说毕提了钱口袋转身自向玉芬这里来。见他们三人已经都坐下了把牌理好静静地等着呢。玉芬笑道:“你的大驾实在难请怎么就去了许久?”佩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办办完了才来的。”谁也猜不着佩芳那里出了什么事所以大家并不注意她的话安心安意地打牌。依着佩芳打了四圈就要休手。无奈秀珠一再地不肯打了八圈。八圈打完还只有九点钟。玉芬又要打四圈随便怎样不依。佩芳无法只得又打四圈。直打到十圈的时候只见凤举一路嚷了进来说道:“你还不快去看看吗?小怜跑了。”大家听了这话都是一怔。佩芳心里是明白的脸色就变了连忙站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小怜跑了?”凤举道:“我刚才在外面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把电灯一扭桌上就有小怜留下来的一封信。你瞧这信她 小怜垂泪上言 佩芳一面看信脸色是时时刻刻地变幻到了后来不觉垂下泪来。玉芬道:“怎么样?这孩子真走了吗?”佩芳将信扔在桌上道:“你们大家瞧这信。”玉芬展开信纸大家都围上来看。大家轮流地将信看完都不胜诧异。尤其是燕西好象受了一种什么刺激似的有一种奇异的感想。玉芬道:“她这信上说了六妹知道她的婚事把六妹请来问问看她究竟是跟谁跑了?”有那多事的老妈听见这句话不要人分付早把润之就请来了。润之笑道:“小怜真走了?我很是佩服她有毅力能实行自由恋爱。”玉芬道:“你还说呢她说这事你全知道你瞧瞧这信。”说着就把信递给润之看。润之道:“不用看我知道她是跟那柳春江走了。不过那姓柳的能不能够始终爱惜她?我可不敢保险。这人老七应该认得你看他们会弄到哪种地步呢?”燕西道:“这个人认是认得也是一个很漂亮的角色要说他和小怜结婚我也不敢相信或者不至于是他吧?”润之道:“小怜眼光很高的不跑则已若是跑走姓柳的决不能没有关系。”于是就把小怜和柳春江认识的经过略为说了一遍。凤举一顿脚道:“一点不错。由蒋妈转交给小怜的信信的人不是自称春香吗?春江春香声音很有些相近。我看一定是这小子我们马上可以到他家里要人。”佩芳道:“要你这样大脾气做什么?人是我的我愿意她走就让她走。你有什么凭据敢和柳家要人?现在这样夜静更深你跑到人家去说得不好还仔细挨人家的打呢。”凤举道:“你愿意让她走那还说什么。要不然的话今晚上不找她明天她远走高飞可就没法子找她了。”佩芳默然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道:“罢!我好人做到底由她去。她若上了别人的当也不能怪我。”润之道:“大嫂这种主张很对这事一闹起来一则传说开了不大好听。二则她既然下了这个决心跟了姓柳的走主张是不会变更的就是勉强把她找回来她一不好意思寻起短见来那更糟了。”玉芬道:“我们虽不必找她回来也得打听打听她究竟是不是跟姓柳的走了?”佩芳道:“怎样地打听呢?不大方便吧?”玉芬道:“我们真个派人到柳家里去打听不成吗?只要随便打一个电话到柳家去问问那姓柳的还在家没有?若是接连几回打听不出来这人一定走了。”佩芳坐在一边默然无语。大家便料她心里受有重大的感触也就只把看破些的话来宽慰她不再说小怜不对。佩芳也不打牌了无精打采自回房去。凤举却唠唠叨叨埋怨她不已。佩芳道:“你不要起糊涂心思你以为小怜跑了你是失恋了。我敢断定说一句她始终没有把你看在眼里。她走了你在我面前吃这种飞醋有什么意思呢?人是去了你大大方方的不算一回事人家也许说你有人道。现在人既不能回来做出这样丧魂失魄不服气的样子白惹人家笑话我看是不必吧?”这几句话正说中凤举的毛病他本躺在外面屋子里那张藤榻上便叹了一口长气。佩芳隔着壁扇说道:“叹气作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分那是强不来的。睡觉罢不要生气了你还是陪着你的黄脸婆子罢。”说毕噗哧一笑又将壁扇拍了两下。凤举也就悄然无声自去睡觉。 到了次日佩芳将这事告诉堂上翁姑。金太太见佩芳的样子都随便得很自己也就不能怎样追究。偏是凤举解脱不开他心里总象拴着一个疙瘩似的。他转身一想他夫人昨晚所说各有各的缘分这句话实在有些道理。这多年来对小怜没有重骂过一句总是在心里怜惜着她。不料她一点没有动心却与一个姓柳的只几回见面的工夫就订下白头之约。这样看来男子若不得哪个女子的欢心把心掏出来给她也是枉然的了。心里这样想着整天地不高兴。 这天上衙门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谈偶然谈到对妓女用情的问题。他的同事朱逸士道: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妓女既然也是一个人自然一样的也有爱情。譬如一个叫化子你屡次三番地给他钱他会记得你。我们对妓女尽管地花钱尽管和她要好她就不会对我们表示一点好感吗?”凤举笑着把两只手一齐摇起来。说道:“糟了糟了要象你这样替妓女设想那要把花钱的人一齐送下火坑。妓女牺牲的是色相卖的是爱情你为她有色去爱她不知道她却认为是一种牺牲哩。你若因为她表面上做得甜甜蜜蜜的好像爱你哪里知道她正卖的是这个爱哩。”朱逸士道:“照你这样说妓女竟是一种没有感情的动物了?”凤举道:“她们自然也有爱情不过她所爱的人不必就是花钱的客人。我经过种种试验知道女子的爱情不是金钱买得到的。就是你花钱买来了也不过表面上的应酬决不是真爱情。有一天她不需要你的金钱了她的真爱情一生就要和你撒手了。”旁边又有一位同事叫刘蔚然的便接上说道:“凤举兄既然经过种种试验才知道妓女的爱情是这样的。那末这种试验的经过可得而闻欤?”说着左腿向右腿上一架偏着身子望着凤举傻笑。凤举笑道:“这有什么可谈的?大概在胡同里花过一注子钱的都应该知道。岂必要我金某人现身说法。就是你二位不必装呆也应该知道若干吧?”朱逸士笑道:“好久没有和凤举弟逛过了。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瞻仰瞻仰贵相知?”凤举道:“同去逛倒无所不可说到相知一个也没有。我不过因为应酬朋友偶然在胡同里找一个地方坐坐。今儿这家明儿那家我是成了得意不宜再往哪里有熟人?”刘蔚然笑道:“凤举兄这话倒是事实。因为阃威大震家法厉害着啦。”朱逸士笑道:“真的吗?我若是凤举兄要表明不怕家法厉害必定举出一个反证来。”凤举道:“二位说来说去无非要我请一请你们这一个小东很不算什么要我请就要我请何必旁敲侧击绕着许多弯子说话呢?”朱逸士道:“这样说凤举兄是很愿相请的了。机会不可错过要请就是今天。”凤举笑道:“这几天我也无聊得很倒愿意出去走走今晚就是今晚但不知是逛南的?还是逛北的?”朱逸士笑道:“我是南班子里熟人太多了东也撞着西也撞着还是北的罢。”凤举指着他笑道:“你听听这才是你不打自招啦。”朱逸士笑道:“本来我就没有说我不逛有什么不打自招哩?就是蔚然兄与我也有同样之感。”刘蔚然笑道:“不敢高攀我没有这种资格。”凤举道:“倒是南式小吃逛得腻了掉一掉口味也好。我早就想了来一个家家到看看到底有多少好的?”朱逸士道:“那还了得?一家坐十分钟一个钟头也只能走六家此外还有走道的工夫点名的工夫全在内了走马看花那还有什么趣味?”刘蔚然道:“我有一个办法坐得住的地方就多坐一会儿坐不住的地方扔钱就走。”凤举道:“我以为不逛就不逛要逛就逛个痛快家家到也不要紧不过回来晚一点罢了。”朱刘二人见凤举有此豪兴大概东是由他做定了乐得赞成。便依了他的话约着下了衙门不必回家一直就出南城来在小馆子吃晚饭。 吃了晚饭街上的电灯已经是通亮了。朱刘二人都是搭坐凤举的汽车的这时凤举分付汽车回家三人带着笑容缓缓地走进胡同。朱逸士问道:“凤举兄我们先到哪一家哩?”凤举道:“我们反正是家家到管他那一家开始只要是北方的我们就进去。”说话时只见一家门挂了几块红绫绣字的小玻璃匾。那绣的字有一块是小金翠一块是玉金喜。凤举皱着眉道:“俗俗!这北地胭脂不说别什么就是这名字就万不如南方的了。”刘蔚然道:“怎么样?一家还没有到你就打算反悔了吗?”凤举笑道:“批评是批评逛是逛。此来本是探奇哪有反悔之理。”说话时朱逸士脚快一脚已踏进门去。凤举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忙?进去抢什么头彩吗?”说时也和刘蔚然一路跟进去。走进一重屏门只见一个穿黑衣服的龟奴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说道:“你啦没有屋子。各位老爷有熟人提一提。”凤举皱着眉对朱刘二人道:“扫兴。头一家就要尝闭门羹了。”便对龟奴道:“屋子没有空人也没有空吗?”那龟奴听了凤举的话莫名其妙翻着眼睛对凤举望着。朱逸士道:“他是问你们这儿姑娘有闲着的没有?”龟奴道:“有两个闲着。”朱逸士道:“那就成你叫她出来我看看。”龟奴也不知道他们什么用意只得把那两位姑娘一齐叫到院子里来。凤举睁眼看时一个有二十来岁脑后垂着一把如意头脸上倒抹了不少的胭脂粉。她穿一件豆绿色旗袍却是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旗袍下面露出大红丝光袜子青缎子尖鞋却有一种特别刺激性。她一扭一扭地先走上前来龟奴就替她报了一句名是玉凤。她老实不客气倒死命盯了三人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道:“好像是朋友。”朱逸士也轻轻地对刘蔚然道:“她也安得上一个凤字?真有些玷辱好名姓的。”正说时只听见有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干妈随声出来一个姑娘约计有十五六岁。上身穿了一件对襟红缎子小紧身下面穿着大脚葱绿色长裤。梳着一条辫子倒插上一朵极大的大红结子。虽非上上人才两颊微微地抹了一点胭脂倒有几分娇憨之处。她穿着一双高跟鞋吱咯吱咯走上前来。龟奴见她上前便替她唱着名道:晚香。凤举笑道:“这名字倒也对付。”刘蔚然笑道:“凤举兄倒有相怜之意就是她罢。”晚香看他们的颜色已有些愿意样子向刘蔚然道:“是哪位老爷招呼?”朱逸士指着凤举道:“你叫他你可别叫老爷。他是金总理的大少爷他不爱别什么就爱人家叫他这么一声少爷你要叫他一声少爷比灌了他的浓米汤还要好呢。”这孩子也是个聪明人常听人说总理是总长的头儿他是总理的大少爷自然是个花花公子。便笑道:“我知道南方人叫度少是最有面子的。那末我就叫度少了。金度少你别见怪啦。”说毕就握着凤举一只手说道:“真对不住请你等一等我叫他们腾屋子我屋子让别人的客占了。”这晚香正是一个做生意未久的姑娘没有红起来。因为她屋子里空着别一个姑娘有了客引到她屋里来坐。现在晚香自己有客人人家自然要想法子让出来。而且龟奴老鸨在一边看见这个人举止非凡已料到不是平常之辈现在又听说是总理大少爷越地要加倍奉承。不一会儿屋子让出来了。晚香牵着凤举的手引了进去东边一间小小的厢房。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木桌椅一架小玻璃橱另外一套白漆桌椅连沙都没有。晚香红着脸道:“屋子真小你包涵一点。”凤举笑道:“不要紧我们是来看人的又不是来看屋子的屋子大小有什么关系哩!”这个时候晚香的跟妈和晚香的鸨母李大娘打手巾把沏茶送瓜子碟忙得又进又出。这李大娘原是一个养老妓女的。因为近来手头挤窄出不起多钱就只花了几百块钱弄了晚香一个人小试。差不多做了一个月的生意每天不过两三个盘子就靠这三四元盘子钱哪里维持得过来?因此昼夜盘算正想设一个法子振作一下。现在忽然有位财神爷下降哪里肯轻易放过?便在房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对晚香丢了一个眼色。晚香会意便走了出来李大娘把她牵到一边轻轻地说道:“刚才屋子有一班客人认得这个姓金的他说这真是总理的儿子。你要好好地陪着他别让他来一回就算了。你红得起来红不起来都在这个人身上你可别自己错过了机会。”李大娘说一声晚香哼着答应一声。说完了于是他们定计而行起来。 第二章 ?晚香由外面进房去李大娘也忙着切水果摆糖碟一次二次只往里送。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同坐在木床上笑道:“今天晚上很凉快你瞧我都穿了两件衣服。现在你三位来了我就热起来了我要换衣服了。”说毕在玻璃橱里拿了一件衣服转到橱子后身去。一会儿脱下那一件红短衣换了一件月白绸长衫出来。朱逸士笑道:“你不该换衣服。” 晚香道:“怎么不该换?”朱逸士道:“咱们大家在一处闹得热热的不好吗?这一换就凉了好些个了。”晚香道:“咱们热要在心里不要在身上。金老爷你说对不对?”朱逸士笑道:“你这句话就该罚。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许叫老爷吗怎么又叫起老爷来了?”晚香笑道:“这是我错了应该怎样罚呢?”刘蔚然道:“那你就问金大爷罢要怎样罚就怎样罚。”晚香道:“对了……”刘蔚然道:“凤举兄你听见没有?她愿意你罚她呢。”晚香道:“我还没说完你就抢着说我是这样说吗?我是说刘老爷分付我称大爷那就对了。我们北方人叫大爷二爷就最是客气比南方人称度少还要好呢。”说话时朱逸士看了一看手表。因对刘蔚然笑道:“进这屋子的时候我是看了这表的。”刘蔚然道: “怎么样过了法定时间了吗?”朱逸士道:“岂但过了法定时间已经够双倍转弯的了。”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就站起身来。晚香看那情形他们竟是要走的样子。连忙把衣架上三顶帽子抢了下来拿在手上对凤举笑道:“大爷你就这样不赏面子吗?我知道屋子不好人也不好大爷来了这一回第二回是不来的。可是今天这一次见面是难得的事我总得留你多坐一会儿心里才过得去。”凤举笑道:“我不到这地方来就算了我一来了那是要常来的。”这时李大娘和跟妈都站在门外边听见凤举有要走的消息就一拥而进。李大娘也就跟着叫大爷说道:“大爷你既然要常来怎么今天初次来倒不能多坐一会儿?”凤举道:“这有个原因一说你就明白了。我今天和这两位老爷约好了凡是北班子都进去丢一个盘子。你这儿是第一家要是坐久了别处还去不去呢?”李大娘笑道:“你瞧这话说出来了大爷一定是不再来的了。大爷来这一趟本来是随便的这一晚晌至少要到一二十家知道哪一家的姑娘能中大爷的意呢?”凤举笑道:“你家的姑娘就中我的意。”晚香把嘴一撇道:“别冤我们了既然大爷中意为什么不肯多坐一会儿呢?”凤举道:“若是在这里多坐了那就不能家家去了。”李大娘道:“家家到是找中意的姑娘到一家也是找中意的姑娘只要找到了就得了何必家家到呢?就怕我们小姑娘不中大爷的意若是中了意就不必费事再找去。就是要找今天这个面子得给我们小姑娘明天再去找也不迟。”她说着话可断住了房门口。凤举笑着对朱刘二人道:“这种样子我们是走不掉了。”刘蔚然道:“我们是随主人翁之意。主人愿意多坐一会儿就多坐一会儿。”晚香拉着凤举的手道:“坐下罢坐下罢别人都说不走了你还好意思去吗?”凤举本也无所用心就含笑坐下了。晚香见朱逸士的手绢放在桌上就叫跟妈打了一盆凉水来亲自在洗脸盆架上用香胰子给他洗手绢。朱逸士笑道:“劳驾可是我们得坐着等手绢干了再走要到什么时候呢?”晚香走到朱逸士那边抬起右手露出肋下钮扣上掖的一条黄绸手绢笑道:“你要不嫌脏就先拿这一条去使一使。”朱逸士果然抽下手绢来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笑道:“好香谢谢你了。(..info)”刘蔚然一拍腿道:“我要走我受不了这个气。”晚香对他一笑道:“你别忙呀!”刘蔚然笑道:“别忙?还有什么送我的吗?”晚香道:“自然有。”说时她用手巾揩干了手在衣服里面掏了一会掏出一条小小的水红绸手绢出来笑着交给刘蔚然道:“这个怎么样?”刘蔚然道:“谢谢。我看你不出真有些手段。”晚香道:“你瞧我不送你的手绢你要生气。送你手绢你又要说我有什么手段。”朱逸士也笑着对凤举道:“凤举兄今天算你碰着了这孩子八面玲珑善窥人意你翩翩浊世之佳公子用得着这一朵解语之花。”晚香听他说话虽不能懂看他的面色却是在凤举面前夸奖自己的意思目不转睛地但看凤举的颜色。凤举笑道:“我是逢场作戏不算什么。可是你两人都受了人家的贿赂我看你怎样地交卷?”朱逸士道:“你这话我明白了自己不好出口要我们和你撮合撮合呢。”刘蔚然道:“你这一句话正猜到他心眼里去了。”因掉转头来问晚香道:“你知道我们说什么来着吗?”晚香摇摇头笑道:“我不知道。”朱逸士和她丢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对金大爷替你说好话哩。你怎样不谢谢呢?”晚香连忙就点点头道:“谢谢。”又用四个雪白的牙齿磕着瓜子将瓜子磕破了用指头钳出瓜子仁来。磕了一握瓜子仁就分给他们三个人吃。 这样一来不觉坐了一个钟头宾主都极其欢喜。凤举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拾元的钞票放在桌上把瓜子碟来压住。朱逸士看在眼里和刘蔚然丢了一个眼色刘蔚然微微一笑。凤举明知他二人说的是自己他只当没有知道依旧是坦然处之。晚香眼睛一瞟早看见盘子下压两张拾元钱的钞票这个样子并不是来一次的客人不由心里喜欢出来。凤举和朱刘二人告辞要走她也就不再行强留。朱刘二人已经走出房门晚香却把凤举的衣服扯着笑道:“你等一等我有话说。”就在这个时候赶紧打开玻璃橱子取了一样东西放在凤举手里。笑道:“这是新得的送你作一个纪念。”凤举拿过来一看却是一张晚香四寸半身像片照得倒是很漂亮。于是把它向身上一揣笑道:“这真是新得的吗?”晚香道:“可不是新得的?还没有拿回来几天呢。”凤举道:“印了几张?”晚香道:“两张。”凤举道:“只有两张就送我一张吗?”晚香道:“你这话可问得奇怪印两张就不能送人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们还是初次见面似乎还谈不到送相片子。” 正说到这里朱逸士在院子里喊道:“你两人说的情话有完没有?把咱们骗到院子里来罚站你们在屋子里开心吗?”凤举答应道:“来了来了。”晚香两只手握着他两只手身子微微地望后仰着笑道:“你明天来不来?”凤举撒开手道:“外面的人等着急了让我走罢。”一只手掀开帘子那一只手还是被晚香拉住极力地摇撼了几下眼瞧着凤举笑道:“明天来明天可要来。”凤举一迭连声地答应来才摆脱开了和朱刘二人一路走出。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一家只坐十分钟头一家就坐了一个多钟头了。你还说是花丛常走的人怎样便便宜宜地就被人家迷住了?”凤举道:“怎么被她迷住了?恐怕是查无实据吧?”朱逸士道:“怎样查无实据你第一个盘子就丢下二十块钱实在有点过分这还不能算是证据吗?”凤举道:“还亏你说呢?你看我们去了人家是怎样招待?你两个人各得一条手绢就怕要花人家两元以上的本钱了。难道照例地叫我丢两块钱就走吗?”朱逸士道:“固然两块钱不能报人家的盛情但是少则五块多则十块也很好了。你为什么出手就是二十块?”刘蔚然笑道:“这一层姑且不说你第一回就花了二十块钱此例一开以后是怎样的去法?”凤举道:“以后我不去就得了。”朱逸士道:“那是违心之论吧?”凤举道:“不要说话了无意中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家这还得走回去。” 于是三人掉转身又走回来。这一家班子人倒是清松些龟奴打着门帘子引他们走进了一个屋子进去一看倒陈设得极是华丽。旁窗户边下有一张沙睡椅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躺在那里打电话。见进来三人也不理会只用目光斜瞟了一瞟自去打她的电话。三人坐定龟奴照例问了一问有没有熟人?然后就在院子里大声吆唤着见客。不一会儿工夫姑娘来了龟奴打着帘子唱名姑娘在门口略站一会儿过去。共过去四个人都在二十上下涂脂抹粉的没有一个看得上眼。末了龟奴对沙上打电话的那妇人说道:“屋里这个叫花红香。还有一个出条子去了没有回来。”凤举和朱逸士说了两句英语朱逸士道:“除非如此不然就要间一家了。”凤举便对龟奴道:“我们既坐在这屋子里就是这屋子里的一位罢。”那花红香听了这话倒出乎意料以外不料这三位西装革履的少年竟有相怜之意便含笑站起来逐一问了贵姓。她走近前来凤举仔细看她的脸色已不免有些微微的皱纹全靠浓厚的香粉把来掩饰了。她倒很是见谅进过茶烟以后便移一张椅子与三人对面坐下不象旁的妓女挨挨挤挤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淡青的纱绸长衫倒也不是十分艳装。她微笑了一笑说道:“这一位金老爷我们好像在哪里会过一次?”凤举道:“会过一次吗?在什么地方?”花红香道:“今年灯节你和何次长在第一舞台听戏有这回事吗?”凤举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不错是有这回事。原来在包厢里的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何次长的家眷呢。你真好记心。”花红香道:“不然我也不记得是何次长说这是金总理的大公子我就记下来了。因为十年前金总理和何次长常在一处我是见过的。”凤举道:“这样说你和何次长是老交情了?”花红香道:“大概认识在二十年上下了。”朱逸士笑道:“我有一句话可问得唐突一点既然如此为什么倒不嫁何次长呢?”花红香叹了一口气道:“这话一言难尽老实说一句从前是我不愿意如今是他不愿意了。”刘蔚然道:“那也不见得他若是不愿意何以还和你往来呢?”花红香道: “这也不过旧感情也象是朋友一样往来还能谈什么爱情吗?”刘蔚然笑道:“这倒是直话。但不知道和何次长这一样感情的人还有几个?”花红香道:“那倒不少我也就全靠这些老客维持。至于新上盘子的客人老实说几天不容易有一回。”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客气?”花红香道:“我这实在是说真话并不是客气。就是三位招呼我这也不过是一时好奇心你说对不对呢?”大家看见她说话开门见山很是率直就索性和她谈起来。她倒也练达人情洞明世事。后来朱逸士就问道:“既然有许多感触何必还在外作生意呢?”花红香却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是没法。”她就只说这几个字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一会凤举本想走。但是人家也说明了此来是好奇心重坐了不久越可以证明那句话了。因此只得忍耐地坐下朱刘二位也是顾虑到这一层不肯马上说走。大家又坐了一会恰好花红香有一批熟客来了大家就趁此告辞。花红香很明白没有说明天来只说了一句没有事请过来坐坐。大家出得门来朱逸士哈哈大笑道:“小的太小顾了面子走不了。老的太老顾了面子也是走不了。今天晚上还只走了两家就这样麻烦。若是走个十家八家非到天亮不可了。”凤举道:“那也不要紧反正是热天走一夜到大天亮只当是乘凉罢。”三人一路说笑一走又是四五家。 这个时候夜色已深胡同里各班子门口的电灯渐渐熄灭。胡同里的汽车包车虽依然挨着人家门口接连地排着可是路上的行人很是稀少。他们三人偶然走过一条短短的冷胡同低头忽然看见地上一片雪白显出三个人影。抬头看时只见一轮七分满的残月斜挂在电线上。刘蔚然道:“这是阴历十八九了吧?月亮升得这样高已是夜深了。”凤举道:“不是你说我竟忘记了有月亮怪不得地下有这片白色了。月亮到了胡同里少不得也要乌烟瘴气竟也看不出来了。”朱逸士笑道:“由此说来窑子竟是逛不得的了。”凤举道:“偶然来一两次那不过是好玩没有什么要紧。若是老向这里来无昼无夜无天无日就会把人弄得昏天黑地了。”朱逸士笑道:“幸而凤举兄声明在先偶然来一两回那也不要紧。不然听老哥这几句话我们这就大可马上回家了。”凤举笑道:“我们今天原是来玩的意思并不是想在这里找个什么爱人。起念不能算淫还不要紧。”朱逸士笑道: “反正说来说去凤举兄都有理。走罢我们还逛几家罢。”三人说着话又走进一家。这个时候夜深了人已稀少许多几个妓女正带着乘凉站在院子里说闲话。凤举他们三人还没有走上前忽然人中间有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叫了一声朱老爷。说话时走过来一个妓女便握着朱逸士的手笑道:“今天朱老爷高兴怎样有工夫到这里来坐坐?”凤举看那妓女不上二十岁倒有几分姿色身体娇小也不象北方人。便笑道:“原来是逸士兄的贵相知好极了好极了。”说着话主客四位一阵风似的便进了屋子。凤举问起这姑娘的名字叫王金铃是一位有名的妓女。便笑道:“原来你就是金铃久仰久仰。” 王金铃笑道:“什么也不晓得你别笑话。”她对金刘二位都不认识周旋了几句之后便拉着朱逸士的手同坐在一张沙椅上笑道:“我是什么事得罪了朱老爷怎么老不来?”朱逸士笑道:“你哪有什么事得罪了我?若是得罪了我这样夜深我还会来吗?” 金铃道:“三位在哪位相好的那里来闹到这时候?”朱逸士道:“我老实告诉你罢这位金老爷今晚上要在胡同里查夜哩!”于是就把家家到的话对金铃说了。金铃一看凤举的样子料他就是一个阔人现在听说他有此豪举料他也不是等闲之辈便笑道:“朱老爷到我这里来原来是碰上的呢。金老爷在我这里坐坐那不能算应当还要招呼人呢。”朱逸士笑道:“怎么样?请她介绍一个好吗?”凤举道:“这里坐坐就成了何必还要另外找人?要找也成就得找金铃这样子的人我才招呼。”金铃笑道:“金老爷你干吗占我们的便宜?”凤举道:“这是崇拜你怎样是占你的便宜?”金铃道:“哎哟!说这话我就不敢当。招待不好金老爷不要见怪就得了。”朱逸士笑道:“不要说这些废话了。我们逛了一晚倒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吗?给我们一点吃吃。”金铃遇到这种贵客就怕不出花头越闹出许多名堂来她越好弄钱。听见朱逸士说要吃的连忙说道:“有吃面吗?” 刘蔚然一笑道:“我们闹了这一夜也闹得精神不济了可以弄一点酒来喝喝。”金铃道: “这样天气热有几家馆子是通宵不封火的叫他带些酒来得了这有什么不成呢?”说着她走出房去分付了一声不到半个钟头馆子里送了两提盒子酒菜来一掀开盒子盖倒是热气腾腾的。凤举道:“还是这样费事都是炒菜吗?”金铃道:“我也是听见老爷们说凉菜上怕飞上了什么虫子吃了有碍卫生。所以都叫的是熟菜馆子离这儿不远我就让他们先得了几样先送来回头再送。”凤举道:“这样想得周到实在难得朱老爷一定要给你做一回大大的面子才说得过去。无论哪一样我都算一个。”金铃笑道:“金老爷谢谢你啦。”朱逸士道:“有许愿的也有领谢的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蔚然兄我们喝罢。”金铃用嘴一撇瞧着他轻轻地笑道:“你瞧!吃这样的飞醋!”刘蔚然拍着掌在一边叫好这样一来大家就闹起来了。这时酒菜已在屋子中间的桌上摆下开了风扇三男一女便开怀喝起来。好在这个时候已到了两点多钟胡同游人已少班子里人声静寂金铃可以专陪他们说笑。有些好事的姑娘进来和金铃说话也来凑趣。金刘二人因话答话各人又招呼了一个姑娘。凤举招呼的叫玉桃刘蔚然招呼的叫花魁也坐在各人身后替二人劝酒。大家正喝得高兴忽然遥遥地听见两声鸡叫。凤举道:“哎呀很夜深了我们应该散席了。”说着站起身来不觉身子晃了几晃觉得脑筋有点昏沉沉的两只手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笑道:“我真不中用有些醉了。”玉桃看见却亲自拧了一把热手巾给凤举上面多多地洒了些花露水。那香气一冲凤举觉得人精神些接上又吃了盘子里几片雪梨便走到一边沙椅上一躺笑道:“闹得够瞧的了明天下午衙门还有两件要紧的公事得办我们回去休息休息罢。”玉桃扯着凤举的手道:“快天亮了索性天亮回去罢。”刘蔚然也是有些倦意和凤举同意也坐到一边去。朱逸士道:“这个时候车子都没有得 走上大街来胡同里剩了几辆人力车不见再有什么人。凤举道:“不要坐车我们先散散步罢。”二人一面谈着话走上大街只见一往直前空荡荡的。那一轮残月虽只略略有些偏西天色已经黑中透明却有几颗大星亮灿灿的和月色相映。月色照着人地上只有淡淡的影子。凤举道:“这样走走到家去天就大亮了。不上公园去罢我要赶紧回家睡觉去了。”刘蔚然也很赞成各人雇了一辆车就回家去。凤举到家敲了半晌大门方才打开进得家去里面一重重门都是关着的。他一敲门把听差老妈子全惊醒了。凤举回到自己院子里见走廊下悬着一张吊床吊床上面又垂下一条纱帐正好睡觉。自己一想免得再敲这正屋门惊动了自己夫人不如先在这里睡一睡。等老妈子开了门再进去。于是将帽放在藤几上皮鞋也没有脱就躺在吊床上。不料他一夜冶游辛苦已极只一躺下眼睛就闭上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请假的蒋妈这时还没有回来。到了七点多钟一个做粗事的李妈打开厅门只见吊床上睡着一个人倒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大爷回来了。自己先且不敢惊动等佩芳醒了便去告诉她。这一告诉不要紧可惹出大祸来了。 第三章 ?佩芳因凤举一夜未归正自惦记着听到李妈说他睡在外面连忙走出来看。(..info好看的小说)一面说: “也不知道他昨晚上在哪里来?就会躺在这个地方这要一招凉风又要生病。”说时便用手来推凤举说道:“进去睡罢怎么就在这里躺下了哩?”凤举把手一拨扭着身子道: “不要闹我要睡。”佩芳道:“你瞧他倒睡糊涂了。”又摇着吊床道:“你还不进去一会太阳就要晒过来了。”凤举又扭着身子道:“咳!不要闹。”正在他这翻身的时候他那件西装衣袋里有一块灰色的东西伸出一个犄角来。佩芳随手一掏抽了出来却是一张相片。原来整夜不归身上会揣着这样的东西真是出于意料以外。晚香年纪本轻这张相片又照得格外清楚因此显得很好看。佩芳不见则已一看之后心里未免扑通一跳。对着那张相片呆呆地站着了一会子愣竟说不出所以然来。心里想着既已有相片也许还有别的东西索性伸手到凤举衣袋里去摸一摸。先摸放相片衣袋里没有什么。再搜罗这边却找出十几张小名片。那些名字有叫花的有叫玉的旁边还注明什么班电话多少号。佩芳才明白了凤举昨晚上是逛了一晚的胡同。但是逛的话也不过三家两家就算了何以倒有十多个姑娘和他送名片?真是怪事。站在凤举身边估量了一会便将相片名片一股脑儿拿着到房里去。凤举睡在吊床上也就由他睡去不再过问。凤举躺在风头上这一场好睡直睡到十二点多钟树影子里的阳光有一线射到脸上来令人有一点不舒服这才缓缓醒来。李妈看见便问道:“大爷不睡了吗?”凤举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你打水去罢我不睡了。”走下吊床用手理着头上的分走进屋去。只见佩芳手上捧着一本小说躺在一张藤椅上看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玻璃杯果子露一碟子水果两只脚互相架着摇曳正自有趣。凤举笑道:“你倒会舒服?”佩芳本是捧着书挡住脸的把书放低一点眼睛在书头上看了一眼依旧举起书来并不理他。凤举这时还没有留心自去进房洗脸。洗完了脸一看自己这一身衣服睡得不象个样子了便将它脱下来在衣橱子里找了一套便服换上。干净衣服正穿起来忽然想起袋里还有名片相片得藏起来若是夫人看见了又要生问题。可是伸手向袋里一摸时两样全没有了。记得回家的时候手摸口袋还在里面要丢一定也是在家里丢的。又记得睡得正好的时候佩芳曾摇撼着身体来叫恐怕就是她拿去了。便走到正屋里来含着笑容道:“你拿了我身上两样东西去了吗?那可不是我的。”佩芳只看她的书却不理会。凤举道:“喂和你说话啦没听见吗?”佩芳还是看她的书不去理会。凤举道:“吴佩芳我和你说话呢!”佩芳将书本向胸面前一放板着脸道:“提名道姓的叫人为着什么?”凤举笑道:“这可难了我不叫出名字来不知道我是和你说话。叫出名字来又说我提名道姓那应当怎么样办?” 佩芳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凤举看夫人这种情形不用提一定是那件案子犯了。因说道:“我说这话你又不肯信。我袋里那张相片是人家的我和别人开玩笑故意抢了来呢。”佩芳听了不作声半晌才说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呢把这些话来冤我。相片算人家的那十几张名片也是人家的吗?你把人家的名片拿来了这也算是开玩笑吗?”凤举道:“怎么不是呢?我那朋友把相片和名片都放在桌上我就一齐拿来了。” 佩芳道:“这是你哪一个朋友倒有这样阔?有许多窑子到他家里去拜会他家是窑子介绍所吗?那我也不管昨晚上在哪里闹到天亮回来?”凤举道:“在朋友那里打牌。”佩芳道:“是哪一家打牌?在哪一处打牌的有些什么人?”凤举见她老是问却有些不耐烦。脸一板道:“你也盘问得太厉害一点了难道就不许我在外面过夜吗?”佩芳见他强硬起来更是不受。望上一站将书放在藤椅上说道:“那是就不许在外面过夜。”凤举道:“你们也有在外面打夜牌的时候我就不能?”佩芳道:“别人都能就是你不能!” 凤举道:“我为什么不能?”佩芳道:“因为你的品行不好。”夫妻二人越闹越厉害凤举按捺不住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出气的一眼看见桌上有一只盛水果的小玻璃缸就是一拳把缸碰落地板上。因为势子来得猛缸是覆着掉下去的打了一个粉碎。一时打得兴起看见上面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又要走过去打。这茶碗里面有一对康熙瓷窑的瓷杯是佩芳心爱之物见凤举有要打的样子连忙迎上前来拦住。她是抢上前来的势子自然是猛烈的。凤举以为佩芳要动手迎上前去抓着佩芳两只胳膊就向外一推。佩芳不曾防备脚没有站得稳身子向后一仰站立不住便坐在地板上。这样一来祸事可就闯大了。佩芳嚷起来道:“好哇!你打起我来了!”说着身子向上一站说道:“你不讲理有讲理的地方咱们一路见你父亲去。”佩芳说毕正要来拖凤举可是前后院子里的老妈子早飞也似的进来了五六个人拥上前来将佩芳拦住。恰好鹤荪夫妇、鹏振夫妇都在家没有出门听到凤举屋子 这天下午燕西从外面回来正因为玉芬有约前日的牌没有打完今天来重决胜负。一走到玉芬这里扑了一个空那小丫头秋香却说道:“大爷和大少奶奶打架了大家都在那里七爷还不看去。”燕西听说赶快走了过去只见敏之、润之也走过来。润之在院子里嚷道:“这天气还没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呢怎样厮杀起来了?”燕西见他姐姐说笑话这才料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便问道:“怎么了?”润之道:“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大哥在前面说他一家子的理我才知道后面闹过了一场。”说着话姐弟三人走进屋去。只见佩芳脸上的泪容兀自未曾减去躺在藤椅上和玉芬、慧厂说话。玉芬道:“得了你就装点模糊算吃了一回亏得了。一定闹得父亲母亲知道不过是让大哥挨几句骂。”佩芳道:“挨骂不挨骂我不管。就是他挨一顿骂我也不能了结。”润之笑道:“这交涉还要扩大起来办吗?大哥挨了骂还不算还要他这快要做爸爸的人去挨打不成?”佩芳忍不住笑道:“你又胡说!老七还在这里呢。”玉芬笑道:“还是六妹有本领我们空说了半天大嫂一点儿也不理会你一进门她就开了笑容了。”润之道:“倒不是我会说也不是我格外有人缘不过提到大嫂可乐的事她就不能不乐了。”大家一阵说笑把佩芳的气却下去了许多。只有燕西一个人是个异性的人物身杂其间倒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在廊下走着闲看着院子地下的花草。石阶之下原种着几丛外国来的凤尾草现在已经交到秋初那草蓬蓬勃勃长得极是茂盛。凤尾草旁边扔了一把竹剪子上面都沾满了泥土。这个院子里的花草原来每天是归小怜收拾。现在小怜去了三天这剪子就扔在这里令人大有室迩人遐之感了。由此便又想到小怜的身世。现在她若果然跟着柳春江在一处那也是她的幸福。就怕柳春江是一时的性欲行动将来一个不高兴把她扔下来我看小怜倒是有冤无处说呢。一个人尽管愣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就出了神了。润之在屋里道:“刚才看见老七在这里呢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敏之道:“这孩子就是这样每天到晚六神无主东钻一下西钻一下。依我说应该把他送到外国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让他多少求点学问。他现在就这样糊里糊涂不知道过的是什么生活?”玉芬道:“他过的什么生活呢?就是恋爱生活。一天到晚就计划着怎样和人恋爱。本来呢有这样大了。”玉芬说到这里赶快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却对窗外指了几指轻轻地笑道:“他还没有走呢你看那不是他的人影子?”润之走出来见他呆呆地望着只管愣便问道:“你看什么?”燕西猛然省悟回头笑道:“你们在屋子里说得闹热轰天我插不下嘴去只好走出来了。”润之轻轻地道:“大嫂的气还没有消我们要她打牌让她消消气。”燕西道: “今天原是来打牌的自然我是一角可是我几个钱全花光了。若是输了的话六姐能不能借几个钱我用用?”润之道:“怎么着?你也没有钱吗?你有什么开销闹得这样穷?”燕西道:“父亲有半年没有给我钱了我怎样不穷?”润之道:“上年三月我查你的帐还有两千多一个月能花五六百块钱吗?”燕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弄的把钱全花光了不但一点儿积蓄没有我还负了债呢。翠姨那里借了三百块钱三嫂那里也借了三百块钱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款恐怕快到千了。我非找一千块钱这难关不能过去。”润之道:“一千块钱那也是小事你只要说出来是怎样闹了这一场亏空?我就借你一千块钱让你开销债务。”燕西道:“这就是个难题了。我也不过零零碎碎用的哪里说得出来。说得出来我也不会闹亏空了。我想六姐不大用钱总有点积蓄替我移挪个三百四百的总不在乎。”润之道:“你这样拚命地借债我问你将来指望着哪里款子来还人?” 燕西还没有将这个问题答复玉芬也走出来道:“你姐弟两个人怎样在这里盘起帐来了?” 燕西笑道:“不是盘帐打牌没有本钱我在这里临时筹款呢。”玉芬道:“打一点大的小牌还筹什么款?”燕西道:“我还有别的用处老债主子你还能借些给我吗?”玉芬道:“你又要借钱干吗用呀?少着吃的呢?少着穿的呢?他们大弟兄三都有家眷了还不象你这样饥荒呢。”燕西道:“他们都有差事有支出的也有收入。我是不挣钱的人怎么不穷?”玉芬道:“爸爸每月给你三百块钱的月费你做什么用了?”燕西道:“我早就支着半年的钱用了不到下月底还不敢和爸爸开口呢。六姐三姐我这里给你二位老人家请安多少替兄弟想点法子。”说着便将身子蹲了下去。玉芬笑道:“好哇你在哪儿学的这一着儿?可是你这种臭奉承我们不敢当多大一把年纪就耍称老起来哩。”燕西笑道:“这可该打我一不留神就这样说出来了这‘你老人家’一句话实在不象话你只当没有听见罢。三姐的钱更是活动人也挺慷慨大概……”玉芬道:“别大概大概掉什么文袋了你说还借多少钱?让我和六妹凑合凑合。”润之道:“不成!别叫我凑合。我是个吝啬鬼一毛 玉芬正想着接着说什么秋香一路嚷了进来叫她去接电话。玉芬听说转身便走走到篱笆门旁却回头对燕西道:“瞧你的运气!我今天做了十万公债票也许挣个千儿八百的。现在电话来了……”玉芬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以后说些什么就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玉芬含着一脸的笑容走了过来。燕西笑道:“我这钱是借到了我瞧三姐是一脸的笑容准是赚了钱也许不止赚个千儿八百的呢。”玉芬笑道:“赚是赚了。”说了这四个字笑吟吟地接不上一句话。燕西道:“这样子大概赚的可观到底是多少呢?”玉芬背着两只手靠着廊下的柱子支着一脚蜻蜓点水般的点着地砖直响。润之道:“你这是穷人财如同受罪。也不知赚了多少钱会乐得这个样子!”玉芬笑道:“了多大的财呢也不过两千多块钱啦。”燕西道:“三姐你怎么赚了许多钱?”玉芬道:“这有什么胆大拿得高官做罢了。我家里那些人他们都喜欢做公债的。他们消息很灵通说是公债今天有得涨所以昨天我就东挪西扯弄了五千块钱托人在银号里放下去作了保证金立刻买进十万票额。今天上午得了我家里的电话说是赶快卖出去可以赚钱。我就听了他的话卖出去了。刚才回了电话说是赚了两千多哩。我头一次做公债不料倒这样会赚钱。”润之指着玉芬的脸道:“你留心一点吧我听说做公债生意的人后来有跳河吊颈的呢。你将来别弄得跳河吊颈。”佩芳道:“你们在外面谈半天的钱究竟为了什么?”三个人一路走进来就把燕西借钱、玉芬做公债的话说了一遍。佩芳道:“赚了这些个钱请客请客!” 玉芬笑道:“你没有听见吗?赔了本得跳河呢。我要赔了钱呢你们也陪我跳河吗?”慧厂笑道:“到了跳河的时候再说。现在你总算赚了钱先请客罢。”玉芬道:“怎样请法呢?你们出了题目我就好做。”润之道:“今晚上哪里有戏?请我们听戏去。”慧厂道: “不好那花得了她多少钱呢?咱们到京华饭店去吃晚饭上屋顶看跳舞好不好?”玉芬把舌头一伸笑道:“这个竹杠敲得可不小若是尽量一花没有三百块钱也不能回来。” 燕西道:“那实在没有意思倒不如在家里吃了饭去看露天电影去。”润之道“那更省了。你是想问人家借钱就这样替人家说话是不是?”燕西笑道:“可不是那话与其跑到饭店里去一夜花几百块钱何如把这钱交给我呢。”大家议论了一阵办法依旧未曾决定。 玉芬那边的老妈子却走来站在门外轻轻地笑着说道:“三少奶奶桌子已经摆好了。”玉芬道:“谁说打牌来着?摆个什么桌子?”老妈子道:“今天上午你还说着前天的牌没打完今天下午要再打呢。”玉芬道:“叫你们做别的什么事你只要推得了总是推。对于这些事偏是耳朵尖一说就听见了。打牌就有这件事也不见得老在我那边打忙着摆什么桌子呢?我算算这个月你们弄的零钱恐怕有四五十块了还不足吗?”玉芬说了一遍老妈子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什么。燕西道:“既然摆好了我们就陪着大嫂去打四圈罢。”佩芳懒懒地道:“你们来罢我没有精神要睡午觉呢。”玉芬拍着佩芳的肩膀道:“得了别生气了。这种热天呕出病来也不好。”说时玉芬嘴里哼呀哼的扭着身子尽管来推她。佩芳道:“你要做这个样子给三爷看给我看有什么用呢?”润之道: “不管怎么样大家的面子你就去一个罢。”佩芳道:“我没有兴趣我不愿干。”玉芬道:“这时候你是没有兴趣你只要打几局之后你就有兴趣了。”说着不由分说拖了佩芳就走。佩芳带着走带着笑说道:“你瞧你们这还有个上下吗?我要端起长嫂当母的牌子大耳刮子打你们了。世界上只有……”说到这里一看燕西也在一边笑着站立便道: “没有逼赌的。”这些人哪里听她的话只管拉了她走。 到了玉芬这里见正屋子不但桌子摆好牌摆好连筹码都分得停停妥妥了。慧厂笑道:“世界上只有钱是好东西。你看有钱的事不用得分付就办的有这样好。”燕西手摸着牌说道:“谁来谁来?”敏之道:“我说老七你和人借钱是真是假?”燕西道:“自然是真的。”敏之道:“既然是真的还有钱打牌吗?”燕西道:“我本不愿来因为他们早约了我少了一角可凑不起来。”敏之道:“胡说!这里有的是人少了你这一个穷鬼!”燕西对玉芬拱拱手道:“我退避三舍你们来罢。”玉芬笑道:“来的好也许赢个二三百元与你不无小补。”燕西道:“设若输个二三百元儿呢?”敏之道:“你别下转语你是不来的好。你那个牌还赢得了吗?”燕西对于敏之倒有三分惧怕敏之一定不要他来只得休手。便道:“大嫂一个二嫂一个三姐一个六姐一个这局面就成了。我给三姐看牌赢了就借给我罢。”玉芬道:“你喜欢多嘴我不要你看。”燕西道:“那末我给六姐看好吗?”润之道:“我没有钱给你你别和我看牌。”燕西笑道:“不相信我找不着一个主顾二嫂我给你看怎么样?”慧厂道:“你倒是派的不错我还没有打算来呢。”玉芬道:“那就不好意思大嫂来了你倒不来吗?”慧厂道:“打多大的?大了我可不来。”玉芬说:“还是照例一百块底。”慧厂道:“太大了打个对折罢。”玉芬道:“输不了你多少钱你来罢。”慧厂笑道:“的确我不打那大的五妹和我开一个有限公司好不好?”敏之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买酱油的钱不买醋谁定了这个章程非打一百块底不可?就改为五十块底又怎么样呢?”佩芳道:“也好。打了四圈牌就要三妹请客呢赢多了也不好下台。”玉芬对慧厂道:“这都是为了你打破了我们老规矩。”说着四个人坐下来打牌敏之自回去了。 剩下燕西站在各人身后看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腿酸引脚走了出来只见鹏振抱着一捧纸片笑嘻嘻地向里走。看见燕西便递了过来说道:“你瞧这个怎么样?”燕西接过来看时是几张戏装相片一张是《武家坡》一张是《拾玉镯》一张是《狸猫换太子》一张是《审头刺汤》。相片上的男角全是鹏振化装的女角却是著名的青衣陈玉芳。燕西道:“神气很好几时照的?”鹏振道:“刚才陈玉芳拿来的我要收起来呢你别对他们说他们知道了又是是非。”燕西道:“陈玉芳来了吗?”鹏振道:“在前面小客厅里。”燕西听说陈玉芳在前面小客厅里没有听到鹏振第二句话一直就走了来。燕西一掀门帘子只见陈玉芳身穿浅绿锦云葛长衫外套云霞纱紧身坎肩头梳得如漆亮一般向后梳着。正坐凉椅上俯着身躯引一只小叭儿狗玩。他一回头看见燕西连忙站起来又蹲下去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七爷。燕西走上前握着他的手道:“好久不见了。你好?”陈玉芳笑道:“前没有几天还见着七爷哩哪有好久?”燕西道:“不错礼拜那天你唱《玉堂春》我特意去听的。可是你在台上我在包厢里。咱们没有说话总算没见面呢。”陈玉芳笑道:“七爷现在很用功不大听戏了。”燕西道:“用什么功?整个月也不翻书本儿呢。因热天里戏院子里空气不好我不大爱去。”说时见玉芳手拿着一柄湘妃竹的扇子便要过来看。上面画着彩色山水写着玉芳自己的名字。燕西笑道:“你的画越进步了。这个送我好吗?”陈玉芳笑道:“画几笔粗画儿不中看。七爷不嫌弃你就留下。”燕西拉着他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笑道:“你的戏进步了说话也格外会说了。”正说话时鹏振也来了。笑道:“我不便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先叫七爷来陪你。” 陈玉芳道:“不要紧府上我是走熟了的地方。”说着指着那小叭儿狗道:“它都认识我三爷一走它就来陪着我哩。”燕西笑道:“玉芳你这话该打我也骂了你自己也骂了。”陈玉芳道:“我说话可真不留神。你那可别多心。”说着站起来又要给燕西请安。燕西拉着他的手笑道:“说了就说了要什么紧呢?”陈玉芳这才局促不安地勉强坐下了。鹏振道:“玉芳你说请我们吃饭的请到今天还没有信儿那是怎么一回事?”陈玉芳笑道:“三爷没有说要我请呀你是说要借我那里请客呢。为这个我早就拾掇了好几回屋子了老等着呢。我没问三爷三爷倒问起我来了?”鹏振道:“我口里虽是那样说心里实在是要你请客。咱们两下里老等着那就等一辈子也没有请客的日子了。”燕西道:“三爷既然这样说玉芳你何妨就请一回客呢?”陈玉芳道:“成!只要三爷七爷赏脸先说定了一个日子我就可以预备。”鹏振笑道:“那就越快越好今日是来不及。今天已经来不及下帖子明天下帖子明天就请人吃饭吗?”燕西道:“你还打算请些什么人?说给我听听。”陈玉芳道:“我也不知道请谁全听三爷的吩付呢。”鹏振笑道:“我要请两位女客成吗?”陈玉芳还没有说话脸先一红燕西道:“人家娶来的新媳妇还没有一百天。这时候在人家那里请起女客来晚上让人家唱《变羊记》吗?”陈玉芳道: “没有的话你问三爷在我那里请客叫过条子没有?”鹏振道:“叫条子是叫条子请女客是请女客那可有些不同。”陈玉芳道:“你只管请全请女客也不要紧。可是一层只是别让报馆里的人知道。一登出报来那可是一场是非。”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唱戏的人家里还不许请客吗?”陈玉芳道:“倒不是不许一登出来了他就要说好些个笑话。”鹏振道:“倒是不让外人知道也好。平常一桩请客的事报上登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那有什么意思。”陈玉芳道:“就是这么说我这就得回去预备。”燕西道:“忙什么?急也不在一时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去找一把胡琴来让你唱上一段。”陈玉芳笑道:“别闹了。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唱刚唱到一半总理回来了我吓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鹏振道:“他老人家也是一个戏迷常在家里开话匣子。不过因为事情太忙没有工夫常到戏院子去罢了。”陈玉芳道:“还是不唱的好若是给总理知道了说是我常在这里胡闹究竟不好。”说着站起身来现着要走似的。鹏振笑道:“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说到这里院子里的几棵树呼呼的一阵响鹏振和燕西都笑着说:“走不成了走不成了。” 第四章 ?原来这时刮了一阵大风将院子里的树刮下不少的树叶子来。陈玉芳掀起一面窗纱抬头隔着玻璃向天上一看只见日色无光一片黑云青隐隐的说道:“哎呀要下雨了。”鹏振道:“你坐了自己的车来吗?”陈玉芳笑道:“我那车子浑身是病又拾掇去了。”燕西道:“你何必买这种便宜车?既费油又常要拾掇一个月倒有一个礼拜在汽车厂里。”陈玉芳道:“哪里是买的?是人家送的管他!反正不花钱总比坐洋车好一点儿。”一言未了院子里的树接上又刷的一声陈玉芳道:“雨快要下来我要回去了。”鹏振道:“不要紧真要下下来把我的车子送你回去。”陈玉芳被鹏振留不过只好不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天越黑暗得厉害。这里是个三面隔着玻璃门的敞厅屋子里竟会暗得象夜了一般。窗子外面那树上的枝叶被风几乎刮得要翻转来。陈玉芳道:“这个样了雨的来势不小我倒瞧着有些害怕。”一言未了一道电光在树枝上一闪接上哗啦啦一个霹雳震得人心惊胆碎。霹雳响后接上半空中的大雨就象万条细绳一般往地下直泻。大家本都用眼睛瞧着窗外这时回转头来只见陈玉芳两只手蒙着脸伏在沙椅上。鹏振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是做什么?”陈玉芳坐起来拍着胸道:“真厉害可把我骇着了。”燕西道:“你真成了大姑娘了一个雷会怕得这样这幸而是在家里还有两个人陪着你若是你刚才已经走了要在街上遇到这一个大雷你打算怎样办呢?”陈玉芳笑道:“这个雷真也奇怪就象在这屋顶上响似的。教人怎样不怕呢?”鹏振道:“这大的雨就是坐洋车回去车夫也没法开车你不要回去就在我这里住吧?”陈玉芳道:“不能老是下待一会儿总会住的。”燕西道:“何必走呢?找两个人咱们打小牌玩不好吗?”陈玉芳道:“我不会打牌。”燕西道:“你真是无用在新媳妇面前请一宿假都请不动吗?”陈玉芳笑道:“七爷干吗总提到她?”燕西笑道:“我猜你小两口儿感情就不错。那天我听你的《玉堂春》去了我看见你新媳妇儿也坐在包厢里瞧着台上直乐呢。” 陈玉芳道:“真巧就是她那一天去了一回怎么还给七爷碰见了?”燕西笑道:“那天我是对台上看看又对包厢里看看。”鹏振道:“朋友妻不可戏亏你当面对人家说出这种话来!”燕西道:“玉芳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夫妻俩都长得漂亮。” 三人正说得有趣玉芬的那个小丫头秋香跑了来说道:“七爷我是到处找你三少奶奶请你去呢。”燕西听见说便对陈玉芳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了就来的。” 跟着秋香到了玉芬屋子里。玉芬道:“你哪里去了?我找你给我打两盘呢。”燕西道:“前面来了一个朋友坐在一处谈了几句话。”玉芬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就说道:“你就来罢我这就不打了。”燕西道:“别忙让我放下这一把扇子。”玉芬道:“一把什么贵重的扇子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把它收起来?”燕西将扇子捏在手里就要往东边屋子里送这里是鹏振看书写字的屋子和卧室对门。笑道:“没有什么不过一把新扇子怕丢了罢了。”玉芬道:“你少在我面前捣鬼你要是那样爱惜东西你也不闹亏空了。你拿来我看是正经不然的话我就没收你的。”燕西道:“你看就看也不过是朋友送我的一把扇子。”说着只得把扇子交给玉芬。玉芬展开扇子什么也不注意就先看落的款。见那上面上款却没有题下款是玉芳戏作。玉芬笑道:“这是一个女人画的啊。瞧他的名字倒象是我的妹妹。老七这又是冷女士送的呢?还是热女士送的呢?”燕西一个不留神笑道:“你猜错了人家不是姑娘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玉芬道:“不是姑娘那就是一位少奶奶了。是哪一家的少奶奶画得有这样好的画?”燕西笑道:“人家是个男子汉怎么会是少奶奶?”玉芬道:“一个爷们为什么起这样艳丽的名字?”润之笑道:“你是聪明一世朦胧一时。大名鼎鼎的陈玉芳你会不知道?”玉芬道:“老七他是你的朋友吗?没有出息的东西!”燕西道:“和他交朋友的多着啦就是我一个吗?”润之早知道鹏振是捧陈玉芳的听燕西的口气大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思。老大夫妻一场官司没了老三夫妻一场官司又要闹起来了。便对燕西望了一眼接上说道:“你倒是打牌不打呢?只管说废话。” 玉芬将扇子向桌上一扔笑骂道:“我不要看这样的脏东西你拿去罢。”燕西把扇子放在一边就坐下来打牌。这时外面的雨松一阵紧一阵兀自未止。燕西道:“哎呀雨只管下不能出去了请客的人可以躲债了。”慧厂道:“这很中你的意了她可以把请客的钱省下来给你填亏空了。”润之道:“那何必呢?今天下雨有明天明天下雨有后天这帐留下在这里什么时候也可以结清。”燕西让他们去议论自己将手上的牌却拚命的去做一色。好在一张牌也没有下地越是没有人知道。他上手坐的是程慧厂是一个牌品最忠厚的人只要是手上不用的牌她就向外扔。燕西吃了边七筒又吃了一张嵌六筒手上的牌完全活动了。留下一个三四筒的搭子来和二五筒。佩芳对慧厂道:“坐在你下手的人真的有财的希望。”慧厂道:“他有财吗?不见得吧?”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人怎么着?当面说话你会听不清楚。我的意思说坐在你下手可以赢钱有财的希望不是说他手上有财要碰或者要和。听你的口音断定他手上没有财那大概是你手上有了财但不知道有几张了?”燕西道:“至少是两张不然她不能断定我手上没有。”慧厂手上本暗坎中三张财他们一说中了她的心事便笑道:“不错我手上有两张你们别打给我对就得了。你们手上有财要不留着也不算是会打牌的。”燕西听了她的话更知道她手上是三张绕了一个圈自己手里便也起了一张财。他心里不由一喜。原来墩子上第一张先前被衫袖带下来了正是一张五筒。现在打出财去慧厂一开杠就可以把五筒拿去。慧厂打过六七筒自己吃了。先又打过一张四筒无论如何他掏了五筒上去是不会要的。于是笑道:“我不信你家真有两个财。”说话啪的一声把一张字打了出来。慧厂笑道:“我不但有两个还有三个呢!”说着掏出三张财来就伸手到墩上去掏牌口里道:“杠上开花来个两抬。”一翻过来却是一张五筒将牌一丢道:“!五六七我整打了一副。”燕西笑道:“杠上开了花了哪是两抬?是三抬呢?”慧厂道:“我不和五筒。”燕西笑道:“你不和五筒我可和五筒。”说着将牌向外一摊正是筒子清一色。润之道:“老实人你中了人家的圈套了。他看见墩上的五筒又知道你不要所以打绿你开杠他好来和。”慧厂一想果然笑道:“这牌我不能给钱老七是弄手腕赢了我的钱。”燕西道:“你讲理不讲理?”慧厂道:“怎么不讲理?” 燕西道:“那就不用说了。我和的是清一色财在手上留得住吗?我若不知道你手上有三张留着一张还可以说拼了别人自己去单吊。我既然知道你手上有三张我为了不让你开杠把清一色的牌拆去不成?”慧厂一听这话有理。笑道:“财你是要打的那没有关系。不过你和二五筒可是瞧着墩上那张五筒定牌的。”燕西道:“没有的话。我手上是三四五七八九筒子两副。吃了你的七筒多下一张七筒。吃了你的嵌六筒多下两张三四筒不和二五筒和什么呢?”润之道:“随你说得怎样有理你也是不对你替别人挑水只要不输人家 这时候雨下得极大树叶子上的水流到地下象牵线一般院子里平地水深数寸那些地下种的花草都在水里漂着要穿过院子已是不能够。燕西顺着回廊走便到了敏之这边来隔着门叫了一声五姐也没有人答应。推门看时屋子里并没有人。燕西一个人说道:“主人翁不在家全走了这大的雨他们上哪里去玩?我真不懂。”一人在这里想着忽然听到屋角边有喁喁的说话声。在这墙角上本来有一扇门是阿囡的屋子燕西便停住脚步靠着那门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见有个女子声音说道:“我真看不出来她会就这样跑了。我们还在这里伺候人她倒去做少奶奶了。”又一个人带着笑音说道:“这个样子你也想做少奶奶了?你有小怜那个本事自己找得到爷们吗?”燕西听出来了。先说话的那个是秋香后答话的那个是阿囡闺阁中儿女情话这是最有趣的便在一张椅子上轻轻地坐下。秋香接上呸了一声道:“谁象你和自己爷们通信?听说你早要回去结婚哩是五小姐不肯。五小姐说:我比你大四五岁还不忙这个事呢你倒急了。”阿囡笑道: “你这小东西哪里造出这些个谣言?我非胳肢你不可!”秋香喘着气叫道:“玉儿妹玉儿妹你把她的鞋拿走可不得了。”只听见玉儿说道:“阿囡姐姐饶了她罢。”阿囡道:“小东西你帮着她两个人我一块儿收拾。”这时就听见屋里三个人拉扯的声音接上又是扑通一下响。燕西嚷道:“呵唷!猫不在家耗子造了反了。”大家正闹得有趣听得人的声音忙停住了。回头看时燕西已走进来了。阿囡没有穿鞋光着一双丝袜子在地板上站着那丝袜子本是旧的有几个小眼。刚才在地上一闹裂着两个大窟窿露出两块脚后跟来。燕西对着地板上先笑了一笑阿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直缩到床底下去。燕西道:“你们怎么全藏在这里没有事吗?”秋香道:“前面也在打牌后面也在打牌我们就没事了。”燕西道:“前面谁在打牌?”玉儿道:“我们姨太太、二太太、五小姐、太太打了一桌大爷、三爷和前面两个先生也有一桌。七爷怎么也在家里?这大雨没法子出去了不闷得慌吗?”燕西笑道:“你们谈什么?还接着往下谈罢我听了倒可以解解闷。”阿囡究竟是成*人的女孩子了红着脸道:“七爷老早就来了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老早地来了。来是来得早去可去得不早我在这里等着看你几时才站起来?穿着一双破袜子也不要紧为什么怕让人看见呢?”玉儿便推着燕西道:“人家害臊你就别看了那边屋子里坐罢。”秋香看见帮着忙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把他硬推出来。燕西道:“好哇我不轰你们你们倒轰起我来了?别忙一个人我给你找一件差事做谁也别想闲着。”秋香跑出来道:“给我们什么事做呢?”燕西道:“必得找一件腻人的事情让你们去做。让我来想想看有了你少奶奶炖莲子呢罚你去剥半斤莲子。”玉儿出来笑道: “我呢?”燕西道:“你呀我另外有个好差事让你把前后屋子里的痰盂通统倒一倒。”说时阿囡已经换了一双袜子走了出来一手理着鬓对燕西笑道:“前前后后都有牌七爷为什么不瞧牌去?”燕西道:“我只愿意打我不愿意看你们也想打牌吗?若是愿意打的话带我一个正合适。你们的差事我就免了。”那玉儿年小却最是好玩连忙笑道:“好好可是我们打牌打得很小七爷也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牌打倒是不论大小的。”玉儿道:“可是不能让姨太太知道我们在哪里打呢?”燕西道:“我那书房里最好没有人会找到那里去的。”阿囡笑道:“玉儿那样大闹你不怕挨骂吗?我们在这里打罢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就丢手。”燕西道:“你们只管来不要紧有我给你们保镳。”阿囡道:“我这里没有人怎么办呢?”燕西道:“老妈子呢?”阿囡道: “在屋子里睡午觉去了。”燕西道:“那就随她去。回头五小姐来了还怕她不会起来吗?”玉儿道:“和七爷在一处打牌不要紧的。有人说话就说七爷叫我们去打的谁敢怎么样呢?”秋香笑道:“你这样要打牌许是你攒下来的几个钱又在作痒要往外跑了。”玉儿道:“你准能赢我的吗?”秋香道:“就算我赢不了别人也要赢你的不信你试试看。”燕西道:“不要紧谁输多了我可借钱给她。”阿囡笑道:“听见没有?谁输多了七爷可以借钱给她呢。我们输得多多的罢反正输了有人借钱呢。”燕西笑道:“对了输得多多的罢输了有我给你们会帐哩。”玉儿道:“七爷那里有牌吗?”阿囡笑道: “你看她越说越真好象就要来似的。”燕西道:“自然是真的。说了半天还要闹着玩吗?我先去你们带了牌就来。”燕西说完自走了。 阿囡轻轻地走着跟在后面扶着门探出半截身子向前看去。一直望到燕西转过回廊就对秋香、玉儿笑着一拍手道:“这是活该我们要赢七爷几个钱。”秋香道:“他的牌很厉害呢我们赢得了吗?”阿囡道:“傻瓜我们当真地和他硬打吗?我们三个和在一块儿给他一顶轿子坐你看好不好?”秋香笑道:“这可闹不得七爷要是知道了不好意思。”阿囡笑道:“七爷是爱闹的人不要紧他知道了我们就说和他闹着玩的。赢他个三块五块的他还在乎吗?”秋香笑道:“我倒是懂就怕玉儿妹不会。”玉儿笑道: “我怎么不会?”秋香道:“你会吗?怎么打法?你说给我听听。”玉儿笑道:“你们怎样说我就怎样办。我拚了不和牌你们要什么我就打什么那还不成吗?”阿囡笑道: “只要你这样办那就成了。”秋香道:“要什么牌怎么通知她呢?她是个笨货回头通知她她又不懂那可糟了。”阿囡将门关上就把彼此通消息的暗号约定了。 说了一阵捧牌的捧牌拿筹码的拿筹码便一路到燕西的书房里来。燕西笑道:“你们带了钱来了吗?”阿囡道:“带了钱来了一个人带了三块钱。这还不够输的吗?”燕西笑道:“三块钱能值多少?”玉儿道:“七爷不是说了吗输了可以借钱给我们吗?”燕西道:“输了就要我借钱设若三家都输了呢?”阿囡道:“自然三家都和七爷借钱。难道七爷说的话还能不算吗?”燕西道:“算就算只要你们都输我就都借。反正我不赢钱就是了。”阿囡道:“不见我们输了的七爷都赢去了。”燕西道:“不是我赢另外还走出一个人来赢不成?”阿囡道:“我们还打算抽头呢。”燕西道:“你们还打算抽头给谁?”秋香道:“谁也不给抽了头我们叫厨房里做点心吃。”燕西笑道:“很好我也赞成那样吃东西方才有味。”玉儿道:“七爷也和我们一块儿吃吗?”燕西道:“那有什么使不得?现在是平等世界大家一样儿大小。你不瞧见柳家的少爷讨了小怜作少奶奶吗?”玉儿道:“各有各人的命那怎样比得?”秋香红了脸啐了玉儿一口说道:“亏你还往下说!”燕西笑道:“你又算懂事了以为我说这话是讨你们的便宜哩。”阿囡撅着嘴道: “还不算讨便宜吗?”燕西道:“这更不对了就算讨便宜我也是讨他们两人的便宜和你有什么相干呢?”秋香道:“七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燕西道:“不要闹了。我说错一句话也不吃什么劲何必闹个不歇呢?打牌罢回头打不了四圈又要吃晚饭了。”秋香道:“我们在里面那屋子里打罢在这里有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书房后面有一个套间本是燕西的卧室。因为他不在这里睡就空着了。燕西道:“在这里打免得人知道我就不喜欢人看牌。”阿囡道:“七爷不喜欢人看牌为什么自己又去看别人的牌呢?”燕西笑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刚才你就和秋香闹着玩。为什么不许我和你闹着玩哩?”阿囡道:“姑娘和姑娘们闹着玩不要紧的。”燕西道:“秋香你们打她一顿罢姑娘和姑娘闹着玩那是不要紧的。”阿囡道:“到底是打牌不打牌呢?不打牌我这就要走了。”说毕捧了那个筹码盒子转身就要走。玉儿一拉住笑道:“别真个闹翻了来罢来罢。”于是掩上门就坐下打起牌来。燕西坐在阿囡对面玉儿在他下手秋香在他上手。他将牌一起便笑道:“我给你们声明在先我是不愿打小牌的但是和你们打牌大一点儿也不成。我只有一个法子非有翻头不和。你们留神点别让我和了和了是要输好多的钱的。”玉儿道:“我和七爷讲个情临到我的庄上你别做大牌成不成?”秋香笑道:“傻瓜你不让他做去他非翻头不和哪里有几盘和?这样一来我们正好赚他的钱呢你倒怕。”玉儿道:“不是我胆小设若在我庄上和一个大牌那怎么办呢?”燕西笑道:“那也是活该了。设若我到你庄上不和她两人还要说咱们给她轿子坐呢?”秋香望着玉儿玉儿忍不住笑把脸伏在桌子上。秋香也是笑得满脸绯红。燕西道:“这很奇怪我这样一句不相干的活为什么这样好笑?”阿囡板着脸道:“可不是!就这样没出息。” 燕西笑道:“看你们的样子不要是真商量了一阵子并一副三人轿子来抬我吧?”阿囡笑着将面前的牌向桌上一覆说道:“我们先难后易别打完了牌再麻烦。七爷要怕我们用轿子抬你那是赶紧别打。”燕西指着阿囡道:“亏你做得出我就这样说一句那也不吃劲为什么就不打?”阿囡笑道:“我们可是一副三人轿子七爷愿坐不愿坐?”燕西道: “你们三人就是合起伙来打我一个人我也不怕。”秋香道:“这话全是七爷一人说了。先是怕我们抬轿过会子又说就是坐轿也不怕。”燕西道:“你们不抬我最好若是硬要抬我我先要下场也叫你们好笑。所以我只好那样说了。”燕西口里说着话手上随便地丢牌已经就让秋香和了。阿囡笑道:“这可是七爷打给她和的不是我们的错吧?”燕西道:“但愿你们硬到底就好。”自这一牌之后燕西老是不和而且老要做大牌不到三圈输的就可观了。燕西给他们筹码的时候却是拚命的抽头钱。笑道:“反正是我这一家输多抽两个头钱就多弄点吃的我还可以捞些本回来哩。”阿囡道:“要吃东西就得先说回头厨房一开晚饭又把我们的东西压下去了。”燕西道:“我自己分付厨子做料他们也不敢压下去。”回手在墙上按着铃就把金荣叫来了。金荣也不知道里面屋子是谁打牌不敢进来便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你分付厨房里晚上另外办几样菜和四个人的点心就写在我的帐上。”金荣道:“不要定一个数目吗?”阿囡禁不住说道:“不要太多了至多四块钱。”金荣将门一推道:“阿囡姐也在这里吗?”这一推门见是这三位牌客便笑了一笑。燕西道:“下雨天我走不了呢捉了他们三人和我打牌你可别嚷。”金荣笑道:“七爷不说我也知道的。”秋香道:“荣大哥劳你驾你知会我那边的赵妈一声若是三少奶奶找人就来叫我。”玉儿道:“我也是那话劳你驾。” 第五章 ?门一推原来是梅丽钻了进来。她笑道:“什么好风雅事情?怎样就不带我一个?”阿囡笑道:“八小姐来来来东西多着呢。”梅丽道:“都是谁请谁?”秋香道:“谁也不请谁。”因把打牌抽头吃点心的话说了。梅丽对燕西道:“七哥我和你商量吃过饭你让我打四圈成不成?”阿囡一听先急了。她和梅丽的感情最好不能抬轿子她坐便笑道:“你不要来罢七爷一方今天是个输钱的方向。你情愿替七爷输钱吗?”梅丽道: “打过四圈难道不拈风换方向吗?”阿囡道:“换方向你也是顶着他的位分还得输钱。”燕西道:“你这心眼儿不好难道就认定了我输钱吗?梅丽不要来让我来争口气非赢他们几文不可。”秋香道:“除非后四圈改了办法。若还是先一样非有翻头不和未必能赢我们的钱。”燕西道:“你们不量定我输钱我可以还照原先那样办。现在你们一定说我输钱我不能那样傻了。”梅丽道:“阿囡你让给我打几盘罢”阿囡道:“八小姐你不要来罢换了一个人大家就都要变了手气了。”梅丽道:“你们怎么全不让我打?我总得打几盘我才甘休。”燕西道:“你要打我就让你打罢。”梅丽道:“我打可是算我自己的与你无干。”燕西道:“我输了钱就不用扳本了吗?牌可以让你钱还算我的。”梅丽笑道:“设若再输了呢?”燕西道:“自然还是我的难道那又算你的不成吗?”说好了吃过点心梅丽就接着燕西的牌往下打。阿囡一想她反正输的是七爷的钱何必和她客气?我们还是往下干吧。刚坐下来打牌的时候给玉儿、秋香各望了一眼他们两人会意。燕西这时不打牌是局外之人成了旁观者的形势。他见秋香输了五块多钱还是嬉笑自若一点不着急很有点奇怪。正当这个时候阿囡口内不住地埋怨着牌。话没说完秋香凭空就打了一张白板给阿囡对。燕西且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装着找什么东西就绕到秋香身后一眼看见她面前竖立的牌还有一张白板。心想好吗!你这三个小鬼头倒是联合起来想弄我的钱。我先不作声将来再和你们算帐。四圈牌打完燕西又输四五块钱全算起来倒输了上十块。依着梅丽有些不服气还要打四圈。燕西笑道:“得了人家也赢够了不好意思再赢了。要打我让你来我不干了。”梅丽道: “你输了许多钱不想扳本吗?”秋香笑道:“输了就输了罢和人拚命不成?等一会儿三少奶奶叫起来没有人她又要见怪的我是不打了。”燕西笑道:“你舍得输那些个钱吗?”秋香道:“七爷就那样看我们不起打牌总有输赢怕输还来吗?”燕西笑道:“好大话儿过两天我们再来一次罢。”秋香笑道:“只要有工夫来就来怕什么?”说着话阿囡和玉儿先走了。秋香对梅丽道:“八小姐我们那边打牌去看看吗?”梅丽道: “打不上牌我就懒得瞧我先走了。”说毕她也出门去了。燕西见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便对秋香道:“秋香你是一个老实人现在也学着坏起来了吗?”秋香道:“什么事学坏了?”燕西道:“我问你你手上有两张白板为什么拆了对子打给阿囡去碰?”秋香道:“哪有这件事?”燕西道:“没有这件事?我转到你身后亲眼看见你打牌的你还赖什么?”秋香道:“我一对她一对对死了怎么能成牌呢?那牌因为我要打清一色所以打给她对了。那末巧就让你看见了。”燕西竖起一个食指指着秋香笑道:“你这孩子不说实话我就要告诉三少奶奶重重地罚你!你们三个约好了打算把我当傻瓜赢我几个钱去买东西吃对不对?我早就知道了让你们赢去看你们能赢多少?你再要不说实话真把我当傻瓜了。”秋香笑道:“七爷输个十块八块那还算什么?就算我们抬轿子抬去了。八圈牌大半天抬得人怪苦的。花几个钱那还不值得吗?”燕西笑道:“要是这样说我花几个钱倒也不冤。”秋香笑道:“谁叫七爷和我们来哩?我们和七爷打牌要是输了七爷也不忍心吧?所以我们非赢不可。”燕西笑道:“既然这样说这次饶了你们可是下不为例。下次若再有这种事连这次的一齐算出来要你们加倍儿归还。”秋香道:“话说完了没有我的什么事了吧?我要走了。”说毕返身要走燕西道:“我还有一句要告诉你你不要对阿囡说我已经知道就这样模模糊糊过去就算了。”秋香笑道: “这倒好抬轿子的不要瞒着坐轿子的倒要瞒着哩。”燕西笑道:“我是这一分儿邪门要不然你们不给这三人头轿子我坐哩。”秋香这才笑着去了。 燕西一看钟还只有九点钟走又走不了在家里又坐不住这漫漫长夜是怎样的过去?坐了一会儿先踱到上房里来只见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翠姨、敏之四个人打牌得正有劲。二姨太何氏一回头看见燕西笑道:“老七恭喜你。”原来二姨太是生了子女的人又上了年纪所以他们嫡出的男女兄弟们对她要尊敬些她也不轻易和子女们说笑话。现在她说了这句话燕西倒莫名其妙。笑道:“好好儿有什么可喜的?”二姨太道: “有好几个月了我没见你晚上在家里。今天在家里待住了还不是可喜吗?”燕西道: “幸亏爸爸不在这里不然姨妈是给我火上加油了。”金太太道:“真是的你那个什么鬼诗社快一点收了罢。要找朋友作诗家里也一样的集会何必花上许多钱另外赁房?我听说你到处借钱大概是亏空得不少?再要不收拾借了许多钱你父亲知道了肯依你吗?从今天起你要不在家。我就派人去打听你看你在外面做些什么?”燕西道:“谁说了我闹了亏空?”翠姨笑道:“你别望着我我可没说。”燕西道:“谁也有钱不凑手的时候那也不算亏空。”金太太道:“听你这口音你就亏空不少还用得说哩。天一天二我要盘算你的用度。瞧瞧这亏空究竟是怎样拉下来的?”燕西一听消息不好又溜开了。 顺着脚步不觉又到玉芬这边来隔了院子看见上房灯光灿烂就知道牌没有下场。燕西走进来一看玉芬面前的筹码依然堆得很高笑道:“赢家到底是赢家现在还拢着那些筹码啦。”玉芬道:“你以为我还赢了哩?输着不认得还家了。”燕西道:“我去的时候你很赢啦而且和了一个三抬。”玉芬道:“自那牌以后就没开过和了。我今天打牌很不成你替我看着一点罢。”润之道:“你请到了他那算请到了狗头军师了!要靠他来替你扳本那真是梦想。”燕西笑道:“我在桌上打两盘你们就把我轰下来怎样倒怕这狗头军师哩?”说时他走到玉芬身后坐着接连着看了几盘。玉芬笑道:“真是狗头军师你不来我牌还取得好看些。你一来了好牌都取不到了。”燕西笑道:“这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你打得不好可以说是我军师不会策划。至于你取牌取得不好是你手上的事和我什么相干?你若让我打几盘我若不和我才肯承认狗头军师的徽号。在场的各位听着是真把我当狗头军师吗?若是不怕我就让我上场打几盘。”佩芳道:“不让你打吧让你说嘴。让你打吧又中了你的计。”燕西道:“那就听各位的便了。”佩芳说:“就让你打几盘罢。你不和牌看你有什么脸下场?”燕西听了连连就催玉芬让开自己便打起来。只打了一盘梅丽就来了。说道:“七哥刚在那边下场怎样又在这里打起来了?”佩芳道:“老七你在哪里打牌?”梅丽笑道:“谁也想不到是那一班角色。”玉芬道:“大概又是在外头弄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回来。”梅丽道:“不是不是是阿囡、秋香、玉儿三个人躲在他书房后面打。抽了钱还叫厨房里大送其点心来吃哩。”玉芬道:“是真的吗?老七。”燕西道:“你们都不带我玩我可不就是这样穷凑合吗?”慧厂道:“玉芬你提防一点罢。大嫂的一个小怜让老七今天和她谈自由明日和她谈平等结果让她真去谈平等自由了。现在他又在实行下层工作去煽惑他们。阿囡呢不要紧她是自己有主张的而且是雇佣的人反正管不着。玉儿小呢还不懂恋爱。你家的秋香可到了时候只要他一鼓动又是小怜第二你可白疼她一阵子。”燕西被慧厂当面说了一顿脸上倒有些变色勉强笑道:“二嫂别人可说这话你不该说这话。你不是主张解放奴婢制度吗?我就实行下层工作也是附和你的主义你不保护我倒也罢了怎样还揭穿我的黑幕?!”玉芬笑道:“老七这可是你说的话。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下这样毒手煽惑我的人逃跑?刚才我还说一定借个千儿八百的救你急这样一来你别想我一个大了。”燕西急了不知怎样说好放下牌来站起身却对玉芬作了两个长揖笑着道:“作兄弟的说错了话这里给嫂嫂陪礼这还不成吗?”正好这个时候鹏振由外面进来便对玉芬道:“凭着许多人当面要人家陪不是这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佩芳道:“你不懂得你就别问了。他哪是陪礼他是问玉芬借钱呢!”鹏振道:“输不起就别来为什么这样和人借钱来赌?”佩芳说的时候玉芬早是不住地对她以目示意。这会子鹏振认为是燕西要借赌博钱佩芳将错就错却不往下说。燕西也知道玉芬有钱是不肯告诉鹏振的也就含糊一笑不加辩驳。鹏振道:“要多少钱呢?我借给你罢。”说了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向桌上一扔说道:“这是一百。若是扳了本转来可得就还我。钱在你手上是保不住的不还我你也是一半天就胡花掉了。”佩芳笑道:“老三看你这样子是赢了钱。”鹏振道:“那也有限这一百里面还有我的本钱在内呢。”燕西接了钱笑着照旧往下打牌。玉芬站在身后更忍不住笑。慧厂笑道:“人运气来了财是很容易的肥猪拱门这件事我以为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不料天下倒真有这件事。”鹏振看了这种情形倒有些疑惑便问燕西道:“你不是自己打牌吧?”玉芬抢着说道:“怎样不是自己打牌他好赌和你也差不多。”鹏振道:“你怕我真不晓得呢我也看出来了。这个位子是你的。你大概输了叫他替你打几盘对不对?”玉芬知道瞒不住了笑道:“不错是请他替我打牌。你失错把钱拿出来了还好意思把钱拿回去吗?”鹏振笑道:“我是看见老七输了好意借钱给他充本我倒充坏了吗?”玉芬道:“我也没有说你这事做坏。但是我打牌你借几个钱我充本那也不算什么你一定要拿回去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鹏振笑道:“就是那样办罢。可是你要赢了钱可得退回我。”玉芬笑道:“好罢你等着罢。”鹏振看那情形钱是拿不回来了。便笑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没别法我只有望赢了物归原主啦。”说毕走过卧室对门去。只见屋子里书架上放信件的丝网络里在纸堆里露出一截湘妃竹扇柄。一看见心里不觉一动赶快拿起来正是陈玉芳送燕西的那一柄折扇。自言自语地道:“老七这东西真是粗心。这柄扇子怎样放在这里?要是那一位看见了那还得了!” 拿了那一柄扇子便要向书堆的缝里塞。忽听得有人在后面说道:“塞什么?我早就看见了。这不是一个小旦送你的 燕西听了这话当时也不过一笑。后来牌打完了一人到书房里去睡觉想着润之的话倒是有理你看大哥虽不怕大嫂但是在大嫂面前有些事总得遮遮掩掩。二哥不必说了见了二嫂就象蒙学生见了先生一般一点办法没有。三哥呢和三嫂感情不错但是处处碰三嫂的钉子也是忍受着。我将来和清秋结了婚难道也是这个样子不成?无论如何我想自己得先振作起来不要长了别人的威风。我想丈夫之所以怕夫人有些是因为妇人无见识唠叨得厉害不屑与她争长短。有些是因为心里爱夫人不愿意让她难堪宁可自己委屈些。有些是因夫人有本领想她辅助不敢得罪她。以上三项要以第一类为最多第三类最少第二类不多不少。若论我呢就怕失败在这第二层上。他自己这样想着觉得似乎难免。但是这样事情也以对手方的态度作为转移若是对手方并不是悍妇泼妇刁妇懒妇只要多少有些温顺之德越是迷恋着她就越显得感情敦笃应该要受着男子的感化才是。若是男子对他夫人有很厚的爱情却落了一个惧内的结果岂不让天下男人都不敢爱他妻?他转念一想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很是温柔的决没有悍泼刁懒这些恶根性。将来我们要结了婚大可以作个榜样给哥嫂们看看。哪一天有工夫我倒要约着清秋到公园里去把这话和她谈谈看她怎样说?我想她一定含笑不言的了。他心里藏着这个哑谜想了一晚。 到了次日只洗了一把脸喝一口茶点心还没有吃便向落花胡同来。他的汽车是和姊妹共用的恰好敏之一早起来坐着车子走了。燕西便叫听差雇了一辆人力车坐了。到了那里觉得有两天没有看见那人心里有些惦记。慢慢地走到冷家这边院子里来先就喊道:“宋先生在家吗?”宋润卿连忙推着门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在家在家。”燕西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说道:“昨晚上好大雨在家里打了一晚的牌。”宋润卿道: “怪道呢昨天我到你那边去里面竟是静悄悄的。”燕西道:“失迎得很有什么事吗?”宋润卿道:“天一天二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大概有上十天的耽搁。舍下这边的事还要望老兄多多照应。”燕西道:“这还用得说吗?宋先生哪天走呢?”宋润卿道: “本来是打算今天走因为衙门里的假还没有请好恐怕要到后天走了。”燕西笑道:“那末应该替宋先生饯行了。”宋润卿道:“去个几天就回来饯什么行?”燕西道:“也不要说饯行今天在我那边吃便饭大家喝两盅。你看如何?”宋润卿道:“那我倒可以奉陪。”燕西道:“要不然叫他们把菜送到这边来请冷伯母也喝两盅。”宋润卿道:“倒不必那样费事。”燕西道:“并不费事不过叫厨子多添两样菜罢了。”燕西说着便走到院子里去喊道:“伯母!我今天晚上预备了一点菜请吃便饭。也不必到我那边去我叫他们送过来。”一面说着一面向里看见清秋正坐在玻璃窗下看书。听到说话抬头望了一望燕西正向着她笑呢。她并不理会又低下头去了。燕西想:怪呀!这样子她十分冷落有什么事生气吗?那冷太太却在帘子里答道:“金七爷你怎么又费事?”燕西道: “不费事吃便饭罢了。”口里说着脚故意向前移一直就走到廊檐下来。那边清秋越是知道他走近越是不肯抬头。燕西站立了一会子觉得无聊只好走开。因见韩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和她丢了一个眼色让她走向前来。燕西站在小门下等着对韩妈点头。韩妈用身上的蓝布围襟擦着手笑着轻轻地说道:“她生气了你知道吗?我说七爷你这个事得早些往大路上办也免得我牵肠挂肚。”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陡然提起这句话来了哩?”韩妈道:“人家也是这样惦记着哩。我看她那样子就很愁。你想想到了这一分儿情形这个事还搁得住吗?”燕西道:“她若再要愁你就可以对她说我正在想法子呢不久就要说开来了。”韩妈道:“那敢情好我得喝你的喜酒哩。”燕西笑了一笑问道:“她就是为这个事愁吗?”韩妈道:“总是吧家里是没有谁得罪了她。”燕西道: “那就是了回头在一处吃了晚饭就会好的那倒不要紧。”韩妈见他如此说仍旧去洗衣服。燕西低着头慢慢地踱回去了。 到了晚上六点多钟燕西那边的厨子就把酒菜向这边送来。宋润卿对于吃喝至少是来者不拒便叫厨子一直送到上面正屋子里去。韩妈揩抹了桌面将酒菜一齐安排在桌上厨子自退去。燕西也就走了过来一迭连声地请伯母坐。冷太太只好走出来口里却说道: “怎好三番两次地叨扰?”燕西道:“伯母快不要说这话连这一点小事还要这样说倒叫人笑话了。”宋润卿一见清秋没有出来便道:“大姑娘怎么还不出来?”冷太太因为燕西前次帮了好几百块钱的忙对于他的感情又加浓了一点。也道:“我们索性不必客气了你也来坐下罢。”清秋听到舅舅和母亲都说了只好走出来。她见了燕西在人当面只得叫了一声金先生。冷太太和宋润卿对面坐了。那清秋的眼色不向燕西正面看来板着面孔似乎有些怒色。燕西在席上吃着饭曾屡次用话去兜揽她她总是低着头不理。燕西仔细一想是了前天我回去了她知道我是去会秀珠的。昨天一天又没打一个照面形迹更是可怪大概她疑惑我这两天都陪着秀珠呢。便和冷太太道:“伯母昨天晚上的雨不小呵。”冷太太道:“可不是屋上的水象瓢倒下来一般。”燕西道:“因为这样街上都断绝了交通我要出来都出来不了。”清秋听了这话对燕西只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吃饭。吃完了饭她便先离开了。燕西说是说了也不知道她肯信不肯信?若看那种情形是很不以为然的。吃饭以后闲谈了一会燕西回那边去就私自写了一封信给她。等韩妈出来的时候递给她带了进去。这一宿各自藏着一腔心事自不能无话大家都急急地盼望着明日怎样去解决了。 第六章 ?燕西和清秋各自悬着一个灯谜急于要揭下。到了次日下午两点钟燕西由家里上公园去走到水榭只见清秋一人坐在杨柳荫下一把椅子上。身上只穿了白竹布褂子一把日本纸伞放在椅上边手上捧一卷袖珍本的书在那里看。她头也不抬只是低着头看书。燕西走近前来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清秋这才放下书站起来笑道:“对不起我没有看见请坐。”燕西道:“不要说瞎话。我老远地看见你只望来人的那边瞧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看上书了。你这书是刚才拿上手的。”清秋道:“你老早就看见我吗?我不信。” 燕西笑道:“望是没望见猜可让我猜着了。”燕西顺手拖了一把藤椅挨着清秋坐下。清秋突然说道:“我现在很反对男女社交公开。”燕西笑道:“为什么?有什么感触吗?我知道你误会了。昨天我就要在信中把这事说明可是又怕说不清所以约你到这儿来谈谈。” 清秋把那本袖珍的书放在怀里盘弄低着头也不望着燕西。口里可就说:“这你不要胡拉!我是说我自己不是说人家。”燕西道:“谁是自己?谁是人家?我不懂你得说给我听。”清秋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什么不明白?还来问我。”燕西叫伙计添沏了一壶茶将新茶替清秋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上一杯捧着茶杯慢慢地呷茶望着清秋。见她垂头不语衣裳微微有些颤动两只脚大概是在桌下摇曳着那正是在思想什么的表示呢。因她是低着头的映着阳光看见她耳鬓下的短和毫毛并没有剃去。燕西笑道:“给你剪的这个同学真是外行怎样不把毫毛剪去?”清秋抿嘴笑道:“你真管得宽怎么管到别人脸上来了?”燕西道:“我是看见了就失口问了一问。”清秋道:“我早在理馆修理了一回了怎么还怪同学的呢?”燕西道:“怎么理馆里也不给剃下去呢?大概这又是女理匠干的所以不大高明。”“清秋道:“你是没话找话呢我不叫他剃去他怎样敢剃呢?”燕西道:“你又为什么不要他剃呢?”清秋道:“你不懂你就别问。你叫我到这里来就是问这个话吗?”燕西道:“不是问这件事先说几句也不要紧啊。你生我的气不是因为我在家里鬼混两天没有给你打照面吗?这实在你是完全误会了。”于是把凤举夫妇闹事从中调和以及在家打牌的话说了一遍。至于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却一字未曾提到。清秋笑道:“打牌当然是事实但是打牌是些什么人呢?”燕西道:“有什么人呢?当然是家里人。”清秋笑道:“据我说家里人也有贵客也有吧?”燕西道:“我知道你不放心的就是那位白秀珠女士。”清秋道:“我什么不放心?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燕西见开口就碰钉子倒不好说什么。默然了一会口里又哼着皮黄戏。清秋见他不作声又借着喝茶的工夫对燕西看了一眼却微笑了一笑。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是这样素净打扮有衣服不穿?将来过了不时髦又不能穿了。”清秋道:“不穿的好。穿惯了将来没有得穿那怎么办呢?”燕西道:“大概不至于吧?我金某人虽不能干什么大事业我想我们一分祖业总可以保守得住。就靠我这一分家产就可以维持我们一生的衣食。你怕什么?”清秋道:“哼!维持什么衣食?连信用都维持不住了。(..info)依我看哼!……”清秋说到一个哼字手里抚弄着那卷袖珍的书往下说不下去了。燕西道:“你是很聪明的人怎么这一点事看不透呢?我若是意志不坚定我还能背着家庭住在落花胡同吗?我很想托你舅父把这事和你母亲提出来。可是一提出来她答应了那是不成问题。若是不答应我就得回避不好意思住在你一处了所以我踌躇。”清秋道:“你这句话真是因噎废食了。我看你这句话也未必真。”燕西道:“我的确说的是真话至于你信不信只好由你。但是自昨天起我决定了在一两天之内就对你舅舅说。可是你舅舅明后天又要到天津去只好等他回来再说了。”清秋道:“回来那自然也不算迟为什么你很踌躇突然又决定了?你前言不符后语足见你是信口胡扯!”燕西道:“这自然也有个道理。是我母亲提起说我在外面另组一个诗社耗费太大叫我搬到家里去办。我母亲既然都提了这句话我父亲定说的不是一次了。不久的日子我一定是要搬走的。我既要搬走就不妨说明。纵然碰了钉子以后可不必见着你母亲我也不必踌躇了。”清秋道:“我母亲决不会给你碰钉子的。她又不是一个傻子有些事她还看不出来吗?你不提她也会知道的。” 燕西道:“这样说她在你面前表示过什么意见吗?”清秋道:“她又怎好有什么表示呢?我也不过是体会出来的罢了。我问你这件事你托谁出来说哩?”燕西昂头静静地想了一会摇摇头道:“这一个相当的人倒是不容易找因为我们两方面并没有来往哩。” 清秋道:“因为没有相当的人这事就应该搁下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疑问你就进一步地逼我我怎么样说话呢?我想这事只有一个人可请而且请这个人还得大费一番唇舌把这事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清秋道:“你究竟是请谁哩?什么话都得告诉人家吗?” 说到这里用书抵着 正说到这里不觉走到了坛门路口抬头一看恰好又遇见乌二小姐。乌二小姐老远地就笑着说道:“哎哟密斯冷好久不见了。”清秋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笑着迎上前去。乌二小姐道:“天气还早二位就打算走吗?”清秋道:“来了好大一会儿该回去了。”转念一想这句话又说得过于冒失一点。正在要想一句话转圜乌二小姐却转过脸去对燕西道:“来好大一会了在哪里坐着呢?”燕西觉她这话中有刺笑道:“兜了一个圈子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就要回去。”乌二小姐道:“说你是闲你又是忙到府上去一回也没有遇见你。说你是忙你又是闲在逛的地方倒可以常常相会。”燕西笑道:“正是这样可是密斯乌也和我差不多呢。我打算再凉快一点子就在家里用心预备半年英文明年春季就到美国去上学。”乌二小姐笑道:“这话真吗?”燕西道:“早就这样打算着总没有办成功。这次我是下了决心的了。”乌二小姐道:“好极了我也打算明春到美国去也许走起来还有个伴呢。”他们说话清秋早就接过燕西手里的伞用伞尖上的铜管画着地只是静静地听着。乌二小姐一回头见她这种情形仿佛她和燕西的关系还不怎样深。便道:“密斯冷公园是常来吗?”清秋这才抬头笑道:“很难得来。” 乌二小姐走上前一步握着清秋的手道:“密斯冷我很爱和你谈谈哪天有工夫约着到公园里来坐坐好不好?府上电话多少号?”清秋正想说没有电话燕西就抢着把自己这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原来清秋家里有电话往还向来是由这边借用的。乌二小姐道:“好极了哪一天我打电话来邀你罢。我们再会。”说着话握着清秋的手摇撼了几下。她释着手高视阔步的径自去了。清秋眼望着她在柏树林子里没有了影子这才对燕西笑道:“这个人倒是个浪漫派的交际家一点不拘形迹她和你的交情不算坏吧?倒似乎过从很密呢。”燕西道:“你既知道她是一个浪漫派的交际家这过从很密四个字那还成什么问题?”清秋道:“我也没有说成问题啊。你自己先说了这倒是成为问题了。”燕西不作声只是笑笑。 沿着回廊一面走一面说话不觉到了大门口清秋一眼看见燕西的汽车正停在路当中。便道:“你坐车去罢我走回去。”燕西正想说自己没有坐汽车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见车门一开玉芬和翠姨一同走下车来。出于不意心里倒觉扑通一跳。这个时候清秋正在燕西旁边站着燕西丢了清秋迎上前去吧怕得罪了她。不迎上前去吧又怕玉芬看见了非介绍一下不可这又是自己不愿意的。正在这样踌躇着清秋一撑纸伞竟自在车堆里挤过去了。燕西见清秋这样机灵心里又是一喜。玉芬早走过来叫着:“老七你是刚来呢?还是要走?”燕西道:“我也是刚来看见你们来了我就在这里站着等呢。” 他们说着话又一同进来。玉芬道:“老七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逛公园?”燕西道:“一个人就不能来吗?为什么三个字怎说?”玉芬笑道:“你还装傻呢?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学生一路出大门不知道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是你的好朋友给我们介绍见一见那也不要紧为什么这样藏藏躲躲的呢?”燕西笑道:“哪里有这一回事?你是看花了眼了。”玉芬道:“我又不七老八十岁一个人我会看不清楚这还有一个人看见呢我们凭空造谣吗?”翠姨抿嘴一笑道:“三姐也是多事。人家既然当面狡赖当然是保守秘密的事你苦苦将这事说破来做什么呢?”燕西道:“倒是我一出门口碰见一个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并不是和她在公园里会到的。”玉芬道:“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刚才你说是刚到门口这会子又说打园里出去显见得你是说谎。”这时他们已经走尽回廊到了来今雨轩。燕西趁在找座的工夫便把这事撇了开去。坐了一会儿借着一点小事便溜开了。 玉芬道:“我仿佛听见说老七和一个姓冷的不分日夜总在一处。我猜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就是的你看对不对?”翠姨道:“大概是吧?模样儿倒长得不坏不过老七是喜欢热闹的人怎样这位冷小姐打扮得那样素净哩?”玉芬道:“这倒是我猜想不到的。我以为那位冷小姐总是花枝招展十分是时髦的人呢。”翠姨道:“他们的感情这样浓厚不会闹出笑话来吗?”玉芬道:“我看老七近来的情形和秀珠妹妹十分冷淡了。况且上次还那样大闹过一场恐怕以后不能十分好了。也许老七的意思就是娶这位姓冷的呢。”翠姨道:“这倒未必吧?就是教练一有这种意思家里也未必通得过。”玉芬道:“这事情爸爸知道吗?”翠姨微微笑了一笑说道:“都不告诉他他怎样会知道呢?”玉芬道:“翠姨也提到过这事吗?”翠姨道:“他们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是全不管的。至于这几位少爷的事他自己母亲还不大问我为什么要去多那些事呢?”玉芬道:“据你看老七和白家这一头亲事是办成的好?还是中止的好?”翠姨道:“当然是办成的好。白小姐人很聪明也很漂亮配老七正是一对儿。和你们妯娌比起来未必弱似谁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说这婚事不成倒怪可惜的。”翠姨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喝他一碗冬瓜汤给他们办成功?”玉芬道:“他们已经是车成马就的局面用不着媒人。不过两方面都冷淡淡的就怕由此撒手只要一个人给他两人还拉拢到一处就成了。”翠姨笑道:“一边是表妹一边是小叔子这一件事你得办啦。鹏振动不动就说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你没有听见说过吗?”玉芬道:“我就是因为和白家有一层亲戚关系这话不好说。若我光是金家的关系人我早就对妈说了请她主持一下把这事办成了。”翠姨道:“亲戚要什么紧?世上说媒和作介绍人的不靠亲戚朋友还靠生人吗?”玉芬道:“不过这一件事又当别论。我原先也有这个意思因为老七不大愿意我就不管了。”翠姨道:“不能吧?前两天他两人还在我们家里打牌呢。”玉芬道:“他们闹了许久的别扭就是那天我给他们作和事佬的呢。见了面两人倒是挺好。一转身老七可就很淡漠的样子。我倒有些不解这是什么缘故?”翠姨笑道:“男子对于女子都是这样的也不但老七如此。”玉芬正用一个小茶匙舀着咖啡向口里送听了这话她把小茶匙敲着嘴唇凝目出了一会神笑道:“这话倒是真的。我们这三爷就是这样。”翠姨笑道:“你们小两口是无话不谈的可别对老三说出这话。我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将来说我挑唆你小两口不和我可担不起这大的责任。” 玉芬笑道:“我就那样没出息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两人坐着谈了一会这里就越来越人多。玉芬道:“太热闹了回去罢。”翠姨道:“我们绕一个弯儿罢。”玉芬道:“我怕累不走了。”翠姨道:“巴巴的到公园里来一进门就上这儿来坐坐倦了马上就回去。我们怕在家里没有咖啡汽水喝吗?”玉芬笑道:“可真也是的在家里坐着老想上公园来走走。来了又觉得没有什么味不愿走动。要不咱们先别回家到中外饭店屋顶上看跳舞去。”翠姨道:“算了罢上次我去了一趟还有你大嫂子在一块儿呢。回来也不过一点钟老头子知道了见了我撅着嘴好几天。我又不会跳舞看着人家跳坐在一边看着倒反而没趣。我倒有一件有趣的事好久想说没说出来。”玉芬道:“想起了什么事?既然有趣怎样不早早说出来?”翠姨道:“这件事有两层难处第一不知老头子答应不答应?第二这个人可得给他一个地方住。”玉芬道:“你别绕着弯子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先说出来罢。”翠姨道:“我先也是不知道。有一天到朱家去我问他们家少奶奶们打牌不打?他们都说不打昨天晚上的书说到正要紧的地方今天晚上要接着往下听啦。我就问听的什么书?他们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苏州请了两个说书的人来。一个是说《玉蜻蜓》一个是说《三笑姻缘》赏号在外每人只要两百块钱一个月。不过有一层说书的要住在家里得预备他的房子伙食。”玉芬道:“从前我在南方也喜欢听这个到了北方来却没有机会听。现在有这个玩意倒可以在家里坐着听不必出门现在说书的在哪里?一说就妥吗?”翠姨道:“他原在北京最近听说到天津去了。但要叫他来很容易的。只要打一个电话他就来了。”玉芬道:“就是这个说《玉蜻蜓》的吗?”翠姨道:“不是这个人。另外有个说《珍珠塔》倒说得很好。我本想听《三笑》恐怕说这部书老头子不愿意所以没有提到。现在来了一个说《珍珠塔》的倒是一个机会。”玉芬道:“二三百块钱钱倒不多不过要住在我们家里这事倒不好办。”翠姨道:“我们回去说说看若同意了就在前面腾一间屋子倒也不难。”玉芬道:“好极了。我回去先就说。保管他们都会赞成的。”她一高兴立刻就坐车回去到了家里和大家一提议金太太二姨太太都赞成。这事有了她俩作主和金铨一提金铨只说了一声俗不可耐倒没有反对。次日他们就打电话到天津把那个说书的叫了来。这说书的叫范小峰专门说《珍珠塔》这部弹词。另外有个徒弟叫林亦青能说《琵琶记》。他们正在天津在各公馆说些临时的短书现在有金府上打电话相邀这自然是一等大买卖所以接了电话当晚就乘火车进京来了。这事情是太太少奶奶办的他们向来就不和老爷少爷接洽。范小峰师徒到了金府给了名片到号房号房一直就到上房陈明金太太金太太道:“就叫他进来罢。”号房出去把他师徒引到上房他们倒是行古礼见了金太太各人深深地作了三个揖。金太太见一个年纪大的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两腮瘦削一张瘪嘴唇倒有几点黑的牙齿。那脸上更是一点血色没有满脸的烟容不过脸上虽然憔悴身上的衣服却十分美丽穿了一件蓝春绸的长衫罩着八团亮纱马褂。头上前一半脑壳都秃光了后面稀稀的有些苍白头却梳着西式头。那个年纪轻的头梳得溜光皮肤虽尚白皙可是也没有血色眼睛下还隐隐有一道青纹。他的衣服比年纪大的更华丽些。他们行礼之后年纪大的自称是范小峰指着那年轻的是林亦青。别看他上了几岁年纪倒说着一口娇滴滴的苏白。金太太听到家乡话先有三分满意再一看范小峰卑躬屈节十分和蔼更乐意了便笑着请他两人坐下。范小峰道:“本来打算回上海去了因为接了府上的电话所以又到北京来伺候太太少奶奶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金太太道:“我们家里人就是这样的脾气要办什么马上就办。今天晚上是来不及了就是明天罢。”范小峰也不敢久坐打了一拱和林亦青一路退出去了。这事一起就招动了他们许多认识的太太姨奶奶。到了次日下午八时在楼下客厅里摆了书桌向着桌子摆下许多座位。另外倒预备了许多茶点听候女宾饮用。玉芬和着翠姨就出来招待花团锦簇这一番热闹自不待言。可是这回大请客金府上竟是例外一个男宾也不曾加入于是好事的少爷们也就不参加了。 第七章 ?燕西听说请客早就回来参与。(..info无弹窗广告)可是一看到来宾全是太太少奶奶不但没有男宾而且时髦的小姐也很少。燕西一看这种情形当然无插足之余地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只得又走了出去。一拐弯儿只见润之站在前面。燕西道:“六姐怎么不去听书?”润之皱眉道: “那有什么意思?我听得腻死了亏他们还有那种兴致听得津津有味。”燕西道:“这书不定说一个月两个月若是天天有这些个人听书招待起来岂不麻烦死人?”润之笑道: “那也是头两天如此罢了。过久了他们就没有这种兴致的。你在这里作什么?也要听书吗?大概不是秀珠妹妹在这里你是来找秀珠妹妹的吧?”燕西道:“她来了吗?我并不知道。”润之道:“她大概早就找你了你倒说不知道。你快快会她罢人家等着你哩。” 燕西道:“她在那里听书听得好好的我去会她作什么?”润之道:“她哪里又要听书?她来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燕西道:“六姐你和他们一样说起来总象我和她有好深的关系似的。你一提起我倒有一件事托你哩走我到你屋里去慢慢地把话告诉你。”润之道:“你又有什么事托我?别的没六姐有事就有六姐了。”燕西道:“这事除了六姐别人是办不动的。”润之道:“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看是什么事倒舍我莫属?”燕西跟着润之到她屋里去先抽了一根烟卷后又斟了一杯茶喝了。润之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罢。”燕西笑了一笑又斟半杯茶喝了。润之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说就请罢。”燕西笑道:“说是说的不说为什么来了哩?上次我不托六姐一件事吗?”润之道: “上次什么事托我?我倒记不起来。”燕西道:“上王家去听戏忘了吗?”润之道: “呵!是了这回又是听戏不成?”燕西笑道:“听戏倒不是听戏人还是那个人。”润之道:“这个密斯冷我倒很欢喜的还有什么事呢?”燕西笑道:“我想请六姐到她那里去一趟。”润之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回拜她吗?这些个日子了还去记那笔陈帐?”燕西道:“不是陈帐这是去算新帐。你能去不能去哩?”润之道:“为什么事去哩?无缘无故到人家去串门子吗?”说到这里燕西只是仰着头傻笑。润之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倒笑起来了?”到了这种情形之下燕西不得不说。就把自己和清秋有了婚约的始末略微说了一说。润之道:“怎么着真有这事吗?”燕西道:“自然是真的好好的我说什么玩话?”润之道:“你怎样和家里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燕西道:“因为没有十分成熟所以没提。现在我看她母亲也是可以同意的。她那方面总算不成问题只有看我们这一方面怎样进行了?”润之把两只手抱着膝盖偏着头想了一想沉吟道:“爸爸大概是无可无不可就怕妈嫌门第不相符。而且这事突如其来也容易让她见疑。”燕西道:“怎样是突如其来?我和她认识有半年了。”润之道:“你们虽然认识有半年了家里可不知道。你早要是让她常在咱们家来往家里还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如今倒说你已经在外订婚了这不是突如其来吗?”燕西道:“依六姐看怎样办呢?”润之听了半晌想不出一个主意。突然有个人在后面说道:“我以为你们走了呢?原来在这里参上禅了。”原来润之还是两只手抱着膝盖只望着燕西。燕西却拿了一把小刀在那里削铅笔削了一截又削一截。.info[]这时回头一看只见敏之拿了一本英文书从里面房里出来。燕西笑道:“五姐我说的话你大概都听见了你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敏之道:“这要想什么婚姻自由难道二老还能阻止你不结这一门亲不成?”燕西道:“说虽是这样说但是家里全没有同意究竟不好。况且人家总是要到咱们家来的难道让人家一进门就伤和气吗?”敏之道:“你瞧媳妇儿没进门他先就替人家想得这样周到。”燕西道:“什么想得周到不周到这是真话。”敏之道:“依你要怎样办呢?”燕西道:“就因为我自己没有主意有主意我还请教作什么呢?”润之道:“他的意思要我先到冷家去一趟我不懂什么意思?”燕西道:“那有什么不懂?咱们先来往来往。以后认识了话就好说了。”润之道: “你倒会从从容容地想法子。家里的人很多为什么单要我去呢?”燕西道:“总得请一个人先去的。若是先去的人都说这一句话那就没有人可请了。六姐对我的事向来就肯帮忙的。这一点儿小事还和做兄弟的为难吗?”说毕就望着润之嘻嘻地笑。润之道:“你别给我高帽子戴随便怎么样恭维我我也是……”燕西连连摇头道:“得得别给我为难了。五姐你给我提一声儿成不成?”敏之道:“润之你就给他去一趟这也不要什么紧。”润之道:“紧是不要紧。我无缘无故到人家那里去坐一会儿那是什么意思不显着无聊吗?”燕西本来托润之去是事出有因的润之头一句话就把他一肚子话吓回去了话只说了一半。这时想说又不敢说找了一张白纸伏在桌上用铅笔只管在上面写字。写了一行又一行把一张纸写满了。敏之道:“你还是这个毛病正经叫你写字你不写。不要你写字你 这个揖作下去恰好是阿囡送了一碗麦粉莲子粥进来倒弄得燕西不好意思。秀珠倒很不在乎笑着问道:“阿囡七爷是八月初二的生日你知道吗?”阿囡道:“是呀!日子快到了我可忘了哩。”秀珠道:“我刚才对他说要替他做生日怎样做还没有说出来他倒先谢谢了。”阿囡道:“到了那天一定给七爷拜寿的七爷怎样请我们呢?”燕西道:“你还没有说送礼倒先要我请你。”阿囡道:“好罢明天我就会商量出送礼的法子来只看七爷怎样请得了。我还有事明天再说罢。”说毕转身就走了。燕西笑道:“这孩子很机灵。你看她话也不肯多说两句马上就走了。”秀珠笑道:“你说什么我也要走了。”燕西道:“多坐一会儿罢难得你来的。”秀珠道:“你府上我倒是常来不过难得你在家罢了。”燕西道:“不管谁是难得的反正总有一个人是难得相会。既然难得就应该多谈一会儿了。”秀珠道:“让我去罢。坐得久了回头又让他们拿我开玩笑。”燕西笑道:“既然怕人开玩笑为什么又到我这里来?”秀珠道:“我原不敢来惊动免得耽搁了你用功。我是走这里经过的呢我要听说书去。”燕西道:“那种书全谈的是一些佳人才子后花园私订终身的事有什么意味?倒不如我们找些有趣的事谈谈还好得多。”秀珠来了这久也没有喝茶这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燕西连忙按着她的手道:“冰凉的了喝了你会肚痛。我这碗麦粉粥很热找一个碗来给你分着喝罢。”秀珠道:“算了罢这一点东西还两人分着吃。”燕西笑道:“这也不充饥也不解渴只吃着好玩罢了。(..info)”说着找了一个四方瓷斗就把麦粉粥倒给里面秀珠一摔手道:“真是孩子脾气我不和你胡缠了。”说毕起身便走。燕西要来拦阻已不及了。这一天晚上说书闹到一点钟方才散场。因为夜已深了玉芬不让秀珠回家就留住了她。润之这边有空床送她到这边来住。秀珠睡的地方是润之隔壁二间屋。她因为和敏之闲谈到了三点才睡觉所以到了上午十点钟依然未醒。燕西吃过早上的点心要出门了。便重新到润之这边儿来问敏之明日是不是决心到冷家去?走来了在廊檐底下隔了纱窗就嚷起来道:“五姐五姐!”润之道:“别嚷她睡了还没醒哩。有话回头再说罢而且还有……”燕西一掀帘子进来说道:“我不必问她了。我就是那末说明天下午两点钟……”润之连连对他摇手目夹眼睛。用手对屋子里连指了几指低低说道:“密斯白在那里睡着呢。”燕西道:“她怎样在这里睡?昨天晚上没回去吗?”润之道:“昨天晚上她和五姐谈到三点才睡。”燕西问道:“她说些什么?提到我了吗?”润之道:“提你作什么他们说的是美国的事你走罢。你的话我明白了。回头我对五姐说就是了。”燕西听说这就走了。他又穿的是一双皮鞋走着是吱咯吱咯一路地响着。 到了这天下午燕西借了一点事故找了冷太太说话。因笑道:“我五家姐明天是要到这里来的。她说了要来看看伯母。”冷太太道:“呵唷!那还了得我们怕是招待不周呢。”燕西道:“我那五家姐她是很随便的人倒不用着客气。”燕西虽然这样说了冷太太哪里肯随便?自即日起叫韩观久和韩妈将客厅、院子就收拾起来客厅里桌上换了新桌布花瓶里也插了鲜花又把壁上几轴画取消把家里所藏的古画重新换了两轴并且找几样陈设品添在客厅里。韩妈忙得浑身是汗因说道:“象这个样子待客那真够瞧的了。”冷太太道:“你知道什么?人家才真是千金小姐啦。况且她又出过洋什么大世面没有见过。若到咱们家里来看见咱们家里是乌七八糟的不让人家笑话吗?我就死好面子不能让人家瞧我不起。你嫌累她来了总有你的好处。我先说在这里等着你信不信?” 韩妈笑道:“我倒不是嫌累。我想往后咱们都认识了大家常来常往要是这样临时抱佛脚地拾掇屋子可真有些来不及。”冷太太道:“你说梦话呢他们富贵人家哪里会和我们常来常往?也不过高起兴来偶然来一两趟罢了。你倒指望着人家把咱们这儿当大路走呢。”韩妈道:“我就不信这话要说做大官的人家就不和平常人家往来为什么他家金七爷倒和咱们不坏呢?”她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冷太太听了倒是无话可驳。说道: “那也看人说话罢了。”这话说过了依然还是张罗一切一直到次日正午十二时连果碟子都摆了百事齐备只待客到。 到了下午二点钟敏之果然来了。她先在燕西诗社中坐了一会就由燕西从耳门里引她过来。冷太太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又套上一条纱裙一直迎到院子里。韩妈洗干净了手套上一件蓝布褂头上插了一朵红花笑嘻嘻地垂立在冷太太身后。敏之先和她一鞠躬冷太太倒是一个万福还礼。燕西未曾介绍冷太太就先说道:“这就是五小姐吗?”敏之道: “舍弟住在这儿不免有些吵闹之处特意前来看看冷太太。”冷太太道:“那就不敢当我们早就应该到府上去问安呢。”说时冷太太早上前携着敏之的手一同到客厅里来。便回头对韩妈道:“你去请小姐来。”韩妈巴不得一声便到上屋子里来催清秋。清秋穿了一件印花印度布的长衫又换了一双黄色半截皮鞋倒象出门或会客的样子。这时却好端端躺在床上。韩妈道:“客都来了大姑娘你还不出去吗?”清秋道:“有妈在外面招待我就不必去了。”韩妈道:“人家一来拜访太太二来也是拜访姑娘你要不见人家人家不会见怪吗?”清秋坐了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我就怕见生人见了面又没有什么可说的。”韩妈道:“那要什么紧一回生二回熟。人家怎样来着呢?”清秋道:“待一会儿我再去罢。”韩妈道:“要去就去待一会儿作什么呢?”清秋被她催不过只得起来先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然后又牵了一牵衣襟。韩妈拉着她的袖口道:“去罢去罢。你是不怕见客的人怎么今天倒害起臊来了?”清秋道:“谁害臊呢?我就去。”说着便很快地走出来。到了客厅里燕西又重新介绍。敏之见她身材婀娜面貌清秀也觉得是一个标致女子心里就夸燕西的眼力不错。敏之拉着她的手在一块坐了谈了一些学校里的功课清秋从从容容都答应出来。韩妈在这时候忙着沏茶摆糕果碟。敏之道:“以后我可以常常来往不要这样客气太客气就不便常来往了。”清秋笑道:“要说客气就太笑话了五小姐是初次来我们既不能待得很简慢匆促之间又办不出什么来。要说款待还不如五小姐在府上吃的粗点心呢这不能算是款待贵客不过表示一番敬意罢了。”敏之道:“这样说越不敢当。而且也不能这样称呼我虽然是个老学生倒不肯抛弃学生生活。你要客气一点就叫我一声密斯金得了。”冷太太道:“我一见五小姐就知道是个和气人。这一说话越透着和气了。象五小姐这样的门第又极有学问这样客气是极难得的了。”她母女二人极力地称赞敏之连韩妈站在一旁也是笑嘻嘻的。敏之想起还没有给赏钱趁她送茶的时候便赏她两块钱。韩妈得了钱又请了一个安道谢。便道:“过些时候再跟着我们小姐到你公馆里去请安。”敏之握着清秋的手道:“果然的什么时候请到舍下去玩玩?我还有个小些的舍妹顽皮得了不得。我总想让她交几个好些的女友让她见识见识。象密斯冷这样庄重的人她能多认识几个也许把脾气会改过来一些。”清秋笑道:“只要不嫌弃我一定到府上去的。不过很不懂礼节到府上去怕会弄出笑话来呢。”敏之道:“家父家兄虽都在政界里可是舍下的人都不怎么腐败官僚那些习气确是没有的。密斯冷要去可以先通一个电话我一定在家里恭候。”两人说得投机敏之尽管和她说话可是清秋心里想着她此来是要背着我说几句话。我坐在这里她怎样开口?看看燕西坐在一边也无走意心里又一想他要是不走这话也是不能说的急切抽不开身只得依旧和敏之谈话。差不多谈了一个钟头的话敏之才告辞说走依旧是走燕西的诗社那边出去了。 敏之回了家就对润之说道:“那个女孩子的确不坏。老七要娶了她是老七的幸福而且人家虽穷一点也是体面人大可联亲让我慢慢地把这事对母亲说一说。”润之道:“那层可不要忙至少也要母亲见了见这人才提。不然她老人家未必就同意的。”敏之道:“我先不提亲事就说有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是老七的朋友得了。再听口风然后向下说。”润之道:“这或者可以我们就到母亲房里。”敏之笑道:“你这总是肚子里搁不住事说走就走说办就办。”润之道:“不是为这个事。我听说四姐由东京来了信快要回来呢我是看信去。”润之说毕便起身到金太太屋里来。只见金太太斜躺在一张软榻上秀珠拿了一份报纸坐在一张矮小沙椅上不晓得把什么一段新闻念给金太太听。金太太道:“怎么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要喝一杯茶也不能够。”秀珠听说扔下了报纸连忙拿了桌子上的茶杯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送将过来。金太太坐了起来连忙接着茶杯。她一句话没说出润之一脚走进来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秀珠一回头看见是润之笑道:“这儿送茶给伯母你那儿怎样不敢当起来了?”润之道:“这件事本应该我们做的密斯白这一来算是给我们代劳了我们还不应该道谢吗?”秀珠笑道:“我就不愿这样客气遇事都应随便。”金太太笑道:“虽然随便这种反客为主的事情我们就不敢当呢。”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妈子站在门外边说道:“太太大夫来了。”秀珠忙问道: “谁不舒服了又请大夫呢?”润之道:“是我们大嫂。”秀珠道:“昨天上午我回家去的时候她还是又说又笑隔了一宿怎么就病了?”金太太道:“咳!你不知道这一向子他夫妇俩生气我们怎样说他们也不好。有三四天了我们那老大是不见人影儿。大少奶奶接上就病了。”她又回头对润之道:“梁大夫来了你就带他瞧瞧去罢。”秀珠道:“哎哟!我是一点不知道我也瞧瞧去。” 于是润之到外面客厅里见了梁大夫引他到佩芳屋子里去秀珠是早在那里了。原来这梁大夫差不多是金家的顾问有人少吃两口饭都去问他的。梁大夫提着一个皮包走到正中屋子里把皮包放下一打开来取出一件白布衣服将身罩了拿着听脉器测温器走进佩芳屋子里去。佩芳的正面铜床上垂着一顶竹叶青的罗帐子帐子掀开一边佩芳将一副宝蓝锦绸的秋被盖了半截身上身穿了一件浅霞色印度绸夹袄用一条湖绸旧被卷了放在身后却把身子斜靠着。梁大夫虽知床上的大少奶奶便是病人。一看头梳得光光的脸上没有施脂粉仅仅带一点黄色。除此而外看不出她有什么病容。因此也不敢一下便认为是病人。佩芳见大夫进来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早有一个老妈子端了一张方凳放在床面前所幸这位大夫有五十多岁长了一把苍白胡子这才倚老卖老就在凳上坐了下来。先是要了佩芳的手按一按手脉。然后说道:“这得细细地诊察请大少奶奶宽一宽衣。”金家究竟是文明人家而且少奶奶小姐们又常常地穿了跳舞的衣服去跳舞对于露胸袒肩这一层倒并不认为困难。当时便将短夹袄钮扣解了半袒开胸脯。梁大夫将测温器交给佩芳含着然后将听脉器的管子插入耳朵由诊脉器细细地在佩芳肺部上听了一会。梁大夫听了脉以后就对佩芳道:“脉没有什么病状。”说着又在佩芳口里取出测温器来抬起手来映着亮光看了一看。说道:“体温也很适中。只不过精神欠旺点休养休养就好了。”润之道:“这样说不用得吃药了?”梁大夫笑道:“虽然没有病却是吃点药也好。”润之道:“这是什么缘故呢?”梁大夫知道润之和秀珠都是两位小姐笑着点头道:“自然有缘故。”润之和秀珠看他这样说话都笑了。梁大夫把白衣脱了和用的东西全放进皮包去。便道:“我要去见一见太太。”润之听说便引他到金太太这边来。金太太隔着玻璃窗看见便先迎出来陪他在正中屋子里坐。梁大夫一进门先就取下帽子在手上连连拱着手笑道:“太太恭喜恭喜。”金太太见大夫诊了病不替人解说病状反而道喜倒是一怔。就是其他在屋子里的人也都不免诧异起来。 第八章 ?梁大夫看到大家这样惊异的样子也就料着是不明就里。因笑道:“大少奶奶是喜脉不要紧的。你说这不可喜吗?”原来金铨有四个儿子还没有一个孙子金太太日夜盼望的就是这一件事。这一些时候看到二少奶奶常常有些小不舒服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她身上以为她有了喜。现在医生说是大少奶奶有喜这一喜是喜出望外了。便道:“大夫这话是真的吗?别是不舒服吧?”梁大夫笑道:“太太我做医生的连一个有喜没喜都分别不出来这还当什么大夫哩?”金太太笑道:“梁先生你不要多疑了。我是因为我们大少奶奶一点也不露消息突然听了这话倒很怪的。这就得预备产婆了。梁先生你看是西洋产婆好些?还是日本产婆好呢?”梁大夫笑道:“那倒还不忙现在不过两三个月呢。”金太太道:“那倒罢了我们二少奶奶也是常常不舒服我也要请梁大夫看看。”梁大夫听了金太太的口音也就猜透了一半。笑道:“倒是看看的好遇事好留意一点。”金太太听了便分付老妈子去请二少奶奶来。老妈子去了一会走来笑道:“二少奶奶说她没有病不肯瞧呢。”金太太道:“她为什么不来瞧?又是你们这班东西多嘴多舌让她知道她所以不来了。”老妈子道:“我们不知道二少奶奶有什么病没有说什么呢?”梁大夫道:“不瞧那也不要紧。我那里印着有育婴须知的小册子里面附有种种保胎法。我可以拿几份过来送给几个少奶奶瞧瞧。若照着书上行事那比请一个大夫在家里还强呢。”梁大夫看看没有什么事提着皮包自走了。这里金太太听到有添孙子的消息立刻把这事当了一个问题和这个讨论几句又和那个讨论几句。可是正要把这事告诉凤举凤举偏偏好几天不见他的面。 凤举在家里佩芳光是和他吵凤举一赌气就避开了。佩芳先还说你不回来我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见我。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不见凤举回来就有些着慌。到第三天仍不见他回来便打电话到部里去问恰好又是礼拜日。到第四天佩芳就病了病了两天还是不回来。到了这时候佩芳心里很是焦急。但事已如此嘴里可不肯说找他回来。若要说出分明自己软化凤举益得志了所以她面上依然镇静不露声色。后来被梁大夫诊脉诊出来了倒是一喜。因有一个多月了自己老是这样怀疑着是不是有了喜自己虽然有七八分相信却又不敢就告诉凤举。怕他一说出去了若是不是的那有多么寒碜。现梁大夫把这事给证实了第一是婆婆要由我一点总不让我生气。凤举要闹她必定压制儿子不压制媳妇了。就是凤举本人听了这个消息也得大喜一番他一定不敢再惹人生气的若一说我为这个病了他还不回来瞧我吗?这样想着凤举之回来不回来越不管。 谁知凤举死了心了竟是不回家就是回家也不进自己的房。不过衙门还是照旧去下了衙门以后人到哪里去了就不得而知了。金家的房子很大金铨夫妻一两天不看儿子也是常事就不过问。老夫妻俩还不过问旁人哪里得知哩?佩芳睡了三天想静等不是办法便理了一理头换了一件长衣走到婆婆屋里来。金太太戴上大框眼镜子拿了一本大字详注的《金刚经》正躺在软榻上念。看见佩芳进来放下书摘下眼镜子笑道:“佩芳你好了吗?就在屋子里多躺一会儿罢。不要象平常一般那样欢喜走动了。” 佩芳道:“老坐在屋里也是闷得慌总要出来走动走动才好。”金太太道:“当然是要运动的。不过你睡倒刚起来总要休息休息不要把身子累了。”佩芳笑道:“一个人坐在屋里有三四天也够闷的了。我想找几个人打小牌呢。”金太太道:“打牌那更不合宜了。凤举呢?不在家吗?”佩芳道:“我快有一个礼拜没见他了。”金太太道:“真的吗?昨天下午他还在这屋子里坐一会儿去的呢。”佩芳道:“他回是回家的就是不和我见面。”金太太听说默然一会说道:“这孩子的脾气还是这样。回头我打电话到他部里去问问他看。”佩芳道:“随他去罢一问了他更要让他生气。”金太太明知佩芳是气话却又不好怎样回答淡淡地说道:“没看见你们少年夫妻总是欢喜争些闲气。”说了这一句就牵扯到别一件事上去了。金太太就想到了下午凤举回来背着佩芳问他一个究竟。不料这日下午凤举依然没有回来金太太一问听差都说不知道。就去问汽车夫他说:“每天送大爷到部回来就坐车。不回来就不坐车也不知道在哪里?”金太太不得要领就越地要追问。这一天过去到了第二天凤举回来了。金太太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传去问话。金太太劈头一句便问道:“你这样不是和我为难吗?佩芳刚刚身上有些不舒服你就在这时候和她生气。你闹了许久我一点都不知道倒象我是放纵你这样呢。”凤举微笑道:“我没有和她生什么气呀?”金太太道:“你还说不闹呢?有整个的礼拜不见她的面了。”凤举道:“她见了我就和我罗嗦我不愿受这些闲气所以躲开她。”金太太道:“你躲在什么地方?”凤举道:“我躲在哪里呢?也不过前面客房里罢了。”金太太道:“你天天都在家里吗?怎样我不看见你?”凤举道:“我不到后面来你怎样看得见我呢?”金太太道:“我不和你说上许多。从今天起你得回自己房里去睡。这样东跑西躲小孩子一般总不成个事体。”凤举糊里糊涂地答应着就走开了。 原来这些时候凤举和刘蔚然、朱逸士结成一党每日晚上逛窑子。凤举还是对那天在北班子里认得的晚香很是满意每天必去接连去了三天。也是晚香随便说了一句话问大爷什么时候捧捧我们呢?凤举笑道:“随便哪一天都可以。”晚香拿着凤举的手一直看到他脸上笑道:“随便哪天都可以吗?明天怎样呢?”凤举道:“好明天就明天罢。你可以预备一点菜我明天请几个朋友在这里吃饭。”晚香道:“真的吗?你可不能冤我哩。”凤举笑道:“我们也认识这久了我冤过你吗?”晚香的领家李大娘听了这话眉开眼笑。说道:“这话是真的大爷人极好不说假话的。”到了次日凤举就在晚香屋子里摆了七十二两的两桌酒席。吃酒之后又接上打起牌来抽了三百多块钱的头子。自捧上了这一场之后双方的感情格外浓密。一到了晚上凤举便到晚香那里去坐那李大娘另外问凤举要了一张五百元的支票就让晚香每晚陪凤举到中外饭店去看跳舞不必回来了。凤举有这样可乐的地方不回家也没甚关系所以他这一个多礼拜都是这样消遣。这天金太太虽把他叫来说了几句他当面是不置可否。到了晚上他又带了晚香一块儿上中外饭店去了。 佩芳见婆婆的命令都不能挽回丈夫的态度也只好由他去。晚上拿了一本书躺在软沙上看院子里悄无人声看着书倒也淡焉若忘。忽听得慧厂隔着窗子叫了一声大嫂。佩芳道:“请进来罢。”慧厂笑道:“怎么这样客气?还用上一个请字呢?”说着便走进来了。佩芳道:“不是呀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很讲礼先叫了一声试探试探能不能进来?那末我就应当先下一个请字了。”慧厂道:“并不是我多礼我怕大哥在屋子里所以先叫一声较为便当一点。”说时挨着佩芳身旁坐下顺手将佩芳看的书拿起一看。见那书签子上标着苦海慈航四个字。笑道:“现在这新出的小说总是情海欲海这些字样这部书大概又说的是一男一女生了爱情结果又是经了种种磨折忽然醒悟过来吧?”佩芳笑道:“你猜的满不是那回事。”慧厂道:“怎样满不是那回事?那不是和这个小说名字不相合吗?”佩芳道:“本来就不是小说你瞧瞧看就明白了。”慧厂听说揭开一页来看就是二页彩画的观世音的全身像。再往后翻就是大字石印的《太上感应篇》。慧厂笑道:“咳!你真无聊到了极点怎么看起这种书来?”佩芳道:“你不要说这是无聊的书你仔细地看看必然感觉得这种善书里也有好多名言至理。看了之后一定会若有所悟解除不少烦恼。这后面是《楞严经》。如来和阿难尊者反复辩难说得天下事无一不是空的非常有味。我觉得和人争气真无意思了。”慧厂笑道:“人都是这样在气头上就抱消极主意气平就不愿消极了。”佩芳道:“你这话不然母亲并不生气她为什么把《金刚经》都念得烂熟了?”慧厂道:“年老的人富贵荣华全有了就不能不怕出岔事。二来也希望长寿。这两样事都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就只念佛做那修行的功夫了。”佩芳用手指着慧厂笑道:“你少说这话仔细让人听了去告诉母亲要说你批评老人家佞佛。”慧厂道:“我不和你说这些废话了我来和你商量一件事后天是老七的生日他们都要送礼你打算送什么呢?”佩芳道:“是啊去年要闹没有闹成今年该玩一玩了。明年他要出洋不定哪年回来二十岁是赶不上做的。”慧厂道:“大家也是这样说父亲可不成他说一人年年总有个生日有什么可贺的?他平生就讨厌人家做寿一个年轻的人更与寿字不相称哪里还可以庆贺?”佩芳道:“我们送老七的礼还得瞒着父亲吗?我倒有样东西老七用得着的也不致于惊动人。”慧厂道:“是什么呢?他用得着的东西太多了。”佩芳道:“凭什么也没有这东西他中意我打算送他一笔寿金。”慧厂笑道: “那可使不得。他能谅解我们也要说我们不大方。不谅解我们就要说我们耻笑他了。不如还送东西罢。”佩芳道:“既然这样我送他一套大礼服让他结婚的时候穿。你呢?” 慧厂道:“不好要拣有趣味的才对他原是一个有趣味的人呢。”佩芳道:“结婚的礼服还不有趣吗?”慧厂道:“他也不一定结婚才穿礼服那怎样算趣?我倒有个办法赁一卷电影片到家里来映。”佩芳道:“不好不好。电影在电影院映他们有银幕映出来好看。上次我们映几回都是悬着一块白布映在白布上减了不少的精彩。不如叫小科班来演几出戏罢。”慧厂道:“不成演戏锣鼓一响父亲就知道了。”佩芳笑道:“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那就无可乐的了岂不是做个素生日?”慧厂道:“不如问他自己去罢。连他自己要我们送什么我也请问他这倒是最好的方法。他这些时候都在家里可以叫人把他请来问问。”佩芳笑道:“私下问他倒是可以。”便分付蒋妈把燕西叫了来。 燕西隔着屋子先就说道:“我在家里你们又添了一个帮闲的了。什么时候差角色什么时候去叫我我就可以随时补缺。”走进来时见佩芳、慧厂同靠在沙椅上谈心只把墙上斜插的绿罩电灯扭开屋子里静悄悄的不象有什么动作。笑道:“我以为二位嫂嫂命令叫我来打牌呢原来不是的。”慧厂道:“你坐下罢我问你你老实说你现在所欠缺的到底是哪一样?”燕西笑道:“你们又要拿我开心吗?我就实说了罢我少了一个少奶奶。”佩芳道:“我不和你说笑话问你实实在在缺少了什么应用的东西?”燕西笑道: “那就缺少的很多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是缺少几个钱。有了钱就什么事都好办了。”佩芳听了这话对慧厂目夹了一下眼睛彼此一笑。燕西道:“怎么样?我这话说得太不雅吗?”慧厂道:“倒不是不雅我们先猜了一猜你就会说这话呢。我问你上次你三嫂不是借了三百块钱给你了吗?你作什么用了?这还不到半个月呢。”燕西道:“我这窟窿太大了不是三百块钱填得满的。”佩芳道:“我并不是要查你的帐你不要误会了。我们之所以问因为你的寿诞到了我们要送寿礼不知哪一样你最合适?要请你自己说一说。我们是决定了送礼的你也不必客气。”燕西道:“二位嫂嫂都猜到了我还说什么呢?”慧厂笑道:“老七你也稍微争点气别让人家量着了。怎么我们猜你要钱你就果然要钱?”燕西笑道:“谁教我花得太厉害呢?而且长嫂当母在嫂嫂面前说实话也不要紧。若是说谎倒显得不是好孩子了。”佩芳笑道:“你瞧瞧说了一声给钱连长嫂当母都说出来了好孩子也说出来了二妹就送他份子罢。你看我们应该送他多少呢?”慧厂笑道:“几毛钱总不象样子我们一个送他一块钱罢。”燕西笑道:“长者赐少者不敢辞。无论一块或一毛那都是好的我当然拜领。”慧厂道:“这话说得冠冕但是你心眼里不嫌少吗?” 燕西道:“我不能嫌少。”佩芳道:“嫌少就嫌少不嫌少就不嫌少为什么加上一个能字?”燕西道:“我知道的二位嫂嫂极是大方说不定借这个机会送我三百五百。现在说送那一块钱自然是闹着玩。我若说嫌少你一气可就不会给我整批的了。可是一块钱不能算多要我说那屈心话这不算少我也对不住两位嫂嫂。”慧厂笑道:“大嫂这孩子现在学得真会说话不知道跟谁学的?”佩芳道:“当然是跟秀珠妹妹学的她就是一个会说话的人。”燕西道:“我问这是什么意思谈论到了我就会牵连到她?”佩芳笑道: “因为是你的她才会牵连到她呢。二妹你看怎么样呢?我以为老七将来很能听秀珠妹妹的话。”燕西用两个指头塞着耳朵眼站起来就要走。佩芳道:“跑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呢。”燕西道:“你们说的这些话叫人家怎样受得了呢?”佩芳道:“不说这些话就得了。你说愿意要钱我们可就真要送你钱了。你怎样请客呢?”燕西道:“请大家吃一餐就是了怎样吃法?我可就说不上。”佩芳道:“不带一点玩意儿吗?”燕西道:“有倒是有一个玩法。现在来了一班南洋魔术团有几个女魔术家长得挺好。”慧厂道:“你还是要看她魔术呢?还是要看女魔术家呢?”燕西道:“魔术也看女魔术家也看。到了那天请她来变了几套戏法静静悄悄地乐一阵包管谁也不知道。”佩芳道:“我看不请也罢这种女人总不免有几分妖气。你们兄弟几人见了女子就如苍蝇见血一般不要节外生枝起来。”燕西笑道:“这样一说我们弟兄还成*人吗?”慧厂道:“你要找魔术团就找魔术团罢。但不知你请些什么客?”燕西道:“我想不要请客罢就是家里人大家吃一点喝一点得了。若是请起客来就免不了父母知道的。我宁可少乐一点也不愿意多挨几句骂。”佩芳道:“家里人以外一个生人也没有吗?”燕西道:“说不定也要请几个外客那就让他们在外面客厅里闹闹罢了。”慧厂道:“没有加入我们圈里的吗?”燕西道:“不过是几个同学和几个常常见面的朋友当然不能请到里面来。”慧厂因他这样说也就和佩芳一笑不再提了。到了次日慧厂和玉芬也商量了。三人各开一百元支票用一个珊瑚笺红纸封儿将支票来套上了各人亲自在上面写了寿敬两字。玉芬的支票却是叫秋香送了去。秋香拿着想七爷待我们很好的我们倒应当送一点礼才好。于是先不送去便到敏之这里来把阿囡叫到走廊下把话对她说了。阿囡笑道:“别献丑了我们送得起什么东西呢?拿了去倒让七爷笑我们。”秋香道:“不是那样说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情重。”敏之在屋里看书见她两人鬼鬼祟祟地说话就疑心。忽听物轻人情重一句话。心想不知这两个小鬼头又在弄什么玩意?遂掀着一角纱窗向外望了一望。只见秋香手里举着一个红纸套说道:“这是我们少奶叫我送给七爷的。我想等我们的礼物办好了然后一路送去。” 阿囡道:“你就先送去罢。我们一刻工夫怎样办得齐礼呢?”敏之这才明白他们是要送燕西的寿礼。便道:“秋香你拿进来我看看她们送的是什么礼?”秋香听了便送了进来。 第九章 ?秋香看他那神气也止住了笑忙问是什么事情?玉儿笑道:“快去罢四姑爷和四小姐回来了。啊哟!还有一个小姑娘和洋娃娃一般真好玩。太太屋里现在挤满了人了。”燕西听说是这么一件事笑道:“这也大惊小怪弄人一跳怎么没有电报来呢?” 玉儿道:“四小姐说让咱们猜不到她什么时候到到了家好让大家出乎意外地一乐呢。” 燕西听说也不和秋香再说二句话转身就跑。秋香叫道:“七爷七爷别跑呀你这桌上的支票不收起来吗?”燕西走得远了回转头来说道:“不要紧的。要不你把纸盒子里钥匙拿着开了抽屉把支票放进去将暗锁锁上那就……”带说带走以下的话已听不见了。燕西走到母亲房里果然看见满屋子是人金太太手上抱着一个浑身穿白色西服的小女孩满面是笑容。他四姐道之和四姐夫刘守华被大家团团围住正在说笑呢。刘守华一见燕西连忙抢前一步握着燕西的手从头上一看。笑道:“七弟还是这样一点没有见老。”燕西笑道:“多大年纪的人?就说老了。我看四姐夫倒是黑了些。”刘守华道:“旅行的人当然没有在家里的人舒服怎样不黑呢?”道之也走过来笑道:“你猜我为什么今天赶回来了?”燕西道:“那我怎么知道呢?”刘守华道:“你四姐说你是后天的十八岁赶回来给你做寿呢。”燕西笑道:“家里人忘了远路人倒记得。谢谢谢谢!”润之道: “你这话得说清楚我们刚才还说要送你的寿礼呢怎样说是忘了?”燕西道:“也没有敢说你呀!”润之道:“你说谁呢?”燕西不解说一番倒也罢了一解说之后一看屋里坐的人都是不敢得罪的竟不知说哪一个好?笑道:“反正有人忘了的这何必追问呢?生日这件事不但别的人忘记就是自己也容易忘记。所以我说家里人忘了那也是有的。”润之道:“叫你指谁忘了?你指不出人来却又一定要说有人忘了可见你是信口开河。”梅丽正靠着金太太坐在逗着那个小外甥儿玩见燕西受窘笑道:“忘是有人忘了的。别人我不知道把我自己说就是刚才四姐提起我才想起来了。这样说我就是一个忘了的。”润之笑道:“他待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替他解围?让他受窘看他以后还胡说不胡说?”道之道:“八妹倒还是这样心地忠厚要老是这样就好。”燕西道:“梅丽你听听老实人有好处不是?这就得着好的批评了。”金太太道:“你既然知道老实好你为什么不老实呢?”这一说通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大家笑定燕西道:“说了半天四姐带了些什么物事给我们还没有看见!我想一定不少。”道之道:“这可对不住我什么也没带。我一进门先就声明了。因为你没听见我不妨再说一句现在国里头不是抵制日货吗?连我们三个人从日本来都犯着很大的嫌疑我还好意思带许多日本东西吗?你们若嫌我省钱我可以买别的东西送给你们。”梅丽道:“我们要的是你带来的东西若是要你到了北京买东西补送也就没有理由了。(..info好看的小说)”道之道:“你也是戴不得高帽子的人说你老实你就越老实了。”这一说大家又笑了。他们手足相逢足足说笑了半天。金太太已经分付人打扫了两间屋让道之夫妇居住。原来刘守华他是在日本当领事现在部里下了命令调部任用。夫妇初次到京还不曾看下住宅暂且在金宅住下。刘守华另外还有一位日本姨太太也同来了。这日妇叫明川樱子原是在刘家当下女的日子一久就和主人生了爱情。道之因为樱子没有什么脾气殷勤伺候抹不下面子把她辞了也就由他们去。后来守华在夫人相当谅解之下就讨了樱子做姨太太。这次守华夫妇回国樱子自然是跟着来。一来到中国来做姨太太比在日本当下女总强得多。二来这也合于日本的殖民政策。但守华很怕岳丈岳母一到岳家不便一路把姨太太带进门。所以在车站下车之后樱子带着一部行李到日本旅馆沧海馆去了。道之和丈夫的感情本来很好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地闹道之也就不便一定揭穿他的黑幕所以金家并没有人知道。 过了一天已经是燕西的生日。这是金家的规矩整寿是做九不做十。燕西的二十岁本要在明年做因为燕西明年有出洋的消息所以再提前一年。金太太先一天就分付厨房里办了一餐面席上上下下的人都吃面。这里最高兴的自然算一班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只愁找不到热闹事。所以一大清早秋香约着小兰、玉儿换了衣服就来给燕西拜寿。走到燕西书房外边只见金荣正拿着一个鸡毛掸反手带着门从门里面出来。他早就笑道:“三位姑娘真早这时候就来拜寿了。七爷还没起来睡得香着哩。”小兰跟着金太太向来守规矩的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们是有事来瞧瞧七爷起来没有?谁说拜寿呢?”说毕转身走了。金家算是吸点西洋文明人家磕头礼早已免除。所以燕西这天不用去和父母行礼平辈也没有什么人说道贺。不过是大家纷纷地备着礼物送到燕西这儿来。虽然他三个姐姐三个嫂嫂都送了支票因为面子上不能不点缀所以他们又另外买了些礼物送来。这其间有送文房用品的有送化妆品的有送绸料的有送食物的。金铨自己也赐了燕西一个瑞士表这是叫他爱惜时间的意思。金太太赐了一套西装二姨太和翠姨也是一人一张一百元的支票二姨太另外送了一支自来水笔翠姨送了十四盒仿古信笺都是算上人含一点教训的意思。这其间只有梅丽的东西送得最合式。乃是一柄凡呵零两打外国电影明星的大相片。所有送的东西不是盒子盛着便是纸包包着外面依着燕西关系写了弱冠纪念的字样下款有写赐的有写赠的有写献的。金荣把两张写字台并拢一处礼物全摆在上面。燕西没有起来两张写字台上的东西已经摆满了按着辈分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另外有秋香几个人送的桂花盆景共有三十多盆全在屋外走廊的栏干上。另外是金荣、李升几个亲听差的意思给走廊四周挂上万国旗和着十锦绸带虽非十分华丽这几间屋子倒也弄得花团锦簇。 睡到十点钟燕西一翻身醒了忽有一阵奇香袭入鼻端。按着被头对空气嗅了一嗅正是桂花香。这就知道他们的礼已经送来了。一骨碌爬起来也来不及穿衣服顺手摸了一条俄国毯子披在肩上便趿着鞋到外面屋子里来看礼物。正在这个时候玉芬也到里面来看礼物。一见之下笑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我可要形容出一句好话来。”燕西道:“不用形容我自己也知道是不是我像一个洋车夫呢?”玉芬道:“别顽皮了。刚起来穿上衣服罢不然可就要受冻了。我给你叫听差的快快地穿起来我们好一块儿吃面去。”说时给燕西按上铃金荣便进来送洗脸水。金荣看见也是好笑。燕西让玉芬坐在外面屋子里自己就赶紧洗脸穿衣服。穿好衣服依着燕西还要喝口茶才走。玉芬道: “走罢走罢到饭厅里吃面去好些个人在那里等着寿星佬呢。要茶到那里喝去。”燕西道:“吃面太早吧我刚才起来呢。”玉芬道:“哪里依得你?是刚起来若是你三点钟起来呢那也算早吗?”燕西被她催不过只得跟着她去。原来金家的规矩平常各人在各院子里吃饭遇到喜庆和年节的家宴就在大饭厅里吃饭。今天因为是燕西的生日所以大家又在大饭厅集合连多日不见的凤举也在饭厅上。大家一见燕西就笑道:“啊哟!寿星公来了。”燕西一时忘乎所以举着双手对大家一阵拱揖。口里连连说道:“恭喜恭喜。”慧厂道:“怎么一回事?你倒对我们恭喜起来?我们有什么可喜的事呢?”这一说大家都乐了。翠姨正邻近慧厂座位轻轻地笑道:“这是彩头呀怎么不知道?”说着对隔坐的佩芳望了一眼。笑道:“这里就是你们两人可以受这句话。”慧厂笑道:“大庭广众之中怎么说起这话?而且也扯不上。”这边佩芳见他们指指点点说笑因问道:“你们说我什么?这也是一个小小寿堂可别乱开玩笑。”她的心里倒以为是指着凤举和自己不说话的事。玉芬也怕说僵了大家老大不方便。便笑道:“我们的寿礼都送了下午也该是寿公招待我们。我们得先请寿公宣布有些什么玩意儿?”燕西道:“还是那一班魔术。不过有几位朋友送一班杂耍或者是几出坤班戏我都没有敢答应。”说时可就望着金太太。金太太道:“杂耍罢了贫嘴贫舌的怕你父亲不愿意。倒是唱两出文戏大家消遣消遣倒没有什么。”燕西道:“既是这样说若是爸爸怪了下来可是妈担着这个责任。”原来这饭厅上只有金铨一人没在座。金太太虽答应了金铨是否答应?尚不可知。所以燕西就这样说了。金太太笑道:“怎么着?我说的话还不能作主吗?”大家听说母亲作了主这事就好办了于是大家立即说笑起来。玉芬道:“这坤角里面有唱得好的吗?我要听一出《玉堂春》。”梅丽道:“那有什么意思?她跪在那儿唱听得人腻死了。我上回瞧过一出戏一个丫头冒充了小姐做了状元夫人。那个员外见了人叫着饭叫他劝和他不劝和一说吃鸡丝面他就来了。还有那状元的老太爷画着方块子的花脸拿扁担当拐棍。还有……”她本在二姨太太一处二姨太道:“乱七八糟闹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还有呢你就别说了越说人家越糊涂。”金太太笑道:“你别说她胡扯倒是有这出戏。我也在哪里听过一回把肚子都笑痛了。那出戏叫什么何宝珠。”二姨太道:“那不象戏词倒很象一个人的名字了。问问咱们戏博士准知道。”玉芬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叫《何珠配》。” 佩芳正用筷子夹了一叉肉松要吃于是便用手上筷子点着玉芬道:“你瞧她自负为戏博士。”这时恰好秋香送了一碟玫瑰蚕豆酱到这桌上来。见佩芳夹了一筷肉松伸过来忙在桌上拿一个酱碟子上前接着。笑道:“谢谢大少奶奶可是我们那桌上也有呢。”当时大家不觉得后来一想秋香是误会了大家便一阵哄堂大笑。这样一来倒弄得秋香不好意思呆呆地站在人丛中。还是玉芬笑道:“站在这儿作什么?还不过去。”秋香臊成一张红脸只得垂着头走了。凤举也笑道:“不用得耍听滑稽戏了这就是很好的滑稽戏哩。”佩芳听说对凤举瞟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燕西很解事便插嘴道:“既然是大家愿听开耍笑的戏我就多邀几个小丑儿。”玉芬道:“那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好好儿邀两位会唱的咱们静静听他几出戏。”金太太皱眉道:“你们就是这样经不了大事一点儿芝麻似的小问题办还没有办就这样胡闹起来。”燕西笑道:“这也总应该先议好然后定了什么戏人家好带什么行头。”金太太道:“现在吃着面呢吃完了面再来商议也不迟呀。”燕西道:“是真的快点儿吃面吃了面到我那里去开紧急会议有愿列席的我一律招待。”佩芳笑道:“得了罢又不是什么好角儿?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去斟酌。说得干脆就让我们的戏博士去做戏提调由她分配得了谁愿意听什么戏她准知道她分配得好好的就成了。”玉芬道:“戏提调谈何容易?就是要分配戏先就该知道有什么角儿?他是什么戏拿手?又和谁能够配戏?哪里就能依我们爱听什么戏就点什么戏哩?点了戏他们唱不好那也是枉 于是转身出门便向玉芬这里来。玉芬屋子里正拥着一屋子人将戏单刚刚支配停当。玉芬回头一望见秀珠到屋子里来了便道:“我算你也该来了。”秀珠就笑道:“你算着我该来了我算着你也该露了。”一面说着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佩芳笑道:“这又是谁作的耳报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玉芬道:“那还有谁呢?还不是寿星公。”佩芳笑道:“寿星公这样多事早早地接了寿星婆来将他重申家法严加管束我想他这嘴快的毛病也许就好了。”说时故意在秀珠当面对玉芬一目夹眼睛。秀珠只当没有看见也只当没有听见却和坐在一边的慧厂道:“怎么大家全在这里?商议什么大事吗?”慧厂道:“刚是把戏单子支配好呢。不久的工夫戏子也就该来了。可是这戏没有白听的要拜寿呢。你拜寿没有?”这句话倒把秀珠问为难了要说不拜寿呢?没有那个道理。要说拜寿呢?又有些不好意思。却只笑道:“象你府上这样文明家庭还用得着拜寿那种古礼吗?” 佩芳接嘴道:“用不用?那是主人家的事。拜不拜?是你来宾的事。”秀珠道:“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主人不欢喜拜寿一定要拜寿那可叫作不识时务我为什么要不识时务呢?” 佩芳将大拇指一伸笑道:“秀珠妹妹你真会说我佩服你。”秀珠正要说什么呢老妈子进来说道:“乌家两位小姐来了。请到哪里坐?”佩芳道:“怎么她两位也知道了?”玉芬笑道:“她也是老七的好朋友还不该来吗?说起来老七还有一位女朋友不知道来不来?”佩芳偏着头想道:“是谁呢?”秀珠听了很是不快以为必定说那个姓冷的。玉芬却答道:“不是还有个邱小姐吗?这人极欢喜研究电影一和她谈讲这件事起来她就没有完的。老七也是个爱电影的所以他两人很谈得来。”佩芳道:“你说的是她呀她是一定来的。因为她是密斯乌的好友密斯乌知道她一定会知道的。”慧厂笑道:“我以为异性朋友有一个就够了要多了那是很麻烦的。我很不主张老七有许多女友只要一个人就够了。”佩芳故意问道:“若是只要一个应该要哪一个呢?”秀珠被他们调笑得不知怎样是好答言固然不妥不答言也是不妥。玉芬看出这种情形来笑道:“不要拿人家开玩笑了。人家好好地来给你家人拜寿你们拚命拿人家当笑话这理说得过去吗?”说毕大家都哈哈大笑。秀珠笑道:“外边客来了也不推个人去招待吗?”玉芬道:“果然的只管说笑把正话倒扔开了。”因对老妈子道:“这是来会七爷的由七爷招待罢。”老妈听说到外面小客厅里去见二位乌小姐时正好燕西派人来请她就不说什么了。 两个乌小姐到了燕西屋子里只见燕西正指点几个佣人在那里搬运桂花盆景。乌二小姐隔着回廊早抬起雪白的胳膊向空中一扬笑道:“拜寿来了请你上寿堂吧我们好行礼呢。”燕西远远地点着头道:“寿堂吗?等我作七十岁整生日的时候再预备罢。嗳呀大小姐也来了劳步劳步真是不敢当。”乌二小姐笑道:“这样说我拜寿要是不劳步又敢当了?”燕西笑道:“我是向来不会说话的你还见怪吗?”乌二小姐道:“我是闹着玩的你可不要疑心。今天有多少客?大概够七爷一天忙的了。”燕西道:“就是极熟的人在一处谈谈可以说是没有客。”乌二小姐道:“那位冷小姐也来吗?”她老老实实问着燕西是不便怎样否认淡淡地答道:“她不知道大概不会来。”乌大小姐问道:“哪个冷小姐?就是你上次对我说的吗?七爷何妨请了来让我也见一见呢?”燕西道:“别的事可以请哪有请人来拜寿呢?”他这反问一句才把乌家两位小姐问的话搪塞过去。他两人在燕西屋里坐了一会外面的男宾也陆陆续续来了。燕西请了两位乌小姐到里面去坐自己到外面来陪客。来的男宾多半是少年自然有一番热闹。一个寿星翁进进出出燕西在今天总算是快乐极了。 第一十章 ?到了下午五点钟大客厅里戏已开幕男女来宾分着左右两边坐看戏。燕西随着众人前后招待一切。鹏振故意在他面前过和他丢个眼色。燕西会意便跟着他一路到外面院里来。鹏振一看没有人却笑着说道:“花玉仙也来了你知道吗?也不知道你三嫂是晓得内幕还是怎的她竟没有点花玉仙的戏。你想人家不来还不要紧。人家来了若是没有她的戏多么扫面子?你能不能特点她一出而且戏码子是越后越好。”燕西道:“那样办我可犯了重大的嫌疑。花玉仙是初次出来的人物特点一出戏码子还要放在后面那不是显而易见地捧她吗?”鹏振道:“人家的戏可真不坏。”燕西笑道:“你说她好不成要大家说她好才成呢。我不做这样冒昧的事弄得冒好大的嫌疑。”鹏振道:“这样罢你去托你三嫂得了。就说男宾里有人介绍来的这是人情要给她一个面子的。”燕西道: “这样说也许成了那人在哪里呢?”鹏振道:“你何必去见她?待会子上了台你还见不着吗?”燕西笑道:“我有什么不知道?这时她准在前面那个小书房里。要去寻没有寻不着的。”鹏振道:“你去把戏说好了我给你正式介绍那还不成吗?”燕西也不便相逼再回座时见戏台下自己家里人都离了座。秋香在角门边却不住和他点头燕西也不知什么事便走了过去。只见这大厅后的过堂里堆满了早菊和桂花花中间品字式列下三桌酒席家里人都坐下了。燕西笑道:“怎样我主人翁还不知道客都先坐下了?”玉芬道:“我们还正正经经上寿吃酒吗?饿了就吃得了。这会子从从容容地吃饱回头就好听戏。再说你回头要招待客也没有工夫和我们在一块儿吃。这会子咱们来个赏名花酌美酒给你上寿你看如何?”燕西还没说话只见右边席上有两个人和他点头。燕西看时一个是邱惜珍小姐一个是玉芬的妹妹王朝霞。燕西笑道:“二位也来了我是不敢惊动。”那王朝霞比梅丽还小一岁和梅丽是好朋友常到金家来玩也跟着梅丽叫燕西七哥。因道:“咱们家里有堂会老早地就请七哥去。七哥自己做生日又有堂会可瞒着我们呢?”燕西笑道:“这话问的倒是不错。可是我这次唱戏是临时动议的一来是来不及下帖子二来又不便通知你。要通知了倒好象是和你讨礼物似的了。”王朝霞道:“反正怎样说都是七哥有理。”燕西笑道:“我没理我没理罚我三大杯。”邱惜珍笑道:“罚是不敢说今天我们大家敬寿星公三杯罢。”燕西笑道:“那可受不了而且不敢当大家同干一杯得了。”燕西站着举了杯子对大众一请是平辈都喝了。白秀珠见邱惜珍一提议燕西就办了很不高兴正想俏皮两句这个时候恰碰在金铨高兴头上他也来了。大家一见赶忙让坐。金铨瞧见满座儿女自然欢喜。连女婿刘守华也在席上却是独少了一个三少爷。金铨便问道:“阿三呢?哪里去了?倒偏是他忙。”燕西生怕父亲追出原由来说道:“家里人都来吃饭了。一个招待的没有究竟不好三哥是在招待客呢。我略坐一坐就去换三哥来。”玉芬笑道:“这儿也是客你也应该陪着呢就由他去罢。”金铨喝酒四围一望见有许多花说道:“怪不得我在屋子里外老远地就闻到一股浓香屋子里有这些个花呢。可是花太多了把空气也弄得太浓浊转觉不好所以古人说花香不在多。这是谁送的这些花?雅倒是很雅致可惜不内行。”佩芳笑道:“这是秋香她们给七爷上寿的她们懂得什么叫雅致呢?”金铨摸着胡子笑道:“她们也送礼吗?”便回头对燕西道:“人家几个钱很不容易的你倒受她们的寿礼。”燕西道:“我原是这样说可是她们已买着送来了只好收了。”金铨道:“你收了别人的礼还要请请人你对她们的礼就这样干受了吗?”燕西笑道:“我原是给她们备一席酒让她们自己去吃去。”金铨笑道:“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不平等送花的人倒没有赏花饮酒的希望。我看这里很有座位空着也没有外人让她们也坐上罢。”小兰正站在金太太后面听了这话脸先红了。金太太笑道:“你这番好意算是抬举她们可是她们真要坐上来那简直是受罪了。”金铨回头一看见秋香站在一边便指着本席上下方一张空椅子道:“我不信你就坐下来试试看。”秋香听说低了头脸都红紫了。不但不敢坐反向后退了几步。金铨笑道:“我解放你们你们倒不乐意吗?”说时一见各桌子上的人都只是对着互相微笑。金铨一想自己一些女儿不敢放浪倒不要紧这里还有好几位客若让他们也规规矩矩在这里坐着未免太煞风景。因笑着站起身来说道:“你们乐罢我听戏去。”因对他夫人笑道: “这是他们少年人集会的地方你也可以去。”金太太道:“你自己方便罢他们是不会讨厌我的。”金铨在碟子里拿了一个橘一面剥一面走着就离席了。 金铨一去大家果然欢笑起来。玉芬道:“父亲今天真是高兴连对秋香她们都客气起来了。”金太太道:“是真的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你们一桌饭也就摆在这下面吃罢。吃完了大家听戏去。回头大家都听戏去了他们又该着急了。”秋香巴不得一声连忙就分付厨子开席。燕西笑道:“在这样百花丛里不要太寂寞了我们找个什么事儿取乐罢?”鹤荪笑道:“爸爸还没有走远哩安静一点罢。”慧厂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轻轻地笑道: “你这话似乎很知大体可是一推敲起来你很有些藐视妈。”鹤荪面前酱油碟子里还留着一块香蕉饼他便用筷子夹着送到慧厂面前笑道:“这是你欢喜吃的我拿这个行贿赂劳驾你别从中挑眼了。”刘守华正坐在金太太一张桌子上远远看见不由抿嘴一笑却对金太太道:“伯母我看二哥二嫂感情很好。”原来刘金二家是世交所以不叫她岳母而叫伯母。本来岳母两个字不见得不冠冕可是少年人总极力去避讳。有亲戚朋友关系总是望那一方面叫去。甚至一点关系没有宁可叫声你老人家不叫岳母。当时金太太听了没有答应大家都注意到鹤荪桌上来。慧厂是个极大方的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中露出这样形迹也臊得脸红。鹤荪对刘守华道:“什么事又被你看见了要你这样当众宣布?”刘守华道:“说你们感情好这是好话难道要说二哥二嫂感情不好你倒听着受用吗?凭伯母在这里咱们讲讲这个理。若是我说错了我认罚。二哥二嫂呢?”慧厂脸上红晕已经减退了这才笑道:“我没有说什么别拉扯到我头上来。”金太太道:“本来少年夫妻要感情好才对。有了感情然后才可以合作起来做一番事业。说到这里我就要说凤举几句这里虽有几位客也是象一家人一样我可不嫌家丑不可外传你为什么整个礼拜躲着不见佩芳呢?”凤举被母亲当面一质问不好说什么佩芳却偏过头去不肯望着凤举。翠姨笑道:“你瞧他夫妻俩又在演电影了。这样罢我来劝个和罢。平常劝和中人还得赔本垫上一桌酒席。我这劝和可讨便宜酒席都是现成的。”佩芳她和翠姨同席见翠姨说笑便低低说道:“不要闹罢有客在这儿呢。”翠姨便对凤举道:“大少爷这儿来坐罢我这儿还有一个位子空。”凤举笑道:“坐得好好儿的要掉位子作什么?”翠姨道:“你那桌人多我这桌人少匀一匀罢。”说着就和凤举桌子上的梅丽一目夹眼睛意思是要她把凤举拖过来。凤举笑道:“我吃饱了也不用得挪位子了我这就去听戏去。”话还没说完他已起身离开席了。金太太对于凤举此举很不以为然对着他的后影却摇了一摇头。燕西怕为了此事弄得大家不欢而散连忙对刘守华道:“我们闹几拳罢。”刘守华也知道他的用意便隔着席和燕西五儿六儿地嚷了起来。这事当下虽然牵扯了过去可是佩芳以为还有几位生客在座凤举闪开简直一点不顾全面子心里很是难过。 席散之后大家都去看戏玉芬在前面走燕西却跟在后面扯了一扯玉芬的衣服。玉芬回头一看笑道:“又是什么事?这样鬼鬼祟祟的。”燕西笑道:“有几个朋友介绍一个坤角来唱戏。三嫂能不能给她一个面子?特点她一出。”玉芬道:“真把我当一个戏提调吗?叫她唱就是了何必问我?”燕西笑道:“你说一句话自然是不要紧。若是没说这话也不通知你凭空就让花玉仙唱上一出可就有些不合适。”玉芬道:“什么?这个人叫花玉仙吗?”燕西道:“是不多久从南方来的。但是她北方还没有露过三嫂不至于认得她。”玉芬道:“我是不认得她。可是名字我耳朵里很熟而且还在什么地方看过她的相片子。”燕西道:“不能够决不能够。”玉芬笑着对燕西脸上一看然后说道:“你为什么就这样地肯定说着?我倒有些好疑了。凭这样一说这里面也许有什么毛病!”燕西道: “我就知道三嫂的话不容易说不是?用心说话你是要疑心不用心说话你也是要疑心。”玉芬道:“你自己藏头露尾还说我疑心。”燕西笑道:“是了也许她的相片登在什么杂志上让你瞧见了。”玉芬道:“看见不看见倒没有什么关系我不过白问一声不干涉你们什么混帐事。我问你这孩子有什么拿手戏?我倒要瞧瞧。”燕西道:“唱得倒还不错你愿意听就是《玉堂春》罢。不过要给个面子戏码得往后挪。”玉芬道: “我给你全权愿意把她的戏码儿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这还不成吗?”燕西笑道:“感谢感谢我回头请人告诉她叫她多卖些气力罢。”说毕笑嘻嘻地就走了。他不说这话玉芬倒带过去了。她一听说能叫花玉仙格外卖力这想必是熟人因此复又狐疑起来。故意坐着听了一会儿戏然后绕着道儿到后台来。玉芬只微微推了一点儿门缝向里张望只见里面那些坤伶除了花脸外其余的都把胭脂擦得满面通红。还有三四个华服少年正在找着坤伶说笑。另外一群坤伶又围着凤举、鹤荪说话。大爷长二爷短闹个不了。可是仔细看不见鹏振。玉芬心里很奇怪这种地方何以他并不来?既然有男子在这儿自己也不便进去便转身回来依旧到前面听戏去。直等到花玉仙快上场鹏振才入座听戏。玉芬遥遥地对他望了几眼鹏振却只是微笑。鹏振因玉芬向这边望得厉害不敢叫好也不敢鼓掌。花玉仙的《玉堂春》演完已经到晚上一点钟了。又演了两出戏戏就完了所有男客都已散去。 玉芬一想这就该上台扮戏了。一看在场的人除了自己家里人还有些亲戚未散这一下贸然上台和这些人歌舞相见自然是出人意外。因此忽然之间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好好的又害臊起来。心里一怯把从前打赌那股勇气完全减退了。就在这时趁人还不大注意悄悄地就向自己房里去。心想悄悄进房把房门一关凭你怎样叫我总不开门你也没有我的法子了。一个人正在这里默想着忽然从电光暗处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玉芬的衣服拉住。玉芬出于不备哟了一声回头看时却是秀珠。玉芬拍着胸道:“你这小东西真把我吓着了。”秀珠笑道:“我就留心你了怕你要逃跑呢果然被我的阴阳八卦算准了。你要跑是不成得演戏给我看。要不然我嚷起来许多人来看着你可没有面子。”玉芬笑道:“在你们面前我是吃得过的我跑什么?我是要屋子里去拿东西呢。”秀珠道:“你拿什么?可以说出来叫人给你拿去。”玉芬道:“我要开箱子呢。”秀珠道:“别胡说!这个时候都大半夜了还开箱子拿什么?”一面说着一面拖着了玉芬就走。玉芬要跑也跑不了。笑道:“你别拉拉扯扯我去就是了。”正说时慧厂、梅丽引着一大群人追了上来。秀珠笑道:“救兵快来罢她要跑了。”大家不容分说便簇拥着玉芬到前面来。走到台后鹏振先在那里洗脸预备扮戏了。便笑道:“好汉你别临阵脱逃呀!”玉芬笑道:“我脱什么逃?这就让你晾着了吗?”说毕借着这股子劲便问道:“东西预备好了没有?”鹏振道:“全预备好了你先去梳头罢。”大家见玉芬要扮戏了早是轰的一声。玉芬笑道:“别起哄客还没有走尽把客嚷回来了我可是不上场的。”大家惟恐玉芬不演戏于是她怎么说怎么样好便静悄悄走了开去。鹏振扮戏在先衣服早穿好了手上把一挂胡子拿着口里衔着烟卷在后台踱来踱去。一会儿工夫绕到玉芬身后来几回玉芬梳头之后片子已经贴好正对镜子戴饰呢。玉芬对镜里笑道:“你过去我不要你在这儿。”鹏振笑道:“王老板我是不大行咱们先对一对词罢。”玉芬笑道:“过去罢滚瓜熟的《武家坡》都要对词还票个什么戏?”鹏振道: “我是为谨慎一点起见你不对也好回头忘词儿碰词儿三条腿一顺边……”玉芬回转头来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不用提了你说的那一套行话我全懂的。若是这一点儿不行我也不上台了。论起来我这票友的资格也许比你还老呢。”鹏振道:“好!那就是。”于是坐在上场门静静等候。玉芬穿上了衣服场面已经打上鹏振因为看玉芬看出了神外面胡琴拉上了倒板拖得挺长玉芬跺脚道:“哎哟快唱呀。”鹏振听说连忙带上口面也不抓住门帘子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唱了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鹏振定了一定神这才走出台去。他们兄弟姊妹见着倒也罢了。惟有这些男女仆人都当着奇新闻笑嘻嘻地看着。鹏振掀帘走出台来唱完了又说了几句白。玉芬在台里只唱了一句倒板听戏的人早轰天轰地的一阵鼓掌表示欢迎。帘子一掀玉芬一个抢步出台电灯又一亮一阵光彩夺人。金太太也是高兴起来了。她坐在台口上先看鹏振出台她已乐不可支。这时赶紧戴上老光眼镜便对身边二姨太太笑道:“这小俩口儿真是一对怪物。你瞧玉芬这孩子穿起戏装来更俊了。我想当年真有一个王宝钏也不过这样子漂亮吧?”玉芬在台上眼睛一溜早见台下人都眼眯眯地笑着她就不敢向台下瞧。玉芬唱完了这一段便跪在台上作采菜之状这又该薛平贵唱了。鹏振他是有心开玩笑把辙改了。他唱的是:“这大嫂传话太迟钝武家坡前站得我两腿疼下得坡来用目看定见一个大嫂跪在地埃尘前面好象他们的王三姐后面好象我的妻王玉芬……。”他只唱到这里台上台下的人已经笑成了一片。原来燕西和梅丽有时候叫玉芬也叫三姐。现在鹏振这一改辙正是合巧大家怎样不笑?玉芬出台原已忍不住笑这时鹏振一开玩笑她极力地把牙齿咬着舌尖不让笑出来好容易忍住了。那边鹏振已道过了“大嫂前来见礼”。玉芬想着赶忙站起来一时心慌把“有礼相还军爷莫非迷失路途?”几句话忘了。鹏振见她站着愣便悄悄地告诉了她玉芬这才恍然赶紧往下念可是台下的人又轰然笑起来。后来鹏振说到“我若有心还不失落你的书信罗”照例是要拍王宝钏一下的。鹏振在这个时候在玉芬肩上真拍了一下。玉芬嫌他开玩笑她那一拂袖也使劲一摔。偏是袖子上的水钻挂住了胡子这一下把须子向下一扯扯过了下嘴唇露出鹏振的嘴来。凤举也在台面前坐着对他母亲笑道:“真胡闹该打!”这一下笑声又起来了。台上两个一顿乱扯才把衫袖和胡子扯开要唱什么都想不起来对站着愣。玉芬急着把话也说出来了说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说着转身就下场去。这一来笑得大家前仰后合金太太取下老光眼镜子笑着掏出手绢去擦眼泪那台上的鹏振见玉芬向台后跑舞着手上的马鞭就追了来牵着她 原来这时候凤举和晚香的感情更加上了几倍的热烈。已经在绿槐饭店包了两个房间另筑香巢凤举嫌坐着汽车来往汽车夫知道内幕家里下人很多他们彼此一传说起来事情就不秘密。所以他每日由家里到绿槐饭店去都是临时在街上雇车。这天晚上因为夜深了就想不去了偷偷到外面客厅里去打了一个电话给晚香说是今天晚上打算不来了。晚香接着电话说:“那不成我还等着你呢。”凤举道:“太晚了街上怕雇不到车。”晚香道:“不能够走上大街半夜里都有车雇就是雇不到车走来也不要紧。反正你一个人走道街上的巡察也不能带你去。你来罢我在这儿用火酒炉子熬稀饭给你喝哩。”凤举一想我若不去她也许要等到天亮便答应了去。当时挂上了电话便叫门房开了大门出去。老妈子追来在后面只叫大爷凤举却当着没有听见一直走出大门去了。走了一大截路遇着街上的夜不收车子也不讲价钱就叫住了坐上去便对车夫道: “快拉我多给你几个钱。”车夫道:“先生你要上哪儿?你叫我快拉叫我拉上哪儿去呢?”凤举一想自己胡着急对人也没说上哪儿怎样就叫快拉呢?这才笑着告诉他是到绿槐饭店。车夫贪了钱多拚命地跑还是三步一颠两步一蹶。凤举坐在上面着急非凡浑身不得劲比拉车的还受累。拉了半天好容易方才拉到。饭店门灯一亮原来车夫是个老头子。凤举一肚子好气本来要骂车夫几句。一看他苍白的胡子粘着一片鼻涕那汗在脑袋上还是不住地向下落。看这样的情形实在无可说了扔了两角钱给他便进饭店去了。他因为要看晚香作什么呢先且别忙敲门将门试着推了一推门还没有锁好是虚掩的因推着门缓缓走了进去。只见晚香靠在大沙椅上坐了面向着桌子桌子上的火酒炉子一丛绿火正呼呼地向上火上坐着一口白铁小锅果然在熬稀饭呢。看晚香时双眸微闭又略微有一点鼻息之声。于是在晚香肋下钮扣上取下她的一方小绸手绢在那鼻尖上微微拂了两下。晚香用手搓着鼻子睁眼醒了过来。一见凤举站在面前不由得伸了一个懒腰笑着站起来道:“走进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吓了我一跳。”凤举道: “你还说呢?坐在这里就睡着了炉子里火是这样大稀饭一熬干烧了房我看你也不会知道。”晚香也道:“你还说呢?让人家一等二等等到这个时候亏你打电话还说不来。”凤举道:“你设身处地给我想一想这样的深夜一个人在街上跑愿意吗?”晚香道:“夜深了不好走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凤举道:“一家人都没有散我怎么好早走呢?”晚香把嘴一撇道:“一家人什么关系?你不过怕一个人罢了。十二点钟我妈就走了一个人坐在这儿寂寞死了。归里包堆只有两间屋子又不好雇老妈子你不来我妈一去就剩我一个孤鬼。”凤举笑道:“那也难怪我只怪你母亲的话不好说若是你母亲不闹别扭我就早赁屋子住了。”晚香道:“她提的条件也不算重你为什么不回答一个字?”凤举道:“别的都罢了只有跟着你去的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她果然是你生身之母我不能说那话一定要做债主子罢了我怎样能常和她来往呢?”晚香这时把火酒炉子熄了在桌子抽屉里找出自备的碗筷盛了稀饭放在桌上。又把桌子里的四碟小菜取来。一碟子糖醋拌咸雪里红一碟海虾肉拌芹菜一碟干桃仁一碟子生四川泡菜上面还铺着几丝红椒。凤举笑道:“很干净怎么全是素菜呢?”晚香道:“你不是在家里吃了鱼翅燕窝来?满肚子油腻还要吃荤不成?你要知道吃了重荤之后吃素菜才是有味的呢。况且这稀饭里面又有火腿丁儿还要怎样荤呢?”凤举笑道:“你很会办事将来娶回去了一定也会当家。但是我姓金的未必有这个福分。”晚香把嘴一撇道:“干吗损人啦?我现在是昼夜伺候大爷要不要?就在你一句话哩。”凤举笑了一笑且坐下吃稀饭。晚香隔着桌子和凤举对面坐下却只喝了一口稀饭慢慢地来夹桃仁吃。凤举道:“你想想我刚才所说的话错不错?”晚香道:“你不说这话我也不敢提免得你说我灌你的米汤她背地早就说我们是一条心了。”凤举笑道:“这话是真吗?那就更好办了。只要你肯和我合作要对付她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吗?我和你说老实话若是把她扔开你看要花多少钱呢?”说时把一碗稀饭正吃完了。晚香站起来把自己的碗一举道:“我不要吃许多分给你罢。”于是凤举将空碗伸过来晚香将筷子拨着稀饭分了一大半给凤举。凤举正扶起筷子要吃晚香笑道:“我该打忘了神了怎样把残了的稀饭分给大爷呢?你倒过来罢我给你盛去。”凤举用筷子头点着她笑道:“你这东西矫情。”晚香道:“怎样矫情啦?你不嫌脏吗?”凤举道:“咱们不说这个你还是答复我那一句话罢她要多少钱?就能和咱们脱离关系。”晚香道:“我这话可难说说多了好象我给她说话。说少了可真办不到。”凤举点着头笑道:“先别听底下的文章这一个帽子就不错。”晚香道:“你瞧你先就疑惑我不是? 第一十一章 次日醒来那李大娘早已坐在屋子里给晚香梳头。凤举便道:“现在都剪我看晚香也可以把头剪了。你的意思怎样?”李大娘笑道:“她现在是大爷的人大爷要怎样办就怎办问我作什么?”凤举笑道:“算我的人不见得吧?”李大娘道:“怎样不算大爷的人呢?事到如今难道我还把她接回去吗?就是大爷肯放手她也不愿意。我长了这么大岁数我还有什么不明白?我说大爷你腾出一两天工夫来把房子赁好早一天安顿了家早一天人是舒服的。这样住在饭店里象没庙的佛爷一样也受不到一炉好香火总不是个规矩。我和小姑娘呢?虽当着自己的女儿看待究竟是两姓。别说大爷赁了公馆不能让我去就是让我去我住在你府上这又算什么?就是小姑娘称呼我也有些不便。”凤举笑道:“你这话说得前后周到我心眼里要说的话你全猜着了。你早不说出来早要说出来倒省得我牵肠挂肚老存着一番心事。”说着对晚香笑道:“得!今天下午没事咱们就看房子去。今天看好了房子明天就可以搬。”复又回过头去对李大娘道:“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谢谢你。”李大娘一肚子里话只说了一个大帽子打算慢慢谈入正题。不料正经话还没说出凤举拦头一棍就把自己的话打断了将问题揭了过去。这样一来自己的话倒是不大好说。这时已给晚香把头梳起洗了一把手又取了一根烟卷坐在沙上慢慢地抽着。先喷了一口烟出来然后对凤举笑道:“大爷请我我就不敢当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大爷商量商量。”凤举也躺在对面沙榻上。支着两脚抖文。却笑道:“有什么话?你就请说罢。最好是痛痛快快说一点也不要客气”。李大娘道:“我说话向来就痛快大爷当然也知道。事到如今我要说的话总要说出来也不是客气能结了的事。现在小姑娘已经是大爷的人了。我从前过日子就仗她现在呢我是没有指望了。这碗饭现在不容易吃了。我也不愿意干了十天半月我就打算离京回家去。不过这几年来事情混得不大好亏空六七千块钱。我是有一句说一句难得大爷这几个月给小姑娘捧场零零碎碎也就把债还了一千多。现在外面所借的钱少说一点恐怕还在四千以上。”凤举听到这里知道她所说的数目虽然这样实在要的钱和晚香说的正差不多。先且不作声看她说些什么?李大娘接上说道:“别的呢我也不敢要求只有求求大爷把我的债给料理完了我就心满意足。”凤举道:“听你说这个话你是不是要四千块钱呢?”李大娘道:“哟!我怎敢要那些个钱啦?不过小姑娘已经跟了大爷望大爷看在小姑娘面子上给我帮一个忙罢。”凤举笑道:“我虽然是个大爷可是穷大爷。这时要我拿出那些个钱我可拿不出让我筹划筹划罢。”李大娘道:“你就别客气了。要是大爷都拿不出钱别一个大爷连大爷两个字都不能够说了。”凤举笑道:“我并不是客气这不是一两个钱岂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李大娘道:“听大爷的便罢。哪能一定要大爷马上拿出来呢?”凤举和李大娘大动唇舌晚香端一个茶杯坐在一边只管低了头一口一口地喝听他们说话不敢作声。他两个人的谈判完了晚香也不便插嘴屋子里反而静悄悄的。停了半晌李大娘咳嗽两声笑道:“大爷今天共和戏园里戏不坏听戏去吗?”凤举道:“昨天晚上闹了一夜还没有睡足今天晚上要休息了。”说时便找帽子戴上马上就要走。晚香还是静静坐着一句不言语。直到凤举走了李大娘才说道:“哼!倒会装傻!就这样模模糊糊可以让钱我还是少说你要少给一个子儿我也不能答应!”说时板着面孔白里带青凶狠狠的。晚香看见这个样子越不敢作声。李大娘道:“他和你说什么来着没有?”晚香轻轻地答道:“他没有说什么。”李大娘道:“他正要把你带起走哩哪能够不说什么?现在你和他是走一条道儿了他说了什么你哪里又肯告诉我?”晚香道:“你不是老早告诉了我叫我别理会从良这一句话吗?所以他提到这一句话我总不言语。他见我不说话也就不提了。”李大娘道:“呸!你还打算花言巧语冤老娘呢。他有钱又有势而且年纪又不大你还不是千肯万肯愿意跟他吗?我看他这样爱理不理的样子就是你告诉他的主意。你要想便便宜宜就这样跟了姓金的那可不能!漫说他是总理的大少爷就是总统的大少爷我也不含糊。” 晚香本没有和凤举说什么李大娘现在一口咬定她和凤举是一条心有些冤枉她就不由得挤出一句公道话来。便道:“怎么样?人家花的钱少吗?人家没有招呼我以前咱们是怎么样?招呼我以后咱们又是怎么样?”这两句话给凤举帮忙帮大了气得李大娘七窍生烟不问三七二十一走过来对晚香就是一巴掌。晚香冷不防打得红了半边脸脸刚一避过去李大娘劈啪两下又在脊梁上捶将下来。晚香接连挨了几下打忍不住眼泪便伏在沙上大哭起来。李大娘道:“你哭吗?我也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我再好说话你还简直要向我头上爬呢。从今日起我要守着你看你可跳得出我的手掌心?”晚香怨气冲天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哭了一顿便倒在床上睡了。由正午一直睡到天快黑了也不曾起床。身上穿的一条蓝绸小夹袄已经皱得不象个样子。一个一字如意髻也蓬蓬的一直要垂到脊梁上来随便李大娘说什么晚香总不理会。后来快要吃晚饭了李大娘生怕凤举撞了回来若是见了这种样子老大不方便。只得说道:“好孩子你要体谅我不要有了好处就把我忘了。你虽不是我生的这几年以来我是怎么样看待你?自己养的女儿也不能待得这样好吧?我费了一番心血为着什么?不过指望你红了起来我下半辈子也有个靠身。不料你一红起来就遇到了金大爷。这样一来你是要享福了我白白操了几年的心都是和你出了力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得着你看我是多冤?再说我和你在一块五六年现在你说一声走马上就要离开我叫我心里怎样不难过?”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着只管朝痰盂子里摔清鼻涕两行眼泪也就扑扑簌簌地落将下来。掏出手绢儿揩了一会子眼泪说道:“好孩子你就这样硬的心肠丢了我去享福吗?这是你的出头之日我原不敢拦阻你但是你也要念念我几年待你的情分帮我一点忙才好。反正只这一回了不是?”李大娘带哭带说说得件件有理。女子的心是容易感动的晚香一阵心酸反倒和她陪了几点泪。李大娘见晚香的心思有些转动了于是走上前好姑娘好孩子乱叫一顿。又轻轻拍着她的脊梁道:“得了起来罢上午是我性子急了一点失手打了你一下你还记在心里吗?好孩子你别让我为难了。你干熬着大半天也没吃什么叫茶房去下一碗面条儿来吃罢。”说时拉着晚香的胳膊可就把她拉起来了。晚香也不好意思怎样拒绝一面撑起半截身子一面理着鬓向耳朵后扶去。听说李大娘要下面条儿给她吃便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声:“我不吃什么。”李大娘道:“你这孩子还生气吗?总得吃一点。”晚香道: “要不就弄稀饭吃罢。”李大娘道:“那也好回头等金大爷回来了一块儿吃饭罢。头乱了我给你重梳一梳好吗?”晚香道:“这都晚上了还梳个什么头?”李大娘道: “一刻儿不梳一刻儿就不好过回头大爷回来了要带你去看电影儿听个戏儿临时抱佛脚你又得着急了。”也不由晚香作声给她把头拆散复重新梳好。另外又给她找了一件衣裳换了。可是这天晚上到了十二点钟凤举还没有来。平常凤举不来是要先照应一声的。今天既没有说明而且去的时候又有负气的样子今天晚上恐怕不能来了。平常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李大娘就要走的。今天既然不知凤举来不来走了只剩晚香一个人有些不放心。半天的工夫大家也没有作声。李大娘道:“自从搬到这里以后金大爷从没有一晚上不来今天怎么一回事难道为了我和他要钱就一赌气不来吗?我们的事情麻烦着呢不能就这样算了。小姑娘你打一个电话到他家去问问看他回家没有?”晚香道:“他家好几个电话呢我往哪里打?”李大娘道:“你就打他家普通用的那个电话得了还要你打到他上房里去不成?”晚香道:“我不打罢打了电话他越拿劲儿不肯来了。”李大娘道:“这事就是这样办他紧一点儿我们就松一点儿。他松一点儿我们就紧一点儿。若是老是和他闹着别扭那就散了还说什么呢?”晚香道:“还是你打罢我怕说不好。”李大娘道:“孩子我要是你那个年岁我也自己会打电话了还会要你说呢。你就去打电话罢我等着他的回话才好走呢。”李大娘一再地催促晚香只得拿了桌上的分机打去。那边接着电话少不得问是哪儿?晚香一时大意说了一句绿槐饭店。那边就说:“大爷没回来。”晚香问道:“知道在什么地方吗?”那边又说:“说不上。”晚香放下话机李大娘道:“不是我说你你简直是一点儿事也不懂你打电话给他为什么告诉他是绿槐饭店?他要是肯接你的电话他老早就打电话来了。你该瞎说一个地方才对呢。”晚香道:“我说哪儿好呢?说了的地方他不知道还不是要问个清楚明白吗?”李大娘道:“我不和你说了。这个样子今晚晌他大概也不会来我不走了明天再说罢。” 从这天起凤举老是躲避着既不到饭店里去也不接他们的电话。到了第四天头上李大娘没有办法就大着胆子打了电话到凤举衙门里来。因告诉接电话的茶房说是有个姓李的朋友病得很厉害务 晚香住的楼房正有一个窗户下临着街上她在窗户里就见凤举坐一辆小敞篷汽车来了。凤举走上楼悄悄推门而进屋子里寂无人声仔细看过李大娘坐在一边抽烟卷。床上纱帐子都放下来了床前放着晚香两只鞋叠在一处好象睡得很匆忙倒上床去乱脱下鞋来似的因为鞋尖还向着里呢。李大娘猛然抬头很惊讶的样子笑道:“好呀!大爷来了这真是稀客了。”说着走上前接了凤举的帽子挂上衣架一面对床一呶嘴道:“睡着不多大一会儿刚才还问大爷几时能来呢?”便叫道:“小姑娘大爷来了。”晚香未曾答应凤举走上前先掀开帐子向里一看只见晚香衣服也未曾脱侧着身子向里扯了半截薄被盖着大半截身子一条光亮的辫子绕在枕畔。凤举笑道:“真会睡觉睡得头一根都没有乱。”晚香并不作声好象是睡着了。凤举揭开被用手扯着她的胳膊道:“醒醒罢。”晚香还是不作声。凤举道:“你醒不醒?不醒我就要胳肢你了。”说着伸手就向肋下掏了过来。晚香身上一触着手指尖身子就是一扭用手一拨道:“谁?别闹。”凤举道:“你说还有谁呢?”晚香且不说话扯了被又把身子盖上。凤举道:“好!你不理我我还是走。”说毕就回转身来。晚香将被一掀突然坐了起来抓着凤举的衫袖笑道:“你走!飞也飞不了。”凤举笑道:“那为什么不理我哩?”晚香道:“大爷好几天都不来倒说别人不理大爷呢。”凤举道:“哦!刚才你装睡就是要报复我吗?”晚香道: “人家这一会子没有理你你就晓得着急。你好几天不理人家那应该怎样办呢?我问你了什么疯?为什么这几天不来?”凤举笑道:“我也有我的事非得天天来不可吗?”晚香道:“你有事不能来那也不怪你。为什么电话也不接呢?”凤举道:“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了?我并不知道。”晚香一只手拉着他一面用手拔鞋站了起来。笑道:“你还矫情你这人的心肝五脏我全看出来了。”凤举笑道:“说话就说话拉着我作什么?”晚香笑道:“为什么拉着你?不拉着你你又要跑了。”李大娘笑道:“别闹罢。大爷刚从衙门里出来让他休息一会儿罢。”晚香放了手凤举在沙椅上躺着。晚香跟着过来也坐在他一处。李大娘借着原故就走开了。这一下子二人就象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了一个牵连不断。这晚上李大娘格外去得早到了九点钟就和凤举说:“今晚上有事要早一点走明天会罢。”李大娘走后晚香就埋怨凤举狠心说是自己没有得罪你为什么不来?后来又提到李大娘生气自己挨打的事伏在凤举身上痛哭凤举道:“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你是知道的我就恨她要钱要得太厉害了。我是歇了几天不来看她怎么样?” 晚香道:“你歇了几天不来她要什么紧?可是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这里还要受她的气。你哪是和她为难简直是和我为难了。你最好的办法给她几个钱把她扔开就好了。”凤举道:“她要千儿八百的我还有个商量她要我许多钱怎样能答应她?”说时笑着拍了晚香肩膀道:“你不要傻你现在和我在一处的日子长还帮着她要钱作什么?要了去她又不给你一百八十与其让我现在多花钱何不把这钱留着将来好让你去花呢?”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晚香。她笑道:“我几时帮着她要钱呢?将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还愿意你多花吗?”凤举笑道:“你既然不愿我多花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是和她闹别扭为什么我来的时候你生我的气?”晚香道:“咳!你这人说是聪明又实在是傻瓜你要我当着她的面不这样做法她越地要疑心了。这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等她不疑心我了你就好去专门对付她。我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卖了身子挣钱给她用还要挨揍我还会帮她吗?你这样想想就自然明白了。”凤举听了她的话倒也相信。二人更显着亲密就把将来成家的事商量一会。从此以后晚香也果然暗袒着凤举不是怎样对凤举拿劲儿。吃窑子饭的人人情练达什么事情看不出来?李大娘知道晚香贪慕凤举的富贵荣华心思已定是挽不回来的。只得依着势子转圜将晚香的身价缓缓减少一直减到二千块钱。凤举也知道无可再减了就照数给了她。托人在东城各胡同找了两天找到一幢西式小楼房。房子虽不大倒是整齐美观电灯、电话、自来水、浴室、车房样样俱全。凤举又添了许多西式家具完全搬了进去。不到三天工夫诸事都已齐备凤举和晚香就一同般进新屋子里住。所有和凤举要好的几个同事相送了许多东西庆贺。凤举也就办了两桌酒闹了一晚上。 这边热闹家里的佩芳屋里可就异常寂寞。她本来是有孕的人就不免缠缠绵绵的带些病相现在老不见凤举回家一腔幽怨未免把病相加深。这天晚上大概有十二点钟了。正是已凉天气正好睡觉的时候所有的人全都睡了。佩芳因为睡不着便坐了起来靠在床栏上坐了一会儿很想喝茶便按电铃叫蒋妈。偏是电铃坏了又不通电只得踏着鞋自己走下床来去斟茶喝。伸手一摸桌上的茶盖却是冰凉的。倒了半杯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冰牙只得倒在痰盂里。因用手一拿壁上的温水壶里面却是轻飘飘的不用说这里面是并没有热水。因为想喝得很只好走到窗户边对外面连喊了几声蒋妈但是接连几声蒋妈并没有听见。佩芳狠道:“你瞧她一点儿不听见睡死了吗?”于是倒上床去斜靠了枕头躺着。就不由想起小怜来。小怜在这里的时候睡在房后只要一叫她就会来的。现在没有了小怜就觉得什么事也不便了。坐了一会隔着玻璃窗子一望只见树梢上挂着有半轮斜月照着院子里的树木模模糊糊的。窗纸漏缝处吹进一丝凉风来便觉屋里冷清清的了。佩芳也不知哪里一腔幽怨不由得哭将起来。哭声虽然极低可也传出户外。对院子鹤荪夫妇先听见佩芳叫了两声蒋妈以为蒋妈必然来了所以没有注意。后来却没听到这面有开门关门之声已经可怪这时忽闻隐隐啜泣之声。鹤荪便道: “喂!你瞧瞧去罢。大嫂怎么回事?”慧厂道:“外面阴沉沉的我有些害怕你送我出去给我扭着廊下的电灯罢。”鹤荪道:“外面有月亮呢怕什么?”慧厂道:“有月亮也瞧不见树和花架子全挡住了。”鹤荪道:“说起来你是什么也不怕男女平等为什么在自己家里晚上都不敢出房门还要男子作伴呢?”慧厂道:“这算什么?我就不要你作伴我一个人也能去。”说毕一赌气便走出门去。鹤荪见夫人走了倒又跟将出来。先就把廊下的电灯完全扭着。慧厂道:“我不要你送你请进去。不要走出来伤了风受了凉。” 鹤荪道:“你瞧刚才要我送出来是你。现在嫌我送出来又是你。”慧厂道:“你说我胆小吗我就不服这口气。”慧厂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到佩芳这一边来。因隔着窗户问道: “大嫂你没有睡吗?”佩芳道:“白天睡足了晚上睡不着。你怎么在这院子里站着?” 慧厂道:“我先听到你叫了两声蒋妈没有听见蒋妈答应你要什么吗?”佩芳道:“我原要一杯茶喝现在不要了。”慧厂道:“我那儿有热茶我送来罢。”佩芳道:“不必了我不喝了。”慧厂道:“你开门罢我就送来又不费事为什么不喝呢?”他们这一说话又把蒋妈惊醒。蒋妈早爬起来开了堂屋门。佩芳的卧室门并没有关上是虚掩的。所以堂屋门开了慧厂就和蒋妈走了进来。一见佩芳侧坐在藤椅上眼睛微肿。因问道: “大嫂怎么?你身上不很舒服吗?”佩芳道:“不怎么样就是想一口茶喝罢了。”慧厂便对蒋妈道:“你这人睡得实在死怎么那样叫你一点也不知道?”蒋妈笑道:“今天晚上凉一点睡得香了所以叫不醒。 二少奶奶那里有茶吗?我去倒去。”蒋妈说毕就走了。他们这里一来一往的开着门响隔壁院子里金太太也没有睡着便披了衣服把小兰叫醒让她作伴一路走到佩芳这儿来。小兰走到院里便嚷道:“太太来了。”佩芳连忙迎了出来问道:“这个时候妈怎样来了?”金太太在灯光之下对佩芳浑身上下一看接上又牵着佩芳的手握了一握。笑道:“倒不怎么样我在那边听见你们开门关门人来人去倒吓了我一跳。”说着话走进门来看见了慧厂便道:“怎么你也在这儿?你两人闹什么玩意儿了?”慧厂道:“我也是刚起来呢听说大嫂叫蒋妈要茶喝蒋妈睡着了所以我送了来。”金太太便对蒋妈道:“大少奶奶不舒服你该睡得灵醒点。”回头又对佩芳道:“你们双身子遇事都要留神。我是为你们年轻糊涂放心不下。”说时连慧厂和佩芳都默然无话。金太太见慧厂身上只穿了一件花布短褂那短褂又挖的是套领有一大块脊梁露在外面因道:“这晚上跑了出来还只穿这一点子衣服若是受了冻这又是我的事。”慧厂笑道:“刚才起来得急了所以忘了穿衣服这样大的人一个寒热还会不知道吗?”金太太道:“知道是知道不过大意些罢了。平常我是不管你们到了现在我要不管就没有尽我长辈的责任。”佩芳对慧厂道:“不要对她老人家说罢越说话就越多。”金太太道:“好哇!你倒嫌我罗嗦了。”金太太一面说话一面就偷看佩芳的脸色见她穿了一件半新旧绿色电光绒的短夹袄袖子短短的将手胳膊露了大半截在外面。短头是蓬蓬的掩着两耳这种有光的绒衣在灯光下互相映照越是脸色黄黄的。再一看床上一条绿色湖绉秋被敞着半边乱堆在一头。那一头并排放着两个软枕。由此便想凤举这久没有回家把佩芳一个人扔在屋里睡很是不对。在平常也不要紧在佩芳这样愁病不离身的时候让她更添一种心事。便道:“凤举这东西越不成样子我明天要把他叫在他父亲当面痛加申斥今天晚上我叫你八妹来和你睡罢。”佩芳笑道:“八妹睡觉是满床打滚的我不敢领教我并不怕不要麻烦她罢。”金太太道:“哦!我也糊涂了怎样叫她来?她乱踢起来……”金太太说这话时慧厂向着佩芳微笑佩芳连说道:“哟!你老人家听错了我不是这意思。要不还是请八妹来罢。”金太太道:“请她来我可当不起这个责任。”蒋妈在一旁笑道:“太太向来是不说笑话的只一提到要添孙少爷也是乐呢。”佩芳道:“先是叫你不醒这会子你的精神来了。”金太太对蒋妈道:“是真的以后睡觉可别睡得那样死。这几日大爷不在家你格外得小心一点。”又对慧厂道:“你也去睡罢要是在这里坐也得添上一件衣服。”慧厂听了只是傻笑。金太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走出去。走到廊上又走回来对慧厂道:“快去添衣服啊怎么还在这儿待着呢?”慧厂笑道:“我这就去。”金太太等她一直回房去这才走了。佩芳这屋子里的事算是告了一个段落慧厂那边可又闹起来了。 第一十二章 ?这边慧厂刚进门鹤荪握着她的手道:“可不是凉?”慧厂将手一摔道:“动手动脚什么意思?”鹤荪道:“我看你穿一件单衣服怕你凉了摸一摸你手这倒给我钉子碰?”慧厂道:“凉不凉我自己知道谁要你这样假情假意的?”鹤荪笑道:“我真落不到一句好话这又算假情假意的。(..info无弹窗广告)趁着咱们睡足了得把这理谈一谈。你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吗?无论如何这男女平等的原则里不能说妇人对于她丈夫要在例外的。”慧厂笑道: “哼!那难说也许有人例外。”鹤荪道:“不用多提了凭你说话这种口气你先就以弱小民族待我了哪儿平等去?”慧厂让他一人说去向床上一倒侧身向里便一声不响去睡觉。鹤荪见她侧着身子睡着没有盖被就把床里那条秋被牵开给她盖了半截身子。慧厂将身一翻便把盖被一掀掀在一边。鹤荪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我给你好好地盖了被你倒生气我就让你去凉不管你这闲事。”说毕便取了衣架上一件湖绉夹袄穿上扑通一声将房门带上就走出去了。慧厂假睡的时候回头就看鹤荪穿了长衣服且不理他看他怎样?后来鹤荪开了门出去慧厂便一翻身爬了起来对着窗子外说道:“你赶快去罢越远越好。半夜三更跑了出去回头好意思回来吗?”鹤荪在院子里听得清楚只是默默无语的低头出去。到了外边就站在燕西屋外边劈劈啪啪打门。燕西问是谁?鹤荪道:“是我你把门开了让我进来。”燕西道:“这大半夜了要什么东西明天一早来拿罢。”鹤荪道:“我既然要你开门我自然有事要进来你打开来吧。”说着又不住地将手敲着。燕西被催不过只得爬起来将门开了。电灯底下见鹤荪穿一件长衣六个纽扣只扣着两个敞着一片大衣襟风吹得飘飘然。因让他进来问道:“要什么东西这样雷厉风行地赶着来?”鹤荪道:“什么东西我也不要你二嫂不住地和我麻烦晚上睡不着我要在外面睡一夜。”燕西笑道:“不成不成我一个人睡得很好的我不赞成凭空地加上一个人。”鹤荪道:“这么一张大床怎样不能睡两个人?”燕西道: “要闹要吵还有天明呢。半夜三更跑来吵人家这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鹤荪道:“我就是不愿夜晚和她闹不然我还不躲开呢。你让不让我睡?你不让我睡就把那条绒毯给我我在这沙椅上睡。”燕西道:“我不是不让你睡明天二嫂知道了说我们勾结一气又要说你们弟兄不是好人那句话了。”鹤荪且不说那许多将燕西床头边叠好的那条俄国毯子扯了过来。沙椅上原有两个紫缎鸭绒垫把它叠在一起便当了枕头身子往沙椅上一躺扯了毯子由下向上一盖说道:“嘿!舒服。”燕西笑道:“一条毯子哪成?仔细冻了。还是到我床上来睡罢。”鹤荪将身一翻说道:“我们城门失火凭什么你要殃及池鱼呢?”燕西道:“得你瞧罢。冻了可不关涉我的事。”于是两人各自睡了。 到了次日一早金荣进来拾掇屋子一见鹤荪躺在沙上便道:“二爷怎样睡在这里呢?”鹤荪业已醒了听见说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金荣道:“早着呢还不到八点钟。”鹤荪道:“你到我那边去叫李妈把牙刷牙粉和我的马褂帽子一齐拿了来。”金荣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又和二少奶奶生了气自己哪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去拿东西。听说了只对鹤荪笑笑。鹤荪道:“去拿呀!你笑什么?”金荣道:“这样早上房里的人都没有起来怎么拿去?”鹤荪道:“李妈比你还起来得早呢去罢。”金荣只是笑却不肯去。鹤荪道:“你为什么不去?你是七爷的人我的命令就支使你不动吗?”燕西被他说话的声音惊醒了。因一翻身坐起来笑道:“不是我替他辩护二哥自己都不敢进去他是什么人敢进去吗?”鹤荪听了燕西这话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道: “我为什么不敢进去?我怕一早起来吵吵得别人不好睡觉罢了。”说毕披了衣服就向里走。刚一走到回廊门下只看见秋香蓬一大把头手上拿了一串白兰花由西院过来鹤荪对她招了一招手笑道:“过来过来我有一件事托你。”秋香将那串花向背后一藏笑道:“这个花是有数目的二爷要拿可不成。”鹤荪笑道:“你真小气我不要抢你的花哟我要你进去给我拿东西呢。”秋香道:“拿什么东西?让我把花送回去再给你拿罢。”鹤荪道:“何必多跑那一趟?你就到我屋里去对李妈说把我的牙粉牙刷一齐拿来还有我的帽子马褂也顺带来。”秋香把鼻子嗅着白兰花向着鹤荪微笑。因道:“你两口子又闹别扭吗?”鹤荪笑道:“嘿!这东西越没有规矩了。索性把我两口子也说出来了。”秋香笑道:“这不算坏话呀。要不你自家儿去拿去我不去别让二少奶奶骂我。(..info)”说毕转身就要走。鹤荪一把将她拖住笑道:“我不怪你还不成吗?”秋香道: “我拿是去拿二少奶奶要不给呢?”鹤荪道:“不能。不给你给我一个回话就是了。你去罢我在七爷屋子里等你。”秋香听说也就答应着去了。鹤荪本想到燕西屋里去等的转身一想燕西见了空手回来还不免说俏皮话的。就不走开还在原地站着。不到五分钟就见秋香飞跑地走来了鹤荪见她两手空空的。便道:“怎么着?她不让你拿吗?”秋香道:“不是我少奶奶不让我去。”说到这里可就把嘴一噘说道:“为你这个事人家还挨了骂呢!少奶奶说多事。”鹤荪道:“唉!你们心里就搁不住一点事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她呢?得了我不劳你驾了我自去罢。”鹤荪事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自回自己屋子里去。恰好李妈在扫廊檐下的地看见鹤荪刚要把嘴说话。鹤荪笑着连连摇手又指了一指屋子里李妈会意扔了扫帚就走下台级迎上前来。因轻轻地笑问道:“二爷怎么昨晚半夜三更地跑出去了在哪里睡了一宿?”鹤荪道:“我在七爷那里睡着的她起来了没有?”李妈道:“没有睡着呢。”鹤荪道:“你进去把我的帽子和马褂拿来。”李妈笑道:“你又生气呀?你自己去得了。”鹤荪看她的样子更是不行。心想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去罢。于是轻轻地走进房去把衣服帽子拿出来了又把牙刷牙粉也拿来了。刚要出房门慧厂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冷笑道:“你拿这几样就够了吗?敞开来多拿些走省得要什么又到这儿来。这样鬼鬼祟祟地作什么?谁还拦住你不让拿不成?”鹤荪听了这话是有些不好意思走。便将所有的东西又复完全送了进来。因道:“我让你那还不好吗?你若嫌我让得不好我就不让。”于是便叫李妈舀了洗脸水来就要在慧厂盆架上洗脸。慧厂道:“这地方不是你洗脸的地方。你爱到哪里去就请便到哪里去罢。”鹤荪笑道:“你这样子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你也不问问我这儿是姓金姓程呢?”慧厂道:“姓金怎么样?姓程怎么样?难道这地方还不让我住吗?你说我喧宾夺主我就喧宾夺主到底看你怎么样?”说着将鹤荪手上拿的手巾一把夺了过去。“我不要你洗你怎么样?”鹤荪笑道:“得了罢谁和你淘这些闲气呢?我等了半天了你拿给我罢。”慧厂道:“没有廉耻的东西谁和你闹闹又笑笑?”鹤荪自己再让一步见慧厂还是相逼不由得怒从心起便道:“好好好!就让你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个洗脸的地方吗?”说时穿了马褂戴上帽子就向外走。慧厂道:“哼!那怕什么?你也不过学着大哥的样子躲了不回来。那倒好落得一个眼前干净。”鹤荪听了这话气上加气心想妇人有几分才色就不免以此自重威胁她的丈夫。但是有才有色的妇人天下多得很我果然就被你威胁着吗?我就不回来看你怎样办? 鹤荪一下心狠到了燕西那里胡乱洗了一把脸只把手巾擦擦牙牙粉都不用了。燕西看见在一边笑道:“好端端生气这是为着什么?”鹤荪并不作声斟了一杯热茶就站在地下喝。一面喝着一面直吹。燕西笑道:“我看二哥这样子是等着要走有什么急事这样忙法?”鹤荪依然不作声喝完了那杯茶放下杯子就走。偏是放得未稳袖口一带碰了一响。鹤荪一回头只对燕西笑了一笑便向外走了。心里想着盐务署这每月三百块钱是准靠得住的可是自己为了不大向西城去一月难得到衙门去一回究竟于良心上说不过去。而况自己又是个参事上行走毋庸参事倒也罢了索性毋庸行走起来未免说不过去。趁着今天出门很早何不去应个卯?这样想着于是出门之后直向盐务署来。 到了衙门里一看迎面重门上挂的钟还是九点半衙门里还静悄悄的上衙门的人似乎还不多。一直走到参事室外隔了门帘子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人便把脚步放慢一点。走到门帘子边却抢出来一个茶房用手高撑了帘子让鹤荪进去。鹤荪一看屋子里哪有一个人?倒是各办公桌上笔墨摆得齐齐整整的桌子上光光的没有一点灰尘。中间一张大些的桌子放了一把茶壶反叩着几套杯碟。一连放了几份折叠着的日报。鹤荪是个行走这办公室里并没有他的桌子所以他将帽子取下挂在衣架上先就大桌子边坐下。茶房打了一个手巾把子递到他手里他随便擦了一把向茶房手上一抛拿了面前一份报一面看着一面向茶房问道:“今天还没有人来吗?”茶房微笑道:“早着哩!不到十一点钟赵参事不会来的。”鹤荪道:“别个人呢?”茶房道:“别个人比赵参事更晚也不能天天到。这也只有几位办事的参事是这样你……”说着一笑道:“忙着就别来罢大家都是这样。”鹤荪翻了一翻报茶房倒上一杯茶来又喝了一口觉得无聊得很站起来道:“我也不等他们了走罢。”说着拿了帽子戴上就走出盐务署来。 他这回是坐汽车来的走衙门出来依然坐上汽车本想到小馆子里去找两个朋友吃饭的伸手一摸袋里真是出来得匆忙一个钱不曾带。钱都在箱子里这不能不回去走一趟的了尤其是自己有一张四百块钱的支票字也签了图章也盖了只要到银行里去兑款就行。这要落到慧厂手上去了这就别想拿一个钱回来。这一笔款她是不晓得不如趁早回去将款拿到手上再说。这样想着便叫汽车夫开了回去。到家之后就装成没有事的样子一如平常走回院子里去。只见慧厂拿着一对哑铃在走廊上忽高忽低地操着。她穿了短袖的褂子裙子系得高高的露出两条大腿。便笑道:“我们家哪里跑出这大一个小学生来了?”慧厂依然操她的只当没有听到。鹤荪见她并不说什么带着笑容便走到房子里去。走着路时一面解着马褂钮扣表示是回来休息的样子。走到屋子里将马褂脱下便倒了一杯茶坐在沙上喝。这时只听到外面屋子里两个哑铃在地板上一阵乱滚接着门帘呼噜一下卷着响慧厂走了进来了。鹤荪放下茶杯在茶几上连忙笑着一抱拳道: “对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我们和了罢。”慧厂本来板着脸的看了他这样子脸就有些板不起来。接着鹤荪就把那茶杯斟满了茶双手捧着给慧厂道:“得!这算是我陪罪一点表示。可是你不能摔这茶杯子。”慧厂鼓着脸道:“偏要摔你敢递过来。你敢把我怎么样?”鹤荪笑道:“我敢怎么样呢?不过这杯子是你心爱之物还是我们结婚纪念品呢。瞧着这杯子你喝一口茶罢。不然我这面子真搁不下来。”慧厂道:“你还要什么面子?要面子也不在我面前讨饶了。”说着噗嗤一声笑了接过那茶杯来。鹤荪笑道:“因为我爱你我才怕你。可是你不爱我呢因为你不怕我。”慧厂笑道:“你别废话!你今天是回来陪罪的吗?你是为了那张支票回来的吧?对不住我用了。”说毕一仰脖子把杯茶喝了。正要将杯子放到桌上鹤荪一伸手将杯子接着笑道:“还来一杯吗?”慧厂笑道: “你不要那支票吗?”鹤荪笑道:“是箱子托上夹的那张支票吗?我原是交给你保存的。你别冤枉好人我真是给你陪罪来着。我想我半夜三更跑出来当然是我不对所以回来讲和。你不信那支票你就花着。”慧厂笑道:“我这人服软不服硬明知你是假话可是说得很好听我也就算了。谁花你的钱?我有的是呢拿去罢。”说着在衣袋拿出那张支票向地下一扔。鹤荪一弯腰捡了起来果然是自己要的那张支票连忙地就将票子叠了起来。慧厂笑着哼了一声道:“我说如何?”鹤荪笑道:“这可难。你想要是你扔在地下我不捡起这该当何罪?现在听你的命令你说这张支票应当怎么样我就怎么样省得我又作得不对。”慧厂笑道:“拿去花罢。只要你正正经经地不胡来你挣的钱你花我是不干涉的。”鹤荪趁着这个机会将支票向袋里一揣对她拱拱手低声笑道:“昨天晚上得罪了你我今天晚上再陪礼。”慧厂道:“你就是这样不受抬举。你今天把老七一只茶杯子摔了你可知道那是人家心爱之物?吃过午饭你把这杯子送给他罢。”鹤荪正愁不得脱身就答应了。吃过午饭带了那只青花细瓷海杯就送到燕西屋子里来。可是燕西今天大忙特忙也是不在家了。 原来鹤荪清早所打破的那只瓷杯正是燕西心爱之物。他一笑走了不要紧燕西是懊丧不迭只叹气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夹在里面倒这样一个小霉。这是雨过天青御窑瓷最难得的东西。我共总四个两个送人了两个自己摆着现在只剩一个了。”金荣正站在旁边便弯腰拾了起来笑道:“还好只破了两半边。让锯碗的来锯上几个钉子还可以用。”燕西道:“你知道什么?这种东西要一点痕迹也没有那才是好的这种清雅的颜色锯上一大路钉子那多么难看?你说好你就拿去罢。”金荣依然站着还是笑。燕西道:“一清早就让二爷闹得昏天黑地。你走罢我还要睡呢。”金荣笑道:“你是忘了一件事了还不该办吗?”燕西道:“什么事?”金荣道:“后日就是中秋了。”燕西道:“中秋就中秋与我什么相干?”金荣道:“这两天送礼的热闹着呢。你……”这一句话把燕西提醒。笑道:“我果然忘记了。你瞧瞧德海在家没有?让他开那辆小车我上成美绸缎庄去。”金荣道:“也没有这老早就去买绸缎的这总是下午去买好。”燕西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绸缎庄早上就不欢迎主顾吗?”金荣道:“不是他不欢迎主顾早上绸缎庄没有什么生意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意思。到了下午那可就好了。太太小姐少奶奶全都去了不说买东西瞧个热闹也很有意思的。”燕西笑道:“胡说!我不管你们你们越放肆了倒常常拿我开玩笑!你对大爷二爷说话敢这样吗?”金荣笑道:“谁让七爷比我小呢小时候听差的伺候你你随便惯了。所以到了现在谁也不怕。”燕西道:“别废话了叫他去开车罢。”金荣道:“不是我多嘴你做事就是这样性急这样早大干大闹地坐了车出去不定上房里谁知道了都得追问这一问出来了就是是非。到了吃过午饭你随便上哪儿别人也不注意。这会子打草惊蛇地往外跑不能说没有事。这不是自捣乱子吗?” 燕西想了一想这话很对。便笑道:“我就依你的话下午再去。这一说话我不要睡了你把今天的报拿来我看。”金荣听说便把这一天的日报全拿了来报上却叠着两张小报。燕西躺在沙上金荣就把一叠报放在沙边的茶桌上。燕西先拿起两张小报什么也不瞧先看那戏报上。好几家戏园子今天的戏都不错又不由得想去看戏。但是要看戏买东西就得早些才好。 正这样盘算着门一推玉芬伸着半个脑袋进来。燕西看见连忙坐了起来笑道: “嗳哟!怎样这么早三嫂就来了?”玉芬才扶着门走了进来。笑道:“二哥不在这里吗?”燕西道:“不知道为了什么?昨晚上就在这沙椅上睡了一宿刚才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有什么事找他吗?”玉芬道:“我不要找他我问他为什么和二嫂生气?我很想来作一个调解人呢。”一面说话一面就拿起茶桌上的小报来看。笑道:“嘿!今天共和舞台的戏不错配得很齐备的《探母回令》这个小旦陈玉芳不是你很捧他的吗?今天得请我去听戏。”燕西笑道:“别家我无不从命这共和舞台算了。”玉芬道:“为什么算了?你捧的角儿我们不配去看吗?”燕西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探母回令》这出戏我实在看得腻了。”玉芬道:“谁叫你看呢?你听戏得了看腻了听总听不腻的。若是听得腻为什么大家老在家里开话匣子呢?”燕西只说一句她倒前后驳了好几层理由。实在他的意思因为逢到陈玉芳唱戏鹏振一班朋友共有七八个人总在池子里第二排上。那第二排的椅子是他们固定的并不用得买票戏园子里自然留着。今天既然有好戏鹏振岂有不去之理?若是两方碰着玉芬是个多心的人岂能不疑呢?因此他所以不愿去。玉芬哪里知道这一层原故笑道:“你非请我去不可!你不请我去我就和你恼了。”燕西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就请你罢。可是……”玉芬笑道:“别可是这用不着下转语的。”燕西笑道:“不是别的要下转语因为吃过饭我有一件正经事要办不定耽搁一个钟头或者两个钟头。若是我回来晚了三嫂可以先去反正我一定到就是了。”玉芬摇着头道:“哼!你没有正经事。你不声明我还不疑心你一声明我倒要疑心你想逃了。”燕西笑道: “我一不读书二不上衙门照说是没有什么正经事。但是朋友我总是有的会朋友还不能算是正经事吗?”玉芬道:“好罢反正你不来我也是要去而且我代表你作主钱花得更多。花了钱我还怕你不认帐吗?”燕西也不再说就这样笑了一笑。但是他心里可在计算要怎样知会鹏振一声才好。若不知会他事情弄穿了鹏振不要疑心自己在里面捣乱吗?因是各处打听看鹏振究竟在什么地方?偏是各处找遍并不见鹏振一点影儿。只得慢慢走着走到鹏振自己院子这儿来。一见秋香站在回廊上晾手绢便和她丢了一个眼色。秋香一抬头见他站在月亮门中心里已经会意眼珠儿对上面屋里瞟了一瞟然后望着燕西点点头微把嘴向前一呶燕西也懂得她的意思于是站在月亮门屏风后边来。一会儿工夫秋香来了笑道:“七爷什么事?要我给篦一篦头吗?”燕西说:“不是。”秋香道:“要不就是洗手绢?”燕西道:“也不是。”秋香低着头一看见燕西手甲很长笑道:“是了要我给你修指甲呢?”燕西道:“都不是我给你主人报信来了。照说你也得帮他一个忙。”秋香笑道:“这又是什么事呢?你为我们三爷来着吗?”燕西道:“你知道三爷哪里去了吗?你见着他你就私下告诉他今天千万别去听戏就说你少奶奶要我请她已经包下一个厢了。”秋香道:“三爷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回来不回来呢?”燕西道:“不回来就算了。若是回来了你就把我这话告诉他。”燕西说完他自出去。秋香听了这话又有一件小功劳可立很是欢喜。玉芬正在屋里捡箱子燕西和秋香说话她果然一点也不知道。倒是事情凑巧鹏振上午在外面忙了一阵子恰好回来吃午饭。秋香心里藏着一句话巴不得马上就告诉鹏振。谁知鹏振坐在屋里老不动身秋香有话没有法子说只是在屋子里走进走出她倒急得心里火烧一般。鹏振不明就里反说道:“秋香你丢了什么东西吗?老是跑进跑出作什么?”秋香被他说破只好走了出去不再来了。一直等到送饭进来将碗筷摆在桌子上的时候玉芬不在这里秋香趁了空子站到他面前轻轻地说道:“三爷七爷说……”刚说到这个说字玉芬在隔壁屋子里咳嗽着秋香就把话忍回去了。到了此时鹏振才明白过来今天上午秋香所以来来去去都是为着这一句话了。听了这话当时搁在心里吃过饭便直接去找燕西看他有什么话说。但是燕西记着去买绸缎已经坐了汽车走了。鹏振向回走时恰好秋香追了来。鹏振问道:“七爷对你说什么了你怎样不说完?”秋香道:“七爷说今天请三少奶奶去听戏可请你千万别去!”鹏振突然听了这话倒愣住了。便问:“那为什么?”秋香道:“我也不知道是七爷这样告诉我说的。”鹏振仔细一想这决计是指着共和舞台的事。但是他们何以好好的要听戏?这却不可解了。当时走回房去忍不住先问玉芬道:“你要去听戏吗?”玉芬道:“你听见谁说的?”鹏振道:“老七告诉我的。”玉芬道:“瞎说!老七早出门去了。”鹏振道: “这是很不要紧的事我瞎说作什么?老七出去了他就不能留下话来吗?”玉芬道:“他请我看戏这也是很平常的事他还巴巴的留下话来告诉你干什么?”鹏振不能再往下辨白了只好对她一笑 但是这个时候燕西正在绸缎庄楼上将绸缎大挑特挑呢。两三个穿长衣的伙计包围着燕西笑道:“七爷是自己买料子?还是替哪位小姐买?”燕西道:“我买点东西送人。” 一个老些的伙计道:“送人的料子要好些的有有有。”说时便对年轻些的伙计道: “去!把新到的法国绸缎……”燕西道:“不要那个我是送小姐们的。”老伙计笑道: “是我知道法国绸很好。爱挑热闹些的就是绮云绸吧?电印绸也好那是印成的花样作旗袍最好。七爷都让他拿来看看吧?七爷是要漂亮的我知道。”燕西笑道:“我只说一句你就报告这一大套我都被你说迷糊了。好在绸缎出在你们这儿爱叫什么都行就是无缝天衣也好。什么叫作绮云绸?这个名字倒也响亮你拿了来给我看看。”但是在他说这句话时那几个伙计左一抱右一抱早在玻璃罩上堆了一大堆绸缎。一个年轻的伙计拿了一匹料子将它抖开就披袈裟一般披在肩上。他笑道:“七爷你瞧瞧就是绮云绸。”燕西一看是杏黄底子上面印满了红花。燕西摆了摆头道:“太热闹。”那个年老伙计道:“七爷你瞧这个不错!”燕西看时只见他手上悬空拿着雨过天青色的绸料上半截是纯青的并无花样。但是那颜色越下越淡淡到最下变成嫩柳色在那地方有一丛五色花样就如绣的一般。那有胡子的老伙计将绸料贴着胸上悬了下去。那一丛花拖到两膝边。他慢慢走着路把下面那一丛花的绸料故意摆荡着。他翘着胡子对燕西笑道:“七爷你瞧多么漂亮!这要做一件旗袍远望象短衣长裙近望又是长衫真好看。”燕西见这一个老头子披上这个他已忍不住笑。现在这老伙计走起来还是装成那轻移莲步的样子燕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恰好隔壁一架玻璃罩上有两位姨太太式的女客在那里剪料子看见老伙计作怪也笑得前仰后合只把手绢子来蒙住脸。那老伙计极力要讨好倒不料砸了一鼻子的灰羞得一张脸全成紫色。燕西怕人家过于难为情就笑道:“这个料子很好你就照着衣服的尺寸给我剪上一件罢。”老伙计借着剪料子就把这事掩饰过去。又捡出许多不同颜色的料子请燕西挑选说送人的东西总应成双。燕西道: “剪衣料有什么双不双?你们想多卖一点就是了。”老伙计笑道:“七爷这话不应该你说遇到你这样的主顾不多做一点生意还到哪里去找哩?就凭你七爷送礼也决不能送一两样。”他们在这里说话刚才含笑的那位女宾就不住地向这边瞧过来。燕西见了有人望着要那个虚面子便笑道:“那当然不能送一件但是这几样料子怕受主未必愿意。”老伙计道:“那很容易办多买一点就行了送人家好几样总有一两样合人的意思。”燕西道:“我也不要这些电印的我要些随便样子的罢。”那些伙计听了这话就一阵风似的搬了许多料子放在燕西面前。那几位女宾更注意了彼此交头接耳好象就在说些什么。燕西见这种情形落得出个风头伙计说哪样好就剪哪样一刻工夫剪了八九样。伙计还要送料子给燕西看时壁上的钟已经一点多钟了。便道:“得了我没有工夫了你给我搬上汽车去罢。”伙计一面将料子包起一面开上帐单来燕西看也没看就向袋里一揣。说道:“写上帐罢。若要现的也可以下午到我宅里去拿罢。”老伙计道:“写上得了七爷是不容易在家的。”燕西带着那些绸料一直就坐上汽车到落花胡同来。他先就给金荣十几块钱买了水果月饼之类。这时就联合这些绸料叫金荣捧着一齐送到冷家去。在他又是一笔得意文章了。 第一十三章 ?这个时候宋润卿在天津有事耽搁还没回来冷太太突然又收了这些礼物真过意不去便亲自到这边来道谢。因道:“金先生上次过生日一点也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是少礼又少贺。这会子我们正想借着过中秋补送一点东西。你瞧我们这儿东西还没预备你又多礼直教我过不去。清秋的舅父又不在家我们想作一个东道都不能够。”燕西笑道: “伯母快别说这个话宋先生临走的时候他还再三叮嘱让我照应府上。偏是家父这一阵子让我在家里补习功课我来到这边的时候极少。”冷太太道:“我们那儿有个老韩有些事也就可以照管了。若是真有要紧的事我自然是会请教的。”燕西笑道:“我实在没事倒好像极忙似的。不然天气现在凉了我应该陪伯母去看两回戏。”冷太太道:“我又不懂戏听了也是白花钱清秋现在和同学的家里借了一个话匣子来一天开到晚我就觉得听腻了。她倒很有味开了又开。”燕西道:“我不知道冷小姐喜欢这个我要知道我有一个很好的话匣子可以相送。借的是怎么样子的话匣子?”冷太太道:“若没事可请到我那边去看看。现在她正在那开着呢。”燕西把玉芬看戏的事全忘了。便笑道:“很好很好我也过去谈谈。”于是冷太太在前燕西跟着后面。那话匣子在北屋门口一张茶几上放着清秋端了一张小凳两手抱着膝盖坐在树底下听。这个日子树上的红枣子一球一球的围着半黄的树叶子直垂下来。有时刮了一阵小风过去劈扑劈扑还会掉下几颗枣子来。就在这个时候扑的一声一样东西打在清秋头上。头是松的那东西落下直钻进人的头里去。清秋用手摩着头道:“嗳哟!这是什么?”手一掏掏出一看是粒枣子就随手一扔。这一扔不偏不倚恰好燕西一举手扔在他衫袖里面燕西用手在袖子里捏着。伸出来一看见是一粒红枣就在冷太太身后对她一笑把枣子藏在袋里了。清秋无意之中倒不料给燕西捡了这样一个便宜。因为母亲在当面依然和燕西点头。燕西道: “我不知道密斯冷爱听话匣子我要知道早就送过来了。我那话匣子戏片子是全的出一张我就买一张。可是摆在家里一个月也难开一回。”清秋笑道:“大概这话很真我总没有听过呢。不然若是记在心里何以没有和我提过一声儿呢?”燕西笑道:“正是这样宝剑赠与烈士红粉……”燕西一想红粉赠与佳人这一句话有些唐突西施便道: “逢到这种东西早该赠与爱者。”冷太太道:“嗳哟!话匣子坏了。”听听原来片子已经转完了只是沙沙地响。清秋这才抢上前关住了闸。清秋道:“坏了没有?坏了可赔人家不起。”燕西笑道:“这也很有限的事何必说这种话呢?”清秋仔细看了看却幸还没有什么损坏于是拿去唱片将话匣子套上。燕西笑道:“为什么?不唱了吗?”清秋道: “客来了可以不唱了。”燕西道:“我这是什么客?有时候一天还来好几回哩。”清秋并没有理会燕西说话竟自进屋子里去了。一会儿功夫只见她托了两只大玻璃盘子出来。燕西看时一盘子是切的嫩香藕片一盘子却是红色的糖糊裹着许多小圆球儿看不出是什么倒好象蜜饯一类的东西。清秋抿着嘴笑道:“金先生不能连这个没有见过。”说时就取出两把雪白的小白铜叉放在桌上因道:“请你尝一尝你就知道了。”燕西吃东西向来爱清爽的这样糊里糊涂的东西却有些不愿。但清秋叫他吃他不能不吃因就拿了叉叉着一个小圆球儿站着吃了。一到口又粉又甜而且还有些桂花香。笑道:“我明白了这是苏州人吃的糖芋头好多年没有尝了所以记不起来。”清秋道:“猜是猜着了但是猜得并不完全苏州人煮糖芋头不过是用些砂糖罢了我这个不同除了砂糖换了白糖外还加了栗子粉莲子粉橙子丝陈皮梅桂花糖所以这个糖芋头是有点儿价值的。”燕西笑道:“这样珍品我一点不知道我这人真是食而不知其味了。我再尝尝。”他说时又叉了一个小芋头吃着。清秋笑道:“这大概吃出味来了。”燕西道:“很好很好但是这样吃法成了贾府吃茄卷了。这芋头倒是不值什么这配的佐料要是太值钱了。”清秋道:“原来没有这样作法的是我想的新鲜法子。”这个时候冷太太刚进内室去了。燕西笑道:“我看这样子是专门弄给我吃的谢谢!但是你怎知道我今天会来呢?”清秋抿嘴笑道:“有两天没来了我猜你无论如何今天不能不来。”燕西皱眉道: “自从暑假以后你要上学我又被家里监视着不能整天在外生疏得多了。你不知道我对父亲说这里的房子已经辞了呢。”清秋道:“我看你有些浪漫你既然不能在外头住你又何必赁隔壁的屋子呢?”燕西笑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若不赁隔壁的屋子我到你家就要开着汽车一直地来来多了……”说到这里回头一望见冷太太并没有出来。因道:“怕伯母多心。”清秋道:“多什么心?你指望她是傻子呢。你看她疼你那一分样子肯当着外人吗?”燕西道:“虽然这样说但是直来直去究竟嫌不好。我想免得越过越生疏。我 忽然当当当钟响三下燕西陡然想起还约了人听戏这个时候自己还佯而不睬玉芬一定在家骂死。便和韩妈要了一把手巾擦脸笑道:“我是谈话忘了。一个朋友约一点钟会面现在三点了我还在这里糟糕不糟?”说毕匆匆地走到隔壁一迭连声催着开车上共和舞台。坐上车子一面掏出表来一面又看街上。好容易急得到了跳下车来就向楼上包厢里走。心里可想着叫是叫了金荣来包一个包厢的也不知他来过没有?若是没有三嫂一定先来碰个钉子回去了我这必得大受教训。一直走到二号厢后身四围一望并不见自己家里人。今天这事总算失了信呆立了一会转身就要走刚刚便要转身之时忽然觉衣襟被人扯住回头看时却是白秀珠。原来自己背对着一号玉芬就在一号里这里就是她和秀珠带着秋香和一个老妈子。所以燕西没有留神看出来此时一看到他也来不及绕道了就在包厢的格扇上爬了过来。玉芬道:“哼!你好人啦自己说请人这个时候才到要不是我们先到哪里有座位?”燕西笑道还没说什么话秀珠已到右边去将自己的那张椅子让与燕西。燕西虽然不愿意当着玉芬就和秀珠并坐。但是人家已经让了位子若是不坐下又觉得不给人面子只好装成漠不经心的样子将长衫下截一掀很随便地坐了下去。秀珠将栏干板上放的茶壶顺手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伸手扶着杯道了一声谢谢。玉芬笑道:“你真不惭愧今天是你的东你早就该包了厢先到这里来等着我们。你不来也罢了也该叫一个人先买下包厢的票。可是你全不理会自己还是去玩自己的。这会子戏快完了你才慢慢地来。来了也不道歉就这样坐下。你以为秀珠妹妹她是倒茶给你喝呢?你要知道她可是惯你。”燕西望着秀珠道:“是吗?”这一句话正要问出来秀珠笑着说道:“我倒茶是一番好意可没有这种心思。表姐只管怪人把我的人情也要埋没了。”玉芬道:“这样说他来迟了是应该的?”秀珠笑道:“我并非说是应该的不过你怪他可不能把我这事合为一谈。”玉芬将脸掉过去望着台上说道:“我不说了你有两张嘴我只一张嘴怎样说得赢你?”秀珠本来是无心的话看那样子玉芬竟有些着恼她也只好不说了就对燕西丢了一个眼色。燕西笑道: “我真是该死总是言不顾行。听完了戏我还作个小东道算是陪罪你看怎么样?”说时斟上一杯茶双手递了过来。玉芬笑道:“你这为什么?就算是陪罪吗?”燕西笑道: “得了!你还惦记着这事作什么!好戏上场了听戏罢。”玉芬向台上看时正是一出《六月雪》上场这完全是唱工戏玉芬很爱听的就不再和燕西讨论了。 等到《探母》这出戏开始陈玉芳装着公主上场燕西情不自禁的在门帘彩的声中夹在里面鼓着两掌。秀珠对燕西撇嘴一笑又点了点头。燕西见玉芬看得入神就把自己衬衫袋里的日记本子铅笔抽了出来。用铅笔在本子上写道:“这人是三哥的朋友我不能不鼓几下掌。”秀珠接了日记本子翻过一页写了三个大字:“我不信。”写时燕西微笑。燕西又接过本子来写道:“这楼下第三排他有一排座位是有戏必来的。今天因为玉芬嫂来了他避嫌不来。你瞧那第三排不是空着两个位子吗?无论如何有一个位子一定空到头的那就是三哥的位子。这话证明了你就可以相信我不是说谎话了。”秀珠接过来写道:“真的吗?我问问她。”燕西急了就急出一句话来道:“使不得!”燕西一说出来又觉得冒失连忙用手一伸掩了自己的口。但是当他两人写的时候玉芬未尝不知道以为他两人借着一支铅笔说情话倒也不去管他用眼角稍稍地转着望望他们。见他两人很注意自己趁秀珠在写燕西在看的时候趁空偷看一下日记本见着问她二字。接上燕西说了一句使不得就很令人疑心。因道:“什么事使不得?”燕西忙中无计一刻儿说不出所以然来。玉芬见他说不出所以然来越用全副的精神注视着燕西的面孔。燕西搭讪着笑道:“三嫂总以为我认识台上这个陈玉芳呢。其实也不过在酒席场中会过几面他送过我一把扇子罢了。”玉芬道:“你这是不打自招我又没问你这一些话你为什么好好的自己说出来?”燕西还要向下辩秀珠道:“不说了听罢正好听的时候倒讨论这种不相干的问题。”玉芬笑道:“你总为着他。”也就不说了看完了戏之后燕西还要作东请玉芬去吃饭。玉芬道:“我精神疲倦极了回家去罢。你要请我明天再请。”燕西道:“既然不要我作东我就另有地方要去不送你们回家了。”玉芬道:“你只管和秀珠妹妹走我一个人回家。”秀珠笑道:“你别冤枉人了我可和七爷没有什么约会。”燕西笑道:“我并不是请她。”玉芬道:“这可是你两人自己这样说的。秀珠别回去了到我家里去吃晚饭罢。”说毕牵着秀珠的手就一路上了汽车。燕西不住地对秀珠以目示意叫她对那日记本子保守秘密。秀珠也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点了头。 玉芬对于他们的行动都看在眼里。车子开了玉芬笑对秀珠道:“你和老七新办一回什么交涉呢?”秀珠道:“没有什么交涉不过说笑话罢了。”玉芬道:“说笑话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你为什么那样鬼鬼祟祟呢?”秀珠笑道:“我们是成心这样逗着你好玩。” 玉芬道:“妹妹你把你姐姐当个傻子呢?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秀珠笑道:“你知道也不要紧他们捧捧角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关系?况且男子捧男子你又何必去注意?”玉芬听她的口音并不是指着燕西说很奇怪。一想到燕西在早上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和鹏振鬼鬼祟祟的情形似乎这里面有些问题。灵机一动于是就顺着她的口气往下说道:“他们捧男角也好捧女角也好我管他作什么?不过这些唱戏的他凭什么要给你当玩物还不是为了你几个钱?所以由此想去花钱一定是花得很厉害有钱花总要花个痛快。象这样花钱免不了当冤桶那何苦呢?老七虽也欢喜玩但是花钱花在面子上而且也不浪费。不象我们那位一死劲儿的当冤桶。”秀珠道:“三爷这人更机灵了他肯花冤钱吗?要说听戏倒很有限天天听也不过花个二三十块钱。若是闲着一打两百块一底的牌两三个钟头也许花几百块钱这不强得多吗?”玉芬笑道:“你可知道他们这钱是怎样花法?”秀珠一想我不要往下说了她是话里套话想把这内幕完全揭穿我告诉了她她和鹏振闹起来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燕西知道这话是我说出来的一定说我多事那又何必!因笑道:“我又没捧角我知道他们的钱是怎样花的?” 说到这里汽车停住已经到了金家门口。秀珠笑道:“刚是在你府上走的这会子又到府上来。你们的门房看见都要笑了。”玉芬笑道:“我府上不久就要变成你舍下迟早是这里去这里来。”秀珠听见玉芬的话说得很明白就不肯接着向下说。因道:“你回去罢我要找你们八妹谈谈。”玉芬道:“你到我那里去叫人把她找来就是了。这会子你一个人瞎闯到哪里找她去?”秀珠道:“我总会找到她的你就不必管了。”一转过屏门秀珠向西边转顶头却碰见了鹏振。鹏振笑道:“密斯白回来了。戏很好吗?”秀珠笑道:“都不错三爷那排位子今天空了好几个为什么不去呢?”鹏振听她说倒吃了一惊。因问道:“哪里有我什么那排位子?我不知道。”秀珠笑道:“我全知道了三爷还瞒什么呢?但是这个话只放在我心里我决不会对玉芬姐说的。”鹏振穿的是西装又不好作揖就举起右手的巴掌比齐额角行了一个举手礼。笑道:“劳驾!劳驾!其实倒没有什么要紧不过她是碎嘴子一知道了她就打破沙罐问到底真叫人没法子办。”秀珠笑道:“既然是不要紧那我就对她说罢。”鹏振连连摇头笑道:“使不得使不得那何必呢!”秀珠笑道:“既然不让我说那得请我。”鹏振笑道:“密斯白好厉害趁机而入但是就不为什么事密斯白要我请我也无不从命的。”一面说着一面陪着秀珠走道一直陪着她到了二姨太太房门外面眼见她进去了这才出来。走过一重门只见听差李升手上拿了一张极大的洋式信套。鹏振问道:“是我的信吗?”李升道:“不是是一封请贴没法送到里面去。”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鹏振拿了请柬拆开一看却是花玉仙的名字席设刘宅。日子却注的是阴历八月十五日下午七时。鹏振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笑道:“这老刘倒会开心自己不出面用花玉仙来作幌子。”因问李升道:“什么时候送来的?”李升道:“是上午送来的。我一瞧这请柬上的名字就不敢向里拿。”鹏振道:“是刘二爷那边派人送来的吗?”李升道:“另外还有一封请贴是请七爷的已经送过去了。”鹏振将请柬一叠便揣在身上留着和燕西商量。 这天晚上燕西回来了看见桌上放着一封请柬便按电铃叫了金荣进来问什么时候送来的?金荣道:“这是李升送来的我不知道。”燕西道:“不止这一帖封子送到我们家里吧?他不能连三爷不请就请了我。”说到这里鹏振在外面接着说道:“别嚷别嚷。” 一面说着推进门来。燕西道:“真也是别致分明是老刘请客怎样叫花玉仙出名。这家伙是怕我们不到所以闹这个花头。”鹏振道:“我想他不敢。他冤了我们到他家里去连节都过不成我们岂能放过他?”燕西道:“我们还是真按着时刻去吗?我想总得在家里敷衍一阵子。大哥回来不回来那是没准。二哥呢又刚和二嫂闹别扭。我们两人要再不在家那还象个样子?”鹏振道:“若是由家里吃了饭再去那就有九十点钟了岂不把老刘请的客等煞。”燕西道:“我们就先通知他预备点心让客先吃也就不要紧了。”鹏振道:“我也不知他请的是些什么客这话不大好说。回头客都到齐了专候我们两人去人家非骂我们摆架子不可最好还是我们早些去的是。”燕西道:“去是去可是花玉仙要向我们敲起竹杠来那算你的我可不过问。”鹏振笑道:“你就说得那样不开眼总共和你见过几回面何至于和你开口要什么?况且在我当面她决不会和你要什么的你放心罢。”一谈到花玉仙鹏振就足足地夸了一顿好处舍不得走。一会子厨子提着提盒送了饭来一碗一碗向临窗一张桌上放下。鹏振看时一碗炒三仁乃是栗子莲子胡桃仁一碗清炖云腿一碟冷拌鲍鱼和龙须菜一碟糟鸡。鹏振笑道:“很清爽。”金荣正抽了一双牙筷用白手巾擦毕要向桌上放。因对鹏振笑道:“三爷尝一筷子。”鹏振果然接了筷子夹了一片鲍鱼吃了。因对厨子道:“还添两样菜我也就在这里吃。”厨子道:“三爷的饭已经送到里院子里去了。”鹏振放下筷子偏着头问厨子道:“你是老板还是伙计?” 厨子知道要碰钉子不敢作声。鹏振道:“我不是白吃你的叫你开来你就开来。里面开了饭我不愿吃给你们省下还不好吗?人家说开饭店不怕大肚汉我看你这样子倒有些不同。”燕西笑道:“嘿!同他说上这些做什么?你要什么菜叫金荣去说罢。”金荣道:“三爷要吃什么?”鹏振道:“不管什么都成只要快就好你不瞧我在这里等着吃吗?”金荣放好碗碟笑着去了。不一会儿他竟捧着托盘托了一碗烧蹄膀一盘烧鸭来另外又是一大盘鸡心馒头。鹏振笑道:“你倒很知道我的脾气。不过这一次猜错了我是看见清爽的菜就想吃清爽的东西。”金荣道:“要不拿了换去。”说话时鹏振早撅着一个馒头蘸着蹄膀的浓汁吃了一口。因用馒头指着燕西道:“很好你不吃一个?”燕西道:“罢了我怕这油腻。”于是用筷子夹了一片烧鸭在口里咀嚼着。笑道:“这烧鸭很好是咱们厨子自己弄的吗?”金荣道:“还热着呢自然是家里做的。”燕西道:“你对他说明天给我烧一只大的切得好好的葱片儿甜酱都预备好了。另外给烙四十张薄饼。”鹏振道:“你又打算请谁?一只大鸭还添四十张饼这不是一两个人吃得完的。” 燕西道:“不是请客我送人。”鹏振道:“巴巴的送人一只鸭子那算什么意思?”燕西道:“原是极熟的人不要紧的。”鹏振道:“极熟的人是谁呢?”燕西见他手上拿了半片馒头只伸手在桌子上蘸着眼睛可望着人出神。燕西笑道:“这有什么注意的价值尽管思索作什么?你瞧把桌上的油汁都蘸干了。”鹏振笑着把馒头扔了说道:“我猜着了反正不是送男友。没有那个男朋友有这种资格可以受你的礼。”燕西道:“管他是不是这是极小的事别问了。” 鹏振觉得这事心里很明白燕西不说也是公开的秘密就不必多谈了。吃过饭谈了一阵子走回院子去只见秀珠和玉芬站在院子里闲谈。因道:“密斯白刚才不是找梅丽去了吗?”秀珠道:“我在那里闲谈了许久玉芬姐找我吃饭来了。我们等好久不见你来后来听说和七爷在外面吃了所以我们就没有再等。”鹏振笑道:“我看见老七那边开的菜不错所以我就顺便在那里吃了。密斯白我报告你一个消息明天你有烤鸭吃。” 秀珠笑道:“谁请我吃烤鸭?我猜不到。大概是三爷请我吧?”玉芬道:“他呀!没有那样大方。他不求人是一毛不拔的。”鹏振笑道:“凭你这样一说我这人还算人吗?这可不是我夸口在两个钟头以前遇到密斯白我曾许了请她这不会是假话吧?我总不能当面撒谎。”玉芬道:“请人吃一只烤鸭子也是极小的事值得这样夸嘴。”鹏振道:“你又猜错了。这并不是我请密斯白另外有人请她。这个人也就无须我说了。”玉芬笑道:“老七也是小孩子脾气无事端端送人一只烤鸭子吃作什么?”鹏振道:“我也是这样说。因为我在那里厨子另外送一碟烤鸭子来。老七尝了一块说是不错他就想起来要送密斯白鸭子吃了。”玉芬对秀珠笑道:“嘿!老七待你真是不错无论有什么也不会忘了你。” 秀珠听了这话心里虽痛快脸上究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这是三爷开玩笑的你也信以为真吗?”鹏振道:“又不是什么重礼我撒谎作什么?你不信就可以问问老七去。” 玉芬笑道:“我没有听见说先问人送礼不送礼的。你以为秀珠妹妹没有吃过烤鸭子等着要吃吗?”这一说大家又都笑了。秀珠倒信以为实只当燕西真要送她的烤鸭当晚很高兴地回家。次日上午就等着烤鸭吃一直到一点钟烤鸭还没送到。秀珠心想早上本来赶不及一定是晚上送来这且出去玩到了那时再回来吃晚饭。但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依然不见烤鸭。她心里就很疑惑不是鹏振撒谎就是燕西把这事忘了。燕西本来是有头无尾的人倒也就算了不去惦记这件事。 中秋这一天秀珠到金家来玩正在走廊上走的时候前面似乎有个象厨子的人和听差的说话。他道:“前天给七爷送烤鸭出去的那一套家伙还没有拿回来。劳驾大哥给我们取了回来罢我们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日子一久也许就丢了。”秀珠听了这话分明燕西叫厨子烤了鸭不过没有送给自己罢了。当时心里就感到一阵不舒服。因借着缘故走到燕西书房里去。恰好燕西在家自然周旋一阵。秀珠道:“这几天身子倦得很不愿出门。可是在家里又怪闷的你有什么没有?借两本给我看看。”燕西笑道:“你也有借书看的日子这是难得的有有有!”于是在书橱里找了几部白话言情小说一齐交给秀珠。秀珠将书叠好夹在肋下就有要走的样子。燕西笑道:“真是用功起来吗?坐也不坐一会儿就要走。”秀珠道:“倒不是我用功我怕在这里打搅了你。”燕西笑道:“打搅我什么?我不做事又不读书。”秀珠笑道:“你留我在这里坐可是我馋得很你得给些东西我吃。”燕西道:“那不是容易事你要吃什么?我马上叫人买去。”秀珠微微一笑说道:“我要吃烤鸭。”燕西突然听了这话脸上一红但是依然佯作不知。也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要吃烤鸭呢?”秀珠道:“好端端的不能吃为什么你倒好端端的送人?”燕西道:“我送了谁的烤鸭?”秀珠道:“你能说我这是冤枉你的话吗?”燕西道:“你真是有耳报神。是我前天叫厨子烤了一只鸭子送给诗社里几个朋友你怎样知道?”秀珠将嘴一撇道:“你别信口开河了哪个作诗的朋友你那样看得起?还送烤鸭给他吃。”燕西笑道: “据你说是送给谁吃了呢?”秀珠道:“你作的事我哪里会知道?但是论起你向昔为人是不会对男朋友这样客气的。”燕西笑道:“就算是送给女朋友但是你指不出人来也不能加我的什么罪。”秀珠把头一摆摆得耳朵上坠的两只长丝悬的玉环摇摇荡荡只打着衣领。秀珠还没有开口燕西道:“怪不得现在又时兴长环子果然能增加女子一种美态。”秀珠将身子一扭说道:“今天不是节下我要说出好话来了。”说毕她已走去。燕西心想这一只烤鸭只有老三知道。但是我也没有告诉他送谁秀珠怎样会知道?老三这个人真是多事这话何必告诉她?但是这一天燕西正急于赴刘家的席晚上好乐一乐秀珠虽然不大快活这时候也来不及过问了。 第一十四章 ?刚到下午六点钟厨子被燕西催促不过就在饭厅上摆下席面。[..info超多好看小说]凤举因为要在父母面前敷衍敷衍所以一到了时候也就来了。鹤荪今天早约好了几个人在戏园里包了一个厢吃完饭就要听戏去了。凤举呢另外有个小公馆正心挂念着那位新夫人一个人过节未免孤寂。今天家宴这样早正合心意。所以在宴会之时大家都没有什么提议只随便说笑而已。梅丽道:“七哥你带我听戏去吧?”燕西道:“今天晚上十家有九家是《嫦娥奔月》那种戏象那种戏你还没有看腻吗?”梅丽道:“那末咱们瞧电影去。”燕西道: “不成吧?时候来不及了。”梅丽道:“现在不过七点多钟怎样来不及?”燕西指着凤举道:“你找大哥去吧他下午就说了今晚上要去瞧电影呢。”凤举笑道:“你信口胡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今晚上瞧电影?”金太太道:“你们就请她瞧一回电影也不算什么。我看你们这样三推四阻的。”刘守华就笑说道:“我来请请客罢。要去的可以随便加入。”凤举见刘守华解了围如遇了大赦一般非常欢喜。席散之后大家就偷偷地走开鹏振早溜到燕西屋子里等候。燕西来了笑道:“我们走吧现在已经八点多了。(..info无弹窗广告)”鹏振道:“路又不多我们走去罢省得打草惊蛇。”燕西道:“那自然最好我先去你后来别一块儿走。”鹏振笑道:“你这是做贼心虚难道还不许我们一块儿走路吗?”于是两人戴了帽子一声不响就走出大门来。这个请客的刘老二是金铨手下一个亲信的人名叫宝善。原来是一个寒士经金铨一手提拔现在也有七八万的家产。他就在金家住宅乌衣巷外赁了一幢房子住。现在税务署当了一个闲差每日只到衙一二小时其余便在家里闲坐。另外和金铨办点小信札。他因常在金宅来往和一班哥儿们混得极熟感情也极好。哥儿们有什么不公开的聚会都假座刘家办理。这刘家的房子是很精巧的他又用了几个好听差的两个好厨子伺候宾客容易让人满意。这次花玉仙请客原是他的主使当然在他家里。所请的客除了鹏振的弟兄二人外还有玉芬的兄弟王幼春凤举的好友赵孟元、李瘦鹤燕西的同学孔学尼、孟继祖。鹏振一进大门大家哗然大笑一阵。王幼春先笑道:“我猜你们还有一个钟头才能来呢。不料这就来了真是难得。”原来王幼春是鹏振的小舅子但是在外面游玩颇能合作他在玉芬面前不但保守秘密而且极端说鹏振的好话所以鹏振在外面捧戏子或者逛胡同对幼春是丝毫不隐瞒的。况且同游的人彼此消息相通也无可隐瞒。鹏振笑道:“今天我们是特别地讲交请设法把家里这一餐饭提前了两个钟头。玉仙呢?” 刘宝善道:“她因为肚子痛临时请假打算请一个人作代表。”鹏振笑道:“就凭你?” 刘宝善道:“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她的意思是想王金玉来和她当代表偏是金玉也推说身体不大舒服不肯来。据我看她两人都没有什么大病另外有层缘故不能来。”鹏振道:“有什么缘故?”刘宝善道:“玉仙不是肚子痛吗?我想不是痛那是要添小孩了。”鹏振见他说这句话只目夹眼睛嗓子又特别提高已然会意。因道:“金玉不来也是在家里要添小孩吗?”刘宝善道:“大概是吧?你们猜猜这两个小孩要出了世应该姓什么?”孟继祖道:“姓什么?自然姓金啦。”这一句话刚说完右边一列绣屏一动早有两个长衣翩翩的妙龄女郎钻了出来一个正是花玉仙一个正是王金玉。花玉仙指着孟继祖道:“该罚多少?”孟继祖笑道:“为什么要罚我哩?”花玉仙道:“你都说的是些什么话还不该罚吗?”孟继祖道:“就算我说错了可是这话也不是我一个说的。” 花玉仙回转身来对刘宝善扬着眼皮鼓着小腮帮子说道:“哼!刘二爷也得罚。”刘宝善偏着头对花玉仙脸上望着笑道:“花老板真要罚我吗?可别让我说出好的来。”花玉仙道:“你尽管挑好的说怕什么?”刘宝善笑道:“得了得了!这话还不是一说就了只管提他干什么?”花玉仙拉着他的衣袖不住地将脚跳着说道:“你说你说非说不成!”鹏振皱眉道:“得了大家斯斯文文地谈一会子罢别闹得太厉害了。”花玉仙道: “是谁先闹起来呢?这会子倒来说我!”鹏振牵着她的手拉着到一张沙椅上坐下又用手拍一拍这一边对王金玉笑道:“你也坐下。”王金玉和鹏振一点头笑道:“千千岁谢坐。”也随身挨着鹏振坐下。王幼春在椅子上跳了起来说道:“这是什么话?都陪着他一个人。金玉咱们俩要好要好成不成?”王金玉笑道:“要好就要好要什么紧?”说着话马上就坐到王幼春一处来。孔学尼摇摇头道:“好处尽在你哥儿们身上别人就没有分了?”花玉仙道:“我们统共两个人你们这个要沾一点香味那个也要沾一点香味那怎么办?把我俩割开来罢。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是和三爷感情好一点我得多陪着他一点。”说时眼睛斜视着鹏振笑道:“三爷你说怎么样?”鹏振笑道:“敞开来说了这里有好几个寡汉条子你越逗他们他们越着急。”孟继祖道:“着急什么?三哥没来的时候我们 大家说笑一阵时已夜深燕西拉着白莲花回到院子中间来看月亮。只见月轮已在槐树梢西边青天隐隐一点云彩也没有。月轮之外加上一道月晕犹如一个五彩绸子扎的大圈圈一样月亮本来就很亮被这五彩月晕一衬托只觉光耀夺目。连叫了几声好。大家一听也都拥到了院子里看。燕西道:“可惜这院子太小又没有水不然这月色比月亮还要好看。”孟继祖笑道:“七哥的书大有进步了这样吐属不凡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燕西笑道:“这就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刘宝善道:“仿佛听见说七爷现在交了一个很有学问的女朋友大概现在学问进步都是由那位女先生教的了?”燕西听了只是微笑但是心里倒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晚上清秋一个人在家里看月亮是异常冷静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应该去看她一下才好。不过到了这时夜已深了就是去找她她也睡了。明天晚上的月亮一定还不错明天再去找她罢。但是今天晚上并没有打一个照面去恐怕是要见怪的。想到这里不觉无精打采。心里一不高兴敷衍了白莲花几句便对鹏振道:“我们都出来了似乎要先让个人回家才好我先回去罢。”鹏振也觉得兄弟们全在外边有些不妥也赞成他这话。他就借了这个机会先回家去了。 第一十五章 ?闹了半夜身子实在疲倦了回家一餐饱睡睡到次日十二点方才醒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胡乱吃了一餐早饭便到落花胡同来站在冷家院子里就先嚷道:“还有月饼没有?赶着吃月饼的来了。”冷太太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有有昨天我们就等你来吃月饼等了半晚也不见来我猜大概是听戏去了。”燕西道:“可不是听戏去了而且还是我作东呢。”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来。清秋一只手掀了门帘子一只手抚着头笑道:“早哇!”燕西笑道:“现在虽然有一点多钟但是我刚刚起床不多大一会儿。”清秋道:“昨天晚上大概是乐了一晚上所以今天早上起不来。”燕西道:“本来听戏回来就不早了回来之后接上家里人又拉着赏月直到两三点钟才睡。”清秋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实在不错真让我看了舍不得睡。”燕西笑道:“据我猜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会错。”清秋笑道:“我只听说八月十五赏月没有听说八月十六赏月的。今晚的月亮纵然不错也过了时候有什么意味?”燕西道:“反正只要月色好就是了管它是哪一天呢?”说话时冷太太进屋子料理果品去了。清秋笑道:“你极力说今天晚上的月色好那是什么意思?”燕西笑道:“你还问什么?你早知道了还不是我要请你赏月。”清秋道:“昨天你不请我赏月今天却来赏这一轮残月我不干。”燕西道:“昨天白天我来和你拜节的你又出去了晚上想来呢偏是又走不开。今天晚上我请你公园里月亮下走你去不去?”正说这话冷太太恰好出来了。清秋不好怎样答复冷太太也就没有作声。韩妈忙着早摆下好几碟子果品。清秋笑道:“这是俗套要说请那就俗上加俗。听你便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罢。”燕西笑道:“我是不客气但是主不请客不饮。”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秋笑道: “你还说主不请客不饮吗?话没说完先就饮上了。”燕西一想也笑起来。冷太太捧了一管水烟袋在旁边一张椅上斜着坐了她见燕西笑容满面地在那里吃糖炒胡桃仁。清秋站着在小屏风下也含着微微的笑容。冷太太慢抽着水烟眼看这一对少年真是一双璧人让他们婚姻成就也是平生心愿。本来呢上次他们五小姐来了这婚事就有进行的机会偏是清秋舅父一到天津去了这边衙门里倒教他在那里办事老不能回来这婚事也就无人好出面来提了。燕西见冷太太满面笑容只对自己看着倒不好意思起来。因笑道:“我就喜欢吃花生仁胡桃仁这些东西伯母看我吃得太多吗?”冷太太笑道:“这是我们家里炒的有的是你吃罢。”燕西笑着对清秋道:“很好吃。再送我一点让我带回去吃罢。” 清秋听说转身就要进房去拿。燕西道:“不忙我今天不回家了就在隔壁住着。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打算搬家要接住这房子。我赶紧收拾东西腾出房子来我今天要把这些小件古董先收拾起来明后天就要来搬笨重家具了。”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觉得有一桩什么心事似的。因问道:“是真吗?上半年你们如火如荼弄得非常热闹。现不到几个月就这样冰消瓦解真是虎头蛇尾。”燕西道:“我不是早说了吗?家父早就要我搬回去。我只敷衍故事一面在家里铺张一面仍旧保存这里的屋子。我也听了金荣的话把厨子听差全都撤销了。这里只用两个人看守房子。不料这样一来更不方便要一杯茶水都极费事。所以我想有朋友来接着住也很好。他家里人口并不多可以腾出一部分屋子来。我们一些朋友若是还愿意把诗社办下去依旧可以不搬家费用一层那就省得多了。”清秋微笑道: “象金七爷这样贵家公子还省几个小钱吗?”燕西笑道:“这是骂我的话了。我是只会花钱、并不挣钱的人若是再要不约束一点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info[]”冷太太听到这里就插嘴说话了。笑道:“象府上这样的人家还在乎金先生挣钱哪?而且你还是求学的时代现在也谈不到此。”燕西道:“挣钱不挣钱倒不要紧。可是太浪费了怕将来用惯了不能收束也是不好。”冷太太口里喷着烟点了一点头道:“这话很对不惜钱也惜福。”清秋笑道:“嗳吆这哪里又用得着你老人家搬出阴骘文来呢?七爷也不过是几句客气话罢了。”冷太太对燕西笑道:“上了年岁的人说话总有些迷信的不要见笑。你那边既然没有厨子不必客气下午就在我这里便饭。”燕西道:“可以可以但是伯母务必只要弄些家常菜不要太多了。”冷太太笑道:“家常菜也是没有什么可吃就是特别办一些菜把府上的菜一比也简直不成东西。所以这一层倒不用得你先声明。我这并不是客气话实在是这样的。”燕西道:“若论起花钱来呢舍下是厨子弄的当然不同些。但是天天开那些大鱼大肉吃得人怪腻的。他们做的是他们的做法和家常菜不同而且里面加上许多佐料许多味之素把菜的原味都失掉了。”冷太太笑道:“要吃别的什么怕办不到若是要吃小菜这很不难我可以多多地办上几样。”燕西道:“那样才好。”冷太太说时便去分付韩观久买小菜。燕西笑着对清秋道:“这样一来又要劳你的驾了。”清秋笑道:“你就猜 到了次日清秋和她母亲说说要借燕西的汽车去逛半天西山。同车去的是两个同班的女同学。冷太太道:“是哪几个人?”清秋道:“不很到我们家里来你不认得。”冷太太道:“玩玩不要紧不过要早些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就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 “何至于玩到那样在三四点钟我就要回来。”冷太太听她说如此就不加以追究了。 到了十一点钟燕西那边派人来对韩妈说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清秋听说就向这边来走到大门口大小汽车夫都已上车。燕西坐在车里见她来了又点头又招呼连连笑道:“上来上来。”燕西将车门打开让清秋上车。清秋一坐下喇叭呜的一声车子就开走了。燕西问道:“伯母现在真开放了男女的界限看得很淡了。”清秋抿嘴笑道: “那也除非是你这样对于别的人是办不到的。但是公开地说和你出来玩我还怕碰钉子我只是说借你的车子用一用。”燕西笑道:“这话有些勉强你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借我的车子上哪儿去呢?”清秋道:“这也无非是掩耳盗铃她又何尝不知道我们是一路出去玩呢?”燕西道:“老伯母倒是一个慈祥恺悌的人和我的母亲差不多。我的母亲人真和善将来你就可证明这话了。”清秋听他说到这里就默然不语只是向车窗子外面看去。燕西笑着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不言语?”清秋皱眉道:“你不要提这个罢你一提这我满肚子都是心事。”燕西道:“有什么心事?”清秋对前面车夫座上努了一努嘴没有作声。燕西会意也就不说什么。车子出了西直门只见远远近近那些庄稼地已经将高粱麦子都割去一片平原其中夹些半青半黄的树木空气非常清爽。汽车走得很快风由当面吹来人闻到鼻子里去精神很是爽快。清秋笑道:“好些日子没到城外来突然出城非常有趣。”燕西道:“我老早就要你出城来玩你总不肯来现在你也说痛快了。以后我想若是没事我们就坐车子到西山来谈谈岂不痛快?”清秋道:“一逛西山就是一天老是来逛我不要上学了吗?”燕西道:“我们就择定礼拜日来得了。每个礼拜来一次你看好不好?”清秋笑道:“你做事就是这样躐等。第一次来逛还在路上这又谈到以后的事了。”燕西道:“我并不是躐等。我是想到哪里就是说到哪里。”清秋道:“惟其如此你说到哪里也就忘到哪里了。你说是不是?”燕西笑道:“你这话有根据吗?”这时候车子已经到了玉泉山。清秋目视窗外山顶上的一列古屋几层小塔越来越迎上前来正出了神燕西问她的话她却没有留神。燕西又以为是自己的话或者逼得太紧了她说不出所以然。因此也就不愿向下再说。车子到了八大处停在山脚下一片空场上。燕西走下车清秋下来就一把搀着。这里便是西山旅馆的门外。那门外露台下许多茶座都坐满了人有一大半却是外国人。虽然其中还有一二处空座清秋嫌是外国人当中不愿坐下。只管上前走。走过这里有一片空地有两个空座正在那个小花圃后面望着上碧摩崖的山脉迎面而去。清秋笑道:“就是这里好。”燕西道:“你总是这样要到这人不到的地方。坐在这里要个茶水要个点心也不方便。”清秋随身向一张藤椅上一坐笑道:“你是来看山的呢?还是来喝茶吃点心的呢?要为吃点心而来我就不说了。若是说看山总以这儿的地方算好吧?”燕西道:“我是无可无不可。你既然说这里好我就在这里坐下这也就算很肯听话的了。”说时躺在藤椅上两脚一伸说道:“好空气舒服!”清秋笑道:“这是阔人说的话。你看山脚下那些抬轿的三百六十天天天在这里坐着也不见得他说一句舒服。他们是不在乎空气好不好若是能到你们厨房里去闻着一阵肉香恐怕他们才说是舒服呢。那些地方是你们所不肯到的地方吧?”燕西笑道:“你很反对资产阶级呢。这样说我找个小事混混我们一块去过清苦的平民日子好不好?”清秋抿嘴一笑什么也不说。手捏着一块花绸手绢子托着左腮对着山色出神。燕西也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山上的高低松树绿色格外苍老了。树中所夹杂的各种果树叶子都有一半焦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起来。那风吹过去刮着那些黄叶飘飘泊泊一阵一阵四处飞舞。山上的草这个日子都长得有二三尺长。草丛里长的那小树刚刚过草顶越是黄得多。就是那些草也就东倒西歪黄绿相间。阳光射着便觉得一带山色黄的成分比绿的成分居多。燕西笑道:“秋天景致真也是极有风趣。可是今年的秋色比去年的秋色来得更快那是怎么一回事?”清秋先还是一面出神一面听他说话后来不觉噗哧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清秋笑道:“你是刚才在老师面前学了手艺去马上就要在老师面前卖弄。”燕西道:“这是什么话?”清秋道:“上次我不和你说了吗?秋风先瘦异乡人。你说今年秋天来得更快分明是在这句诗上套下来的。”燕西笑道:“怪不得人家说我有了个新老师学问进步多了所以现在说话很是文雅。难道我从前在老师面前没有领教以前连话都不会说吗?”清秋怕他误会了连忙笑道:“你什么急呢?那句诗也不是我作的。不但你没有套他的话就是套他的话也是学古人的话与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捉着一个空子说一句笑话罢了你怎么左一句老师右一句老师叫起来?让人家听了什么意思?”这西山饭店里的茶房是认得燕西的便不用燕西分付早是沏了一壶红茶盛了两碟点心一路送来了放在桌上 这个时候西风停止了那深草里的虫声却是叽叽喳喳地又起又落。听了让人心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他们坐的这前面正是一株洋槐树。天气冷了这树就枯黄了不少的树叶。忽然之间有一阵稀微的西风把树上的枯黄叶子吹落了一两片在半空中只管打回旋一直吹落到他们吃茶的桌上来。清秋用手捉了一片叶子举到眼面前一看笑道:“秋气真是深了树叶黄到这种样子若是再过十天半月树叶一落空就更显得凄凉惨淡了。人生的光景也是这样容易过。”燕西笑道:“惟其如此所以我说少年人应该及时行乐。但是你对于我这话总不大同意以为行乐是人生堕落的行为。”清秋笑道:“你所说的行乐是和别人不同的。我们所认为行乐看花赏月游山玩水这都是行乐。你所说的行乐是越热闹越好嫖赌吃喝穿门门都到。这里说是行乐岂不让天下人群趋于下流一途?”燕西道:“然而我所说的行乐并不是吃喝嫖赌穿你为什么说我也是堕落呢?”清秋低了头半天不作声。燕西道:“我觉你是中了旧书的毒有些地方你简直是自己拘束自己自寻苦恼。”清秋笑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了。为这个事怎样能牵扯到读旧书上去?”燕西道:“我觉得你那样遵守周公孔子之礼我有些不同意。对于一般社交上你要那样我还赞成。但是对我也是这君子人也似的倒有些酸溜溜。”清秋默然了一晌慢慢地说道:“并不是我酸溜溜。你想日子正长我们何必……”说到这里便停顿了。燕西笑道:“随便怎样你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走罢我们在这山路上散散步罢。有话走着说那更是有趣。”燕西也不问清秋是否同意拿了她的花伞向上撑开笑道:“走!走!”清秋牵着衣襟站了起来笑道:“其实坐坐也就行了何必走?我有些怕累。” 燕西举了伞给清秋挡住阳光左手搀住她一只胳膊笑道:“怕累?我搀着你得了。”于是二人并肩在一把花伞之下穿过那小花圃慢慢地走着行上山脚的一条小路。 这时候虽然遍地秋风满林黄叶但是山里长的那野花黄的紫的开着那一球一球的小朵儿也幽媚动人。草里的小蚱蜢儿小黄蝴蝶儿迎着风势在日光里乱飞。仿佛之中这草丛里有一种清芬之气。清秋道:“你闻闻这种香味有多么好?在城里盖园子无论盖得怎么好这样天然的景象是没有法子可以得到的。你府上什么都有怎样不在西山盖一所别墅?”燕西道:“怎样没有?不过现在送给人了。”清秋道:“为什么盖屋子倒让给别人?”燕西笑道:“我要说出来你又要骂资产阶级了。”清秋笑道:“你倒好象是我骂怕了一讨论什么问题总要先封我一句门。”燕西笑道:“不是你骂怕了我是很以出于资产阶级自愧。”清秋道:“不要说这个题外的问题你还是说何以把别墅送了人罢。”燕西道:“就在这山里头我们原盖了一所别墅屋子虽不多也有二十多间一个院子还带一个花圃。在这山上不算小了。可是这样一来花费就大了要用两个厨子两个听差一个花儿匠。屋子里东西而且时常损坏总要添补。”清秋道:“那也是自然之理算什么耗费?”燕西道:“你不知道从前没有盖别墅的时候你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我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后来真有别墅了大家各住了两天都觉得闷得慌不再来了。就是偶然到西山来一次也只到山脚下西山饭店为止就不愿意再上山了。因此那座别墅放在山头上就让几个底下人在那里大享其福。一个月虽然不过百十块钱三年下来简直就可惊一过三年都是这样。后来家母想起来了说我们这事未免太傻不如把几个底下人叫他回城把门锁起来。但是这又有问题没有人管理花木是要死干净就是屋子也容易损坏不到一年这屋子就要倒了。于是就有人说把这屋子卖了。不过卖屋子是和体面有关系的事若是人家误会了说是金家要卖产业了岂不是笑话。所以非常为难留是留不得卖又卖不了。后来有一个美国人和家父交情很好家父乐得作个人情把那别墅让给他住了。”清秋道:“这美国人倒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了。但是他也不能天天住在这山上吧?”燕西道:“他倒是很有准的每逢星期六上山逢星期一下山。他倒也不肯白住每年总送一点东西给我们。就是房子坏了也归他修补。”清秋道:“这样说来这屋子不也象租界一般暂时归美国人管。论起产业还是你金府上的。”燕西说: “那是自然。”清秋道:“若是要收回来呢费事不费事?”燕西道:“总不至于费事吧?”清秋道:“若是如此我就主张收回来。”燕西笑道:“为什么收回来?你愿住在山上吗?”清秋默然不作声只是向前走去。燕西笑道:“今天是礼拜美国人一定在山上的我们去拜访他引你看一看房子你看好不好?”清秋将手表一看不过是一点钟问道:“路远不远?下山不会晚吗?”燕西道:“山下有的是轿子我们坐轿子去得了。”清秋见路边松树底下有一块圆石头随身就坐在石头上因点着指头算了一算笑道:“一来一去至少也得三个钟头下得山来就是四点钟了。”燕西道:“就是四点钟回家来得及呀。”说着他也挨身在石头上坐下。 这个地方是一条小路并没有人来往只有风吹着树叶子的声音像下猛雨一样沙沙地一阵一阵过去。脚下的草被风吹着也象水上的浪纹一层一层地向下风倒着。清秋看着未免出了神。燕西见她一只手撑在石头上用手一摸却是冰凉。便用手握住笑道: “不要愣了坐轿子上山去罢。”清秋回头一笑。燕西道:“天气还不十分凉我走得十分热你怎样手是冰凉的?”清秋道:“人家扶了石头让石头冰着的并不是身上凉。”燕西握住她的手见她的胳膊又白嫩戴上一只细锁链翡翠片的软金镯的别有风致。便笑道:“这金镯你倒戴得很合式。你从前就不喜欢什么金的玉的我很反对。我以为这些金玉的东西在俗人身上增长俗气在美人身上就会添出不少的美丽来。人生在世无论是男是女谁不爱好?你瞧那万牲园的孔雀看见人穿了绸缎它还要开屏呢。你从前反对美丽的办法我觉不对。”清秋道:“提到这一副金镯我是谢谢你。但我在母亲面前还不敢说是真的不过说是假的罢了。所以我为这个我非和你出门我是不戴的。我虽不是俗人你恭维我的美人两个字我也不敢拜领。不过蒙你的盛情送了我是希望我戴的。你愿意这样办我就这样办。”燕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士为知己者死……”清秋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是说我女为悦己者容吗?其实这也不算侮辱女性就算是侮辱女性我看很平等。天下也不知多少男子为悦己者容哩。你是交际很广的了你去见女朋友的时候不刮脸不理不穿得很好的去吗?这犹小焉者也今古男子为了女子牺牲性命财产的多着呢。我以为那个士字改一个男字比较的妥当些。”燕西笑道:“这一改我倒没有什么不同意。就是你说我交际很广我不能服你这句话。”清秋笑道:“你所认识的女朋友有小姐、有女学生、有戏子还有交际明星岂不是交际很广?”燕西道:“这是哪里来的谣言?全没有这回事。”清秋笑道:“管他有没有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 燕西道:“不要说了我们上山去逛罢。”说毕跑下山来对茶房招了一招手。茶房过来燕西道:“你给我雇两乘小轿到山上金家花园。”茶房道:“是来回的吗?”燕西听了踌躇了一会子说道:“就雇来回的罢回头再说得了。”茶房雇轿子是有好处的连忙雇就了抬到山脚下。清秋因一人坐在那里也就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来。一看那轿子先不由笑起来。原来是两根轿杠抬着一把小藤椅。椅子上有几根小竹竿撑着一个小蓝布棚儿。椅子底下吊下一块小木板绳子拴在轿杠上看那样子就是踏脚的。清秋笑道:“就是这样子的吗?坐上去要掉下来的。”轿夫都说道:“很是稳当的一点儿也不要紧。小姐你坐上去试试看准没有错。”燕西听他这样说先就坐上轿子去对轿夫道:“你抬起来试试。”两个轿夫听说果然抬着轿子颠了一颠燕西两只脚踏着板子伸了一伸。对清秋招了招手道:“你坐上罢。很稳当的而且很舒服。”清秋用手指点着燕西笑道:“摔下来你得保我的险。”燕西道:“坐上罢我保你的险准没有错。”清秋因为他已坐上也只好坐了上去。两乘轿子沿着山边小径一路上去。这一去在他俩爱情史上却占了重要之一页与平常人游山却是不同的哩。 第一十六章 ?他们坐着轿子上山约摸有半里之遥到了一个山坡前。坡的三面绿树丛生枝叶交加遮得如绿墙一般一点也不漏缝。靠山径的这面有两三尺来宽没有树木山径就由这里直钻进去。到了里面轿子便歇在一片草地上。这山坡是坐西北斜向东南正傍着一个小山峰。燕西分付轿子就在这里等扶着清秋上了几层石阶穿过一道小柏枝短篱一拐向东有一片小花圃。如凤尾草、鸡冠花、红桂、紫薇之类都开得很好。花圃下临悬崖围着很高的栏干。有一座青松架还有一个小茅亭。正面是一个洋月台门两扇绿油油的铁纱门向外关着。月台是半边八字亭子一列四根石柱上面牵着密密层层的爬山虎绿藤。月台门下有一副石桌凳桌上摆着几盆早菊、秋海棠之类非常雅致。花圃向下一望近是山冈远是一片平原。平原中烟雾沉沉里有几个高楼和高塔的影子那就是北京城了。清秋一见大喜连说好地方。燕西道:“自然是好地方当年我们在这里盖房子的时候就费了一番心血去找地点。既然找得当然地点不坏了。”正说着话一只小哈巴狗由树脚下钻了出来一枝箭似的带喊带跑窜了过来。清秋两只手一扬哎唷了一声连忙藏在燕西身后。燕西顿着脚正要喝着那狗上面的绿纱门就开了出来一个短装人把狗喝住。燕西笑道:“一说起男女问题来你总不承认女子是个弱者。不说别的你仅仅遇到一只小哈巴狗儿还要我做保护者何况其它呢?”他俩正在说笑话那个短衣人已经走上前来给燕西请了一个安笑道:“呵!是七爷来了。你好?”燕西一看是从前看园子的小李因点了点头道:“你倒接了下手还在这里干吗?”小李道:“你是不管闲事一点不知道。这儿麻先生说没有熟人不成给咱们总理去信要借两个人用用总理就着我和老王来了。老王干了半年下山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眼睛可就瞟着清秋。见她和燕西并肩而立满脸的笑容料定了这是少奶奶。便对燕西笑道:“你大喜的日子我一点也不知道。”说着走上前一步又给清秋请了一个安。清秋也只好点了点头明知道他是误会了又不好否认。而且他虽误会也不过是一部分误会不是全部误会似乎也不必否认。小李道:“麻先生和太太都在这儿我给你去回一声儿。”燕西道:“你不要多说话你就说我们来逛山顺道来看房子的。”小李答应去了燕西便和清秋在茅亭里坐着。不多一会的工夫那位美国人麻克兰和他的太太一块出来一直迎上这边的茅亭。燕西走上前两个人笑着握了手。麻克兰操着很熟的京调道:“欢迎欢迎。”于是彼此介绍麻太太、清秋大家见面。麻氏夫妇在前引导将他们俩引到屋子里去。清秋一进门见迎面一层台阶上是半中半西三面环抱的屋子墙上都爬满了藤箩。那台阶两边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直有半寸来厚。清秋轻轻地说道:“别说林泉之乐了就是这种藤箩青苔都也显得干净清幽这种地方我实在是爱它。”燕西点微笑。走上台阶这里是个小院子三方都有走廊环抱着沿着栏干下石头缝里栽些虎耳草大叶秋海棠也幽媚动人。到了这里不是直上了却由走廊之旁开个海棠叶石门。门里斜着有一道石廊由这石廊转去另是一个院子。靠院子北有一座小楼房麻氏夫妇便请他们在楼下客厅里坐。 清秋一进门倒出于意料以外里面一样舶来品也没有全是紫檀木器、中国的古董字画。麻克兰虽是常到燕西家里去但是他只和金铨有交情。他怎样一个大家庭家庭里有些什么人当然无从知晓。就是燕西兄弟他也不过偶然会过一二面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也分不清楚。他因为小李报告说是金总理的少爷和少奶奶来了他就认为是世交朋友出来欢迎。一来这屋子是金家的人家还是主人当然更对他客气。二来外国人是尊重女权的对女子不得薄待。若是美丽一点的女子无论老少更要殷勤些。麻克兰和他夫人一商量就对燕西说要请他在山上吃便饭以表示欢迎。那麻太太虽是中国话不大流利但是慢慢地说也还可以。和清秋一谈见她是个受了教育的好少女也很欢喜非留她吃饭不可。燕西本就觉得人家盛情难却可是怕清秋不同意。现在偷眼看清秋的样子被麻太太纠缠着也象不好言辞。因就笑着说道:“那是很愿意的可是怕时间耽误多了赶不进城。”麻克兰笑道:“不要紧的我这儿有好几副床铺是让逛山的朋友来住的。金先生赶不进城就在山上住了我们明天一路下山。若是嫌不好山下还有旅馆可以住下。”燕西笑道:“不必不必!麻先生若留我们吃饭就早一点我也用不着客气了。”麻克兰点头笑道:“那倒可以我就分付他们去办。”清秋听到麻克兰那样说心里就是一阵乱跳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地起了一层红晕。不住地偷看燕西的脸色看他说些什么。后来见燕西不肯答应也觉他是个解人。心里想着最好是不吃饭。因为麻克兰说了分付厨子就办那倒也罢了。但山上办东西无论预备得怎样齐备究竟不及城里那样便当。麻克兰又是加倍客气按着中国人的习惯先叫他们预备茶。原来他们除了早茶吃点心而外平常是不大喝茶的厨房里简直也不预备开水。这会子临时叫进茶又要预备饼干点心又要预备开水这已经耽搁了半点钟。麻克兰为让来宾赏观风景起见将他们请到平台上来坐。石凳上铺了毡毯然后坐下茶壶点心却由听差一齐搬到石桌上来。这里近观远瞰是人前环翠脚下生云这个日子又是天高气清真是驰目骋怀。这位麻克兰先生在中国多年现时还在大学院里当一个教务长他和中国少年男女是接近的日子极多稍微时髦一点少年人的脾气他完全知道。所以这一和清秋、燕西说话谈得很入港。每每说一句似懂不懂的中国话就会引得人笑。谈话的时间是最容易混过去的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那个时候太阳偏到西边山顶上这半边山光全是阴暗的。沿山一带那些苍松翠柏出一种幽暗之色另有一种景象。山下一带平原阳光斜照着地下的尘土向上蒸腾平地一层却是雾气腾腾的。燕西看见对清秋道:“这斜阳暮景实在要到这种高山向平原望去才看得出来。我觉得这种景致多看几回也可以让人胸襟开阔。”清秋轻轻说着笑道:“这是心理作用吧?这时候你看到了山野风景你就觉得山野风景好。若到了城里酒绿灯红的场中又觉得那里快乐逍遥把这里清凉景况忘记了。”那麻克兰先生倒也略懂她所说的几句话微笑道:“风景的确是和人的心境互相感应的。我在这山上每在夜里那月亮下面照着山的影子很是仿佛四围都是风吹着树声好象另外是个世界。我的心里不能不另有一种印象。金先生你不能不在山上看一看月色?”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极是迟慢说一句半晌才接上一句一面说一面手上带比着势子好象说得极是沉着。燕西笑道:“果然如此倒是非在山上赏鉴一回不可哪一天月亮好的时候我一定来试试看。”麻克兰道:“刚过去中秋两天今夜的月亮就好。何不今天就在这里住下?”清秋逼得不能不说了红着脸笑道:“我们明天一早就要上课呢回去就来不及了。”燕西道:“是的而且我们出城没有对家父说的是不敢隔夜回家的。”麻克兰知道中国人的规矩凡是上等人家都要讲个礼节。礼节之中尤其是这一个孝字。燕西一提到要禀明父亲知道就是不可勉强的事情。笑道:“好吧!若是金先生下次要来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是礼拜六必然上山的。要来的话我们就可以一同坐车子出城来。”燕西笑道:“那怕今年年内没有这个机会了。现在天气很凉再过去一个月北风一吹山上也许就要下雪。”麻克兰笑道:“那何至于。但是在这要晚的天色里风景也就不坏我们可以在这山后小亭里去看看那里很好。”清秋道:“不去吧?天色不早了。”但是她说的时候燕西已站起身来了也没法儿拦阻他。于是麻克兰陪着燕西去逛山清秋和麻太太依旧坐在这里谈话。不料燕西这一去又耽误不少的时间。直待燕西回来清秋就对燕西说:“已经四点多钟了我们要赶快下山才好不然就会关在城外面的。”燕西见清秋脸上很着急的样子便对麻克兰笑道: “饭我们不敢奉扰了回头会关在城外的我们这就告辞。”麻太太拉着清秋的手先就不肯。麻克兰笑道:“不要紧我分付他们这就开饭决不会耽误时间的。”于是就叫听差赶快预备将燕 轿夫知道他们是主人翁留住了大家都在草地上躺着睡觉舒服极了。燕西出来了他们整理着东西让他二人上轿。这轿子下山非同平常人行路格外要仔细所以走得还是非常地慢。清秋抬头一看只见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绛色。那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远望小树林子里冒出一缕青青的炊烟大概是乡下人家已经在做晚饭了。清秋因为一味地焦急手表忘了上条早已停了恰好那饭厅上又没有挂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一见种种风景都含着很浓厚的暮色这就快晚了。燕西的轿子在后因回头对燕西道:“怎样办?快晚了能回去吗?”燕西道:“秋天了天黑得早。西直门七点钟才关城门要黑得不见人影才会关起来呢。现在不过五点钟吧?有四十分钟尽可以赶到西直门决不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你准能保不关城门吗?”燕西道:“怎么不能保?我晚上进城也不止一回准没有错。”清秋听到他如此说心里又放宽了些。轿子到了西山旅馆前开轿钱茶钱已毕再来看山下停车场上一辆汽车也没有自己那汽车不知道已开到哪里去了。燕西顿脚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还要捣乱今天别想回去了。”清秋道:“你叫了他们走开的吗?”燕西急道:“这叫怪话了我们两人始终谁也没离开谁怎么我会分付他呢?”清秋道:“也许他们见我们上山去他以为不下山了所以把车子开回家去了。”燕西沉吟着道:“也许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太混蛋我又没说上山不下来为什么着急要走呢?这一定是他们在家里晚上有什么聚会所以赶了回家去。”清秋道:“你不要说闲话了想个什么法子进城罢。”燕西道: “有什么法子想呢?除非是这儿有车搭人家的车进城。现在这儿一辆车也没有就是搭车也没有法子办。”说时他们在空场里不住地徘徊。清秋一言不只是生闷气。这个时候天色也越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遥望是分不清田园屋宇。清秋道:“你还干着急什么?现在除非是坐飞机进城了。”燕西不徘徊了停住脚噗嗤一笑道:“我看你生气生到什么时候?现在也说话了。”清秋道:“就是你天天说要逛西山要出城这可闹得好!”燕西道:“这也不能怪我。一来是那位麻先生留客留得太厉害二来是汽车夫捣乱。”这饭店里的茶房见他两人在这儿徘徊便走到燕西面前笑道:“七爷你和少奶奶是不能进城了开一个房间吧?”燕西望着清秋道:“你看怎么样?清秋道:“不我看还是上山去的好。”燕西道:“也好加上麻先生麻太太可以谈得热闹些。”茶房道:“不成了吧?轿夫都走开了找他们不到。况且天黑了这山上的路也不好走。”燕西笑道:“房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不知道晚上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茶房道:“中餐西餐都可以预备。” 燕西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了进来清秋也只好跟着。一道上了楼茶房就打开一扇房门让他们进去。清秋一看有一张铜床另外两张桌子几张沙椅。临桌子两扇窗门洞开正对着一列平山。窗子里正吹来几阵悠悠的晚风吹得人精神为之一爽。茶房道: “我先给你沏一壶茶来好吗?”燕西道:“好罢你沏一壶茶来不要红茶就是龙井罢。我们在这儿赏月慢慢地品茶。”说这话时茶房已是走了燕西却对着清秋说。清秋坐在一张软榻上离着燕西很远。斜着身子躺下一点也不作声。燕西道:“我们今天晚晌会在西山赏月这也是想不到的事。”清秋道:“我就在这屋里你找一间屋子罢。” 她是躺着的燕西看不见她的脸色因就走近前来。问道:“那为什么?”清秋自觉得脸象火烧一般极不好受侧过脸去望着墙上挂的风景画片。半晌才说道:“我就是这样办。”燕西道:“这饭店里的茶房都指望……那更不好了。我今天晚上就睡在这软榻上你看如何?”清秋道:“那为什么?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多开一间房子吗?”燕西道:“倒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一个山野地方很冷静的。开了窗子外边就是一片山若是有什么响动你一个人住上这一大间房你不怕吗?”这一句话说出来清秋一伸头只见一座黑巍巍的山影正对着窗户。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月亮又没有上来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更是仿佛有些阴暗。清秋笑道:“把窗户关起来罢说着人怪怕的。”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听说关上窗户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回头就问燕西还要吃什么?燕西道:“你们这里的中餐那是罢了。我们又是刚吃饭的吃不下什么省事点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茶房答应去了燕西笑对清秋道:“你就这样胆小连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清秋道:“你不说我倒是不怕你一说我可有些胆怯怯的了。”燕西道:“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又不是鬼窝。”清秋一听说便皱眉道:“!人家正怕这个你还要说。”燕西笑道:“越说你胆子越小了。现在关了窗户连说都不许说。若是在乡下住家的人一年怕到头这都不用活着了。一会儿工夫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瞧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踏一踏月色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这种机会是难得的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清秋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吗?回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你看我怕不怕?”燕西道:“那就好极了回头我们一块出去步月罢。” 说话时茶房将点心送来了。燕西笑道:“别躺着坐起来吃点心罢。”说着便来拉清秋的手。清秋笑着站起来说道:“吃点心倒罢了你分付茶房叫个电话回去。叫你那边的听差和我说话让他向我家里送个信省得我母亲念着。”燕西道:“念什么?这样大人还会跑了不成?”清秋道:“总要送个信才好。”燕西道:“那可别说是在西山。” 清秋笑道:“谁也不会比你傻这还用得着要你分付吗?”燕西道:“那就好极了。”于是按着电铃叫了茶房进来让他叫电话。这里叫北京城里的电话又是极费事正等了半个钟头不曾叫通。清秋先是等不过只在屋里走来走去。行坐不安。燕西笑道:“少安毋躁。反正叫通了就是了。”清秋皱了眉一顿脚道:“不知道怎么着今天什么也不如意这电话我不叫了。反正叫通了明天回去也是少不了要受说的。”说毕伸脚向软榻上一躺正在这时茶房上楼来报告电话已经叫通了请清秋去说话。燕西道:“电话不要了。”清秋向上一跳连说道:“谁说的?”于是就跟着茶房一路去打电话。约去了二十分钟之久清秋才回房来看她那样子脸上有点笑容不是以前那样愁眉不展了。燕西道: “去得久呀。”清秋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电话?若是这电话不打那更糟了。” 燕西道:“我何尝不叫你去打电话是你自己牢骚说不打了。”清秋道:“不是牢骚实在今天的事都嫌别扭。可是刚才这电话打得倒算痛快。”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燕西道:“什么好事情这样痛快?能说给我听听吗?”清秋自坐在桌子边斟了一杯茶只管呷着带吃饼干却不住地微笑。燕西道:“你笑什么?不能说给我听的事吗?”清秋道:“我们什么事不能对人说?不过这件事太巧我想着好笑罢了。”燕西道:“究竟什么好事?你说出来大家痛快痛快。”清秋道:“刚才是韩妈接的电话她说有两个同学的请我去看电影。票买好了在电影场等着我呢。我就说不回家了直接就去。若是太晚我就住在同学家里不回家了。有这个机会倒钻出两个给我说谎的人来了。我在母亲面前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为了你撒一次谎又撒一次谎我总算对得住你吧?”说着用手向燕西指点着抿嘴微笑。燕西道:“照骨肉的情分说起来当然是母女为重。但是往后一想恐怕我们的关系密切一点。”清秋摇头道:“哼!不是凭这一句话我就能和你一路到西山来吗?我看你今天的事是有些成心。”说时将饼干撅成一小块隔了桌子抛着打燕西的面孔。燕西道:“这可实在冤枉。但就让你说我是成心那也不要紧就是告到官去我也没有罪。”清秋扬眉一笑道:“怎么没有罪?……”说到这里燕西已站起身来把两扇窗户打开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燕西道:“这月亮太好了不可辜负它。”说时回头一看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顺手一摸就把电门关上。屋里先是一阵黑暗接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清秋道:“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你看它是多么清洁?”说这话时燕西伏在窗户上清秋也过来伏在窗户上两个人并肩看月。清秋道:“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走!我们就去。”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不怕了。黑漆漆的我扶着你吧?”燕西刚一搀着她的手便笑道:“你的衣服太少了手是冰凉的。这野外有凉风吹着又是正在下露水的天气出去踏月仔细受凉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罢。”清秋正望着一轮明月出神没有作声。燕西道:“你想什么?”清秋道: “我想这月球悬在空中里面也有山也有水当然和地球一样。可是据许多天文家说上面是没有生物的若是真没生物那里的土地岂不是光秃秃的?中国文人常说月亮里面是清凉世界那真是清凉世界了。我想从前月亮和地球一样是花花世界后来死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由此就想到地球将来也会有这一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这旅馆又在哪里?眼前一切的……”燕西在衣袋里取出手绢给她一个猛不提防将她的嘴掩上。说道:“那是几千万年后的事用得着我们白操心吗?我不那样想。”清秋将手绢夺了向燕西西装袋里一塞。笑道:“你怎么想?你说。”燕西道:“我是向好处想我想唐明皇他不愧是个多情种子。”清秋道:“胡扯!怎样谈上唐明皇了?”燕西道:“我还没有说出来呢你怎样就知道我胡扯?”清秋道:“你就说罢我看你说些什么?”燕西道: “唐明皇他在八月十五曾作一个梦梦到了广寒宫见了许多神女还偷了一套跳舞回来。”清秋笑道:“那个时候没有跳舞。我告诉你罢那叫霓裳羽衣之曲。”燕西笑道: “不错是它。我只觉得这舞名很香艳一时记不起来。”清秋道:“天上真有这个曲子吗?这是一派鬼话。不过唐明皇自己新编了这个曲子要让梨园子弟学得起劲所以说是仙曲罢了。”燕西道:“无论鬼话不鬼话他听说嫦娥是个美人他就梦到月宫。就算是假话也可见他钦慕的程度了。”清秋道:“怎样把荒唐梦话来附会言情?这完全不对。 第一十七章 ?这晚人间天上一宿情形按下不表。却说次日清晨清秋便醒了。这房间的窗户偏向东南一轮初出的红日拥上山头窗户正照得通亮耀目。她就对墙上挂的大镜用小牙梳把一头蓬松的乌丝理了一理一个人正对了镜子出神。燕西在床上一翻身睁眼看见清秋在理晨妆。便笑道:“你为什么起来得这样早?”清秋道:“我是非在自己的床子就睡不着觉。”燕西道:“反正是今天进城忙什么?难道还会象昨天一样不成?又关在城外。”清秋微笑道:“这倒是你一句实话别反着说了。”清秋说话时正弯着胳膊绕到脖子后去理。燕西看见她这雪藕似的胳膊便笑道:“清秋我想起一诗来了。念给你听听好不好?”清秋笑道:“我很愿意领教。”燕西一面起床这里一面念道: 一弯藕臂玉无瑕略晕微红映浅纱不耐并头窗下看昨宵新退守宫纱。 清秋红了脸说道:“呸!这是哪里的下流作品?轻薄之极!大概是你胡诌的。”燕西笑道:“你这是抬举我了。我的诗是六月天学的有些臭味。别人可以瞒过你还什么不知道吗?”清秋道:“既然如此你是哪里找来的这样一诗?”燕西道:“我只记得是什么杂志上看到的因为很是香艳就把它记下来了。”清秋道:“据我舅舅说你的诗有些进步了这诗大概是你诌的。我非罚你不可。”燕西道:“要罚我吗?怎样的罚法呢?”清秋笑道:“不罚你别的什么依然罚你作一诗。”燕西道:“这个处分不轻。别的什么我都可以对付。作诗我实在不行。作了不好罚上加罚那怎么办呢?”清秋道:“到了那个时候再说。但是作得好也许有些奖励。”燕西笑道:“命令难违我就拚命地作一罢。”他说这话之后洗脸喝茶闹了半天口里总是不住的哼着诗。后来笑道:“有了我念给你听罢:昨宵好梦不荒唐风月真堪老此乡。……”清秋手上正拿着手绢便将手绢对着燕西连拂了几拂。口里连说道:“嘿!嘿!不要往下念了。反正狗口里长不出象牙来。下面你不念我也知道了。”燕西道:“要我作是你不要我作也是你。你又不出个题目糊里糊涂的叫我何从说起?”清秋笑道:“这样说你倒是有理。本来要罚你但是因为你这诗作得典则一点的确有些进步我就将功折罪饶恕了你罢。”燕西道:“念两句诗你就将功折罪若是四句全念出来岂不是大大的要赏一下吗?”清秋笑道:“赏是要赏你不过赏你二十六板就是了。”两个人说笑着茶房进来说:汽车已开回来了。于是燕西开了旅馆费和清秋坐车进城。燕西在路上对于汽车夫并没有加以申斥也没有另说别的什么话。 进城之后先送清秋回去然后自己才回家。一进门只见凤举板着面孔从二门出来。燕西倒吓了一跳以为老大是他的气。凤举见了燕西便问道:“我要坐车你回来得正好。”燕西道:“你坐去罢车子还没有开进来呢。”他因凤举也没有说什么自回上房。刚刚走不了几步凤举又追来道:“老七!老七!我有话分付你。”燕西听说便回身站住了。凤举道:“你到里面不要说碰到我也不要说我坐车子出去了。”燕西道:“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何必瞒人?”凤举道:“我自然有我的缘故在内你就不必多问了。”燕西一想道:一定又是这一趟出去今晚上不回来的不愿人家跟踪去追寻。自己也就默然不语。凤举去了燕西走到上房混了一阵然后才回自己屋子里去正向沙上一躺要补睡一个中觉。忽见鹏振推门而入说道:“你昨晚上又到哪里鬼混去了?找了你半天也找不着人。”燕西道:“我去看电影去了回来的时候我找你也找不着哩。”鹏振笑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是那个老地方。你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不就找着我了吗?”燕西道:“我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找你作什么呢?”鹏振道:“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中秋晚上你当着大家的面大吹大擂的说要给人家捧场怎么现在就抛到脑后去了?人家痴汉等丫头可是天天在那里指望着呢。(..info)”燕西道:“不就是白莲花的事吗?她登台还有几天呢。”鹏振道:“有几天总得先预备着呀。你是在高兴头上说了一句能算不能算自己也没有准儿那白莲花可是当着一道圣旨全盼望着呢。”燕西道:“这倒奇了三哥比她本人还着急些。”鹏振道:“这不干我的事我管得着吗?不过白莲花为了这事天天打电话到老刘那里去麻烦看那样子是很着急你总得先安慰她一句才对。不然人家要急坏了。”燕西道:“既然如此晚上我们在老刘家里聚会得了。”鹏振道:“你说了可要去。不然我先告诉了人家你又不到我倒对人家撒谎似的。”燕西道:“今天晚上我哪里也不去一定到。”鹏振看那样子不假自走了。 燕西掩上门刚要睡门又一推。燕西道:“咳!人家正要睡觉这门就不断地有人开。”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燕西还没有开口鹤荪先说道:“老七昨晚上你打牌去了吗?怎么这时候要睡觉?”燕西道:“昨晚上我看电影去了。”鹤荪道:“看电影看得一晚上都不回来吗?”燕西道:“我这怎样没回来?我是十二点多钟来的。”鹤荪道:“你当面撒谎。我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的我睡到十点才醒。你不但昨晚没回来今天早上你也没有回来吧?”燕西道:“二哥又和二嫂吵上了所以又到外面来睡。二嫂不知道这一层缘故倒要说我从中生是非了。”鹤荪道:“哪个说吵了?上次吵着一直闹得父亲知道骂了我一顿我只好递降表现在要吵也只好忍耐呀。昨天是你二嫂来了客把我驱逐出境的。”燕西道:“来了谁?”鹤荪道:“是家里的客不是外来的客。”燕西道:“哦!是了。听说老大昨晚上回来和大嫂又生气大概二嫂把大嫂拉过去了。”鹤荪道:“倒不是二嫂拉是大嫂自己去的你还不知道呢?有个大问题还没有闹开若是一闹开这戏就有得唱了。”燕西道:“什么大问题?我倒想不起来。”鹤荪道:“难道你一点都没听见吗?老大这一向子不回来我从前以为他不过住在饭店里谁知道他倒大吹大擂现在居然在外面赁房子住了。”燕西道:“也不算意外外面大家早就传说他和晚香赎身赎身之后家里固然是不能来老住在饭店里又不是个办法你想他不赁房子将应该怎样办?” 鹤荪道:“你倒说得好就让大嫂不说话你想父亲知道了岂能轻易放过?玩是不要紧的居然把人弄回来而且还另住这未免找麻烦。”燕西道:“他事已做了只好大家瞒到底难道叫把人退回去不成?”鹤荪道:“退回去固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事知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要瞒到底万万不能够。有一天这事突然说破了我看老大有些不得下台。”燕西笑道:“他比我们法子多不要替他愁他有法子办这事他自然有胆量担当下来我们只要和他守秘密不说出来就是了。”鹤荪道:“这事关系极大我们当然不能乱说可是你一高兴起来就不顾利害什么也说得出来的正是你自己小心一点罢。”燕西道:“你就为这事来告诉我的吗?”鹤荪道:“那倒不是我昨天在这儿睡觉丢下了一个日记本子在你这枕头底下你看见没有?”说时将枕头一掀只见一个日记本子一个手巾包又是一张软套的相片只在这一掀之间就是一阵香气。燕西拿起来看时鹤荪早已抢了过去向身上一端。燕西道:“这要抢什么?我看见了也不会对那个说的。”鹤荪道:“我并不是不让你看但是……”说到这里自己就笑起来了。燕西道:“你不是也说不出理由吗?何妨给我看看呢。”鹤荪笑道:“这不是我自己得来的是我抢得一个朋友的。这相片好是实在好极了。”说时将相片递给燕西。燕西看时是赤着上身光着两腿的一个女子。(..info好看的小说)她身上只围了一个小抹胸乳峰兀自隐隐突起除了这抹胸挡住小小一块肌肤而外其余完全是露在外面了。下身只穿一条兜肚裤子只比大腿缝长出一点点。她人是侧睡在一张软榻上两只白腿高高的架起两只手挽到脖子后面捧了自己的头。燕西笑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张模特儿而已。”鹤荪道:“若是一张模特儿那就不值什么比这更公开的整打的也买得着何必这样看得重?这是人家小姐自己拍的一张小照呢。你看看那相片后面写着什么?”燕西在软套中抽出相片来看那反面用钢笔写的 “浴后”两个大字。又有“鹤荪先生惠存倩云摄赠”两行小字。燕西道:“倩云是谁?我没听见说交际场中有倩云小姐。”鹤荪道:“这名字自然是随便写的在这种相片子上她还能用真名字吗?”燕西道:“那也真叫掩耳盗铃。既然像都照在上边认得她脸子的朋友自然认识她写个假名字就掩饰得了吗?”鹤荪笑道:“这是各人的意见不同掩饰不掩饰我就不知道。你和密斯邱很好她就是密斯邱的好友。你问问密斯邱有这个人没有?”燕西笑道:“我管得着这事吗?何必去问。”鹤荪笑道:“你不去问也就算了。你若去问包可以问得出许多趣事出来。”燕西道:“那还有两样东西呢?能给我看看吗?” 鹤荪又正要交给他看只听梅丽在外面说道:“你们看见二爷没有?”鹤荪赶快将东西向身上一揣便推了门出来问是什么事?梅丽用手指点着鹤荪道:“你又找麻烦。二嫂说:她的支票簿子少了一页猜着一定是你学她的笔迹盖了她的章图支款用了。但不知你支了多少?”鹤荪笑道:“这家伙真是厉害!怎么她支票簿子的页数都常常算的?” 梅丽道:“谁象你这样花钱不用手数呢你借支了多少?赶快还她罢。她要打电话到银行里去查帐呢。一查出来是你支了这多么寒碜。”鹤荪笑道:“可不少是一千二百块钱。”梅丽伸了舌头道:“你怎么下这样的毒手?支一二百也罢了你倒支出一千开外去!”鹤荪道:“也是我气不过。前一向子我向她通融几块钱零花一星期就还她老是不肯。有一天她去了钥匙忘了带去。在小坎肩袋里我就打开箱子拿了支票簿兼上图章大大地偷她一笔。料她作梦也想不到的。等到银行结帐来了我给她胡弄过去两三个月之后她又坐了月子这事一定安稳渡过我白用她一千二百块钱。不料她支票簿的页数都记着的。这钱我还留着一半没花光呢退还她就是了。”梅丽道:“你倒说得轻松退还一半就是了。你去看看去二嫂现在气得什么样儿。”鹤荪笑道:“我不要见她了。你替我传一个信去就说钱是我拿了的后天就奉还可是一层你别说我拿了许多。”梅丽笑着去了。鹤荪也不敢进去溜出门看戏去了。 燕西睡了一场午觉醒来之后又在后面浴室里洗了一个澡再走回房去太阳还照在东边墙上也不过四点多钟。一个人坐着很无聊拿了一本小说看看不到三页觉得没有意思。时候还早还是出去走走罢于是换了衣服走将出来。刚到月亮门下只见侍候翠姨的那个苏州胡妈靠了门和金荣在那里说笑。金荣道:“你现在北平的话是进步了你不记得德禄哥说要喝你的东瓜汤你都答应了吗?”胡妈笑骂道:“你们没有一个好人老占别人的便宜。我要告诉七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燕西听到这里便向后退一步将身子一闪闪到葡萄架后面听他向下说些什么。金荣道:“别人不能占你的便宜那倒罢了。我们的交情不错为什么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再说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就要分离了你忍心吗?”胡妈呸了一声道:“你别瞎嚼蛆信口胡说。人家听见了什么意思?你们这样胡说以后我不和你们讲话了。”金荣道:“咱们一块儿同事说句交情不错那也不要紧这样一句谈话也值得急吗?”胡奶道:“你一张嘴实在会说算我说不过你就是了。”金荣道:“我屋子里还有一件汗衫劳你驾带着和我洗一洗成不成?”胡妈道:“我不和你洗洗了你又对他们说倒闹得难为情。”金荣道:“我哪里那样不知好歹你给我做事我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呢。”燕西在葡萄架后听见倒是有趣。觉得爱情这样东西不分哪层阶级都是需要也都是自己能挥的。金荣这小子向来就调皮。胡妈又是苏州人生长在莫愁乡里这一对男女到了一处当然有些意思。金家本来相当地解放燕西对于男女爱情这件事更是不愿过问的。所以金荣和胡妈在那里说情话他不但不管反怕把人家的话打断扫人家的兴趣。因此藏在葡萄架后面总不作声。不料这个时候梅丽又从后面出来。老远的叫道:“七哥!七哥!你藏在葡萄架后面作什么?又想吓谁吗?”胡妈听了这话向后一退一回头看到葡萄架后面果有一个人影子。臊得低了头一句声也不作就由旁边墙根子下走了。燕西实在不想做这无情的事故意戳破人家的纸灯笼。现在胡妈躲开倒好象自己有意给人开玩笑似的也是老大过意不去。梅丽一直追上前来。问道:“你为什么躲着呢?”燕西道:“我哪里是躲着我寻寻这葡萄架藤上还有葡萄没有?仔细一看他们摘去了。”梅丽道:“中秋前摘干净了。有还留到现在吗?可是六姐院里还有几串据说是秀珠姐姐留下定钱的要养到九月半后再摘。”燕西道:“那不见得是真话恐怕是六姐冤你的呢。”谈着话走出了葡葡架过了月亮门见金荣捧了一盘粟米在走廊栏干的柱子上给鹦哥上食料。他见燕西就象没有知道一般只管偏了头作事。燕西道:“这个时候不迟不早喂什么食料?车子都开出去了你去给我雇一辆车罢。”金荣放下盘子便笑着问:“雇到哪里?”这一问倒问出问题来了连燕西自己也没有决定是上哪里去好。站定了将脚尖子在地上点着半晌不言语。金荣笑道:“你自己没有决定上哪儿叫我雇车上哪儿呢?”燕西道:“忙什么?等我想。”于是背着手昂着头出了一会神笑道:“你看上那儿去好?”金荣道:“上落花胡同吧?”燕西道:“我上午从那儿回来的。”金荣道:“上白家去好吗?”燕西道:“也不好我不要找谁。”金荣道:“都不好我想还是上公园去溜跶一趟回头在公园里遇到哪个朋友就和哪个朋友去玩儿就更现得有趣。”燕西道:“若是遇不着朋友应该怎么办呢?”金荣笑道:“不会没有朋友的除非是没有女朋友男朋友还会少吗?”燕西笑道:“你这东西又给我开玩笑。就雇车上公园罢。”金荣不多说笑着雇车去了。燕西也不等他就跟出来了。 他们这大门口本来时常停有许多漂亮的人力车专门作金家人出门的生意。并不说车钱告诉地名坐上去就走。到了那里高兴给多少就是多少。有时身上没带着零钱车夫也不就要回头再到公馆号房里来取。燕西坐上车去车夫就拉着飞跑。到了公园门口燕西知道乌二小姐照例是爱到咖啡馆里闲坐的。既然来了不愿单独的一个人在这里溜跶且去先找她谈一谈话因此一直向咖啡馆来。到了那里果然见乌二小姐和一位穿西装的女子相对坐在一张桌上喝茶。乌二小姐一见燕西早站了起来用手对他连招了几招。笑道:“七爷今天哪有这种闲工夫到公园里来走走?”燕西笑道:“特意来拜访二小姐来了你看我袖内的阴阳八卦准是不准?”说这话时看那个西装女子穿一件米色的单绸衣露出大半身人体美。虽然是清秀的脸儿却并不瘠瘦由脸上经过脖子敷上一层薄粉正是堆酥凝雪。脸上也不知是透出来的羞色也不知道是抹了胭脂眼圈儿下正有两个小红晕儿。她见人一笑露出一带整齐细白的牙齿。乌二小姐早给她介绍了原来是曾美云小姐。她毫不踌躇地和燕西握了一握手。乌二小姐让燕西和她相依坐着笑道:“你二位不必我介绍也应当认识认识。”曾美云听了这话耸着肩膀微微一笑。燕西却不懂这一层缘故问道:“二小姐这话一定有缘故的请你告诉我这个理由。”乌二小姐望了曾美云一眼然后笑道:“她和你们二爷感情非常之好。”燕西心想怪呀!他那样阿弥陀佛的人会结交如此美丽的一位女友结交之后还能够守住秘密一点也不让人知道。便道:“常听见家兄说的曾小姐非常好。今日一见果然话不虚传了。”乌二小姐笑道:“这又不是台上怎样七爷唱起戏来了?”燕西道:“我正说的是真话象曾小姐这样的人能够背后所说胜似当面的人吗?”曾美云笑道:“七爷真会说话比令兄好得多了。”乌二小姐道: “他们二爷是个老实人。”曾美云一撇嘴道:“这话别让老实人听见了。前些时他和李老五常常在一处鬼混闹了不少的笑话。今天七爷是初次见面我不便说过两天我再告诉你罢。”燕西道:“李老五是谁?我也不曾听说过。”乌二小姐笑道:“七爷许久不和一班跳舞的朋友来往连鼎鼎大名的李五小姐都不知道真可怪了。”燕西道:“她是小圆脸儿肌肉很丰的一个人吗?”乌二小姐道:“对了难道你认得她?”燕西道:“并不是我认得她恰好今天二家兄拿了一张美女的相片给我看他很得意我想必是跳舞场上的朋友。现在你二位一说我联想到她就猜上一猜不料果然不错。”曾美云笑道:“既然七爷连相片子都看到了你可以告诉密斯乌。”说着将手上的手绢捂着嘴嫣然一笑。乌二小姐道:“什么相片?你们说得这样藏头露尾的。”燕西道:“也并不怎样奇怪不过是一张表现人体美的相片子罢了。”曾美云道:“有多大一张?”燕西道:“是六寸的。”曾美云摇头微笑道:“不对不对!她另外一打三寸的小照片全是你们二爷自己摄的美术相片。你要看到那个才是有趣的呢。”乌二小姐笑道:“不用提了这个内容我一猜就明白。李老五人是漂亮也就解放得厉害。我们都说是文明分子比起人家来恐怕还差得远哩。”燕西道:“文明不文明似乎也不在这个上面去讲究。”谈到这里茶房已经给燕西送了一杯咖啡来。燕西见曾美云先伸手有要接的样子后又缩了转去于是接了茶房的咖啡杯。双手托了杯下的碟子送到她面前。曾美云道:“七爷要的怎样送到我这里来?”燕西道:“我就是给密斯曾要的。因为我看见你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所以给你再要一杯。”曾美云道:“你自己呢?”燕西道:“我要的蔻蔻。”于是对茶房望了一眼道:“我先说的你没有听见吗?”茶房会意笑着去了。曾美云心里也明白燕西是怕自己接不着咖啡有些难为情所以把这杯咖啡让了过来。心想这个人对于女子的面子真是肯敷衍只得笑着接了过来。谈着话就比先见面的时候熟了许多似的。坐了一小时之久曾美云因问道:“怎样是一个人出来?还有少奶奶呢?”乌二小姐眼皮一撩对着曾小姐笑道:“人家还没结婚呢。”曾美云道:“是哪一家小姐?现时在北京吗?”乌二小姐笑道:“是哪一家的小姐……”这话说时眼光可就望着燕西微笑。燕西笑道:“你要说只管说没有什么可守秘密的。”乌二小姐将手一指道:“说的人来了你瞧。”燕西看时却是白秀珠和她嫂嫂二人携着手并肩走来。她们走过走廊就直向这边栏干外来乌二小姐就站起来连喊白小姐。秀珠见了乌二小姐点了点头只脸上带了一点笑容并没有说别的话。曾美云因为乌二小姐未曾介绍当然不能招呼。燕西坐着没动却也只对秀珠姑嫂笑了一笑。这个时间很短只一会工夫就过去了。但是秀珠一个人又不住地回转头来望脸上似乎带有一种冷笑的态度。燕西看见心里倒未免添上一种不快。因此和乌曾二人敷衍了几句说道: “我忘了有一句话要和秀珠说请你二位坐一会我就来。” 第一十八章 ?燕西见秀珠生气去了心里也有些气只管让她二人走去却未曾加以挽留。背转身仍到来今雨轩和曾乌二小姐谈话。曾美云自燕西去后就问乌二小姐道:“这白小姐就是七爷的未婚妻吗?”乌二小姐笑道:“也算是也算不是。”曾美云道:“这话我很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弄成一个两边倒呢?”乌二小姐道:“你有所不知这白二小姐是他们三少***表亲常在金家来往和七爷早就很好虽没有正式订婚她要嫁七爷那是公开的秘密了。七爷今年新认识一位冷小姐感情好到了极点慢慢地就和白小姐疏淡下来了。而且这位白小姐又好胜不过常常为一点极小的事让这位燕西先生难堪。所以他就更冷淡一味的和冷小姐成一对儿了。不过这件事他们家里不很公开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位白小姐更是睡在鼓里不曾听得一点消息。所以她心里还是以金家少奶奶自居对这未婚夫拿乔。其实七爷的心事是巴不得她如此。只要她老是这样把感情坏得不可收拾自然口头婚约破裂他就可以娶这位冷小姐了。这位冷小姐我倒是遇过好几次人是斯文极了。我也曾和她说过好几次要到她家里拜会她总又为着瞎混把这事忘了。”曾美云笑道:“我看这样子你和七爷的感情也不错啊。”乌二小姐脸一红笑道:“我不够资格不过在朋友里面我们很随便罢了。”曾美云笑道:“很随便这句话大可研究你们随便到什么程度呢?”乌二小姐道:“我虽不怎样顽固极胡闹的事情也做不出来。随便的程度也不过是一处玩一处跳舞。我想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多久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了。这花花世界趁着我们青春年少不去痛快玩一玩。一到年老了要玩也就赶不上帮了。” 正说到这里燕西却从外来了。曾美云笑道:“白小姐呢?怎么七爷一个人回来了?” 燕西道:“我并不是去找她和白太太有几句话说。”乌二小姐笑道:“你和谁说话都没有关系。言论自由我们管得着吗?”燕西笑道:“密斯乌说话总是这样深刻我是随便说话并不含有什么作用的。”乌二小姐笑道:“你这话更有趣味了。你是随便说话我不是随便说话吗?”曾美云道:“得了得了不要谈了。这样的事最好是彼此心照。不必多谈完全说了出来反觉没有趣味了。”燕西笑道:“是了。这种事只要彼此心照就是了用不着深谈的。”说时对曾美云望了一眼。曾美云以为他有心对她讥讽把脸臊红了。乌二小姐笑道:“你瞧瞧七爷说他说话是很随便的。象这样的话轻描淡写说得人怪不好意思这也不算深刻吗?”燕西连摇手道:“不说了不说了我请二位吃饭。”那站在一旁的西崽格外地机灵听了这话不声不响就把那个纸叠的菜牌子轻轻悄悄地递到燕西手上。燕西接着菜牌子对曾乌二人说道:“二位看看就是我不请客他也主张我请客呢。”说着又对西崽笑道:“你这是成心给我捣乱。我是随便说一句话作一个人情。你瞧你也不得我的同意就把菜牌子拿来。这会子我不请不成了。我话先说明我身上今天没带钱回头吃完了可得给我写上帐。你去问柜上办得到办不到?”茶房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在一旁微笑着。燕西笑道:“看这样子大概是不能记帐你就先来罢吃了再说。”茶房去了。曾美云笑道:“金七爷人真随便和茶房也谈得起来。”燕西道:“还是曾小姐不留心说了一句良心话我究竟很随便不是?”乌二小姐道:“密斯曾我是帮你的忙你怎样倒随着生朋友骂起我来了?”曾美云笑道:“我只顾眼前的事就把先前的话忘了这真是对不住。我这里正式地给你道歉。你看好不好?”乌二小姐笑道:“那我就不敢当。”燕西道:“曾小姐因我的事得罪了乌小姐我这里给乌小姐道歉罢。”乌二小姐道: “这就奇了我和七爷是朋友她和七爷是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曾小姐得罪了我倒要七爷道歉?这话怎样说?若是我得罪了曾小姐呢?”燕西道:“那自然我也替你给曾小姐道歉。”乌二小姐道:“那为什么呢?”燕西道:“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朋友。我为了朋友和朋友道歉我认为这也是义不容辞的事。”这一说曾乌二位都笑了。燕西刚才本来是一肚气到了现在有谈有笑把刚才的事就完全忘却了。 惹事的秀珠她以为燕西是忍耐不住的总不会气到底所以在公园里徘徊着还没有走。现在和她嫂嫂慢慢地踱到来今雨轩前面来隔了回廊遥遥望着只见燕西和曾乌二人在那里吃大菜。一面吃一面说笑看那样子是非常地有趣味。秀珠不看则已看得眼里出火两腮红恨不得要哭出来。便道:“嫂嫂我们也到那里吃饭去我请你。”白太太还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好好请我作什么?”秀珠道:“人家在那里吃了东西来馋我们我们就会少那几个钱吃不起一顿大菜吗?”白太太听了这话向前一看原来燕西和两位女友在那里吃大菜这才明白过来秀珠这话是负气说了出来的。便道:“你真是小孩子脾气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七爷未必知道我们还在公园里没走。是他请客那还好一点若是别人请他我们一去他还是招呼我们好呢?还是不招呼我们好呢?走罢!站在这里更难为情了。”说时拉着秀珠就走。秀珠本来是一时之气经嫂嫂一说觉得这话很对便硬着脖子跟着走了。燕西远远地见两个女子在走廊外树影下摇摇动动就猜着几分那是秀珠姑嫂。且不理她看她如何。后来仿佛听到一句走罢声音极是僵硬不是平常人操的京音就知道那是秀珠嫂嫂所说的话。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到了上咖啡的时候茶房就来报告说是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心里想着家里有谁知道我在这里?莫不是秀珠打来的电话?有心不前去接话恐怕她更生气只得去接话。及至一听却是金荣的报告。说是三爷在刘二爷那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了催你快去。那里还有好些个人等着呢。燕西一听忽然醒悟过来。早已约好了的今晚和白莲花在刘宝善家里会面因为在公园里一阵忙几乎把事忘了。现在既然来催两次料想白莲花已先到了。也不便让人家来久候当时就和曾乌二人说了一句家里有电话来找我得先回去。于是掏出钱来给他们会了帐。女朋友和男朋友在一处照例是男朋友会帐的所以燕西不客气她们也不虚谦。 燕西会了帐之后出了公园门一直就到刘宝善家里来。刘宝善客室里已然是人语喧哗闹成一片。一到里面男的有鹏振、刘宝善、王幼春女的有白莲花、花玉仙。一见燕西进来花玉仙拖着白莲花上前将燕西的手交给了白莲花让白莲花握着。笑道:“嘿!你的人儿来了。总算刘二爷会拉纤我也给你打了两回电话都没有白忙。”刘宝善笑道: “嘿!花老板说话客气点别乱把话给人加上头衔。”花玉仙笑道:“什么话不客气呢?”刘宝善道:“拉纤两个字都加到我头上来了这还算是客气吗?”他二人在这里打口头官司燕西和白莲花都静静地往下听。白莲花拉住了燕西的手却没有理会。燕西的手被白莲花拉着自己却也没有注意。王幼春笑道:“七爷你怎么了?你们行握手礼也有了的时候没有?就这样老握着吗?”这一句话说出白莲花才醒悟过来脸臊得通红赶快缩回了手向后一退笑着对花玉仙道:“都是你多事让人家碰了一个大钉子。”说时将嘴噘得老高。花玉仙道:“好哇我一番很好的意思你倒反怪起我来了好人还有人做吗?得了咱们不多事就是了。刘二爷是咱们把七爷请来的。咱们何必多事?还是请七爷回去罢。”鹏振皱了眉道:“人家是不好意思随便说一句话遮面子你倒真挑眼。”花玉仙笑道:“你这人说话简直是吃里扒外。”王幼春笑道:“你这一句话说出来不打紧可有三不妥。”花玉仙笑道:“这么一句话怎么就会有三不妥?”王幼春道:“你别忙让我把这个理由告诉你。你说三爷吃里扒外三爷吃了你什么我倒没有听见说我愿闻其详。这是一不妥。既然说到吃里自然你是三爷里边的人了。这是自己画的供别说人家是冤枉。这是二不妥。刚才你是挑别人的眼现在你说这一句话马上就让人家挑了眼去这是三不妥。你瞧我这话说得对也是不对?”花玉仙被他一驳驳得哑口无言。鹏振拉着她在沙椅上坐下。笑道:“我们谈谈罢别闲扯了。”在这个时候白莲花早和燕西站在门外廊檐下唧唧哝哝谈了许多话。鹏振用手向外一指笑道:“你看人家是多么斯文?那象你这样子唱着十八扯?”花玉仙笑道:“要斯斯文文那还不容易吗?我这就不动听你怎样说怎样好?”她说完果然坐着不动。那白莲花希望燕西捧场极力地顺着燕西说话。越说越有趣屋子里大家都注意他们他们一点也不知道。王幼春是个小孩子脾气总是顽皮。不声不响拿了两个小圆凳子出来就放在他两人身后笑道:“你两个人我看站得也太累人一点坐下来说罢。”燕西笑道:“你这小鬼头倒会损人我们站着说一会话这也算什么特别?就是你一个人眼馋。得了把黄四如也叫了来大家闹一闹你看如何?” 白莲花笑道:“王二爷可真有些怕她把她叫来也好。”王幼春是大不愿意黄四如的自然不肯于是又一阵闹。一直闹了一个多钟头还是鹏振问刘宝善道:“你家里来了这些好客就是茶烟招待了事吗?你也预备了点心没有?”刘宝善笑道:“要吃什么都有就是听三爷的分付应该预备什么?”鹏振道:“别的罢了你得预备点稀饭。”刘宝善站在鹏振面前两手下垂直挺挺地答应了一个喳字。鹏振笑道:“你这是损我呢?还是舍不得稀饭呢?”刘宝善道:“全不是我就是这样的客气。客气虽然客气可是还有一句话要声明就是花老板李老板都有这个意思希望大家给她打一场牌。”燕西听说就问白莲花道: “是吗?你有这个意思吗?”白莲花笑道:“我可不敢说就看各位的意思。”王幼春笑道:“何必这样客气?干脆你分付大家动手就是了。”鹏振道:“我先说我弟兄两个只有一个上场。”刘宝善道:“这为什么?”鹏振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样打法或者金家人赢了钱或者金家人输了钱省得有赢的有输的。老七打罢我和玉仙在一边看牌得了。”燕西道:“我不高兴打牌我情愿坐着清谈。”刘宝善笑道:“你二位是最爱打牌的人何以这样谦逊。但今晚若没有两位女客在此没有人陪着谈话我怕大家要抢着打牌了。”一句话没说了只听见有人在外面嚷道:“炸弹!”就在这炸弹声中只听得屋子中间扑通一声满屋子人都吓得心跳起来。白莲花正和燕西并坐吓得一歪身藏到他怀里去。接上大家又哄堂大笑。 原来是黄四如和王金玉来了。黄四如预先在玩意摊上买了一盒子纸包沙子的假炸弹藏在身上。未进门之先分付听差不许言语等屋子里面正说得热闹一手拿了三个使劲向走廊的墙上一摔所以把大家都吓倒了。她和王金玉看见大家上了当都哈哈大笑。刘宝善看见先不依。说道:“幸而我们的胆子都不算小若是胆子小点这一下真要去半条命。我提议要重重罚四如你们大家赞成不赞成?”大家都说赞成问要怎么地罚她?刘宝善道:“我以为要罚他们……”说到这里笑道:“我们当着王二爷的面也不能占她的便宜让她给王二爷一个克斯得了。”王幼春笑着跳了起来说道:“胡说!我又没招你怎么拿我开心?”刘宝善给他蔻了一眼笑道:“傻瓜!这是提拔你一件好事这一种好机会你为什么反对?”黄四如道:“嘿!刘二爷话得说明怎样罚我?我不懂什么叫克斯?别打哑谜骂人。”燕西学着唱戏道白的味儿对她说道:“附耳上来。”黄四如道: “你说罢。刘二爷能说你也就能说。”燕西道:“真要我说吗?我就说罢。他要你和王二爷亲一个嘴。”黄四如听了对刘宝善瞟了一眼将嘴一撇微笑道:“这是好事呀!怎样算是罚我呢?刘二爷说人家是傻瓜我不知道骂着谁了?”刘宝善道:“我倒是不傻不过我要聪明一点硬占你的便宜你未必肯。”黄四如道:“为什么不肯?有好处给我就成了。”王幼春笑道:“黄老板真是痛快说话一点不含糊。”黄四如道:“不是我不含糊因为我越害臊你们越拿我开玩笑。不如敞开来。也不过这大的事你们就闹也闹不出什么意思了。”王幼春道:“话倒是对可是玩笑要斯斯文文才有意思。若是无论什么事都敞开来干那也没有味。”黄四如道:“我也不是欢喜闹的人可是我要不给他们大刀阔斧地干他们就会欺侮我的。”王幼春道:“刚才你还没有进门先就摔炸弹吓人这也是别人欺侮你吗?”黄四如笑道:“这回算我错了下次我就斯斯文文的看别人还跟我闹不跟我闹?”说着便坐在王幼春一张沙上含笑不言。燕西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一物服一物不怕黄老板那样生龙活虎的人只要王老二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肯服从。王老二还要说和黄老板没有什么感情我就不服这一句话。”黄四如道:“为什么李家大妹子就很听七爷的话呢这不是一样吗?”王幼春道:“你刚才说了斯斯文文这能算斯文的话吗?漫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有关系你也别当着大家承认起来呀。你要把我比七爷我可不敢那样高比。”燕西道:“大家都是朋友罢了。一定要说谁和谁格外地好那可不对。”王幼春将黄四如推了一推笑道:“听见没有?人家这话才说得冠冕呢。”黄四如笑道:“我又怎样敢和七爷来比呢?七爷是个公子我是唱戏的说话要说得和七爷这样那末我至少也是一位小姐了。”燕西道:“你两个人这个也说比不上我那个也说比不上我既然都比不上我你们别在这里坐着就请出去罢。”这一说倒驳得他两人无辞可答。刘宝善道:“大家别闹还是赶快办到原议来打牌。”鹏振道:“角儿不够怎么办呢?”刘宝善道:“我也凑合一个再打电话去找一个总会找得着的。”燕西道:“不要找别人找老赵罢。他和王老板不错。”说着将嘴对王金玉一努。鹏振道:“算了。他有点象他那位远祖匡胤手段高妙。”燕西道:“打牌就是十四张牌翻来翻去。他有什么大本领也碰手气。”刘宝善笑着问王金玉道:“王老板我们就决定了找他了你同意不同意?”王金玉笑道:“刘二爷你们大家请人打牌我哪里知道找谁好呢?”燕西道:“刘二爷你真叫多此一问好朋友还有不欢迎好朋友的道理吗!”刘宝善于是一面叫听差的摆场面一面叫听差的打电话找赵孟元。赵孟元本来知道刘宝善家里有一场闹因为晚上有一个饭局不得不去。走后告诉了家里人若是刘宅打电话来了就转电给饭馆子里。这里电话一去他的听差果然这样办。赵孟元借着电话为由饭也未曾吃完马上坐了汽车到刘家来。一进客厅燕西便笑道:“真快真快!若是在衙门里办事也有这样快你的差事就会办得很好了。”赵孟元道:“上衙门要这样勤快作什么?勤快起来还有谁给你嘉奖不成?我觉得天天能到衙门里去一趟凭天理良心都说得过去。还有那整年不上衙门的人钱比我们拿得还多呢。”鹏振道:“这里不是平政院要你在这里告委屈作什么?赶快上场罢三家等着你送礼呢。”赵孟元道:“今天是和谁打牌?谁得先招待招待我。这场牌打下去不定输赢多少。赢了倒还罢了若是输了呢我这钱岂不是扔到水里去了?”说这话时先看了一看花玉仙然后又看一看白莲花。她两人未曾听得主人表示这牌是和谁打的她们也就不敢出头来承认。鹏振道:“我们还没有和李老板帮过忙今天就给李老板打一场罢。”白莲花一站起身来对鹏振笑道:“谢谢三爷。谢谢赵老爷。”赵孟元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佩服你谢得不迟不早。” 第一十九章 ?这时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休息一会罢。”便取了一根烟卷坐在一边抽烟。白莲花静静地坐着忽然微微一笑。笑了之后抽出肋下掖的手绢结了一个大疙瘩坐了拿着向右手掌心里打低了头可不作声。燕西笑道:“来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白莲花笑道:“我们离得路也不远有话可以说何必还要坐到一处来说?”燕西笑道:“我的中气不足坐到一处声音可以小一点省力多了。”白莲花笑道:“坐过来就坐过来我还怕你吃了我不成?”说时便坐到燕西一处来牵过燕西一只手将手绢疙瘩在他手心里打。燕西笑道:“怎么着?我犯了什么法要打我的手心吗?”白莲花笑道:“你这话我可不敢当。”燕西轻轻地说道:“不要紧的你打就打罢你不知道打是疼骂是爱吗?” 白莲花红了脸也轻轻地笑道:“别说罢他们听见那什么意思?”燕西笑道:“听见也不要紧。你瞧王二爷和黄老板那种情形不比我们酸得多吗?”白莲花道:“可惜我们家屋子脏得很要不然可以请七爷到我家里去玩玩。”燕西道:“真请我去吗?”白莲花微笑道:“我几时敢在七爷面前撒谎?”燕西道:“撒谎倒是没有撒过。不过从上海来的人多少总有些滑头我觉得你说话很调皮怕你也有些滑头呢。”白莲花道:“七爷你说这话有些冤枉人。我纵然调皮还敢在七爷面前调皮吗?”燕西笑道:“那也说不定。但是调皮不调皮我也看得出来的。”白莲花道:“这就是了。七爷凭良心说一句我究竟是调皮不调皮呢?”燕西笑道:“在我面前还算不十分玩手段。可是小调皮不能说是没有。”白莲花笑道:“请七爷说出来是哪一件事有些小调皮?”赵孟元抬起一只手对这方面招了几招笑道:“七爷七爷请过来给我看两盘。”燕西道:“我自己开了公司不看公司里的牌倒看敌手的牌吗?”赵孟元笑道:“我倒不一定要七爷看牌不过七爷在那里情话绵绵惹得别人一点心思没有我愿七爷到隔壁屋子里说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燕西就对白莲花笑道:“好吧?我们到隔壁屋子里说话去。”白莲花笑道:“何必故意捣乱?我还是来看牌。”说时就走到鹏振后面来看牌。这正是鹏振当庄。掷下骰子去就叫:“买一百和老刘你顶不顶?”刘宝善笑道:“我不顶。上次你买五十和我顶五十和上了一回当你想我会再上第二回当吗?”鹏振笑道:“你不顶就没有种。” 刘宝善道:“你不要用这种激将法。我又不是当兵的老侉也不和人打架管他有种没有种呢?”说话时鹏振已将牌起好竟是一上一定牌好极了。白莲花笑道:“怪不得三爷要头一百和。”刘宝善道:“怎么着?手上有大牌吗?”白莲花微笑道:“我不便说。”刘宝善碰了一个钉子就不作声。过了一会鹏振吃了一张果然和了。自这一牌之后他就接连稳了三个庄。赵孟元笑道:“了不得我要钉他几张牌了。不然尽让他兄弟两个人赢钱。”白莲花见站在这里鹏振大赢不好意思也就闪了开去。坐了一会又慢慢踱到刘宝善身后看了一盘。因见他哪里衔了烟卷要找取灯连忙擦了一根送了过去给他点烟。刘宝善将头点了一点然后笑说道:“劳驾!劳驾!到了这里我是主人怎么还要你来得我的忙呢?”白莲花笑道:“这算什么?二爷帮我的忙可就大了。”刘宝善道:“怎么不算什么?我告诉你一段笑话罢。我有一个本家兄弟专门捧唐兰芬天天去听戏叫好花的钱也可观了。戏散之后总要上后台的小门口去站班希望人家给一点颜色。有一天经人介绍在后台门口见了面人家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贵处是湖北吧?听你说话的声音很象呢。他这一乐非同小可一直笑了回来。不问生熟朋友见了就先告诉人说道:唐兰芬和我说话了唐兰芬和我说话了。你瞧只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乐得这样。我又没捧过李老板一次李老板倒肯给我点烟这面子可就大了。还值不得说一说吗?”白莲花笑道: “言重言重你打牌罢。若为我擦了一根取灯让刘二爷挨一盘大的我心里倒过不去。” 刘宝善笑道:“只要李老板肯说这句挨一盘大的也值。”赵孟元笑道:“这样说你就多灌他一些米汤让他多挨几盘大的罢。”白莲花笑笑对赵孟元了一眼睛在刘宝善身后看了两三盘慢慢地却又踱到赵孟元身后来。燕西躺在沙上冷眼看着白莲花。见她在四个人身后都站了一会子这分明是对各人都要表示好感不让任何人不满意。这样一来她所需要捧场的人也可以多一点。如此说来真是用心良苦了。白莲花一直将四个人的牌都看过了然后才坐到燕西一处来。燕西握住了她的手正要安慰她两句。 忽然有人在外面哈哈大笑一声接上说了一句道:“好哇!你们躲在这里快活今天可让我捉住了。”说话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凤举。刘宝善笑道:“呵哟!大爷好久不见了。今晚上怎样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走走?”凤举一见燕西和一个漂亮女子坐在一处便问道: “这位是谁?”燕西还不曾介绍白莲花就站起来先叫了一声大爷。接上说道:“我叫白莲花。”凤举笑着点了一点头。便和鹏振道:“这倒好郎舅兄弟捧角儿捧到一处来了这一班小孩子也就够胡闹的了。”赵孟元笑道:“大爷别怪我旁边打抱不平。你做大爷的在外面另租小公馆住都可以。他们和几个女朋友打一桌牌这也很平常的一件事。”凤举笑道: “我可没有敢说你你也别挑我的眼。”赵孟元笑着对鹏振道:“怎么样?我给你报仇了不是?大爷你这件事什么时候公开?也应该让我们去看看新奶奶吧?”凤举道:“不过是个人有什么看头?”赵孟元道:“怎么没有看头?要是没有看头大爷也不会花了许多钱搬到家里去看呢!”刘宝善、王幼春都附和着说:“非看不可。”凤举笑道:“我不是不让诸位去看无奈她不愿意见人我也没有办法。”赵孟元道:“这是瞎扯的靠不住。我现在可以先声明一句无论是谁见了这位新大***都要保守秘密不许漏出一个字有谁漏了消息半点就以军法从事。”说这话时可就用眼睛瞟了鹏振、燕西一下笑道: “执法以绳虽亲不二。你们二位听见没有?”鹏振和燕西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刘宝善道:“我看大爷还是让我们去的好。若不让我们去我们就会邀一班胡闹的朋友作不之客。到了那个时候大闹起来那就比招待我们费事多了。”凤举笑道:“你二位的事还不好办吗?随便哪一天去先通知我一声就是了。”白莲花在一边听了半晌这才明白了一些大概是这位大爷瞒住了家里在外面又娶了一位姨奶奶。因笑道:“大爷新娶的大奶奶来了多少日子了?”刘宝善道:“还不过一个来月哩!不但是娶过去没有多久就是他们俩认识也没有多久。象你和七爷这样要好恐怕还要不了这久呢。”白莲花弄得不好意思将嘴一撇笑道:“干吗?……”这两个字说完又无什么话可说了。赵孟元笑道:“别不好意思这话也不是瞎说的。好比今天这场牌我们不和别人打单替你打这就是看到你和七爷的关系深帮你的忙也就和帮七爷的忙一样。就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将来怎么样了还用得着说吗?”白莲花笑道:“你要说这话我可要驳你一句。将来大家总也有给花大姐、黄大姐打牌的日子。这又能说因为和谁要怎样才肯来的吗?”鹏振道:“你这句话说得很奥妙什么叫做怎样?谁和谁怎样?又怎样呢?”白莲花笑道: “唉!三爷别说了瞧牌罢。若是谁要敲了一个三抬去可不便宜。”凤举见他们围在一处打牌说笑却是有趣不觉也就加入他们的团体一直看他们打完了四圈牌接上又吃稀饭还舍不得说走。 这时电话就来了听差说是请金大爷说话。这电话就在打牌的隔壁屋子里。大家听他答应道:“是了我就回来的还早着呢!”凤举挂上电话进来赵孟元便问道:“是新奶奶打来的电话吗?”凤举笑了一笑。赵孟元道:“这就太难了。出来这一会子就要打电话催比旧奶奶管着还要厉害多少倍了。”王幼春道:“这位新嫂子耳目也灵通怎样就知道大爷在这里?又知道这里的电话哩?”刘宝善道:“老二你还没有经过这时期你还不知道。一个人在新婚燕尔的时候是没有什么话不对新夫人讲的。大爷今天出来一定是对夫人先声明了说是到我这里来了。一来让新奶奶好找二来也可借此表示并没有回家去见旧奶奶。所以新奶奶打了电话来了大爷自己接着这就算没有走开证实了大爷说话并不撒谎。大爷你说我这话猜到了你的心眼儿去了没有?”凤举笑道:“猜到心眼里来了你刘二爷还不是一位神机妙算的赛诸葛吗?”凤举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是也只再看了三四盘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赵孟元道:“老刘明天我们就去。三爷七爷你们二位去不去?”鹏振道:“大爷还没有对家里人实说呢我们还是不去的好将来家里生了问题我们也省得置身事内。”刘宝善道:“以大爷的身分而论讨一个姨太太那也不算过分为什么连家里都不告诉哩?要是这样轮到你二位身上那有希望吗?我看你们帮大爷一点忙把这事通过家庭罢。将来你二位也好援例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呢?”金氏兄弟不过微笑而已倒弄得花玉仙、白莲花很有些不好意思。这时牌又打完了四圈共是十二圈了依着刘赵还要打四圈鹏振就不肯。大家明知道他是夫人方面通不过当着他大舅在这里不好开玩笑也就算了。算一算共打了二百多块钱头钱。输得很平均只鹏振赢了三四百块钱;其余三家都输。输家为头家可得现钱起见都掏出钞票换了筹码没有开支票。燕两将头钱里面的钞票叠在一处轻轻地向白莲花手里一塞笑道:“太少做两件粗行头穿罢。”白莲花拿着钱就满座叫多谢。说毕一回头又对燕西道:“七爷我还有一件事求你。我回去没有车借你的车坐一趟回去成不成?路也不多开到我家马上就让他们回家去也不耽误什么时候的。”燕西道:“我这也就走了我送你回去得了。”花玉仙就问鹏振道:“我呢?”鹏振道:“当然我也送你回去。”王幼春就对鹏振道:“三哥你那车让我搭一脚成不成?”鹏振笑道:“我这车要送你又要送你的朋友有好几趟差事呢。你不知道省几个钱自己买一辆小伏脱坐吗?遇到新朋友也是一个小面子呀。”王幼春道:“我要坐就坐好的摇床似的汽车坐着有什么意思?就是请朋友坐朋友也会笑断腰呢。”燕西笑道:“黄老板你笑断腰不笑断腰呢?你说二爷把自己汽车送你有面子呢?还是搭人的车坐有面子呢?”黄四如笑道:“有交情没有交情也不在乎坐汽车不坐汽车。” 燕西对王幼春道:“她到处关照你盛情可感啊!”王幼春笑道:“你不要多我的事你送你的贵客回家去罢。”这时白莲花已经披上一件天青色的斗篷两手抄着站在人丛中有许久了。别人说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才说道:“我等了许久了要走就走罢。”燕西微微地抄着她斗篷里的胳膊并排走出大门又同上汽车。车开了一会白莲花微微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白莲花道:“你那些朋友开玩笑开得厉害我有些怕他们。”燕西道:“怕什么?你也索性和他们开玩笑他们就不闹了。”白莲花摇摇头道: “象老黄那个样子我办不到。”她这样一摇头有一支头却从额角上披了下来。燕西见她两手抄了斗篷不能去理头一伸手就给她轻轻地将头理上去。笑问道:“你回去得晚了你妈不会问你吗?”白莲花道:“平常除了上戏园子回去晚了那是不成的。不过和七爷在一处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不要紧的。”燕西笑道:“那为什么呢?对于我感情特别的好吗?”白莲花笑道:“凭你说吧!我是不知道。”燕西道:“据你这话看自然是特别和我要好。但是她一回也没有看见过我怎样就对我特别要好呢?”白莲花道:“那也因为是我的关系。”燕西道:“你这话我越听越糊涂了。刚才你说你母亲有些干涉你。现在又说有你的关系她就特别对我要好这话我简直不能明白。”白莲花在斗篷里伸出手来握着松拳头在燕西大腿上轻轻捶了一下。笑道:“你这人真是蘑菇。”燕西笑道:“你到北京还没有几天怎么新出的土话也学会了?”白莲花道:“你以为我们在上海也是说南方话吗?”燕西道:“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桩事我以为在上海住着听着人说北京话觉得格外地好听。好比在北京住着听人说苏州话一样娇滴滴的分外入耳。”白莲花道:“你说的是小姑娘说话吧?”燕西笑道:“自然是小姑娘娘们也还对付。在南方听男子汉说北京话呢倒不怎样讨厌。若是在北方听一大把胡子的人说真正的苏州话可是怪肉麻的。”白莲花道:“我在苏州前后也住过一年多勉强说得来几句苏州话。以后我们见面就说苏州话罢。”燕 燕西回到家里已经差不多到三点钟。金荣已经将棉被展开他脱了衣服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靠着床柱便按电铃恰好听差屋里人走空了。按了两次铃还没有见人来。便喊道:“金荣呢?怎么老不见人?”说话时门轻轻一推燕西看时却是佩芳。她穿了青哔叽滚白辫的旗衫脸色黄黄的带有三分病容。脸上固然摒除了脂粉而且头也不曾梳拢两鬓的短都纷披到耳边。她究竟是个大嫂不须避嫌就一直进房来笑问道:“好睡呀!怎么睡到这个时候?”燕西道:“是什么时候?有十二点钟吗?”佩芳道:“怎么没有十二点钟?你忘了你的窗户到下午才会晒着太阳吗?”燕西在枕头底下掏出一只小瑞士表来一看却是两点多钟了。笑道:“真好睡整睡十二个钟头。”佩芳道:“又打了一宿牌吗?怎么闹到这时候才醒?”燕西笑道:“可不是!打了一宿牌倒赢了几块钱。”佩芳笑道:“我管你输钱赢钱。我问你打牌有没有大哥在内?”燕西道:“没有他我们几个人坐在一处闲谈回头凑合着就打起牌来了。” 佩芳道:“在哪里打牌?”燕西道:“在刘宝善家里。”佩芳笑道:“我知道的那里是你们一个小俱乐部到那里去了没有好事。那地方你常去吗?”燕西道:“也不天天去偶然一两天去一两回罢了。”佩芳道:“你大哥呢?”燕西道:“大概也是一两天去一回。” 佩芳道:“这样说你们哥儿们是常在一处玩的。怎么他娶了一位新大嫂子你一声也不言语呢?”燕西作出很惊讶的样子道:“谁说的?哪有这件事?”佩芳道:“你这孩子也学得这样坏。嫂子有什么事对你不住?你也学着他们一样也来冤我?”说到一个冤字嗓子就哽了有话也说不出来眼圈就起了一个红晕儿。燕西一面穿衣服下床一面说道:“我能够起誓我实在不知道这一件事情。别说不见得有这一件事就是有这件事我一张嘴是最快的大哥焉肯先对我说。”佩芳道:“你就是不知道大概总听见说过的了?听说这个女人有二十多岁长得并不好看倒是苏州人对吗?”燕西正对了洗脸架子上那面大镜子在扣胸前钮扣背对着佩芳听她样样猜一个反不觉好笑。转念一想且慢不能听得样样相反她不要故意如此让我说不对她就好追问吧?因笑道:“我对于这个消息根本上就不知道我知道是苏州人还是扬州人呢?你真要问这个事你叫我去打听打听得了你要问我真是问道于盲了。”佩芳笑道:“你这孩子真调皮讨不出你一点口风。你既然担任给我打听我就拜托你罢。你什么时候给我的回信?”燕西道:“这可说不定也许两三个钟头以内也许二三十天以内事情是在人家嘴里人家什么时候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怎样可以预定呢?”佩芳道:“你不要说这样的滑头话干脆不肯给我打听就是了。不过我托你一件事见了你大哥的时候你给我传个信你说我要到医院里去养病请他抽空送我一趟。医药费也不必他拿一个我全有。他若是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找找了不好的医院把病医治坏了可是人命关系。”燕西笑道:“何必叫我撒这样一个谎?叫大哥回来就是了。你能说能笑能吃能喝哪里象有病呢?”佩芳笑道:“是罢你是处*女式的小爷们知道什么病不病?你给我对他一说就是了至于他回来不回来你可不必管。”燕西道:“叫他回来还不容易吗?何必费这些事?他昨天下午不是回来了一趟吗?”佩芳道:“我有一个多礼拜没有见他的面昨天他哪里回来了呢?”燕西道:“他昨天的确回来了。大概他只在前面混一混没有到后面去。”说着笑了一笑因道:“我给你一个好主意你只要对听差说一声只要大哥来了就报告你一声你马上出来你还见不着吗?”佩芳道:“我叫你办这一点儿小事你就这样推三阻四的。以后你望嫂子替你做事你还望得到吗?”燕西笑了一笑道:“我这是两姑之间难为妇了。痛痛快快帮嫂子的忙吧又得罪了大哥。不管这些闲事吧又得罪了大嫂。我究竟应该怎么样办呢?”佩芳笑道:“你和你哥哥有手足之情自然应当卫护着哥哥。但是要照公理讲起来呢谁有理就该帮谁那应当帮为嫂的了。我也不是不肯让你哥哥讨人。只要讨的人走出来看得过去又还温柔他就彰明昭著一马车拖了回来我决不说半个不字。现在瞒了我瞒了父母索性连你们兄弟都瞒起来了另在外面开一个门户这实在不成事体。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是怎么厉害呢。我不恨他别的我就恨他为什么瞒着我们讨了还要给我们一个厉害的名声?”燕西笑道:“据大嫂这样说这个人竟是可以把她接回来的了?”佩芳一拍手道:“怎样不可?你怕我想不通吗?他在外面另成一个门户一个月该花多少钱?搬了回来要省多少钱?花了省了是谁的呢?”燕西笑着把大拇手指头一伸说道:“这样大方真是难得!”佩芳道:“我不是说一句不知上下的话我们上一辈子不就是两个姨母吗?母亲对姨母是怎样呢?他照着上人的规矩办下来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们老爷子讨两位姨母可不象他这样鬼鬼祟祟的呀 燕西起来得晚混一混就天晚了。吃过晚饭一人转觉无聊坐汽车出去汽车又让人坐走了。想着还是找清秋谈一谈比较上有趣一点。于是就雇了一辆人力车到冷家来。不料到了那里清秋又出去了。心想白莲花昨天约我我不曾告诉她日子我今天给她一个冷不防撞了去看她究竟在家里作些什么?这也算是很有趣的事何妨试试。因这样一想又坐了车到白莲花家来。打了几下门是白莲花家一个老妈子来开门。她在黑影里也看不出燕西是怎样一个人开了门便粗声粗气地问是找谁?燕西道:“我姓金会你们李老板来了。”白莲花有个远房哥哥是戏班子里一个打零碎的小角也住在这里。他喜欢提了鸟笼子上小茶馆乱七八糟的朋友很多。白莲花的母亲李奶奶很讨厌他的朋友前来麻烦。因此有朋友来会李老板总是回绝的时候多。因此那老妈子很不客气地说道:“他不在家出去一天了。”燕西道:“还不回来吗?”老妈子道:“今晚上就睡在外头不回来了。”燕西一想这是什么话?怎么白莲花会睡在外面?但是她是这般说的也就不便追问所以然。因笑道:“她就一宿都不回来了吗?”老妈子道:“你这人真麻烦谁知道呢?” 燕西出世以来也未尝碰过老妈子的钉子。现在受老妈子这样抢白十分不高兴不过自己为人向来不大会脾气况且白莲花家里一回也没有来过怎么可以对人家气?只得认作倒霉自行走了。 第二十章 ?那老妈子一路唧咕着进去口里念念有词道:“又是一个冒失鬼我也没问他姓什么?他自己说是姓金。我三言两语就把他轰跑了。”白莲花问道:“是一个二十来岁穿外国衣服的人吗?”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子外跑。老妈子道:“可不是!倒穿得是洋服呢。”白莲花母女不约而同地叫一声糟了。白莲花道:“大概没有走远吧?赶快去请回来。”她母亲李奶奶道:“她哪儿成?她去请人家人家也不会来呢。你去一趟罢平白得罪一个人怎么好呢?”白莲花一想也是顾不得换衣服问明老妈子是走南头去的出了大门赶紧就向南头追赶。恰好燕西无精打采两手插在衣袋里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还没有雇车呢。白莲花在后认得后影就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一停步白莲花走上前握住燕西的手笑道:“真是对不起!我家雇的那个老妈子什么也不懂得。她以为是找我们哥哥的呢。”燕西还没有答话后面又有人嚷道:“大姑娘七爷在这儿吗?”白莲花道:“在这儿呢。”李奶奶听说就赶上前来笑着对燕西道:“七爷真对不起真不知道七爷肯到这儿来。你不要见怪请到我们家坐坐去就是屋子脏一点。”白莲花笑道:“人家怕屋子脏就不会到咱们家来敲门了。七爷你说是不是?七爷倒是真以为我不在家所以就走了他值得和老妈子生气吗?”李奶奶道:“我在前面走吧这胡同里漆漆黑黑的不好走。” 燕西本来一肚子不高兴现在被她母女二人包围着左一声右一声地叫七爷叫得一肚子气都化为轻烟。加上白莲花执着他两只手又暖和又柔软随便怎样不能当着人家生气。只得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们左一句右一句对不起倒把我叫得怪难为情的。” 白莲花道:“走罢有话到家里去说。”说时拉着燕西的手就跟着李奶奶一路回家去。到了家里直把他引到白莲花自己住的屋子里去坐。白莲花究竟是从南方来的人屋子里的陈设都是南式的白漆家具床虽不是铜的却是白漆漆的新式架子床。挂着白夏布的帐子白绫子的秋被白绒垫毯一望洁白倒是很有可喜之处。因笑道:“怪不得你叫白莲花进了你这屋子就象到了雪堆里一样。”白莲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的公馆里和王府差不多。我们这儿不敢说摆得怎样好总要干净一点才敢请七爷来呢。”燕西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说屋子脏是你说屋子干净也是你究竟是干净是脏呢?”白莲花笑道:“说脏呢不过是客气话。但是和你公馆比起来那是要算十二分脏的了。”说时便握着燕西的手一同在床沿上坐下。燕西笑道:“我明天来也不要紧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了进来?”白莲花笑道:“你是难得来的人来了就叫你碰钉子回去我们心里怎样过得去呢!你吃过晚饭没有?”燕西道:“吃过了。正因为吃过了饭没事干这才来找你谈谈。”白莲花道:“那就很好你多谈一会子去罢。七爷你会接龙吗?我在上海老玩这个到了北京来老找不着对手。”燕西道:“我倒是知道一点但是接得不好未必是你的对手。”白莲花笑道:“那就好极了我们来罢。” 于是在玻璃橱子里取出一个精制的黄松木匣子抽开盖来是一副牙牌。她就花啦啦向桌子上一倒拉着燕西在椅子上坐了。自己搬了一个杌凳和燕西椅子只隔了一个桌子犄角就这样坐下。翻过牌来洗得好了一人分一半。燕西将手按着十六张牌面道:“我们赌什么?”白莲花道:“我有那样大的胆敢和七爷赌钱吗?”燕西道:“不一定要赌钱无论赌什么都可以。”白莲花道:“赌什么呢?打手心罢。谁输了谁该打三下手心。”燕西道:“不好那是小孩子闹的玩意。”白莲花道:“我家里现成有两瓶果子酒我们打开一瓶酒来喝。谁输了谁就该喝一杯。”燕西道:“酒要连着喝才有趣。接完一回龙喝一杯酒时候太久了。我倒有个办法我输了呢一回送你一条手绢明日准送来。你要输了呢……”说到这里就轻轻对着白莲花的耳朵边说了一句。白莲花一掉头站起身来向后一退笑道:“我不来我不来。”李奶奶正好走进来说道:“你陪着七爷玩玩罢为什么又不来呢?”白莲花鼓了嘴笑道:“你又不知道他真矫情。”李奶奶见这种情形料到燕西就有些占白莲花的便宜。(..info好看的小说)笑道:“七爷怎样矫情?你才矫情呢!”燕西笑道:“我不是为吃东西来的你不用张罗。”李奶奶听说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就走了。白莲花正和燕西在接龙回头一看见没有人就拿了一张牙牌在燕西手指头上敲了一下。笑道: “你说的是些什么话?我没有听见说过这样罚人的。”燕西道:“怎样不能?输钱是论个儿的这也是论个的。”白莲花站了起来笑道:“你还说不说?你再说我们不来了。”燕西道:“我就不说什么可是你输了罚你什么呢?”白莲花道:“我若输了我就罚唱一段戏你瞧好不好?”燕西道:“不好。我自己也会唱要你唱作什么呢?”白莲花道: “咳!你别让人家为难了。人家在家里正腻得很你来了算心里舒服一点你又要来捣乱。”燕西道:“你心里腻些什么说给我听罢我倒是愿闻其详。”白莲花道:“你要问我心里的事吗?我心里的事可多着呢。我这个名字真把我的心事叫出来了。”燕西道: “你这话我倒有些不解怎样你心里的事和你的名字有些关系呢?”白莲花道:“你去想白莲花在外面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吗?可是结了莲子莲子不也是很好吃的吗?可是莲子的心非挑去不能吃若不挑去就吃得很苦。许多人给我捧场也不过是看莲花吃莲子要吃莲子苦心的人恐怕没有呢。”燕西笑道:“你这话倒说得很雅致。但是我在昨晚牌场上看你应酬这些人我就知道你心里很苦呢。这个年头儿专凭本事卖钱可真是还有些不行呢。”白莲花道:“可不就是这样我手头要有个万儿八千的我情愿回到乡下买几顷地种谁还干这台上的事?唱戏的人随便你怎样红也是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也就够苦的了。人生在世有饭吃就得了何必苦巴苦挣弄那些个钱?”燕西笑道:“你想得这样开豁实在难得。但是你不想想种地不是姑娘们的事嘛真要种地起来恐怕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比那唱戏还要困难呢。”白莲花笑道:“你别那样死心眼儿呀我说种地不是要我自己就去种不过买了地让人家来种罢了。”燕西笑道:“你就吃那几顷地就能了事吗?”白莲花笑道:“有什么不能?乡下人有两顷地就能过日子呢。”燕西笑道:“我的话你还没有听明白。我是说一个姑娘家反正不能过一辈子总得跟着一个男子汉。你现在是姑娘一辈子还做姑娘吗?”白莲花道:“为什么不能?我就打算做一辈子的姑娘。”燕西笑道:“假使有人不许你做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呢?”白莲花笑道:“胡说没有那回事。就是我妈她也管不着别说是别人。”燕西道:“譬如说吧现在要有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性情儿好人也好老是捧你你打算对他怎么办呢?也说做一辈子的姑娘吗?”白莲花拿起茶杯子来举了一举笑道:“我拿茶泼你。”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又没说什么得罪你的话为什么要拿茶泼我?”白莲花笑道:“你还说没有得罪我呢?若是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听得进耳吗?你说这话可完全是占我便宜哩!”燕西笑道: “你以为我说的公子哥儿就是说我自己吗?那完全不对。我也不是公子哥儿我人不好性情也不好和我说的人哪有一点儿对呢?”白莲花笑道:“得了得了咱们不说这些话了还是接龙罢。”燕西也就笑着洗牌继续地接龙。接连五次白莲花输了三次先是白莲花说赢一盘抵一盘输的。到了第五次燕西按着牌道:“别往下接了。这一牌不结帐我就不干了。”白莲花道:“不干就拉倒反正我也不吃亏呢。”燕西笑道:“你在我面前玩这样的滑头手段你不怕我将来玩你的手段吗?”白莲花笑道:“我没有玩什么手段纵然玩手段也玩你七爷不过去。”说时就向这屋子的套间里一跑。燕西笑道:“我看看你这里面屋子怎么样?”说时也追了进去。白莲花在屋子里格格地笑了几声两只手扶着燕西的脊梁把他推了出来。一面用手去理松下来的鬓一面望着燕西笑道:“真是岂有此理!”燕西笑道:“这是我 这一场谈笑终把燕西说得透顶高兴这才很快乐地回家。刚一出大门恰好一辆汽车停在门口燕西心里倒是扑通骇了一跳心想难道还有第二个金七爷来捧白莲花吗?正在大门外踌躇着车门一开一个人向下一跳一把将燕西抓住。(..info好看的小说)说道:“我不找则已一找就把你找到了。”燕西看时却是赵孟元。燕西笑道:“你真怪!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赵孟元道:“我有神机妙算一算就把你算出来了。”燕西道:“神机妙算是未必但是你的侦探手腕我倒相当地佩服你怎样就探到我向这里来了?”赵孟元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要告诉了你第二次这事就不灵了。”燕西道:“那个我且不管我问你你来找我作什么?”赵孟元笑道:“有一个好机会你不可以错过了。你老大今晚在小公馆请客去的人一律招待我主张你也去一个。现在是九点钟到了时候了。”燕西道:“我不去我还有个约会。”赵孟元道:“不管你有约会没有约会你总得去。”燕西道:“你不知道我去了有许多不便。”赵孟元道:“正因为不便这才要你去呢。”燕西笑道:“你说这话我明白了你是奉了我老大之命叫你把我引了去的。”赵孟元道:“算你猜着了就是了。” 燕西道:“我更不能去了。今天白天我大嫂还找我帮忙呢。这倒好我成了汉奸了。”赵孟元道:“你真是一个傻瓜。这个年头儿会做人要做得八面玲珑不能为着谁去得罪谁也不能为一个不为一个。我都听见说了你大嫂有一个梅香和你感情很好她都极力地在里面监督不让你们接近你何必还顾全着她呢?”燕西笑道:“胡说哪有这样一件事?”两人原是站在车门前说话的这个时候燕西被汽车一颠把他颠得醒悟过来自己已和赵孟元并坐在汽车上汽车风驰电掣似的已离开白莲花家很久了。燕西笑道:“我真是心不在焉糊里糊涂坐上了汽车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这上哪儿去?”赵孟元道:“上哪儿去呢?就是上你尊嫂家去啊。”燕西道:“不好不好你还是把我送回去罢我今天不去。”赵孟元道:“我管你去不去我的车子是一直开上你新大嫂那儿。”燕西笑道: “你这不是代人请客简直是绑票。”赵孟元道:“绑票就绑票罢。到了请下车。”车子停住小汽车夫抢着开了汽车门赵孟元拉着燕西一路走下车来。 燕西一看两扇红漆大门楼上面倒悬着一个斗大的白球电灯罩。电光下照着一块金字牌正书金宅两个大字。大门前一列停着三四辆汽车几辆人力车。汽车一响旁边门房里就出来一个很年老的听差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站着。燕西心里想着老大也特为糊涂怎样如此铺张?这要让两位老人家知道非脾气不可。这简直是开大宅门哪是住小房子呢?赵孟元笑道:“你看他这大门口的排场不算错吧?走!我们进去。”说时拉着燕西的手一直向里冲。燕西道:“你别拉我和你一块进去就是了。拉拉扯扯的象个什么样子呢?”赵孟元在前走燕西随后跟着进了两重院子才到最后一幢。只见上面银灯灿烂朱柱辉煌笑语之声闹成一片。赵孟元先嚷道:“新奶奶预备见面礼啊小叔子拜见大嫂子来了。”说着上屋听差将风门一拉只见里面人影子一挤已有人迎了出来。燕西看时是凤举一对最亲密的朋友朱逸士、刘蔚然。他两人走出握了燕西的手笑道: “我们各处的电话都打遍了这才把你找着。特恭请老赵驾专车去接你这也就够得上恭维了。”赵孟元道:“别嚷别嚷。你一说我的锦囊妙计就要让他识破了。”大家一面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只见刘宝善和凤举并坐在一张沙椅上。另外有个十八九岁的剪女子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海绒旗袍两手交叉着站在沙椅子头边。燕西还没有说话凤举已先站起来指着燕西先向她笑道:“这是我们老七。”那女子就是一鞠躬。燕西知道这就是那位新嫂子晚香女士没有个小叔子先受大嫂子礼的。因此也就取下帽子和她一鞠躬。可是要怎样称呼口里可说不出来只得对着她干笑了一声。赵孟元道:“大奶奶你看这小叔子多么客气!你要给一点见面礼才对得住人家呀。不然这大孩子可难为情啊。” 晚香见了凤举的朋友倒不觉怎样见了凤举的兄弟总算是一家人这倒有些难为情。偏是赵孟元一进门便大开玩笑弄得理也不好不理也不好只好含笑呆立着。燕西已是不好开口晚香现在又不开口简直两个人成了一对演电影的人了。幸而凤举知趣就插嘴笑着对赵孟元道:“你这个玩笑开得太煞风景她是不会说客气话的人。老七呢见了熟人倒是也说得有条有理。见了生人他也是大姑娘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当儿晚香叫了一声王妈倒茶未见有人自己便将茶桌上的茶倒了一杯双手递到燕西的茶几边笑道:“喝茶。”燕西欠了一欠身子将茶杯接了。笑道:“我们是自家人呢用得着客气吗?这里也要算是我的家啊。”刘蔚然笑道:“凤举兄你说老七见了生人不会说话你瞧他刚才说的话很是得体啊。”燕西笑道:“什么得体不得体我这不是实话吗?”晚香站在凤举坐的沙椅边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因低下头去对着凤举轻轻说话。凤举英着大声说道:“又要说傻话了。人家是兄弟吗岂有不象之理?”晚香道:“你这话就不对兄弟之间也有许多相貌不相同的。”朱逸士将头摆了一摆笑道:“新大奶奶真是不错。过来还没有多少日子就会咬文嚼字你瞧之间二字都用上来了这不能不说是我们大爷教导有方啊!”凤举笑道:“这之间二字也是很平常的这又算什么咬文嚼字呢?”朱逸士道:“这之间二字虽然很是平常但是归究起来不能不算是新大嫂子力争上流。一斑如此全豹可知。”晚香笑道:“朱先生人是极和气的就是这一张嘴不好喜欢瞎说。”朱逸士道:“这是抬举你的话怎样倒说我的不是呢?”晚香道:“真不早你们大概都饿了吃饭去罢。” 于是凤举在前面引道绕着玻璃格子的游廊将他们引到旁边一个长客厅里来。客厅外面一道游廊将玻璃格扇完全来掩护着。游廊里面重重叠叠摆下许多菊花。电灯照耀着五色纷呈秀艳夺目。人走了进来自有一种清淡的香味。这客厅里一样都是红木雕花的家具随着桌案摆下各种菊花。中间一张大理石圆桌上面陈设着一套博古细瓷杯碟。赵孟元道:“大爷对于起居饮食是极会讲究的。你瞧这屋里除了电灯都是古色古香而且电灯还用五彩纱灯罩着也看不出是舶来品了。”凤举道:“菊花这样东西本来是很秀淡古雅的这就应该配着一些幽雅的陈设才显得不俗。若是在花前陈设着许多洋货大家对着吃大菜也不能说不行然而好像不大相投似的。”朱逸士道:“这是你的心理作用。我们也在外国人家里看见他们养菊花。那种地方洋气冲天好象和菊花的古雅不相合了。然而我们看那菊花依然是好看啊!”刘蔚然道:“你们这种说法简直没有懂得人家的意思所在。你们太粗心走进这屋子来也没有留心那门上一块横匾吗?”朱逸士和赵孟元听了这话果然就走门外抬头一看。原来上面用虎皮纸裁成一张扇面式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宜秋轩”。朱逸士道:“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菊花陈设有什么关系?”刘蔚然道:“你再瞧旁边那副对联。”朱逸士看时照样的两张虎皮纸写了五言联贴在廊柱上。一边是栽松留古秀一边是供菊挹清芬。拍手道:“我知道了。这副对联正暗藏着新嫂子的尊讳呢。怪不得这个屋子要叫宜秋轩!”刘蔚然道:“这算你明白了。你想一副小对联还要和夫人生些关系。那么这屋子里陈设固然不可繁华而且也不宜带了洋气。”晚香听他们说只是微笑等说完了这才说道:“大爷是无事忙他哪有工夫弄这些不要紧的东西?这也是前天来的那个杨老先生他说这屋子应该贴上一副对联马上叫人买了纸来还要我亲自研一砚台墨。砚台又大水又多研了半天研得我两手又酸又痛。他高高兴兴让大爷牵着纸站着写。一直等墨干了我们贴上去了他才肯走。他写的时候还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念给我听好象很得意。这一位老人家我真让他腻得可以的。”朱逸士道:“哪里有这样一位杨老先生?”凤举道:“还有谁呢?就是杨半山。他弄了许多挂名差事终日无事只是评章风月陶情诗酒消磨他的岁月。无事生非他还要找些事情作何况是有题目可想呢?他也是说这地方很好要我请他吃一回菊花锅子我说时间尚早这才把他推开了。”燕西道:“那是推不开的他不要人请则已若是要人请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了。”刘蔚然道:“这老头儿很有趣何不就借今天晚上这一席酒请他来吃一餐?就是大爷也算顺便作了一个人情。”凤举一想这话也对就叫听差打电话去问杨老先生在家没有那里答应在家凤举就亲自去接电话催他过来。 那杨半山因为晚上在家极是无聊捧了一本唐诗在灯下消遣现在接到电话有酒可喝自然是极端愿意。马上坐了自己的马车向凤举小公馆而来。到了凤举家时这里大家入席已久。大家因都是极熟的人围住了一张小圆桌不分宾主地胡乱坐下惟是空了正面一个位子给杨半山。杨半山还未进门在玻璃门外就连连嚷道:“不用提后来居上后来居上。”他一走进门大家都站起来。看他穿一件古铜色团花夹袍外罩枣红对襟坎肩。这个日子虽未到冬天他已戴上一顶瓜皮小帽有一个小红帽顶儿。最奇怪的他手上还执着湘妃竹的加大折扇嘴上稀稀的几根苍白胡子倒梳得清清楚楚。刘蔚然笑道:“久不见杨半老现在越态度潇洒老当益壮了。”杨半山将折扇轻轻打开摇了两下笑道:“缓带轻裘羊叔子纶巾羽扇武乡侯。”燕西笑道:“杨半老的诗兴实在比谁也足。我早就要找个机会和你去谈一谈总是不能够。”一面说着一面给他让座。杨半山毫不客气的就坐在席。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将手上的折扇敲着坐椅道:“老七这儿来坐这儿来坐。”燕西听说真个坐过来。杨半山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燕西笑道:“十八岁。”杨半山道:“好啊这真是现在人所谓的黄金时代啊。你定了亲事没有?”燕西笑道:“怎么样?杨半老问我这句话想喝我的冬瓜汤吗?”杨半山道:“你这话说得就该打。你们这班新人物赶上了改良的年头儿了正好干那才子佳人的韵事自己去找佳偶。而且现在是光明正大自订终身用不着半夜三更上后花园了。你说要我作媒岂不是冤我老头子?”燕西笑道:“那也不然喝冬瓜汤不一定是旧式的媒人。就是新式结婚的介绍人也可以算是喝冬瓜汤。”杨半山左手一把摸着胡子将头点了两点道:“这话倒也持之成理。你若真是有这个意思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燕西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伸手去拿了酒壶来向老头子的酒杯里就冷不防斟上一杯酒笑道:“我先给你斟上一杯作定钱将来事情成了再谢媒罢。”杨半山道:“得!我先收下你这定钱。”端起杯子骨都一声把酒一口喝干了对着满桌人照了一照杯。晚香和凤举坐在主席面前还有一把酒壶。晚香拿酒壶站了起来对杨半山微微一笑道:“老先生我敬你一杯。”杨半山左手按了酒杯右手拿了折扇在桌一敲伸着头笑道:“新奶奶敬我一杯这是得喝的但是主不请客不饮呢。”晚香笑道:“我是不大会喝酒。但是老先生要我陪一杯我就陪一杯。”说时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满满斟上了一杯。凤举一顺手就把她的酒杯按住。笑道:“你又要作怪。回头灌醉了又要闹得不成样子。我看你还是安静一点儿的好。”杨半山道:“岂有此理!哪有主人翁敬客旁人从中拦阻之理?”凤举笑道:“不是我不让她喝酒因为她一点酒量没有喝下去就要闹的。所以我不敢让她放肆。若是半老非陪不可我代陪一盅如何?”杨半山道:“不成她是她的你是你的。你把酒喝到口里不会到她肚子里去。”凤举笑道:“半老你不是她的先生吗?哪有个先生要灌女弟子喝酒之理?”杨半山抚摸着胡子笑道:“不错我是有此一说但是你贤夫妇并没有承认。” 凤举道:“不是不承认因为杨半老是一位家把一位认识不了三个大字的女子拜在门墙岂不是坏先生的名誉?而且杨半老连这种弟子也收岂不成了教蒙馆的先生连三字经百家姓都要教起来了?”杨半山笑道:“我的门生多着呢!若是一个一个都要我亲自去教他那会把我累死了。我的意思只不过要有一个名义能不以无关系的人待我那就行了。”晚香在他讨论之际已经捧着壶离开了席走到杨半山面前笑道:“得啦!我不敢把先生当平常人看待。这儿给你敬酒来了。”杨半山唱着昆曲的道白说:“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女学生我生受你了。”大家一听哈哈大笑。凤举道:“半老这是说不得的话啊。”大家以为凤举不喜欢杨半山开玩笑都愣住了。 第一章 ?凤举也看出大家的意思了因道:“这两句诗不是《牡丹亭》上的吗?那末半老成了在陈绝粮了。”杨半山道:“那也不要紧。我现在虽不绝粮也就到了典裘沽酒的时代了。”晚香将酒杯拿起来交给杨半山道:“你喝!喝完了我还要敬你一杯。”杨半山有了她相劝不喝也不好意思于是连干了两杯。晚香让他喝完这才回席。杨半山将扇子一拍桌沿叹了一口气道:“凤举世兄这是你们的世界了。我们当初到京的时候年少科甲真个是公子哥儿。一天到晚都是干那诗酒风流的事儿比你们现在这样还要快乐。不料只一转眼青春年少就变了白衰弱遇到这种诗酒之会不免要成少年人的厌物真是可伤感得很。”凤举道:“不然!不然!无论是什么人都有一个年少时代这是不足羡慕的。譬如说罢据半老自己所言年少的时候已经快活了半辈子现在到了年老又和我们这班小孩子在一处是你已经快活两个半辈子了。我们现在快活将来能不能象半老这样快活却是说不上。如此看来只有我们不如半老不能半老不如我们。况且半老精神非常地好看去也不过五十岁的人。若是不长胡子看去就只三四十岁这正是天赋的一副好精神为什么不快活呢?”燕西道:“真是的。杨半老真看不出来是六十多岁的人。”杨半山现在虽然是个逸老不怕人家说他穷也不怕人家说他没有学问。就是一样怕人家说他年老你若说他老他必定说我还只六十三岁七八十岁的人那就不应该穿衣吃饭了。所以人家当他的面说出他不老说他精神好他就特别欢喜。现在金氏兄弟异口同声地说出他不老喜欢得眯起双眼笑出满脸皱纹来。凤举道:“我这话你听了以为如何?你问问同席的人我这话错不错?”刘蔚然道:“实在是真情。半老的精神固然不错就是他笑的声音也十分洪亮。若不是熟人他在屋子外面听了他决猜不到是个六旬老翁的声音。”杨半山道:“这话我也相信倒不是刘世兄当面恭维我。他们凤鸣社里的昆曲集会每次都邀我在内。若是论起唱来我真不怕和你们小伙子比一比。”刘宝善笑道:“燕西兄现在正在学昆曲而且会吹笛子半老何不和他合奏一段曲子?”说这话时却向燕西使一个眼色。燕西道:“唱我倒能来几段。笛子是刚学只会一支《思凡》。”刘宝善正和他比座而坐听了这话用脚在桌子下敲了一敲他的大腿。笑道:“就是《思凡》好你就和半老合奏这个吧。”杨半山道:“不唱呢我今天怕不行而且也没有笛子。”凤举道:“那倒现成。胡琴笛子这两样东西反正短少不了。”晚香笑道:“就是上面屋子里挂的着那支粗的笛子吗?我去拿来。”说毕带走带跳地去了。杨半山将脑袋摆了一摆笑道:“玲珑娇小刚健婀娜兼而有之。”于是拈着下颏上几根长胡子对凤举一点头道:“世兄你好艳福啊。”凤举端了杯子呷着酒微笑。一会儿工夫晚香取了笛子来交给燕西。燕西拿笛子在手向杨半山笑道:“半老半老如何?”杨半山笑道:“这一把胡子的人要我唱《思凡》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是拿我糟老头子开玩笑吗?”刘宝善连连摇手道:“不然不然。你没有听见燕西说他只会吹这个吗?”杨半山笑道:“真的吗?燕西兄你先吹一支曲子给我听听看。你若是吹得好我就一抹老脸先唱上一段。”燕西也是看了众人高兴要逗着老头子凑趣当真拿了笛子先吹一段。然后歇着笛子向杨半山笑道:“你看怎么样?凑合着能行吗?”杨半山点了点头道:“行我唱着试试罢。”于是将身子侧着开口唱起来。唱到得意的时候不免跟着作身段。晚香和凤举坐在一处的握住了凤举的手只是向着他微笑。凤举只扯她的衣服让她别露形迹。燕西见杨半山扭着腰子摆着那颗苍白胡子的脑袋实在也就忍不住笑。笛子吹得高一声细一声也只好背过脸去不看这些人的笑相。好容易唱完了大家一阵鼓掌。杨半山拈着胡子道:“我究竟老了唱得还嫌吃力若是早十年我就一连唱四五支也不在乎呢。”大家又是一阵笑。 杨半山道:“燕西世兄什么时候学的昆曲?吹得很不错。”燕西指着刘宝善道:“我们这班朋友都是在二爷家里学的。有一个教昆曲的师傅天天到二爷那里去。我们爱学的一个月也不过出个六七块钱有限得很。我原不要学偏是他们派我出一份学费。我不学这钱也就白扔了所以我每星期总学个两三天你看怎样?学得出来吗?”杨半山道:“学得出来学得出来。这个我也知道一点我们可以研究研究。(..info)”朱逸士道:“七哥倒用不着半老教。你有一个新拜门的学生倒是要教给人家一点本领呢。这个新门生皮簧就好再加上昆曲就是锦上添花了。”晚香道:“朱先生你别给我添上那些个话我是什么也不能。”杨半山笑道:“新奶奶你的话我算明白了。你是怕我们要你唱上一段呢。其实我这一大把胡子的人都老老实实地唱了你们青春年少的人有什么害臊的?”晚香笑道: “老先生要会唱的人那才能唱啊。我是一句不会唱些什么呢?”朱逸士道:“新嫂子你这话不屈心吗?我要骂那会唱的人了。”晚香抿嘴笑道:“你尽管骂不要紧。我反正是不会唱。”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句良心话新嫂子会唱不会唱?”凤举笑道: “这话说得很奇怪要我说作什么?她不会我说她会她也不会唱。她会我说她不会她也不能要唱一段来证明。”正说到此地晚香低低地叫了两声刘妈。因叫不着自己就走了。一去之后许久也没有来。赵孟元道:“了不得我们都中计了。人家当着我们的面从从容容地逃席走了我们会丝毫不知道这是多么无用啊!”朱逸士道:“不要紧逃了席也逃不了这幢房子。咱们回头吃饱了喝足了到她屋子里闹去。”凤举笑道:“她很老实的决不能逃席我自叫她来罢。”便吩咐听差请大少奶奶来。听差笑着却不曾移动。凤举道:“你们请不来吗?我去!”他于是走到里面将晚香带劝带拉牵着她一只手一路到客厅里来。晚香笑道:“别闹我又不是小孩子怕客拉些什么?”说毕将手一摔。凤举道:“坐下罢。你唱得那样糟糕他们不会要你唱的你放心坐下罢。他们要你唱是和你开玩笑的呢。”朱逸士道:“大爷真是会说话这样轻描淡写的把新奶奶这一笔帐就盖过去了。不成我们总得请新奶奶赏一个面子。”晚香笑道:“所以我就很怕诸位闹不敢请诸位过来。请了这一回客。第二回我就不敢再请诸位了。”刘宝善笑道:“我们这样的客来了一回还想来二回吗?反正闹是不能再来不闹也是不能再来我们就敞开来闹罢。”这一说于是大家哈哈大笑。他们这样闹凤举不觉得怎样惟有燕西一想晚香总是一个嫂嫂大家当着小阿叔的面和嫂嫂开玩笑未免与人以难堪。这其间自己固然是游夏不能赞一词就是大家一定要逼晚香唱戏燕西也觉得太不客气。因此他默然坐在一边脸上有大不以为然的样子。晚香和燕西正坐在斜对面看他那般局促不安也就看出一部分情形。因对凤举道:“七爷倒是老实。”凤举点了一点头。朱逸士道:“他老实吗?只怕是老实人里面挑出来的呢?”晚香道:“你瞧!大家都在闹只有他一人不闹不算是老实吗?”朱逸士道:“他因为新奶奶是一位长嫂在长嫂面前是不敢胡乱说话的。若是在别的地方你瞧罢?他就什么话也能说了。”燕西听了也不辩驳只是微微一笑。杨半山道:“女学生你不唱也得你陪大家喝一杯罢。”晚香调皮不过捧了酒壶就挨座斟了一巡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也斟上一杯就举着杯子对大家一请微笑说道:“招待简慢得很请诸位喝一杯淡酒罢。”说毕先就着嘴唇一口吸干了对着大家照了一照杯。杯子照着众人老是不肯放下来。大家因为她这样也就不便停杯不饮都端起杯子干了一杯。刘宝善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不能不回敬一杯。”于是要过酒壶去斟上一杯举了起来道:“新奶奶怎么样?不至于不赏脸吧?”晚香笑道:“我的酒量浅大家再干一杯得了。”说毕她端起来先饮。杨半山笑道:“我这位女弟子真是机灵她怕你们一个一个地回敬有些受不了倒先说干一杯真是有门儿。”说到这里已上了菊花锅子。厨子擦了取灯将锅子正面的火酒点着火光熊熊向上乱吐一股热气兀自向人面乱扑。晚香喝了酒本来也就将几分春色送到脸上现在炉子火光一烘面孔上更是红红的。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在脸上抚摩了一会笑道:“你摸我不是醉得很厉害吗?”凤举笑道:“你太没有出息了。喝这两杯酒怎么就会醉了?”晚香两只白手互相叠着放在桌沿上将额角枕了手背说道:“嗳呀!我的脑袋有些晕了怎么办呢?”凤举道:“吃腻了吧?不会是头晕。”晚香将一只胳膊闪了一闪说道:“吃腻了头晕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你真是头晕就进去睡罢不要吃了。”说着挽了她一只胳膊就让她走。晚香一只手扶了人一只手按了桌子对大家笑道:“这不算是逃席吧?”大家碍了面子不好说什么。看她那样子也许真是头晕因此都不会为难。凤举挽着她转过了玻璃门晚香将手一挥回头 凤举一看这才知道她是捣鬼。这鬼算捣得好连自己都不曾知道不觉一个人好笑起来在屋子外停了一停忍住了笑然后才走进屋子去。朱逸士道:“酒是喝不醉怕是中寒。这个日子天气已太凉了我看她还穿的是夹袄只那瘦小的身儿我都替她受不了。”刘宝善道:“现在太太们爱美的心思实在太过分了。到了冬天皮衣都不肯穿了只是穿一件驼绒夹袄真是单薄得可怜。今天这样凉新嫂子好象还穿的是一件软葛夹袄。”刘蔚然笑道:“你看走了眼了。人家并不是夹袄乃是一件单褂子呢。”朱逸士道: “穿一件单褂子吗?我不相信。”凤举笑道:“是一件单褂子。不过褂子里面另外有一件细毛线打的小褂子所以并不冷。”杨半山笑道:“他们实在也想得周到知道穿单褂子好看又会在单褂子里另穿上毛线褂子。这样一来既好看又不凉实在不错。”凤举见人家夸奖他的如夫人不由得心里笑将起来端了杯子只是出神。刘宝善手里捧着碗将筷子敲着碗沿扑扑地响口里说道:“大爷大爷吃饭不吃饭?我们可吃完了。”凤举这才醒悟过来找补半碗稀饭喝了。大家一散席一阵风似的拥到上房。晚香知道他们爱闹假装在里面屋里睡了。大家因晚香脸上曾一度现红晕倒认为她是真不大舒服因此不再请出来各人谈了一会各自散开。只有燕西和杨半山没走。晚香换了墨绿的海绒夹袄一掀门帘笑着出来了。杨半山笑道:“好孩子你真会冤人我这才知道你的手段哩!”晚香笑道:“你哪里知道大爷的一班朋友都是爱闹的。不理他们可得罪了人。要理他们他老是和你闹你简直没有法子对付。所以我只好假装脑袋疼躲开他们。反正他们天天也不能有这些人来闹。一个两个我不怕倒对付得了。”凤举笑道:“刚才躲起来这又夸嘴了。”晚香说话时就给杨半山和燕西斟了一杯茶共围坐在一套沙上。晚香先对燕西笑道:“七爷你回宅里去的时候可别这样说。我原是想在外面住总不成个规矩。等大爷在老爷太太面前疏通好了我再回去。这个时候你尽管来玩回去可一字别提。我是不要紧闹出什么事不言语躲开就是了可是大爷就够麻烦的。”杨半山摸着胡子连连点头道:“这话言之有理。老七你要守秘密。闹出风潮来大家都不好。”燕西笑道:“今天是赵孟元硬拉我来的。不然我还不知道住在哪儿呢?我的脾气就是不管本人分外的闲事。”晚香笑道:“我不是说七爷管闲事啊。就怕你一高兴顺口说出来了今天晚上在哪里吃的晚饭。回头你那位大嫂子听见一问你怎么办?还是说好呢不说好呢?不说对不住大嫂说了对不住自己大哥。”燕西见她三言两语就猜中了本人的心事不由得噗哧一声就笑将起来。晚香笑道:“我这话说得挺对不是?”燕西笑道:“我刚才说了是不管闲事的人无论生什么事我是不会两面说的。”晚香笑道:“那就好极了。现在我是不出大门闷得慌若是没有事七爷可以常来和我谈谈。最好能再凑上一个人我们可以在家里打小牌。”凤举笑道:“你倒想得周到叫人整天陪你打小牌别人也象你一样一点事没有吗?”晚香道:“我并不是说叫你整天陪我打小牌不过没有事就来就是了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吗?七爷你还是一个人来罢别邀人来打牌了。我是刚说一句你的大哥就不愿意。若是真打起来你哥哥非揍人不可了。”她说话时两只胳膊撑住了沙椅子的扶手人坐在上面一颠一耸两只高底皮鞋的后跟一上一下打得地板咚咚地响。燕西见她如此活现是一个天真烂漫的人并没有什么青楼习气。若是对佩芳说了让她来大兴问罪之师良心上说不过去。因此把佩芳所托的话根本推翻。还是依着大哥给他始终保守秘密为是。这样一来倒很随便地谈话下去。一直谈到一点钟才坐凤举的汽车回家。到了家里再坐一会就快三点钟了。 一觉醒来又是下午。因为金太太早先对金荣说了七爷醒了叫他去有话说。因此燕西一起来金荣就说道:“七爷你这几天回来得太晚了总理要你去说话哩。”燕西道: “是真的吗?你又胡说。”金荣道:“怎么是胡说?太太就派人来问了好几回问你起来了没有?”燕西心里一惊难道是昨晚上的事犯了?这一见了父亲不定要碰怎样一个大钉子。因道:“太太也问我来的吗?你是怎样对太太说的?”金荣道:“我没有对太太说什么太太是叫人来问的。”燕西道:“总理在家里没有?”金荣道:“上衙门还没有回来。”燕西笑道:“那倒还是我走运。让我先进去试试看太太就是说上一顿也不要紧。”于是抢忙洗了一把脸赶紧就向上房走。到了里院的月亮门下背着两手慢慢地在长廊下踱着缓步口里还不住地唱着二簧。金太太正戴了一副老花眼镜捧了一本大字《三国演义》就着窗下的亮光看。见窗外人影子晃来晃去又听到燕西哼哼的声音便问道: “外面那不是老七?”燕西道:“是我。我要找四姐问几个外国字呢。”金太太道:“你别要假惺惺了。给我滚进来我有话问你。”燕西含着笑一只手打了帘子一只脚在房门里一只脚在房门外靠住门框站了。金太太把眼镜取了下来问道:“我问你你这些时候忙些什么东西?我简直三四天不见你的面。你就这个样子忙你应该赶上你的父亲了为什么你还是一个大也挣不了?”燕西笑道:“你老人家真骂苦了我了。可是我天天不在书房里看书又说我行坐不定没有成*人的样子。一天到晚在书房里坐着又说见不着人这不是太难吗?”金太太用一个食指对燕西点了几点笑道:“孩子你在我面前就这样撒谎若是你老子在面前也能这样说吗?”燕西笑道:“并不是我撒谎我是真正每天都有几个钟头看书。”金太太道:“你这就自己不能圆谎了。刚才还说是一天到晚不出去这又改为几个钟头了。昨天晚上到了一点钟派人去叫你。你还没有回来你到哪里去了?” 燕西道:“我在刘二爷家里。”金太太道:“你胡说!我叫人打电话到刘家去问就听说刘二爷本人不在家呢。”燕西这时已走进屋里斜躺在一张沙上。轻轻地说道:“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单单是我昨天打了四圈牌就碰到你老人家找我。”金太太道:“你不要推托是打牌就是打牌你也不应该。你父亲为你的事很生气。你还嬉皮涎脸毫不知道呢。”燕西道:“我又没做什么错事父亲为什么生气?回来得晚一点这也不算什么。而且回来得晚也不是我一个人。”金太太道:“我是不说你。你有理让你老子回来了你再和他去说罢。据许多人说你是无所不为天天晚上都在窑子里。”燕西跳了起来说道: “哪有这个事!是谁说的?我要把这个报告的人邀来当面对质。”金太太道:“说得不大对你这样跳。可见说你终日在外不回来你并不说什么那是事实。”正说到这里老妈子进来说:“魏总长的老太太打了电话来了请太太过去打小牌。”金太太道:“你去回她的电话就说我待一会儿就来。”老妈子就去了燕西对他母亲望着笑了一笑可不作声。金太太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心里在说我呢。你以为我骂你打牌我自己也打牌了。你要知道我这是应酬。”燕西道:“你老人家真是诛求过甚连我没作声都有罪。要说我心里在犯罪那末在你老人家随时都可以告我的忤逆。”金太太将手一摔道:“出去罢不要在这里罗嗦了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闲话。”燕西一伸舌头借着这个机会就逃出来了。 刚一出门碰到了梅丽。她一把揪住燕西的胸襟笑道:“这可逮住了。”燕西道: “冒失鬼!倒吓我一跳。什么事要抓住我?”梅丽道:“王家朝霞姐是明天的生日。我买了点东西送她。请你给我写一张帖子。”燕西道:“小孩子过生日根本上就不用送礼;送礼还用开礼单小孩子做成大人的样儿更是寒碜。”梅丽道:“寒碜不寒碜你别管反正给我写上就是了。”说时拖了燕西的手就走。梅丽因为自己要温习功课曾在二姨太的套房里用了两架锦屏辟作小小的书室。因此她拉着燕西一直就到那套间里去。二姨太看见燕西被拉进来笑道:“梅丽你就是不怕七哥老和他捣乱。七哥也端出一点排子来管管她才好。”燕西笑了一笑。梅丽将头一偏道:“你别管!这也不碍你的事。”二姨太道: “这丫头说话好厉害我不能管你我能揍你。”说着顺手拿了瓷瓶里插的孔雀尾追过来。梅丽笑着把套房门訇的一声紧关上了。燕西笑道:“打是假打躲也是假躲。我没看见用那轻飘的东西能打人的。梅丽你的皮肉除非是豆腐作的。你会怕孔雀尾子把你打伤了吗?真是没有出息。”梅丽笑道:“人家要挨打躲也躲不了你又从中来挑祸这更是糟糕了。”二姨太笑道:“我是随手一把没有拿着打人的东西你以为我真是骇吓你就算了呢。”燕西道:“得了二姨太你就饶她一次罢。反正打不痛她也是不怕的啊。”二姨太见燕西从中拦住也就算了。里边屋里梅丽自去找燕西写字。 佩芳因为梅丽抱着燕西向屋里走因此也跟了来。站在房门外看见二姨太那样管梅丽也是好笑。等二姨太打人了这才笑了进来说道:“二姨太疼爱妹妹比母亲究竟差些母亲连骂都不肯骂一句呢。”二姨太道:“那究竟为了隔着一层肚皮的关系。太太是对孩子客气一点其实她若打了小孩子骂了小孩子我们还敢说她不公心吗?”佩芳道: “其实倒不是客气实在小妹妹是有些好玩怪不得老人家疼她连我都舍不得对她瞪一瞪眼呢。”说这话时只听见梅丽说道:“七哥你就不怕大嫂说吗?”佩芳还以为是梅丽听见说话搭起腔来了。便偏着头听了下去。只听见燕西道:“我的态度最是公正也不得罪新的也不得罪旧的。”梅丽道:“你这话就该让大嫂生气。她到咱们家来多少年了和你也是很好。这个新嫂子呢你也不过昨日见了一面你就不分个厚薄吗?”燕西道: “别嚷别嚷让人听见传到大嫂耳朵里去我又是个麻烦。”二姨太先还是不留心后来看见佩芳不作声静静听下去心里不由得乱跳。这一对小孩子口没遮拦却是尽管说下去。二姨太想拦住恐怕是佩芳不高兴不拦住若把内容完全说出来了少不了有一顿大吵大闹更是祸大。她事外之人格外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提高了嗓子连连叫王妈。梅丽哪里理会?依旧是说下去。就问燕西道:“你看这新嫂子人长得怎样?漂亮不漂亮?”燕西道:“当然漂亮。不漂亮你想老大会如此吗?”梅丽道:“她见了你你怎样称呼呢?”二姨太在隔壁听了只急得浑身是汗就对佩芳道:“大少奶奶这事居然是真的我看我们老大有些胡闹了。我们把老七叫来当面审他一审吧?”便用手拍了桌子嚷道:“老七你不要在那边说了大嫂来了你到这边来说罢。”燕西忽然听了这话心里倒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套房门伸头向这边一望佩芳可不是坐在这里吗?燕西满面通红问道:“大嫂什么时候来的?”佩芳笑道:“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吧?若是二姨太不作声大概你们还要往下背三字经呢。”燕西笑道:“我原对八妹说把你请来和你要求一个条件然后把内容告诉你不料你先来了倒捡了一个便宜去。”佩芳指着燕西的脸冷笑道:“好人哪我是怎样地问你你倒推得干净一点儿不知道。可是当天晚晌你就去见那位新嫂子去了。去见不见那是你的自由权你怎样对八妹说不敢得罪新的。反不如八妹有良心说你对不住我。”燕西被佩芳盖头盖脑一顿讥讽逼得脸加倍地红犹如喝醉了酒一般。只得傻笑道:“大嫂我这事是有些对不住你。但是你能不能容我解释一下。”佩芳道:“用不得解释我完全知道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燕西笑道:“我真没法子向下说了。得了我躲开你有话我们回头再说罢。”说时掉转身子就想要走。佩芳一伸手笑道:“不行你又想在我面前玩金蝉脱壳之计哩。”燕西道:“这可难了。我在这里你是不许我说。我要走你又嫌我没有说出来这应该怎么办呢?”佩芳道:“骂我要骂你说你是得说。”燕西对着二姨太笑皱着眉两手一扬说道:“你瞧我这块骨头!” 二姨太也笑了。佩芳坐在一张海绒的软榻上将脚向榻头的一张转椅踏了两下笑道: “在这里坐着我有话问你。”燕西笑道:“这样子是要审问我呢。得!谁叫我做了嫌疑犯哩我坐下你就审罢。”佩芳道:“我是规规矩矩和你谈话并不是开玩笑。”燕西故意把转椅扶得正正当当的然后坐下面向着佩芳说道:“大嫂请你问我是有一句说一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佩芳道:“我问的都是你能知道的。我多也不问只问十句。可是这十句你都实实在在答应不许撒谎。若要撒谎我就加倍地罚你要问二十句。”燕西一想十句话有什么难处还不是随便地就敷衍过去了。因道:“那成这头一问呢?” 说时竖起一个食指。佩芳道:“我问了你可不许不说。我问你这第一句话是她住在什么地方?”燕西不料第一句就是这样切切实实的一个问题。便道:“住在东城。”佩芳道:“你这句话是等于没说。东城的地方大得很我晓得住在什么地方?你说了答应我十句话一句也不撒谎。现在刚说第一句你就说谎了。”燕西脸上笑心里可大窘之下。不说呢自己不能完成一个答案显是撒谎。说了呢她简直可以按图索骥。这一下子真把燕西急得无可奈何了。 第二章 ?佩芳见燕西犹豫的样子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info)燕西想了一想有主意了。因道: “凡事总得让人家办成了局面你再来下批评。我刚才说出东城两个字不过是顶大帽子至于详细地点当然还要让我再往下面说。我这说了东城两个字你就说不对这样的批评岂不是有些不对?”佩芳笑道:“猪八戒收不着妖怪倒打一耙。我要说你你倒反驳起我来了。好!这就算我输了。我问你他住在东城什么地方?”燕西装出很老实的样子说道:“住在燕儿胡同一百号。”佩芳看着燕西的面孔呆滞着出了一会神笑道:“你不要胡扯!没有这样一个胡同。一个胡同里也不能有这样多门牌。”燕西道:“你并没有到过你怎能断定没有这些门牌?不但一百号门牌有二百号的都多着呢。”佩芳道:“门牌倒说得过去。可是我就没有听见说过有什么燕儿胡同。”燕西道:“北京城里地方大得很哪里能处处都知道?我说有你一定说没有那有什么法子。”佩芳道:“燕儿胡同由哪里过去?”燕西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实在难一点。我是坐汽车去的我坐在车子里头走过那些胡同我哪里知道?这是很容易的事你若是有意思要去看看你就叫汽车夫直接开到燕儿胡同去得了。”佩芳道:“好算你随便说都是有理。我再问你她是怎样一个人?”燕西道:“不过中等人罢了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佩芳道:“你这话有些不对。若是长得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你大哥为什么讨她呢?”燕西道:“不过年轻一点罢了加上把好衣服一穿自然不觉怎样坏。”佩芳点了点头笑道:“这总算是你一句良心话。我很愿意把她弄回家来我和她比一比。哼!我要让她比下去了我就不姓这个吴。”燕西笑道: “这可不结了。你知道是这么样你还生什么气?”佩芳冷笑道:“我生气吗?我才不值得生气呢。她住的那个屋子有多么大?听说设备得很完全是吗?”燕西道:“不过是个小四合院子没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老大在那里面怎样呆得住?”佩芳道:“她穿的是些什么衣服?”燕西道:“她在家里能穿什么好的呢?不过是一件巴黎哔叽的夹袄。”佩芳道: “她在家里穿得这样好也就可以了。她是什么东西出身!还要望穿得太好吗?”燕西说一句佩芳驳一句。燕西笑道:“这样子大嫂子不是问我的话倒好象和我拌嘴似的这不很妙吗?”佩芳笑道:“我和你拌什么嘴?我看得这事太笑话了忍不住不说两声。”燕西道:“你说只问我十句这大概有十句了你还有什么可问的没有?若要再问已经在十个问题之外我可以随便地答复你了。”佩芳笑道:“那由着你。但是我也不问请你自己拣可以说的对我说罢。”燕西道:“我所知道的都可以说。这又不关我什么事我何必隐瞒呢?”于是把大家吃饭说笑的话略微谈了几句。佩芳在问话之时自是有谈有笑。现在不问了专听燕西说尽管呆着听下去。听下去之时她不躺着了坐将起来右腿架在左腿上两手相抄向前一抱着脸上先是显得很忧愁的样子慢慢地将鼻子尖耸了两耸接上有七八粒泪珠滚到胸襟上。二姨太皱眉对燕西道:“这全是老七多嘴多舌惹出来的麻烦。小孩子在家里总是搬弄是非让你大嫂这样伤心。”燕西道:“这是哪里说起?先是大嫂要我说说完了之后又怪我多事这岂不是有意叫我犯罪?”佩芳道:“这不能怪老七。老七就是不说我也会慢慢打听出来的。二姨太不要提罢等我见了母亲把他找着当面把这事从长评论评论。”佩芳口里说着心里已在盘算当了二姨太的面是不能反对人纳妾的。于是将脸正了一正说道:“二姨太你不知道。我是三十快到的人决不会吃什么醋而且与其让他在外面胡闹不如让他再讨一个人。但是你要讨人要对父母回明拣一个好好的人才讨了回来多少也可以帮我一点忙我有什么不乐意的?”二姨太道: “大少奶这话很是。与其让老大在外终日胡闹不如让他讨一个人。但是这件事总应该先通知家里一声不当那样偷偷摸摸的。这话说明了我想你是不会反对的。”佩芳坐了不作声垂了一会泪。燕西面上虽然笑嘻嘻的心里可就想着今天这一场大祸惹得不小。搭讪着一掀门帘向天上看了一看太阳就溜走了。 这里佩芳心里是一万分委屈走回房去想了又哭哭了又想。蒋妈一看情形和平常不同便走到金太太屋里去报告。说道:“太太你去瞧瞧罢。我们少奶奶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受了委屈今天哭了大半天。我看那样子很生气似的我又不敢问。”金太太道:“她这一向子总是和老大闹别扭。”道之、慧厂都坐在屋子里道之听了对慧厂微笑了一笑。金太太看见笑道:“正是的你两口子也是闹别扭现在怎么样了?”慧厂道:“他是屡次和我生气我不和他一般见识。”金太太一面起身一面说道:“我暂且不问你的事我先看看那个去。”于是跟着蒋妈一路到佩芳院子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恰好一转走廊顶头就碰到了凤举金太太一把将他抓住说:“你哪里来?驾忙得很啦。你的妇人快要死去了你还不去看看。” 凤举突然听到了这句话倒吓了一跳问道:“那为什么?真的吗?”金太太见他真吓着了就乘此机会要把他拉住因正色说道:“我哪里知道?你和我去看看就明白了。”凤举到了此时不由得不跟着母亲走一面说话一面就在金太太前面走去。佩芳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正在垂泪听到外面有脚步响隔着玻璃窗子向外一看连忙倒退一步面向里横躺在床上。金太太和凤举走了进来便问道:“佩芳你怎么样了?不舒服吗?”佩芳躺着半晌不作声。金太太走上前将她推了一推问道:“怎么样?睡着了吗?”佩芳翻了一个身慢慢用手撑着身体坐将起来说道:“妈来了。我没有什么不舒服。”凤举见她满脸憔悴可怜不由动了爱惜之念便道:“我们请大夫来瞧瞧罢。”佩芳对凤举一望身子站了起来冷笑道:“原来是大爷回来了。你大驾忙得很啦。谁是我们?谁是你们?刚才大爷是和我说话吗?”凤举虽被她抢白了几句一来见她哭泣着二来母亲在当面也就完全忍耐不说什么。金太太也就脸一板道:“不是我当着你媳妇的面扫灭你的威风你这一阵子实在闹得不成话。”凤举陪着笑道:“不过没有在家住闹了什么呢?”佩芳用手向凤举一指道:“你这话只好冤母亲你还能冤别人吗?姨太太讨了公馆也赁好了汽车也买了样样都有了还说没有闹什么?你不回来都不要紧十年八年甚至干一辈子不回来也没有谁来管你。只是你不能把我就如此丢开我们得好好地来谈判一谈判。你以为天下女子只要你有钱有势就可以随便蹂躏吗?有汽车洋房就可以被你当玩物吗?你不要我我还不要你呢!凭着母亲当面我们一块儿上医院去把肚子里这东西打下来。然后我们无挂无碍地办交涉。”凤举的脾气向来不能忍耐的。佩芳这样指着他骂他怎样肯含糊过去?而且母亲在当面若是就这样容下去未免面子很难看。就说道:“你这种说法是人话吗?”佩芳道:“不错不是人话你还作的不是人事呢。在如今的年月婚姻自然要绝对自由。你既然不高兴要我我也犯不着要你。这地方暂且让我住了就是我的境界多少带有几分贱气。这种贱地不敢劳你的驾过来请你出去请你出去!”说这话时两只手扬开向外作泼水的势子。金太太原来觉得是儿子一派不是。现在看到佩芳说话意气纵横大有不可侵犯之势而且凤举并没有说什么话立刻转一个念头觉得是佩芳不对。脸上的颜色就不能象以先那样和平很有些看着佩芳大不以为然的样子。因对佩芳说道: “你又何必这样子?有话不能慢慢说吗?我看那些小户人家没吃没喝天天是吵那还可以说是没有法子。象我们这种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至于也是这样天天地吵?好好的人家要这样哭着骂着过下去这是什么意思?”金太太这话好象是两边骂但是在佩芳一人听了句句话都骂的是自己。心想丈夫如此胡闹婆婆还要护着他未免有些偏心。便道:“谁是愿意天天这样闹的呢?你老人家并没有把他所行所为的事调查一下。你若是完全知道就知道我所说的话不错了。我也不说省得说我造谣。请你老人家调查一下就知道。”金太太道:“他的事我早已知道一点。可是你们只在暗里闹并不对我说一声儿。我要来管倒反象我喜欢多事似的。所以我心里又惦记又不好问。不然我们作上人的岂不是成心鼓动你们不和?”说到这里回头对着凤举狠声说道:“你也是个不长进的东西你们只要瞒过了我和你父亲的眼什么天大的事也敢办出来。据许多人说你在外头另弄了一个人究竟这事是怎么样的?你真有这大胆量另外成一所家吗?”佩芳靠了铜床栏干两只手背过去扶着听到这里嘿嘿的冷笑了两声。金太太看见便道:“佩芳你冷笑什么?以为我们上人昏聩糊涂吗?”佩芳陪笑道:“母亲这是怎么说法?我和凤举当着你老人家面前讲理原是请你公断怎敢说起母亲来?”金太太随身在旁边一张靠椅上一坐十指交叉两手放在胸前半晌说不出话。佩芳刚才说了一大串这时婆婆不作声也不敢多说。凤举是作错了事了正愁着没有法子转圜自己也就不知道要怎样措词。因此在桌上烟卷盘子里找了半截剩残的烟卷头放在嘴里。一时又没有火柴就是这样把嘴抿着。 这时慧厂和道之已经赶了来玉芬和梅丽也来了。先是大家在外面屋子里站着听接上大家都走进来。梅丽伏在金太太肩上说道:“妈!你又生气吗?”金太太将肩一摆一皱眉道:“我心里烦得很不要闹!”梅丽回转来对道之一伸舌头。玉芬伸了一个食指在脸上耙了几下又对她微微一笑。梅丽对玉芬一撇嘴道:“这有什么害臊?你就没有碰钉子的时候吗?”那二姨太得了这边消息以为燕西告诉佩芳的话全是在自己屋子里说的现在这事闹大了少不得自己要担些责任所以也就静悄悄走到这儿来现在看到梅丽和金太太闹便插嘴道:“你还要闹哩事情都是你弄坏了。”梅丽道:“关我什么事呢?”二姨太失口说了一句这时又醒悟过来若是说明少不得把燕西牵引出来。便走进房来牵了梅丽的手道:“别这样小孩子气了走罢。”梅丽道:“人家来劝架来了你倒要我走!”道之笑道:“你瞧大哥嘴里衔着一支烟卷也没有点着八妹找根火柴给他点上罢。”满屋子里人七嘴八舌只说闲话金太太和凤举夫妇依然是不言语。还是金太太先说道:“凤举从今天起我要在每晚上来点你一道名看你在家不在家?你若依旧是忙得不见人影我决计告诉你父亲让他想法子来办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要求饶。”凤举听说依然是不作声。佩芳道:“他回来不回来那没有关系。不过他既然另讨了人这件事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不应该瞒着父亲一个人。回头父亲回来了我和他一路去见父亲。那是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说要把那人接回来就接回来说让她另住就让她另住。”佩芳说这话时脸上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凤举看见弄得如此之僵这话是说既不好不说也不好。还是金太太道:“那也好我是不配管你们的事让你父亲出面来解决。我这就走听凭你们自己闹去。”说毕一起身就要走。梅丽伸开两手将金太太拦住笑道:“妈!走不得。你若是走了大哥大嫂打起架来我可拉不开。”金太太道:“别闹让我走。” 梅丽拖着金太太的手却望着凤举道:“大哥你说罢。你和大嫂还动手不动手?”凤举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指望我们演《打金枝》呢。我父亲够不上郭子仪我也没有那大的胆。”佩芳道:“你这话分明是笑我门户低配不上你这总理的公子。但是现在共和时代婚姻是平等的不应当讲什么阶级况且我家也有些来历不至于差多大的阶级。”凤举道:“知道你父亲是一位科甲出身的人品很有学问。我们配不上。”玉芬笑道:“蒋妈呢?沏一壶热茶来。”蒋妈答应了一声是。玉芬道:“别忙看看你们少奶奶玻璃格子里还有瓜子花生豆没有?若是有差不多一样装两碟儿我那屋子里人家新送来的一大盒埃及烟卷也捧了来。”大家见她笑着高声说也猜不透是什么事情都忙忙地望着她。她笑道:“你们看着我作什么?不认得我吗?大哥大嫂不是在家里说身价吗?我想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我以为要喝着茶磕着瓜子慢慢地谈一谈。不知道大哥大嫂可能同意?”这话说完大家才知道她是开玩笑不由得都笑了。就是这一笑这许多人的不快都已压了下去。金太太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说道:“玉芬就是这样嘴尖说了话教人气又不是笑又不是。”凤举笑道:“你瞧屋里也是人屋外也是人倒象来瞧什么玩意似的。”一面说道一面搭讪着向外走。佩芳道:“嘿!你别走你得把我们办的交涉先告一个段落。”凤举道:“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走到哪里去?”佩芳道:“不走就好咱们好慢慢地讲理。”这倒弄得凤举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却只管在外面屋子里踱来踱去。玉芬便对佩芳道:“大嫂到我屋子里去坐坐罢。你若高兴我们可以斗个小牌。”佩芳道: “还斗牌呢?我还不知生死如何呢?”玉芬拉着佩芳的手道:“走罢!”于是一边说着一边拉了她的手自己身子向门外弯着。佩芳原是不曾留心被她拉着走了好几步笑道: “别拉我是有病的人你把我拉得摔死了你可要吃官司。”玉芬道:“是啊!我忘了大嫂是双身子这可太大意了。”佩芳道:“胡说!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你别挑眼。”玉芬撒手道:“我反正不敢拉了。至于你去不去我可不敢说。你若是不去……”说到这里对佩芳笑了一笑。道之道:“其实打牌呢坐两三个钟头也不大要紧。”佩芳原不要去打牌因为他两个人都这样说俏皮话笑道:“打牌那要什么紧!打完了牌我们还可以来办交涉。走!”她既说了一声去大家就一阵风似的簇拥着她到玉芬屋子里去。 凤举是料到今日定有一次大闹不料就让玉芬三言两语轻轻带了过去。大家走了他倒在屋子里徘徊起来还是留在屋子里?还是走呢?要说留在这里分明是等候佩芳回来再吵。若是走开又怕佩芳要着急而且金太太也未必答应。所以在屋子里坐卧不宁究竟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还是想了一个折中的主意先到母亲屋子里闲坐探探母亲的口风看母亲究竟说些什么。若是母亲能帮着自己一点随便一调和也就过去了。借着这个机会将晚香的事说破一劳永逸也是一个办法。于是慢慢地踱到母亲房门口先伸着头向屋子里看了一看。金太太正斜躺在一张软榻上拿了一支烟卷抽着解闷。一抬头看见凤举便喝道:“又作什么?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凤举道:“我怕你睡着了呢。所以望一望不敢进来。”金太太道:“我让你气饱了我还睡得着觉吗?”凤举笑嘻嘻的慢慢走进来说道:“受我什么气?刚才佩芳大吵大闹我又没说一个字。”金太太道:“你就够瞧的了还用得着你说吗?我问你你在哪里了一个几十万银子财在外面这样大讨姨太太放手大干?”凤举笑道:“你老人家也信这种谣言哪里有这种事?”金太太身子略抬一抬顺手将茶几上大瓷盆子里盛的木瓜拿了一个在手中扬了一扬道:“你再要强嘴我一下砸破你的狗头!”凤举笑道:“你老人家真是要打就打过来罢。那一下子够破头出血的了破头出血之后我看你老人家心疼不心疼?”金太太笑骂道:“你把我气够了我还心疼你吗?”说这话时拿着木瓜的那手可就垂下来了。凤举见母亲已不是那样生闷气便挨身在旁边一张方凳子上坐下笑道:“妈!你还生我的气吗?”金太太将手一拍大腿道:“不要这样嬉皮涎脸的你还小吗?你想你作的事应该怎样罚你才对?依我的脾气我就该这一辈子都不见你。”凤举笑道:“我也很知道这事作得很不对无奈势成骑虎万搁不下。”金太太不等他说完突然坐将起来向他问道:“怎样势成骑虎?我要问你这所以然。讨姨太太还有个势成骑虎的吗?”凤举道:“起先原是几个朋友在一处瞎起哄后来弄假成真非我办不可我只得办了。其实倒没有花什么钱。”金太太道:“胡说!你父子就都是这一路的货。先是严守秘密一点也不漏风后来车成马就了一问起来就说是朋友劝的就说是不得已。你说朋友要你办你非办不可。若是朋友非要你吃屎不可你也吃屎吗?”凤举笑道:“得了既往不咎我这里给你陪罪。”说着站立起来恭恭敬敬给金太太三鞠躬。金太太笑骂道:“这么大人做出这种丑态。只要你有本事养活得过去你讨十个小老婆我也不管。可是你怎样去对你老婆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做娘的管不着。将来若是为这事打架吵嘴闹出祸事来你也不许和我来说。”凤举笑道:“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哪有不对上人说的道理?”金太太道:“呸!你越混扯你娘的蛋!你和佩芳订婚的时候告诉过我们吗?这个时候要讨小不奈老婆何却抬出孔夫子来要哄出我们这两把老黄伞然后可以挟天子令诸侯说是父母同意让你讨小你老婆就无可说了是也不是?”凤举笑了一笑说道:“你老人家的话总是这样重。”金太太道:“我这话重吗?我一下就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打搅我要躺一会儿。”凤举又坐下来笑道:“只要你说一声佩芳也就不闹了。”金太太道:“我管不着我没那个能耐。刚才在你屋里你没瞧见吗?气得我无话可说。这会子我倒赞成儿子讨小她说我几句我脸往哪儿搁?” 凤举正要麻烦他母亲。忽听见走廊子外有人说道:“吃了饭大家都不干事。你瞧走廊下这些菊花东一盆西一盆摆得乱七八糟什么样子?”凤举一听是他父亲的声音不敢多说话站起来就走了。走到廊子下见金铨正背了手在看菊花。就在他身后轻轻地走过去了。刚转过屏风侧门里一件红衣服一闪随着是一阵香气。有人嚷道:“嘿!你哪里去?”凤举料是他夫人赶上心里扑通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那个红衣衫影子兀自在屏风后闪动。他一想佩芳打牌去了这会子不会到这里来而且她穿的也不是红衣服。因此定了一定神问道:“谁在那儿?吓我一跳。”那人笑道:“你的胆说大就太大说小又太小什么大事一个人也干过去了。这会子我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就会吓倒我有些不相信。”说话时却是翠姨转了出来。身上正穿了一件印度红的旗袍脖子上绕了法国细绒墨绿围巾。手上提了一个银丝络子的钱袋后面一个老妈子捧了一大抱纸包的东西似乎是买衣料和化妆品回来。凤举道:“叫我有什么事吗?”翠姨道:“我没有什么事听说你和大少奶奶办交涉呢。交涉解决了吗?怎么向外走?”凤举道:“翠姨不是买东西去了吗?怎样知道?”翠姨笑道:“我有耳报神我就不在家里家里的事我也是一样知道。”凤举回头一望见四处无人就向翠姨作了一个揖。笑道:“我正有事要劳你的驾能不能够给我帮一个大忙?”翠姨笑道:“我这倒来得巧了。我要是不来呢?”凤举道: “待一会子我也会去求你的。”翠姨道:“大爷这样卑躬屈节大概是有事求我。你就干脆说罢要我办什么事?”凤举笑道:“妈那一方面我是疏通好了。我看爸爸回来就生气不知道是不是为我的事?若是为我的事我想求求你给我疏通几句。”翠姨道:“这个我办不到。你父亲回头将胡子一撅我碰不了那大的钉子。倒是你少奶奶我可以给她说几句请她别和你为难。”凤举道:“她倒不要紧我有法子对付。就是两位老人家这可不能不好好地说一说。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翠姨笑道:“若是疏通好了你怎样地谢我哩?”凤举笑道:“你瞧着办罢。”翠姨道:“你这话有些不通又不是我给你办事怎么倒要我瞧着办?”凤举道:“得了你别为难晚上我来听信儿。”说毕不待翠姨向下说竟自去了。 翠姨走进上房金铨还在那里看菊花。翠姨叫老妈子将东西送回房去也就陪着金铨看花。因道:“今年的花没有什么特别样儿的我都不爱挑了。”一面说一面将脖子上围的绒巾向下一抽顺手递给金铨便蹲下身子扶那盆子里的花头看。金铨接着那绒巾一阵奇异的香味扑入鼻子也就默然拿着。一看如夫人穿了那种艳装伸出粉搏玉琢的胳膊来扶那花朵不由丢了花去看人。翠姨一回头见金铨呆呆望着不由瞟了他一眼抿嘴微笑然后就起身回房去了。金铨拿了绒巾也由后面跟了来笑道:“你连东西都不要了吗?”说话时一眼看见翠姨脱了长衣穿着一件水红丝葛的薄棉小紧身开那玻璃橱子要换衣服。她回头一见将玻璃橱门使劲一关笑道:“老不正经人家换衣服也跑来看。” 金铨笑道:“我是碰上的你不许我在这里我走开就是了。”说毕抽身就要走。翠姨道:“别走我有话问你。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很生气吗?这会子怎么气就全下去了?刚才你生谁的气?”金铨因翠姨叫着说话便走了回来站在房门口将手上的绒巾向沙软椅上一扔淡淡地说道:“我的事你不要管。”翠姨道:“谁管你的事?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样子以为有什么事得罪你呢所以问一声儿。你不是我的气何以先见着就撅着你那几根骚胡子?”金铨道:“你难道一点子都不知道吗?”翠姨道:“我不知道。知道我还问什么?那不是废话。”金铨道:“还不是为了凤举的事。”翠姨道:“凤举什么事?我没有听见说。”金铨道:“你是成心给我开玩笑。这一件事全家都知道何以你一个人就毫无所闻?”翠姨道:“我是什么地位我不敢问你们的事。”金铨道:“还不是为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什么?我没听见。”金铨道:“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又娶了一个少奶奶吗?”金铨道:“可不是!这一件事他已经办了一个月家里瞒得象铁桶一般大家全不知道。你说可恶不可恶?”翠姨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们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是这样糟踏人家女儿。哼!这又不知是哪里倒八百年霉的可怜虫又要象我这样低眉下贱受人家的气了。先是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你家如何如何的好。把人家讨来了上人说是坏了家规老婆又要吃那种不相干的飞醋把那个讨的人弄得进退两难。哼!我把你们这班人看透了。就譬如你讨了一个姨太太不算又把我讨了来。儿子只讨一个你就生气。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金铨微笑道:“你这是和我拌嘴呢还是和凤举出气呢?你这样夹枪带棒来上一气我可不知道你命意所在?”翠姨道:“我怎么是夹枪带棒?我说的还不是真话吗?你们自己做上的不正却来管做下的那怎样能够?设若我是凤举你要问起我来我却这样说是跟父亲学的我看你怎样说?”金铨笑着向沙椅上一坐将大腿一拍说道:“得!你不用说我全明白了。一定是凤举那东西怕我和他为难托你来疏通我。你又怕我的话难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我开起火来。我说你不过你就可以做好做歹和凤举说情了你说是不是?你们的心事没有我猜不着的。这一句话你说是不是猜到了你心眼里去了?”翠姨在玻璃橱里取出一件衣服穿了一只衫袖半边衣服披在肩上半边衣服套在手胳膊上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候金铨说话。金铨说完了真把哑谜猜着不由得一笑。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瞎说。凤举又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为什么我要给他说好话?”金铨道:“真的吗?其实他有这大岁数了只要他养活得了我管他讨几个。不过他事先一点不通知家里就这样放手做去其情可恼。不过事已如此就是你不讲情我也没法子难道我还能叫他把讨得了的人退回去不成?只要他妇人不说话平安无事也就行了。”翠姨将衣服穿上用手指着金铨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话你的少爷若都援例起来呢?”金铨道:“他们都要援例就让他一致援例罢。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们有那个能耐无论怎样我都不管。”翠姨笑道: “那就好办了。我且问你凤举讨的这个人你打算怎办呢?还是让她老在外面住呢?还是搬了回来呢?”金铨道:“以我的意思而论当然是不搬回来的好这事我也不便出什么主意让他母亲出面来主持罢。”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年轻的人糊涂。在高兴头上爱怎样办就怎样办。等到后来他才会知道种种痛苦。一个男子实在不必弄几房家眷还是象外国人一夫一妻的好两下愿意就好到头两下不愿意随时可以离婚。中国人不然对于一个不满意就打算再讨一个满意的。殊不知一讨了来不满意的更要不满意就是满意的也会连累得不满意。譬如烂泥田里摇桩越摇越深真是自己害自己。”翠姨笑道:“你这话是说自己吗?”金铨道:“你说我是说一般人也可以说是说我自己也可以。无奈我不会作小说我若会作小说我一定要作一部小说叫多妻鉴把多妻的痛苦痛说无遗。”翠姨道:“你嫌多妻吗?未必吧?为什么今年上半年有人送一个丫头给你你还打算收下呢? 第三章 ?翠姨靠了门望着金铨后影微笑。一回头只见燕西站在旁边夹道里尽管伸舌头。翠姨道:“你为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燕西道:“这一场大祸是我惹出来的你叫我怎样不担心害怕?”翠姨道:“你说的是凤举的这一件事吗?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担惊害怕?”燕西因把梅丽问话被佩芳听见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因道:“你想糟糕不糟糕?”翠姨笑道:“你这事不是一场祸事是一件两面讨好的大功劳。”燕西道:“这话怎样说?我不懂。”翠姨道:“不是因为你一说这事就能闹穿了吗?在你大嫂一方面虽不记你什么大功也不会说你有什么过。至于你大哥呢这一下子可闹得好了。太太说是不管你父亲也说是不管只要和佩芳一疏通就可以带回家来了。本来是一件私事现在闹得公开起来岂不是大大地方便?无论如何对凤举是有利而无害这岂不是你一场大功吗?”燕西道:“果然如此倒是一件功劳不过父亲为什么这样好说话?”翠姨将鼻子一耸用一个食指指了鼻子尖道:“哼!那不是吹全靠我给他疏通了。你信不信?”燕西道:“我有什么不信?”翠姨道:“你信就好。将来你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托我疏通。虽然办得不能十分好总不至于坏事。”燕西听说就直挺挺地站在翠姨面前给她鞠三个躬。翠姨道:“这是为什么?马上就有事要求我吗?”燕西笑道:“现在可没有事相求不过据我想总是难免的。难得你有这种好话机会不可失过我这里先给你鞠了三躬放下定钱以后要求你的时候你收了我的定钱你就不能推辞了。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翠姨笑骂道:“年轻轻儿的孩子不学好做出这种滑头滑脑的神气我不喜欢这种样子。”燕西道:“我有事要求你不欢欢喜喜的还要哭丧着脸不成?”翠姨道:“别在这儿瞎起哄了到你母亲屋子里去听好消息罢。听得了给我一个信儿别忘了。” 燕西听说果然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刚进院子门秋香站在那外院子门边又点头又招手好像有很要紧的话对他说似的。燕西便走了过去问道:“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秋香笑道:“有一个好朋友打电话请你吃饭。金荣大哥到处找你满头是汗呢。”燕西道: “请我吃饭的就是好朋友吗?”秋香道:“不是那样说因为这个朋友是个小姐呢。” 燕西道:“你怎样知道是个小姐?是谁?”秋香道:“我不知道是谁。金荣找你的时候我又接着找你的电话。我请她等一等她说不用等回头再打电话来。我听那声音是个姑娘说话所以我知道她是小姐。”燕西笑道:“你可别到里面去瞎说。”秋香道:“七爷就是这样不知道好歹人家到处寻你你倒疑心我们。”燕西笑道:“混蛋!你这样说我也不分个大小。我要把大爆栗子敲你。”秋香听说笑着一扭身跑了。 燕西找到金荣一问才知道清秋打电话来了。说是马上到西味楼去吃饭有要紧的话说叫燕西务必去一趟。燕西心想她要有事何必不在家里说要请到大餐馆里去说这也就奇了。当时家里虽还闲着一辆汽车也不坐雇了一辆人力车就到西味楼来。到了西味楼那里的茶房自认得他便笑道:“七爷来了。早来了一位在这儿等着你呢。”燕西道:“我知道了。”于是一直上楼到了一间小单间里只见清秋站在那里手扶了椅子背看墙上的风景画似乎是很无聊。因笑道:“早来了吗?今天这样子是要请客呢。”燕西一面取下帽子自挂在钩上一面偏着头和她说话。她转身过来淡淡地对燕西说道: “你怎么这样忙?老不看见你。”燕西道:“我不知道你有事对我说要是知道早就来了。什么事还要请我吃饭才肯说出来吗?”清秋且不说什么自在主席的地方坐了。.info[]燕西连忙在横面挨着桌子犄角坐下。燕西虽然谈笑自如看见她两个眉头紧锁目光下射便也停止了笑声因问她道:“怎么样?又有什么事为难吗?”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为你牺牲无论到什么地步在所不计的。不过我还有个母亲遇事总得替她想想难道叫她也跟着我一处牺牲不成?”燕西道:“你这话平空而来我好生不解。”说到这里茶房已经进屋来上菜。平常清秋吃西餐拿了菜牌子在手必定再三地考量。这回随便看了一看菜牌就向桌上一推并没有多说什么话。燕西满肚皮狐疑其志不在吃上也就没有说什么只对茶房摆了摆头。茶房见是如此自拿着预备去了。燕西问道:“你究竟有什么话先告诉我一点免得我着急。”清秋道:“忙什么?你先吃回头我再告诉你。”燕西道: “我们何妨一边吃一边说呢?不然我吃不下去。”清秋道:“你吃不下去吗?我才吃不下去呢!”燕西道:“我的天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真闷死了。”清秋到了这时眉头松着又嫣然一笑。说道:“我打个哑谜你猜罢就是俗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燕西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更不懂了。”清秋道:“你还是存心你还是真不懂?”燕西道: “规规矩矩地说话我为什么耍滑头?我实在是真不懂。”清秋道:“看你是这样清秀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燕西道:“不用骂我早自己定下一个好名字乃是绣花枕头。你想枕头外面都是绫罗绸锻里面呢有养麦皮有稻草有芦花有鸭绒。”清秋微笑道: “里面若是鸭绒芦花那倒罢了。”燕西道:“是呀!我这个枕头里面不过是稻草荞麦皮而已。”清秋道:“你既然不懂我回头再说罢。”燕西看那样子知她是碍着茶房只好不问一直等到上了咖啡茶房不来了。清秋红了脸道:“我不是早对你说了吗?一之为甚岂可再乎?你总说是不要紧的而且又举出种种的理由来上次我也说了总要防备一点你也是不在乎。你瞧……”燕西道:“怎么样?伯母说什么了吗?”清秋道:“她还是不知道但是不想法子补救就该快知道了。我今天不能客气了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愿意什么时候公开?”燕西道:“就为这个吗?反正在今年年内。”清秋脸色一正说道:“正经是正经玩话是玩话。人家和你谈心你何以还是这样随便?”燕西道:“我并不随便这是我心眼里的话。”清秋道:“是你心眼里的话难道你利害都不计较吗?”燕西道:“有什么利害?”清秋一皱眉道:“你还不懂腻死我了。”说着一顿脚道:“你害苦了我了。”说时把钮扣上插的自来水笔取了下来又在小提包里取出自己一张名片却在名片背上写了一行字道:“流水落花春去也浔阳江上不通潮。”写毕向燕西面前一掷说道:“你瞧瞧。”燕西接过一看笑道:“一句词一句诗集得很自然哪。”清秋道:“别尽瞧字面仔细想想。”说时两只胳膊平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了下巴望着燕西。燕西拿了名片在手上念了两遍笑道:“要是一年以前你算白写。这大半年的工夫蒙老师教导我我懂得这言外之意了。可是我猜没有这回事你吓我的。”清秋道: “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你还是这样不在乎。”燕西道:“真怪了何以那样巧?有多久了?”清秋红了脸把头枕着胳膊脸藏起来。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玩笑你呢?”清秋抬起头道:“亏你问还能多久吗?就是现在。我的身体很好从来日期很准的这回过去半个月了。起先我还以为是病现在我前后一想决计不是你看要怎样办?”燕西端了咖啡杯子慢慢出神地呷着皱了眉道:“若是真的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我一时想不出办法让我考量考量。”清秋道:“怎样考量考量?我觉得挨一日多一日这事情非办不可。你要考量我可不能等。”燕西道:“何至于急得如此呢?就是依你的话我们就结婚也要一个月的预备啊。”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干脆你送我到医院里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罢。”燕西笑道:“这个我绝对不赞成。抖一句文的话这简直有伤天地之和。你忍心这样办吗?”清秋道:“我没法子呀不忍心怎么办?”燕西道:“这办法究竟不好。请你给我三天限期我在三 清秋听他说有办法心里宽一点见桌上摆着水果拿了一个梨起来将刀周围地削皮削得光光的用两个指头来箝了蒂放在燕西碟子里。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啊!你削得怪累的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吃一人分一半罢。”燕西拿了刀子正要向下切清秋按了他的手道:“有的是我要吃再削一个就是了。你吃罢。”燕西放下刀笑道:“我又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一次分梨你拦住了我这还是那个意思啊。”清秋笑道: “我并不是迷信我不愿吃这些凉东西。”燕西拿了刀扁平着在右腮上拍了一下。笑道: “是啊!我这人是如此的粗心你不能吃生冷啊。”清秋说:“胡说!我的意思不是如此你不要胡扯。我向来就不爱水果的。”燕西道:“晚上你能出来不能出来吃饭一块儿瞧电影去?”清秋道:“人家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去看电影?就是你也应该早点回去好好地躺着想法子去罢。”燕西笑道:“何至于就忙在这一刻呀?”于是会了帐二人一同下楼出门。燕西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清秋道:“我不回家我去看一个同学你就快快地回去罢。”燕西看她这样无谓的焦躁虽然可笑却又可怜。只得依着她的话搁下了一切的事自回家去。 到了家里在沙上一躺慢慢地想着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只是这一件事是个人的秘密又不能对第三个人去商量三个姐姐或者可以和自己出点主意无奈事涉闺闼话又不好出口。三个哥哥呢都是不了汉出的主意未必可用。其他的人就不会关痛痒的。想了半天居然想了一个绕弯的法子就叫金荣把四姑爷刘守华请来。金荣笑道:“七爷和他是不大合作的啊……”燕西皱了眉道:“去!不要废话!”金荣见他满脸愁的样子或者有正经事就不敢多说把守华请了来。刘守华一进门便笑说: “你不用提你要说的事我已经猜着了。是不是你已给我找着了房子?”燕西道:“不对请坐下慢慢谈罢。”于是起身将门一掩把刘守华指使到一张沙上坐下笑道:“你先该向我贺喜。”说时眉毛一扬望了他的脸色。刘守华道:“什么事道喜?赢了钱吗?”燕西道:“你怎样总不猜我有一件好事?我这人就坏到如此?”说时竖起手来自己在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刘守华笑道:“我失言了对不住。我想你一定决定进一个学堂了。”燕西道:“你这简直是损我了。我能进哪个学堂呢?”刘守华笑道:“这就难了。说是你不干正经你不愿意。说你干的是正经事你又说我损你。究竟要怎样说呢?这样不正不歪的事我猜不着你就干脆自己说罢。”燕西笑了一笑话到口边却又忍了回去。因道:“还是你猜罢。你向人生最得意的一件事想去你就猜着了。”刘守华笑道:“人生最得意的事情……”一面说时一面搔着头笑道:“有了莫不是作了官?”燕西笑道: “我还用不着作官呢。和作官可以成为副对子的你再去想罢。”刘守华笑着一顿脚道: “这一回我完全猜着了你和白小姐已经正式订婚快要同居?”燕西道:“猜来猜去你还只猜了一半。”刘守华道:“怎么只猜到一半呢?还有比结婚更进一步的吗?”燕西道: “并不是更进一步你猜的人不对我的对手方并不是姓白的。”刘守华道:“并不姓白姓什么?我没听见说有第三者和你资格相合啊!”燕西道:“岂但你不知道不知道的人可多着呢。”刘守华笑道:“好哇你倒快要结婚了你的爱人还保守秘密你真是了不得。你快说这人是谁?”燕西握着他的手连摇了几摇说道:“别嚷别嚷!你一嚷这事就糟了。”刘守华道:“那为什么?”燕西笑道:“自然有讲究啊我问你现在我要宣布和一个大家不认识的女子结婚……”刘守华道:“别废话了快说这人是谁罢?”燕西尽管摇曳着两腿含笑不言。刘守华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害臊不肯说吗?”燕西道:“我害什么臊?不过这件事情很长得让我慢慢地说呢。”刘守华道:“你尽管慢慢地说我并不要抢着听。”燕西到了这时只得将自己和清秋认识及订有婚约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细。刘守华道:“怪不得你姐姐说你和一位冷小姐很好原来如此。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要我给你通知堂上吗?”燕西道:“不但是通知而已我们打算结婚了希望你转告堂上给我预备一点款子。”刘守华道:“哪有这样急的道理?你既然是打算在目前结婚早就该公开为什么这样临时抱佛脚地干起来?”燕西道:“早先原没有打算现在结婚。因为现在突然要结婚。所以不得不来求你给我说情。”刘守华道:“为什么突然要结婚呢?”燕西笑道:“你这不是废话。爱情到了终点自然便有这种现象生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刘守华望着燕西的脸笑了一笑又将头摆了两摆然后说道:“你这样的人又这样地讲恋爱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其他问题我有些不相信。你不要是糊里糊涂弄出什么毛病来了吧?”燕西脸一红说道:“有什么毛病?不要胡说了我和冷女士可是由朋友入手然后规规矩矩说到婚姻问题上去的并没有不正当的手续。”刘守华道: “并不是说你们订婚的手续不当。就是怕订婚以后大家益无所顾忌岂不就会弄出毛病来了呢?”燕西听他说了默然无语。刘守华道:“你说句良心话我这话是不是已猜中了你的心病?”燕西道:“一个人都有一个人的困难我说是说不出来反正事后大家都会知道就是了。现在我没有别什么要求你能不能对四姐说去疏通两位老人家。”刘守华道: “这是乐得做的人情有什么不可以?”燕西道:“那就好了。事情成功了我重重地谢你。”刘守华道:“谢是不用谢办得不好少埋怨两句就是了。”于是又把清秋的性情才貌和她家里的情形盘问了一个够。由燕西口里说出来当然是样样都好一点批评也没有。刘守华道:“果然是好我想两位老人家没有什么不赞成的。不过这样一来那位白秀珠女士要实行落选了。这一下子你岂不让她十分难堪?”燕西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堪哪我们还是朋友呢。现在的情形之下一个男子只有一个正式夫人的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安慰她呢?”刘守华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想白女士总是难堪的而且你还不免要得罪一个人。”燕西道:“你说的是秀珠的令兄吗?”刘守华道:“不相干。他对秀珠的婚姻完全是放任主义 燕西到了这时反而不出去玩了。拿了一本小说躺在睡椅上看看了几页又看不下去便丢了书到道之住的这边来。先在窗户前踱了过去似乎无意由这里过似的。但仔细听去并不听到刘守华说话的声音。因此踱过去之后复又折将回来。看见道之抱着外甥女小贝贝引着笑便也搭讪走进来逗孩子笑。玩了一会因问道:“姐夫呢?”道之道:“不是你把他叫去了吗?”燕西道:“是。但是只说了几句话他早走了。”道之道:“是那时候去的还没转来呢。”燕西见守华不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又跑到道之屋外的走廊上来。道之在屋子里听见燕西微微的咳嗽声便说道:“那不是老七?在外面走来走去干什么?”燕西道:“没有什么姐夫呢?”道之道:“没回来呢。”燕西听说刘守华不在这里。就走了。道之见窗子外没有声息也就不说什么。 直到十二点刘守华才回来。道之见他一进门便问道:“你答应替老七办什么事吗?”刘守华先看了一看夫人的脸色然后问道:“你何以问起这话?”道之道:“老七象热石上蚂蚁一般今天到我这里来三四次只问你来了没有?又不肯说出所以然来。”刘守华一顿脚道:“嗳呀!我把他这事忘了。”说毕又笑起来道:“这孩子实在也是太急哪里就要办得如此的快?”道之道:“究竟什么事?大概是哪里有急应酬短少一笔款子要你替他筹划对不对?”守华道:“钱吗?这事比要钱还急个二十四分呢。”因坐下来将燕西所说的事详细说了一说。道之道:“原来如此。只要他愿意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这女孩子究竟如何?”刘守华道:“若据他说自然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不过他说你五妹六妹都见过的他们而且极是赞成。”道之道:“若是敏之、润之都看得上眼总不至于十分坏。让我先问明白了再说。”刘守华道:“敏之还到人家里去过呢你最好是去问她。不过你要对五妹说在对两位老人家没有疏通以前可不要先张扬出去。若是张扬出去了一不成功老七的面子很不好看。而且白小姐也要笑他一顿。这是他最受不了的。” 道之笑道:“这一点事我还不知道吗?就趁这夜里没有人我去和她说说看。”于是起身就到敏之屋里来。 这时已经一点多了。敏之、润之看电影回来在火酒炉子上烧了一小锅麦粉粥坐着对吃。桌上摆了一碟油醋香萝卜一碟拌王瓜片一碟新鲜龙须菜又是一碟雪花糖吃得很香。道之先掀起一角门帘望了一望走进来笑道:“你们真是舒服这个时候还吃夜餐。”润之道:“都是我们自己办的又不难为人算什么舒服呢?”道之一眼看见阿囡的头上插着一根赤金耳挖子便顺手取了下来将手绢擦了一擦针尖在碟子里一戳也戳了一根龙须菜一偏头送到嘴里吃了。笑道:“很好又脆又香。”润之道:“你是想再吃一根就这样夸奖。其实龙须菜是不香的。”道之道:“龙须菜不香作的总是香的啊。我就喜欢这新鲜龙须菜。不要说是吃就是看它那细条条儿的绿绿儿的就有个意思。”润之将筷子一拨王瓜片笑道:“这也是绿绿儿的怎样儿就不说好呢?”道之道: “怎么不好?我就爱它这个颜色吃倒是不在乎。这叫吃的美术化你相信不相信我这句话?”润之道:“吃就是吃喝就是喝什么吃东西还要美术化?”敏之笑道:“这话是有的你倒不可以说她是胡扯。我常到东安市场去看见那些水果摊子上堆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果非常好看。而且隐隐之中夹了一股水果香是非常地好闻。”道之鼓掌道:“对了。我老早有这种感想没有说出让你说出来了。至于摆得最好看的时候我以为是九月以后。那个时候所有的水果差不多可以齐了。”敏之道:“你说最好看的是什么?”道之道:“自然是大苹果球形的西瓜也好看。此外就是木瓜、佛手、蜜柑、桔子。梨没有多大意思柿子颜色好形状不大雅。”敏之道:“葡萄怎么样?”道之道:“整串玫瑰紫的葡萄带上些新鲜的绿叶儿也好。”敏之道:“那海棠果的颜色很象苹果小得倒也有趣。”道之道:“大概不大好看的就是香蕉了。”润之道:“这三更半夜四姐跑到这儿就是为讨论水果好看不好看来了吗?”道之一笑道:“自然不能啦。”两个指头一伸先作了一个引子出来。 第四章 ?润之看了笑道:“这两个指头算是什么意思指着人呢?指着时间呢?”敏之道: “或者是指着人。”道之道:“是有趣的问题哟!二者成双也。阿囡你也给我盛一小碗粥来我看他们吃得怪香的。”于是挪开桌子边一把小椅随身坐了下去。因道:“这话不定谈到什么时候让我先吃饱了慢慢再说。”敏之道:“有话你就说罢我们电影看得倦了希望早一点睡。”道之道:“我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你们就不会要睡了。”敏之、润之听了她这样说都以为这事是很有趣味的新闻便催着道之快说。道之道:“论起这事你两个人也该知道一半。”敏之道:“知道一半吗?我们所知道的事就没有哪一件是有趣味的。”道之道:“何必一定是有趣味的事呢?你们可以向郑重一些的事想去。”润之道: “你就说罢不必三弯九转了。”道之喝完了一碗稀饭让阿囡拧了一把毛巾擦了脸然后脸色一正对阿囡道:“你听了我们的话可不要四处去打电报。”阿囡笑了一笑。敏之道:“究竟什么事呢?这样郑而重之的。”道之斜坐在大沙上让了一截给敏之坐下。说道:“你不是认识老七一个女朋友吗?”敏之道:“他的女朋友很多有的也是我们的朋友岂止一个?”道之笑道:“这是一个不公开的女朋友呢。”敏之道:“哦!是了是那位冷小姐人很好的。你问起这话作怎么?”道之道:“他们打算结婚了你说这事新鲜不新鲜?”敏之道:“不至于吧?老七未尝没有这种意思。不过我看他爱情并不专一似乎对于秀珠妹妹也有结婚的可能。而且他老是说要打算出洋又不像等着结婚似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差不多有好几个月了。你何以知道他突然要结婚?恐怕是你听错了把他两人交情好当作要结婚呢。”道之道:“这个消息是千真万确的。老七告诉守华守华告诉我能假吗?”敏之道:“他告诉姐丈是什么意思?打算托你夫妇主持吗?”道之道:“主持是没有资格不过望我们代为疏通罢了。”敏之道:“疏通父亲母亲吗?这事不是这样容易办的要等了那种机会再说。”润之道:“我们不要管了。老七托的是姐丈又没托我们我们管得着吗?”道之道:“可不能那样说。助成自己兄弟的婚姻又不是好了旁人。况且我看老七不来托你们一定是另有原因。”敏之道:“大概是他以为姐丈究竟在客的一边对上人容易说一点。我们一说僵了这话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润之道:“他为什么这样着急?”道之笑道:“守华也是这样问他呢他说是爱情成熟的结果这也就教人没法子向下说了。”润之道:“内容决不是这样简单必然另有缘故在内。五姐你看对不对?” 敏之瞟了她一眼笑道:“你是诸葛亮袖里有阴阳八卦?你怎样知道另有缘故?这四个字可以随便解释的可是不能乱说。”润之道:“我断定另有缘故。不信我们叫了老七来问。”道之笑道:“你还要往下说呢连守华问他他都不肯说何况是我们。”润之笑道:“哦!你们是往那一条路上猜。以为他象大哥一样在外面胡闹起来了。那是不至于的。何况那位冷小姐也是极慎重的人决不能象老七那样乱来的。”道之笑道:“这话可也难说。不过我的意思先要看看这孩子然后和父亲母亲说起来也有一个根据。你两个人都是会过她的何妨带了我去先和她见一见?”敏之道:“到她家里去太着痕迹了我想不如由老七给她一个信我们随便在哪里会面。”道之道:“那也是个办法最好就是公园。”敏之道:“公园渐渐地天气冷了不好我看是正式请她吃饭我们在一处谈谈。(..info)反正双方的事都是彼此心照若要遮遮掩掩反是露痕迹的而且显得也不大方。”润之道:“这话很对。不过那冷小姐明知婚姻问题已动了肯来不肯来却不能下断语。”敏之道:“来不来老七可以作一半主。只要老七说这一次会面大有关系她就自然会来了。”道之昂头想了一想说道:“这话是对的就是这样办罢。阿囡你去看七爷睡了没有?叫他来。”阿囡听了这消息不知为了什么却高兴得了不得。连忙三脚两步跑到燕西这里来。燕西在屋子里听得外面脚步得得响便问道:“是谁?打听消息来的吧?”阿囡道:“七爷是我。怎么知道我是打听消息来的?”燕西自己开了门笑道:“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就为着心里有事。常言道:为人没有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有了亏心事半夜敲门自然要心惊了。”阿囡笑道:“这是喜事怎么会是亏心事呢?”说了走进房来对燕西鞠了躬笑道:“七爷恭喜!”燕西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上面老太太说出来了吗?”阿囡道:“四小姐在我们那边和你商量这事请你快去呢。”燕西听说连忙就跟着阿囡到敏之这边来。可是走到房门口又停住了脚步。阿囡道:“走到这里七爷怎么又不进去?”燕西道:“不是不进去说起来我倒有些怪害臊的。”阿囡道:“得了罢你还害臊呢!”道之道:“快进来罢我们等着你来商量呢。”燕西走了进去先靠着门笑道:“为了我的事你们开三头会议吗?”润之道:“你是怎么回事?突然而来地就要和冷女士结婚。”燕西只 燕西听了他们的话是怎样说怎样好。当夜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睡一夜安稳的觉。到了次日他是起得很早起身之后就向冷家去了。在她家里吃了午饭回来一直就到润之屋里来。润之昨晚闹到天亮才睡这个时候方才起床在梳妆台边站着梳短头。她在镜子里看见是燕西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个时候还没有出去吗?”燕西道:“怎么没有出去?我在外面回来的呢。我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们在新安楼见面。我和她说了怕她不肯来我只说是两个人去吃饭等她到了饭馆子里然后你们和她会面她要躲也躲不了。”润之道:“你做事就是这样冒失这样重大的事情哪里可以架空?”燕西道:“你不知道她这个人非常地柔和很顾全体面到了见面的时候你叫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了。”润之道:“那样不好太不郑重了。”敏之在里面屋子说道:“管他呢我们只要见了面就是了。撒谎架空那是老七的责任。你要怕得罪人的话我们在席先声明一句就是了。”燕西道:“这不结了。我还有事回头见罢。”燕西走到自己屋里坐一会子心里只还有事还是坐不住。但是仔细一想除了晚上吃饭又没有什么事。 到了下午三点钟燕西实在忍耐不下去便坐了汽车到冷家来。冷太太也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动了料到他们是有一番议论的。对于清秋的行动是愈加解放。燕西来了一直就向上房走见着清秋便笑道:“我来了。自从得了你一句话我就加了工日夜地忙。” 清秋正坐在屋子里靠了窗户底下打蓝毛绳褂子低了头露出一大截脖子。白脖子上一圈圈儿黑头微微鬈了一小层向两耳朵下一抄漆黑整齐。又笑道:“美啊!”清秋回转头来对燕西瞟了一眼将嘴向屋子里一努。燕西知道冷太太在屋子里便站在屋子外头没有敢进去。清秋将手上的东西向桌上一放便走出来。燕西道:“我们晚上到新安楼吃饭去还是照以前的话我有好些话和你说。(..info好看的小说)”清秋道:“有什么话简单的就在这里说得了何必还上馆子?为了这事你今天来两趟我倒有些疑心了。”燕西道:“何必不详详细细地谈一谈呢?这有什么可疑的伯母面前通过通不过?”清秋道:“她老人家是无所谓你也不必去对她说。不过……”说到这里看了燕西的脸微笑道:“你做事是一点忍耐不住的。只要有一个问题等着去解决就会乱七八糟忙将起来。”燕西道:“你这人真难说话我不赶紧地办你嫌我做事马虎。我赶紧地办你又疑心我别有用意这话怎么样子说呢?”清秋见他如此说便答应了去。燕西在冷家谈了两三个钟头已经是七点多种然后和清秋一路坐了汽车到新安楼。在汽车上燕西笑着和清秋道:“我的五姐六姐你都会过了只是四姐你没会过。我介绍你见一见四姐好不好?”清秋道:“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我出来必然有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把我引得和你一家人都见了面然后我进你家门都是熟人那也好但是要不进你家门呢?”燕西在她肋下抽出她的手绢将她的嘴堵上。笑道:“以后大家不许说败兴的话。”清秋劈手将手绢夺下道:“真是你四姐在那里我可不去。”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女子见女子还有什么害臊的吗?”清秋道: “这样会面并非平常会面可比我去了她是要带了眼镜瞧我的。自己明知道人家要瞧倒成心送给人家去瞧你瞧那有多么难为情!”燕西要说时车子已到新安楼门口。这里的小汽车夫还没有下车却另有一个人走上前给这车子开门他还对这里车夫说道:“你们才来吗?”燕西正要下车清秋一手扯住他的衣裳角轻轻说道:“别忙!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儿?你要乱七八糟地来我可不进去我雇车子回去。”燕西道:“实在没有别人就是我三个姐姐。你不信问这汽车夫。到了这里不去我可僵了。”清秋道:“你只顾你僵了就不怕别人僵了?”燕西含着笑下车就伸手来搀她。清秋要不下来又怕汽车夫他们看见要笑话。只得勉强下来。可是将手向后一缩轻轻地道:“别搀我。”她下了车燕西让她在前面走监督着她一同上了楼。伙计认得燕西就笑道:“七爷刚来。三位小姐都在这儿等着呢。”于是对楼上叫了一声七号。走到那七号门口伙计打着帘子。清秋忽然停住了脚不向前走。燕西在后微微地一推道:“走啊!”清秋这才一正颜色大步走将进去。在里面三个女子润之、敏之是认得的。另外有一个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圆圆的面孔修眉润目头一抹向后。脸上似乎扑了一点粉那一层多血的红晕却由粉层里透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平常的墨绿色袍子镶了几道细墨绦在繁华之中表现出来素净。清秋这就料到是燕西的四姐道之了。这未曾说话道之早含笑迎了上来笑道:“这是冷小姐吗?很好很好!”走上前便拉着她的手。清秋也不知道这很好两个字是表示欢迎呢?还是批评她人好?不过连说了两句很好那的确是一种欢喜不由冲口而出的。这时心里自又得着一种极好的安慰。当时便笑道:“大概是四姐了没有到府上去拜访抱歉得很。” 道之道:“我们一见如故不要说客气话。”于是便拉了她在一处坐下。清秋又和敏之、润之寒暄了几句一处坐下。道之笑着对敏之道:“冷小姐聪明伶俐和我们八妹一样而温厚过之。”敏之道:“话是很对的不过你怎样抖起文来说?”道之笑道:“我觉得她是太好了不容易下一个适当的批评只有用文言来说又简捷又适当。”润之道:“密斯冷的确是一副温厚而又伶俐的样子。”说到这里笑着对燕西道:“老七你为人可是处于这相反的地位只一比就把你比下去了。”清秋还没有说什么他们早是一阵批评倒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只红了脸低着头用手扶着筷子微笑。道之拿了纸片和笔就偏了头问清秋:“密斯冷我们就象自己姊妹一样不要客气。你且说你愿意吃什么菜?”清秋笑道:“我是不会客气的。要了什么菜我都愿意吃。”道之笑道:“初见面总有些客气的。密斯冷爱好什么老七一定知道老七代表报两样。我今天很欢喜要柴一个痛快。” 燕西道:“她愿意吃清淡一点的东西的。”润之听了他又说了一个她字对他望了一望抿嘴微笑。燕西明知润之的用意只当没有看见。对道之道:“在清淡的范围以内你随便写罢。”道之 清秋仍坐的是燕西的车子由燕西送她回家。燕西在车上问清秋道:“今天这一餐你总吃得很满意吧?我早就对你说了我们四家姊是最好说话不过。你现在可以证明我的话不是瞎说了。”清秋道:“你们四姐实在和气。我想我有什么话只要和她说没有不成功的。烦你的驾今天回府去约一声令姐到我舍下来我和她仔细谈一谈。”燕西道: “你母亲呢?当着面有许多话好谈吗?”清秋道:“那一层你就不必管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要把四姐请得来就成了。”燕西道:“好我就依你的话明天就把她请来。我看你进行的结果比我怎样?”说话时清秋到了家燕西不下车马上回家去。 到了家里一直就向道之屋里来。见屋里没人又跑到敏之屋里来他们三人正坐着在评论呢。燕西一进房就笑着问道:“如何如何?”道之点点头道:“这个人算你认得不错。我明天就对母亲去说准包成功。这孩子小模样儿又可疼又可爱又怪可怜的。可是她的名字太冷一点。本来就姓冷又叫清秋实在不是年轻人应当有的。她嫁过来了我一定给她改一改。”燕西道:“只要四姐办成功什么都好办。”道之道:“充其量你也不过是要早些结婚。人反正是定了她了或迟或早主权在你。我们又不是小户人家说是拿不出钱办事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大家正说得热闹恰好玉芬有点小事要来和敏之商量。走到门口听见他们姊妹正在大谈燕西的婚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就不进去了。轻轻地退出这个院子走到屋里见鹏振斜躺着在睡榻上。玉芬冷笑一声说道:“哼!你们男人家的心思就是这样朝三暮四我都看透了!”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说道:“又是什么谣言让你听来了?一进门就找岔儿。”玉芬道:“谣言吗?我亲耳听当事人说的。”鹏振道:“什么事?谁是当事人?”玉芬道:“就是老七他要结婚了。”鹏振噗哧一笑道:“我看你那样板着面孔不知道什么事生了原来是老七要结婚这事有什么可奇怪的?”玉芬道:“你以为他是和谁结婚?”鹏振道:“自然是秀珠妹妹。”玉芬啐了鹏振一下说道:“你们不要把人家大家闺秀信口雌黄糟踏人家!”鹏振道:“结婚两个字能算是糟踏吗?气得这个样子至于吗?”玉芬道:“现在并不是她和老七结婚你提到了她自然就是糟踏。”鹏振道:“老七和谁结婚?我并没有听说。”玉芬以为鹏振果然不知道就把刚才听见敏之他们所说的话告诉了鹏振。因道:“老七和秀珠妹妹的婚事早就是车成马就亲戚朋友谁不知道?到了现在一点原由没有把人家扔下叫白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去?这个姓冷的知道是什么人家的人?头里并没有和我们家里有一点来往。糊里糊涂就把这人娶来保不定还要弄出多少笑话呢。”鹏振明知道玉芬和秀珠感情十分地好秀珠的婚姻不成功她心里是不痛快的。便道:“老七也是胡闹怎样事先不通知家里一声就糊里糊涂提到结婚上来?真是不该。”玉芬听他的话居然表示同意心里倒安慰一点。因道:“可不是!并不是我和秀珠妹妹感情好我就替她说话照秀珠妹妹的品貌学问哪一样比不过老七?”鹏振道: “那都罢了最是秀珠待老七那一番感情是不容易得到的。我还记得有一次家里榨甘蔗喝。老七上西山了她恰好到我们家里来分了一碗不肯吃。找了一只果子露的瓶子将汁灌好塞了塞子放在冰缸里留给老七喝。”玉芬笑道:“你也知道这是女子体贴男子一点心思。但是像这样的事我也不知做了几千万回怎样你一点也不感谢我的盛意?”鹏振道:“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要感谢你的地方也只能于此而止还要怎样感谢呢?”玉芬微笑道:“结婚算得什么感谢?这是你们男子占便宜的事呢。”鹏振见他夫人在灯光之下杏眼微波桃腮欲晕背靠了梳妆台微微挺起胸脯。她穿的是一件极单薄的蓝湖绉短夹袄把衣里的紧身坎肩早脱下了两只短衫袖露出袖子里的花边水红汗衫来真个是玉峰半隐雪藕双弯比得上海棠着雨芍药笼烟。鹏振不由得心里一动便挨近身来拉住玉芬的手笑道:“怎么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我愿闻其详。”玉芬道:“那自然是男子占便宜的事。从来男子和女子缔婚总是表示男子恳求没有说女子向男子表示恳求的。这样看来分明是男子有好处。”鹏振道:“男子就是这样贱骨头把一件很平等的事看做是一桩权利以为女子是义务。越是这样越让女子拿乔。依我看来以后男子和女子交朋友无论好到什么程度也不要开口谈到婚姻上去非要女子来求男子不可。”玉芬道:“没有那样的事!女子决计不求男子。”鹏振笑道:“得!以后我就提倡男子别求女子。”玉芬将鹏振的手一摔道:“别挨挨蹭蹭的过去!我看不惯你这样嬉皮涎脸的样子。”鹏振一肚子高兴不料又碰了一个钉子。他就笑道:“好好儿地说话你又要生我的气。得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来我这里给你赔个礼儿。”说时含着笑故意向玉芬拱了拱手。把头一直伸到玉芬面前来。玉芬将一个指头向鹏振额角上一戳笑道:“你真是个银样镴枪头。刚才你说你不求女子怎样不到两分钟你就求起女子来了?”鹏振笑道:“理论是理论事实是事实。得了我们言归于好。”玉芬道:“我不能像你那样子好一阵儿歹一阵儿决裂定了不和你言归于好。”鹏振向床上一倒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今天真倦。”玉芬笑道:“你出去今天晚上我不要你在这儿睡。”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你这东西真是矫情。”玉芬道:“了不得你索性骂起我是东西来了我更要轰你。”鹏振道:“你要轰我也成我有一段理得和你讲讲。我要讲输了当然我滚了出去。若是你讲输了呢?”玉芬道:“你只管把你的理由说出来我不会输的。”鹏振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输的。但是假使你输了呢?”玉芬笑道:“若是我输了我就输了罢。”鹏振道:“我输了依你的条件你输了也得依我的条件。我来问你我们这一场辩论因何而起?”玉芬道:“由秀珠妹妹的事而起。”鹏振道:“那就是了。刚才你说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对不对?”玉芬挺着胸点了点头道:“对!现在我还是说对。”鹏振道:“既然如此老七不和白小姐结婚那算是不肯占白小姐的便宜这种态度不能说坏为什么你说他不好呢?”这一句话十分有力量总算把玉芬问住了。 第五章 ?鹏振这一问可把玉芬问得抵住了笑道:“他们两个人又当作别论。”鹏振道:“同是男女两个的结合为什么又要当作别论呢?”玉芬道:“我以为老七对秀珠妹妹不能说是占便宜应当说是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好哇究竟是你输不了啊。我也是感恩图报你为什么不许呢?”玉芬将头一偏道:“我不要你这种无聊的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在你施恩不望报可是我要受恩不忘报啊。”两个人说笑了一阵谁有理谁无理始终也不曾解决。一宿无话到了次日玉芬便和鹏振道:“事情到了这种样子我应该给秀珠妹妹一个信儿才是道理。不然她还要说我和大家合作把这件事瞒着她呢。”鹏振道:“你这话说得是有理由。不过你一对她说了她是十分失望的未免让她心里难过。依我的意思不告诉她也好。”玉芬道:“你以为通北京的女子都以嫁你金家为荣哩!她有什么失望之处?你且说出来。”鹏振笑道:“为别人的事何必我们自己纷扰起来?我所说的自有我相当的理由而且我是好意。凡是一件婚姻无论男女哪一方只要不成功都未免失望的这也并不是我瞧不起谁你又何必生气呢?”玉芬笑道:“并不是我生气。不过你们兄弟向来是以蹂躏女子为能事的你就是说好话我也不敢当作好事看。”鹏振笑道:“这样说来我这个人简直毁了还说什么呢?”玉芬听他如此说也就算了。 早晨玉芬把事忍耐住了却私私地给秀珠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在家里等着回头到家里来有话要说。吃过午饭也不坐汽车私自就到白家来了。白秀珠听说一直迎到大门外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姐姐刮将来了?”玉芬走上前握住了秀珠的手笑道: “是什么风呢?被你的风刮着来了。”秀珠道:“我猜你也是有所为而来的。”于是二人携着手一路走到秀珠屋子里来。玉芬先是说了一些闲话后来就拉着秀珠的手同在一张沙上坐下因道:“你不许害臊实话实说我问你你看老七待你是真爱情呢?还是假爱情呢?”秀珠微笑道:“你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猜到这一点。我没法子答复你。”玉芬道:“那你就不用管。你实实在在答应我你们究竟是真爱情假爱情?”秀珠脸一红道:“这一层我无所谓你们七爷我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朋友罢了。”玉芬笑道: “只要你说这一句话这话就结了我倒免得牵肠挂肚。”秀珠微笑道:“你这话我不懂怎样让你牵肠挂肚了?”玉芬顿了一顿复又微微一笑说道:“我这话说出来你有些不肯信。但是你和我们老七总算是知己。你不是说你和老七不过朋友罢了吗?他果然照你的话把朋友看待你了。爱情两个字似乎谈不到了。”秀珠因她一问早就料到是为婚姻而来的。但是还不知道是好消息呢?或者是恶消息?现在玉芬这样一说大八成就知道燕西有些变卦了。便道:“表姐今天说话怎么老是吞吞吐吐的?”玉芬道:“并不是我吞吞吐吐我怕说了出来你不大痛快所以不愿直说。但是这事和你关系很大我又不能不说。老实告诉你罢老七他要和人结婚了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秀珠听了这话脸色却不由得一变微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嘴角上的笑容还不曾收住脸色更是变得厉害。她的两颊是有一层薄薄儿的红晕的可就完全退去了脸色雪一般白。玉芬道: “你这人就是这样不好。我实心实意地来和你商量你倒不肯说实话。”秀珠道:“我说什么实话?我不懂。我们能拦住人家不结婚吗?我早说了天下的男子决不肯对于一个女子拿出真心来的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我们做女子的要想不让人家来扔最好就不让人家来爱。让人家爱了自己就算上了人家的当那要让人家扔了也是活该。有什么可埋怨的呢?”说到这里眼睛圈儿可就红了。玉芬道:“我说了你要伤心不是?不过你和老七究竟相处有这些年两个人的脾气彼此都知道。这两个月你两人虽然因小事口角了几次那都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你肯不脾气平心静气地对老七一说他一定还是相信你。”秀珠道:“表姐你说这话把我看得太不值钱了。他不理我我倒要低眉下贱去求他这还有什么人格?”玉芬原是一番好意把话来直说了。可是就没有想到话说直了秀珠受不了。秀珠见玉芬说着话忽然停止不说那面色也是异常踌躇便笑道:“说得好好儿的你怎样又不说了难道你还忌讳个什么吗?”玉芬道:“我不忌讳我看你这样子好像要生气呢。”秀珠道:“我纵然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啊。打架哪里会打帮拳的?”玉芬笑道:“你这话我又不能承认了。你以为我是帮你打老七的吗?那一说出去可成了笑话了。”秀珠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是一番好意和我打抱不平但是我要维持我自己的人格我决不能再认燕西先生作朋友。我们还是姐妹以后你有事你尽管到我这里来我决计不登金氏之门了。”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声音就哽了。接上说道:“我没有什么事辜负了他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早就知道他变了心了但是料不到有这样快我到如今才把人心看透了。”那话是越说越声音哽咽两行泪珠禁不住自滚下来。她不好意思怎样放声大哭就伏在沙的靠背上手枕了额角只是息息率率地垂泣。玉芬将手抚着她的背道:“你不要伤心好在他和那冷家姑娘的婚姻还没有通过家庭未必就算成功等我把老七叫到一边给你问个水落石出。他若是随随便便的事呢我就向他进忠告叫他向你负荆请罪你们还是言归于好。若是他真心要决裂那只好由他去。妹妹宁可天下人负我罢。”这宁可天下人负我七个字正打入秀珠的心坎就越哽咽得厉害。正在这个当儿白太太走窗户外经过便道:“屋子里是哪一位?好象是王家表姐呢。”秀珠怕嫂嫂看见了泪容连忙爬起来将手极力地推着玉芬玉芬会意便迎了出去。秀珠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看洗脸盆子里还有大半盆剩水也不管冷热自取手巾来打湿了擦了一把脸。又对着镜子重新扑了一扑粉这才敢出去。因是当了嫂嫂的面子许多话不便说一定留玉芬在家里晚上吃便饭将玉芬再引到屋子里去谈了一下午的话。凡是心里有事的人越闷越烦恼若是有个人陪着谈谈心里也痛快些。所以到了下午秀珠却也安定些。 玉芬回得家去已是满屋子灯火辉煌了。回屋子去换了一套衣服就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坐坐。走进屋去只见金太太斜在软榻上躺着道之三姐妹一排椅子坐下来都面朝着金太太。梅丽和佩芳共围着一张大理石小圆桌儿在斗七巧图。看那样子这边娘儿四人大概是在谈判一件什么事。玉芬并不向这边来径直来看梅丽作什么。自己还没坐下两只胳膊向桌上一伏梅丽连连说道:“糟了糟了好容易我找出一点头绪来你又把我摆的牌子全弄乱了。”玉芬道:“七巧图什么难事?谁也摆得来呢!”佩芳笑道:“这不是七巧图比七巧图要多一倍的牌子叫作益智图。所以图本上也多加许多图案。明的还罢了惟有这暗示的不容易给它拼上。你瞧这个独钓寒江雪是很难。”佩芳说时手里拿着一本书伸了过来。玉芬接过书一看见宣纸装订的上面用很整齐的线画成了图案。这一页恍惚象是一只船露了半截上面有一个人的样子这图只外面有轮廓里面却没有把线分界出来。桌上放了十几块小木板有锐角的有钝角的有半圆的有长方形的一共有十四块。那木牌子是白木的磨洗得光滑像玉一般。玉芬道:“这个有趣可以摆许多玩意七巧图是比这个单调。”佩芳道:“你就摆一个试试很费思索呢。”玉芬果然照着书本画的图形用木牌拼凑起来。不料看来容易这小小东西竟左拼一下右拼一下没法子将它拼成功。后来拼得勉强有些象了又多了一块牌。于是将木牌一推笑道:“我不来了原来有这样麻烦。八妹你来罢我看你怎样摆?”于是坐在旁边围椅上将一只手来撑了下巴颏遥遥地看着耳朵早就听金太太和三位小姐在讨论燕西的婚事。 金太太道:“对于你们的婚事我一向都是站在赞成*人之列没有什么异议可持。不过老七这回的事太奇怪了我不能不考量一下。”道之道:“有什么可考量的?女孩子我见着了若说相貌准比八妹还要高一个码子。”梅丽一回头说道:“谁比我高一个码子?我是猪八戒比我高一个码子那也不过是沙和尚罢了。可不要拿我比人拿我比人可把别人比坏了。”金太太皱了眉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不好。正经的本领不学学会了一张贫嘴。”梅丽笑道:“我是真话。人家小姐长得俊什么法子也可以形容为什么拿我作一个标准呢?”道之道:“你这小家伙连把你作标准你都不愿吗?你可知道要好的才能够作标准呢。”金太太道:“别和她斗贫嘴你且把那孩子和订婚的这一番经过仔细说一说让我好考量。”道之道:“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再要详细不如你老人家自己问老七去。我现在就是问你老人家一句话究竟能答应不能答应?”金太太道:“靠我一个人答应了也不行总得先问一问你父亲。看他的意思怎样?若是我答应下来将来有了不是我倒要负完全责任。”道之道:“那也不见得而且只要你老人家能作主父亲就没有什么意见的。你这样说就是你不肯负责任的了。”金太太道:“啊哟!你倒说我不负责任?你和那冷家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样大卖气力?”道之道:“和冷家女孩子是没有关系可是这一边是我的兄弟啊。我的兄弟深深地托了我我不能不卖力气。不算别的我们老七的国文可以说只有八成通。自从认识了人家之后几百个字的文章作得是很通顺而且也会作诗了。人家模样儿现在且放到一边就是那一种温柔的样子一见就让人欢喜。老七是那样能花钱的人平生也用不着帐本。若是让他娶一个能交际的少奶奶不如娶一个出身清苦些的可以给他当把钥匙。”金太太道:“你这两句话倒是对的。他们哥儿几个就是老七遇事随便好玩的心思又比谁还要浓厚!若是再讨一个好玩儿的小媳妇那是不得了。我就不主张儿女婚姻要论什么门第只要孩子好哪怕她家里穷得没饭吃呢那也没有关系。我们是娶人家孩子不是娶人门第。”润之笑道:“说了半天你老人家还是绕上了四姐这条道。”金太太道:“我也得看看那孩子。” 玉芬听到这里看着金太太已经有允准的意思就站起来笑道:“妈!给你老人家道喜啊!这是突然而来的掉下来的一场喜事呢。”说着便走了过来见金太太面前茶几上放一只空茶杯就拿着茶杯将桌上茶壶斟了一大半杯茶放到茶几上笑道:“谈判了半天口也渴了喝一杯罢。”趁这倒茶的工夫就挨了沙在一张矮的软皮椅上坐下了。回头对敏之道:“你们三位知道怎么也守秘密呢?我们早晓得了也可先交一交朋友啊。”敏之道:“我们哪里知道也是昨天晚晌听了刘姐夫说才知道的。”玉芬却一掉转脸对金太太道:“妈!这是怪啊!老七那样直心直肠的人有事恨不得到处打电报对于这件事他能这样守秘密一直到要动才对家里说。你老人家还老把他当一个小孩子可知道早怀着满腔的心事呢。”说着将右手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我很佩服我们老七有本领。” 金太太道:“这事我也很纳闷的。一向我就不大注意他的婚事因为他是无话不告诉人的他要办什么事先会露出一个大八成来。等他有了形迹我再说也不迟。可不料这一回他真熬到要办才说。”玉芬笑道:“知子莫若母老七的形迹你老人家也未尝不看了一些出来。”金太太道:“是啊!从前我看他和白小姐来往亲密倒不料白小姐以外他还有要好的呢。”玉芬道:“这事真奇怪极了秀珠和老七那样好结婚的对手方倒不是她!”金太太道:“秀珠那孩子呢倒也很伶俐就是小姐脾气大一点。他们私人方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我是不知道。所以我总含糊着。你们年轻的人见识浅老是和他两人开玩笑我就觉得不对。”玉芬道:“这也难怪呀。你想他们好到那样的程度还有什么问题呢?据我看他们过去的历史有那么长或者还可以转圜的。”道之见玉芬过来就知道她有话说静静地望着她这时便笑了一声道:“三姐你有点具体错误吧?交朋友是交朋友结婚是结婚。若是男女交了朋友就应当走上结婚的一条路上那末社交公开这四个字不能成立。结了婚的男女也没有交朋友的可能了。老七和白小姐也不过朋友罢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玉芬和金太太话里套话正说得有些来由;不料遇着道之这个大姑子是丝毫不讲情面辟哩啪啦大刀阔斧说上一大套。本想要驳她两句无奈驳了出来就有帮助秀珠的嫌疑。要是不驳自己肚里放着了许多话又忍受不住。进退为难之间面孔可就涨得通红因勉强笑了一声。说道:“四妹的话真是厉害一家伙提出男女朋友不一定要结婚这句话就把我驳倒。可是我也没说男女交朋友就要结婚。不过我的意思以为老七和秀珠的感情太好有结婚的可能。这一件事几乎是我们公认的了。可是到了现在并不是他两人结婚所以我引为奇怪我并不是对老七有什么不满意。”道之明知玉芬和秀珠那层关系哪里又肯默尔?便笑道:“真理是愈辩愈明的我们就向下说罢。既然三姐说老七是变了心那末当然是不以老七为然。所以不然又自然是没有和秀珠妹妹结婚。我先说的那一番道理就没有错误。现在你又说老七和秀珠妹妹在感情上有结婚的可能。但是我们不是秀珠妹妹又不是老七怎样知道他们有结婚的可能?”玉芬道:“从表面上自然观察得出来。”道之道:“这未免太武断了。我们在表面上看去以为他们就有结婚的可能须知事实上他们尽管相去得很远。本来他们的心事我们不能知道。现在有事实证明可以知道他们以前原不打算结婚。”玉芬道:“四妹这话好像你很有理。但是你要晓得人心有变动啊!这个时候老七不愿和秀珠妹妹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那是小孩子也知道的事情还要什么证明?不过现在他是这样决不能说他以前也是这样。”道之笑着一挺胸脯两手一鼓掌道:“这不结了。以前他爱秀珠现在他不爱秀珠妹妹这有什么法子?旁边人就是要打抱不平也是枉然。”玉芬道:“四妹你这是什么话?谁打了什么抱不平?”金太太先以为她两人说话故意磨牙驳得好玩现在听到话音不对。那玉芬的脸色由额角上红到下巴由鼻子尖红到耳根抿了嘴鼻孔里只呼呼地出气。手上在茶几上捡了一张报纸搭讪着一块儿一块儿地撕撕得粉碎。金太太这就正着颜色说道:“为别人的事要你们这样斗嘴劲作什么?”玉芬道:“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为秀珠和我有点亲戚的关系我说了两句公道话四妹就疑惑我反对老七的婚姻事来了。难道我还有那种力量不许老七和姓冷的结婚再和秀珠订婚不成?”道之冷笑道:“我不那样疑心。婚姻自由的时代父母都作不了主哥嫂还有什么力量?要不服也只好白不服罢了。”玉芬突然站将起来用脚将坐的软椅一拨。便道:“这是当了妈的面你是这样对我冷嘲热讽我算让你还不成吗?”一昂头便出门走了。 金太太看见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佩芳虽然在一边拼益智图可是她的心里也是注意这边婚姻问题的谈话。她对于燕西和秀珠决裂一层也是站在反对的方面。不过这件事和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用不着去插嘴。当玉芬和道之争论的时候她十分地着急玉芬怎么就没有理由去驳倒道之?自己坐在一边拿了益智图的图本尽管翻着看。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完了又从头至尾重翻一遍。这样的翻着看书耳朵却是在等听她这一篇大议论的结局。到后来玉芬和道之闹翻了自己要调解几句又见婆婆生着气索性不说什么。金太太气得沉默了一会子然后就对道之道:“大家好好地说话你为什么语中带刺要伤害人?”道之道:“我这不算语中带刺是老老实实地几句话我就是这样有话摆开来说直道而行。得罪了人也在明处这是无所谓的。不像她那样作说客似的悠悠地而来。”金太太也明知玉芬是帮着秀珠的虽然这次道之给玉芬以难堪若是就事论事玉芬也有些咎由自取。所以玉芬一气走了也不怎样说道之。只道:“你们这年轻的人简直一点涵容没有。这样不相干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三言两语的怎样就吵起来了?”道之道:“我就是这样不爱听宋公明假仁假义那一套。我不说了。”说毕她也是一起身掉头就走。金太太一回头笑着对佩芳道:“你瞧瞧!”佩芳这就开口了笑道:“你老人家这也值不得生他们的气这会子只管争得面红耳赤回头到了一处还是有说有笑的。”金太太道:“他们争吵我倒是不生气不过老七这回提的婚事不知道怎么着我心上倒象拴了一个疙瘩。我也不知道是由他好还是把这事给他拦回去?”敏之道:“老七对于这事自然下有一番决心你老人家要把事拦回去恐怕不容易。”金太太坐着又是好久没有说话。佩芳道: “论说这件事我们是不敢多嘴。不过这事突如其来加一番考量也是应当的。这又不忙再迟个周年半载也没有关系。”金太太道:“我不也是这样说。可是他们合了我们南边人说话打铁趁热巴不得马上就决定了。决定了之后就把人娶来。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抢着办?我说提前也可以必定要举出理由来可是他们又没有丝毫的理由你说我怎样不疑心?”敏之笑道:“这不过年轻的人一阵狂热罢了又有什么可疑的?当年大哥和大嫂子结婚不也是赶着办的吗?”佩芳道:“我们没有赶着办不要拿我做榜样。”大家谈谈说说把问题就引开了。 当天晚上道之到敏之、润之一块儿吃饭润之就埋怨道:“四姐今天说得有个样子了又要抬个什么杠把事情弄翻?而且还得罪了一个人真是糟糕。”道之道:“那要什么紧?反正我们要办他们也反对不了。”说话时筷子把碟子里的虾酱拌豆腐只管去夹夹得粉碎也不曾吃一下。润之笑道:“这一碟豆腐活该倒霉我看你整夹了五分钟还不曾吃一下。”道之也笑道:“你不知道我心里真气得什么似的。我就是这样不能看见人家捣鬼。有什么心事要说就说绕那么大的弯子干什么?吃过了饭我碰一个钉子去对父亲说一说。”说完了这一句话拿了汤匙就在一碗火腿萝卜汤里不住地舀汤舀得汤一直浸过了碗里的饭然后夹了几根香油拌的川冬菜唏哩呼噜就吃起饭来。吃完了这碗饭一伸手说道:“手巾!”阿囡看见笑着就拧了一把热手巾送过来。因道:“四小姐今天怎么回事?倒像喝醉了酒。”道之接了毛巾搽着脸且不管阿囡却对敏之道:“回头你也来若是我说僵了你也可以给我转一转圜。”说毕掀帘子就要走阿囡却拿了一只玻璃罐子一只手掀了盖一只手伸到道之面前来笑道:“你也不用点吗?”道之道:“是什么?”阿囡道:“是巴黎美容膏。”道之道:“名字倒好听我来不及要它了。”掀开帘子竟自来见父亲。 当时金铨背了两手正在堂屋里闲踱着。嘴里衔了半截雪茄一点烟也不曾生出他低了头正自在想心事。道之心里想大概父亲也知道了正踌躇着这事没有办法呢。于是且不说什么竟自进屋去。金铨也进来了眼光可就望着道之将嘴里烟取下自放在烟灰缸上问道:“你兄弟的事你很清楚吗?”说完这句又把烟拿起在嘴里衔着道之看见便在桌上拿了取灯盒擦了一支取灯伸过去给金铨点上烟。因笑道:“爸爸你都知道了吗?这一定是妈说的。妈说了她请你作主。你怎样说呢?”金铨道:“这事我本没有什么成见但是燕西这东西太胡闹。上半年骗了我好几个月说是开什么诗社。原来他倒是每月花几百块钱在外自赁房子住。为了一个女子就肯另立一个家和人做街坊慢慢地去认识。用心实在也用心下工夫实在也肯下工夫。但是有这种工夫何不移到读书上去?老实说他简直是靠他几个臭钱去引诱人家的。这种婚姻基础太不正当成就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严格一点地说就是拆白。我四个儿子全是正经事一样不懂在这女色和一切嗜好上是极力地下工夫我恨极了。”说时把脚连顿了几顿。道之原是一肚子的计划原打算见了父亲慢慢地一说。不料自己还没有开口父亲就说了这一大篇。而且看他的脸色略略泛出一层红色两只眉头几乎要挤到一处来。于是一肚子话都吓得打入了冷宫只是傻笑。却对金太太道:“妈!我听说拆白党是骗人家钱的不能用在还拿钱向外花的。”金太太道:“你老子是个正经人他就恼恨这些花天酒地地闹。生平所作的事没有一样不能告诉人的。这些男女的事情他一点不知道怎样不说外行话?”金铨听说不由笑道:“太太你为什么损我?”金太太道:“说你是正经人你倒说我损你?难道你是坏人吗?”金铨道:“这样子你竟是有些偏袒燕西。刚才你不是也反对这种婚姻吗?现在我说起来你又好像不以为然的样子这是什么道理?”金太太道:“婚姻问题我倒没有什么主张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把自己的孩子说得那样不值钱?这事纵然不好也是男女两方的事为什么你怪一边呢?”金铨道:“你不是说那女孩子国文都很好吗?我想她未必瞧得起我们这擀面杖吹火的东西。不过年纪轻的人经不得这些纨绔子弟引诱罢了。”正说到这里张顺进来说:“李总长家里催请。”金铨就走出去了。 金太太因对道之道:“你听听这事是不大容易说吧?本来吗这事就不成话。”道之笑道:“未见得没有办法等明后天再说罢。”回头一看敏之已站在房门口敏之笑道: “碰了钉子了吗?”道之笑道:“没有。我看那形势不对我就不敢提。”敏之道:“我就料这事不能像你预料的那样容易。可是这样一来把那一位真急得像热石上蚂蚁一般只得到处打听消息。刚才我由外面进来还看见他在走廊上踱来踱去。那意思是要听这边人说话。再要两天下去他这样起坐不宁的样子准会急出病来。”金太太道:“真的吗?这种无出息的东西!”说着话就到堂屋里来将帘子掀开一点向外一望。只见燕西由那海棠叶的小门里正慢慢走将来。金太太且不作声看他走来怎么样?燕西走到廊下那脚步放得是格外地慢靠近金太太房外的窗户就站住了。金太太看了他那种痴呆呆的样子心里老大不忍。索性掀开门帘子走将出来。因问道:“阿七你这是作什么?”燕西正静静地向屋子里听忽然在身边有一个人说话却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母亲便拍着胸道:“这一下子把我吓得够了。”金太太道:“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进来罢。”燕西道:“我不去心里不大舒服我要去睡觉了。”金太太走上前一伸手扯了燕西的衣服就向里拉。燕西笑道:“你老人家别拉罢我就进去罢。”于是跟了母亲一块儿进去。到了屋里在电灯下金太太将燕西的颜色一看见他脸上的肉向下一削眼眶子陷下去许多。于是拉了燕西靠近电灯对他脸上望了一望嗳呀一声道:“孩子怎么两天的工夫你闹得这个样子憔悴?”道之笑道:“这孩子简直是害相思病要不给他治一治恐怕就会躺下了。”燕西道:“四姐可别说玩话母亲会信以为真的。”敏之道:“病倒不是病可是你心里那一分着急恐怕比害病还要难过几多倍。”燕西笑道:“五姐真成现在又懂得心理学了。”金太太且不管他们姊弟说话拉了他的手站到一边却问道:“你实说有什么病?明天瞧瞧去。”燕西道:“我没有病瞧什么?”金太太道:“还说没病刚才你自己都说心里不舒服。”燕西道:“心里倒是有些不舒服这也是大家逼我的。我瞧什么?”金太太道:“谁逼你了?就是说这冷家的婚事罢我们都也在考虑之中这事尽可以慢慢地商量值不得这样着急。”燕西皱了眉道:“各有各的心事谁能知道?不着急的事我为什么要着急呢?”金太太道:“我真也猜不透这件婚姻问题是多么要紧的事可是你不提就不提一提起来了就要办办得不痛快还要着急。我真不懂这是为了什么?”燕西将脚一顿道:“我不要你们管我的事了过两天我作和尚去!”说毕板了脸却坐在沙上一言不。金太太看了他这样子不觉噗嗤一笑。对道之道:“你听他说倒好象他不讨老婆会陷了别人似的你要作和尚就去作和尚。这样的儿子漫说少一个跑了一个光倒落个干净。”道之笑道:“老七事到如今你只可以好说哪里可以讲蛮呢?你趁妈这会子心疼你的时候你一求情这事就有个八成了。”金太太道:“谁心疼他?这样的东西让他作和尚去了事。”燕西道:“作和尚就作和尚我有什么看不破的。我马上就走。”说毕站起来就向外而去。当他一走那门帘子底下的那一块木板敲得门啪达一下响。金太太道:“你看这孩子他倒别人的脾气。”道之淡淡地说道: “我看他神气都变了一横心也许他真跑了那才是笑话呢。小怜的事不是前车之鉴吗?”金太太心里其初也不过以为燕西胡生气胡说作和尚这一节那是办不到的。现在听到道之说小怜的事是前车之鉴这倒觉得有几分理由。加上看燕西出去那分的神情是很决裂的。越想这件事心里越有些不安然而在燕西方面却也急转直下了。 第六章 ?敏之看到母亲有一番为难的样子索性装出愁的样子来。金太太便对她道:“你到前面去看看这东西他在作什么?”敏之道:“我说这件事母亲作主答应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金太太道:“我又何尝反对他们什么?不过事到如今闹得这事的内容你父亲也完全知道了。我要办也得和你父亲解释清楚了才办得动。你不管别的先去用几句好话把他安顿了再说。”道之道:“人在气头上是不顾一切的他说作和尚去宁可信是真话不要信他是吓人的。”金太太对敏之道:“你站在这里听什么?还不快快地去!” 敏之站在门边手正扶着帘子听话笑道:“先是满不在乎一提醒了就着急。这一会子我去把他拖了来有话还是妈对他说罢。”于是就到前面燕西屋子里来在窗子外只见里面电灯通亮。敏之将头靠近玻璃窗隔了窗纱向里一望只见燕西坐在椅子上呆有一只手提的皮箱翻开了盖里面乱叠着东西燕西对了那箱子现出一种踌躇的样子。敏之身子向后一退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在屋里答应道:“不要来罢我脱衣睡觉了不开门了。”敏之明知道他没有睡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将门一拉门就开了。一走进房门燕西不是坐着却在那里捡箱子里的东西。敏之道:“你这是作什么?真要走吗?”燕西道:“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处?不如一走反可以得到自由。”说时又在满屋子里找东西向箱子里装置。敏之一走上前挽住了燕西的手笑说道:“我是来作红娘的人有话你该和我直说那才是道理你倒在我面前弄这些手段?你以为这样就能吓着我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吓你?我难道早知道你要来先装这样子等你来看不成?”敏之笑道:“你不要强了嘴。刚才我在玻璃窗外面就看见你一人坐在这里踌躇不定因为听见我言语一声你又站起来拾掇箱子了这不分明是做给我看吗?你要好好地听我的话我们在一块儿出主意我倒有个商量。你这样做给我看显然对我没有诚意我还和你出个什么主意?得!从此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不管了。”说毕一扭身子就要向外走。燕西一把扯住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敏之道:“我不生你的气你先生我的气了。你反正不领我的情我还说什么?”燕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领你的情罢但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告诉我?”敏之道:“你不是要作和尚去吗?何必还想什么法子?”燕西道:“那原是不得已的办法。只要有法子可想我自然还是不作和尚我这里给你道谢。”说毕连连拱手。敏之笑道:“我又瞧不得这个。我告诉你的法子自己可担着一分欺君之罪。现在我进去说说是你意思十分坚决马上就要走是我分付人不许给你开门。这样一来你可以不必装着走只向床上一躺把被蒙头盖住。我进去一说包你要什么母亲就得给什么。”燕西道:“法子是很好可是要严守秘密一漏消息不但全局都糟我的名誉也就扫地以尽。”敏之笑道:“你还爱惜名誉吗?”燕西正要驳这一句话敏之连连摇手道:“少说废话我这就去你照计而行得了。” 敏之走到上房快要到金太太窗户边下放开脚步扑扑扑一阵响就向屋子里一跑。金太太见她进来便问道:“怎么样了?他说什么来着?”敏之脸上装出很忧闷的样子道: “这孩子脾气真坏竟是没一点转圜之地非走不可。”金太太原是坐着的这就站了起来望着敏之的脸道:“现在呢?”敏之道:“我已告诉前头两道门房叫他们不许开门他已生气睡了。今晚大概没事可是到了明天谁也不能保这个险。”金太太听了这话这才安然坐下说道:“我并没有说完全不肯他为什么决裂到这样子?你去对他说只要他父亲不反对我就由他办去。”道之道:“还不是那一句话他要是满意早就不说走了。”金太太道:“此外我还有什么法子呢?”道之笑道:“我只有请你老人家在父亲面前作硬保一力促成这件事。”金太太道:“我怎样一力促成呢?你父亲的话你们还不知道吗?我看这件事还不如你们去对老头子说由我在一旁打边鼓比较还容易成功一点。”道之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这件事我倒有个主意我不办则已一办准可以使爸爸答应。”金太太道:“这回事本来你帮老七忙的你就人情做到底办了下去罢。这个法子我想都不容易你有什么好办法呢?”道之笑道:“这却是天机不可泄漏。到了明天我再表。一走漏了消息就不容易办。”润之笑道:“这倒好像《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叫人附耳上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道之道:“其实说出来倒也没有什么不过将来一表就减少许多趣味所以我非到那个时候说出来不可。”润之道:“我猜猜看究竟是什么法子?”敏之道:“不要猜了一说两说这话就会传到父亲耳朵里去的。我先去看看那一位去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说着又去敲燕西的门。燕西听是敏之的声音就起来开门笑道:“五姐这就来了事情准有八成希望。”敏之就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燕西一拍掌道:“她说这话一定有把握的。”说到这里遥遥听见走廊上有咳嗽声。敏之道:“你还是躺下假就假到底。[..info超多好看小说]”燕西向床上一倒扯着被盖了。却是道之走进屋来问道:“老七呢?”燕西不作声。道之道:“睡着了吗?”燕西还是不作声。道之走上前将被向上一翻掀开大半截道:“你倒在军师面前玩起手段来?”燕西笑着坐了起来道:“我不敢冤你我是怕你身后还跟有别人。我听说四姐给我想了一个极妙的计但不知这条计是怎样的行法?我能不能参与?”道之道:“你当然能参与而且还要你才能办得到。”道之谈到这里于是扶了门伸着头向外望了一望见门外没有人这才掩上门。姊弟三人商量了一番敏之拍掌笑道:“原来是这条计这是君子可欺以其方啊。”燕西道:“别嚷别嚷无论让谁知道这事就不好办。”敏之、道之也不多说自去了。燕西于是起来写了一封信交给金荣叫他次日一早就送出去不可误事。这就安心去睡觉。到了次日十一点钟燕西睡着还未曾起来。金太太可是打人来看了几次探听他的行动不让他走见他安然睡觉也就算了这件事就依了道之的话未曾告诉金铨。金铨自有他政治和金融界的事家庭小问题一说也就丢开了。过了一天大家竟不提犹如云过天空渺无痕迹。 这日是星期金铨在桌上看完报之后照例也到他的书室里去把他心爱的一些诗文集翻一两部出来看看。不料走进书房只见自己桌上放着一条绿丝绉纱围脖竟还有些香气充溢屋中。再一看自己爱的那一盒脂色朱泥不知谁揭开了盖子也未曾盖上。心里一生气不由得一人自言自语道:“这又是谁到这里胡闹来着?”他说时顺手捡起那条围脖一看上面用白丝线绣了tt两个外国字母。金铨知道这是道之两字缩写自言自语地道: “这大岁数的人了也是这样一点不守秩序。”于是把印泥盖好将围脖儿放在一边自抽了一本书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道之手里拿着一本钞本书笑了进来很不在意地将钞本书放在桌上却拿围脖披上。金铨将手上捧的书本放下顺眼一看见那钞本上写着很秀媚的题签是嫩红阁小集几个字。便道:“这好像是一本闺秀的诗稿是哪里来的?”道之道:“是我一个朋友年纪很轻。你老人家瞧瞧这诗词作得怎样?她要我作一序我随便写几句话用了这儿的印泥盖上一颗图章。”金铨笑道:“现在女学生里面哪里有作得好诗的?平仄不错也就是顶好的了。”说时随便就把那册钞本取了过来偶然翻开一页见是上等毛边纸订成的写了整整齐齐的正楷字旁边却有红笔来逐句圈点着。卷页上头还有小字写了眉批。金铨笑道:“这倒像煞有介事真个如名人诗集一般。”道之道:“你老人家没有看内容先别批评。等你念了几之后再说好不好的话。”金铨果然随便翻开一页且先看一七绝那诗道:“莫向东西问旧因看花还是去年人。”金铨先不由赞一声道:“啊!居然是很合绳墨的笔调。”道之道:“你看我说的话怎么样?”金铨微笑再向下念那句诗是:“明年花事知何似?莫负今年这段春。”金铨道:“倒也有些议论只是口吻有些衰败的样子却不大好。”随手又翻了一页看了几都是近体大致都还说得过去。后来又看到一七律旁边圈了许多密圈。题目是郊外。那诗道:十里垂杨夹道行春畴一望绿初平。 香随暖气沾衣久风送游丝贴鬓轻。 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 寺钟何必催归客?最是幽人爱晚晴。 金铨用手拈了胡子点点头道:“这孩子有才调可惜没有创造力。若是拜我作先生我可以纠正她的坏处成全她作一个女诗人。”道之道:“你怎样说人家如此不成?有什么凭据吗?”金铨将手一指道:“就拿这一诗为凭初一念好像四平八稳是很清丽的一诗。可是一研究起来都是成句。这垂杨夹道行只是改了一个斜字。颈联呢是套那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腹联呢更明显了是套阆苑有花皆附鹤女墙无树不栖鸾。末了还直用了李义山一句幽人爱晚晴。真正她自己的一句诗不过是春畴一望绿初平。啊这是谁写的眉批。恭维得这样厉害。什么诗如其人了什么诗中有画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总也算难为她。差不多的人可真会被她瞒过。”道之道:“你这话我有些不承认。我虽不懂得诗我觉得念出来怪好听的。好比你刚才说的什么有花皆附鹤无树不栖鸾我就觉得抽象得很。她说的这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闭了眼一想你要是坐了马车在西山大马路上走望着远处的村子听着鸟叫她这诗说得一点也不错。” 金铨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她偷了人家的诗还要赛过人家去不成?”道之道:“这可就叫青出于蓝了。”金铨道:“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聪明所以这样并不是有心偷古人之作不过把诗读得烂熟了一有什么感想就觉和古诗相合自己恰又化解不开因此不知不觉地就会用上古人的成句这正是天分胜过人力所致。肯用人力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都要推敲用了成句自己一研究就醒过来决不肯用的。这非找一个很有眼光的先生严厉指示一番不可。(..info好看的小说)”道之笑道:“哪里找这样的先生去?不如就拜在你的门下罢。”金铨摸着胡子道:“门生是有我还没有收过女门生而且我也不认得人家啊。”道之道:“她和老七是朋友。”金铨端了钞本将眉批又看了一看微笑道:“这可不是燕西的字吗?这样鬼打的字和人家的好字一比较起来真是有天壤之别亏他好意思还写在人家本上。”道之道:“字写得好吗?”金铨道:“字写得实在好写这种钞本小楷恰如其分。我想这个孩子一定也长得很清秀。”道之道:“自然长得清秀啊。我们老七不是说人家诗如其人吗?你不信我给一张相片你瞧瞧。”这时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张带纸壳的四寸半身相片来一伸手递给金铨看道:“就是这个人。”金铨道:“看人家的作品怎样把人家的相片都带在身上?”道之道:“这相片原来在书里是一块儿送来的。”道之说时手里拿着相片却不递给他只是和金铨的面孔对照。金铨笑道:“倒是很清秀。”道之笑道:“说给你老人家做第四个儿媳妇好不好?”金铨道:“燕西那种纨绔子弟也配娶这样一个女子吗?”道之笑道:“你别管配不配假使老七能讨这样一个女子你赞成不赞成呢?”说到这样金铨恍然大悟。还故意问道:“闹了半天这女孩子究竟是谁??道之道:“那书面下有你看一看就知道了。”金铨翻过来一看却写的是冷清秋未定草。这就将书放下默然不作声。道之笑道:“这样的女子就是照你老人家眼光看起来也是才貌双全的了为什么你不赞成老七这一回的婚事呢?”金铨道:“不是我不赞成因为他办的这件事有些鬼鬼祟祟所以我很疑心。”道之道:“管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呢?只要人才很好就是了。”金铨道:“这孩子的人品我看她的相片和诗都信得过就是福薄一点。”道之道:“这又是迷信的话了。算命看相的我就不信何况在诗上去看人?”金铨道:“你知道什么?古人说诗言志大块之噫气……”道之连连摇手笑道:“得了得了。我不研究那个。”金铨微笑道:“我知道你为燕西的事你很努力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好处呢?”道之道:“他的婚事我哪里有什么好处?不过我看到这女子很好老七和她感情又不错让他们失却了婚姻怪可惜的就是说不能赞成也无非为了他们缔婚的经过不曾公开可是这一件小事不能因噎废食。爸!我看你老人家答应了吧?”说时找了洋火擦着亲走到金铨面前给他点上嘴里衔的那根雪茄。就趁此站在金铨身边只管嘻嘻地笑未曾走开。金铨默然地坐下只管吸烟。道之笑道:“这样说你老人家是默许的了我让他们着手去办喜事罢。”金铨道:“又何必那样忙呢?” 道之听到这句话抽身便走出了书房门一口气就跑到金太太屋里去。她进门恰好是佩芳出门撞了一个满怀。她不觉得怎样佩芳是个有孕的人肚子里一阵奇痛便咬着牙靠了门站着不动眼睛里却不由得有两行眼泪流将出来。只苦笑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金太太便走来问道:“这不是玩的撞了那里没有?可别瞒着。”道之笑道:“大嫂真的我撞着了没有?”说时就要伸手来抚摸她佩芳将手一摔笑道:“胡闹!”扶着门走了。道之这才笑着一拍手道:“事情妥了事情妥了我的计策如何?老七呢?”这句话说完她跑了出来又去找燕西把话告诉他。燕西没有别什么可说的只是笑着向道之拱手。道之笑道:“怎么样?我说我的妙计不行则已一行起来没有不中的。”燕西道:“我早就佩服你了不过不敢对你说。早知道你是这样热心我一早托重了你事情早就成功了。现在是只望四姐人情做到底快些正式进行。我的意思在一个月内就把人接到我们家里来你看快一点吗?”道之道:“岂但快一点简直太快了。”燕西连连作揖道:“这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望办到至于婚礼那倒不怕简单就是仿照新人物的办法只举行一个茶会也无不可。”道之道:“人家说爱情到了烧点就要结婚我想你们的爱情也许是到了烧点哪有这样急的?”燕西道:“这其间我自有一个道理将来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现在你也不必问反正我有我的苦衷就是了。”道之道:“这些事妈可以作主的。妈作主的事只要我努一点力……”燕西连忙接着说道:“那没有不成功的。妈本来相信你的话你说的话又有条理妈自然可以答应。”道之笑道:“你不要胡恭维我不受这一套。”燕西笑道:“我这人什么都不成连恭维人都外行。”道之道:“你倒有一样本事很能伺候异性的朋友。我不明白冷小姐那样才貌双全的人倒看中你了。”燕西道:“以后这话你千万别说说出来我大丢人。现在只谈正事罢我提到这个问题怎样?”说着偏了头看着道之傻笑。道之因为这件事办得很得意燕西说要提早结婚日子也一拍胸答应了。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金太太屋子里照例婆媳母女们有一个谈话会。道之带了小孩子随便地坐在金太太躺的软榻边。那小贝贝左手上抱了一个洋囡囡右手拿了一块玫瑰鸡蛋饼只管送到洋囡囡嘴边对它道:“你吃一点你吃一点。”金太太伸手抚摸着贝贝的头笑道:“傻孩子它不会吃的。”贝贝道:“刘家那小弟弟怎样会吃呢?”金太太笑道:“弟弟是养的洋囡囡是买的啊。”佩芳在一边笑问道:“你说弟弟好呢还是洋囡囡好呢?”贝贝道:“弟弟好。舅母你明天也给我养一个弟弟罢。”这一句话说得通屋人都笑了。道之道:“你准知道是弟弟吗?真是弟弟姥姥就要欢喜弟弟不喜欢你了。”贝贝听说就跑到金太太身边去笑道:“姥姥我跟着你玩我跟着你睡。”金太太抱起来亲了一个嘴笑道:“你这小东西真调皮说话实在引人笑。”道之道:“妈这些个下人都添起小孩子来那是真不少怎样疼得过来?”金太太道:“怎样疼不过来?我和旁人不同无论多少我都是一样看待。”道之道:“妈这一句话我就有个批评就以老七婚事而论你老人家就没有像处分其他几个儿女婚事那样痛快。”金太太道:“事情完全都答应你们了你们要怎样办就怎样办我怎样不痛快?”道之笑道: “你老人家真能那样痛快吗?这里一大屋子人这话可不好收回成命啦。”金太太也笑道: “你这孩子在你父亲面前用了一些手腕这又该到我面前来用手腕了。你说这话显然还有半截文章没有露出来。”道之笑道:“我哪敢用什么手腕呢?就是我从前说的老七婚期的话你老人家不是说明年再说吗?但是老七的意思还是要马上就办。你老人家若是痛快地答应就依他的办法。”金太太道:“照他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的急法?”道之道:“这个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是我听见说这位冷姑娘的母亲要回南去。若是婚期还早她就带了姑娘走。老七总怕这一去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情愿先结婚。”金太太道:“何以赶得这样巧?”道之道:“就是因为人家要走老七才这样着慌呢。”金太太道:“婚事我都答应了日子迟早那还有什么问题?可是办得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因为许多事情都得慢慢去筹办。”道之道:“据老七说什么也不用办开个茶会就行了。”佩芳笑道:“那岂不是笑话?我们许多亲戚朋友不明白说是我们借了这个原故省钱。面子上怎样抹得开?”道之见事情有些正谈得眉目了佩芳又来插上这样一句话心里很不高兴。一回头道:“那有什么要紧?说我们省钱又不说我们是浪费。”佩芳白天让她碰了一下心里已十分不高兴。这回子又碰了道之一个钉子实在有气。但是她对于姑娘总相让三分的就没作声。玉芬坐在屋犄角边却鼻子一呼气冷笑了一声。道之见玉芬此种形状明知她是余忿未平存着讥笑的态度。但是自己立定主意也绝不理会她们有什么阻碍只瞟了玉芬一眼也就算了。因故意笑着对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若要怕麻烦事情都交给我办我一定能办得很好的。”润之在一边又极力地怂恿金太太受了她们姊妹的包围只得答应了。说道:“既然这样日子我不管就由阿七自己去酌定罢。要花多少钱叫他自己拟个单子来我斟酌了把他叫来办我有几句话问他。”一回头见秋香站在门边下用了小剪刀慢慢剪手指甲。便道:“秋香你又在这里打听消息。这全都明白了明天让你到报馆里去当一个访事倒是不错。把七爷给我叫来。”秋香噗嗤一笑一掉头就来叫燕西。燕西在家里等消息知道事情有了结果了心里正欢喜。不过和家庭表示决裂了的这个时候忽然掉过脸来转悲为喜又觉不好意思。因此只拿了几本小说缩在屋子里胡乱地翻着看。秋香一推门便喊道:“七爷你大喜啊。”燕西笑道:“什么事大喜?”秋香笑道:“事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你还要瞒人吗?这位新少奶奶听说长得不错你有相片吗?先给我瞧瞧。”燕西笑着推她道:“出去出去不要麻烦!”秋香道: “是啊!这就有少奶奶了不要我们伺候了可是我不是来麻烦你的。太太说请你去呢。”燕西道:“是太太叫我去吗?你不要瞎说。”秋香道:“我怎敢瞎说?不去可把事情耽误了。”燕西想不去又真怕把事情耽误了。去呢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先去我就来。”秋香拖着他的衣裳道:“去罢去罢。害什么臊呢?”燕西笑道:“别拉我去就是了。”秋香在前燕西只走到金太太房门口为止。金太太见他穿了一件米色薄呢的西服打着鹅黄色大领结子头梳得光而又滑平中齐缝一分。便道:“你这是打算做和尚的人吗?做和尚的人倒穿得这样的时髦!”燕西只是站着笑。道之道:“进来啊!在外头站着作什么?你所要办的事妈全答应了这就问你要花多少钱自己开一个单子来。” 燕西听说还是笑不肯进去。金太太看着也忍不住笑了。因道:“究竟还不像老大老三那样脸厚大概过个一两年也就够了。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你若是不说我可不会办。” 燕西被逼不过才道:“我的 佩芳伸了一个懒腰道:“今天怎么回事?人倦得很我先要去睡了。”说毕也抽身回房去。刚到屋子里玉芬也来了。因道:“大嫂你看老七这回婚事怎样?事情太草率了恐怕没有好结果。”佩芳道:“以后的事倒不要去说它。我不知道之为什么这样包办?” 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金家人件件事是讲面子何以对这种婚姻大事这样地马虎从事?你望后瞧罢将来一定有后悔的日子。”佩芳叹了一口气道:“自己的事情还管不着哪有工夫去生这些闲气?”玉芬道:“怎么样?大哥还是不回来吗?”佩芳道:“可不是!他不回来那要什么紧?就是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不去找他。不过他现在另外组织了一分家知道的说是他胡闹。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怎样不好弄得如此决裂。所以我非要他回来办个水落石出不可。我原是对老七说他要不回来就请老七引我去找他。偏是老七自己又生了婚姻问题这两天比什么还忙我的这事只好耽误下来了。”玉芬道:“我想让大哥在外面住那是很费钱的不如把他弄的人一块儿弄回来。”佩芳脸一板道:“这个我办不到!我们是什么家庭把窑姐儿也弄到家里来?莫要坏了我们的门风。”玉芬道:“木已成舟了你打算怎么呢?”佩芳道:“怎么没有办法?”不是她走就是我走两个凭他留一个。”玉芬笑道:“你这话又不对了。凭你的身分怎样和那种人去拼呢?等我和鹏振去谈一谈让他给大哥送个信叫他回来就是了。”佩芳道:“老三去说恐怕也没有什么效力。老实说他们都是一批的货!”玉芬道:“惟其他们是一路的人我们有话才可以托他去说。鹏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若是有情有理地和他谈话他也不能随便胡闹必定会把我们的意思慢慢和大哥商量。”佩芳道:“你说这话准有效验吗?倒也不妨试试。怎样和他说呢?”玉芬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自有我的办法。”佩芳笑道:“说是尽管说可不许说到我身上的事。”玉芬笑道:“算你聪明一猜就猜着了。你想除了这个哪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挟制他?我就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说是你气极了决计上医院去把胎打下来这一下子他不能不私下回来和你解决。”佩芳道:“不不不。我不用这种手腕对待他。”玉芬笑道:“那要什么紧?他挟制你你也可以挟制他孙庞斗志巧妙的占胜。我这就去说管保明后天就可以生效力。”她说毕转身就要走。佩芳走上前按住她的手道:“可别瞎说。你说出来了我也不承认。”玉芬道:“原是要你不承认。你越不承认倒显得我们传出去的话是真的你一承认倒显得我们约好了来吓他的了。”佩芳鼓了嘴道:“无论如何我不让你说。”玉芬不多说竟笑着去了。 玉芬走回自己屋子见鹏振戴了帽子好象要向外走。于是一个人自言道:“都是这样不分昼夜地胡闹你看必定要闹出人命来才会罢休。这日子快到了也不久了。”鹏振听了这话便停住脚不走回转头来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说些什么?又是谁要自杀?”玉芬道:“反正这事和你不相干你就不必问了。”鹏振道:“这样说倒真有其事了。”一面说着一面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因道:“你且说又是谁和谁闹?”玉芬道:“告诉你也不要紧你可别去对大哥说。说出来了又要说我们搬是搬非。你不知道吗?大嫂让他气极了我听到她的口气竟是要上医院里去打胎。”鹏振倒为之一怔望着玉芬的脸道: “那为什么?”玉芬道:“打了胎就没有关系了。这个办法很对。”说到这里脸上可就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人向软椅上一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也许有人学样。”鹏振道:“中国的妇女她是什么也不明白。打胎是刑事犯要受罚的弄得不好也许可以判个三等有期徒刑。”玉芬道:“你别用大话吓人我是吓不着的。难道到外国医院去还怕什么中国法律吗?”鹏振道:“除非是那不相干的医院有身分的医院他是不做这种事的。”玉芬道:“那管他呢只要事情办得到就是了。医院有身分没有身分和当事人有什么关系?” 鹏振道:“真是要这样胡闹我就到母亲那里去出说你们不怀好意要绝金家的后。” 玉芬站起来紧对鹏振的脸啐了一口。一板脸道:“你还自负文明种子呢说出这样腐败一万分的话来。”鹏振将身一闪笑道:“为什么这样凶?”玉芬道:“你这话不就该罚吗?你想现在稍微文明的人应讲究节制生育你这话显然有提倡的意思不应该啐你一口吗?”鹏振笑道:“想不到你的思想倒有这样新。但是节制生育种在未成功之先成功之后那就有杀人的嫌疑。”玉芬道:“越来越瞎说了我不和你辩咱们是骑着驴子读皇历走着瞧。”鹏振笑道:“玩是玩真是真这事你可告诉大嫂别胡来。”玉芬只笑并不理他。鹏振记着话伸了手就把挂钩上的帽子取下拿在手上。他是心里要走又怕玉芬盘问。但是玉芬知道他要去报告的平常爱问今天却是只装模糊好象一点也不知道。鹏振缓缓将帽子戴了因道:“有什么事吗?没有什么事我可要出去了。”玉芬将身子一扭道:“谁管你!”鹏振道:“因为你往常很喜欢干涉我我今天干脆先问你。”玉芬笑道:“你是有三分贱我不干涉你你又反来问我。那末今天晚上不许出去。出去了我就和你干上。”鹏振连连摇手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走。”连忙就走出来了。 第七章 ?原来鹏振的意思是要出去打小牌的现在听了这个消息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凤举约他在刘宝善家会面。凤举听他在电话里说得很诚恳果然就来了。这个时候这小俱乐部里只有一桌小牌并无多人鹏振便将凤举引到小屋子里去谈话。凤举见他这样鬼鬼祟祟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得跟着他。鹏振第一句就是:“老大你怎样总不回去?你是非弄出事体不可的!”凤举道:“什么事?说得这样郑重。”鹏振就把玉芬告诉他的话详细一说。凤举笑道:“她要这样胡闹让她闹去就是了。”鹏振道:“你和大嫂又没有什么固结不解之仇何必决裂到这样子呢?这件事一来违背人道二来事情越闹越大让外人知道了也是一桩笑话。很好的家庭何必为一点小事弄得马仰人翻呢?我看你只要回去敷衍敷衍事情就会和平下去的。”凤举坐在一张软椅上只是躺着抽烟卷静默有四五分钟之久并没有说一句话。右腿架在左腿上只管是颠簸个不了。鹏振看他那样子已经是软化了又道:“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抱小孩子玩了这样一来……”说到这里凤举先噗哧一笑。说道:“这是什么怪话?你不要提了让老刘他们知道了又是一件极好的新闻够开玩笑的。我先走你怎么样?”鹏振道:“我们来了又各一走老刘更容易疑心你先走罢。” 凤举听说先回自己的小公馆。如夫人晚香问道:“接了谁的电话忙着跑了出去?” 凤举道:“部里有一件公事要我到天津办去大概明日就要走。””晚香道:“衙门里的事怎么在衙门里不说?这个时候又要你朋友来说?”凤举道:“这朋友自然也是同事他说总长叫我秘密到天津去一趟。”晚香道:“你去一趟要多少天回来?”凤举见她相信了便道:“那用不着要几天顶多一星期就回来了。”晚香道:“天津的哔叽洋货料子比北京的便宜你给我多带一点回来。”凤举道:“那是有限的事何必还远远地由天津带了来?你要什么上大栅栏去买就是了。”晚香道:“你出门一趟这一点小便宜都不肯给人吗?”凤举也不便再行固执只得答应了。 到了次日上过衙门之后就回乌衣巷自己家里来。一进门就先到燕西那里那门是虚掩着不见有人。向里边屋里看小铜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枕头下塞了几本书床上没有一点绉纹大概早上起床以前就离开这屋子了。床头大茶桌上有一个铜框子穿的日历因为燕西常在上面写日记的听差不敢乱动现在这日历上的纸页还是三四天以前的大概忙得有三四天不曾管到这个了。凤举按了一按铃是金贵进来了。凤举道:“七爷呢?” 金贵笑道:“这两天七爷忙着办喜事一早就走了。”凤举道:“你到上房去看看太太叫我没有?”金贵这可为难了无缘无故怎样去问呢?因道:“大爷听见谁说的太太叫?” 凤举道:“太太来叫了我我还要你去问什么?去!我等你回信。”金贵没法只得到上房去恰好一进圆洞门就会到了蒋妈因笑道:“你瞧大爷给我一件为难的事他叫我来问太太叫了他没有?哪里叫了他呢?”蒋妈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大爷的意思要你进去告诉一声说是他回来了好让太太把他叫了进去。”金贵头上正戴了一顶瓜皮帽于是手捏了帽疙瘩取将下来对蒋妈一鞠躬道:“蒋奶奶你行好罢在太太那里提一声儿。你想我要糊里糊涂进去给太太一提太太倒要说我胡巴结差事我这话更不好说了。”蒋妈见他如此笑道:“大爷在哪儿?”金贵道:“在七爷屋子里。”蒋妈道:“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进去对太太说。”说毕她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对金太太道:“太太你瞧这可奇怪大爷坐在七爷屋子里又不进来又不往外走。”金太太道:“那是他不好意思进来罢了你给我把他叫进来。”蒋妈答应着出去就走到圆洞门边对金贵道:“你的差事算交出去了你去告诉大爷罢就说太太请他进去。”金贵到前面对凤举一说凤举进来。到了母亲屋子里。金太太先说道:“你是忙人啊!多少天没有回家了?”凤举笑道: “你老人家见面就给我钉子碰我有几天没回来呢?不过就是昨天一天。”金太太道:“为什么我老见你不着?”凤举笑道:“因为怕碰钉子不敢见面。”金太太道:“既然怕碰钉子为什么今日又来见我呢?别在这里胡缠了你到你媳妇屋子去瞧罢说是又病了你们自己都是生男育女的人了倒反要我来操心。”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天的她老是病。”金太太道:“难道我骗你不成?你看看去。”凤举正愁没有题目可以转圜得着这一句话就好进门了。就带着笑容慢慢地走回院子来。上得台阶就看见蒋妈在那里扫地。因道:“太太说大少奶奶病了是什么病?”蒋妈站立一边笑道:“不知道。”凤举道:“怎么老是病?我看看去。”说着走进屋子去。 只见佩芳和衣躺在床上侧面向里。因走到床面前用很柔软的声音问道:“怎么又病了?”佩芳只管睡却不理他。凤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用手推着佩芳的身体道:“睡着了吗?我问你话。”佩芳将凤举的手一拨一翻身坐了起来同时口里说道:“是哪个混帐的东西在这里吓我一跳?”说完了这句话她才一抬眼来看凤举。连忙伸脚下床趿了鞋就走到一边去。凤举见她板着面孔一丝笑容没有却笑嘻嘻地伸头向前对她笑道:“以前的事作为罢论从今日起我们再妥协你看成不成?”佩芳侧着身子坐了只当没有听见。凤举见她坐在一把有围栏的软椅上随身坐在围栏上却用手扶她的肩膀笑道:“以前当然是我……”我字不曾说完佩芳回转身使劲将他一推口里说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人说话?”凤举丝毫不曾防备人向后一倒正压在一只瓷痰盂上。痰盂子被人一压当的一声已经打碎。凤举今天是来谋妥协的虽然被他夫人一推却也不生气手撑着地板便站立起来。不料他这一伸手恰按住在那碎瓷上新碎的瓷是非常的锋利的一个不留神就在手掌心里割了一条大口那血由手掌心里冒流出来象流水一般流了地板上一大片。凤举只管起来却没有看到手上的血。这时站起一摸身上又把身上一件湖绉棉袍印上一大块血痕。佩芳早就看见他的手撑在碎瓷上因为心中怒气未息随他去不曾理会。这时见他流了许多血实在忍耐不住便哟了一声道:“你看流那些血!”凤举低头看到也失了一惊道:“嗳呀!怎么弄的?流了这些血!”将手摔了几摔转着身体只管到处去找东西来包裹。佩芳道:“唉!瞧我罢别动。”于是赶忙在玻璃橱下层抽屉里找出一扎药棉花和一卷绷带来打开香粉盒子抓了一大把香粉拿起凤举一只手就把香粉向上一按。然后拆开棉花包替他把手的四围揩干了血迹。可是那血来的汹涌把按粉都冲掉了。佩芳见按不住血又抓了一把粉按上在粉上面又加一层厚的棉花。口里说: “今天血可是流得多了总是不小心。”一面把绷带一层层将他手捆好问道:“痛不痛?”凤举道:“就是流一点血罢了不痛。怎样棉花绷带都预备好了?倒好象预先知道我要割破手似的。”佩芳道:“这样一说倒好象我有心和你开玩笑。”凤举笑道:“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现在越太太化了什么小事都顾虑得周到连棉花绷带这种东西都预备好了。”佩芳道:“我并不是为人家预备的还不是为我自己预备的。”凤举笑道:“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那日本产婆叫你预备的未免预备得太早了。”佩芳道:“给你三分颜色你这又要洋洋得意了。不许胡说!”凤举见佩芳是一点气都没有了就叫蒋妈进来扫地捡开那破瓷片。蒋妈一见凤举的手用布包着身上又是一片血迹也不觉失声道:“哎呀!我的大爷怎么把手弄得这样?”佩芳道:“你这会子就觉得害怕先你还没有看见那才是厉害呢。拉了总有两三寸长的一条大口子!”蒋妈道:“怎么会拉了那大的口子呢?”凤举道:“我摔一交把痰盂子摔了。用手一扶就拉了这一个口子。没关系明天就好了。”佩芳见凤举给她隐瞒不说出推了一把的话总觉人家还念夫妻之情因此心里一乐禁不住笑了一笑。蒋妈把碎瓷收拾去了凤举在屋子里坐了没有走。佩芳道: “我知道你今天是来上衙门画到的。现在画了到了你可以走了。”凤举道:“你干吗催我走?这里难道还不许我多坐一会吗?”佩芳道:“我是可以让你坐可是别的地方还有人盼望着你呢。我不作那种损事啊。”凤举笑道:“你总忘不了这件事。”佩芳道:“我忘得了这件事吗?我死了就会忘了。”凤举道:“这件事我已经办了悔也悔不转来现在要把她丢了也是一件不好的事。”佩芳道:“谁叫你丢她?你不要瞎说。你又想把这一项大罪加在我头上吗?”凤举道:“我并没有说你要她走不过比方说一声你不喜欢听这件事我不再提起就是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说毕果然找些别的话谈不再提到晚香这件事上去。 当天就混着在家里没有肯走暗暗打了一个电话给晚香就说是从天津打来的。晚香知道他和夫人决裂得很厉害决不会回家的却也很相信。佩芳对于凤举原是一腔子的怨气但是很奇怪自从凤举回来以后这一腔子怨气瓦解冰消不期然而然地消除一个干净。是第三日了凤举见佩芳已完全没有了气便不怎样敷衍。这日从衙门里回来只见道之在前后面两个老妈子捧了两个包袱笑嘻嘻跟将进来。凤举道:“为什么大家这样笑容满面?买了什么便宜东西回来了吗?”道之笑道:“你是个长兄这事应该要参点意见你也来看看罢。”凤举道:“是什么东西要我看看?”道之道:“你别管跟着我到母亲屋子里来看就是了。”凤举听她说得很奥妙果然就随着她一路到金太太屋子里来。两个仆妇将包袱向桌子上一放屋子里的人就都围上来了。道之道:“你们别忙让我一样一样拿出给你们看。”说时先解开一个布包袱里面全是些大小的锦绸匣子。先揭一个大的匣子却是一串珠链。匣子是宝蓝海绒的里子白珠子盘在上面很是好看。金太太道:“珠子不很大多少钱?”道之道:“便宜极了只一千二百块钱。我原不想买这个一问价钱不贵就买下了。”金太太笑道:“我全权付托你你就这样放手去做?”道之道:“三个嫂嫂来的时候不是都有一串珠链吗?怎样老七可以不要呢?”金太太原也知这样办也是对的但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以为三个大儿妇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谈到聘礼有珠链钻戒这些东西是很相称的。现在这个儿妇是平常人家的一个女孩子似乎不必这样铺张。但是这句话只好放在心里却又说不出口来当时只点了点头。恰好佩芳、慧厂、玉芬三人也都在这屋子里听到她母女这样辩论彼此也都互看了一眼。道之又将紫绒的一个匣子打开笑道:“这个也不算贵只六百块钱。妈你看这粒钻石大不大?”金太太接过去看了看。两个指头捏了戒指举起来迎着光又照了一照摇摇头道:“这个不大见得便宜。”玉芬对佩芳道:“大嫂我们的戒指可没有这样大的。母亲不是说过吗?我那个只值五百块。”道之道:“那怎样比得?一年是一年的价钱啊!你们买的那个时候钻石便宜得多了。”玉芬笑道:“四姐这一次你可说错了。这些宝石东西这两年以来因为外国来的货多买的人又少便宜了许多。从前卖六百块的现在五百块钱正好买怎么你倒说是现在的比从前贵呢?”道之道:“这个我就没有多大的研究。反正贵也不过一二百块钱就是比你的大也有限。这其间也无所谓不平。”佩芳冷笑道:“这是笑话了我们不过闲谈有什么平不平的?”凤举看见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这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争论些什么?”说着走上前也把一个大锦匣打开见里面一件结婚穿的喜纱提了起来看了又看放下去自己一人又笑了。润之道:“看大哥的样子见了这喜纱好象生什么感想似的?”凤举道:“可不是!我想人生最快乐的一页历史是莫过于结婚。在没有结婚以前看到别人结婚虽然羡慕还有一段希望在那里以为我总有这一天。结婚以后看到别人结婚那种羡慕就有无限的感慨。”佩芳插嘴道:“那有什么感慨呢?你爱结几回婚就结几回婚。没有多久你不是结了一回婚了吗?你要嫌着那边没有名正言顺地大热闹我这就让开你你就可以再找一个结婚了。”凤举笑道:“你也等我说完再来驳我我的话可并不是这样说。我以为过后思量这种黄金时代可惜匆匆地过去了。在那个时候何以自己倒不觉怎样甜美糊糊涂涂地就算过去?”玉芬笑道:“大哥这话说得是有理由的。”因和润之道:“六妹听见了没有?没有结婚的人还有一种极好的希望不要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啊!”润之道:“你不用那样说。不曾结婚的人他不过把结婚的环境当了一个乌托邦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们已经结过婚的了到过那极乐的花园。而今提起来是一个甜蜜的回忆。”敏之笑道:“你把这话重说一遍罢让我把笔记下来。”润之道:“为什么?当着座右铭吗?”敏之道:“亏你一口说出那多现成的新名词若是标点排列起来倒是一绝妙的新诗。”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在这一笑之间才把道之姑嫂间的口锋舌剑给他牵扯过去。依旧把两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打开来看。结果道之所预备的聘礼和给新人的衣服比较之下都和以前三位嫂嫂不相上下。慧厂对于家庭这些小问题向来不很介意倒也罢了。只有佩芳和玉芬总觉燕西所娶的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没有什么妆奁所有的东西不免都是这边代办。而下的聘礼比之自己却有过之无不及。佩芳又罢了向来和燕西感情不错只嫌道之多事而已。玉芬是协助白秀珠的人眼睁睁秀珠被人遗弃心里老大不平。而今聘礼又是这般丰富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抑郁难伸之气。只是婆婆一手交给道之办了又不能多事挑剔不敢言而敢怒越用冷眼看越看不过去。道之办得高兴越是放开手来向铺张一方面去办至于旁边有人说话她却一概置之不理。这时大家 恰好燕西不知什么事高兴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梅丽笑着跳了上前一把拖住燕西的手口里嚷道:“七哥七哥你来看看你来看看新嫂子的东西都办得了。”说着两手将燕西一推把他推到人堆里连忙拿了那个小锦匣子打开盖来将那钻石戒指露出一直举到燕西脸上笑道:“你看看这个都有了七哥准得乐。”燕西正着颜色说道:“不要闹。”梅丽嘴一噘道:“你就得了罢。到了这个时候还端个什么哥哥牌子?” 燕西又笑道:“怎么样?要结婚的人连哥哥的身分都失掉了吗?”梅丽道:“那是啊!新郎新娘谁都可以和他开玩笑的。”燕西道:“我不和你们胡扯了。”说毕抽了身就走。他走到自己屋子里一想三位嫂嫂所有的衣饰四姐都给办好和清秋一说自己的面子就大了。这一向子因为婚姻问题业已说好到冷家去本可以公开。但是清秋私私地对他说了在这几日中两边都在备办婚事自己看了新婚的东西固然有些不好意思旁人看了一遇着就不免有一番话说劝燕西少见面。燕西一想也对。加上燕西从前到冷家去只有她母女。而今宋润卿听说甥女要结婚也就由天津请假回来。燕西又不愿和宋润卿去周旋所以三四天没有到冷家去。这时一想东西办得有这样好不能不给清秋一个信让她快乐快乐。因此连晚饭也不吃就到落花胡同去。现在是很公开地来往了汽车就停在冷家门口。燕西一直进去就向上房走。 清秋正架着绣花的大绷子坐在电灯下面绣一方水红缎子。燕西进来了清秋回眸一笑依旧低了头去绣花口里却道:“索性不作声就向里面闯进来。”燕西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的花绣了三停之二全用纸来蒙住了清秋手下正绣了一朵大红的牡丹花。燕西道:“红底子上又绣红花不很大现得出来吧?”清秋道:“惟其是水红的底子所以才绣大红的花。”燕西道:“伯母呢?”清秋道:“到厨房去了。”燕西笑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闹这个?”清秋道:“什么时候?吃晚饭的时候。”燕西笑道:“真的你绣这个作什么?”清秋道:“衣服料子你还看不出来吗?你想想我什么时候穿过水红色的衣服?”燕西道:“哦!明白了这是一件礼服为什么还要自己绣?绸缎庄上有的是绣花缎子。”清秋道:“我嫌花样粗所以自己绣起。我问你你主张穿长袍呢还是穿裙子呢?”燕西看那衣料上的花样很长不是短衣服所能容纳得下的便道:“自然是长的好第一这衣服上的花可以由上而下是一棵整的。其二长衣服披了纱才是相衬飘飘欲仙。其三穿裙子是低的不如穿长衣下摆高可以现出两条玉腿来。其四……”清秋放下针轻轻将燕西一推道:“胡说胡说不要望下说了。”燕西笑道:“胡说吗?这正是我的经验之谈我不知道你的意见是不是和我一样但是主张穿长衣那是很相同的。”清秋笑道:“今天跑了来就是为说这些散话的吗?”燕西道:“我有许多好消息告诉你。” 因把家里预备的东西说了一个大概。清秋道:“好是好。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可有那福气穿戴?”燕西笑道:“那种虚伪的话我不和你说。在我们的爱情上根本没有穷富两个字。”燕西说时清秋只低了头去刺绣。燕西见她头下弯着一截雪白的脖子因走到她身后伸了右手一个食指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耙了两下。清秋笑着将脖子一缩转过身来将绣针指着燕西道:“你闹我拿针戳你。”燕西道:“这就该戳我吗?我在书本上也见过什么闺中之乐甚于画眉。”清秋道:“这是我家可不是你们家到了你们家再说这一句罢。”燕西笑道:“我以为你脖子上擦了粉呢所以伸手摸一摸但是并没有擦粉。”清秋回头一皱眉道:“正经点罢让人听见什么意思?”燕西还要说时听到院子里冷太太说话声音就不提了。 冷太太一进门燕西先站起叫了一声伯母。冷太太只点了点头。因为他已是女婿了不能叫他少爷或先生可是双方又未嫁娶也不能就叫姑爷叫他的号呢一时又转不过口来所以索性不称呼什么。因问道:“这时候来吃了饭吗?”燕西道:“没有吃饭因为有样东西我问清秋要不要所以来了。”冷太太道:“我也用不着说客气话。你们家里出来的东西决没有坏的我们还有什么要不要?”燕西道:“清秋她说了已经有了一串珠链不要珠链了。现在家里又买了一串倒是比从前的大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冷太太道:“你们府上怎样办怎样好这些珍宝放一千年也不会坏的多一串也不要紧。”燕西道:“那就是了。伯母要办什么东西可以对我说我私下还有一点款子可以随便拿出来。”冷太太道:“我没有什么可办的。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又只清秋一个我看你当然和着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有钱也可以留着将来用何必为了虚幻的事把它花了?”燕西笑道:“伯母这话是不错的不过我的意思给她多制一点东西作为纪念。”冷太太听他说到这里便笑道:“谈到这一层我倒很赞成的。不过你们新人物都是换戒指我觉得太普通了。最好是将各人自己随身带的交换一下那才见真情值钱不值钱倒是不在乎。”冷太太只说了这一句韩妈在外面叫唤又出去了。 燕西走过去轻轻地对清秋道:“怎么回事?我看伯母倒有些信我不过的样子。”清秋停了针正色说道:“那可没有。不过她老人家的心事我是知道她总以为我们两家富贵贫贱相隔悬殊她总有点不放心怕你们家里瞧不起穷亲戚。”燕西道:“那绝对不成问题的。漫说不至有这种现象生就是有只要我们两人好就是了。”清秋道:“我也是这样说但是彼此总愿家庭相处和睦不要有一点隔阂才好。”燕西道:“你放心我决不能让你有什么为难之处灯在这里我要是有始无终打不破贫富阶级将来我遇着水水里死遇着火火里……”清秋丢了手上的针线抢向前一步一伸手掩住了燕西的嘴说道:“为什么起这样厉害的誓?”燕西道:“你老不相信我我有什么法子呢?我现在除了掏出心来给你看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清秋道:“我有什么相信你不过的你想我要是不相信你的话我何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我母亲究竟是个第三者她知道我们的结合是怎样的?她要不放心也是理所当然啦。”燕西道:“怪不得她老人家说交换戒指是很普通的事要用随身的一样东西交换才成呢。这事原很容易但是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向来身上不带钻石宝石这些东西我把什么来交换?”清秋道:“那也不一定要宝石钻石真是要的话你身上倒有一件东西可以交换。”燕西道:“我身上哪里有?除非是一支自来水笔这个也成吗?”清秋红着脸一笑道:“你别在外表上想你衣服里面贴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没有?”燕西道:“是了我裤带上系着一块小玉牌子那是从小系的。从前上辈什么意思要给拴上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到了我懂的时候我因为拴在身上多年舍不得解下所以至今留着。因为不注意自己都忘了你若是要我就送你。”清秋微笑道:“我要你这个东西作什么?不过我母亲这样说了我希望你把这东西拿一个来算应个景儿。你要知道她说这话得了一个乘龙快婿已是高兴到一万分啦。”燕西笑道:“这是我乘龙快婿乐得作的人情一个月之后还不是到我手里来了吗?”清秋道:“你知道还说什么呢?”燕西于是一掀衣服就伸手到衣服里去把那一块佩玉解将下来递给清秋。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旧丝绦拴着一块玉牌。上端是一只鸭子鸭子下面是一块六七分阔、一寸一分长的玉石其厚不到一分作春水色上面又微微的有些红丝细纹。那玉在身上贴肉拴着摸在手上还有些余温。因提着只管出神脸上只管红了起来。摇了头低声道:“不要罢。”燕西道:“特意让我解下来交给你又为什么不要呢?”清秋停了一下才说出原由来燕西也就跟着笑了。 第八章 ?原来清秋说这东西既是燕西挂在靠肉地方的自己怎么会知道的呢?这要是一问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因轻轻地道:“不用提了。你想你什么我都知道说出来什么意思?”燕西道:“你母亲不会问问了也没有关系。你倒是看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样?”清秋就了灯光仔细看了一看笑道:“这东西是好。”燕西笑道:“你对这较有研究吗?我挂了十几年了我就不知道它好在什么地方你说给我听怎么的好法?”清秋笑道:“我哪里又懂得我不过因为是你随身的法宝就赞了一声好罢了。” 他们在讨论冷太太正走进来清秋连忙将那块玉送给她看道:“妈你不是说要他件随身的东西吗?他马上就解下来了。”冷太太托在手里看了一看连道:“这果然是好东西你好好地带着罢。”回转头问燕西道:“你这块玉系在什么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 燕西道:“这是从小就挂在身上到大了也没有解掉一向都是系在贴肉的地方哪里看得见?”冷太太笑道:“清秋她原也有一个项圈儿的一直带到十二岁后来人家笑她她就取下来了。”燕西笑道:“人家笑什么呢?”清秋道:“人家怎么不笑?那个时候我已升到高小了。你想许多同学之中就是我一个人戴上这样一只项圈那还不该笑吗?”燕西道:“据人说男女从小带东西在身上是要结婚的时候才能除下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理由?”清秋道:“不要胡说了我没听见过这句话。”燕西倒不回答只默然地笑了。冷太太见他一对未婚而将婚的夫妇感情十分水乳心里也非常痛快。当时就把那块玉牌交给清秋道:“孩子你好好地收着罢。我希望你们二人好好地在一处学着新人物说的一套话希望你们成为终身良伴为家庭谋幸福。”清秋笑道:“妈现在也维新多了也会说这种新式的颂词。”燕西道:“老人家都是这样的。眼看晚辈新了无法扭正过来倒不如索性一新让晚辈心里欢喜。”冷太太笑道:“你这话不全对。但是论到我可是这样子。就以你们的婚事而论在早十年前要我这样办是做不到的。到了现在大家都是这样了我一个又去执拗些什么?我说这话你可不要误会并不是说我对你府上和你本人有什么不愿意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办法不对。”清秋听她母亲说到这里脸板上来对她母亲望了一望。冷太太便笑道:“这些话都是过去的事也不必说了。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又是青春年少我得着这样一个姑爷总也算是乘龙快婿。”燕西笑道:“刚才说伯母能说新名词这一会子又说典故了。”说着向清秋一望心想我们刚刚才说着呢。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什么典故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我们家乡那边若是女婿入赘的就是这样一副对联什么‘仙缘引凤快婿乘龙。’你虽然不入赘但是由我看来也象入赘一样所以我就偶然想到这一句话。”清秋道:“咳!很好的一个典故用得也挺对经你老人家加上这一串小注又完全是那回事了。”因回头对燕西微笑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一个典?”燕西道:“这是极平常的一句话我为什么不知道?”清秋笑道:“你知道吗?你说出在哪一部书上?”燕西道:“无非是中国的神话。”清秋道:“自然是中国的神话这不必怎样考究一看字面就知道了。”燕西笑道:“怎么样?你今天要当着伯母的面考我一下子吗?其实你是我的国文教习这一件事我家里都传得很普遍了。我是甘拜下风你还考我什么?”清秋原是和他闹着玩不料他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在母亲面前出他的丑。连连说道: “得了得了。你是只许你和人家说笑话不许人家和你说笑话的弄玉来凤箫史乘龙这样一件烂熟的典故当真的还不知道不成?”燕西明知她是替自己遮盖索性把典故的出处都说出来了。因笑道:“冷先生你真是循循善诱我不懂的地方你只暗暗给我提一声儿我就知道了。”清秋望着他笑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说了那是和我惹麻烦。”燕西道: “这也无所谓。天下的人总不能那样平等不是男的赛过女的就是女的赛过男的。”清秋撇嘴一笑道:“没有志气的人。”冷太太看见也笑了。她心里总是想着自己家里门户低怕金家瞧不起现在听燕西的话音是一味的退让而且把女儿当作先生是一定爱妻的。同时清秋又十分地谦逊不肯赛过丈夫。这样的办法正是相敬如宾将来的结果自不会坏。半年以来担着一分千斤担子今日总算轻轻地放下。因此和燕西谈得很高兴就让他在一块儿吃晚饭。 吃过晚饭燕西就到隔壁屋子里去看了看。原来燕西自奉父命撤消落花胡同诗社之后他在表面上虽然照办但是这房子一取消和清秋来往就有许多不便利。因此大部分的东西并未搬回去每天还是要来一趟。而且对自己几弟兄也都不避讳随便他们和他们的朋友来无形之中这里也成了一个俱乐部。不过燕西订了一个条约只许唱戏打小牌不许把异性带到这里免得生误会。大家也知道有异性关系的事就不在这里聚会。这时燕西走了过去只听到小客厅里有男女嬉笑之声有一个女的道:“你们七爷结婚之后这地方就用不着了你们何不接了过来赁着?这比在刘二爷家里方便得多。”只听见鹤荪笑道:“模模糊糊地对付着过去罢不要太铺张了。”那妇人道:“忠厚人一辈子是怕太太的。”说毕格格地笑了起来。接上听到高底鞋拍地板声闹成一片。那女子的声音彷佛很熟却记不起是谁。走到客厅外边隔了纸窗向里张望这才知道屋子里坐了不少的人除了鹤荪之外还有刘宝善、赵孟元、朱逸士、乌二小姐。其中有一个女子和鹤荪并坐在一张沙上正背了脸看不清楚。料着也没有什么生人便在外门吆喝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也不问人家主人翁答应不答应糊里糊涂就在人家屋里大闹。”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去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原来那个女子站立起来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个曾美云小姐。燕西便笑道:“我真是莽撞得很不知道有生客在座。”曾美云伸出手来和燕西一握随着这握手之际她身上的那一阵脂粉香向人身上也直扑过来。笑道:“七爷我们久违了。”燕西道:“真是久违今天何以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曾美云笑道: “听说七爷喜事快到了是吗?”燕西道:“密斯曾何以知道?消息很灵通啊。”曾美云笑道:“都走到七爷新夫人家里来了岂有还不知道的道理?”燕西道:“更了不得什么都明白。”乌二小姐道:“不要老说客气话了人家是今天新来的客人应该预备一点东西给人家吃才对。”燕西道:“密斯曾你愿意吃什么?我马上就可以叫他们办。”曾美云笑道:“吃是不必预备我打算请你新夫人见一见面可以不可以?”燕西笑着一摇头道: “不行她见不得人。”曾美云笑道:“和我们一见也不要紧啊。难道一见之下就会学成我们这浪漫的样子吗?”燕西道:“言重言重!其实她是没有出息。”曾美云原是站在鹤荪面前鹤荪坐着没起来用两个手指头将曾美云衣服的下摆扯了一扯笑道:“坐下罢站在人家面前裙子正挡着人家的脸。”曾美云一回转身一扬手缩着五个指头口里可就说道:“我这一下就该给你五个爆栗。”鹤荪道:“这为什么?你挡着我我都不能说一声儿吗?”曾美云笑道:“你叫别挡着就是了加上形容词作什么呢?”一面说着一面坐下。乌二小姐道:“二爷是个老实人现在也是这样学坏了。”曾美云嘴一撇道:“老实人?别让老实人把这话听去笑掉了牙。”鹤荪拉着她的手道:“美云我作了什么大不正经的事让你这样瞧我不起?说得我这人简直不够格了。”美云道:“反正有啊我不能白造谣言。”乌二小姐正坐在曾美云的对过不住地向她丢眼色。她一时还没有想到毫不为意。刘宝善对乌二小姐微笑又掉转脸来对曾美云点了点头。曾美云道:“鬼鬼祟祟的又是什么事?”乌二小姐笑道:“傻子啊!说话你总不留心让人捞了后腿去了。”曾美云道:“什么……”这个事字还没有说出心里灵机一转果然自己的话有点儿漏缝。将脸涨得通红指着乌二小姐道:“你这个好人怎样也拿我开玩笑?”乌二小姐道:“你这人真是不懂得好歹我看你说话上了当才给你一个信儿你不但不领谢我的人情倒反说我拿你开玩笑。”曾美云本来随便说一句将这话遮盖过去的不料就没有顾全到乌二小姐的交情又让她添了一分不痛快。可是即刻之间词锋又转不过来因笑着将两只脚在地板上乱踢口里只道:“不说了不说了。”说时身子还不住地扭着。这样一来才把这一篇帐扯过去了。 乌二小姐也就借故将话扯开因问燕西道:“真的这里和冷小姐家里一样我上次见面就约了来看她。我这人也是心不在焉当时说得挺切实一转身一两桩事儿一打搅就把事情耽搁过去了。今天到了这里我何不作个顺水人情去看看她?”燕西笑道:“我实说了罢。人家是快要作新娘的人了这里有二家兄她从来没见过这时忽然见面她会加倍地难为情。”乌二小姐笑道:“你真是会体贴这位冷小姐的了。人还未曾过门你就处处替她遮盖。”鹤荪也觉清秋来了有些不妥便道:“究竟不大方便……”乌二小姐眼珠微微一瞪脖子一歪说道:“二爷你这话我又得给你驳了回去。同是一个女子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方便换一个人就不方便?”鹤荪先不说什么突然站了起来从从容容地对乌二小姐行了一个鞠躬礼口里道:“得!我说错了我先赔礼再说我的理由。”乌二小姐将身子一偏笑道:“你要死啊!好好地给我行这样一个大礼作什么?”鹤荪笑道:“你不生气了吗?我再和你把这理由解上一解。你想我们都是极熟的朋友若在一处什么话不能说真也不敢以异性相待。”乌二小姐把脚顿着地板口里又连说:“得得不要望下说了越说越不象话。你不以异性相待倒以同性相待吗?我们自己是个女子承认是个女子女子就不见得比男子矮了下去为什么我们要你不以异性相待?难道把我当作男子这就算是什么荣耀吗?”鹤荪被她一驳驳得哑口无言只站着那里呆。燕西道:“密斯乌不是我替二家兄说一句他这话没错。他说不以异性相待并不是藐视女子。他以为当是同样的人就说他自己当自己是个女子也未尝不可。不然他何以不说不敢以女子相待要说不敢以异性相待哩?这分明他不说女子弱于男子甚至于说女子强于男子也未尝不可。我这话不但是在这屋子里敢拿出说就是照样登在报上也不至于有人说不对。”乌二小姐看了燕西一眼又望了望曾美云。曾美云望着燕西也是微微一笑。复又点了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很好理直气壮让人没法子驳你。老二你可别屈心你说话的时候是这样的意思吗?”鹤荪不多说了只是微笑。燕西笑道:“得了这一篇话我们从此为止不要望下谈了。由我和二家兄认个错算他失言了。密斯曾你看这事如何?”曾美云第一次就觉得燕西活泼有趣今天燕西说话硬从死里说出活来越是看到他很可人意。便望着燕西笑了一笑。燕西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用意她笑了出来也就回报她一笑。曾美云眼珠一转因道:“七爷我要求你一件事情成不成?”燕西道:“只要是能办到的无不从命。”曾美云道:“这事很小你一定可以办到。我明日下午到这里来拜访你请你介绍我和新夫人见一见这事大概没有什么为难之处。”燕西道:“那何必呢?不多久的时候她就可以和大家见面的。”曾美云道:“到了做新娘子的时候她是不肯说话的要和她谈谈很不容易。现在就和她相见就可以很随便地谈话到了作新娘子的时候我还算是她一个老朋友可以照应照应她了。你若是不答应就是瞧不起我不肯介绍了。”燕西道:“言重言重。密斯曾真要见她也未尝不可……”说到这里话说得很慢尾音拖得很长似乎下面这句话非说不可而又有不可说的情形只管望着了曾美云的脸。她噗哧一笑道:“你不要小心眼儿我也知道你介绍女友和新夫人见面那是很犯忌讳的但是不要紧我和密斯乌一块儿来。”乌二小姐道:“别约我我怕没有工夫。”曾美云见她如此答复却也并不向下追问。大家瞎闹了一阵子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上午曾美云果然一个去访燕西。燕西并不在落花胡同睡当曾美云去拜访的时候他在家里睡着并没有起床。曾美云当然是扑了一个空。她于是在身上掏出一张片子在上面写道:“七爷我是按着时间拜访大驾来了不料又是你失信。今晚上令兄鹤荪约我到贵行辕来也许晚上能见面。”丢下这个片子她就走了。李贵拿了片子送回家来燕西刚刚是起床李贵将名片递上燕西两手擦着胰子满胳膊都起了白泡对着洗脸架子的镜子正在擦面他不能用手去接名片李贵两个指头捏了一个犄角就将这名片送到燕西面前让他看。看完了将头一摆。李贵知道没有什么要紧就给他扔在桌上。燕西自然也是不会留意后来用手摸起就塞在写字台一个小抽斗里。因为明日间一天后日就过大礼。这一过大礼接上便要确定结婚的日子。这样一来自己也少不得忙一点。 洗过脸后只喝半碗红茶手拿着两片饼干一面吃着一面就到道之这边来了。道之正伏在桌上起什么稿子燕西一进来她就将纸翻着覆过去了。燕西道:“什么稿子不能让我看?”道之道:“你要看也可以。”燕西听说伸手便要来拿。道之又按住他的手道: “我还没有把这话通知你的姐夫不知道他的意思如何?”燕西笑道:“我明白了开送我喜礼的礼单呢。这回事四姐帮我帮大了。什么礼物也比不上这样厚。这还用得送什么礼?”道之笑道:“你这话倒算是通情理的。不过日子太急促了我只能买一点东西送你叫我作什么可来不及。”燕西笑道:“我正为了这件事来的你看什么日子最合宜?”道之道:“在你一方面自然是最快最合宜。但是家里要缓缓地布置总也会迟到两个礼拜日以后去。”燕西笑道:“那不行。”道之道:“为什么不行?你要说出理由来。”燕西笑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我觉得早办了就算办完了一件事。”道之道:“我们没有什么真是快一点也不过潦草一点可不知冷家愿意不愿意?”燕西道:“没有什么不愿意真是不愿意我有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了。”道之微笑一手撑着桌子扶了头只管看燕西。燕西穿的西服两手插在口袋里只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道之咳嗽了一声他马上站住一翻身就张口要说话似的。道之笑道:“我没有和你说话哩你有什么话要说?”燕西不作声两手依然插在袋里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猛不提防和一个人撞了一个满怀站不住把身子向后一仰不是桌子撑住几乎摔倒。抬头一看是刘守华进来了。他笑道:“你瞧找急找到我屋子里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能怪我一个人你也没有看见我。若是你看见了我早早闪开就不会碰着了。”刘守华笑道:“你这是先下手为强了。我没有说你什么你倒怪起我来了?什么事你又是这样热石上蚂蚁一般?”道之就把他要将婚期提前来的话说了一遍。刘守华道:“提前就提前罢事到如今我们还不是遇事乐得做人情。也不必太近干脆就是下一个礼拜日。老七你以为如何?”燕西听说便笑了一笑。道之道:“今天是礼拜三了连头带尾一共不过十天一切都办得过来吗?”燕西道:“办呢是没有多少事可办的了。”道之笑道:“反正你总是赞成办的一方面。好!我就这样地办。让我先向两位老人请一回示。若是他赞成了就这样办去。”燕西笑道:“这回事情好像是内阁制吧?”道之道:“这样说你是根本上就要我硬作主。你可知道为了你的事我得罪了的人对于各方面我也应该妥协妥协一点?”刘守华笑道:“江山大事你作了十之八九这登大宝的日子索性一手办成由你作主。你客气未必人家认为是妥协吧?”道之一挺胸道:“要我办我就办怕什么?”刘守华点点头接上又鼓了几下掌。道之将桌上开的一张纸条向身上一揣马上就向上房里去了。刘守华走过来执着燕西的手极力摇撼了几下望着燕西的脸只管傻笑。燕西也觉有一桩奇趣只管要心里乐将出来但是说不出乐的所以然。刘守华看了他那满面要笑的样子笑道:“这个时候我想没有什么能比你心里那样痛快的了。不过你要记着你四姐和你卖力气不少你可不要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呀。”燕西听说还只是笑。一会儿道之由里面出来说是母亲答应了就是那个日子。这样一来燕西一块石头倒落下地了。 自从这天起金宅上上下下就忙将起来。所有听差全体出动打扫房屋。大小客厅都把旧陈设收起另换新陈设。因为燕西知道清秋爱清静的早就和母亲商量了把里面一个小院子的三间屋划出来作为新房。这三间房子因为偏僻一点常是空着所以房子也旧一点现在也是赶紧地粉饰。他们究竟新家庭不好意思贴喜联搭喜棚。但是文明的点缀却不能少。因之各进屋子所有来往要道都有彩绸花扎了起来。各门口更是扎着鲜花鲜叶的彩架在花架里缀着无数小电灯。沿着长廊悬着仿古的玻璃罩电灯灯下垂着五彩的穗子。晚上电灯亮了一道红光在翠叶红花之下那一种繁华正是平常人家所梦想不到。架下各种梁柱都是重加油漆在喜气迎人的大气里就是对了那朱漆栏干也格外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喜意。好在金家什么东西也有储藏的只要小小布置就无不齐备了。在过大礼的那一天金铨和金太太备了一席酒专请宋润卿、冷太太亲戚会面。冷太太踌躇了一日以为人家是夫妻二人自己是兄妹二人究竟不大合适因此只推诿分不开身家里人少只让宋润卿一个人来。可怜宋润卿始终是个委任职的末吏现在和任总理的大人物分庭抗礼喜极而怕。到金家的时候吃了一餐饭倒出了几身汗。人家问一句他才说一句人家不问他也无甚可说的。燕西因为这样这婚事就偏重男家一方面的铺张女家那一面太冷淡了也觉不称。暗暗之中交了清秋一张六百元支票又叫金贵、李德禄到冷宅去帮忙。自己只顾要这边的铺张这几天之内就没有到冷家去。好在宋润卿在家里总能主持一些事情倒也放心。忙乱之中忽然就把筹备婚典的日子混了过去。全家因为门面太大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肯声张只是拣那至亲好友写几张请帖。这回燕西的婚事如此地急促更来不及通知亲友。不过也不曾守秘密其中如刘宝善这些人无中生有还要找些事情做现在有了题目怎样肯罢休?因此只几个电话一打早哄动了全城的好友前五天起向金家送礼物的就络绎不绝于途。刘宝善这些人却专送的是些娱乐东西是一台戏一班杂耍半打电影片。刘宝善不辞劳苦却做了总提调。到了先一日晚上金家的门户由里至外各层门户洞开。所有各处的电灯也是一齐开放照得天地雪亮。金家的仆役穿梭一般来往。燕西本人现在倒弄得手足无所措只是呆坐。可是人虽静坐又觉东一件事没办西一件事没办心里一忙精神也很是疲倦。坐下无聊便私下想一想证婚人主婚人如何训辞?设若大家要我演说时我怎样答复?原来金铨为着体面起见已经请了北方大学校的校长周步濂证婚。他当过教育总长燕西又在那大学的附中读过两个学期的书也算是他的座师。况且周校长又是个老学者足为金冷两氏婚姻生色的。那两个介绍人在新式婚姻中本来是一种仪式。因为介绍人的身分等于旧式的媒妁新式婚姻根本上是用不着媒妁的。至于就字面说大概新式夫妇的构成十之八九不会要人从中介绍。及至婚约已成男女双方才去各找一个介绍人往往甲介绍人和乙介绍人不认识或者和结婚的不认识倒反要结婚人和介绍人介绍起来。这话说起来是很有趣味的。因为如此所以金家索性一手包办将两个介绍人一块儿请了。这两个介绍人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秘书长的吴道成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次长的江绍修。这两个人在金家就很愁找不到事做而今金铨亲自来请当然惟命是从了。金铨就为了儿女的姻事不能不讲点应酬。因此先一天晚上就备了一席酒请了一个证婚人两个介绍人。恰好有一班天津相知的朋友坐了下午的火车来京七点多钟就到了。金铨顺带和他们洗尘临时加了两桌里面金太太陪了一桌天津来的女宾。所以这一晚上也就闹了大半夜。到了次日总统府礼官处处长甄守礼便带了公府的音乐队前来听候使用。步军统领衙门也拨了一连全副武装的步兵助理司仪。警察厅不必说头一天就通知了区署在金总理公馆门前加四个岗到了喜期区里又添派了十二名警士、一名巡长随车出沿路维持秩序。此外还有来帮忙的都是一早到。因之上午九点钟以前这乌衣巷一带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有些做小生意买卖的赶来做仆从车夫的生意水果担子烧饼挑子以至于卖切糕的卖豆汁的前后摆了十几担这里就越是闹哄哄的。这一种热闹已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了。 第九章 ?这是外面的情形金家里面更不待说。(..info好看的小说)先且从两个男傧相说起。这两个人都是燕西的旧同学一个叫谢玉树一个叫卫璧安都是十七八岁的未婚男子非常英秀。本来是和燕西不常来往燕西因为要找两个美少年陪伴着所以特意把他两人请来。这两人可是家世和燕西不同都是中产之家的子弟谢玉树更是贫寒几乎每学期连学费都生问题。因之燕西请他们来当傧相靴帽西服一律代办。这两个少年要不答应未免有些对不住朋友因之老早的也就来了。金家都是生人而且今日宾客众多非常之乱。所以两人一来之后哪里也不去就坐在燕西屋子里。这样一来倒帮了燕西一个大忙许多少奶奶小姐们要来和燕西开玩笑的看见屋子里坐了两个漂亮的西装少年都吓得向后一退。燕西一班常常周旋的朋友也是到了十二点以后才来。王幼春是先一个来了跳进屋里笑道:“怎么回事?你弄两个人在这里保镳就躲得了吗?”谢玉树、卫璧安都不认识看了他这样鲁莽地跳了进来都笑着站起身。燕西连忙介绍了一阵。王幼春道:“密斯脱卫密斯脱谢你们不要傻现在离结婚的时候还早你们还不应该有保镳的责任过去罢让我来拿他去开开心。”燕西笑道:“不要闹时候还早哩。回头晚上你们就不闹了吗?”王幼春笑道: “你们二位傧相听听他是公开地允许我们闹新房的了请你二位作证晚上我们闹起新房来可不许说我闹新房闹得太厉害了。”燕西微笑。就在这时回廊外就有人嚷道:“恭喜恭喜!我昨天晚上就要来老抽不动身这婚礼火炽得很啦。”王幼春道:“你瞧老孟究竟是雄辩大家之后人还没有到声音早就来了。”来的正是孟继祖也是长袍马褂站在回廊里隔着玻璃窗就向里面一揖。燕西笑道:“这位仁兄真是酸得厉害!”孟继祖走了进来笑道:“别笑我酸你们全是洋气冲天的青年不加上我这样老腐败的人那也没有趣味。”说时接上一阵喧嚷又进来几个人。孔学尼在前面也是长袍马褂手上举着帽子口里连连“恭喜贺喜”。孔学尼后面紧跟的是赵孟元、朱逸士、刘蔚然自然也是西服。因为前面的人作揖他也就跟着作揖伸出两只大拳头一上一下非常地难看。连卫谢两位也忍俊不禁笑将起来。朱逸士道:“这小屋子简直坐不下了我们到礼堂上和新房去参观参观好不好?”燕西道:“参观礼堂可以新房还请稍待。”朱逸士道:“那为什么?”燕西道:“现在正是女客川流不息地在那里我们去了人家得让未免大煞风景。”朱逸士道:“这话不通难道你府上的女宾还有怕见男子的吗?”燕西道:“怕是不怕。大家都不相识跑到新人屋子里去还是交谈呢还是不交谈呢?自然是不交谈。许多生人大家在那里抵眼睛不成?让我叫人先去通知一声然后再去。”刘蔚然道:“先参观礼堂去罢是不是在大楼下?刚才我从楼外过看见里面焕然一新。”燕西道:“除了那里自然也没有那适当的地方了。”大家说话时燕西便在前面引导到了楼外走廊四周已经用彩绸拦起花网来那楼外的四大棵柳树十字相交地牵了彩绸彩绸上垂着绸绦绸花还夹杂了小纱灯扎成瓜果虫鸟的形样奇巧玲珑之至。由这里下礼堂那几个圆洞式的门框都贴着墙扎满了松柏枝松柏枝之中也是随嵌着鲜花。在走廊下有八只绢底彩绘的八角立体宫灯那灯都有六尺上下长八角垂着丝穗在宫灯里安下很大的电灯。刘蔚然道:“好大的灯不是这高大廊檐也没有法子张挂。”燕西道:“这宫灯原是大内的东西原来里面可以插八支蜡烛听说传心殿用的。有人在里面拿出来卖在古玩店里家父看看很好说是遇到年节和大喜事可以用用就买了过来。平常用时都点蜡我嫌它不大亮就叫电料行在电架上临时接上白罩电灯既不改掉原来古朴的形式又很亮。”卫璧安笑道:“我几乎作了一个外行以为是在廊房头条纱灯店里买来的呢。”燕西道:“其实也不算外行从前大内要这种东西也是在廊房头条去办廊房头条的纱灯绢灯作得好也正是因为当年曾办内差的原由。”说着话走进礼堂来一进门就见一方红缎子大喜帐正中四个字乃是“周南遗风”。上款是金总理四令郎花烛志喜下款是耕云老人谨贺卫璧安道:“这是谁?送礼怎样用号?”刘蔚然道:“密斯脱卫真是一个不问治乱的好学生连我们大总统别署都不知道。你想这里又不是大做喜事自然不便用大总统题然而他老人家又不肯屈尊写真名字只好写别号了。”卫璧安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幅帐子挂在礼堂中间了。由这样轮着算这两边应该是那一位巡阅使的了?”燕西道:“老远的疆吏那倒是不敢去惊动不过挨着大总统总是政界的人物罢了。”王幼春道:“不要去讨论这个罢那都是凭老伯面子来的不算什么。我带你看看他女友送的东西那才是面子呢。”因指着右边一排桌子道:“那里一大半是的。”原来这左右两边各一边排列着大餐桌桌上铺着红绸桌围上面陈设许多刺绣图画和金银古玩。别的都罢了其中有两架湘绣一架绣的 这个时候已经十二点多钟了金家预备四马花车已经随着公府里的乐队向冷宅去了。冷宅的一切排场都是燕西预备好了四个大小女傧相呢原是要由清秋找同学来承担的。后来她和燕西商量的结果怕是不妥若是她的同学和金家的人完全不认识不免有许多隔阂倒不如这边也找一个。燕西想这办法是对的因此便请了大嫂吴佩芳的妹妹吴蔼芳就是刚才大家所谈着那送刺绣的人了。好在大小四傧相的衣履都是由燕西出钱女家代制总可一律的。那边清秋所请的大傧相是她同班生李淑珍小傧相是附小的两个小女学生。除了各有他们家里的女仆照应而外男家又派小兰和秋香两丫头帮同照料自是妥当。大小傧相在两小时之前已经在冷家齐集。所有清秋的同学不便到金家来在他们家里也是一餐喜酒。 这日清秋穿了那水红色的绣花衣加上珠饰已美丽得象天人一般。不过穿了嫁衣也说不出一种什么感想不觉得自己好好地矜持起来只是在屋子老守一把椅子坐下不肯多动。她里面穿的是一件小绒褂子外面罩上夹的嫁衣虽说不算多然而只觉浑身热。她心里也就想着不料这段婚事居然成功了。从前曾到金家去过一次只觉他们家里堂皇富丽令人欣羡到了现在竟也是这屋子主人翁之一个。想到这里自然是一阵欢喜。但是转身一想他家规矩很大不知道今天见了翁姑是怎样一副情形?再说他们家里少奶奶小姐有七八位不知道他们可都是好对付的?据燕西说就是三嫂子调皮一点二嫂是维新的女子是各干各事没关系大嫂子年岁大一点有些太太派。至于几位小姐除了八小姐而外其余的都是会过的了想来倒也不要紧。可是燕西又说了他们姑嫂之间也有些小纠纷的似乎各位小姐也不容易对付。况且他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儿女只有自己是贫寒人家出身和他们比将起来恐怕成了落伍者。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仆役们眼睛最势利不过的他若知道我的根底恐怕又是一番情形相待。以后倒要寸步留心要放出大大方方的样子来。由这里又想今日是到金家的第一天更要二十四分仔细见了翁姑应当持怎样的态度?见了姑嫂应当持怎样的态度?于是想到古人所谓齐大非偶一句话是有理由的。若燕西也是平常人家一个子弟象我这样的女子无论谈什么仪节我都可应付就用不着这样挂虑了。心里这样胡想一阵人更是烦躁起来倒弄得喜极而悲了。清秋一个人只管坐在那里胡想默然不作一声。冷太太虽然将女儿嫁得一个好女婿但是膝下只有这样一个人从前是朝夕相见的而今忽然嫁到人家去了家里便只剩下一个人冷清清的想起来怎样不伤心。她见清秋盛装之后坐在那里只管呆以为是舍不得离别一阵心酸就流下泪来。清秋心里正不自在不知如何是好看见冷太太流泪她也跟着流泪。还是许多人来劝清秋说虽然出阁了来家很方便只当在上学一样有什么舍不得呢?两个傧相又拉了一拉她的衣服对她耳朵轻轻说了几句清秋听说这才止住泪韩妈重打了一盆脸水来用热手巾给她擦了脸两个傧相牵她到梳妆台边重新敷了一回粉。粉敷好宋润卿便进来说时候不早了可以上车了免得到那边太晚。 招呼过后音乐队就奏起乐来了在奏乐声中清秋就糊里糊涂让两个傧相引上了花马车。在花马车中只是一阵一阵的思潮由心里涌将上来而心中也就乱跳起来这时说不出是欢喜是忧愁是恐慌只觉心绪不宁。在心绪稍安的时候只听见车子前面一阵阵的音乐送进耳来。自己除了把如何见翁姑如何见姑嫂的计划重温习一遍外便是听音乐。一路之上听了又想想了又听。在车里觉得车子停了而同时车子外面也就人声鼎沸起来。她想这一定是到了心里就更跳得厉害。一会儿工夫车子门开了就见两个傧相走上前将手伸进车来各扶着清秋一只胳膊。清秋很糊涂地下了车随着他们走。自己原不敢抬起头来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把眼光对着前面一看。只觉得四围都是各种车子中间面前一片敞地却是用石板铺的上面一排磨砖横墙沿墙齐齐的一排槐树槐树正中向里一凹现出一座八字门楼。在门楼前一架五彩牌坊彩绸飘荡音乐队已由那彩牌坊下吹打进门去了。只在这时迎面一群男女拥将出来最前面就是两个西服少年搀着燕西。只看到燕西穿了燕尾大礼服其余也来不及看只低了头。看身子面前二三尺远的土地仿佛燕西在前面有什么动作。那傧相吴蔼芳扯着她道:“鞠躬鞠躬!”清秋就俯着腰鞠躬为什么要鞠躬?也不知道。这时周围前后全是人包围了低了头看见许多人的衣服和腿挤来挤去这就更不敢抬头了。似乎进了几重门还有一道回廊到了回廊边那乐队就停住了不上前。上了几层台阶便觉脚下极柔软踏在很厚地毯上。人缝里只见四处彩色缤纷似乎进到一座大屋里屋里犄角上又另是一阵鼓角弦索之声原来这已到礼堂上了。这里本是舞厅厅角上有音乐台是乌二小姐他们主张把华洋饭店里的外国乐队叫来了让他们在这里奏文明结婚曲。外面音乐队的乐声未止里面音乐队的乐声又奏将起来一片鼓乐弦索之声直拂云霄。音乐本来是容易让人陶醉的东西人在结婚的时间本来就会醉现在清秋是醉上加醉简直不知身之所在了。这礼堂开着侧边门就通到上房了上房已临时收拾了一间小客厅作为新人休息之室就是和燕西书房隔廊相对地方。一进休息室金家年纪大些的人还好些惟有年轻些的早忍耐不住就拥进屋来。第一便是梅丽和玉芬妹妹王朝霞一直看到清秋脸上。吴蔼芳就给她介绍道:“新娘子这是八妹这是你三嫂子的王家妹妹。”清秋便对她二人笑了笑梅丽一见清秋年纪不大和自己差不上下先就有几分愿意。她百忙中想不出一句什么话来就道:“新娘子我早就知道你了。”清秋笑着低声道:“我也知道妹妹我什么也不懂请你指教。”还要说第二句外面司仪人已经请新娘就席了。傧相搀着清秋出去梅丽受了新娘一句指教的话立刻兴奋起来便紧傍着傧相好照应这位得意的嫂嫂。 走上礼堂男男女女围得花团锦簇简直不通空气。新人入了席大家一看这一对青年男女都是粉搏玉琢早暗暗地喝了一声彩。偏是这四位大的男女傧相又都俊秀美丽真是个锦上添花。司仪人赞过夫妇行礼之后证婚人念婚书完毕接上便是新郎新妇用印。这一项手续本来分两层办理有的新郎新妇自己上前盖印有的是傧相代为盖印。这个礼堂虽非常之大但是家族来宾过多挤得只剩了新人所站的一块隙地。新郎倒罢了新妇若要上前现在是面朝北必得由左边人堆挤上去绕过上面一字横排的证婚礼案然后再朝南用印。她除了两个傧相在身边挽了一只手臂而外身后还另有两个小天使牵着喜纱这就太累赘了要走上去似乎不容易。当司仪赞一声新郎新妇用印之后新妇便在衣服里一掏掏出图章盒子来顺手递给傧相吴蔼芳将手又把她扯了一扯。吴蔼芳明白这是要她代表好在金家她是熟极了的便毫不踌躇走到礼案面前去。这边是傧相代庖那边新郎也是请傧相代顺手是卫璧安就把图章盒子交给他了。他当傧相真还是生平第一次也就绕到礼案上面去。他看见吴蔼芳来了引起了他一肚子西洋墨水用那女子占先的例子要让吴蔼芳先盖印站在一边未动。但是吴蔼芳却是一个老手她知道按着礼节是不适用女子占先的。见卫璧安有谦让之意便对卫璧安道:“请你先盖。”卫璧安又是个多血的男儿一难为情脸上先就是一红点头说:“是是。”但是那个是字也只有他自己听见罢了。吴蔼芳看见心里想道:人长漂亮罢了怎样性情也象是个女子?含羞答答的这倒有个意思。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免多看他两眼。卫璧安正是有些心慌见人家注意他更是手脚无所措他将燕西的图章在结婚人名下盖了印之后要放进图章盒子里去。他忘了婚书男女各一张盖了男方的却未盖女方的。吴蔼芳知道他错了又觉得人家很斯文的别再说出错处了让人家下不下去。因挤了向前将压着婚书的铜镇纸一挪把上面的一张婚书拿开低低地道:“这一张也是由男方先盖印的。”卫璧安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几乎弄错也来不及说是了微微和吴蔼芳点了一下头便向婚书上盖章。盖完了章他又忘了退回原处只管站在那边看吴蔼芳盖印。吴蔼芳盖完一抬头见他还站在这里便道:“我们这应该退回原处了。”卫璧安微微应了一声哦哦自退下来。这一种情形燕西都看在眼里。这以后证婚人介绍人来宾致颂词都是些恭维的话。有些调皮的青年男宾虽然想说几句见那上前的主婚人证婚人都是郑而重之的样子也不敢说。到了后来是主婚人致谢词因为是在金家金铨就向宋润卿谦让了一下说是润卿兄请。宋润卿拱着手大马褂袖口齐平额顶连连拱揖道:“总理请总理请兄弟不会演说。”金铨一想既是不会演说若是勉强反觉得不好。因此自己便由主婚人的位置向中间挤了一挤挺着胸脯正着面孔用很从容的态度说道:“今天四小儿结婚蒙许多亲友光临很是荣幸。刚才诸位对他们和舍下一番奖饰之词却是不敢当。我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有几句话和诸位亲友说一说。就是兄弟为国家作事多年很有点虚名又因为二三十年来总办点经济事业家中衣食不觉恐慌。在我自己看来也不过平安度日但是外界不知道的就以为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的子女很容易流于骄奢淫逸之途。我一些子女虽还不敢如此但是我为公事很忙没有工夫教育他们他们偶然逸出范围这事在所不免。所以从今以后我想对于子女们慢慢地给他一些教训懂点作人的方法燕西和冷女士都在青春时代虽然成了室家依然还是求学的时代。他们一定不应辜负今天许多亲友的祝贺要好好的去作人。还有一层世界的婚姻恐怕都打不破阶级观念。固然作官是替国家作事也不见得就比一切职业高尚。可是向来中国作官的人讲求门第不但官要和官结亲戚而且大官还不肯和小官结亲戚。世界多少恶姻缘由此造成多少好姻缘由此打破说起来令人惋惜之至!”他说到这里四周就如暴雷也似的有许多人鼓起掌来。金铨是个办外交过来的人自然善于词令而且也懂得仪式。当大家鼓掌的时候他就停了没有向下说。鼓掌过去了他又道:“我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加干涉不过多少给他们考量考量。冷女士原是书香人家而且自己也很肯读书照实际说起来燕西是高攀了。不过在表面上看起来我现时在作官好象阶级上有些分别。也在差不多讲体面的人家或者一方面认为齐大非偶一方面要讲门第是不容易结为秦晋之好的。然而这种情形我是认为不对的。所以我对于燕西夫妇能看破阶级这一点是相当赞同的我不敢说是抱平等主义不过借此减少一点富贵人家名声。我希望真正的富贵人家把我这个主张采纳着用一用。”说到这里对人丛中目光四散脸上含着微笑。男宾丛中又啪啪地鼓起掌来。金铨便道:“今天许多亲友光临招待怕有不周尚请原谅!今天晚上还有好戏请大家听听戏稍尽半日之乐。统此谢谢!”说毕对来宾微微鞠 第一十章 ?这时清秋还只认得公公在男族一堆里面站着有老有少谁是谁还是分不清楚。清秋心里虽然为这事踌躇可是人家早已替她打算好了行过婚礼之后依然引到休息室里暂时休息。一会儿傧相重新将她引上礼堂这时宾客都退了男家老少约有一二十位随便地坐在那边一出来就见自己公公引了一二个妇人一块向前来。挤挨着公公是位五十上下的太太清秋一看就明白那是婆婆了。正面放了两把太师椅铺了围垫他两人过来就分左右坐下了。两个傧相把清秋引到下面燕西却由身后转出来了。说道:“这是父亲和母亲。”说毕声音放低了几倍道:“你三鞠躬。”清秋这里礼还没有行下去老夫妇两人已站起来了清秋行礼他俩含着微笑也微微一点头。礼毕金铨道:“新妇今天也很累其余只一鞠躬罢。”于是老夫妇俩站开二姨太上来她不坐了只靠住椅子站着一点头下去。又其次便是翠姨她先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连椅子边都没站过去就是侧面立了。清秋偷眼一看见她尖尖脸儿薄敷胭脂非常俊秀。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缎袍腰身只小得有一把。起先还以为她不定是那位嫂子这时燕西告诉她是三姨太心里才明白不料公公偌大年纪还有这样花枝般的一位姨母于是也是一鞠躬相见。她过去之后哥嫂们便一对一对的由燕西介绍都是彼此一鞠躬。清秋偷眼看这些人都还罢了惟有那三嫂一双眼睛很是厉害一刹那之间如电光一般在人周身绕了一遍。这时道之笑着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道:“老七我的情形特别一点用不着介绍我为你们的事多少总出了一点儿力你两个人给我三鞠躬谢一谢成不成?”燕西笑着答道:“成!你请上。” 道之道:“别忙我还有一个人儿。”于是回过手去对身后连招了几下刘守华一见就笑着出来了。燕西真个陪着清秋向他们二人三鞠躬。他们夫妇走了敏之、润之、梅丽都是认识的只一齐走出来平行了一鞠躬。行完礼之后金太太就走过来了因对四个傧相道:“各位请休息休息罢小姐们都忙累了。”又对梅丽道:“牵新娘子到新房里去罢。” 梅丽颔就引清秋到上房里来。 清秋只觉转过几重院子还绕几道走廊进了一个海棠叶式的门内旁边一道小曲廊通到上房。上房是三楼三底一所中西合璧的屋子。屋外是道宽廊照样的有四根朱漆圆柱由上通下所以摺扇门窗齐上朱漆好在并没有配上一点其它的颜色倒也不见得俗。窗扇里只糊着白纸和白纱也不用其他的颜色。沿着走廊垂了八盏纱罩电灯也只是牙黄色的。清秋一看倒觉不是那样热闹心里倒是一喜。院子里有一株盘枝松树虽不很大已经高出屋脊此外有几株小松却很矮。西屋角边栽了有一丛竹子这时虽半已凋黄倒是很紧密。此外就是几堆石头上面兀自挂着枯藤却没有别的点缀。走进屋子里去屋子都是雕着仿古摺扇糊了西洋图案花纸左边一个木雕大月亮门垂了湖水色的双合帷幔。帷幔里面两只四五尺高的镂花铜柱烛台插着一双假的红烛这正是清秋往落花胡同初见燕西的时候所看到的乃是两个红玻璃罩里面藏着小电灯泡。屋里的木器家具一律是雕花紫檀木的这因为清秋说过在中国的图画上看到古来那些木器含有美术意味很是古雅所以燕西就按照她的话妥办起来。有些东西是家里的有些东西还是在旧王府里买出来的。清秋进展之后便有秋香、小兰给她除了喜纱让到床上坐了。床也是紫檀的架子清秋以为必是硬梆梆的可是一坐下去才知道下面也安有绷簧。心想这些东西不知是谁所办?没一样不令人称心合意的。这样好屋子不说有一生一世享受就是能住个十天半月此生也就不枉了。刚才在家里那一番的愁闷到了此时都已去个干净。心里欢喜脸上愁痕自然也就去个干净。那新人所应有的喜色就充满了眉宇之间。 这时看新娘子的也就拥满了内外屋。金太太含着笑容也跟着来了。一看人如此之多便道:“这里地方小许多客挤窄得很。”就有人道:“好极了叫新娘子出来招待招待罢。听说新娘子也是个新人物还害臊吗?”金太太笑道:“害臊是不会害臊的不过她是生人一切事都摸不着头脑恐怕弄得招待不周。”大家又笑着说:“不周也不要紧请她出来坐一坐谈一谈就行了。(..info好看的小说)”金太太见众意如此是不可拂逆的。便走进屋子去。清秋一见婆婆进门就站起来了。这时她除了喜纱穿着一件水红绣花缎的袍子头上束着匝花瓣显得很是年轻。金太太看了不免生疼爱之心就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说道:“许多来宾都要你招待你就出去见见他们罢。”清秋听到婆婆这样说就答应了出去。走到这种生地方来所见的又没有一个熟人在这里却要作主人招待来宾自然有些心慌这也只好自己极力地镇静免得慌。偏是自己一出垂幔满屋子女宾劈劈啪啪就鼓起掌来。这样一来倒越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梅丽比较和她熟些就引她在屋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就对大家笑着说道:“人出来了你们有什么话和人家谈就说吧。”玉芬也在这里却微微一笑道:“我们这位新弟媳和姐妹真是投机没过门之前大姐妹三就好得了不得。过了门之后你瞧我八妹又是这样勇于做一个保护者。天下事都是个缘法有了缘随便怎样疏远都会亲密起来的。所以人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们老七和新娘子自然是一对玉人儿可是事先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段婚姻的。”玉芬这一篇话清秋还不能十分明了以为不过是说笑而已。梅丽一听就知道话里有话只是当了许多亲戚朋友又是在新娘子面前这话简直不好回驳也就只好含糊对她笑了一笑。其中就有一个女宾说道:“我们把七爷请来吧?让他来报告恋爱的经过。”玉芬笑道: “这里全是女宾用不着他来我看我们还是请新娘子报告罢。老七这段婚姻纯粹是自由恋爱的结果比一切婚姻都要有趣当事人要能说一说那我们就比听小说还有味。这里都是女宾新娘子要说也方便得多。请新娘子把这种好情史告诉我们一点不知诸位赞成不赞成?”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狂喊着赞成加上还有几个人夹在里面鼓掌。清秋到了这时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表示好?只臊得低着了头将身子扭过一边去。有几个活泼些的女太太们就围绕清秋身边来一定要她说。清秋无可如何只得站起来说道:“真是对诸位不住我向来没有演说过实在说不出来请诸位原谅!”玉芬道:“不新娘子撒谎我听老七说过新娘子最会演说在天安门开大会还登过台呢。”清秋道:“没有这回事三嫂子大概是听错了。”众女宾听了这话哪里肯信?只是要清秋说还有人说道:“新娘子若是不演说就是看这些来宾不起我们一点面子也没有了那我们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待着戏快开台了我们听戏去罢。”金太太见大家逼得新娘子太厉害便由屋里走出来笑道: “诸位我也不为着谁有一句最公道的话和大家说一说。结婚要报告恋爱经过这也是有的。但是向来都是新郎报告没有新妇报告的除了小姐其余诸位都是当过新娘子的诸位当新娘子的时候也报告恋爱经过没有?若是都没有报告过舍下的新娘子也就不能例外。”金太太这几句极公道的话却成了极强硬的话谁也没有法子来反驳都只说金太太疼爱新娘过分一点。金太太给大家碰了一个钉子恐怕人家不愿意便笑道:“我们那老七是脸皮厚的诸位尽管要他报告新娘子请诸位原谅罢给大家鞠一个躬道谢。”清秋明知这是婆婆使的金蝉脱壳之计正好趁此下场。因此当真斯斯文文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大家明知她婆媳演了一出双簧但是人家做得很光滑有什么法子呢?就有人提议道: “前面戏开演了我们听戏去罢。”于是也就借着这么机会一阵风似的走了。 那边戏厅里本很干净鹏振就欢喜邀了他一班朋友在这里玩票儿。这回家里有大戏他们更收拾得清楚早已仿了外面新式大戏院的办法一排一排都改了藤座椅。象这样的人家当然是男女不分座不过靠左有一圈圈地方是女宾的特殊地位女宾有不愿男宾混杂的可以上那儿去。但是来的女宾却没有故意坐在那儿去的。燕西本来在前面陪客他觉得太腻了家里有现成的戏不能不来看一看因此他趁着大家欢喜之际一溜就溜到戏场里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回头倒平空添了一桩心事原来那位舞友邱惜珍女士正坐在身边只隔了一个空位子。燕西还没有开口她先就笑道:“七爷恭喜啊!怎么有工夫来听戏?”她说这话燕西倒不知所答不觉先笑了一笑。(..info好看的小说)本来一个男子不能娶尽天下的好女子也不能说一个男子在女友中娶了一位做夫人就对不住其他的女友。可是很怪燕西这个时候好象见了什么女友都有些对不住人家似的。加以邱惜珍和本人讨论电影及跳舞感情又特别一点所以她恭喜一声似乎这里面都含有什么刺激意味似的。因含着笑坐近一个位子来笑道:“以先我怎么没有看见你?”邱惜珍道:“你们行大礼的时候我就参与的还鼓了掌欢迎你的新夫人呢。那个时候你全副精神都在新娘身上了哪会看见女友呢?”燕西笑道:“言重言重!”邱惜珍且不理他半站起身来对那边座位上招了一招燕西看时那边位上也有个女子起身点头。邱惜珍笑道:“回头再谈。” 说毕她起身到那边了。燕西碰了一鼻子灰没意思得很。心想这样看起来无论男子和女子还是不结婚的好结了婚身子有所属就不能得大多数的人来怜爱了。怪不得我们兄弟中从前以我交女友最容易而今看起来恐怕也要取消资格了。” 燕西正在这里想入非非忽然有个人啪的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燕西一回头原来是孟继祖笑嘻嘻地站在身后。他道:“大家到处找你你倒在这儿快活!”燕西拉着他的手道:“何妨坐着听一两出戏呢?”孟继祖道:“今天的戏无非是凑个热闹劲儿有什么看头?”说到这里后面跟来一大班人。最前面就是他们诗社里的朋友韩独清、沈从众。他们自从上年诗社一会而后常引燕西作为文字朋友。这次燕西结婚韩独清做了十七绝工楷写了用个镜框子架着送到金宅来。他既起了这个事诗社里的朋友少不得都照办。燕西知道他们的诗都不大高明若是挂在礼堂上恐怕父亲看了说闲话因此只把七八架镜屏都在新房的楼上挂了料着那个地方父亲是不会去的。不料这韩先生他偏留心这件事到了金家前前后后找了一个周却不见同会诗友的大作自己满心想借这个机会露上一露不料一点影子没有。大为扫兴之下这时见了燕西他先就说道:“燕西兄我们做的那几歪诗是临时凑起来的实在不高明。”燕西道:“好极了都好。”说到这里低了声音笑道:“我把你们的作品都列在新房楼上明天我要引新娘子看看你们的大作呢。”韩独清听说他的作品挂在新房楼上他高兴得了不得将手一拍道: “这话是真吗?我知道新娘子文学不错我们一定要请新娘赐和几。”说时两手一扬声音非常之高。韩独清这样说他是要表示自己会作诗好让大家知道。燕西连忙拉住他的手道:“别嚷别嚷!”韩独清见燕西不是那样高兴的样子就不敢追着向下说。接上他们诗社里的那位老前辈杨慎己先生也就跟着来了手上拿了帽子老远地就一步一个长揖高举到了鼻尖口里可就说道:“恭喜恭喜。”燕西一看事情不好搬了这些个醋缸到戏场里来非把戏场上人全酸走不可。便起身道:“我们到客厅里去坐坐。”杨慎己晃着身躯道:“我看燕西兄大有和我们联句之意。独清兄继祖兄走我们联句去。趁着良辰吉日诗酒联欢多么地好!比在这里听戏不强得多吗?”燕西巴不得他们走自己引导就把他们引将出来一直引到小客厅里。杨慎己并不住地摸着胡子道:“今日催妆之诗未可少也。”说时连摇了两下头。孔学尼笑道:“新娘子都进房几个钟头了还催什么妆?催新娘上妆到婆婆家来了催于何有?”杨慎己先是一时高兴把话说错了这里要更正已是来不及便笑道:“对了对了!某有过人必知之我是说花烛之诗一个不留神就说出催妆诗来了。该打该打!我听说新娘子天才极高今天晚上不要学那苏小妹三难新郎吧?”这句话倒把孟继祖提醒了笑道:“今天晚上新房里是有意思的我们要斯斯文文地闹一闹才好。”孔学尼对孟继祖了镴眼笑道:“可不许作煞风景的事。” 他们这种酸溜溜的样子别人还罢了惟有谢玉树和卫璧安两个人看不大惯。卫璧安就低低地说道:“遇到这样的好戏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谢玉树笑道:“我早就想去看无奈这里全是生人没有人引去怪不好意思的。”卫璧安道:“人多客乱谁又认识谁?我们还是去听戏罢。”二人约好也不惊动众人慢慢地踱到戏场上来。这里面男宾不过三分之一女宾要占三分之二说不尽鬓影衣香珠光宝气。卫谢两人也不敢多事徘徊看到身边有两个空椅子便坐了下去。这一坐下心里倒坦然了反正是坐着听戏就不怕受女宾的包围了。听得正有趣的时候因人家鼓掌卫璧安忘其所以也赶着鼓起掌来。一面对谢玉树道:“真好。”这真好两个字刚说出前面坐的女宾忽然一位回转头一看卫璧安见了心中正如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般浑身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触。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礼堂上会面的那位女傧相吴蔼芳女士。卫璧安因为和人家并没有交情未曾打算和她打招呼那吴女士倒是落落大方笑着点了一点头又叫了一声卫先生。卫璧安来不及行礼了竟把身子一欠站将起来。吴蔼芳嫣然一笑道:“听戏不客气请坐请坐。”卫璧安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是的答应了一声。直待吴蔼芳回过头去他才坐下来。谢玉树看见早是拐了他胳膊两下。卫璧安虽然心里十分矜持脸上也就不由得一阵热也不能作什么表示只得把脚对谢玉树的腿敲了一敲。谢玉树一笑也就算了。那前面吴蔼芳正和她姐姐吴佩芳同座。佩芳低了头下去轻轻地问道:“你和他原来认识吗?”蔼芳没说只摇了一摇头。吴氏姊妹坐的前排就是乌大小姐乌二小姐她两人是文明种子凡事都不避什么嫌疑的。二小姐看见卫璧安、谢玉树这一对美男子在座就不住地回过头来看现在看到吴蔼芳向卫璧安打招呼倒以为他两人认识便回过脸来对她一笑。蔼芳见她这一笑倒莫名其妙对着她只是愣。二小姐于是手扶着椅背回过头来对着蔼芳。蔼芳看那样子好象是有话说便也将头就过来轻轻地问道:“说什么?”二小姐眼皮向后下巴颏接下一翘笑道:“这个人真可以说是美男子。七爷在哪里找了这样两个漂亮人物来当傧相?”蔼芳不料到她问出这话来答复不好不答复也不好倒十分为难起来脸上红着只哼了一声。乌二小姐看到一二分觉得不便说什么依然回过头去看戏。佩芳见乌二小姐这样鬼鬼祟祟的不觉又回过头来对卫璧安看了一眼。卫璧安先曾见她站在男方家族队中知道她是金家的一位少奶奶。见她这样注意自己恐怕自己有什么失仪的地方索性板着面孔只管看了台上什么话也不说对于佩芳的探望只当没有看见。佩芳也明知卫璧安不好意思看了一下也只是微微一笑。过了一会梅丽笑嘻嘻地来了她换了玫瑰紫色海绒面的旗袍短短的袖子露出两只红粉的胳膊下面穿的湖水色的跳舞丝袜子套着紫绒的平底鱼头鞋漆黑头靠左边鬓上夹了一个张翅珊瑚蝴蝶夹子浑身都是红色来配衬极得颜色上调和佩芳看见先就笑道:“八妹今天喜气洋洋的。你瞧穿这一身红。”梅丽道:“今天家里有喜事为什么不穿得热闹些?”说时一挨身就在蔼芳身边坐下。蔼芳笑道:“你总是这样喜欢赶热闹那边不有空位子挤到一处来作什么?”梅丽道:“咱们谈谈不好吗?一会子三嫂也来她就是个戏迷什么戏也懂台上唱一段让她先讲一段那就有个意思了。”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向四处张看偶然看到身后忽见那两个漂亮的男傧相齐齐地坐在那里听戏。她也认得谢玉树的倒先站起来和他点着头笑了一笑。谢玉树看见人家招呼也不能不理会和梅丽点了一点头。这一来把前面的两位乌小姐倒看呆了。乌二小姐更是疑惑八小姐怎么会和那个美少年认识?这小小一点年纪倒也知道捷足先得可见爱美的心思人人都是有的。因之要偷看背后的意思更为密切差不多三四分钟时间就要回头向后一看。梅丽天真烂漫的人倒不甚注意。蔼芳明知其中之意也装不知道。心想随便你去看看你看到什么时候。这其间卫璧安和谢玉树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要坐这里就怕看得引出风潮来大家都怪难为情的。 因此二人说了一句走罢就各自走开依旧到小客厅里来。燕西道:“到处找你两个人全找不着哪里去了?”卫璧安笑道:“我们有哪里可去哩?这里全是生地方我们听了两出戏来了。”王幼春笑道:“你们去看戏仔细人看你啦。”他这样一说又弄得谢卫二人无辞可答。孟继祖道:“这话未免可怪他们又不是两个大姑娘怕什么人来看?”卫璧安勉强笑道:“这傧相真是做不得朋友和傧相开起玩笑来比和新郎开起玩笑来还要厉害呢。”孟继祖道:“这话对。我们还是闹新郎新郎纵然脸皮厚我们还可以闹新娘啊。走罢我们闹新娘去!”于是这一大班人一阵风似的又拥到新房里来。 这新房里本还有几位女客看见这一班如狼似虎的恶少拥了进来也就不言而退。清秋在家里早几个星期就愁到了闹新房的这件事。知道金家亲戚朋友家乡人最多遇到这些喜庆礼俗还有袭用家乡的老套。家乡闹房这件事向来是十分厉害的。新娘越是怕羞他们会越闹得厉害。这其间只有一个法子老着脸全给他一个不在乎事情一平淡闹房的人就乐不起来这就不会那么闹了。主意打定了心里也就不害怕所以这些人一拥进屋子她并不躲闪索性站着笑脸迎上前来说道:“诸位先生请坐我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多多原谅。”大家一进门打算就痛痛快快闹上一阵子的不料新娘子和理想中的人物不同大大方方地出来见面而且不让众人开口她那里就先表示了:这里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大家原谅。这几句很轻松的话听去好象不算什么可是大家都觉得她有先制人的手腕。人家是规规矩矩地来招待你你若嬉皮涎脸和人开玩笑这在表面上似乎讲不过去。因之大家都收着笑脸愣住了没办法。究竟还是孟继祖口才好一点便笑着上前一拱手道:“新嫂子。”清秋道:“不敢当我不知道怎样称呼请原谅。”孟继祖正要向下说几句玩话偏是新娘子又客气起来了不过自己出了马决计不让新娘子挡回去就笑道:“我叫孟继祖是燕西世交朋友亲密一点说也可以算是弟兄们吧。我听说新娘子文学很好作得一手好诗今日大喜之期一定有绝妙的佳章定情能不能先给我们瞻仰瞻仰呢?”这个题目提出来清秋有些为难了难道这也可以给他们一个不在乎说是我能作诗当面就作那未免太放肆了。只得笑说道:“不会作诗请原谅。”孟继祖将右手一举向大家伸出三个指头来笑道:“我们进门新娘便什么没有赏赐可连给了我们三原谅。”那个三字故意用土语念成沙越是俏皮。清秋一想很对也就嫣然一笑。大家看见乘机便鼓了一阵掌。孔学尼道:“我们一进来几乎弄成了僵局到底小孟有本领总算把新娘引笑了。”王幼春也笑道:“我们排了大队来了这么些个人引着新娘一乐这就算了吗?”孟继祖道:“依你怎么办呢?我就只有这样大的本领只能办到这个程度。不过你要能出好主意叫我去作我一定能照着法子去办的。”王幼春道:“我倒有个好法子不知你能办不能办?可是办不办在你让你办不让你办不在乎新娘子是不是给面子。”孟继祖道:“什么法子?你说罢若是新娘子不给面子我就对她先行个三鞠躬。” 清秋一听这话见事不妙看这人样子是很轻佻的若他真个对人行个三鞠躬起来那怎么办呢?还是答应人家的要求不答应人家的要求呢?便不等孟继祖开口就轻轻说道:“诸位请坐诸位请坐!”说话时故意放出很殷勤的样子向大家周旋。大家见新人客气不能不中止笑谑的声浪。人既多大家一谦逊把这事又打断了。燕西原也跟了众人来的只在房门外徘徊这时也不知道哪里拿了一筒烟卷进来就向大家敬烟。孟继祖道:“新郎敬烟不算奇。”下面一句正是说了新娘送火。清秋早抢上前一步接了烟筒过来就拿烟筒每个人面前递了去。燕西会意拿了盒取灯接上就擦了给人点烟。两个人应酬起来态度是非常地恭敬大家无论如何也不好再挑眼。随后虽然还有人出主意燕西已懂了清秋御敌之法只是对大家一味地谦和大家真也再没有法子向下闹。说笑了一阵觉得没有多大的趣味也就走了。 到了外面王幼春不见燕西在内便道:“这对新人真厉害我们简直没有法子逗他。”孟继祖道:“新娘子也并不难对付实在是去闹的人太无用新娘一客气你们全不作声让我个人去闹闹得我孤掌难鸣那有什么法子?”孔学尼望了他一望笑道:“还是照我那个法子办罢准没有错。”孟继祖道:“别说别说这是攻其无备的事就要出其不意。”这些人里面有知道的大家也就相视而笑不知道的以为这里面有好文章也不愿明问。好在这里有的是热闹场合大家暂分头取乐去了。 第一十一章 ?燕西自一班朋友走后还留在新房里清秋一看佣人全在外面屋子里对他望了一眼低声道:“还不快走!”说时跟着把脚微微一顿。[..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要说第二句话时已进来一大批女客有的就道:“新郎戏也不去看客也不去招呼就在这里陪新娘子吗?”燕西道:“我刚陪了一班客进来把客送走了我还没出门呢你们就来了。”有人说:“不行不行刚才我们要新娘报告恋爱经过伯母说没有这个先例要新郎说。现在正好遇着你也不用得我们去请了。”燕西笑道:“我只听见男客闹新娘没有听见说女客闹新郎的。”乌二小姐这回也来了便笑道:“七爷这话有些失于检点现在男女平等。”燕西一见她在人丛中向前一挤便笑道:“外面来谈罢里面太挤窄。”一面说一面就在脂粉堆里绮罗丛中硬挤将出来。走到外面屋子里里面就有人嚷跑了燕西头也不回径自走了。到了外面许多人在一处一起哄时间就是这样混过去了。 到了晚上比日里更是热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各处的电灯都已明亮来来往往的人如穿梭一般赴宴的赴宴听戏的听戏。鹏振这一班公子哥儿他们是欢喜特别玩意儿的冷淡了一天半日就想大热闹一下可是到了真热闹的场合反而不参加。因之约了几个人另组一局在西边跨院里邀了一班女大鼓书暗暗地还把几个唱旦的戏子约了去听书。燕西先是不知道后来金荣报告才赶了去。这里原是金铨设的一个小课堂当他们兄弟姊妹小的时候请了两三个教员在这里授课早已空着不作什么用。古人所谓富润屋德润身象他们这样的人家穷了几间屋子是不会去理会的。这时收拾起来做书场大鼓娘就在讲台上唱是再合式没有的了。燕西进来看时听书的不过二十左右大鼓娘倒有十几个大兄弟三都坐在这里。鹏振还带着那个旦角陈玉芳坐在一处。燕西一进来大鼓娘儿目光来了个向外看齐全望着燕西。有两个是燕西认识的都笑着点了点头。刘宝善早站起来道:“你怎样这时才到?”燕西道:“我哪知道你们有这一手呢?大戏是你起的你放了戏不听又到这儿来闹。”刘宝善道:“我们一组全在这儿一个人跑去听戏那就太没有团体心了。可是这里多么清静比听戏有味吧?”燕西说笑道就在第一排椅子上坐下。朱逸士也走过来了和他坐在一处都笑道:“今天你有新娘子靠了不应该坐在这里又去沾香气。”说时眼睛望了那排唱大鼓的女子。燕西道:“你这话根本就不通。我今天刚有新娘子就不许沾香气你们早就有太太的人了为什么还老要到处沾香气呢?”这时台上唱大鼓的王翠喜正是凤举所认识的人。他刚点了一支曲子让她唱现在燕西尽管说话他就把眉皱将起来因道:“说话低一点成不成人家一点也不听见。”燕西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究竟不能不表示让步只好不作声。朱逸士却偏过头来伸了一伸舌头再回过去却对王翠喜叫了两声好。这样一来和凤举的表示暗暗之中恰是针锋相对惹得在座的人都笑将起来了。那些唱大鼓的姑娘也是笑得扭住在一团花枝招展看起来非常之有趣味燕西觉得这里是别有一种情趣就是没有打算走。后来还是金荣来找他去陪客他才步了。可是把他一找他们在西跨院里唱大鼓书的事闹得里面女眷们也知道了。玉芬一听到这话就拉着佩芳道:“他们这样秘密组织决计没有什么好事我们也偷去看一看好不好?”今天家里有喜事大家都是高兴的二人果然就过去。他们怕由前面去彼此撞见了却由一个夹道里叫老妈子扭断了锁从那院子的后面进去。由这里过去便是那课堂的后壁这一堵墙都随处安放了百叶窗这时百叶窗自然是向外开着只隔一层玻璃。可是屋子里有电灯屋子外没电灯很给予在外面偷看的人一种便利。当时佩芳和玉芬同走到窗子边将向外的百叶窗轻轻儿向里移然后在百叶窗缝里向屋里张望。玉芬只一望先就看见凤举和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并坐在椅子上那姑娘含着笑容偏了头和凤举说话那头几乎伸到凤举怀里去。玉芬一见连连向佩芳招了一招手轻轻地道: “你瞧大哥和那姑娘那种亲密的样子。”佩芳低头看时心里一阵怒气也不知从何而起心里只管扑通扑通乱跳。[..info超多好看小说]玉芬笑道:“他们这些人真是不讲求廉耻。有许多客在一处他们就是这样卿卿我我地谈起爱情来。”佩芳扶着窗户只管望一句不作声。玉芬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是不作声。佩芳紧挨着她的只觉得浑身乱颤。佩芳道:“怎么着?三妹你怕冷吗?”玉芬道:“不不你瞧你瞧!你望北边犄角上。”佩芳先也不曾望到这里现在看时只见鹏振和那个旦角陈玉芳同坐在一处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却斜了身子靠着鹏振的右肩坐下。鹏振拿出烟盒让姑娘取了一根烟又欠了身子将那按机自来火盒子亮了火点着烟她倒自由自在地抽上了。抽了两口然后两个指头夹着烟卷顺便一反手就交给鹏振。鹏振倒一欠身子笑着接住好象这是一桩很荣幸的事一般。玉芬对着百叶窗下死劲地啐了一口然后一顿脚轻轻地骂道:“该死的下贱东西!”佩芳看见凤举闹本是有气好在他是有个姨太太的人自己战胜不过姨太太却也不愿丈夫的爱为姨太太一人夺去。现在若是丈夫和别的女子好可以分去姨太太得到的爱借刀杀人倒也是一件痛快的事。所以看见丈夫和别个女子谈爱虽然心里很不痛快却也味同鸡肋恋之无味弃之可惜不是十分生气。现在见玉芬有很生气的样子便道:“进去罢天气很冷的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新娘子房里一定很热闹的了我们到新娘子房里去看看罢。”玉芬道:“忙什么?我还要看看看他们究竟弄些什么丑态才肯算数。”佩芳知道玉芬是沉不住气若让她还在这里看她一时火气也许撞进里面去。今天家里正在办喜事可不要为了这一点小事又生出什么意外风波来。因就拉着她的衣服道:“走罢在这里站得人浑身冰冷的我真受不了。”玉芬身子被她拉得移了一移但是一只手依旧扶住了窗子还把 走到新房这边里里外外灯光如昼两个人挤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满屋是人左一阵哈哈右一阵哈哈那笑声尽管由里面出来。燕西被许多人包围在中间只是傻笑。佩芳将玉芬一拉道:“屋里面乱极了不进去罢。”玉芬原是一肚皮的气但是到了这里就忘去了一半回转头低低说道:“看看要什么紧?就站在这帷幔边看罢。”佩芳见她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想是有什么用意向前一挤只见妹妹蔼芳陪了新娘坐了一处。那个姓卫的男傧相虽然也夹在人丛里但他并不说什么也没什么举动偶然出一种柔和的笑声却不免有意无意之间看蔼芳一下。蔼芳似乎也知道人家这一种表示却不大轻易说笑然而也不离开。由这种情形看起来心里已明白四五分不过这事虽然不涉于暧昧然而自己有了一层姊妹的关系这话究竟不好意思说破;看在心里也就算了。又知道玉芬一张嘴是不会饶人的千万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因此只当不知道什么混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这新房里的人虽不是怎么大闹特闹但是这些人坐着说笑总是不走。燕西知道他们这种办法是一种消极的闹房实在是恶作剧。可是人家既不曾闹而又规规矩矩地谈话就没有法子禁止人家在这里坐。这样一直等到两点多钟了还是金太太自己走了过来这里闹的人不是晚辈就是下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诸位戏也不听牌也不打老是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思?”孟继祖笑道:“这个时候戏大概完了吧?办喜事人家的堂会和做生日人家堂会不同不拉得那么长的。”金太太笑道: “那是什么缘故呢?”孟继祖尽管言之成理却不曾顾虑其它因笑道:“伯母恕我说得放肆这办喜事的人家洞房花烛夜真是一刻值千金弄了锣鼓喧天到半夜不止这是讨厌的事。”金太太笑道:“我不敢说的话孟少爷都对我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想诸位坐在这里不在演堂会戏以下吧?”孟继祖伸起手来在头上敲了一下爆栗笑道:“该死!我怎这样胡说八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大家走罢我们不要在这里做讨厌的事了。”大家听说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本来金太太来了就不得不走既是孟继祖说错了话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也就一阵风似的拥将出去了。 当时金太太就分付两个老妈子收拾收拾屋子便对清秋道:“今天你也累够了时候不早。”便走出房去。清秋低了头答应两句是那声音极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走到门口随手将双吊起的帷幔放了下来回头对清秋道:“不必出来了。”清秋又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便在离房门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屋子里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已经没有了事就对燕西笑道:“七爷没有事吗?我们走了。”燕西点了点头两个老妈子出去顺手将门给反带上了。燕西便上前将门暗闩来闩上因对清秋道:“坐在门边下作什么?”清秋微微一笑伸起一只拳头捶着头道:“头晕得厉害。从今天早上八点钟起闹到现在真够累的了让我休息休息罢。”燕西道:“既然是要休息不知道早一点睡吗?”清秋且不理他这句话回头一看屋子里那挂着珠络的电灯正是个红色玻璃罩子配上一对罩住小电灯的假红烛红色的光和这满屋的新家具相辉映自然有一种迎人的喜气。铜床上是绿罗的帐子配了花毯子、大红被却很奇怪这时那颜色自然会给人一种快感不觉得有什么俗气。看完了接上又是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还不睡吗?”清秋笑道:“今晚上我不睡。”燕西笑道:“过年守岁吗?为什么不睡?”清秋鼻子哼了一声笑道:“过年?过年没有今晚上有价值吧?”燕西道:“这不结了!刚才人家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清秋笑道:“这可是你先说诗我今天要考考你你给我做三诗。”燕西道:“不作呢?” 清秋道:“不作吗?我也罚你熬上一宿。”燕西道:“你别考我承认不如你就是了。” 他们正在这里说话时那外面屋子里早隐伏下了听房的许多男客。起一个作指挥的自然是孟继祖。因为他们约好了白天和晚上新房都没有闹得好所以暗暗约了一下到了深夜要来听房。若是听到什么可笑之词要重重和燕西闹上一番。所以金太太要他们走他们果然走了。其实有七八个人藏在下房里。等到两个老妈子出来大家已站在院子里十几只手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在电光底下只管和老妈子摇着。这里面的王幼春跨着特别的大步忙着走了过来笑道:“你们千万别作声让我们闹着玩玩。没你们的什么事了你们去睡罢。”老妈子一看有王少爷在内是极熟的人了却不能拦阻的料也不会出什么事且自由他。这里七八个人就悄悄地走到外面屋子来。这里沿着雕花格扇门外面又垂着一副长的紫幕一直垂到地毯上。若是要由格扇里戳一个窟窿向里望得先钻进紫幕去这可是老大不方便。大家且不动身先侧身站立用耳朵贴着紫幕。恰好清秋坐在门边椅子上说话相距很近外面听个真着。孟继祖一听里面开口乐得直端肩膀。外面屋子里还留了一盏小电灯出淡色的光来。大家看见孟继祖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各人都把手掌捂住了嘴不让笑声出来。偏是燕西说话的声音又比较地高些大家听了他向新娘示弱的话格外要笑。那孔学尼本是近视眼加之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酒他过于高兴就不免挤到人缝中来将垂的帷幕由下向上掀起钻进头去将耳朵紧贴着格扇。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得燕西笑道:“你真要我作诗我就作罢。房里也没有笔墨我就用口念给你听。”就听他念道:紫幔低垂绛蜡明嫁衣斜拥不胜情。 檀郎一拂流苏动唱与关睢第四声。 双红烛底夜如何……只听清秋道:“得了我叫你作七律你怎么作绝句呢?你要知道你料我会考你我也料得你会早预备下了腹稿呢恐怕还是人家打枪的吧?这个不算我要限韵出题。”燕西道:“得了得了这就够受的了还要限韵我这里给你……”说到这里就是唧唧哝哝的声音听不清楚。一会儿听到脚步响铜床响大家听得正是有趣偏是孔学尼被垂幔拂了鼻尖不知吸了什么东西到鼻子里去了连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是无论如何瞒不住里面了。燕西就在里面笑问道:“是哪一位外面作探子?”孔学尼答道:“好一个风流雅事啊!唱与关睢第四声这是君子好逑啊!求些什么呢?”大家知道也瞒不住的都嚷起来道:“窈窈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大家高声朗诵别人罢了清秋听了这样嚷真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一片喧哗早惊动了里外各院子的人。这里鹏振的院子相隔最近不过只隔一道墙。玉芬因等到此时还不见鹏振进来已经派了两人到前面找他去。不多一会子鹏振果然进来了。他头上正戴了一顶海绒小帽一进房之后取了帽子向桌上一扔板着一副面孔在椅子上坐下。这时秋香正把温水壶上了一壶热水进来。鹏振就骂道:“你这东西简直一点规矩也不懂。我在那里陪客一次两次去找我。我多寒碜?人家都说我是一个终身充俘虏的人身体都不能自由了。人家这样一说我面子上怎么抹得开?你这样闹简直是和我开玩笑。下次还是这样我就不依了。”玉芬微微一笑道:“三爷你这话是说秋香呢?是说我呢?我去请你进来完全是好意你不要误会。你若是和朋友有话说不来不要紧来了再去也不要紧又何必生气呢?”鹏振道:“我倒不是生气实在是我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赶快就进来了。进来之后又一点事没有。这倒好像你们勾结了秋香去叫我的我是临阵脱逃的一个人了。”玉芬便推一推他的背脊梁道:“你真是有事你就先走。不要因我随随便便地要你进来了一趟你就不出去误了事。”鹏振道:“进来了我就不再出去了。”玉芬道:“其实你们男子谁也不至于真怕老婆何必做出这种怪相来?我的意思并不是干涉你在外面玩。我因为夜深了人家新娘子都睡了你还在外面所以我叫秋香看看你去。听说外面还有一班大鼓书这大概又是老大干的把戏。”鹏振道:“那倒不是是朱逸士他们闹的你兄弟很高兴他也在闹你别看他年纪轻什么事他也比我们精。”玉芬道:“你还要说呢这都是你们带坏的。你在家里听听大鼓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有件事不大赞成。听说那陈玉芳你们把他当客待请他上坐你们太平等了不怕失身分吗?这种人早十几年象妓女一样不过陪客陪酒的让他在一边伺候着还当他是异性呢何况还把他当客。”鹏振道:“谁把他当客?不过让坐在一处听书罢了。” 玉芬道:“这人太不自重了听说他长衣里面穿着女衣。”鹏振连摇摇手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别那样糟踏人。”玉芬道:“一点也不糟踏你没有看见罢了。”鹏振道:“这话我可和他保证的绝对不确。我和他坐得最近没有看不清楚的。”玉芬道:“我问你和他坐得相距有多么远?”鹏振道:“坐得椅子挨着椅子我怎样看不清楚?”玉芬点了点头道:“既然坐得最近一定看得很清楚那当然不会错的了。”“不是你们都有三四个唱大鼓的女孩子坐在身边吗?哪里还有他的座位哩?”鹏振笑道:“胡说!哪里有许多?” 玉芬道:“有几个呢?”鹏振道:“顶多不过有两个罢了。”玉芬道:“你自然是顶多的了。”鹏振笑道:“没有没有我为人家找得没法子才敷衍了一个。”玉芬道:“我早知道了不就是李翠兰吗?”鹏振笑道:“你别瞎扯了人家叫月琴。”玉芬道:“名字没有猜对她的姓我总算猜着了。我问你你和她有多久的交情了?”鹏振笑道:“哪里谈得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玉芬一步一步地向下问正问得高兴忽然新人房里高声喧嚷起来笑成了一片。鹏振道:“这班人真闹得不象样子!人家都睡了还去闹什么?我给他们解围去罢。”玉芬道:“你可别乱说得罪了人。充量地闹也不过是今天一宿要什么紧呢?”鹏振笑道:“你知道什么惟其是今天这一晚人家才不愿意有人闹呢。” 说时鹏振就起身到这边院子来。看见孟继祖这班人闹成一团非要燕西打开门不可。鹏振笑道:“喂!你们还闹吗?你也不打听是什么时候了?快三点钟了。”孟继祖道:“你来调停吗?好!我们就闹到你房里去。”鹏振笑道:“不胜欢迎之至可是我那里不是新房是旧房了。”大家也觉得夜深了借着鹏振这个转圈的机会大家就一哄而散。可是这样一来清秋在新房里考试新郎的这一件事就传出去了。 这一晚上清秋只稍合了一合眼并没有十分睡着。天刚刚的一亮就清醒过来听到外面有声息了便起床。天下当新娘子都是这样不敢睡早觉。等到老妈子开着门响清秋已经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坐在椅子上了。这个女仆李妈原先是伺候金太太的因为燕西幼年时她照应得最多所以燕西结婚金太太就派她来伺候。金家的事她自然是晓得很多的了。这时她见清秋已坐起来了就笑道:“新少奶奶你怎么起来得这样早?这里除了八小姐上学谁也睡到十点钟才起来的。”清秋笑道:“我已经醒了自然就坐起来了。”李妈也知道新娘子非起来早不可的所以也不再说什么赶快就去预备茶水。清秋漱洗以后喝了一点茶就静静地坐着。叫李妈去打听总理和太太起来了没有?一直到了十点钟金铨和金太太才先后起来清秋就叫李妈前面引路向上房里来。金铨坐在外面屋里口里衔着一截雪茄手上捧了一张报靠在沙上看。清秋进来他还未曾看见李妈抢上前一步先站在他面前正要说少奶奶来了。金铨拿下报清秋就远远站着一鞠躬叫了一声父亲。金铨见她今天换了一件绛色的旗袍脸上就淡淡地施了一点脂粉向前平视着缓缓走将来只觉华丽之中还带有一分庄重态度自己最喜欢的是这样新旧合参的人而且看她那娇小的身躯年岁很轻还有一种小儿女态便觉得这一房媳妇就算肚子里没有什么学问已经可以满意了何况还很不错呢?当时也就点了一点头笑道:“你母亲在屋子里头。”平常所谓严父慈母儿媳对于翁姑也是这样公公总是在于严肃一方面不敢不格外恭顺表示一些惶恐的样子。所以金铨说了这样一声:母亲在房里。当时她就转过身去走向金太太房里。她看见屋子里也陈设得非常的华丽一进门这间屋子是一方檀木雕花的落地罩垂着深紫色的帷幔。屋子里最大的绿绒沙每张沙上都有缎子绣花的软枕。地板上的地毯直有一寸多深。那地毯上还织着有五龙捧日的大花样两边屋角都有汽水管却是朱漆的红木架子将汽管罩住。在落地罩的旁边有一架仿古的雕花格架随格放着花盆茗碗香炉果碟休息时间所要用的东西大概都有。只在这一点上可以知道金太太平常家居之乐了。一个老妈子在捧了一杯浆汁之类的东西向小桌子上一放。她看见清秋进来便笑道:“呀新少奶奶来了。”连忙一抽身就先走到落地罩所在站立一边将手遂撑起帷幔。清秋这才看见帷幔里面是一间卧房金太太只穿一件灰哈喇长夹袄服着拖鞋向外走可想见她身体上的温和与自在。清秋一见就叫着妈行礼金太太道:“我听说你早起来了。昨晚大概一宿都没有睡吧?其实今天还有不少的客应该先休息一会回头好招待。”清秋道:“那倒不要紧!在家里读书的时候一向也就起早惯了。”说话时金太太坐下清秋就站在一边。金太太道:“你坐下罢。在我们做儿媳的时候老太爷正戴着大红顶子做京官前清的时候讲的是虚伪的排场。晚辈见了长辈就得毕恭毕敬一家人弄得象衙门里的上司下僚一样什么意味?所以到了我手里我先就不要这些规矩。我和你公公到过几国觉得外国人的家庭大小老少行动各行各便比我们中国的家庭有乐趣多了。不过有一层他们太提倡小家庭制度儿女成家了都不和父母合居钱财上也分个彼此。骨肉里面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也有伤天和。所以我的意思主张折衷两可。大体上还是照老太爷留下来的规矩分个彼此上下体统平常母子兄弟尽管在一处取乐。你是个还没有出学堂门的青年人自然那种腐败家庭的老规矩是不赞成的不要以为我们是做官人家就过那些虚套一家相处只要和和气气快快乐乐什么礼节都没有关系。我看你例没有那些浮华的习气老七那孩子就是太浮了你这样很好很可纠正他许多。今天我先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好有个定盘星。你在这里坐一会你公公在巴黎的时候提倡国货喝豆精乳我倒染了他的习气我早上就是喝这个你要不喝一点?”金太太说一句清秋答应一句是。金太太说完了直说到问她喝不喝豆乳便道:“给母亲预备的还是母亲喝罢。”金太太道:“每天有喝的有不喝的预备总有富余的。”说着回头对老妈子道: “给你七少奶奶也来一杯。”老妈子答应着预备去了。一会儿工夫端了一杯温和的豆乳放在茶几上。清秋到了金家寸步留心婆婆给东西吃自然是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但是看见金太太在喝豆精汁她也跟着端起来将这杯子里的小茶匙顺过来慢慢地挑着喝了。金太太不过是问她一些家常琐事清秋喝了半杯的时候金太太忽然笑道:“你不要在这里坐了回房去罢那边刘妈正等着你。”清秋一想怕有人到新房里来回房去也是就端了那杯子想一口喝完。金太太笑道:“不必喝了他们大概给你预备得有哩。”清秋也不知什么缘由只得放下从容走出自回新房来。 第一十二章 ?清秋回到房里燕西兀自拥被睡得香。(..info无弹窗广告)清秋见刘妈站在一边对床上一努嘴道:“由他去睡罢。”说毕她不待清秋再说却出去了。一会儿工夫她捧着一只银边珐琅的小托盆托着一只白玉瓷小杯子进来放在桌上。清秋一看是一杯水带着一点鸭蛋青色杯子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清秋这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端来了还是喝呢?还是不喝呢?这又是个疑问。刚才婆婆也曾说了刘妈在等着我让我回来喝那末总要喝的了。因此拿了杯子的把子端将起来。这时那杯子里的一股热气不由触到鼻端仔细一闻却是一股参味这一闻之下恍然大悟原来是一杯人参汤。向来也就听到说过有钱的人家在新人进门的次晨是会送一杯补身的人参汤来喝的。自己冒冒失失接过来就喝未免不好意思。可是已经接过来了不喝更不合适了只好大模大样不在乎似的端着喝了几口。这水里着实放的冰糖不少却也没有什么药味倒是甜津津的喝了大半杯就放下了。刘妈端杯子走了清秋就走到床边就把燕西极力地推搡了几下轻轻地道:“嘿!醒醒罢!什么时候了你老是睡着?一会儿人来了看见了成什么样子?”燕西翻了一个身揉了揉眼睛向外看去。清秋道:“看什么?十点多钟了还不起吗?外边客厅里客不少了。”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恍惚听见你早就起来了。”于是一面穿衣起身一面到床后洗澡房里去洗脸。及至洗了脸出来那刘妈也照样地端了一杯参汤送到燕西面前来。燕西将手一挥道:“端去罢给我斟一杯茶来就是了。”刘妈还笑着站立不动。清秋这才知道这参汤是不喝为妙的只可惜自己大意了却老实地喝了。好在这事在闺房以内不会有人知道就也模糊过去。燕西起身不久果然就有客闹到新房里来了燕西陪他们闹了一阵子也就跟着到了客厅里去了。许多女宾也就陆续不断地到新房里来。午晚两餐饭也是燕西、清秋分别作主人招待得很周密。这一天晚上又是熬到三点钟。燕西倒罢了白天随时可以休息而且晚上觉得睡得很足可是清秋日夜不停简直撑持不住。 到了第三天他们应着南边的旧俗夫妻双回门。冷太太一见只见她那小姐的脸更减少了一个圈圈。这几天原就想着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突然到了这样富贵人家去不要受不了这种的拘束。这一见面见她是这样清瘦不由心里一阵难过。拿着清秋的手不由得流下眼泪来。清秋笑道:“我离了家里你舍不得我掉泪还有可说。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掉泪作什么?”冷太太因燕西在面前当时且不说什么。后来清秋到屋子里来了因就问道:“孩子你看怎么样?那种大家庭你过得惯吗?”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要说这种不知足的话。我们和人家那边比自有天壤之别过惯了这种日子到那里去反而会过不惯吗?这话真也说得奇怪了这一层你就放心好了。”冷太太听到清秋这样说心里自然宽慰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到了下午夫妻二人又双双坐了汽车回来。 这日已经没有客了清秋回家之后换了衣服就到婆婆屋子里坐。这屋子里有佩芳、玉芬、梅丽、道之、二姨太。先是金太太问清秋道:“你今天回去亲家太太舍不得你吧?”清秋道:“还好。”金太太道:“那总是舍不得的。况且亲家太太面前只有你这样一个平常是母女相依而今分开了一个怎样舍得呢?”这句话说了不打紧说得清秋心里一动几乎要哭将出来。因屋子里有许多人就极力地忍耐着笑道:“这又不是离开一千八百里要什么紧呢?象几位姐姐都出过洋的千里迢迢远山远水你老人家也没有说一声舍不得。”金太太笑道:“我就非你母亲可以打比了。我养了这么些个直叫他们累了个够只要能走开两个眼面前图个清净我倒是欢喜的。你母亲只你一个人你走了她就孤单了。虽然说同住一城可是这样一来女儿就是人家的人了心理作用总是有的。不过我想亲家母无事倒可以常来常往我是终年到头的闲人若是不出门不打牌就喜欢找几个人谈天亲家太太来了我一定欢迎多一个谈天的人了。”佩芳笑道:“要作别事的人没有要谈天的人家里还不有的是何必巴巴的欢迎冷家伯母来哩?”金太太道: “这就叫物以类集了你们年轻的人和我哪里谈得拢?”佩芳笑道:“我们这些人真也是饭桶连陪母亲说话的这种容易事都办不过来?”金太太道:“倒不是陪不过来我是人老珠黄不值钱没有法子让你们陪着来说呢。(..info无弹窗广告)”道之笑道:“妈这句话是自谦之词可惜这一谦谦得不大妥当把人家冷家伯母拉在内作一个陪客了。”金太太道:“该打我说话哪里能够那样绕着弯子呢?”他们这样说笑清秋看在肚内觉得金家太太那天早上对自己说的话只要举家和睦不讲那些虚伪的礼节今日看起来倒也很符其实觉得家庭有这种乐趣那才是。对于自己心里也就安定许多。金太太有时谈到她头上她也就回答一两句不过自己是个新来的媳妇有些话却不敢糊涂乱说。金太太见她这样觉得她总是在忠厚一边。当燕西未结婚以前有许多人说冷家女孩子如何如何和燕西过从亲密如何如何时髦如何如何会出风头。金太太其初虽不大相信这些话然而燕西从前是醉心于白秀珠的。现在清秋能把燕西爱白秀珠的心夺了过来那末清秋的交际必出白秀珠之上。后来道之姊妹极力说她的学问好又经了许多方法证明知道她的确不错。及至一进门金太太就曾加以充分注意这就有信任清秋的意思表现出来了。当日谈了一场各自散去。 玉芬回到房里恰好老妈子说来了电话。玉芬道:“是谁来的电话?糊里糊涂就叫我接电话?”老妈子道:好像是一位小姐我问她她在电话里直狠就说请你三少奶奶说话得了干吗狠难道我说话的声音都不懂吗?”玉芬听她这样说料想是熟人便接了电话问道是谁。那边答道:“好人啦!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玉芬姐干吗你也是这样呢?”玉芬这才听出她的口声来了原来是秀珠。便笑道:“你给我这个钉子碰得太岂有此理!我还没有听见你说话之前我知道你是谁?我的小姐你有什么事不高兴拿你老姐姐出气呢?”玉芬先是随便地说但是说到这里之后她已经知道秀珠是为什么事生气了。连忙就说道:“不说废话了你有什么事找我说吗?”秀珠道:“我有许多东西扔在你那里请你查一查拿一个东西装了给我送回来。劳驾劳驾!”玉芬道:“你这话我不大懂有什么东西扔在我这里又叫我把一个东西装了送到你那里去?这是什么意思?” 秀珠道:“你是存心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丢在你家里的衣裳也有用的零件东西也有小说杂志也有请你用一个小箱子或是柳条篮子给我装好送到我家来。这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该明白了吗?”玉芬道:“明白是明白了不过你扔的东西我见了才知道是你的见不着可查不出来最好请你亲自到我这里来一趟。”秀珠道:“怎么样我托你这一点小事还不成吗?”玉芬道:“我实在不清楚你有些什么东西你抽空来一趟……”秀珠不等他说完就接着道:“来一趟吗?来生见罢!你若分不清我的东西就算了我也不要了。”说毕嘎的一声就把电话筒子挂上了。玉芬和她说话说得好好的忽然挂上话机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她将挂机只管按着要秀珠继续地接话。秀珠又接着说道:“玉姐吗?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吗?”玉芬道:“你是不肯光降的了我到你府上来可以不可以呢?”秀珠笑道:“那是很欢迎的了。几时来?”玉芬道:“明天上午来罢。”秀珠道: “好极了我预备午饭给你吃。可不要失信啦。”玉芬道:“决不决不!”于是说声再见挂了电话。玉芬当时在屋子里搜罗了一阵把秀珠的东西找了一只小提包一处装了。 鹏振在一边看见问道:“你这是作什么?”玉芬道:“我要逃走你打算怎么样呢?”鹏振笑道:“怎么一回事?这两天你说起话来老是和我狠。”玉芬道:“这就算狠吗?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呢?我因为这几天家里做喜事不便和你吵过了几天我再和你一本一本地算帐。”鹏振道:“这就奇了我还有什么不是呢?”玉芬道:“你自己作的事你自己总应该明白。”鹏振道:“我真迷糊起来了我仔细想想我并没有作什么错事。”玉芬道:“你没有作错事吗?又是小旦又是大鼓娘左拥右抱还要怎样地闹你才算数?”鹏振这才知道是前三天的事。玉芬道:“你这回还能抵赖吗?全是你自己当面供出来的。”鹏振笑道:“你这个坏透了的东西那天慢慢地哄着我让我把真话全告诉了你你今天才来翻我的案。”说着话慢慢地向前走走到玉芬身边来。她一扭身子就把他一推板着脸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说话!”鹏振站不稳倒退了好几步碰了一个大钉子心里当然有些气愤不平。但是自己做错了事有了把柄在人手上了又不好和她硬挺。便道:“我不和你闹。让开你等你一个人去想上一想。”说毕一转身打开房门竟自走出去了。玉芬见他走了也不理他把东西理了一理。到了次日上午谁也没有告诉却在汽车行里叫了一辆汽车竟自到白家来。白家并不是那样王府一样的房子汽车在外面喇叭一响里面就听见了秀珠知道是玉芬到了亲自迎将出来。玉芬进去在重门就遇着了她了。秀珠携着她的手道:“你真来了而且按着时候到了这是我料不到的事。”玉芬笑道:“你这话就不对我在你面前有多少次失过信哩?”秀珠道:“倒不是你有心失信不过贵人多忘事容易失信罢了。”说着话秀珠把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老妈子献过了茶烟秀珠将手一挥道:“出去不叫你不必来。”等老妈子走了然后笑着对玉芬道:“你家办喜事忙得很吧?”玉芬道:“办喜事不办喜事关我什么事?”秀珠道:“这是什么话?娶弟媳妇倒不关嫂嫂什么事吗?你难道不是他金家一家人?”玉芬道:“你说又关着我什么事呢?”秀珠道:“既然不关你事怎么这几天你在家里忙得电话都不能给我一回?”玉芬道:“家里办喜事少不得有许多客我能说不招待人家不成?”秀珠道:“这不结了还是关着你的事啊。”玉芬道:“妹妹你别把这话俏皮我老七这一场婚事我从中也不知打了多少抱不平。直到现在我还和他们暗中闹别扭不是我说你这件事老七负七八分责任你也得负两三分责任。”秀珠道:“这倒怪了?我为什么还要负两三分责任呢?”玉芬道:“从前你两人感情极好的时候怎么不戴上订婚的戒指?其二你以一个好朋友的资格为什么对老七取那过分的干涉态度?年青人脾气总是有的这样慢慢地望下闹闹得就不能……”秀珠道:“别说了别说了要照你这样说我哪里还有一分人格?一个青年女子为着要和人结婚就象驯羊一般听人家去指挥吗?不结婚又要什么紧何至去当人家的奴隶?”玉芬因为彼此太好无话不可说所以把心中的话直说了。现在秀珠板着面孔打起官话来倒叫人无话可答因道:“表妹你是和我说笑话还是真恼我呢?要是说笑话那就算了。要是认真呢打开天窗说亮话……”秀珠连忙一笑道:“得了别往下说了。”玉芬道:“你既然知道我的意思不错我就不说了。可是最近的情形你还不很明了。这件事完全是道之一手包办好就好若是不好我看道之怎样负得了这一个大责任?”秀珠道:“怎么样?伯母对于那个姓冷的有什么不满的表示吗??玉芬道:“怎么会不满哩?这个时候正是新开毛厕三天香全体捧着象香饽饽一样哩。”秀珠冷笑道:“我就知道吗你从前说你家里哪个和我好哪个和我感情不错现在这怎么样呢?”玉芬道:“还是那句话从前你若是和老七感情好一帆风顺地向前做去当然有圆满的结果。所以我刚才说你从前办的法子不对你又要和我名正言顺地谈什么人格不人格!”秀珠笑道:“得了过去的事白谈什么东西带来了吗?”玉芬道:“带来了放在走廊上你去检查检查。”秀珠道:“不用的回头再检罢。短了什么我再打电话给你。”玉芬道:“真的从此以后你就不到我们那边去了吗?”秀珠靠着沙椅子两手胸前一抱鼻子哼了一声。半晌道:“金家除了你之外我一律都恨他!”玉芬笑道: “我也不会除外吧?这是当面不好意思说呢。”秀珠将两手向人乱摆右手捏着一方小小的绸手绢也就象小蝴蝶一样跟着摆动。摇头道:“得了得了不提这种不相干的事了找别的话谈谈罢。我知道你要来我已经预备了几样好菜我们先痛快喝一点酒罢。”玉芬道:“酒是不要喝你作的好菜我倒要吃一点。”秀珠道:“就是我们两个吃罢不要惊动他们我们好说话。”于是就叫了老妈子来分付在小客厅开饭陪着玉芬吃饭。 吃饭以后又引她到屋子里来谈话。谈了许久玉芬道:“在屋子里闷得慌我们到公园里去玩玩好不好?”秀珠道:“就在家里谈一会子算了何必还要跑到公园里去?我到了那些地方我就要添上一分烦恼。”玉芬笑道:“逛公园怎么会添烦恼?我知道了莫非你看见人家成双成对的你不乐意吗?若是这样你真合了现在新时髦的话了有了失恋的悲哀了。”秀珠道:“怎么回事?我和你说了一天的话了怎么你还是和我开玩笑吗?”玉芬道:“不是开玩笑我劝你不要把这种事横搁心上。我们慢慢地向后瞧。”秀珠冷笑了一声道:“哼!我就是要望后瞧!”两人说着话又把出游的念头打消了。坐了一会秀珠打开自己的箱子在里面小小的皮革饰箱子内翻了一会拿出一个蓝绸面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盛了一盒子棉花揭开棉花块却是一个翡翠戒指绽在一张白纸壳上。秀珠拿了起来递给玉芬看道:“这是今年正月我在火神庙庙会上买的。你看这东西怎么样?”玉芬接过来一看只见那戒指绿阴阴的周围一转并不间断。就是戒指下部也不过绿浅一点并没有白纹不觉赞了一声好。秀珠道:“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我干吗收得这样紧紧的呢?”玉芬道:“什么东西都是时新都是反古这翡翠手饰不是二三十年前人家爱用的东西吗?现在又时新起来。许多人都要戴这个东西。我也买了一个没有这样绿。”秀珠道:“不就是上次我看见的那一只吗?你戴在无名指上倒是嫌大一点多少钱买的?不会贵吗?”玉芬道:“是二十八块钱买的我倒不是图便宜实在买不到好的有三四十块钱一只的比一比和我那个竟差不多我又何必买价钱大的呢?若是象这只绿的这样爱人出五十块钱我也愿意要。”说时将戒指由纸壳上慢慢地取下来向左手无名指上一套竟是不大不小刚刚落下第三节指节去。自己将手翻来覆去的把戒指看了又看那绿色虽然苍老却又水汪汪的颜色非常地润泽。因又赞了一声道:“这东西是不错你怎样收罗来的?出了多少钱?”秀珠且不答应她多少钱只是对玉芬微微笑了一笑。玉芬道: “据我看你是谋来的花钱不少吧?”秀珠笑道:“你带得怎么样合式吗?”玉芬道: “倒也合式。”秀珠道:“宝剑赠与烈士你既然是这样爱它我就送给你罢。”玉芬出于意料的听到这一句话突然将头一偏向秀珠问道:“你送给我?”秀珠道:“说送你就送你这难道还有什么假意不成?我向来不是那样口是心非做假人情的人。”玉芬笑道: “你不要疑心我不是说你口是心非。因为这只翡翠戒指也是你所爱的东西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我怎能把你所爱的东西夺了过来?”秀珠道:“这话不对是我愿意送给你的又不是你见了我的问我要的谈不到那个夺字。”玉芬觉突然之间她送了一样重礼实在情厚东西价值多少呢那还不算什么惟有这种纯粹的翡翠倒是不易物色得到的东西。因笑道:“你既然诚意送给我我若是不收倒有些却之不恭了。”说着两手捧着拳头拱了两下笑道:“谢谢你谢谢你。”秀珠看那样子很是滑稽倒也为之一笑。二人坐在一处又谈了一阵一直谈到下午四点钟玉芬道:“我要走了出来这样一天也没有给他们一个信儿他们还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呢。”说着就站起身来。秀珠执着她的手脸上很显出亲热的样子因道:“我是不能看你的了。没有事我希望你常来和我谈谈。”玉芬道:“你若有事给我通电话得了。”秀珠道:“电话我也不愿意和你多打还是你通电话来罢。”二人牵着手一面说话一面慢慢向外走。秀珠走到院子里道:“啊!你坐来的汽车我已经打走了。我哥哥车子没回来重给你叫一辆罢。”玉芬道:“不必我就雇洋车回去得了。”秀珠道:“何必省那几个钱?这附近就有一个汽车行一个电话马上就到的。”于是就分付听差的打电话叫汽车二人还是执了手站着谈话。二人说着话也不觉时间长久门口听差就进来报告说是汽车到了。玉芬道:“得了不要送了我回去了。”秀珠执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因道:“既然送你送了这样久索性送到大门外罢。” 真个搀着手同行到大门外。玉芬上了车和秀珠点了个头让她进去车子开走还见着她站在门口呢。 玉芬到了家正要分付门房付车钱汽车夫就说:“白宅说了到那边去拿钱呢。”于是掉过车头就开走了。鹏振先碰了玉芬一个钉子早躲个将军不见面。其余家里人又没有注意玉芬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所以玉芬虽出去了一整天然后回来家里都没有人知道。玉芬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刚换了衣裳佩芳由廊外过隔着窗户见她照镜子扣纽绊便道:“好懒的人午觉睡得这时候才起来吗?”玉芬道:“哪个睡了?我是刚回家换一件旗袍呢。”说着话佩芳就进来了。玉芬轻轻地道:“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新少奶奶在哪儿?”佩芳道:“在母亲那边吧?”玉芬道:“你别看她一点小东西倒是会哄人你看母亲对她多么喜欢。”佩芳道:“这年头儿要象她那样才好。不然我们那位老七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怎样会给她笼络上了?”说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蓝扁盒子便打开一看见是一只纯粹的翡翠戒指拿起来反复翻看了几看。笑道:“不错新买的吗?”玉芬笑道: “是人家送的。”佩芳道:“谁送的?不要瞎说了!你又不是过生日又不办喜事谁好好的送你这样重礼?”玉芬道:“是重礼吗?你看这一只戒指能值多少钱?”佩芳就戴在手指上细细看着笑道:“大概值五十块钱我猜的对吗?”玉芬微笑着点了一点头道: “你说五十块就是五十块罢。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呢。这是今年正月里秀珠妹妹送我的刚才我寻东西把它寻出来了。”佩芳道:“这东西若让老七看见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种感想?”玉芬道:“我知道是这样结局我真后悔从前不该见着他们两人就说笑话。现在我们没有关系了想一想我们从前的事实在过于孟浪。”佩芳道:“过去的事我们不必说了。以后我们对白秀珠三个字少提就是了。”玉芬道:“还好意思提到人家吗?清夜扪心说句对得住人的话我看从此以后老七还有什么脸见人?他倒罢了是当事者不得不如此我不解这一位为什么要这样好了一个得罪一个?”说着板住了她那一副俊俏的面孔将右手四指向上一伸对佩芳脸上一照。佩芳道:“岂止她一个!”说着也回头对窗子外看了一看因道:“他们那几位小姐不都是这样吗?唉!说句迷信话这也是各人的缘分强求不来吧?”玉芬也是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呢佩芳却朝着她只管摆手嘴对着窗外努了一努。玉芬心里明白就低了头在窗子缝里向外张望一下只见清秋正在对面廊子上走过去后面跟着一个老妈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好象金太太又是新有什么赏赐了。这个时候恰是佩芳禁不住咳嗽就咳了两声。清秋回头问老妈子道:“这不是大少***声音吗?”老妈子道:“是的。”清秋就笑着叫了一声大嫂。佩芳道:“到这儿来坐坐。”清秋道:“回头来罢。”说时已进了那边走廊下的角门了。清秋这样两句话不过是偶然的。玉芬听了心里又不痛快。以为走这里过不叫三嫂单叫大嫂那倒罢了。偏是佩芳请她进来她又不肯赏面子进来。硬着佩芳的面子也就没有说什么。 到了这日下午燕西由里面出来玉芬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招着手叫道:“老七老七。”燕西站住了脚问道:“三嫂叫我吗?什么事?”玉芬道:“你进来我对你说。难道娶了一个有学问的少奶奶你的身价也就抬高起来不肯光顾吗?”燕西笑道:“啊哟!这话真是承担不起。”一面说一面就走了过来一掀帘子进来。却是玉芬笑着站起身微弯了一弯笑道:“欢迎欢迎!”燕西分明知道她是俏皮话却又不好怎样去说破它只得笑道:“三嫂今天为什么这样客气?”玉芬笑道:“我这里你都不愿意来看一看了再要不客气一点也许以后你得在那边院子里另开一个门都不愿意由我这里经过了。”燕西笑道: “三嫂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玉芬道:“你好久都不上这里来了来来去去尽管由这里过身可是不肯停留一步。大概你们那位新少奶奶也是得了你的教训。大嫂在这里她都招呼了就是不理主人翁。”燕西笑道:“决不能够都是嫂嫂哪能分彼此呢?这里面恐怕你有误会回头我问问她看。”玉芬道:“这是我说了你别去问人。人家是新来的人你问了她面子上不好看。我倒愿意我是误会呢。”燕西心里明白知道她对于本人是欠谅解的。因为对于自己欠谅解所以迁怒到清秋头上去。因连对玉芬作了几个揖道: “这都是我这一向子疏忽有这样子的错误。明天我再来赔不是。”玉芬笑道:“你这是损我吗?我怎样敢当呢?”燕西手一摇道:“得了得了!我们不谈了。越谈越有误会晚上请到我屋子里去打小牌。”玉芬道:“好吧再说罢。”燕西看她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不能离开又在玉芬屋子里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话一直把玉芬说得有说有笑了才告辞而去。 第一十三章 ?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燕西和清秋在金太太屋子里会晚餐。原来清秋到金家来知道他们吃饭都是小组织却对燕西说:“我吃东西很随便的并不挑什么口味。我是新来的人不必叫厨子另开我随便搭入哪一股都行。你从前不是在书房里吃饭吗?你还是在书房里吃饭得了。”燕西道:“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哩?”清秋笑道:“这一层我也说不定你看我应该搭入哪一股好呢?”燕西道:“这只有两组合适一组是母亲那里一组是五姐那里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呢?”清秋道:“我就搭入母亲那一组吧?”燕西道:“母亲那里吗?这倒也可以晚上我们在母亲那里吃晚饭我就提上一句明天就可以实行加入了。” 这样一提到了次日就开始在金太太一处吃饭。燕西又是不能按着规矩办的人因之陪在一处吃饭不过是一两餐。此外还是他那个人东来一下子西来一下子只剩了清秋一个人在老太太一处。 这天晚上他夫妇在金太太那里吃饭的时候恰好玉芬也来。她见金太太坐在上面他夫妻二人坐在一边梅丽坐在一边同在外屋子里吃饭。清秋已经听到燕西说了这位嫂嫂有点儿挑眼不可不寸步留心。因之玉芬一进门放下筷子就站起身来道:“吃过晚饭吗?”玉芬正要说她客气金太太先就笑道:“随便罢用不着讲这些客套的。”玉芬道: “是啊!家里人不要太客气以后随便罢。”说着在下椅子上坐了。清秋也没有说什么依然坐着吃她的饭。吃过饭之后梅丽伸手一把抓住笑道:“听说你台球打得好我们打台球去。”清秋也喜欢她活泼有趣说道:“去是去你也等我擦一把脸。”梅丽道: “还回房去吗?就在这里洗一洗就得了。”于是拉着她到金太太卧室里去了。金太太早已进房燕西又是放碗就走的平白地把玉芬一个人扔在外面。他们虽然是无意出之可是玉芬正在气上对了这种事就未免疑心。以为下午和燕西说的话燕西告诉了母亲也告诉了清秋所以人家对她都表示不满意。这样看起来清秋刚才客客气气地站起身来也不是什么真客气大有从中取笑我的意思了。你一个新来的弟媳刚得了一点宠就这样看不起嫂嫂若是这样一天一天守着宠过下去眼睛里还会有人吗?越想越是气再也坐不住就走开了。心里有事老憋不住不大经意的便走到佩芳这里来。佩芳见她一脸的怒容便笑道:“我没有看到你这个人怎样如此沉不住气?三天两天和老三就是一场。你也不看看我所受凤举的气应该有多少我对于凤举又是什么样子的态度?”玉芬手扶着一把椅子背一侧身子坐下去了。十指一抄放在胸前冷笑道:“你瞧这是不是合了古人那句话小人得志会颠狂吗?那新娘子倒会巴结她和母亲一处吃饭。可是你巴结你的你得你的宠。谁会把你当一尊大佛你就保佑谁别人无所谓你就不能在人家面前托大啊。刚才是我去的不撞巧去的时候碰着他们在那里有说有笑地吃饭。我去了不多一会他们饭也吃完了人也走开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恶狠狠地给我一个下不去我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佩芳道:“不能罢?一点儿事没有为什么给你下不去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何至于对我有过不去的样子呢?佩芳道:“这自然是误会。不过她特别地和母亲在一处吃饭故意表示亲热让人有些看不入眼。虽是对上人无所谓恭维不恭维究竟不要做得放在面子上才好。你以为如何?”玉芬道:“如今的事就是这样不要脸才对呢。”两个人这样议论话就越长而且越说越有味好半天没有走开。 清秋对于这件事实在丝毫也不曾注意。在金太太那里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回院子里来自己也不曾作声自回屋子里去。正要走进上屋的时候却听见下屋里有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你们少奶奶年纪太轻些也许自己是无心可是别人就怪下来了。”清秋听到这种话心里自不免一动且不回上房也不去开电灯手摸着走廊上的圆柱子静静地站着向下听了去。只听又一个道:“三少奶奶对大少奶奶还说了一些什么呢?”那个道: “为什么他小两口儿就要跟着太太吃?据三少奶奶那意思你们这位新少奶奶看她不起不很理她。(..info无弹窗广告)”一个道:“那可冤枉你别瞧她年纪小可是心眼儿多。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大宅门里的小姐对什么人也加着一倍子小心哪里会看不起人?”那个带着笑音道:“这里面还有原因的你不知道三少奶奶是白小姐的表姐吗?”那一个道:“这事我早知道了。从前说把白小姐给七爷就是三少奶奶作媒呢。”这个道:“这不结了你想这一门亲事没有成功她多么没有面子?你们新少奶奶一说成她就呕着三分气现在一家子天天见面你耗着我我耗着你怎么不容易生气?三少奶奶还说了好些个不受听的话呢。你猜怎么着?她说……”说到这里声音就细微得了不得一点也不听见。唧唧哝哝了一阵子有一个道:“嘿!那可别乱说这是非大非小的事说出来了要惹乱子的。”那个道:“不说了我去了回头大少奶奶叫起来了没有人又得骂我了。”清秋听到这里赶快向角门边一踅踅出门外去隐到一架屏风边。直等那妇人出去暗中一看原来是佩芳屋子里的蒋妈。等她去得远了然后慢慢地走过来。站在门边先叫了一声刘妈这才回到上房拧着了电灯。刘妈心里想着真是危险要是蒋姐再要迟一步走我们说的话就会让她全听了去那真是一桩祸事。刘妈进了房见她只拧着了壁上斜插的一盏荷叶盖绿色电灯便拧着中间垂着珠络那盏大灯。清秋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我躺一会儿我怕光还是这小灯好。”刘妈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摸了摸屋角边汽水管子。见清秋斜靠着沙坐下料是很疲倦大概没有什么事放下垂幔竟自去了。清秋静默默地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心想我自信是有人缘的人到处都肯将就何以一进金家门就变了会让她妯娌们不满意?据刚才老妈子的谈话是为了白小姐我从前只知道燕西有个亲密些的女朋友叫白秀珠至于婚姻一层我却是未曾打听。燕西也再三再四地说并没有和别人提过婚姻问题。这样一来他和白小姐是有几分结婚可能的她的地位是被我夺将过来的了。至于我们这三嫂和白小姐是表姊妹他更没有对我提过一字。这样大的关系燕西真糊涂为什么一点儿不说?是了他怕这一点引起我的顾虑障碍婚姻问题进行所以对我老守着秘密。可是你事前秘密还是有可说及至我们非结婚不可了你就该说了。你只要一说至少我对玉芬有一种准备。直到现在人家已经向我进攻了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今天晚上我得向他问个详详细细。主意想定了也不睡觉静坐在沙上等候燕西回家。 偏是事有凑巧这晚上燕西到刘宝善家去玩大家一起哄说是七爷今天能不能陪大家打八圈?燕西笑说:“八圈可以。”刘宝善笑道:“八圈可以。大概十二圈就不可以了。不行今晚上我们非绑他的票不可。”燕西道:“我向来打牌不熬夜的又不是从现在开始。”刘宝善道:“不管非打一宿不可。而且不许打电话回去请假。”燕西道:“那是为什么?以为结婚以后我失却了自由吗?你不信我今天就在这里打牌打到天亮你看就有什么关系?”他这样说了就在刘家打牌真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回去。清秋在家里哪里知道他这一套原故?还是静静地躺着。可是由十点等到十二点一点两点。在两点钟以前清秋知道他们家里人是睡得晚的也许这个时候还没有到要睡的时候。直到两点钟打过无论听戏看电影都早已散场了。就是在朋友家里打牌所谓新婚燕尔这个时候不该不回来。至于冶游在新婚的期中也是不应有的现象。那末他为什么去了?难道知道三嫂今天和我过不去特意躲开吗?更不对了我是你的爱人你要保护我安慰我才对你怎样倒躲起来了?想着想着桌上那架小金钟吱咯吱咯地响着又把短针摇到了三点。无论如何这样夜深他是不回来的了。自己原想着等燕西回来一块儿睡那才见得新婚的甜蜜。等候到这时还不见来那就用不着等了。于是一个人展开被褥解衣就寝。但哪里睡得着?头靠着枕上想到自己的婚姻终是齐大非偶带着三分勉强性。结婚的日期也太急促弄得没有考量的余地。这三嫂我看她就是一个调皮的样子将来倒是自己一个劲敌。清秋在枕上这样一想未免觉前途茫茫来日大难。第一妯娌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背后有一种势力可靠。第二自己和燕西这一段恋爱的经过虽在这种年月原也算得正大光明可是暗暗之中却结下几个仇人。自己虽然是极端地让步然而燕西为人有点喜好无常。虽然他对于我是二十四分诚恳无奈他喜欢玩仇人在这里面随便用一点儿狡猾自己就得吃亏。譬如今天新婚还没有到一周他就没有回家就显得他靠不住。第三自己母亲对于这婚事多少也有点勉强。若知道我一进金家就成了一个入宫见妒的蛾眉她要怎样地伤心呢?要说我不该嫁燕西这种心事是不应有的。他是怎样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对我却肯那样用心而且牺牲一切来就我我不嫁他哪里还找这种知己去?可是嫁过了就是这样的一副局势前途又非常的危险我这真是自寻苦恼。好好的一个女子陷入了这一种僵局之内越想越觉形势不好她就越伤心也不知这眼眶内一副热泪从何而起由眼角下流将出来便淋在脸上。起初也不觉得随它流去。后来竟是越流越多自己要止住哭也不行。心想不好让老妈子知道了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事这样哭;加上他今晚上又没回来他们若误会了一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因此人向被窝中间一缩缩到棉被里面去睡。在被窝中间哭了一阵忽然一想我这岂不是太呆?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我为什么作那样的呆事?老早地愁着。天下事哪有一定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说。现在不过有我母亲遇事不能不将就。若是没有我母亲只剩我一个人那就生死存亡都不足介意。慢慢向宽处想心里又坦然多了。因为这样人才慢慢地睡着。 睡得模模糊糊觉得脸上有一样软和的东西挨了一下。睁眼看时却是燕西伏在床沿上他身上穿的西服外面罩着大衣还没有脱下看那样子大概还是刚刚回来。因为自己实在没有睡够将眼睛重闭了一闭然后才睁开眼来。燕西笑道:“昨晚上等我等到很夜深吧?真是对不住。他们死乞白赖地拉我打牌还不许打电话闹到半夜我又怕回来了惊天动地。就在刘家客厅里火炉边下胡乱睡了两个钟头。”清秋连忙扶着枕头坐起来道:“你简直胡闹这样大冷天怎么在外熬一夜?我摸摸你手看。”说时一摸燕西的手冷得冰骨。连忙就把他两手一拖。拖到怀里来说是:“我给你暖和暖和罢。”燕西连忙将手向回一抽笑道:“我哪能那样不问良心冰冷的手伸到你怀里去暖和哎呀怎么回事?你眼睛红得这样厉害。”说时将头就到清秋脸边对她的眼睛仔细看了一看轻轻地问道:“小妹妹昨晚上你哭了吗?”清秋用手将他的头一推笑道:“胡说好好的哭什么?”燕西笑道:“你不要赖你眼睛红得这样你还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吗?”于是走到后房洗澡兼梳妆室里取了一面镜子来递给清秋手里笑道:“你看看我说谎吗?”清秋将镜子接过来映着光一看两只眼睛珠长满了红丝简直可以说红了一半。将镜子向被上一扔笑道:“你还说呢?这都是昨晚上等你熬夜熬出来的。”燕西笑道:“难道你一晚上没有睡吗?”清秋道:“睡不多一会儿你把我吵醒的可以说一晚上没有睡着。”燕西道:“既然如此你就睡罢。时候还早着哩还不到八点钟他们都还没有起来呢。”燕西一面说着一面脱了大衣卸下领带。清秋道:“你为什么都解了。”燕西笑道:“我还要睡一会儿。”清秋手撑着枕头连忙爬起来笑道:“不行你要上床来睡我就起来。”燕西见她穿了一件水红绒紧身儿周身绣着绿牙条。胸前面还用细线绣了一个鸡心。脖子下面挖着方领。燕西一伸手就按住她道:“别起来别起来。”清秋将他手一拨道: “冰冷的手不要乱摸。”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的手冰冷还给我暖和暖和这会子你又怕冷。”清秋道:“不和你说这些你睡不睡?你要睡我就起来你不睡我躺一会子。”燕西道:“你忍心让我熬着不睡吗?”清秋道:“你不会到书房里睡去?”燕西道: “书房里的铺盖早收拾起来了这会子你叫我去睡空床吗?”清秋见他如此说一面披衣一面起身下床。燕西道:“你真不睡了吗?”清秋笑道:“你睡你的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真不睡我就用不着客气了。”于是清秋起来燕西就睡上。下房里的李妈、刘妈听到上房有说话的声音逆料燕西夫妇都起来了便来伺候茶水。一进房门看见清秋对着窗子坐了李妈道:“哟七少奶奶怎么了?你眼睛火气上来了吧?”清秋微笑道:“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熬下火来了。我眼睛红得很厉害吗?”李妈道:“厉害是不厉害不过有一点红丝丝闭着眼养养神就会好的。天气还早你还躺一会儿罢。”清秋笑道:“起来了又睡那不是了癫吗?”李妈道:“就不睡你也在屋子里坐一会儿罢先别到太太那儿去了。”清秋听她这样说以为自己眼睛不好又拿镜子来照了一照一看之下果然眼睛的红色一些儿也没有退。便笑道:“你到太太房里去一趟若是太太问起我来就说我脑袋儿有点晕已经睡了。”李妈笑道:“一点事没有我怎样去哩?”清秋道:“那就不去也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再去说明就是了。”清秋这样说了果然她上午就没有出房门只是在屋子里坐着。燕西先没有睡着还只管翻来覆去。到后来一睡着了觉得十分地香一直到十二点钟还不知道醒。清秋因为自己没有出房门燕西又没起来很不合适就到床面前叫了燕西几回。哪里叫得醒?心想他是熬夜的人让他去睡罢。又拿镜子照了一照眼睛里的红丝已经退了许多不如还是自己出去罢。因此擦了一把脸拢了一拢头便到金太太这边来吃午饭。恰好佩芳为了凤举的事又来和婆婆诉苦金太太劝说了一顿叫她就在这里吃饭。清秋来了金太太先道:“我刚才听说你不很大舒服怎么又来了?”清秋道:“是昨天晚上睡得晚一点今天又起来得早没有睡足头有点晕不觉得怎样。”佩芳笑道:“我听到李妈说老七昨晚上没有回来你等了大半夜一清早回来就把你吵醒了。你也傻他不回来你睡你的得了何必等呢?要是象凤举那倒好了。整夜不归整夜地等别睡觉了。哟!眼睛都熬红了这是怎么弄的?”佩芳本是一句无心的话清秋听了脸上倒是一红。笑道:“我真是无用随便熬着一点眼睛就会红的。”清秋说着话就在金太太面前坐下。金太太就近一看果然她的眼睛有些红。心里想那也难怪新婚不到几天丈夫就整晚不在家大概昨晚上又急又气又想家哭了一顿了。便道:“老七这孩子。非要他父亲天天去管束不可。有一天不管他他就要作怪了。他又到哪里去了?”清秋笑道:“据说昨晚上他就是不肯在外面打牌的因为 佩芳谈了几句话就回房去了。她这时虽然不乐意清秋可是仔细一想燕西对于清秋他实在钟情无怪她这样卫护。再看自己丈夫凤举是怎么样?弄了一个人不算还要大张旗鼓地另立门户。他既不钟情于我我又何必钟情于他?一个女子要去委曲求全地去仰仗丈夫那太没有人格我非和他办一个最后的交涉不可。决裂了我就和他离婚回娘家过去。看他将来有什么好结果?他要弄出什么笑话来了我乐得在旁边笑他一场。心里这样一计划态度就变了。好好一个人会在家里生闷气。恰好凤举是脱了西装要回来换皮袍子。佩芳鼓着脸坐在一边并不理他。凤举很和平的样子从从容容地问道:“这两天天气冷得厉害我想换长衣服穿了。我那件灰鼠皮袍子不知道在哪只箱子里?”佩芳不作声只管闷地坐。凤举又问道:“在哪只箱子里?你把钥匙交给蒋妈让她给我把箱子打开。”佩芳不但不理她索性站了起来对着挂在壁上的镜子去理。凤举一看这样子知道她是成心要闹别扭不敢再和她说话了。就叫了一声蒋妈佩芳依然是不作声在玻璃橱抽斗里拿出一把小象牙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去梳拢她的头。脸对着镜子背就朝着房门蒋妈一进来佩芳先在镜子里看到了。猛然地将身子掉转来问道:“你来作什么?”蒋妈听到是凤举叫的现在佩芳说出这种话来分明是佩芳不同意的。就笑道: “没有事吗?”说着身子向后一缩就退出去了。凤举看这样子佩芳今天是有些来意不善。下午正约了人去吃馆子举行消寒会若是一吵起来就去不成功只得忍耐一点便含着微笑坐在一边。佩芳见他不作声也不好作声。坐了一会凤举便站了起来去取衣架上的大衣。佩芳突然问道:“到哪里去?”凤举道:“我有一个约会要去应酬一下子你问我作什么?”佩芳道:“是哪里的约会?我愿闻其详。”凤举道:“是李次长家里请吃饭。我们顶头的上司也好不去吗?”佩芳道:“顶头上司怎么样?你用上司来出名就能压服我吗?今天无论是谁请你都不能去你若是去了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凤举道: “你不要我出去也可以你有什么理由把我留住?”佩芳将头一偏道:“没有理由。”凤举见她这样蛮不讲理心里气忿极了便瞪着眼睛将大衣取在手上将脚一顿道:“个人行动自由哪个管得着?”佩芳跑了过来就扯住他的大衣说道:“今天你非把话说明白了我不能要你走。”凤举无名火高三千丈恨不得双手将她一下推开但是看着她顶着一个大肚皮这一推出去又不定要出什么岔事。只得将大衣一牵坐在旁边一张小椅子上指着她道:“有什么事要谈判?你说你说。”佩芳道:“我问你这一份家你还是要还是不要?若是要就不能把这里当个行辕。你若是不要干脆说出来大家好各干各的。”凤举道:“各干各的又怎么样?”佩芳将脖子一扬道:“各干各的就是离婚。”凤举听说不觉冷笑了一声。佩芳道:“你冷笑什么?以为我是恐吓你的话吗?”凤举道:“好吧!离婚罢。你有什么条件请先说出来听听?”佩芳道:“我没有什么条件要离婚就离婚。”凤举道:“赡养费津贴费都不要吗?”佩芳突然身子向上一站道:“哪个不知道你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在我面前还摆些什么?就是因为你有几个臭钱你才敢胡作胡为。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抱着拜金主义完全跟着金钱为转移吗?只有那些无廉耻的女子为了你几个臭钱就将身体卖给你。吴家的小姐要和你金家脱离关系若是要了你金家一根草算是丢了吴家祖宗八代的脸。”说毕两手向腰上一叉瞪着眼睛望了凤举。凤举看她那种怒不可遏的样子恐怕再用话一激更要激出了事端来。便默然地坐在一边在身上掏出烟卷匣子来在匣子里取了一根烟卷放在茶几上慢慢地顿了几顿。然后将烟卷放在嘴里衔着只是四处望着找取灯。佩芳还是叉了腰站在屋子中间却问道:“你说话啊究竟怎样?我并无什么条件我问你你有什么条件没有?”凤举淡然答应一声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有条件。”佩芳道:“好好好!我今天就回家回了家之后再办离婚的手续。蒋妈来给我收拾东西。”蒋妈听到叫不能不来只得笑嘻嘻地走进来站在房门口却不作声。佩芳道:“为什么不作声?你也怕我散伙前倨后恭起来吗?把几口箱子给我打开把我衣服清到一处。”蒋妈听说依然站着没动。佩芳道:“你去不去?你是我花钱雇的人都不听我的话吗?”蒋妈笑道:“得了一点小事说过身就算了罢老说下去作什么呢?大爷你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在家里呆着别出去了。”凤举看他夫人那样十分决裂样子心想再要向前逼紧一步就不可收拾的。蒋妈这样说了心想一餐不相干的聚会误了卯也没有什么要紧不去也罢。便道:“你去给我找一盒取灯来。”蒋妈答应着就把取灯拿来了。自己擦着给凤举点了烟卷。佩芳道:“你也是这样势利眼我叫你作事无论如何你不动身。人家的事只一说你就做了。下个月的工钱你不要在我手上拿了。” 第一十四章 ?佩芳这样一来凤举知道一天云雾散没有多大事了提起了大衣打算又要走。蒋妈低低声音笑道:“大爷今天你就别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天去办也不迟。”佩芳听到凤举要走又跑出来了站在门边板着脸嚷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吗?你若再要走今天我也走我不能干涉你你也不要干涉我彼此自由。”凤举两只手正扶着衣架子要取那大衣到了这时要取下来不好将两只手缩回来也不好倒愣住了。半响他才说道:“我并不是要走因为早已约好了人家了若是不去就失了信你若是不愿意我出去应酬以后的应酬我完全不去就是了。”佩芳道:“真的吗?今天出去也成在今年年里你就哪里也不许去。不然的话我就随时自由行动。”凤举笑道:“难道衙门里也不许去吗?”佩芳道:“衙门当然可以去就是有正大光明的地方白天晚上也可以去不过不许瞒着我。我侦察出来了随时就散伙。”凤举又躺在沙上将脚向上一架笑道:“我并没了不得的事今天不出去也罢。”佩芳道:“你今天就是不出去我的思想也决定了听便你怎样办。”凤举道:“我不去了回头我就打个电话托病道谢得了。”这时蒋妈已走开了凤举站起来拍着佩芳肩膀笑道:“你为什么把离婚这种大题目压制我?”佩芳双手将凤举一推道:“下流东西谁和你这样。你那卿卿我我的样子留着到你姨太太面前去使罢我是看不惯这种样子的。”凤举依然笑道:“这可是你推我不是我推你。”佩芳道:“你要推就推我难道拦住了你的手吗?”说着将身子挺了一挺站到凤举身边来。两人本站在门边凤举却不去推她随手将门帘子放下闹了一阵闹得门帘子只是飘动。佩芳笑着一面将帘子挂起一面将手绢擦着脸道:“你别和我假惺惺我是不受米汤的。” 凤举苦心孤诣才把佩芳满腹牢骚给她敷衍下去。这晚上他当然不敢出去。就是到了次日依然还在家里睡下不敢到小公馆里去。 这个冬天的日子睡到上半午起来的人混混就是一天转眼就是阴历年到了。这天是星期吃过午饭凤举就叫听差通知做来往帐的几家商店都派人来结帐。原来金家的帐目向来是由金太太在里面核算清楚交由凤举和商家接洽。结完了总帐之后就由凤举开支票。这天凤举在外面小客厅里结帐由两点钟结到晚上六点半才慢慢清楚。商店里来结帐的知道金府上是大爷亲自出面不假手于外人的公司是派帐房来大店铺是派大掌柜来所以都很文明。凤举是瞒上不瞒下叫家里帐房柴贾二先生当面结算自己不过坐着那里监督而已。结算以后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向沙椅子上一躺笑道:“每年这三趟结帐我真有些害怕。尤其是过年这一回我听说就头痛。”说着一按壁上的电铃金贵进来了。凤举道:“叫厨房里给我做一杯热咖啡要浓浓的滚烫滚烫的。”金贵去了帐房柴先生道:“大爷是累了要喝咖啡提一提精神呢。可是还有一笔麻烦帐没有算那成美绸缎庄还没有来人呢。”凤举道:“是啊他那个掌柜王老头儿简直是个老滑头。”外面有个人却应声答道:“今天真来晚了我知道大爷是要责备的。”说着话那门帘一掀正是王掌柜来了。他穿了哔叽皮袍青呢马褂倒也斯文一脉。他肋下夹着一个皮包取下头上戴的皮帽在手拱着手只对凤举作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生意上分不开身来大爷别见怪。”说着把他两撇小八字胡笑得只管翘起来。凤举着:“真是巧骂你滑头你就来了。”说着也没有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道:“请坐罢。”王掌柜笑道:“大爷骂我老滑头吗?我可没有听见。”凤举笑道:“分明听见你倒装没有知道这还不够滑的吗?不说废话了你把帐拿出来我看看罢。我等了这一天我要休息了。”他打开皮包拿出一本皮壳小帐簿上面贴了纸签写着金总理宅来往折。凤举道:“我哪里有工夫看这个细帐你没有开总帐吗?”王掌柜道:“有有有。”于是在皮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开的帐单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太太项下共一千二百四十元。 二太太项下共二百七十三元。 三太太项下共四百二十元。 大爷项下共二千六百八十元。(..info) 凤举看到不由心里扑通一跳连忙将帐单一按问道:“我的帐你全记在上面吗?”王掌柜笑道:“大爷早分付过我了新***帐另外开一笔已经把帐另外开好了。”凤举道:“既是另外开帐何以这里还有这样多的钱?”王掌柜回头看了一看笑着轻轻地道:“大爷的帐一共有四千多哩。不说别的就是那件灰鼠外套就是五百多块钱了。我也怕帐多了大爷有些受累所以给你挪了一千二百块钱到公帐上来了。”凤举道: “有这些个帐目?我倒是始终没有留心。柴先生你把他这折子上的细帐给我誊一笔下来。”于是柴先生在誊帐凤举接上将帐往下看乃是:二爷项下三百六十八元。 三爷项下五百零五元。 四小姐项下二千七百零二元。 凤举笑道:“这倒罢了还有一个比我更多的。”王掌柜笑道:“四小姐回国有多久了呢?哪里有这些帐?这都是四小姐给七爷办喜事买的东西和四小姐自己没有关系。”凤举道:“我说呢她何至于买这些东西?”又往下看是:五小姐项下二百十二元。 六小姐项下一百九十元。 七爷项下一千三百五十元。 八小姐项下五十八元。 共收到现洋五千元下欠……凤举也不看了将帐单向柴先生面前一扔道:“请你仔细核对一下。”王掌柜趁柴先生核对帐目的时候却在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单来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接过来一看上面先写着恭贺新禧四个字。以后乃是:今呈上巴黎印花缎女褂料成件翠蓝印花缎旗袍料成件英国绿色绸女袍料成件绛色大公司缎女衣料成件西藏獭皮领一张俄罗斯海狸皮领一张灰色五锦云葛男袍料一件浅蓝锦华葛袍料一件花绸手绢一匣香水一匣。下面盖着庄上的水印。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来年是不想做生意了。我们先别说一节做了上万块钱的生意我们给你介绍多少主顾了?外国人除非不买绸缎皮货买起来总是到你家去不是我的力量吗?再说对你们店东交情更大了上半年在银行里挪二十万款子就是总理口头担保。虽然你们只挪用了一个星期这一星期若是在银行里就可以敲你们一笔竹杠。”王掌柜眯着鱼纹眼睛连连摇手道:“大爷你别嚷你别嚷。别说宅里做这些年生意了就凭总理和大爷这几年公事私事帮忙我们也应该孝敬的。回头大爷又要说王掌柜老滑头了。这也是我的主意这边宅里官样文章不成个意思大爷对太太含糊回一声儿就过去了。明天上午还有点东西我亲自送到那边大爷小公馆里去。”凤举笑道:“什么大公馆小公馆?别胡说了。”王掌柜道:“果然的大爷什么时候在那边?”凤举道:“不管我在那里不在那里你把东西送去就是了。”王掌柜道: “那就是了我明天早上八九点钟准送去。”凤举道:“那时候最好我就在那边的。”说时厨子送咖啡来了。 凤举告诉厨子也给王掌柜做一杯。自己却拿了帐单礼单来见金太太。金太太戴上眼镜坐在电灯下面捧着单子迎了光看。看完了将眼镜收下望着凤举脸上道:“你怎买了许多钱东西?佩芳知道吗?不见得你全是自穿的吧?”凤举笑道:“这一节的钱我简直凑不出来。你老人家帮我一个大忙开一张两千元支票给我好不好?”金太太将单儿向地板上一摔道:“什么?我给你开二千元支票。我早就说了以后这些私帐各人去结不要归总。你们就说这样不好让人家笑我们家里分彼此。其实你们哪里是怕人笑要把我拉在里面给你们垫亏空就是了。哪一节算帐不给你们填上一两千?管它呢只要不太伤神我也就不说给你老子听。第一就是你的帐多那一节也不会自己付个干净。这一节你倒干脆整帐是我的你只管零头了。我问你自己挣的钱哪里去了?”凤举一点也不生气弯着腰把帐单捡起笑嘻嘻地站着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并不是我要你老人家代垫不过请你老人家借给我罢了。”金太太道:“我不能借我也不能开这个例。设若大家都援你的例子和我借起钱来那就这一节的帐归我包办了。”凤举笑道:“我不是说吗我只借一下不久就归还的。我总慎重处之不敢胡来。设若我算完了帐马上就开支票钱拿去了你老人家也不过是和我要钱而已。”金太太道:“你果然是那样丧失了信用以后我还能把银钱过你的手吗?”凤举退后一步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笑道:“得了妈你救我一下罢只两千块钱的事白扔了也没有好过了别人。那话你就别提了请你看一看这礼单。”金太太于是复戴上眼镜将礼单看了一遍。因道:“他们越地胡闹了!怎么连锦华葛的衣料和手绢都送来了?这能值几个钱?”凤举笑道:“只要买他的东西价钱公道一点就行了我们哪里计较他送什么礼物。再说这礼物也不轻这一张西藏獭皮领子就该值一百多块钱了。怎么样?这支票就开给他吗?”金太太道:“道之给老七买的东西是结婚用的算在我帐上。你只把我这笔帐归拢起来算一算我已经付过两千了大概不差他多少。其余的帐各人自己付省得我将来和你们讨。”凤举笑道:“讨一讨要什么紧呢?我就开总帐罢。得了我给你行礼了。”说着又是深深地一鞠躬。金太太还要说时凤举一转身就走出去了。接上金荣就把礼物拿了进来左一个匣子右一个匣子倒是挺好看。金太太正要叫人拿进房去凤举又跟着来了。金太太笑骂道:“你又进来作什么?这些东西你又要分吗?别的是不大值钱只有这一张藏獭领子还值几文你又想拿吗?这回你什么东西也不要想给我滚出去。”凤举笑道:“东西既然是没有分那末钱是不成问题一定归你老人家垫了。”金太太道:“钱我也不管。”凤举笑着出去就将支票开了。晚上就在家里睡没有敢出去。佩芳问有多少钱衣料帐?凤举说:“只有五百多块钱在总帐上开销了含糊一点你就不要去问母亲。一问明白我们就要拿钱出来了。” 佩芳信以为真当真没有问。 次日早上凤举只说上衙门便一直到小公馆里来。晚香拥着绒被头窝在一只方式软枕中间被外只露了一些头。凤举掀开一角被头把头也插进被里去。晚香突然惊醒用手将凤举的头一推伸出头来一看道:“吓了人家一跳。一大早冰冰冷的脸冰了我一下子。”凤举笑道:“快起来罢一会子就有人送礼来了。”晚香将手扯着他的胳膊慢慢地坐起来笑道:“你说你不怕少***现在也怕起来了昨晚上你又没来。”凤举道: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老人家说话呢。”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从前为什么就不怕呢?你不要打搅我我还要睡觉。”说着身子又要向被窝里缩凤举按住她的身子笑道:“不要睡了待一会子绸缎庄上就要送东西来。”晚香听说果然就不向下缩问道:“送些什么来呢?”凤举道:“人家送礼我哪里能知道他送些什么?不过我知道决不至于坏到哪里去。”晚香也知道逢到年度绸缎庄是有一道年礼要送的倒不料会送到这里。连忙披了衣服起来。不到一点钟之久王掌柜果然将东西送来了。除了绸缎料子八样不算另外还送了一件印度缎白狐领的女斗篷又是一件豹皮的女大衣一齐由外面送进上房来。晚香连忙披在身上一试竟非常地合式。晚香道:“这真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腰身大小?”凤举道:“那还不容易吗?你在他那里做衣服又不是一回他把定衣的尺寸簿子一查就查出来了。”晚香道:“送礼的东西怎么不往宅里送送到这里来哩?”凤举道:“这一笔帐目本是我经手我私下和他们商量好了叫他送到这里来的。”晚香笑道:“你这回事件办得很好应该有点赏。”凤举笑道:“赏什么?你少同我捣两个麻烦也就行了。外面有人在那里我还得去见见他呢。”说着到客厅里来。王掌柜起身相迎道:“我不敢失信不是?”凤举道:“我要上衙门了不能陪你了我的帐过两天给你罢。”王掌柜连忙站起来笑道:“大爷你随便开一张支票不算什么工夫何必又要我跑一趟呢?”凤举道:“你们做买卖的人这还能怕跑一点路吗?”停了一停又笑道:“对不住我的这笔帐今年是不能给的只好等到明年再说罢。”王掌柜笑道:“嘿!大爷还在乎这一点钱少打一晚小牌就有了。”凤举和他说话始终也不曾坐下一面说一面走已经出去了。王掌柜又不敢得罪他的凤举一定不肯开支票也就只好算了。可是凤举心里比他更为难今年为讨了这房姨少奶奶另立门户差不多亏空到一万上下。东拉西扯把帐还了一半还欠四五千简直没有法子对付。这还罢了佩芳又有一个老规矩每年过年要给五百块钱散花。今年讨了姨少奶奶这钱更得痛痛快快拿出不然她就要生是非的。本来想到银行里去移挪几个钱无如今年银行里生意不好也是非常地紧恐怕不容易移挪。若是和朋友们去移挪吧一两千块钱还不至于移挪不动无如又不肯丢下这面子心里老是为难。转眼就是阴历二十八了帐房里正忙着办过年货。凤举从衙门里回来一直就到帐房里来只见满地下堆着花爆屋外走廊上一排悬着七八架花盒子。柴先生正数好了一搭钞票拿在右手左手便要去按叫人铃。凤举一脚踏进屋来笑道:“今年又买这些花爆我是全瞧着别人快活。”柴先生正要搭话进来一个听差于是将钱交给他让他走了起身又关上了门。这才笑道:“我也看出来一点这几天大爷似乎很着急。”凤举见旁边有一张靠椅坐着向上一靠笑着叹了一口气道:“糟透了我是自作孽不可逭。”柴先生道:“我估量着大爷大概还差六七千块钱过年吧?”凤举道:“六七千虽不要五千块钱是要的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呢?”柴先生道:“大爷是不肯出面子罢了若是肯出面子难道向外面移挪个五、七千块钱还有什么问题不成?”凤举道:“不要说那样容易的话这年关头上哪个不要钱用哪里就移挪到这些?你……”说到一个你字凤举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也成了忙中无计你能不能给我想一条路子?”柴先生笑道:“我这里是升斗之水给大爷填填小漏洞瞒上不瞒下还盖得过去。这五七千的大帐……”凤举不等他说完便道:“我知道我是因为你终年干帐的事或者可以想法并不是要你在帐房里给我挪动这些个钱。”柴先生笑道:“有是有一条路子不知道大爷肯办?”说时把他坐的小转椅挪一挪挪得靠近了凤举轻轻地道:“吴二少爷一万块钱叫我送到一家熟银行去存常年商量要一分的息何不挪用一下?”凤举道:“哪个吴二少爷有这样多的钱要你去放?”柴先生道:“就是大少奶奶家里的二少爷还有谁呢?”凤举道:“这真怪了他是一个不管家中柴米油盐的人怎样会有这些钱放帐?”柴先生道:“这自然不是公款吴府上也不至于为这一笔款子要少爷来和我商量这大概是少爷自己积下的私帐吧?”凤举动了脚叹了一口气道:“咳!我真不如人我每月挣了这些个钱还闹一屁股亏空人家当大少爷却整万的有钱放私债。”柴先生听说只笑了一笑。凤举道:“有什么法子没有?若有法子瞒着 到了下午吴道全果然来了他且不见柴先生一直就来探望佩芳。这个时候凤举和佩芳都在家里吴道全走进院子来隔着窗户先叫一声大姐。佩芳就在里边答应道:“是二弟吗?”吴道全一面答应着一面走进来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了。先只是说些闲话好象此来并无所谓似的。凤举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急于要出去问柴先生的消息就出去了吴道全见屋子里并没有外人了因轻轻地笑着对佩芳道:“姐姐那款子现在有人愿按月二分利承受你这一笔款子你的意思怎么样?”佩芳道:“是谁的路子?”吴道全道:“是你这里柴先生的路子。”佩芳道:“靠得住吗?若是靠不住就算出四分利五分利也不能冒这个险。”吴道全道:“那自然要和你这里帐房先生盘查个清楚明白不能含糊了事我为慎重起见所以先来问问你。你说能办我就办不能办我就不办。”佩芳道:“你还没有和前途接头我也不能说死我全权付托你你斟酌办罢。”吴道全也不愿多说怕人家把话听去了就起身向外边来。佩芳道:“二弟你进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吴道全进来了佩芳笑道:“你在柴先生那里口风得紧一点不要露出马脚来了。这事让凤举知道了那就不得了。”吴道全笑道:“我又不是一个傻子这事何消嘱咐得。”说时昂昂头笑着出去了。吴道全只当没有事似的慢慢地踱到帐房边来。一见门外廊檐下挂了许多花盒子便笑道:“今年花盒子买得不少啊。你们七爷今年娶了少奶奶不玩这个了这是谁来接脚玩哩?大概是八小姐。”柴先生隔着玻璃在屋子里就看见了因笑道:“吴二爷请进来坐坐罢。”吴道全于是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了进去。一推开门见堆了许多花爆又借此为题说笑了一阵。柴先生让吴道全坐下拿了一支雪茄双手递过去笑道:“这是好的二爷尝尝。”吴道全咬了烟头衔在口里柴先生就擦了火柴送过去低低地笑道: “电话里和二爷说的话二爷意思怎么样?”吴道全道:“办是可以办不知道是谁要?靠得住靠不住?”柴先生笑了拍着胸道:“这事有兄弟负完全责任。约定了日期二爷只管和我要钱。”吴道全笑道:“有你作硬保莫说是一万就是十万也不要紧。不过你也要告诉这借钱的是谁?”柴先生想了一想笑道:“这个人你先别打听只要接洽好了我当然要宣布的。”吴道全笑道:“是个什么有体面的人借钱怕破了面子?”柴先生笑道:“既然是个有体面的人二爷就更可以放心这钱是少不掉的了。”说到这里就把债务人的身份说了一遍隐隐约约的就暗指着万总长的兄弟。这万总长的兄弟在交通界服务多年手头最阔绰每年总有个一二十万到年节却也免不了闹亏空。这柴先生和他都很认识。吴道全也觉这种人出面子借一两万块钱是不至于有事的大概是因为一处凑钱不容易所以用集腋成裘的办法东挪一万西扯一万由柴先生和他凑个整数。只要真是他借钱那倒是不怕。便笑道:“你说这话我也知道。但是多久的时期呢?”柴先生想了一想道:“至多一个月。不过不到一个月也是按月算利钱决计不会少付的。”吴道全究竟是个少爷经不得柴先生左说右说把他就说动了心满口答应把这笔款子放出去。 这天下午就在金宅吃晚饭吃饭以后佩芳私下将款子交给了道全。原来这钱本是存在一家银行的因为那家银行有点摇动所以佩芳把存款提出来了。现在所存在家里的全是一百块钱一张的钞票。佩芳将这款子交给道全以后道全揣在身上出去绕了一个弯然后就回来交给柴先生说是特意在家里取来的。柴先生决不会料到这是大门里的钱倒也相信。这天晚上就把凤举找来告诉他款子已经借好。凤举借到一万块钱就好象拾到一万块钱一样欢喜得了不得立刻心里愁云尽退喜上眉梢。笑道“得!老柴正月里请你听戏。”坐到十二点钟才高高兴兴地进房去睡。佩芳手上正捧了一杯茶靠着床柱喝。看见凤举进来将茶杯放下昂着头问道:“你就是这样一天忙到晚忙些什么?我问你要你办的款子已经办得了吗?”凤举道:“我哪怕穷死了你散花的钱我还总得筹划是也不是?”佩芳将茶杯向下一放突然站将起来抵到凤举面前问道:“什么屁话?到了现在年都到眉毛头上来了你倒说没钱硬要赖下去吗?”凤举笑着连连摇手道:“别忙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就生起气来?”佩芳道:“你不是在哭穷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凤举道:“我是这样子譬方说。今天晚上我在外面闹了这大半夜就是为了借款。”佩芳道:“你还不是哭穷吗?你不必这样说就算你是过不了年在外面借钱那也是活该!谁叫你大肆挥霍弄得自己不能收拾?老实对你说你要不给我钱大家就别想过年。我今年用过你什么钱?衣服一大半都是我自己做的我都拖穷了。你不信打开我的箱子看看还有多少钱?连铜子票都算在内还不到一百块钱我早就指望你这一笔款子了。到了日子你倒打算抵赖。你养得起老婆你就养老婆养不起我也能独立生活用不着向你拿几个臭钱。”凤举笑道:“我等你把牢骚完了我再说话。”佩芳道:“我只是要钱过年没有什么牢骚你能拿钱来就算了。”凤举笑道:“你若提起别的事情或者把我难住了若是光为几个钱很值不得这样生气明天一早我一准把钱奉上。今天晚也是晚了明天一早奉上总也不至于误你的什么事吧?”佩芳道:“我就要的是钱只要有钱到手我还有什么话说。但是明天一早准拿得出来吗?”凤举道:“有有有!若是不和我再为难我明天除了五百正数之外再奉送一百元的压岁钱。”佩芳道:“你不必乱许愿了只要我本分的钱你照数给了我我就感激了。”如此一说佩芳也就不再吵闹了。 第一十五章 ?到了次日清早凤举记挂着柴先生答应的那一笔钱。起床之后漱洗完毕马上就到前面帐房里来。这几天柴先生为了过年盘帐也是累个不了一早就起来了。凤举到帐房里时柴先生道:“大爷这款子全是一百元的一张票子不要先换换再使吗?”凤举道:“用不着换我的帐大概没有少于一百元的。你给我先拿出三千来。”柴先生打开保险柜取了三十张票子交到他手里。他于是拿起桌上的话机就叫了好几处的电话都是约人家十二点钟以前到家里来取款。电话叫毕身上揣着三十张钞票就来找他夫人说话。一进房佩芳没有起来还睡得很香。凤举就连连推了她几下说道:“起来起来款子办来了。”说时数了六张票子拿在手里。佩芳被他惊醒睁眼一看见凤举手拿着钱还没有说话凤举接上又把手上的票子对着佩芳面前晃。佩芳一眼看到是美国银行百元一张票子心里就是扑突一跳不由失神问道:“咦!你这票子是哪来的?”凤举哪知其中原故笑道: “你倒问得奇怪?难道就不许我有钱过真要哭穷赖债吗?”佩芳一面从被窝里起身一面接过票子去仔细看了一看可不是昨晚上拿出去放债的票子吗?柴先生说有个体面人要借钱不料就是他。他一把借了上万块的钱不定又要怎样大吃大喝大嫖大赌将来到哪里去讨这一笔帐?二弟做事实在也糊涂怎样不打听个水落石出就把钱借了出去?当时人坐在床上掩上被窝就会起呆来。凤举不知什么一回事便问道:“你要五百我倒给了六百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地方吗?”佩芳定住了神笑道:“见神见鬼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只因为我想起一桩事情一刻儿工夫想不起来原是怎样办的?”凤举道: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佩芳掀开棉被就披衣下床将身子一扭道:“一件小事我自己也记不起来你就不必问了。”凤举自己以为除了例款而外还给了她一百元这总算特别要好佩芳不能不表示好感的。在这时候所谓官不打送礼人佩芳总不至于和自己着恼。他这样想着看见佩芳不肯告诉他所以然就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你说你说究竟为了什么?”佩芳这时丧魂失魄六神无主偏是凤举不明白内容只是追着问。她气不过将手一摔道:“我心里烦得要命哪个有精神和你闹?”凤举看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无血。她一伸手就把壁电门一扭放亮了一盏灯。凤举道:“咦!青天白日亮了电灯为着什么?”佩芳经他一提醒这才知道是扭了电灯。于是将电灯关了才去按电铃。一会子蒋妈进来伺候着佩芳漱洗凤举看了就不好说什么。佩芳漱洗完毕先就打开玻璃窗在烟筒子里拿出一支烟卷衔在嘴里蒋妈擦取灯给她点上。她就一手撑了桌子一手夹着烟卷只管尽力地抽。佩芳向来是不抽烟的除非无聊的时候或者心里不耐烦的时候才抽一半根烟卷解闷。现在看佩芳拿了一支烟卷只抽不歇倒好象有很重大的心事闹得失了知觉似的。凤举心里很是纳闷她睡了一觉起来平空会添什么心事?除非昨晚的梦作得不好罢了。佩芳一直抽完了一支烟卷又斟一杯热茶喝了突然地向凤举道:“我来回你你外面亏空了多少债?”凤举心想多说一点的好也好让她怜惜我穷少和我要一点钱。因道:“借债的话你就别提了提了起来我真没有心思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弄的今年竟会亏空七八千下去了。”佩芳一点也不动色反带着一点笑很自在地问他道:“你真亏空了那些吗?不要拿话来吓我。”凤举道:“我吓你作什么?我应给的钱都拿出来了不然倒可以说是我哭穷好赖这一笔债。”佩芳道:“你果然亏空这些债又怎样过年呢?难道人家就不和你要债吗?”凤举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这几天我忙得日夜不安为了何事还不是这债务逼迫的原故吗?”佩芳道:“哼!你负了这些债看你怎样得了?”凤举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多少人推车碰了壁转不过弯来的。昨天无意之中轻轻巧巧借得一万块钱。我就做个化零为整的办法把所有的债大大小小的一齐还了就剩了这一笔巨债负了过年。”佩芳问到这里脸上虽然还是十分镇静可是心里已经扑通乱跳。因微笑问道:“你借人家许多钱还打算不打算还呢?”凤举道:“还当然是要还不过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现在还是不能说死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佩笑道:“你倒说得好!打算背了许多债月月对人挣利钱吗?你是赶快还的好。你不还我就去对父亲说。”凤举笑道:“这倒是难得的事我的债务倒劳你这样挂心!”佩芳道: “为什么不挂心呢?你负债破了产也得连累我啊!”佩芳一面说着一面急着在想法子虽丢了这一万块钱自己还不至于大伤神可是这件事做得太不合算债纵然是靠不住可不能出了面子去讨这有多么难受? 当时且和凤举说着话。一等凤举出去了连忙将壁子里电话机插销插上打电话回家里找吴道全说话这还是早上吴道全当然在家。佩芳在电话里开口就说了两声糟了要他快快地来。吴道全一问什么事?佩芳道:“还问呢!你所办的事办得糟不可言了。”吴道全一听就知道那一万元的款子事情有点不妥马上答应就来。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就上金宅来一直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隔着玻璃就看见他连招了两招手。其实吴道全在外面哪里看得见?等他进来了佩芳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皱着眉先顿一顿脚道:“你办的好事!我这钱算扔下水去了。”吴道全道:“咦!这是什么话?难道……”佩芳顿着脚轻轻地说道:“别嚷别嚷!越嚷就越糟了。”吴道全回头望了一望门外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佩芳趁着无人就把凤举借钱和拿着那一百元一张钞票的话对吴道全说了。吴道全道:“这一百元一张的钞票许我们有也就许人家有。况且他和帐房里有来往的他或者在帐房里挪款子帐房将你的钞票顺便给了他也未可知?帐房若付款给那借债的把别的票子给人也是一样难道给你放债就非把你的钞票给人不可吗?”佩芳道:“事到如今你还说那菩萨话?不管是谁借这钱我不借了无论如何你把我的钱追回来就没事。”吴道全见他姐姐脸色都变了也觉这事有点危险性立刻就到帐房里去和柴先生商量前议取消。柴先生不能说一定要人家放债便道:“二爷你这真是令我为难了。你昨天说得那样千真万确到了今天你忽然全盘推翻这叫我怎样对人去说呢?二爷你就放松一把罢二十天之内我准还你的钱你看怎么样?”吴道全道:“不行!你就是三天之内还我的钱我也不借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得提款回去。”说了也不肯走就在帐房里等着。柴先生一看这事强不过去只管告诉他实话已经挪动三千先交回七千元其余约了二十四个钟头之内一准奉还。吴道全得了这个答复方才回佩芳的信。柴先生又少不得要去逼迫凤举加之凤举电话约着取款的人也都陆续来了。这一下子真把凤举逼得走投无路满头是汗。这时凤举挪动了三千块钱不但不能拿出来还和柴先生商量要格外设法把这些债主子打开去。柴先生也是做错了事把缰绳套在头上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把公用的款子先挪着把债权人都打走了。好在这两天过年公款有的是倒是不为难。可是到了正月初几是要结帐的事先非把原款补满不可。因此钱虽替凤举垫了还催凤举赶快设法。凤举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只好四向和朋友去商量。六七千块钱究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有两天没有到晚香那边去。 这天就是二十九晚香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年的事不料今年这年也做了一家之主这年是过得很甜蜜的。不料理想却与事实相违偏是凤举躲得一点形迹没有。外面有些人家已是左一声右一声劈啪劈啪在放爆竹。晚香由屋子里出来打开玻璃门向天空一望只见一片黑洞洞的不时有一条爆竹火光在半空里一闪。想到未坠入青楼以前自己在家中作女儿的时候每到年来就非常地快活。二十八九早已买了爆竹在院子内和孩子们放。那个时候是多么快活!后来到了班子里就变了生活了那可以算是第二个时期。这总算生平最不幸的一件事。现在嫁了金大爷那就可以算是第三时期了。满想今年这个年过得热闹闹的。一看这种情形竟十分不佳。当时晚香隔着玻璃望着外面天空黑洞洞中钉头似的星光人竟了呆。忽然门一推厨子送进晚饭来晚香是和老鸨断了往来的娘家人又以不能生活早逃到乡下度命去了。这里凤举不来就是她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凤举体谅到这一层总是来陪伴着她。先些时凤举先是为了佩芳管束得厉害不能来这几天又因为债务逼得没奈何不能分开身。而且最难堪的就是这两种话都是不能告诉晚香。所以他心里尽管是难过却只好憋着了放在肚子里。晚香既不明白他是何来由倒疑心男子的心肠是靠不住。现在恋爱期已过是秋扇见捐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悲愤交集。屋子正中一盏畅亮的电灯不过照见桌子上一桌子菜饭。这样孤孤单单的生活就是再吃得一点也觉得是人生趣味索然。坐到桌子边下扶了筷子只将菜随便吃了两下就不愿意吃了。因凤举常是在这里请客留下来的酒还是不少于是在玻璃格子里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倒上一杯葡萄酒一面喝一面想心事。凡有心事的人无论喝酒抽烟他只会一直地向前抽或喝不知道满足的。这时晚香满腔子幽怨只觉得酒喝下去心里比较地痛快所以一杯葡萄酒毫不在意地就把它完全喝下去了。她喝完了还觉得不足又在玻璃格子里取了一只高脚小杯子倒上一杯白兰地接上地向下喝。当时喝下去原不觉得怎么样不料喝下去之后一会儿工夫酒力向上鼓荡只觉头上突然加重眼光也有些看不清楚东西。心里倒是明白这是醉了。丢下筷子便躺在旁边一张沙椅上。老妈子看见连忙拿手巾给她擦脸又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便道:“少奶奶你酒喝得很多了床上歇一会儿罢我来搀着你。”晚香道:“搀什么?歇什么?反正也醉不死。这样的日子过得我心里烦闷死了真是能醉死了倒也干脆。”老妈子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向下再说什么便走开去了。可是晚香虽然没有去睡但精神实在不支她在沙椅上这样躺着模模糊糊就睡着了。 当她睡着了的时候老妈子就打了一个电话到金宅去告诉凤举恰好凤举在外面接着电话说是晚香醉得很厉害都没有上床去睡。凤举心里一想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莫非祸不单行不要在这上面又出了什么乱子。也不管佩芳定下的条约了马上就问家里有汽车没有?听差说:“只有总理的汽车在家。”凤举道:“就坐那汽车去罢。若是总理要出去就说机器出了毛病要等一等。我坐出去马上就会让车子先回来的。”听差见大爷自己有这个胆子也犯不上去拦阻就传话开车。凤举大衣也没有穿帽子也没有戴就坐了汽车飞快地来看晚香。到了门口汽车夫问要不要等一等?凤举道:“你们回去罢。无论那一辆车子开回来了你就叫他们来接我。”说时门里听差听见汽车喇叭声早已将门开了。凤举一直往上房奔在院子里便道:“这是怎样回事?好好的醉了。”老妈子推开玻璃门迎了出来低着声音道:“刚睡着不大一会儿你别嚷。”凤举走到堂屋里见晚香睡在一张沙上枕着绣花软垫蓬了一把头。身上盖了一条俄国绒毯大概是老妈子给她加上的。脚上穿着那双彩缎子平底鞋还没有脱去呢。凤举低着身子看看她脸上还是红红的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兀自有股浓厚的酒味。因伸手摸了她一下额角又将毯子牵了一牵握着她的手顺便也就在沙上坐下。老妈子正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喝酒会醉得这样子。”老妈子笑道:“都是为了你不来吧?少奶奶年轻到了年边下大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一个儿在家里待着可就嫌冷淡了。家里有的是酒喝着酒解解闷可也不知道怎么着她就这样喝醉了。我真没留意。”凤举一接电话逆料是不出自己未来这层缘故现在老妈子一说果不出自己所料。看了看海棠带醉的爱姬又看了看手上的手表一来是不忍走二来也觉得时间还早因此找了一副牙牌倒在圆桌上来取牙牌数借以陪伴着她。晚香醉得很厉害一睡之后睡得就十分地酣甜哪里醒得了?约莫到了十一点钟电话来了正是家里的汽车夫来问要不要来接?凤举一看晚香还是鼻息不断响着就分付不必来了。 一直等到十二点多钟晚香才扭了一扭身子凤举连忙上前扶着道:“你这家伙一不小心你就会滚到地下来了。”晚香听到有人说话人就清醒了些用手揉着眼睛睁开一看见凤举坐在身边仍旧闭上了眼。闭了一会然后睁开来突然向上一坐顺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掀就站起来。凤举一把捞住她的手正想说一句安慰她的话。她将手使劲一牵抽身就跑进房里去了。凤举候了半晚倒讨了这一场没趣也就跟在后面走进房里来。晚香正拿了一把牙梳对了镜子梳着自己头上的蓬松乱。凤举对她的后影在一边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做人难罗!你怪我我是知道但是你太不原谅我了。”晚香突然回转身来板着脸道:“什么?我不原谅你你自想想我还要怎样原谅你呢?爷们都是这样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见了这个就忘了那个总是做女子的该死!”凤举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一肚子的幽怨便笑道:“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晚香道:“你明白什么?你简直就是个糊涂虫。”凤举笑道:“你骂我糊涂我知道这是有缘故的无非是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过这种寒年很是冷淡觉得我这人不体谅你。但是你要想想又是家事又是公事双料地捆在身上我不能全抛开了来陪你一人。”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了到了这年边下还有什么公事?”凤举道:“惟其不懂所以你就要错怪人了。这旧历年衙门里向来是注重大家得照常地办公。况且我们是外交部和外国人来往外国人知道什么新历旧历年哩?他要和我办的公事可得照常地办。家里的事呢一年到头我就是这几天忙。你说我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分得开来吗?”晚香道:“说总算你会说可是很奇怪今天晚上你又怎么有工夫来了?”凤举笑道:“不要麻烦了酒喝着醉得这样子应该醒一醒了。”便分付老妈子打水给少奶奶洗脸。又问家里有水果没有?切一盘子来。老妈子说是没有。凤举道:“这几天铺子里都收得晚去买去买。”于是又掏出两块钱分付听差去买水果。水果买来了又陪着晚香吃。这个时候就有一点半钟了。晚香虽然是有他陪着却是老不肯开笑脸这时突然向凤举道:“你还不该走吗?别在这里假殷勤了。”凤举本也打算走的这样一说他就不好意思走了。便笑道:“你不是为了一个人冷淡要我来的吗?怎么我来了又要我走?”晚香道:“并不是我要你走。大年下弄得你不回去犯了家法我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说着就抿嘴一笑。凤举伸了手扯住她两只手正要说什么晚香一使劲两只手同时牵开板了脸道:“别闹我酒还没有醒你要走你就请罢。”说时她一扭身坐到一张书桌边用手撑了腮眼睛望着对面墙上并不睬凤举。凤举笑道:“你看这样子你还要生气吗?”晚香望了他一眼依然偏过头去。凤举见晚香简直没有开笑脸空有一肚子话一句也不能说只得也就默然无声在一边长椅上躺下。晚香闷坐了一会自己拿了一支烟卷抽着抽了半根烟卷将烟卷放在烟灰缸上又去斟茶喝。喝完了茶回头看那烟时已经不见了凤举却衔了半截烟躺在那里抽。晚香也并不作声还是用两手撑了腮扭着身子在那里坐下。凤举笑道:“我们就这样对坐着都别作声看大家坐到什么时候?”晚香道:“我哇我真犯不着呢。”说毕一起身就一阵风似的解了衣服只留了一身粉红的小衣就上床去人一倒在枕上顺手抓了棉被就乱向身上扯。凤举道:“唉!瞧我罢。”于是走上前从从容容地给她将两条被盖好。闹了这一阵子外面屋子里的挂钟当当又敲着两下过去了。凤举一看这种情形回去是来不及的了。他一人就徘徊着明日回家要想个什么法子和佩芳说免得她又来吵。正是这样踌躇未定晚香在被里伸出半截身子来说道:“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走?再不走可没有人和你关门了。”凤举道:“谁又说了要走呢?”晚香道:“我并不是要你在这里这些日子我都不怕难道今天晚上我就格外怕起来了吗?”凤举皱了眉道:“两点多钟了别罗嗦了你就睡罢。”晚香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就睡下去了。这一晚上凤举也就极笑啼不是、左右为难之至。 到了次日上午陪了晚香吃过早点心又分付听差买了许多过年货这才回去。这天就是除夕了象他这样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是比平常人家还要加上一层忙碌与热闹。凤举却只坐在帐房里并没有回上房去一直快到下午两点钟才借着换皮袍子为由回到自己屋里去。佩芳因所放出去债款居然都收回来了料到凤举奔走款子席不暇暖决没有工夫到姨太太那里去。凤举昨晚一晚不见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凤举却又做贼心虚心想自己先破坏了条约佩芳吵起来倒是名正言顺。在这种大除夕日子弄出这些不堪的事情来吵未免难为情。因此走到自己院子里就很不在乎似的向屋里走。不料佩芳在玻璃窗里看见连连嚷道:“别进来别进来!”凤举想道:“糟了又要吵。”还未曾进屋先就嚷了起来简直是不让我进房。于是只好站在房门外走廊上愣。原来这个时候佩芳正在屋子里盘她那一本秘帐桌子上有现款也有底帐也有银行里的来往折子。这要让凤举进来撞见了简直自己的行为是和盘托出无论何人这是要保守秘密的。所以老远地看见凤举赶忙就一面关起房门一面嚷着别进来。就在凤举站在走廊下愣的时候她就一阵风似的将帐本钞票向桌子抽屉里一扫然后关了抽屉将锁锁上。这才一面开门一面笑道:“吓我一跳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凤举听他夫人说话不是生气的口吻这又醒悟过来以为他夫人不让进来是别有原因并非生气。也就连忙在外面笑道:“你又在作什么呢?老远的就不要人进来。”佩芳由里面屋子里已经走到了外面屋子凤举见她穿的驼绒袍子一溜斜散了肋下一排钮扣她正用手侧着垂下去一个一个的向上扣。凤举道:“不迟不晚怎么在这时候换衣服呢?”佩芳道:“我原是先洗了澡就换了小衣了因为穿得太不舒服我又换上一件了。”凤举是自己掩藏形迹不迭的人哪里敢多盘问佩芳?只要佩芳不追究他昨天晚上的事他已算万幸所以换了一件衣服他就走了。他的年款本来是东拉西扯勉强拼凑成功的有一部分是在帐房里移挪的总怕柴先生处之不慎会弄出什么马脚所以他自己总坐在帐房里以便监督。 他到帐房里时燕西也在那里坐着凤举笑道:“这里忙得不能开交你一个闲人何必跑到这里来?”燕西道:“何以见得我是个闲人?我也不见得怎么闲吧?这两天为了钱闹饥荒我是到处设法。”柴先生听说望了一望凤举又望了一望燕西。凤举道:“你何至于闹得这样穷今年下半年你便没有大开销呀?”燕西笑道:“各有各的难处你哪里知道。”凤举道:“你有多少钱的亏空?”燕西道:“大概一千四五百块钱。”凤举昂着头笑了一笑道:“那算什么我要只有你这大窟窿枕头放得高高的我要大睡特睡两天了。” 燕西道:“是要还的零碎帐还有过年要用的钱呢!这一叠起来你怕不要两千。”柴先生笑道:“不是我从中多嘴我看几位少爷没有不闹亏空的。这亏空的数目大概也是挨着次序来大爷最多二爷次之三爷更次之七爷比较上算少。”燕西道:“这一本烂帐除了自己有谁知道?我想我的亏空不会少似二爷吧?”凤举道:“往年你交结许多朋友这里吃馆子那里跳舞钱花得多了或者有之。最近这半年中我没有看见你有什么活动何以你还是花得这样厉害?”燕西道:“你不是说一两千块钱很不算什么吗怎么你又说花多了?”凤举这可不能说我花了不算什么你花了就算多只得笑了一笑。 燕西本想向帐房私挪几百块钱。见凤举这种情形他是有优先权了。随便说了几句话先就抽身走了。且不回新房把那日久不拜会的书房顺步踏进去了。金荣拿了一床毯子枕着两只靠垫正在长沙上好睡。燕西喝道:“你倒好在这里睡将起来了。”金荣一骨碌翻身起来看见了燕西也倒不惊慌却笑道:“我真不曾料到七爷今天有工夫看书来了。”燕西皱了眉道:“你们倒快活!过年了有大批的款子又得拚命赌上几场。”金荣将那半掩的门顺手给他掩上了。却笑道:“七爷为难的情形还不是为了过年一点小亏空吗?这一点儿事你何至于为难。”燕西坐下来翻一翻桌子上烟筒子里的烟卷却是空空的将烟筒子一推道:“给我拿烟去。”金荣微笑道:“别抽烟心里有事抽烟就更难过了。我告诉你一条好路子四姑爷手上非常的方便你只要到四小姐那里闲坐装着愁的样子来他们一定就会给你设法。”燕西道:“你怎么知道四小姐有钱?”金荣笑道: “你是不大管家务事所以不知道。这一阵子刘姑爷是天天嚷着买房看了好几所了都是价钱在五万上下。他要是没有个十万八万的肯拿这些钱买房?四小姐是肯帮你忙的这个时候你问她借个一千两千的还不是伸手就拿出来吗?”燕西道:“你瞧我算是糊涂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要买房我就会一点也不知道。有了这样一个财神爷我倒不可放过。”金荣笑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你说我这主意不错不是?要去你这就去趁着四姑爷还没有出门事情儿准有个八分成功。”燕西道:“我就信你的话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我这就和四小姐说去。”说着起身到道之这边屋子里来。 第一十六章 ?燕西这回前来正是机会刘守华正好拿出支票簿来签了一张一千二百元的支票放在桌上用铜尺来压着。(..info好看的小说)燕西看了便笑道:“大家都好只有我一个人闹穷。你瞧你们这支票满屋子扔看了真让人家羡慕。”道之道:“你嚷什么穷?柴米油盐的帐哪样让你管了一天了?”燕西道:“你只知道那样说你不知道大家是有进款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进款的。过了年父亲若要不让我去留学我就得到机关里去弄差事不然这个穷劲儿我可是抗不了。”说着向沙椅子上一靠叹了一口长气。道之对刘守华笑道:“老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哭穷你知道他的用意吗?”刘守华笑道:“我不是诸葛亮和刘伯温猜不到他此来什么用意。”道之道:“你不要装傻了你要装傻我就不必叫你刘守华要叫你刘守财了。”刘守华笑道:“据你这样说老七是和我们借钱来了。老七你姐姐猜得对吗?”他这一问燕西难为情起来姐夫究竟是别姓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借钱的话。因此他却十分踌躇着不知道是直说好还是不说的好。只这一犹豫之间就把答话机会错过。燕西又不好补说自己此来可是借钱的却只一笑了之。刘守华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要多少钱用我替你想点法子就是了。年青人都要这样以为说没有钱用就丢了面子问人家借钱呢人家答应还是罢了人家若是不答应是加倍地难为情。可是要这样就不是应时的手腕了。”燕西笑道:“你倒好象爱克斯光镜照见了我的心肝五脏。其实我穷虽穷勉强凑起来对付着也就可以过年倒是不敢闹亏空。”刘守华一番好意经燕西这样一说就不能再向前说。他不说道之也是默然无语。燕西又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不过走出了道之这院子里自己又有些后悔刚才人家说得好好的了只要我说出数目来就可以照办偏是当时又要什么面子说了硬话把现成的支票退回这只好另想法子了。随脚所之不觉就走到自己内室来。 这个日子清秋在金家虽然过了许久但是看他们家里过年别有一种狂热的情形看了倒是有趣。只有她是一个新嫁娘一点事也没有拿了一本书正背着窗户看。燕西走了进来见她看书就笑道:“你倒自在!”清秋道:“我不自在怎么样呢?这里并没有我要作的事呀。但是我看你没有什么事的人何以也忙得不亦乐乎?”燕西向旁边长椅上一躺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哪里知道?”清秋道:“我什么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痛苦吗?”燕西一时失神把口气露了出来现在要勉强掩饰也是来不及。因道:“别的什么痛苦是没有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家都用钱我想到消耗和别人一样可是并没有收入这事是很危险。”清秋先是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为了钱愁我看你这是第一次吧?你那每月三百元的月费怎么用了?”燕西一拍手道:“靠那一点子钱当然是闹亏空。可是闹亏空不算还不让人知道。第一是父亲不能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一个读书的人每月用这些钱已经太多了哪里再能说不够?”清秋脸一红道:“你为我花了钱不少吧?”燕西闹得图穷匕现更是不堪因道:“我有是有点亏空但是相沿的日子久了。”说到这里屋子外面有人喊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便问道:“谁?”那人听到答应就进来了原来是道之用的李妈。燕西见她手上拿着一封信心里就是一动因问道:“是给谁的信?”李妈道:“是我们太太给你的你瞧罢。”燕西拆开来一看先有一张支票射入了自己的眼帘。另外是一张八行上写道:“你大概是很着急吧?想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现在把一张空白支票盖了图章送来要多少钱你斟酌情形去填上。时候不早了填了赶快就去兑罢。我并不对人说你放心。姊道之字。”燕西一见不由得喜上眉梢对李妈道:“我知道了你去罢。待一会儿我自己就会来。”李妈去了燕西笑嘻嘻的将支票向清秋脸上一扬说道:“嘿!咱们正月里花的钱都有了现在几点钟?”清秋笑道:“来了一笔什么意外的财喜把你乐成这个样子?钟在你面前桌上倒来问我?”燕西便将支票递给清秋看道:“天下放债的人我看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将支票盖好了图章倒让我们来填数目。四姐待我们总算不错的了。”清秋道:“这样子你打算填多少数目呢?”燕西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搔了一搔头笑道:“依我的意思最好是填上三千。可是人家给我们一个大方真填上那样多又觉有一点子知进而不知退。”清秋道:“我说你什么事快活?原来是借到一笔钱。借钱是很不幸的事情没有看见你倒把它当了一件快活的事。你以为借了钱不用得还吗?就是不用还究竟也不算快活。(..info)”燕西道:“还自然是要还但是有了钱就救了目前的急先快活一下再说。”于是拿了支票就到桌上去填写数目。清秋赶过来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可别胡闹填上许多数目。你要知道有多了钱你也就是多花不如写上几百就行了。正月里我没有什么可花的你别要为我打算盘你自己划算着你要花多少你就写上多少罢。”燕西笑道:“无论如何我得写两千除了还欠债自己还要留几个钱用用。”说时他已把数目填上。一看桌上的钟还只四点钟笑道:“行行行!今天银行里营业的时间都延长到下午七八点钟的这时候去拿了钱还可以买东西回来。”于是回转身两只手握了清秋的手一直问到清秋脸上笑道: “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带来。”清秋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一个条件你把钱交给我让我替你保管你的意思怎样?”燕西笑道:“这不成问题你不给我保管我也要把钱放在你这儿的。难道我还能带着整千的款子在身上到处去玩吗?”说毕找了帽子戴上就出去了。 出去了约有一个多钟头他高高兴兴回来在身上掏出那两搭票子交给清秋道:“每搭是五百共总一千。”清秋道:“还有一千呢?”燕西道:“姓了别人了还有吗?”清秋道:“你真会用钱出门去拿两千块钱不到家就用了一半这不能不算一个大手笔。” 燕西笑道:“我这就算大手笔吗?你去查查老大老三他们用的钱每月是要多少?”清秋道:“为什么不学人的好处却学人的坏处?再说大哥、三哥他们都能挣钱你总还算是在求学的时代也不能和他去打比啊!”燕西道:“他们挣的钱吗?那更可笑了恐怕还不够每月坐汽车的油费呢。”清秋笑道:“我不是说一句刻薄话大概纨绔子弟四个字你们贵昆仲倒是货真价实。”燕西听了这话未免脸上一红就说不出话来。清秋也觉得这话有些言重了便走到燕西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对不住!我的话说错了回头我给你拜年再向你道歉。”燕西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这位新夫人正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驼绒袍两颊带上一点似有如无的红晕配上那乌缎子似的头双钩起来掩住一角白脸她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娇艳极了。她的头正靠住了燕西的左肩燕西偏着头由上向下一看笑道:“今天为什么穿得这样漂亮?”清秋道:“今天不是过年吗?我总得穿个热闹闹的免得人家说我姓冷人也冷。”燕西道:“谁说了这话?”清秋道:“没有谁说不过我这样猜想罢了。反正穿得热闹总也不讨人厌。”燕西笑道:“这话不可一概而论有那种猪八戒似的人可就越热闹越讨厌。”清秋笑道:“我就知道我和猪八戒的相差不多你可要算高家庄的高小姐了。”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外有一个人影子一闪似乎是走过来又退回去了。清秋便问道:“外面是谁?”忽然外面有人格格地笑将起来。燕西听来人的声音好象是道之问道:“四姐吗?为什么不进来?”道之笑道:“说起新婚燕尔你们真是当之无愧那种鹣鹣鲽鲽的样子我冲了进来有些不大合适吧?”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将进来。清秋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四姐是作母亲的人应该指导指导我们才是你倒拿我们开玩笑?”道之道:“指导指导你们吗?除非是指着老七说。你是聪明人里头挑出来的顶尖儿恐怕你要指导我才对呢。得!不要说那些客气话。老七我问你我那支票你给我填上了多少数目?”燕西作了一个揖道:“姐姐真多谢你救我出了难关。我填了两千但是已用过去一半了马上还得开销五百。”清秋将他递过来的钞票依旧向他手上一塞说道:“罢罢你叫我保管还没有拿过来又要用去一半还保管什么?当了债权人的面你拿回去罢。”燕西笑道:“自然是等着花你想我要是把款能保管起来又何必去借债呢?”道之道:“我正是来告诉清秋妹让她监督着你你要知道我是债权团就有派代表监督你财政的权利。”燕西道:“我还得出去开债主子呢。”说毕转身就向外走。清秋隔了窗子望着默然不语。道之见她这样好象有什么感触似的便笑问道:“清秋妹你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吗?他们都是这样花钱象流水一样已经花惯了。从前除了两位老人家别人是不好干涉他们。现在你来了你就负有这一层责任。”清秋笑着摇了一摇头道: “四姐猜错了我不是为这个。”但是她虽然否认了却说不出另有别的原因。道之向来就不管这些屑末小事清秋不说她也就算了。便道:“母亲屋里去坐坐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要看书了昼夜坐着不动这很是与卫生有碍的。”不待清秋答复拉了清秋就跑。 清秋跟着她走到外面只见那些听差和老妈子分批在扫院子擦玻璃走廊上沿着花格栏一齐编上了柏枝柏枝中间按上大朵的绸花和五彩葡萄大的电灯泡。廊檐下一条长龙似地悬着花球和万国旗。清秋道:“嘿!我们这样文明的新家庭对着旧年还是这样铺张。”道之道:“这是母亲的意思一年一次的事大家同乐一下子。她老人家本欢喜热闹反正无伤于文明我们倒乐得凑趣。这就算铺张吗?你上那大厅里去看看那才是热闹呢!”清秋是初来金家过第一个年少不得要先看看以免临时露怯。于是转着回廊向外到了大厅上只见西式的家具一齐撤去第一样先射入眼帘的就是正中壁上悬了许多画像男的补服翎顶女的是凤冠霞帔一列有七八幅之多这不用猜可以知道是金家先人的遗像。在先人遗容之下列着长可数丈的长案长案边系着平金绣花大红缎子的桌围案上罗列着的东西并不是平常铜锡五供之类都是高到二三尺的古礼器。大到三四尺的东西有的是竹子制的长长的下直上圆还有一个盖。有的是木制的圆的地方更扁。有的是铜制的是个长方形的匣子两端安有兽头柄下端有托子撑起。清秋因为念过几本书记得竹制是笾木制的是豆铜制的是簋此外圆的方的罗列满案却不能一一指出名字来。沿着桌子一列摆着乌铜钟爵之类并不象人家上供摆那些小杯小碟。心想他这种欧化的人倒不料有这种古色古香的供品这也是礼失而求诸野了。旁边壁上原来字画之类也同时撤除另换了一批。看那上下款必有一项是金氏先人的名号大概是保存先人手泽之意。此外还有七八个大小的木盒子有的盛着马刀有的盛着弹弓有的盛着书册。还有一个金漆的木盒里面列着一幅楷书的册页近前隔着玻璃盖看时却是清朝皇帝的手诏。清秋知道燕西的曾祖曾做过边疆巡抚这就是给那位老人家的了。看得正入神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瞧瞧我们祖上可都也是轰轰烈烈的人。曾祖不必说了我们爷爷他是弟兄三个有文有武谁也是二品以上。就是人丁不旺长二房留下一个姑母。”清秋道:“燕西老说他的大姑母如何如何疼他只可惜他们一家都在上海不能常往来他还叫我和他一路去探望这位老人家呢。”道之道:“可不是!我们这位姑母太慈善了非常地欢喜看到我们这也因为我们家人丁单少之故。”清秋笑道:“这也就不算少了一共有八个人呢。难道还要二十位三十位不成?”道之笑道:“这是我说错了应该说亲人不多才对了。这话我得再说回来你想望上两辈子只有两个后辈自然看得很重。我们爷爷行三他的眼光是很远的自己又尝作过海边上的官他就说官场懂外务的人太少让我们父亲出洋。老人家反对的自然是多三房共这一个人倒让他到外国去可是爷爷非这样办不可。结果父亲就在欧洲住了几年回来。他老人家旧学原有底子出洋以后又有了新知识所以正是国家要用的人才也总算敌得住上辈。只是到了我们这辈子可就糟了。”清秋道: “怎么会糟?不过好的都是在女子的一方面罢了。我们祖上是那样有功业的人应该是要传过四代去的书上不是说得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吗?”道之道:“你既然知道这个你和老七好好的养下几个小国民把……”清秋不让她说完用手捶了道之一下转身就跑。恰好这里新换地毯还没有铺匀毯子一绊脚摔了一跤不偏不倚摔在地毯上的红毡垫中间。道之看到连忙上前来搀起她。笑道:“还没有到拜年的时候哩你倒先拜下来了。”清秋道:“这都是你把我这样摔了一跤你可别对人说怪寒碜的。”道之拍了她的肩膀道:“妹妹我对你哪里还有一点不尽心尽力地照顾吗?你要难为情也就和我难为情差不多哪里会对人说哩?”清秋站定了伸手理了一理鬃笑道:“别说了越说越难为情我们到母亲房里去坐一会儿罢。”于是携着道之的手笑嘻嘻地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打开了一只箱子拿了一些金玉小玩意摆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一张沙上口里衔着一支象牙细管长烟嘴子闲闲望着。清秋走上前站在桌子一边低了头细看。金太太笑道:“你瞧瞧哪一样好?”清秋笑道:“我是一个外行知道哪一样好呢?”金太太笑道:“我是不给压岁钱的一个人可以给你们一样。你是新来的格外赏你一个面子你可以拿个双分儿。你说你欢喜哪两样你就先挑两样。”道之道:“呵哟!这面子大了你就挑罢。”清秋笑道:“这样一来我是乡下人进了龙宫样样都好不知哪一种好了。”道之道:“好是样样都好好里头总有更好的你就不会把更好的挑上一两样吗?”清秋听说果然老实起来就在二三十件小玩器中挑了一支白玉的小鹅和一个翡翠莲蓬莲蓬之外还有两片荷叶却是三根柄儿连结在一处的。金太太笑道:“你还说外行你这两样东西挑得最对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清秋笑道:“谢谢你老人家了。说起来不给压岁钱这钱可也不少。”金太太道:“我也不能年年给看我高兴罢了。”道之笑道:“其实你老人家要赏东西今年不该给这个应当保存起来留着给小孩子们。”金太太笑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另有一番用意的。我的意思先赐给小孩子母亲由他们再赐给小孩子那么这也就算是传代的物件了。若是留到将来直接给小孩子中间就间了一代了。”道之笑着对清秋道:“你听见没有?你倒不客气是自己挑给小孩子的。”清秋笑道:“我真不知道绕上这一个大弯妈也是你还拿我开玩笑呢。”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说话我还和你开什么玩笑?你上了四姐的当你倒说我和你开玩笑。”道之道:“得了妈别怪她了让她回头辞岁的时候多给你鞠几个躬罢。趁着现在腰软让她多弯弯腰将来她有一天象大嫂一样直了腰子她就不肯往下弯了。”越说越让清秋难为情金太太抽着烟笑道:“这事真也奇怪。一个姑娘定了婆婆家那要害臊还情有所可原一个少奶奶要添孩子这是开花结实自然的道理还用得着什么难为情?”清秋道:“照这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一个姑娘要上婆婆家也就不必害臊了?” 金太太还要说时听到门外咳嗽了两声这正是金铨来了大家就停止了说笑话。清秋先站起他一进来看见桌上摆了许多小玩器便问道:“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作什么?” 金太太道:“过年了赏给儿媳姑娘们一点东西当压岁钱。”金铨笑道:“人老了就是这样会转童心太太倒高兴过这个不相干的旧年。”金太太道:“我们转了童心充其量也不过听听戏看看电影罢了。这要是你们一转童心不是孩子们在这里我可要说出好的来了。”金铨道:“别抬杠今天是大年三十夜啦。”金太太将手上那根象牙细烟管指着金铨眼望着清秋和道之笑道:“你听听他的。刚才还说不过不相干的旧年现在他自己倒说出大年三十夜不许抬杠起来。这岂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金铨靠上手一张大软椅上坐了笑道:“作事的人总想闲一闲其实真闲了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每年到了阴历阳历这两个长些的假期中我反是闷得慌不知道找什么玩意来消磨光阴。我倒佩服鹏振和燕西。鹏振的衙门是一月也不去三回燕西更不必谈了他们一年到头地闲着反是有事要找他找不着人影。我就没有他们这种福气可以闲得下来。”清秋本坐着的站起来笑道:“这些时他倒看书父亲若是要找他我去找他来。”金铨笑道:“他在看书吗?这倒奇了。并没有什么事找他不过白问一声。他既然在看书那是十年难逢金满斗的事就随他去罢。”道之侧转脸去背了金铨却对清秋微笑。清秋也偏了头和金太太说话道之的举动她只当没有看见。金太太以为她见了公公来了格外正襟危坐她就没有去留心。 坐了一会天色就晚了。里里外外各屋里电灯都已点亮。男女佣仆像穿梭一般的只在走廊外跑来跑去。过了一会李贵站在堂屋中门外轻轻地问了一声总理在这里吗?金铨问道:“什么事?”李贵只站在房门边答道:“大厅上各事都预备好了是不是就要上供?”金铨道:“还早呢。”李贵道:“大爷说了好几回了说是早一点好。”金铨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一定是他要催着上完了供就好去和姨少奶奶吃团圆酒。这孩子这样望下做实在是胡闹。但是这件事在没有揭穿以前自己总是装模糊不知道免得容之不可取缔又有所不能。现在又看破了这种行动便勃然把脸色一沉喝道:“你听他的话作什么?知道他又是闹什么玩意!”金太太笑道:“这也值得生气?凤举也是一样的孩子气他想今天晚上家里和朋友家里当然有些玩意他催着上了供就好去玩了。”便对李贵道:“早一点也好你全通知大家罢。”李贵答应走开。道之先站起来道:“我去换衣服了要不要让守华也参与这个盛会?”金铨道:“当然让他看看。”清秋听了这话知道这一幕家祭完全是旧式的不必让人招呼自当回屋子里去换衣服。她正要起身金太太笑道:“这样子你也是要换衣服了?你穿的这紫色袍子就很好不必换了。阿四她是因为怕孩子罗嗦穿的是件黑袍子太素净了不能不换。”清秋心里可就好笑他们家里说新又新说旧又旧。既然过旧年向祖宗辞岁同时可又染了欧化的迷信认为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遇到盛会黑色衣服就不能穿了。当时因为婆婆说不必换只坐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话。虽然不知道有些什么礼节好在自己排最末就是行礼也要到最后才摊派到自己头上来到那时候看事行事就得也不必预先踌躇了。金太太屋子里自从几个大丫头出阁了只有一个小兰她就为潮流所趋不肯再添使女。上半年有些小事情都是阿囡、小兰两个人分别了作。现在却是金荣一个寡妇妹妹在屋子里作些精细事情因为她婆婆家姓陈年纪又只二十岁金太太不肯叫她什么妈就叫她一声陈二姐。陈二姐虽然是穷苦人家出身倒生了个美人胎子很是清秀身材也瘦瘦的。大户人家就是看不惯牛鬼蛇神的那种黄脸老妈子因之金家的女仆都是挑那种年纪轻干净伶俐的妇人做工。金太太一来怜惜陈二姐是个年轻寡妇二来又爱她作事灵敏只要你有这个意思还不曾说出来她已经把你的事情做好了。所以陈二姐到金家来只有几个月上上下下倒摸得很熟。这时金太太一说要换衣服。陈二姐早拿了一把钥匙在手上走了过来问要开哪一号箱子?金太太道:“家里并不冷就是把那件鹿皮绒袄子拿来系上一条裙那就行了用不着开箱子。”于是清秋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等着金太太衣服换好然后一同上大厅来。 那大厅在扎彩松枝花球之间加上许多电灯这个时候是万火齐明而且彩色相映那电灯另有一种光彩。供案前有两只五狮抱柱的大烛台高可四五尺放在地板上上面点了饭碗粗细的大红烛火焰射出去四五寸长。再看那些桌上陈设的礼器也盛了些东西都是汤汁肉块之类。家中大小男女这时都齐集了。凤举穿了长袍马褂向长案右角上对着一个二三尺高的铜磐拿了磐槌当当当敲了三下。金铨就和金太太一同上前站在供案之下齐齐地向祖先遗容三鞠躬。礼毕又是三下磐只听得轰通一下接上哗啦哗啦院外的爆竹万颗争鸣闹成一片。在这种爆竹声中男女依着次序向祖先行礼。他们还是依着江南旧俗走廊下东西列着两只铜火盆火炭烧得红红的上面掩着青柏枝也烧得劈扑劈扑的响满处都是一种清香。闻到这香气和爆竹声自然令人有一种过年的新感想了。在这时梅丽就笑着跳出来道:“爸爸你请上大家要给你拜年了。”金铨看见儿女满堂自然也有一种欣慰的情态背了手在地毯上踱着笑道:“你们一年少淘一点气多听两句话就是了倒不在乎这种形式上。”但是他这样说时大家已经将他围困上了就团团地给他鞠躬。象凤举兄弟们究竟是儿子父亲既说不必行礼也就是模模糊糊过去了。这儿媳们姨太太们是不便含糊的。小姐们也是女子也只好照样。金铨只乐得连连点头。大家行礼毕于是一阵风地又来围上金太太。金太太倒是喜欢这件事她就先笑着在供案面前等着。这自然是平辈的二太太先行礼。只向下一站说声太太拜年二字还不曾说出金太太就向前一把拉住了她笑道:“我也给你拜年两免罢。”二太太和她已是老君老臣了而且自己也有儿有女只要面子敷衍一下也就算了。其次便是翠姨倒整整地和金太太行了一个鞠躬礼金太太只点着头笑了一笑道:“恭祝你正月里财喜好多多赢几个钱。”翠姨笑道:“讨太太的口彩。”不过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以为单提到赌钱倒有些寓祝于讽了。金铨也觉得太太这话有些刺激的意味但是她好像无意说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当然不见得要在这个时期和翠姨下不去;心里虽然拴上一个疙瘩好在这时大厅上人正热闹忙碌只一混就过去了。翠姨只一行礼其他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和金太太行礼翠姨退到一边去这事就过去了。大厅上大家热闹一会子时候就不早了大家就要饭厅上去吃年饭。清秋见事行事也是跟着了一块儿去。那饭厅上的桌子列着三席大家分别坐下。正中一席自然是金铨夫妇坐了其余的分别坐下。清秋正挨着润之却和燕西对面坐下润之推了她一推低着头轻轻地笑道:“坐到对面去罢怎么坐在我这里?”清秋轻轻地笑道: “父亲在这里不要说了多难为情?”润之依旧推了推她道:“去罢去罢。”清秋两手极力地按住桌子死也不肯移动。满堂的人都含笑望着她。鹏振正和玉芬坐在并排便回转头去轻轻地笑道:“你瞧就是这样不坐在一处的他们毫不注意能坐在一处的又很认为平常的事。”玉芬回了头斜看了鹏振一眼轻轻道:“耍滑头!”说毕她看见下方还有一个空位就坐到下方去了。道之又和鹏振紧邻却拿筷子头插了两下旁人看见都为之一笑。这一餐饭大家都是吃得欢欢喜喜的。吃完了饭大家也就不避开金铨公开地说打牌打扑克。金太太也就邀了二太太、佩芳、玉芬共凑一桌麻雀牌。金铨也背了两只手站在他们身后转着看牌。清秋是因为第一次在外过年少不得想到她的母亲一人轻轻悄悄地步回房去了。 第一十七章 ?清秋一人到了自己屋子里时只有李妈在这里刘妈也去赶热闹去了。想到外边热闹越觉得这里清静。她一人坐着不觉垂了几点泪。却又不敢将这泪珠让人看见连忙要了热水洗了一把脸从新扑了一点粉。但是心事究竟放不下去一个人还是默默地坐着。恰好燕西跑了过来拿钱看见清秋这种样子便道:“傻子人家都找玩儿去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闷?走!打牌去。”说着就来拉清秋的手。清秋微笑道:“我不去我不会打牌我吃多了油腻东西肚子里有些不舒服。”燕西一把托了清秋的下巴额偏着头对她脸上望了一望指着她笑道:“小东西我看出来了。你想起家来了是不是?”说着就改着唱戏腔调道:“我这头一猜……”清秋笑道:“猜是猜着了那也算是你白猜。”燕西道:“我有一个法子马上让你回去看伯母去说出来了你怎样谢我?”说时一直问到清秋脸上来清秋身子一低头一偏道:“不要废话了。”燕西道:“你以为我骗你吗?我有最好一个法子呢!现在不过十点钟街上今晚正是热闹我就说同去逛逛去咱们偷偷地回你们家里去一趟有谁知道?”清秋道:“是真的吗?闹得大家知道那可不是玩的。” 燕西道:“除了我就是你你自己是不会说我当然也是不能说。那么哪里还有第三个人说出来呢?不过我若带你回了家你把什么来谢我呢?”清秋道:“亏你还能说出这种乘人于危的话!我的母亲也是你的岳母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过那寂寞的三十晚你也应当去看看。再说她为什么今年过年寂寞起来哩?还不是为了你。”燕西笑着拱拱手道: “是是!我觉悟了。你穿上大衣罢我这就陪你去。”清秋这一喜自是非凡连忙就换上衣服和燕西轻悄悄地走出来。只在门房里留了话说是街上逛逛去。门口的熟车子也不敢坐一直到了大街上才雇了两辆车飞驰到落花胡同来。燕西一敲门韩观久便在里面问是谁清秋抢着答应道:“妈爹是我回来了。”韩观久道:“啊哟!我的大姑娘!”说时哆哩哆嗦就把大门开了门里电灯下照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清秋早是推门而入站在院子里就嚷了一声妈。冷太太原是踏着旧毛绳鞋听了一声妈赶快迎了出来;把一双鞋扔在一边光了袜子底走到外面屋子里来。等不及开风门在屋子里先就说道:“孩子。”清秋和燕西一路进了屋来冷太太眯眯地笑了说道:“这大年夜怎么你两人来了?”清秋笑道:“家里他们都打牌他要我到街上来看今晚的夜市。我说妈一人在家过年他就说来看你。”冷太太道:“也不是一个人你舅舅刚走呢。”清秋看家里时一切都如平常只是堂屋里供案上加了一条红桌围。冷太太这才觉得脚下冰凉笑着进房去穿鞋。燕西夫妇也就跟着进来了。这一看屋子里正中那一盏电灯拉到一边用一根红绳拉在靠墙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个针线藤簸箕上面盖了两件旧衣服。想到自己未来之前一定是母亲在这里缝补旧衣服度这无聊的年夜就可想到她刚才的孤寂了。右边一只铁炉子火势也不大上面放了一把旧铜壶正烧得咕嘟咕嘟地响好象也是久没有人理会。便道:“舅舅怎么过年也不在家里呆着?乳妈呢?”韩妈穿了一件新蓝布褂抓髻上插了一朵红纸花一掀帘子笑道:“我没走开听说姑娘回来了赶着去换了一件衣服。” 燕西笑道:“我们又不是新亲戚过门你还用上这一套作什么?”韩妈笑道:“大年下总得取个热闹意思。”说着她又去了一会子工夫她就把年果盒捧了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燕西道:“嘿!还有这个!”于是对清秋一笑道:“今年伯母的果盒恐怕是我们先开张了。”冷太太听说也是一笑。这也不懂什么缘故立刻心里有一种乐不可支的情景只是说不出来。韩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事她也是笑嘻嘻的在桌底下抽出一条小矮凳子在一边听大家说话。坐了一会子她又忙着去泡青果茶煮五香蛋一样一样地送来。清秋笑道:“乳妈这作什么?难道还把我当客?”韩妈道:“姑娘虽然不是客姑爷可是客啊。难得姑爷这样惦记太太三十晚上都来了。我看着心里都怪乐的要是不弄点吃的心里过得去吗?”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说说笑笑不觉到了一点多钟。清秋笑着对燕西道:“怎么样?我们要回去了吧?”燕西道:“今天家里是通宵有人不睡的回去晚一点儿不要紧。”冷太太道: “这是正月初一时候了回去罢明天早一点儿来就是了。”清秋笑道:“妈还让我初二来吗?”冷太太笑道:“是了我把话说漏了既然现在是正月初一的时候为什么初一来又叫明天哩?不要说闲话了回去罢你这一对人整夜地在外头也让亲母太太挂心。”清秋也怕出来过久家里有人盘问起来了老大不方便。便道:“好!我们回去罢我们去了妈早点安歇明天我们来陪你老人家逛厂甸。”于是就先起身燕西跟在后面走出门来依然雇了人力车一径回家。金家上上下下的这时围了不少的人在大厅外院子里看几个听差放花爆花盒子。燕西走到院子走廊圆门下笑着对清秋道:“差一点儿没赶上。” 玉芬也就靠了走廊下一 进了饭店大门早有一个穿黑呢制服的西崽头梳得光而且滑象戴了乌缎的帽子一般看着燕西来了笑着早是弯腰一鞠躬。燕西穿的是西装顺手在大衣袋里一掏就给了那西崽两块钱。左手一拐是一个月亮门垂着绿绸的帷幔。还没有走过去就有两个西崽掀开帷幔。进去一看只见一个长方形屋子沿了壁子挂着许多女子的衣服和帽子五光十色就恍如开了一家大衣陈列所一般。燕西低声道:“你脱大衣罢。”清秋只把大襟向后一掀早就过来两个人给她轻轻脱下这真比家里的听差还要恭顺得多。由女储衣室里出来燕西到男储衣室脱了衣帽二人便同上大跳舞厅。那跳舞厅里电灯照耀恍如白昼脚底下的地板犹如新凝结的冰冻一跳一滑。厅的四周围扰着许多桌椅都坐满了人半环着正面那一座音乐台。那音乐台的后方有一座彩色屏风完全是一只孔雀尾子的样子七八个俄国人都坐在乐器边等候。燕西和清秋拣了一副座位同坐下西崽走过来问了要什么东西一会子送了两杯蔻蔻来。立刻那白色电灯一律关团只剩下紫色的电灯放着沉醉的亮光。音乐奏着紧张的调子在音乐台左方拥出一群男女来。这些人有的穿了戏台上长靠有的穿了满清朝服有的装着宫女有的装着满洲太太。最妙的是一男一女扮了大头和尚戏柳翠各人戴了个水桶似的假头头上画的眉毛眼睛都带一点清淡的笑容一看见那样就会令人失笑。在座的人一大半都站将起来跳舞那两个戴了假脑袋的也是搂抱着跳舞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那头原是向下一套放在肩膀上的人若一挤就会把那活动的脑袋挤歪了过去常常要拿手去扶正。跳舞场上的人更是忍笑不住。清秋笑道: “有趣是有趣大家这么放浪形骸地闹未免不成体统。”燕西道:“胡说跳舞厅里跳舞难道和你背礼记孝经不成?”清秋道:“譬方说罢这里面自然有许多小姐太太们平常人家要在路上多看她一眼她都要不高兴以为人家对她不尊重。这会子化装化得奇形怪状在人堆里胡闹尽管让人家取笑这就不说人家对她不尊重了。”燕西低着声音道: “傻子不要说了让人家听见笑话。”清秋微笑了一笑也就不作声了。头一段跳舞完了音乐停止满座如狂地鼓了一阵掌各人散开。 距离燕西不远的地方恰好有一个熟人这熟人不是别个就是鹤荪的女友曾美云小姐和曾美云同座的还有那位鼎鼎大名的舞星李老五。燕西刚一回转头那边曾李二位已笑盈盈站起来点了一个头。燕西只好起身走过去曾美云笑道:“同座的那位是谁?是新少奶奶吗?”燕西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但是我可以给你二位介绍一下。”说着对清秋点了点头清秋走过来一招呼曾美云看她如此年轻便拉在一处坐。曾美云笑道:“七爷好久不到这里来了今天大概是为了化装跳舞来的不知七爷化的是什么装?”燕西道: “今天我是看热闹来的并不是来跳舞的。”曾美云笑道:“为什么呢?”说这话时眼光向清秋一溜好象清秋不让他跳舞似的。燕西道:“既然是化装跳舞就要化装跳舞才有趣我是没有预备的。”李老五道:“这很容易我有几个朋友预备不少的化装东西。七爷要去我可以介绍。”清秋笑道:“李五小姐既要你去化装你就试试看。”燕西也很懂清秋的意思就对李老五道:“也好。这个舞伴我就要烦李五小姐了肯赏脸吗?”李老五眼睛望了清秋笑道:“再说罢。”清秋笑道:“我很愿看看李五小姐的妙舞呀为什么不赏脸呢?”李老五点点头来不及说话已引着燕西走了。到了那化装室里李老五和他找一件黄布衫一顶黄头巾一个土地公的假面具还有一根木拐杖。李老五笑道:“七爷你把这个套上你一走出舞厅去你们少奶奶都要不认得呢。”燕西道:“你呢?不扮一个土地婆婆吗?”李老五道:“呸!你胡说你现在还讨人的便宜?”燕西道:“现在为什么不能讨便宜呢?为的是结了婚吗?这倒让我后悔早知道结了婚就不得女朋友欢喜的我就不结婚了。”李老五笑道:“越说越没有好的了出去罢。”燕西真个把那套土地爷的服装穿起来。李老五却披了一件画竹叶的白道袍头上戴着白披风成一个观音大士的化装。外面舞厅里音乐奏起来她和燕西携着手就走到舞伴里面去了。 燕西在人堆里混了一阵取下假面具。当他取下面具时身边站的一个女子化为一个魔女的装束戴了一个罩眼的半面具。她也取下来了。原先都是戴了面具谁也不知道谁。现在把面具取下来一看那女子不是别人却是白秀珠。燕西一见招呼她是不好不招呼她也是不好连忙转身去复进化装室。把化装的衣服脱了清秋也是高兴跟到化装室来。燕西笑道:“你跑来作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些怕吗?”清秋道:“凭你这一说我成了一个小孩子了我也来看看这里什么玩意?”燕西脱下那化装的衣服连忙挽着清秋的手一路出去。到了舞厅里恰好秀珠对面而来。她看见燕西搀了一个女子知道是他的新夫人一阵羞恨交加人几乎要晕了过去。这会子不理人家是不好理人家更是不好人急智生就在这一刹那间她伸手一摸鬓把斜夹在鬓上的一朵珠花堕落在地板上。珠花一落地上马上弯着腰下去捡起来。她弯下去特别地快抬起头来却又非常之慢因此一起一落就把和燕西对面相逢的机会耽误过去。燕西也知其意三脚两步地就赶到了原坐的座位上来。清秋不知这里面另含有缘故便道:“你这是什么回事?走得这样快。这地板滑得很把我弄摔倒了那可是笑话。”燕西强笑道:“好久不跳舞不大愿意这个了。我看这事没有多大趣味你以为如何?我要回去了。”清秋微笑道:“我倒明白了。大概这里女朋友很多你不应酬不行应酬了又怕我见怪是也不是?这个没有关系你爱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我决不说一个不字。”她原是一句无心的话不料误打误撞的正中了燕西的心病不由得脸上一阵热红齐耳根。清秋哪知这里有白秀珠在场却还是谈笑自若看到燕西那种情形笑道:“你只管坐下罢待一会儿再走来一趟很不容易既然来了怎又匆匆地要走?”燕西除了说自己烦腻而外却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可说笑道:“你倒看得很有味吗?那末就坐一下子罢。”他这样说着原来坐在正对着舞场的椅子上这时却坐到侧边去。清秋原不曾留意所以并不知道。只是白秀珠的座位相隔不远却难为情了回去好呢不回去好呢?回去是怕这里的男女朋友注意若是不回去更不好意思对着燕西夫妇。因此搭讪着有意开玩笑只管把那半截假面具罩住了眼睛。那李老五却看出情形来了低了头把嘴向燕西这边一努却对曾美云笑道:“今天这里另外还有一幕哑剧你知道不知道?”曾美云道:“你不是说的小白吗?她不在乎的。”李老五道:“虽然不在乎她和金老七从前感情太好了如今看到人家成双作对她的爱人却和别人在一处心里怎么不难受呢?”两人头就着头说了又笑笑了又向燕西桌上望望又向对面望望。清秋对于李老五那种浪漫的情形多少有一点注意见了她俩只管看过来看过去就未免向对面看了一看。见那里有一位小姐面上还带了假面具。燕西只管脸朝了这边总不肯掉过去。清秋就问他道:“对面那位漂亮的小姐是谁?”燕西回头看了一看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是她罩着半边脸呢你怎样知道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姐?”清秋道:“若不是漂亮她为什么把脸罩住怕人看见呢?”燕西道:“是漂亮的要露给人看才有面子为什么倒反而罩住呢?”清秋道:“管她漂亮不漂亮我问她是谁?你怎样不答复?”燕西想了一想微笑道:“这倒也用不着瞒你不过在这里不便说让我回去再告诉你罢。”清秋抿嘴一笑道:“我就知道这里面有缘故呢。”燕西在这里说话白秀珠在那边看见也似乎有点感觉了不多大一会她已起身走了。燕西见她起身已走犹如身上轻了一副千百斤的担子干了半身汗掉过身子来对着外坐了。自己虽没有继续跳舞但是听了甜醉的音乐看了滑稽的舞伴也就很有趣就不说走了。 燕西坐了一会回头一看李老五、曾美云却不见了心想她莫不是到饮料室休息去了找他们说笑两句也好。于是笑着对清秋道:“你坐会我到楼上去找一个外国朋友去。”清秋笑道:“是男的还是女的呢?”燕西道:“哪里那多女朋友?”这一句话说完他就起身走开。华洋饭店的饮料室和跳舞厅相距得很远燕西从前常和舞伴溜到这里来的。燕西推开门进去却不见有多少人靠近窗户坐了一个女子回过头来正是白秀珠。双方相距得很近要闪避就闪避不及了只得点了头笑道:“过年过得好啊?”秀珠本想不理他但是人家既然招呼过来了总不能置之不理便点了头笑道:“好!七爷也过年好哇?”在这一刹那之间她觉得人家追寻而来就让他坐下看他说些什么?燕西既招呼了她不能不和她在一张桌子边坐下。秀珠手上正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在掌心里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燕西顷刻之间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说和秀珠对面坐着先微微咳嗽两声然后说道:“我们好久不见了。”秀珠依旧低了头鼻子哼了一声。心里正有一句要说抬头一看曾美云和老五两人进来了。秀珠和燕西都难为情到了万分不知道怎么样好。曾美云、李老五也愣住了觉得这样一来有心撞破了人家的约会也是难为情。一刻工夫四副面孔八只眼珠都呆住了。还是秀珠调皮一点站起来笑道:“真巧我一个人来一会子倒遇着三个人了。一块儿坐罢我会东。”曾美云和李老五见她很大方的样子也坐过来。燕西走又不是坐又不是只好借着向柜台边打电话叫家里开汽车来并不回头就这样走了。到了舞厅上清秋问道:“你的朋友会到了吗?”燕西道:“都没有找着我觉得这里没有多大意思我们回去罢。车子也就快来了。”清秋对燕西一笑也不说什么又坐十五分钟西崽来说宅里车来了。燕西递过牌子去向外面走走到半路上就有两个西崽一人提了一件大衣和他们穿上。燕西穿上衣服在衣袋里一掏掏出两张五元钞票一个西崽给了一张。西崽笑着一鞠躬道:“七爷回去了。”燕西点头哼了一声出门坐上车。清秋道:“你这个大爷的脾气几时才改?”燕西道:“又是什么事你看不过去?”清秋道: “你给那储衣室茶房的年赏为什么给到十块钱?”燕西笑道:“你这就是乡下人说话。这种洋气冲天的地方有什么年和节?我们哪一回到储衣室里换衣服也得给钱的。”清秋道: “都是给五块一次吗?”燕西道:“虽不是五块一次至少也得给一块钱难道几毛钱也拿得出手不成?”清秋道:“你听听你这句话是大爷脾气不是?既给一块钱也可以两个人给两块钱就是了为什么要给十块呢?三十那天你是那样着急借钱好容易把钱借来了你就是这样胡花。”燕西将嘴对前面汽车夫一努用手捶了清秋的腿两下。清秋低了声音笑道:“你以为底下人不知道七爷穷呢?其实底下人知道的恐怕比我还要详细得多你这样真是掩耳盗铃了。”燕西将手一举侧着头笑着行了个军礼。清秋笑道:“看你这种不郑重的样子。”燕西怕她再向下说掉过头去一看只见马路上的街灯流星似的一个一个跳了过去。燕西敲着玻璃板道:“小刘怎么回事?你想吃官司还是怎么着车子开得这样地快。”小刘道:“你不知道大爷在家里等着要车子呢。今天晚上我跑了一宿了。”燕西道:“都送谁接谁?”小刘道:“都是送大爷接大爷。”他说着话就拚命地开了车跑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家。 燕西记挂凤举跑了一晚或者有什么意味的事就让清秋一个人进去。叫了小刘来问: “大爷有什么玩意?”小刘道:“哪里有什么玩意?和那边新少奶奶闹上别扭了。先是要一块儿出去玩儿也不知为什么在戏院子里绕了一个弯就跑出来?出来之后一同到那边就送大爷回来。回来之后大爷又出去出去了又回来这还说要去呢。”燕西道:“那为什么?跑来跑去了疯了吗?”小刘道:“看那样子好象大爷拿着什么东西来去掉换似的。”燕西道:“大少奶奶在家不在家?”小刘道:“也出去听戏去了听说三姨太太请客呢。”燕西笑道:“这我就明白了。一定是他们在戏院子里碰到大爷不能奉陪新少奶奶急了对不对?”小刘笑道:“大概是这样不信你去问他看。”燕西听了这又是一件新鲜的消息连忙就走到凤举院子里来。 第一十八章 ?这个时候凤举正将一件大衣搭在手上就向外走。燕西道:“这样夜深还出去吗?戏院子里快散戏了。”凤举道:“晚了吗?就是天亮也得跑。我真灰心!”燕西明知道他的心事却故意问道:“又是什么不如意要你这样牢骚?”凤举道:“我也懒得说你明天就明白了。”燕西笑道:“你就告诉我一点要什么紧呢?”凤举道:“上次你走漏消息一直到如今事情还没了你大嫂是常说要打上门去。现在你又来惹祸吗?好在这事要决裂了我告诉你也不要紧。这回晚香和我大过不去我决计和她散场了。”燕西道: “哦!你半夜出去就为的是这个吗?又是为什么事起的呢?”凤举道:“不及芝麻大的一点儿事哪里值得上吵。她要大闹我有什么法子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燕西知道他是到晚香那里去也不追问他回头再问小刘总容易明白且由他去。凤举走到门口小刘早迎上前来笑道:“大爷还出去吧?车子我就没有敢开进来。”凤举道:“走走走不要废话。”说时眉毛就皱了起来。小刘见大爷怒气未消也不敢多说话自去开车。凤举坐上车去一声也不言语也不抬头只低了头想心事。一直到了小公馆门口车子停住走下车去手上搭着的那一件大氅还是搭在手上。走到上房只有晚香的卧室放出灯光其余都是漆黑的。外面下房里的老妈子听到大爷的声音一路扭了灯进来。凤举看见将手一摆道:“你去罢没有你的事。”老妈子出去了凤举就缓缓走到晚香屋子里来。只见她睡在铜床上面朝着里。床顶上的小电灯还是开着。枕头外角却扔下了一本鼓儿词这样分明未曾睡着不过不愿意理人假装睡着罢了。因道:“你不是叫我明天和你慢慢地说吗?我心里搁不住事等不到明天你有什么话就请你说。”晚香睡在床上动也不一动也不理会。凤举道:“为什么不作声呢?我知道你无非是说我对你不住。我也承认对你不住。不过自从你到我这里来以后我花了多少钱你总应该知道。你所要的东西除非是力量办不到的只要可以想法子我总把它弄了来。而且我这里也算一分家一切由你主持谁也不来干涉你自由到了极点了你还要怎么样?我也没有别的话说我要怎样做才算对得住你?你若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就算你存心挑眼。天下没有一百年不散的筵席那算什么?若是不愿意的话谁也不能拦谁你说我究竟是哪一件事对你不住?” 晚香将被一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脸上板得一点儿笑容没有。头一偏道:“散就散那要什么紧?可是不能糊里糊涂地就这样了事。”凤举冷笑道:“我以为永远就不理我呢这不还是要和我说话?”晚香道:“说话要什么紧?打官司打到法庭上去原被两告还得说话呢。”凤举静默了许久正着脸色道:“听你的口音你是非同我反脸不可的了。我问你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晚香道:“你倒问我这话吗?你讨我不过几个月说的话你不应该忘记。你曾说了总不让我受一点委屈的。不然我一个十几岁的人忙些什么老早的就嫁给人做姨太太?我起初住在这里你倒也敷衍敷衍我越来越不对近来两三天只来一个照面丢得我冷冷清清的一天到晚在这里坐牢似的我还要怎样委屈?这都不说了今天包厢看戏也是你的主意我又没和你说非听戏不可。不料一到了戏院子里你就要走缩头缩脑作贼似的。你怕你的老婆娘那也罢了为什么还要逼我一块儿走。有钱买票谁也可以坐包厢。为什么有你怕的人在那里我听戏都听不得?难道我在那里就玷辱了你吗?或者是我就会冲犯了她呢?”凤举道:“嘿!我这是好意啊你不明白吗?我的意思看那包厢里或者有人认得你当面一告诉了她……”晚香踏了拖鞋走下床一直把身子挺到凤举面前来道:“告诉她又怎么样?难道她还能够叫警察轰我出来不让我听戏吗?原来你果然看我无用让我躲开她好哇!这样地瞧我不起。”凤举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那样顾全两方面倒成了坏意吗?”晚香道:“为什么要你顾全?不顾全又怎么样?难道谁能把我吃下去不成?”凤举见她说话完全是强词夺理心里真是愤恨不平。可是急忙之中又说不出个理由来急得满脸通红只是叹无声的气。晚香也不睬他自去取了一根烟卷架了脚坐在沙椅上抽着。用眼睛斜看了凤举半响喷出一口烟来而且不住地着冷笑。凤举道:“你所说的委屈就是这个吗?要是这样说我只有什么也不办整天地陪着你才对了。”晚香将手上的烟卷向痰盂子里一扔突然站了起来道:“屁话!哪个要你陪?要你陪什么?你就是一年不到这儿来也不要紧天下不会饿死了多少人我一样地能找一条出路。你半夜三更地跑来为什么?为了陪我吗?多谢多谢!我用不着要人陪你可以请便回去。”凤举被她这样一说究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谁来陪你?我是要来问你今天究竟为了什么事要和我闹?问出原因来我心里安了也好睡得着觉。”晚香道:“没有什么事就是这种委屈受不了你给我一条出路。”凤举先听了她要走的话还是含糊不肯向下追问。 后来到了家里一看门口电灯通亮车房正是四面打开汽车还是一辆未曾开进去。大概在外面玩的人现在都回来了。凤举满腹是牢骚就不如往日欢喜热闹。又怕自己一脸不如意的样子让佩芳知道了又要盘问索性是不见她为妙。因此且不回房走到父亲公事房对过一间小楼上去。这间小楼原先是凤举在这里读书金铨以声影相接好监督他。后来凤举结了婚不读书了这楼还是留着作为了一个告朔之饩羊。凤举一年到头也不容易到这里来一回。这时他心里一想女子真是惹不得的无论如何总会乐不敌苦。从今以后我要下个决心离开一切的女子不再作这些非非之想了。他猛然间有了这一种觉悟他就想到独身的时代常住在小楼因此他毫不踌躇就上这楼来。好在这楼和金铨的屋子相距得近逐日是打扫干净的。凤举由这走廊下把电灯亮起一直亮到屋子里来。那张写字台还是按照学者读书桌格式在窗子头斜搁着。所有的书还都放在玻璃书格子里可是门已锁了拿不出书来。只有格子下面那抽屉还可打开抽出来一看里面倒还有些零乱无次的杂志。于是抽了一本出来躺在皮椅子上来看。这一本书正是十年前看的幼年杂志当年看来是非常有味而今看起来却一点意思都没有哪里看得下去?扔了这一本从新拿一本起来又是儿童周刊要看起来更是笑话了。索性扔了书不看只靠了椅子坐着想自己的事。自己初以为妓女可怜不忍晚香那娇弱的人才永久埋在火坑里所以把她娶出来。娶出来之后以她从前太不自由了而今要给她一个极端的自由。不料这种好意倒让人家受了委屈自己不是庸人自扰吗?再说自己的夫人也实在太束缚自己了动不动就以离婚来要挟。一来是怕双亲面前通不过必要怪自己的。二来自己在交际上有相当的地位若是真和夫人离了婚大家要哗然了。尤其是中国官场上对于这种事不能认为正当的。三来呢偏是佩芳又怀了孕自己虽不需要子女然而家庭需要小孩却比什么还急切。这样的趋势一半是自己做错了一半是自己没有这种勇气可以摆脱。设若自己这个时候并没有正式地结婚只是一个光人高兴就到男女交际场上走走不高兴哪一个女子也不接近。自己不求人人家也挟制不到我。现在受了家里夫人的挟制又受外面如夫人的挟制两头受夹真是苦恼。自己怎样迁就人家人家也是不欢喜自己为了什么?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欢乐?一点也不是!然则自己何必还苦苦周旋于两大之间?这样想着实在是自己糊涂了哪里还能怪人?尤其是不该结婚不该有家庭当年不该读书不该求上进不该到外国去想来想去全是悔恨。想到这里满心烦躁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胸中这些块垒?一个人在楼上只有酒能解闷不如弄点酒来喝罢。于是走下楼去到金铨屋里按铃。上房听差听到总理深夜叫唤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伺候金铨杂事的赵升便进来了。一进房看见是凤举笑道:“原来是大少爷在这里。”凤举道:“你猜不到吧?你到厨房里去叫他们和我送些吃的来。不论有什么酒务必给我带一壶来。”赵升笑道:“我的大少爷你就随便在哪儿玩都可以怎么跑到这里来喝酒?”凤举道:“我在这里喝酒找骂挨吗?对面楼上是我的屋子你忘了吗?”赵升一抬头只见对面楼上灯火果然辉煌。笑道:“大爷想起读书来了吗?”凤举道:“总理交了几件公事让我在这楼上办。明日就等着要今晚要赶起来。我肚子饿了非吃一点不可。”赵升听说是替总理办事这可不敢怠慢便到厨房里去对厨子说叫他们预备四碟冷荤一壶黄绍一直送到小楼上去。同时赶着配好了一只火酒锅子的材料继续送去。凤举一人自斟自饮将锅子下火酒烧着望着炉火熊熊锅子里的鲜汤一阵阵香气扑鼻更鼓起饮酒的兴趣。于是左手拿杯右手将筷子挑了热菜吃喝个不歇。眼望垂珠络的电灯摇了两腿出神。他想平常酒绿灯红肥鱼大肉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不觉有什么好胃口。象今晚上这样一个自斟自酌吃得多么香这样看起来独身主义究竟不算坏以后就这样老抱独身主义妇女们又奈我何?不来往就不来往离婚就离婚看他们怎样?一个人只管想了出神举了杯子喝一口就把筷子捞夹热菜向嘴里一送。越吃越有味把一切都忘了。黄绍这种酒吃起来就很爽口不觉得怎样辣一壶酒毫不费力就把它喝一个干净。酒喝完了四碟冷荤和那锅热菜都还剩有一半。吃得嘴滑不肯就此中止。因之下楼按铃把赵升叫来。不等他开口先说道:“你去把厨子给我叫来我要骂他一顿。为什么拿一把漏壶给我送酒来?壶里倒是有酒我还没有喝得两盅全让桌子喝了。”赵升笑道:“这是夜深睡得糊里糊涂也难怪他们弄不好。我去叫他们重新送一壶来就是了。”凤举听了这话就上楼去等着不一会儿厨子又送了一壶酒来了。而且这一壶酒比上一次还多些。凤举有点酒意了。心里好笑我用点小计他们就中了圈套了这酒喝得有趣。于是开怀畅饮又把那一壶酒喝了一个干净。赵升究竟不 这楼高出院墙照着隔壁院子里都是光亮的。 恰好金铨半夜醒来他见玻璃窗外一片灯光就起身来看是哪里这样亮?及看到那是楼上灯光倒奇怪起来那地方平常白天还没有人去这样夜深是谁到那楼上去了?待要出来看时一来天气冷二来又怕惊动了人也就算了。第二日一早起来披上衣服就向前面办公室里看去见那玻璃窗子里还有一团火光似乎灯还有亮的。便索性扶了梯子走上楼去。只见小屋里所有四盏电灯全部亮上。凤举和衣躺在皮椅上将皮褥子盖了他紧闭了眼呼都呼都嘴里向外呼着气。金铨俯着身子看了一看他的脸色只觉一股酒气向人直冲了过来分明是喝醉了酒了。便走上前喊道:“凤举!你这是怎样了?”凤举睡得正香却没有听见。金铨接上叫了几句凤举依然不知道。金铨也就不叫他了将电门关闭自下楼去。回到房里金太太也起来了金铨将手一撒道:“这些东西越闹越不成话了我实在看不惯。他们有本事他们实行经济独立自立门户去罢。”金太太道:“没头没脑你说这些话作什么?”金铨叹了一口气道:“这也不能怪他们只怪我们做上人的不会教育他们养成他们这骄奢淫逸的脾气。”金太太原坐在沙上的听了他这些话越不解是何意思便站起来迎上前道:“清早起来糊里糊涂是向谁脾气?”金铨又叹了一口气就把凤举喝醉了酒睡在那楼上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道:“我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这样脾气原来是凤举喝醉了酒。大正月里喝一点酒这也很平常的事何至于就抬出教育问题的大题目来?”说着这话脸上还带着一脸的笑容。金铨道:“就是这一点我还说什么呢。他们所闹的事比喝醉了胜过一百倍的也有呢。我不过为了这一件事想到其他许多事情罢了。”于是按了铃叫听差进来问昨晚是谁值班?大家就说是赵升值班。金铨就把赵升叫进来问昨晚上凤举怎样撞到那楼上去了?赵升见这事已经闹穿了瞒也是瞒不过去的老老实实就把昨晚上的事直说了。金太太听了也惊讶起来因道: “这还了得!半夜三更开了电灯这样大吃大喝。这要是闹出火烛来了那怎样得了!赵升你这东西也糊涂。看他那样闹你怎么不进来说一声?”赵升又不敢说怕大爷只得哼了两声。金铨向他一挥手道:“去罢。”赵升背转身一伸舌头走了。金铨道:“太太你听见没有他是怎样的闹法?我想他昨晚上不是在哪里输了一个大窟窿就是在外面和妇女们又闹了什么事。因此一肚子委屈无处泄就回来灌黄汤解闷。这东西越闹越不成话!我要处罚处罚他。”金太太向来虽疼爱儿女可是自从凤举在外面讨了晚香以后既不归家又花消得厉害也不大喜欢他了。心想趁此让他父亲管管未尝不好也就没有言语。 那边凤举一觉醒来一直睡到十二点。坐起来一看才知道不是睡在自己房里。因为口里十分渴下得楼来一直奔回房里倒了一杯温茶先漱一漱口然后拿了茶壶一杯一杯斟着不断地喝。佩芳在一边看报已经知道他昨晚的事了且不理会。让他洗过脸之后因道:“父亲找你两回了说是那家银行里有一笔帐目等着你去算呢。”说毕抿了嘴微笑。凤举想着果然父亲有一批股票交易延搁了好多时候未曾解决。若是让我去多少在这里面又可以找些好处。连忙对镜子整了一整衣服便来见父亲。这时金铨在太太屋子里闲话看见凤举进来望了他一下半晌没有言语。凤举何曾知道父亲生气以为还是和平常一样有话要和他慢慢地说便随身在旁边沙上坐了。金太太在一边倒为他捏了一把汗又望了他一下。这一下倒望得凤举一惊正要起身金铨偏过头来向他冷笑一声。凤举心里明白定是昨晚的事作了可是又不便先行表示。金铨道:“我以为你昨晚应该醉死了才对呢今天倒醒了。是什么事心里不痛快这样拚命喝酒?”凤举看看父亲脸色慢慢沉将下来不敢坐了便站起身来道:“是在朋友家里吃酒遇到几个闹酒的。” 金铨不等他说完喝道:“你胡说!你对老子都不肯说一句实话何况他人?你分明回来之后和厨房里要酒要菜在楼上大吃大喝起来怎么说是朋友家里?你这种人我看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的。我不能容你你自己独立去。”金太太见金铨说出这种话来怕凤举一顶嘴就更僵了。便道:“没有出息的东西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情你给我滚出去罢。”凤举正想借故脱逃金铨道:“别忙让他走我还有话要和他说一说。”凤举听到这话只得又站住。金铨道:“你想想看我不说你你自己也不惭愧吗?你除了你自己衙门里的薪水而外还有两处挂名差事据我算应该也有五六百块钱的收入。你不但用得不够而且还要在家里公帐上这里抹一笔那里抹一笔。结果还是一身的亏空。我问你你上不养父母下不养妻室你的钱哪里去了?果然你凭着你的本领挣来的钱你自己花去也罢了。你所得的事还不全是我这老面子换来的?假若有一天冰山一倒我问你怎么办?你跟着我去死吗?这种年富力强的人不过做了一个吃老子的寄生虫有什么了不得?你倒很高兴的花街柳巷花天酒地整年整月地闹。你真有这种闹的本领那也好我明天写几封信出去把你差事一齐辞掉再凭你的能力从新开辟局面去。”凤举让父亲教训了一顿倒不算什么。只是父亲说他十分无用除了父亲的势力就不能混事心里却有些不服。因低了头看着地下轻轻说道:“家里现在又用不着我来当责任在家里自然是闲人一样。可是在衙门里也是和人家一样办公事。何至于那样不长进全靠老人家的面子混差事?”金铨原坐着两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骂道:“好!你还不服我说你无用我倒要试试你的本领?”金太太一见金铨生气深怕言词会愈加激烈就拦住道:“这事你值得和他生气吗?你有事只管出去这事交给我办就是了。”金铨道:“太太!你若办得了时那就好了何至于让他们猖狂到现在这种地步?”说毕又昂头叹了一口长气。这虽是两句很平淡的话可是仔细研究起来倒好象金太太治家不严所以有这情形。要在平常金太太听了这话必得和金铨顶上几句。现在却因为金铨对了大儿子大雷霆若要吵起来更是显得袒护儿子了。只好一声不言语默然坐着。金铨对凤举道:“很好!你不是说你很有本领吗?从今天起我让你去经济独立。你有能耐做一番事业我看我很欢迎。”说明将手横空一划表示隔断关系的样子。接上把脸一沉道:“把佩芳叫来当你夫妇的面我宣告。”金太太只得又站起来道:“子衡你能不能让我说一两句话?”金太太向不叫金铨的号叫了号便是气极了。金铨转过脸道:“你说罢!”金太太道:“你这种办法知道的说你是教训儿子。不知道的也不定造出什么是非说我们家庭生了裂缝。你看我这话对不对?”金铨一撒手道:“难道尽着他们闹就罢了不成?”金太太道:“惩戒惩戒他们就是了又何必照你的意思捧出那个大题目来哩?”于是一转面向凤举道:“做儿子的人让父亲生气有什么意思?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要等一个水落石出吗?还不滚出去!”凤举原是把话说僵了抵住了不得转弯。现在有母亲这一骂正好借雨倒台因此也不说什么低了头走出去。心里想着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昨晚上在外面闹了一整晚今天一醒过来又是这一场臭骂。若不是母亲在里面暗中帮忙也许今天真个把我轰出去了都未可定呢。一路低了头想着走回房去。佩芳笑道:“这笔银行里的债不在少数呢?你准可以落个二八回扣。”凤举歪着身子向沙椅上一倒两只手抱了头靠在椅子背上先叹了一口气。佩芳微笑道:“怎么样?没有弄着钱吗?”凤举道:“你知道我挨了骂你还寻什么开心?” 佩芳道:“你还不该骂吗?昨天晚上让姨奶奶骂糊涂了急得回家来灌黄汤。你要知道酒是不会毒死 这一天凤举伤了酒精神不能复原继续地又在屋子里睡下。一直睡到下午二点钟方才起来。这天意懒心灰哪儿也不曾去玩。到了次日上午父亲母亲都不曾有什么表示以为这一桩公案也就过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忽然得了一个电话是部里曾次长电话。说是有话当面说可以马上到他家里去。这曾次长原也是金铨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金家这些弟兄们都和他混得很熟平常一处吃小馆子一处跳舞。曾次长对于凤举却不曾拿出上司的派头来。所以凤举得了电话以为他又是找去吃小馆子因此马上就坐了汽车到曾家去。曾次长捧了几份报纸早坐在小客厅里躺在沙上带等带看了。曾次长一见他进来就站起来相迎。笑道:“这几天很快活吧?有什么好玩意?”凤举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这几天总是找着无谓的麻烦尤其是前昨两日。”一面说时一面在曾次长对过的椅子上坐下。曾次长笑道:“我也微有所闻。总理对这件事很不高兴是吗?”凤举道:“次长怎么知道?”曾次长道:“我就是为了这事请凤举兄过来商量的哩。因为总理有一封信给我我不能不请你看看。”说毕在身上掏出一封信递给凤举。他一看就大惊失色。 第一十九章 ?原来那封信不是别人写来的却是金铨写给曾次长的信。(..info无弹窗广告)信上说。 思恕兄惠鉴:旧岁新年都有一番热闹未能免俗思之可笑。近来作么生?三日未见矣。昨读西文小说思及一事觉中国大家庭制度实足障碍青年向上机会。小儿辈袭祖父之余荫少年得志辄少奋斗纨绔气习日见其重。若不就此纠正则彼等与家庭两无是处。依次实行自当从凤举作起。请即转告子安总长将其部中职务免去使其自辟途径另觅职业勿徒为闲员尸位素餐也。铨此意已决望勿以朋友私谊为之维护。是所至盼即颂新福。铨顿 凤举看了半晌作声不得。原来凤举是条约委员会的委员又是参事上任事虽非实职每月倒拿个六七百块钱。而且别的所在还有兼差。若是照他父亲的话办并非实职人员随时可以免去的。一齐免起来一月到哪里再找这些钱去岂不是糟了?父亲前天说的话以为是气头上的话不料他老人家真干起来。心里只管盘算却望了曾次长皱了一皱眉又微笑道:“次长回了家父的信吗?”曾次长笑道:“你老先生怎么弄的?惹下大祸了。我正请你来商量呢。”凤举笑道:“若是照这封信去办我就完了。这一层无论如何得请次长帮个忙目前暂不要对总长说若是对总长说了那是不会客气的。”曾次长笑道:“总长也不能违抗总理的手谕我就能不理会吗?”凤举道:“不能那样说。这事不通知总长次长亲自对家父说一说就说我公事办得很好何必把我换了?家父当也不至于深究一定换我。”曾次长道:“若是带累我碰一个钉子呢?”凤举笑道:“不至于总不至于。”曾次长笑道:“我也不能说就拒绝凤举兄的要求这也只好说谋事在人罢了。”凤举笑道:“这样说倒是成事在天了。”曾次长哈哈大笑起来因道:“我总极力去说若是不成我再替你想法子。”凤举道:“既如此打铁趁热罢。这个时候家父正在家里就请次长先去说一说回头我再到这里来听信。”曾次长道:“何其急也?”凤举道:“次长不知道我现在弄得是公私交迫解决一项就是一项。”曾次长道:“我就去一趟白天我怕不回来你晚上等我的信罢。”凤举用手搔着头道:“我是恨不得马上就安定了。真是不成我另作打算。”于是站起来要走曾次长也站起来用手拍了一拍凤举的肩膀笑道:“事到如今急也无用。早知如此快活的时候何不检点一些子。”说着又是哈哈一笑。凤举道:“其实我并没有快活什么次长千万不可存这个思想。若是存这个思想这说人情的意思就要清淡一半下来了。”曾次长笑道:“你放心罢我要是不维护你也不能打电话请你来商量这事了。”凤举又拱了拱手才告辞而去。 今天衙门里已过了假期便一直上衙门去。到了衙门里一看各司科都是沉寂寂的并不曾有人。今天为了补过起见特意来的不料又没有人。心想怎么回事?难道将假期展长了?及至遇到一个茶房问明了才知道今天是星期。自己真闹糊涂了连日月都分不清楚了。平常多了一天假非常欢喜的事必要出去玩玩的。今天却一点玩的意味没有依然回家。到了家里只见曾次长的汽车已经停在门外心里倒是一喜因就外面小客厅里坐着等候他出来好先问他的消息。不料等了两个钟头还不见出来。等到三点多钟人是出来了却是和金铨一路同出大门各上汽车而去也不知赴哪里的约会去了。凤举白盼望了一阵子晚上向曾宅打电话也是说没有回来这日算是过去。次日衙门里开始办公正有几项重要外交要办曾次长不得闲料理私事。晚上实在等不及了就坐了汽车到曾宅去会他恰好又是刚刚出门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又扫兴而回。一直到了第三日一早打了电话去问次长回来没有?曾宅才回说请过去。凤举得了这个消息坐了汽车马上就到曾家去。曾次长走进客厅和他相会就连连拱手道:“恭喜恭喜!不但事情给你遮掩过去了而且还可以借这个机会给你升官呢。”凤举道:“哪有这样好的事?”曾次长道:“自然是事实我何必拿你这失意的人开心呢?”凤举笑着坐下低了头想着口里又吸了一口气摇着头道:“不但不受罚还要加赏。这个人情讲得太好了可是我想不出是一个什么法子?”曾次长道:“这法子也不是我想的全靠着你的运气好。是前天我未到府上去之先接到了总长一个电话说是上海那几件外交的案子非办不可叫我晚上去商议。我是知道部里要派几个人到上海去的我就对总理说:部里所派的专员有你在内。而且你对于那件案子都很有研究现在不便换人。而且这也是一个好机会何必让他失了?总理先是不愿意后来我又把你调开北京你得负责任去办事就是给他一个教训真是没有什么成绩等他回来再说还不算迟。总理也就觉得这是你上进的一个好机会何必一定来打破?就默然了。前夜我和总长一说这事就大妥了。”凤举听到要派他到上海去却为难起来。别的罢了晚香正要和自己决裂;若是把她扔下一月两月不定她更要闹出什么花样来。曾次长看到他这种踌躇的样子便道:“这样好的事情你老哥还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凤举道:“我倒并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就是京里有许多事情我都没有办得妥当匆匆忙忙一走丢下许许多多的问题让谁来结束呢?”曾次长笑道:“这个我明白你是怕走了没有人照料姨太太吧?”凤举笑道:“那倒不见得。”曾次长道:“这是很易解决的一个问题你派一两个年老些的家人到小公馆里去住着就没有事了。难道有了姨太太的人都不应该出门不成?”凤举让他一驳倒驳得无话可说。不过心里却是为了这个问题而且以为派了年老家人去看守小公馆的办法也不大妥当。不过心里如此嘴里可不能说出来还是坐在那里微笑。这种的微笑正是表示他有话说不出来的苦闷。然而曾次长却不料他有那样为难的程度因笑道:“既然说是有许多事情没结束就赶快去结束罢公事一下来说不定三两天之内就要动身呢。”说着他已起身要走凤举只好告辞。 回得家来先把这话和夫人商量。佩芳对这事正中下怀以为把凤举送出了京那边小公馆里的经济来源就要生问题。到了那个时候不怕凤举在外面讨的人儿不自求生路。因道:“是很好的机会啊!有什么疑问呢?当然是去。要不去除非是傻子差不多。”凤举笑道:“这倒是很奇怪!说一声要走我好象有许多事没办可是仔细想起来又不觉得有什么事。”佩芳道:“你有什么事?无非是放心不下那位新奶奶罢了。”凤举经佩芳对症药地说了一句辩驳不是不辩驳也不是只是微微笑了一笑佩芳道:“你放心去罢你有的是狐群狗党他们会替你照顾一切的。”凤举笑道:“你骂我就是了何必连我的朋友也都骂起来呢?”佩芳将脸一沉道:“你要走是那窑姐儿的幸事了。我早就要去拜访你那小公馆打算分一点好东西。现在你走了这盘帐我暂揭开去等你回来再说。”她说时打开玻璃盒取了一筒子烟卷出来当的一声向桌上一板拿了一根烟卷衔在嘴里。将那银夹子上的取灯一只手在夹子上划着取出一根划一根一连划了六七根然后才点上烟。一声不响地站着靠了桌子犄角抽烟。这是气极了的表示。向来她气到无可如何的时候便这样表示的。凤举对夫人的阃威向来是有些不敢犯。近日以来由惧怕又生了厌恶。夫人一要气他就想着她们是无理可喻的和她们说些什么?因此夫人做了这样一个生气的架子以后他也就取了一根烟抽着躺在沙上并不说什么只是摇撼着两腿。佩芳道:“为什么不作声?又打算想什么主意来对付我吗?”凤举见佩芳那种态度是不容人作答复的就始终守着缄默。心里原把要走的话去对晚香商量。可是正和晚香闹着脾气自己不愿自己去转圜。而且佩芳正监视着让她知道了更是麻烦。在家中一直挨到傍晚趁着佩芳疏神然后才到晚香那里去。 晚香原坐在外面堂屋里看见他来就避到卧室里面去了。凤举跟了进去晚香已倒在床上睡觉。凤举道:“你不用和我生气我两天之内就要避开你了。”晚香突然坐将起来道:“什么?你要走我就看你走罢。你当我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怕你骇唬吗?”凤举原是心平气和好好地来和她商量。不料她劈头劈脑就给一个钉子来碰。心想这女子越原谅她越脾气大了你真是这样相持不下我为什么将就你?便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 “就算我骇唬你罢。我不来骇唬你我也不必来讨你的厌。”抽身就走。他还未走到大门晚香已是在屋子里哇的一声哭将起来。照理说情人的眼泪是值钱的。但是到了一放声哭起来就不见得悦耳。至于平常女子的哭声却是最讨厌不过。尤其是那无知识的妇女带哭带说那种声浪听了让人浑身毛孔突出冷气。凤举生平也是怕这个晚香一哭他就如飞地走出大门坐了汽车回家。 佩芳正派人打听他到哪里去了?而今见他已回也不作声却故意皱着眉说身上不大舒服。她料定凤举对着夫人病了不能把她扔下这又可以监守他一夜了。哪里知道凤举正为碰了钉子回来不愿意再出去呢。到了第二日早上赵升站在走廊下说:“总理找大爷去。”凤举听了又是父亲叫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一骨碌爬起床胡乱洗了一把脸就到前面去。一进门先看父亲是什么颜色见金铨笼了手在堂屋里踱来踱去却没有怒色心里才坦然了。因站在一边等他父亲分付。金铨一回头看见了他将手先摸了一摸胡子然后说道:“你这倒成了个塞翁失马未始非福了。我的意思是要惩戒你一下并不是要替你想什么出路。偏是你的上司又都顾了我的老面子极力敷衍你。我要一定不答应人家又不明白我是什么用意。我且再试验你一次看你的成绩如何?”凤举见父亲并不是那样不可商量的样子就大了胆答道:“这件事似乎要考量一下子。”金铨不等他说完马上就拦住道:“作了几天外交官就弄出这种口头禅来什么考量考量?你只管去就是了谁又敢说那句话?办什么事对什么事就有把握好在去又不是你一个人多多打电报请示就是了。我叫你来并没有别什么事我早告诉佩芳了叫她将你行囊收拾好了趁今天下午的通车你就先走。我还有几件小事交给你顺便带去办。”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字条交给他。凤举将那字条接过还想问一问情形。金铨道:“不必问了大纲我都写在字条上。至于详细办法由你斟酌去办我要看看你的能力如何?”凤举道:“今天就走不仓促一点吗?”金铨道:“有什么仓促?你衙门里并没有什么事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你所认为仓促的无非是怕耽误了你玩的工夫。我就为了怕你因玩误事所以要你这样快走。”金太太听了他父子说话她就由屋子里走出来插嘴道:“你父亲叫你走你就今天走难道你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有我们都会给你办。”凤举看到这种情形又怕他父亲要生气只好答应走。直等金铨没有什么话说了便走到燕西这边院子里连声嚷着老七。连叫好几声也没有见人出来。一回头却见燕西手上捧着一个照相匣子站在走廊上对着转角的地方。清秋穿了一件白皮领子斗篷一把抄着斜侧着身子站定。凤举道:“难怪不作声你们在照相。这个大冷天照得出什么好相来?”燕西还是不回答一直让把相照完才回头道:“我是初闹这个小小心心地干一说话分了心又会照坏。”清秋道:“大哥屋里坐罢。”凤举道:“不!我找老七到前面去有事。”燕西见他不说出什么事就猜他有话不便当着清秋的面前说便收照相匣子交给清秋笑道:“可别乱动糟了我的胶片。” 清秋接住故意一松手匣子向下一落又蹲着身子接住。燕西笑道:“淘气!拿进去罢。”清秋也未曾说什么进屋子里去了。燕西跟凤举走到月亮门下他又忽然抽身转了回去也追进屋子去去了好一会儿。凤举没有法只好等着。心想他们虽然说是新婚燕尔然而这样亲密的程度我就未曾有过。这也真是人的缘分强求不来的。燕西出来了便问道:“怎么去了这久?大风头上叫我老等着。”燕西道:“丢了一样东西在屋子里找了这大半天呢。你叫我什么事?” 凤举道:“到前面去再说。”一直把燕西引到最前面小客厅里关上了门把自己要走的话告诉他。因道:“晚香那里我是闹了四五天的别扭如今一走她以为或有别的用意你可以找着蔚然和逸士两人去对她解释解释。关于那边的家用……”燕西笑道:“别的我可以办谈到了一个钱字我比你还要没有办法这可不敢胡乱答应。”凤举道:“又不要你垫个三千五千不过在最近一两个星期内给她些零钱用就是了那很有限的能花多少钱呢?你若是真没有办法找刘二爷去他总会给你搜罗不至于坐视不救的。”燕西道:“钱都罢了。你一走保不定她娘家又和她来往纵然不出什么乱子也与体面有关。我们的地位又不能去干涉她的。”凤举听了这话揪住自己头上一支头低着头闭了眼半晌没作声。突然一顿脚道:“罢!她果然是这样干我就和她情断义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燕西见老大说得如此决裂倒愣住了。凤举低着声音道:“自然但愿她不这样做。”燕西见老大一会儿工夫说出两样的话来知道凤举的态度是不能怎样决绝的。因笑道:“走你总是要走的。这事你就交给我就是了只要有法子能维持到八方无事就维持到八方无事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凤举道:“就是这样。我到了上海以后若是可以筹到款子我就先划一笔电汇到刘二爷那里。只要无事目前多花我几个钱倒是不在乎。”燕西笑道:“只要你肯花钱这事总比较地好办。”凤举在身掏出手表来看一看因道:“没有时间了我得到里面去收拾东西你给我打一个电话把刘二和老朱给我约来。”燕西道:“这个时候人家都在衙门里未必能来。就是能来打草惊蛇的也容易让人注意。你只管走就是了这事总可不成问题。” 凤举也不便再责重燕西只得先回自己屋里去收拾行李。佩芳迎着笑道:“恭喜啊马上荣行了!”凤举笑道:“不是我说你你有点吃里扒外。老人家出了这样一个难题给我做你该帮助我一点才是。你不但不帮助我把老人家下的命令还秘密着不告诉我弄得我现在手忙脚乱说走就走。”佩芳眉毛一扬笑道:“这件事情是有些对不住。可是你要想想我若是事先表昨晚上你又不知道要跑到小公馆里去扔下多少安家费。我把命令压下了一晚上虽然有点不对可是给你省钱不少了。”凤举心里想妇人家究竟是一偏之见你不让我和她见面我就不会花钱吗?当时摇了摇头向着佩芳笑道:“厉害!”佩芳鼻子哼了一声道:“这就算厉害?厉害手段我还没有使出来呢。你相信不相信?我这一着棋虽然杀你个攻其无备但是我知道你必定要拜托你的朋友替你照应小公馆的。我告诉你说这件事你别让我知道我若是知道了谁做这事我就和谁算帐!”凤举笑道: “你不要言过其实了。我知道今天要走由得着消息到现在统共不到一点钟这一会儿工夫我找了谁?”佩芳道:“现在你虽没有找但是你不等到上海一路之上就会写信给你那些知己朋友的。”凤举心想你无论如何机灵也机灵不过我我是早已拜托人的了。一想之下马上笑起来。佩芳道:“怎么样?我一猜中你的心事连你自己也乐了。”凤举道:“就算你猜中了罢。没有时间不谈这些了。给我收的衣服让我看看还落了什么没有?”佩芳道:“不用得看了你所要的东西我都全给你装置好了。只要你正正经经地作事我是能和你合作的。”说着把捡好了的两只皮箱就放在地板上打开将东西重捡一过一样一样地让凤举看。果然是要用的东西差不多都有了。凤举笑着伸了一伸大拇指说道:“总算办事能干。我要走了你得给我饯行呀。”一伸食指掏了佩芳一下脸。佩芳笑道:“谁和你动手动脚的?你要饯行我就和你饯行但是你在上海带些什么东西给我呢?”凤举道:“当然是有可是多少不能定要看我手边经济情形如何?设若我的经济不大充分也许要在家里弄……”佩芳原是坐着的突然站将起来看看凤举的脸道:“什么?你还要在家里弄点款子去。你这样做事家里预备着多少本钱给你赔去?”凤举连连摇手道:“我这就要走了我说错了话你就包涵一点罢。”妇人家的心理是不可捉摸的她有时强硬到万分男子说鸡蛋里面没有骨头她非说有骨头不可。有时男子随便两句玩话不过说得和缓一点妇人立刻慈悲下来男子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时候凤举几句话又把佩芳软化得成了绕指柔觉得丈夫千里迢迢出远门去不安慰他一点反要给他钉子碰这实在太不对了。因此和凤举一笑便进里面给他捡点零碎去。凤举也就笑着跟进去了。不到一会儿开上午饭来夫妇二人很和气地在一块儿吃过了午饭东西也收拾妥当了。于是凤举就到上房里去见过母亲告别此外就是站在各人院子里笑着叫了一声走了。家里一大批人男男女女少不得就拥着到他院子里来送行。 人一多光阴一混就到了三点钟就是上火车的时候了凤举就坐了汽车上车站。家里送行的人除了听差而外便是佩芳、燕西、梅丽三人。凤举本还想和燕西说几句临别赠言无如佩芳是异常的客气亲自坐上凤举的车燕西倒和梅丽坐了一辆车子。在车子上佩芳少不得又叮咛了凤举几句。说是上海那地方不是可乱玩的。上了拆白党的当花几个钱还是小事不要弄出乱子来不可收拾。凤举笑道:“这一点事我有什么不知道?难道还会上人家的仙人跳吗?”佩芳道:“就是堂子里你也要少去。弄了脏病回来我是不许你进我房门的。”说着话到了车站。站门外等着自己的家里听差已买好了票接过行李就引他们一行四人进站去。凤举一人定了一个头等包房左边是外国人右边莺莺燕燕的正有几个艳装女子在一处谈话。看那样子也有是搭客也有是送行的。佩芳说着话站在过道里死命地盯了那边屋子里几眼听那些人说话有的说苏白有的说上海话所谈的事都很琐碎。而且还有两个女子在抽烟看那样子似乎不是上等人。因悄悄地问燕西道:“隔壁那几位你认识吗?”燕西以为佩芳看破了便笑道:“认识两个。他们看见有女眷在一处不敢招呼。你瞧那个穿绿袍缀着白花边的那就是花国总理。”佩芳将房门关上脸一沉道:“这个房间是谁包的?”一面说时一面看那镜子里边正有一扇门和那边相通。凤举已明白了佩芳的意思便笑嘻嘻地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决不能见了女子我就会转她的念头。况且那边屋子里似乎不是一个人我就色胆如天也不能闯进人家房子里去。”佩芳听了这话不由得噗嗤一笑。凤举道:“你这也无甚话可说了。”燕西道:“不要说这些不相干的话现在火车快要开了有什么话先想着说一说罢。”佩芳笑道:“一刻儿工夫我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因望着凤举道:“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可先告诉我也好。”凤举道:“我没有什么话我就是到了上海就有一封信给你。”梅丽道:“我也想要大哥给我买好多东西现在想不起来将来再写信告诉你罢。” 说到这里月台上已是叮当叮当摇起铃来。燕西佩芳梅丽就一路下车站在车窗外月台上凤举由窗子里伸出头来对他们三人说话。汽笛一声火车慢慢地向前展动双方的距离渐渐地远了。燕西还跟着追了两步于是就抬起手来举了帽子向空中摇了几摇。梅丽更是抽出胸襟下掖的长手绢在空气里招展地来而复去佩芳只是两手举得与脸一样高略微招动了一下。凤举含着微笑越移越远连着火车缩成了一小点佩芳他们方才坐车回家而去。 第二十章 ?这时梅丽和佩芳约着坐一车让燕西坐一辆车刚要出站门忽见白秀珠一人在空场里站着四周顾盼。(..info无弹窗广告)一大群人力车团团转转将秀珠围在中心大家伸了手掐着腰只管乱嚷说道:“小姐小姐坐我的车坐我的车我的车干净。”秀珠让大家围住没了主意皱了眉顿着脚道:“别闹别闹!”燕西看她这样为难的情形不忍袖手旁观便走上前对秀珠道:“密斯白你也送客来的吗?我在车站上怎么没有看见你?”秀珠在这样广众之前人家招呼了不能不给人家一个回答便笑道:“可不是!你瞧这些洋车夫真是岂有此理把人家围住了不让人家走!”燕西道:“你要到哪里去?我坐了车子来的让我来送你去罢。”秀珠听了这话虽有些不愿意然而一身正在围困之中避了开去总是好的。便笑道:“这些洋车夫真是可恶围困得人水泄不通。”一面说着一面走了过来。燕西笑着向前一指道:“车子在那面。”右手指着左手就不知不觉地来挽着她。秀珠因为面前汽车马车人力车以及车站上来来往往一些搬运夫非常杂乱一时疏神也就让燕西挽着。燕西一直挽着她开门扶她上车去。燕西让她上了车也跟着坐上车去。因问秀珠要到哪儿去?秀珠道:“我上东城去你送我到东安市场门口就是了。”燕西就分付车夫一声开向东安市场而去。到了东安市场秀珠下车燕西也下了车。秀珠道:“你也到市场去吗?”燕西道:“我有点零碎东西要买陪你进去走走罢。”秀珠也没有多话说就在前面走。在汽车上燕西是怕有什么话让汽车夫听去了所以没有说什么。这时跟在后面也没说什么。走到了市场里陪着秀珠买了两样化妆品燕西这才问:“你回家去吗?”秀珠道:“不回家我还要去会一个朋友。”燕西道:“现在快三点了我们去吃一点点心好不好?”秀珠道:“多谢你但是让我请你倒是可以的。”燕西道:“管他谁请谁呢?这未免太客气了。”于是二人同走到七香斋小吃馆里来。这时还早并不是上座的时候两人很容易地占了一个房间。燕西坐在正面让秀珠坐在横头沏上茶来燕西先斟了半杯将杯子擦了拿出手绢揩了一揩然后斟一杯茶放在秀珠面前。秀珠微微一笑道:“你还说我客气你是如何地客气呢?”这时秀珠把她那绛色的短斗篷脱下身上穿了杏黄色的驼绒袍。将她那薄施脂粉的脸子陪衬得是格外鲜艳。那短袖子露出一大截白胳膊因为受了冻泛着红色也很好看。在燕西未结婚以前看了她这样一定要摸摸她冷不冷的。现在呢不但成了平凡的朋友而且朋友之间还带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嫌疑这是当然不敢轻于冒犯的。秀珠见他望了自己的手臂出神倒误会了笑问道:“你看什么?以为我没有戴手表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这原不能说是装饰品身上戴了一个表总便当得多。不然有什么限刻的事到了街上就得东张西望到处看店铺门前的钟。”秀珠道:“我怎么不戴在这儿呢。”说时将左手一伸手臂朝上伸到燕西面前。燕西看时原来小手指上戴了一只白金丝的戒指。在指臂上正有一颗钮扣大的小表。秀珠因燕西在看索性举到燕西脸边。燕西便两手捧着看了一看袖子里面由腋下射出来的一种柔香真个有些熏人欲醉。燕西放下她手笑道:“这表是很精致是瑞士货吗?”秀珠笑道:“你刚才看了这半天是哪里出的东西都不知道吗?”燕西道:“字是在那一面的我怎样看得出来呢?不过这样精小的东西也只有瑞士的能作。你这样的精明人也不会用那些骗自己的东西。”秀珠笑道:“还好你的脾气还没有改这张嘴还是非常的甜蜜呢。”燕西道: “这是实话我何曾加什么糖和蜜呢?”两人只管说话把吃点心的事也忘了。还是伙计将铅笔纸片一齐来放在桌上将燕西提醒过来了他问秀珠吃什么?秀珠笑道:“你写罢难道我欢喜吃什么你都不知道吗?”燕西听她如此说简直是形容彼此很知己似的若要说是不知道这是自己见疏了便笑着一样一样地写了下去。秀珠一看又是冷荤又是热菜又是点心因问道:“这作什么?预备还请十位八位的客吗?”说着就在他手上将铅笔纸单夺了过来在纸的后幅赶快地写了鸡肉馄钝两碗蟹壳烧饼一碟。写完一并向燕西面前一扔笑道:“这就行了。”燕西看了一看笑道:“我们两人大模大样地占了人家一间房间只吃这一点儿东西不怕挨骂吗?”秀珠笑道:“这真是大爷脾气的话连吃一餐小馆子都怕人家说吃少了。你愿意花钱那也就不要紧你可以对伙计说弄一碗鸡心汤来喝要一百个鸡心我准保贱不了。”燕西正有一句话要说说到嘴边又忍回去了只是笑了一笑。秀珠道:“有什么话你说呀!怎么说到嘴边又忍回去了?”这时伙计又进来取单子燕西便将原单纸涂改几样交给他了。一会儿还是来了一桌子的菜还另外有酒。秀珠这也就不必客气了在一处吃喝个正高兴。饭毕自然是燕西会了帐。一路又走到市场中心来依着燕西还要送秀珠回家但秀珠执意不肯说是不一定回家燕西也就罢了乃告辞而别。 燕西又分付了听差们好好招待便回自己院子里来。老妈子说:“少奶奶吃晚饭去了。”燕西又转到母亲屋子里来。金太太屋子里这一餐饭正是热闹除了清秋不算又有梅丽和二姨太加入。佩芳因为凤举走了一人未免有伤孤寂也在这边吃。燕西一进门清秋便站起来道:“我听说你在前面陪客吃过了所以不等你你怎么又赶来了?”燕西道: “你吃你的罢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有事要和大嫂商量呢。”清秋又坐下吃饭将瓷勺子在中间汤碗里舀着举了起来扭转身来笑道:“有冬笋莼菜汤呢你不喝点?”佩芳笑道: “这真是新婚夫妇甜似蜜你瞧你们两人是多么客气啊!”燕西笑道:“那也不见得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佩芳道:“得了我不和你说那些你告诉我有什么事和我商量?要商量就公开不妨当着母亲的面说出来听听。”燕西道:“自然啊我是要公开的难道我还有什么私人的请托不成?说起来这事也奇怪他们不知道怎样会想到和一个生人提出婚姻问题来了就是上次作傧相的那位漂亮人他要登门来求亲了。”梅丽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都红破了。低了头只管吃饭并不望着燕西。佩芳道:“你没头没脑地提起这个话我倒有些不懂这事和我有什么相干?”燕西道:“自然有和你商量之必要我才和你商量。不然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哩?”佩芳笑道:“哦!我知道了。其中有个姓卫的对我们蔼芳好象很是注意莫非他想得着这一位安琪儿?”燕西道:“可不是!他托那个姓谢的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提这个要求?”佩芳道:“这姓谢的也是个漂亮人儿啦。怎么让这个姑娘似的人儿来作说客?”燕西道:“这件事若办不通是很塌台的。少年人都是要一个面子不愿让平常的朋友来说免得不成功传说开去不好听。”佩芳道:“提婚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家那位眼界太高多少亲戚朋友提到这事都碰了钉子。难道说这样一个只会过一次面的人她倒肯了?”二姨太插嘴道:“那也难说啊!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引也许从前姻缘没有动现在动了。”梅丽道:“这是什么年头?你还说出这样腐败的话!不要从中打岔了让人家正正经经地谈一谈罢。”佩芳道:“这件事我也不能替她作什么答复先得问她自己对于姓卫的有点意思没有?”说着话已经吃完了饭。佩芳先漱洗过了然后将燕西拉到犄角上三角椅上坐下笑问道:“既然他那一方面是从媒妁之言下手我倒少不得问一问。”燕西道:“不用问了事情很明白的他的人品不说大家都认为可以打九十分。学问呢据我所知实在是不错。”金太太在那边嚼着青果眼望了他们说话半晌不作声一直等到燕西说到据我所知实在不错。金太太笑道:“据你所知你又知道多少呢?若依我看来既然是个大学生而且那学堂功课又很上紧的总不至于十分不堪。不过谈到婚姻这件事情虽不必以金钱为转移但是我们平心论一句若是一个大家人家的小姐无缘无故地嫁给寒士未免不近人情。这位卫先生听说他家境很不好吴小姐肯嫁过去吗?”佩芳还没有答话梅丽便道:“我想蔼芳姐是个思想很高尚的人未必是把贫富两字来做婚姻标准的。”二姨太道: “小孩子懂得什么!你以为戏台上《彩楼配》那些事都是真的呢。”燕西笑道:“这件事我们争论一阵总是白费劲知道吴小姐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个介绍的人只要给两方面介绍到一处就算功德圆满。以后的事那在于当事人自己去进行了。我的意思算是酬谢傧相再请一回客那末名正言顺地就可让他们再会一次面。”佩芳道:“你这是抄袭来的法子不算什么妙计小怜不就为赴人家的宴席上了钩吗?我妹妹她的脾气有点不同。她不知道则已她要知道你弄的是圈套她无论如何也是不去的。就是去了也会不欢而散。你别看她人很斯文可是她那脾气真比生铁还硬。要是把她说愣了无论什么人也不能转圆那可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犬了。我倒有条妙计若是事成功了不知道那姓卫的怎么样谢我?”说到这里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燕西道:“不成功那是不必说了若是成了功你就是他的大姨姐你还要他谢什么?”佩芳道:“谢不谢再说罢。你们想想我这法子妙不妙?去年那个美术展览会不是为事耽误了没有开成功吗?据我妹妹说在这个月内一定要举办。不用说她自然是这里面的主干人物。只要把那姓卫的弄到会里当一点职务两方面就很容易成为朋友了而且这还用不着谁去介绍谁。”燕西拍手笑道:“妙妙我马上去对老谢说。”佩芳道:“嘿!你别忙让我们从长商议一下。”燕西道:“这法子就十分圆满还要商议什么?”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去了。 燕西到了自己书房里一推门进去嚷道:“老谢!事情算是成功了你怎样谢我呢?”谢玉树正拿了一本书躺在软榻上看。听到燕西一嚷突然坐将起来站着呆望了他。半晌笑道:“怎么样?不行吗?”燕西道:“我说是成功了你怎么倒说不行呢?”谢玉树道:“不要瞎扯了哪有如此容易的婚姻一说就成功?”燕西笑道:“你误会了我说的是介绍这一层成了功并不是说婚姻成了功。”谢玉树道:“三言两语的把这事就办妥了也很不容易啊!是怎么一个介绍法?”燕西就把佩芳说的话对他说了。谢玉树笑着一顿脚叹了一口气。燕西道:“你这为什么?”谢玉树道:“我不知道有这个机会若是早知道我就想法子钻一名会中职务办办也许可以在里面找一个情侣呢。现在老卫去了我倒要避竞争之嫌了。”燕西看他那样子很是高兴陪他谈到夜深才回房去。次日一早八点钟就起来复又到书房里来掀开一角棉被将谢玉树从床上唤醒。谢玉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燕西道:“八点钟了在学校里也就起来了老卫正等着你回信呢你还不该去吗?”谢玉树笑道:“昨晚上坐到两点钟才睡这哪里睡足了?”说着两手一牵被头又向下一赖无如燕西又扯着被紧紧地不放笑道:“报喜信犹如报捷一般为什么不早早去哩?”谢玉树没法只好穿衣起床。漱洗已毕燕西给他要了一份点心让他吃过就催他走。谢玉树笑道:“我真料不到你比我还急呢。”就笑着去了。 燕西起来得这般早家里人多没起来一个人很现着枯寂。要是出去吧?外面也没有什么可玩的地方一个人反觉无聊了。一个人躺在屋子里沙椅子上便捧了一本书看。这时正是热汽管刚兴的时候屋子里热烘烘的令人自然感到一种舒适。手上捧的书慢慢地是不知所云人也就慢慢地睡过去了。睡意朦胧中仿佛身上盖着又软又暖的东西于是更觉得适意越要睡了。一觉醒来不迟不早恰好屋里大挂钟当然一声敲了一点。一看身上盖了两条俄国毯子都是自己屋子里的。大概是清秋知道自己睡了所以送来自己盖的。一掀毯子坐了起来觉得有一样东西一扬仔细看时原来脚下坠落一个粉红色的西式小信封。这信封是法国货正中凸印着一个鸡心穿着爱情之箭。信封犄角上又有一朵玫瑰花。这样的信封自己从前常用的而且也送了不少给几个亲密的女友这信是谁寄来的哩?因为字是钢笔写的看不出笔迹下款又没有写是谁寄的只署着内详。连忙将信头轻轻撕开一条缝将手向里一探便有一阵极浓厚的香味袭入鼻端。这很象女子脸上的香粉就知道这信是异性的朋友寄来的了。将信纸抽出来乃是两张芽黄的琉璃洋信笺印着红丝格格里乃是钢笔写的红色字给看信的人一种很深的美丽印象。字虽直列的倒是加着新式标点。信上说: 燕西七哥: 这是料不到的事昨天又在一块儿吃饭了。我相信人和一切动物不同就因为他是富于感情。我们正也是这样。以前我或者有些不对但是你总可以念我年轻给我一种原谅。我们的友谊经过很悠久的岁月和萍水之交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当然一时的误会也不至于把我们的友谊永久隔阂。昨天吃饭回来我就是这样想整晚地坐在电灯下出神。因为我现在对于交际上冷淡得多了不很大出去了。你昨晚回去有什么感想我很愿闻其详。你能告诉我吗?祝你的幸福! 妹秀珠上 燕西将信从头至尾一看沉吟了一会倒猜不透这信是什么意思。只管把两张信纸颠来倒去地看着。信上虽是一些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什么萍水之交什么交谊最久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平着良心说出来自己结了婚只有对秀珠不住的地方却没有秀珠对不住自己的地方。现在她来信说话是这样的委婉又觉得秀珠这人究竟是个多情女子了实在应该给予她一种安慰。想到这里人很沉静了那信纸上一阵阵的香气也就尽管向鼻子里送来不由得人会起一种甜美的感想。拿了信纸在手上只管看着信上说的什么却是不知道自然而然的精神上却受了一种温情的荡漾。便坐得书案边去抽了信纸信封回起信来。对于秀珠回信文字上是不必怎样深加考量的马上揭开墨盒提笔写将起来信上说: 秀珠妹妹: 我收到你的信实在有一种出于意外的欢喜。这是你先对我谅解了我怎样不感激呢。你这一封信来了引起了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是真要写在信上恐怕一盒信笺都写完了也不能说出我要说的万分之一。我想等你哪一天有工夫的时候我们找一个地方吃小馆子一面吃一面谈罢。你以为如何呢?你给我一个电话或者是给我一封信都可以。回祝你的幸福! 你哥燕西上言 燕西将信写好了折叠平正筒在信封里捏着笔在手上沉吟了一会便写着“即时专送白宅白秀珠小姐玉展。”手边下一只盛邮票的倭漆匣子正要打开却又关闭上了。便按着电铃叫听差的。是李贵进来了燕西将信交给他分付立刻就送去而且加上一个快字。李贵拿着信看了看燕西道:“你看什么?快些给我送去就是。”李贵道:“这是给白小姐的信没有错吗?”燕西道:“谁像你们那一样的糊涂连写信给人都会错了拿去罢。”李贵还想说什么又不敢问迟疑了一会子。心里怕是燕西丢了什么东西在白家写信去讨或者双方余怒未息还要打笔头官司。好呢自己不过落个并无过错。若是不好还要成个祸水厉阶不定要受什么处分才对。不过七爷叫人办事是毫无商量之余地的一问之下那不免更要见罪。也只好纳闷在心马上雇了一辆人力车将信送到白宅。白宅门房里的听差王福一见是金府上的先就笑道:“嘿!李爷久不见了。”李贵便将信递给他请他送到上房去。李贵也因是许久没来来了不好意思就走就在门房里待住了一会儿。那听差的从上房里出来说是小姐有回信请你等一等。李贵道:“白小姐瞧了信以后说的吗?”那听差道:“自然不瞧信她哪里有回信呢?”李贵心想这样看来也许没有多大问题便在门房里等着。果然随后有一个老妈子拿了一封信出来传言道:“是哪位送信来的?辛苦了一趟小姐给两块钱车钱。”她估量着李贵是送信的将钱和信一路递了过来。李贵对于两块钱倒也不过如是。只是这件差事本来认为是为难的。现在不但不为难反有了赏。奇不奇呢?那老妈子见了他踌躇以为他不好意思收下便笑道:“你收下罢。我们小姐向来很大方的只要她高兴常是三块五块的赏人。”李贵听了这话也就大胆的将钱收下很高兴地回家。信且不拿出来只揣在身上。先打听打听燕西在上房里就不作声。后来燕西回到书房里来了李贵这才走进去在身上将信拿出来递给燕西。他接过信去笑着点了一点头。李贵想着信上的话一定坏不了便笑道:“白小姐还给了两块钱。”燕西道:“你就收下罢。可是这一回事对谁也不要说。”李贵道:“这个自然知道。要不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早就把回信扔在这书桌上了。”燕西道:“这又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不能公开我不过省得麻烦罢了。”李贵笑了一笑退出去了。燕西将秀珠的信看了一看就扯碎了扔在字纸篓里。这样一来这件事除了自己和秀珠外带一个李贵是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的了。 第一章 ?燕西得了这封信以后又在心里盘算着这是否就回秀珠一封信?忽听窗子外有人喊道:“现在有了先生了真个用起功来了吗?怎么这样整天藏在书里?”那说话的人正是慧厂。燕西就开了房门迎将出来笑道:“是特意找我吗?”慧厂道:“怎么不是?”说着走了进来便将手上拿了的钱口袋要来解开。燕西笑道:“你不用说我先明白了又是你们那中外妇女赈济会要我销两张戏票对不对呢?”慧厂笑道:“猜是让你猜着了。不过这回的戏票子我不主张家里人再掏腰包因为各方面要父亲代销的戏票已经可观恐怕家里人每人还不止摊上一张票呢。依我说你们大可以出去活动找着你们那些花天酒地的朋友各破悭囊。”燕西道:“既然是花天酒地的朋友何以又叫悭囊呢?”慧厂道:“他们这些人花天酒地整千整万地花这毫不在乎一要他们作些正经事他就会一钱如命了。因为这样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出和那些有钱塞狗洞不作好事的人去商量。看看这里面究竟找得出一两个有人心的没有?”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口袋里一搭戏票拿了出来右手拿着当了扇子似的摇在左手上拍了几下笑道:“拿你只管拿去。若是卖不了票子拿回来还是我的并不用得你吃亏。因为我拿戏票的时候就说明了票是可以多拿卖不完要退回去。他们竟认我为最能销票的拿了是决不会退回的就答应我全数退回也可以。我听了这一句话我的胆子就壮了无论如何十张票总可以碰出六七张去。”燕西笑道:“中国人原是重男而轻女可是有些时候也会让女子占个先着。譬如劝捐这一类的事男子出去办不免碰壁。换了女子去人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就只好委委屈屈将钱掏出来了。”慧厂道:“你这话未免有些侮辱女性!何以女性去募捐就见得容易点?”燕西道:“这是恭维话至少也是实情何以倒成为侮辱之词呢?”慧厂道: “你这话表面上不怎样骨子里就是侮辱以为女子出去募捐是向人摇尾乞怜呢。”燕西笑道:“这话就难了说妇女们募得到捐是侮辱难道说你募不到捐倒是恭维吗?”慧厂将一搭戏票向桌上一扔笑道:“募不募由着你这是一搭票子我留下了。”她说完转身便走。 燕西拿过那戏票从头数了一数一共是五十张每张的价目印着五元。一面数着一面向自己屋里走。清秋看见便问道:“你在哪里得着许多戏票?”燕西道:“哪里有这些戏票得着呢?这是二嫂托我代销的。戏票是五块钱一张又有五十张哪里找许多冤大头去?”清秋道:“找不到销路你为什么又接收过来?”燕西道:“这也无奈面子何。接了过来无论如何总要销了一半面子上才过得去。我这里提出十张票你拿去送给同学的。所有的票价都归我付。”清秋道:“你为什么要这种阔劲?我那些同学谁也不会见你一分人情。”燕西道:“我要他们见什么情?省得把票白扔了。我反正是要买一二十张下来的。”清秋道:“二嫂是叫你去兜销又不是要你私自买下来你为什么要买下一二十张?”燕西道:“与其为了五块钱逢人化缘不如自己承受买了下来干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你这种豪举自己以为很慷慨其实这是不知艰难的纨绔子弟习气。你想我们是没有丝毫收入的人从前你一个人袭父兄之余荫那还不算什么。现在我们是两个人又多了一分依赖。我们未雨绸缪赶紧想自立之法是正经。你一点也不顾虑到这层只管闹亏空只管借债来用你能借一辈子债来过活吗?”燕西听她说着先还带一点笑容后来越觉话头不对沉了脸色道:“你的话哪里有这样酸?我听了浑身的毫毛都站立起来。” 清秋见他有生气的样子就不肯说了。燕西见她不作声就笑道:“你这话本来也太言重一开口就纨绔子弟也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清秋也无话可说只好付之一笑。燕西就不将票丢下来了将票揣在身上就出门去销票去了。 有了这五十张票他分途一找亲戚朋友就总忙了两天两晚。到了第三天因为昨晚跑到深夜两点多钟才回家因此睡到十二点钟以后方始起床。醒来之后正要继续地去兜揽销票只听见金荣站在院子里叫道:“七爷有电话找自己去说话罢。”金荣这样说正是通知不能公开说出来的一种暗号。燕西听见了便披了衣服赶快跑到前面来接电话。一说话原来晚香来的电话。开口便说:“你真是好人啦!天天望你来望了三四天还不见一点人影子。”燕西道:“有什么事要我作的吗?这几天太忙。”晚香道:“当然有事啊!没有事我何必打电话来麻烦呢?”燕西想了想也应该去一趟。于是坐了汽车到小公馆里来。进得屋去晚香一把拉住笑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你再要不来我真急了。”带说带把燕西拉进屋去。燕西一进屋内就看见一个穿青布皮袄的老太太由里屋迎了出来笑着道:“你来了我姑娘年轻别说是大嫂子都是自己家里姐妹一样你多照应点啊!”她这样说上一套燕西丝毫摸不着头脑。还是晚香笑着道:“这是我娘家妈是我亲生的妈可不是领家妈我一个人过得怪无聊的接了她来给我作几天伴。你哥哥虽然没有答应这件事可不能说我嫁了他连娘都不能认。”燕西笑了一笑也不好说什么。晚香道:“我找你来也不是别什么事你大哥钻头不顾屁股地一走一个钱也不给我留下。还是前几天刘二爷送了一百块钱来也没有说管多久就扔下走了。你瞧这一个大家哪儿不要钱花?这两天电灯电话全来收钱底下人的工钱也该给人家了。许多天我就上了一趟市场哪儿也不敢去。一来是遵你哥哥的命令二来真也怕花钱。你瞧怎么样?总得帮我一个忙儿不能让我老着急。”燕西正待说时晚香又道:“你们在家里打小牌一天也输赢个二百三百的你哥哥糊里糊涂就是叫人送这一百块钱来你瞧够作什么用的呢?”燕西见她放爆竹似的说了这一大串话也不知道答复哪一句好坐在沙上靠住椅背望了晚香笑。晚香道:“你乐什么?我的话说得不对吗?”燕西道:“你真会说我让你说得没可说的了。你不是要款子吗?我晚上送了来就是。”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晚香道:“怎么着?这不能算是你的家吗?这儿也姓金啊!多坐一会儿要什么紧?王妈把那好龙井沏一壶茶来。你瞧我这人真是胡闹来了大半天的客我才叫给倒茶呢。”她说时笑着给他母亲了一眼睛。又按着燕西的肩膀道:“别走我给你拿吃的去。你要走我就恼了!”说着假瞪了眼睛鼓着小腮帮子。燕西笑道:“我不走就是了。”晚香这就跑进屋去将一个玻璃丝的大茶盘子送了一大茶盘子出来也有瓜子也有花生豆也有海棠干也有红枣。她将盘子放在小茶桌上抓了一把放到燕西怀里笑道:“吃!吃!”燕西道:“这是过年买的大杂拌这会子还有?”晚香道:“我多着呢我买了两块钱的又没有吃什么。”燕西笑道:“怪道要我吃这倒成了小孩子来了大吃其杂拌。”晚香的母亲坐在一边半天也没开口的机会这就说了。她道:“别这么说啊!大兄弟过年就是个热闹意思取个吉兆儿谁在乎吃啊!三十晚上包了饺子还留着元宵吃呢这就是那个意思过年过年吗。”燕西听这老太婆一番话更是不合胃且不理她站了起来和晚香道:“吃也吃了话也说了还有什么事没有?若是没有事我就要走了。家里还扔下许多事我是抽空来的还等着要回去呢。”晚香道:“很不容易地请了来请了来都不肯多坐一会儿吗?你不送钱来也不要紧反正我也不能讹你。”这样一说燕西倒不能不坐一下只得上天下地胡谈一阵。约谈了一个多钟头把晚香拿出来的一大捧杂拌也吃完了。燕西笑道:“现在大概可以放我走了吧?”晚香笑道:“你走罢!我不锁着你的。钱什么时候送来呢?别让我又打上七八次电话啊。”燕西道:“今天晚上准送来若是不送来你以后别叫我姓金的了。”说毕也不敢再有耽误起身便走了。回到家里就打了电话给刘宝善约他到书房里来谈话刘宝善一来就笑道:“你叫我来的事我明白不是为着你新嫂子那边家用吗?”燕西道:“可不是!她今天打电话叫了我去说你只给她一百块钱。”刘宝善道:“这我是奉你老大的命令行事啊。他临走的那天上午派人送了一个字条给我要我每星期付一百元至一百五十元的家用亲自送了去。我想第二个星期别送少了。所以先送去一百元打算明后天再送五十元凭她一个人住在家里有二十元一天无论如何也会够。就是你老大在这里每星期也决花不了这些个吧?怎么样?她嫌少吗?”燕西道:“可不是!我想老大不在这里多给她几个钱也罢省得别生枝节。”刘宝善道:“怎样免生枝节?已经别生枝节了。凤举曾和她订个条约的并不是不许她和娘家人来往只是她娘家人全是下流社会的胚子因此只许来视探一两回并不留住也不给她家什么人找事。可是据我车夫说现在她母亲来了两个哥哥也来了下人还在外老太太舅老爷叫得挺响亮。那两 到了家里便打电话叫刘宝善快来。十五分钟后他就到了。燕西也不怕冷正背了手在书房外走廊上踱来踱去。刘宝善道:“我的七爷我够伺候的了今天一天我是奉召两回了。”燕西扯了他手道:“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刘宝善进房来燕西还不等他坐下就把今天和今天晚上的事都告诉了他。因叹气到:“我老大真是花钱找气受。”刘宝善道:“她既然是青楼中出身当然有不少的旧雨。她要不在家里待着怎能免得了与熟人相见?”燕西道:“这虽然不能完全怪她但是她不会见着不理会吗?她要不理会人家人家也就不敢走过来和她贸然相识吧?”刘宝善道:“那自然也是她的过。杜渐防微现在倒不能不给她一种劝告。你看应该是怎样的措词呢?”燕西道:“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由我这里调一个年长些的老妈子去就说帮差做事。若是她真个大谈其交际来我就打电报给老大你看我这办法怎样?”刘宝善道:“那还不大妥当。朱逸士老早就认得她的了而且嫁过来老朱还可算是个媒人我看不如由我转告老朱去劝劝她。她若是再不听劝我们就不必和她客气了。”燕西道:“那个人是不听劝的要听劝就不会和老大闹这么久的别扭了。上次我大嫂钉了我两三天要我引她去。她说并不怎样为难她只是要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我总是东扯西盖把这事敷衍过去。现在我倒后悔不该替人受过让他们吵去也不过是早吵早散伙。”刘宝善笑道:“这是哪里说起!她无论如何对你老大不住也不和你有什么相干要你生这样大气?你老大又不是杨雄要你出来做这个拼命三郎石秀?”燕西红了脸道:“又何至于如此呢?”刘宝善道:“我是信口开河你不要放在心里。明天应该怎么罚我我都承认。”燕西道:“这也不至于要罚。你明天就找着老朱把这话告诉他。我不愿为这事再麻烦了。”刘宝善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没有什么意思便起身走了。燕西正要安寝佩芳却打蒋妈来相请。燕西道:“这样夜深还叫我有什么事?”蒋妈道: “既然来请当然就有事。”燕西心里猜疑着便跟了到佩芳这里来。 第二章 ?到了佩芳屋子里佩芳斜躺在一张软椅上她也不作声也不笑只冷冷地望着。燕西笑道:“糟糕!这样子我又像犯了什么事?”佩芳道:“你想想看犯了事没有?”燕西道:“臣知罪不知罪犯何条?”佩芳冷笑道:“你还要和我开玩笑吗?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够了!”燕西道:“真的越说我越糊涂了我真猜不着犯了什么事?”佩芳道:“大概我不说穿你也不肯承认。我问你今天两次把刘二爷找了来那是为着什么?”燕西笑道: “大嫂怎么知道这一件事?我真佩服你无线电报比什么还快!”佩芳道:“这倒不是无线电是我做了一点不道德的事我亲自在你书房外听了两幕隔壁戏把你们所说的话全听来了。你虽然替你哥哥办事但是你倒说了几句良心话我认为差强人意。现在你们应该觉悟了我反对你大哥讨人并不是为了吃醋也不是为省钱就是为着大家的体面。”燕西坐在佩芳对面背转身去看了壁上悬的大镜子只管搔头。佩芳道:“你以为不带我去我就找不着那个藏娇的金屋吗?”燕西笑道:“找是找得着的不过……”佩芳道:“不过什么?不过有伤体面吗?老实对你说罢我要是不顾着体面两个字我早就打上门去了。我现在听你所说的话他们这局面恐不能久长。早也过去了现在我还干涉他作什么?我当真那样傻现成的贤人我不乐得做吗?”燕西对佩芳作了两个揖笑道:“好嫂子你这才是识大体。你初叫我来的时候我不知有什么大祸从天降。现在经你一说我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佩芳道:“你不要给我高帽子戴了。我也是为大家设想不愿闹出来。其实我不是贤人也不是君子。我特地要声明的我对你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你若是我的好兄弟你就得答应我这一件事。”燕西又搔了一搔头道:“糟糕!我心里一块石头刚刚落下去凭你这样一说我这一块石头又复提了起来。”佩芳道:“你不要害怕我并没有什么很困难的问题要你去办。我所要求的就是从今以后你摆脱照顾你那位新嫂子的责任。”燕西道:“我也没有怎样照顾她。自从老大去了以后我就是今天到那里去了两回。”佩芳道:“她要钱用你们已经送了钱给她了。此外还有什么事要你们去照顾?而且她那样年轻的人又是那种出身你们这些先生们去照顾也有些不方便。我的意思希望你和你那班朋友都不要去免得自己先让人说闲话。”燕西笑道: “那也不至于吧?难道自己家里人到自己家里去旁边人还要多嘴不成?”佩芳道:“难怪呢你还打算把她当家里人看待呢。我问你她是什么出身?那边又没有一个人你们来来去去的人家一点都不说闲话吗?”燕西自觉着是坦白无私的现在让佩芳一说倒觉得情形有些尴尬。因笑道:“不去倒没有什么不过将来老大知道了又说我们视同陌路。” 佩芳道:“他要回来怪上你们那也不要紧你就说是我叫你这样办的就是了。”燕西踌躇了一会子笑道:“以后我不去就是了。”佩芳道:“你口说是无凭的以后我要侦察你的行动。你若是言不顾行我再和你办交涉。还有两个条件其一那边打来的电话你不许接。其二你不许把我的话转告诉你的朋友。”燕西道:“也不过如此吧?这些条件我都答应就是了。已经一点钟了我要告退。”于是不待她再说话就回房去睡觉。 到了次日一上午刘宝善就打了电话来了说是朱逸士以为这种话除了骨肉之亲旁人说了是会挨嘴巴子的。燕西也不好在电话回答得就约了晚上到他那里来会面当面再说。恰好晚上家里有小牌打把这事搁下了。第二晚上又是陈玉芳组新班上台。鹤荪、鹏振邀了许多朋友去坐包厢这种热闹自是舍不得丢下。到了第三日记起这件事了便要打电话约刘宝善。恰好电话未打那个前次来作小媒人的谢玉树他又来了。他是由金荣引到书房里来的燕西一见他左手取下头上帽子右手伸过来和燕西握着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密斯脱卫叫我致意于你他非常地感谢。他说虽然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单独进行。他自己估量着恐不能得着什么好成绩。将来有求助于你的地方还是要你帮忙。”燕西笑道:“你说话有点急不择词了。别的什么事可以请人帮助娶老婆也可以请人帮助的吗?”谢玉树拍着燕西的肩膀和他同在一张沙上坐了。笑道:“论到恋爱原用不着第三者。但是帮忙是少不了要朋友的。你真善忘啊你结婚还要我同老卫帮你一个小忙作了一天傧相呢。不过结婚以后这就用不着人帮忙了。”一句话未了只听到外面有人抢着答道:“谁说的?结婚以后正用得着朋友帮忙呢。不说别人我现在就是替人家结了婚的人跑腿。”那人一面说话一面推门进来原来是刘宝善。他在燕西结婚的那一天已经认识了谢玉树因之彼此先寒喧了两句。回头便对燕西道:“老弟台不是我说你你作事真是模糊啊!你那天约了到我家去让我好等。怎么两天也不给我一点儿回信?你难道把这件事情忘了吗?要不你就是拿我老刘开玩笑。”燕西道:“真不凑巧恰好这两天有事耽误了。今天想起来了恰好又来了客。”谢玉树道:“这客指的是我吗?我实在不能算是客。你若有什么事尽可随便去办。我要在这里坐你用不着陪或者我走有话明日再谈。”刘宝善笑道:“这朋友太好简直是怎么说就怎么好呢。”燕西道:“老谢你就在我这里坐一会儿吧我把书格子的钥匙交给你你可以在这里随便翻书看。我和老刘到前面小客厅里去谈一谈大概有半个钟头也就准回来了。”燕西说着在抽屉里取出钥匙放在桌上。就拉了刘宝善走顺手将门给带上了。 谢玉树当真开了书格子挑了几本文雅些的小说躺在沙椅上看。看入了神也不知道燕西去了多少时候只管等着。索性把门暗闩上架起脚来躺着。正看到小说中一段情致缠绵的地方咚咚两声自门外的下面似乎有人将脚踢那门。谢玉树心想燕西这家伙去了许久我先不开门急他一急因此不理会。外面却有女子声音道:“青天白日的怎把书房门关上了?又是他怕人吵躺在这里睡觉了。”接上又是咚咚几声捶在门上面。喊道:“七哥!七哥!开门开门我等着要找一本书。”谢玉树急了先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女子答应是不好不答应是不好。后来听到叫七哥分明是八小姐来了。心里突然一阵激烈地跳着。外面的人喊道:“人家越要拿东西越和我开玩笑。你再要不开门我就会由窗户里爬进来的了。”谢玉树又不好说什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开了门。门一开他向旁边一闪。只见梅丽穿一件浅黄色印着鱼鳞斑的短旗袍出落得格外艳丽。不过脸上红红的正鼓着脸蛋好象是在生气。她一看见是谢玉树倒怔住了站在门口觉得是进来不好不进来也不好。还是谢玉树这回比较机灵一些却和梅丽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笑着道:“令兄不在这里。”梅丽分明见他嘴唇在那里张动却一点听不到他说些什么。猜他那意思大概是说好久不见。人家既然客气也只好和人客气了。因笑道:“我七家兄难得在家的。谢先生又要在这里久等了。”谢玉树道:“他今天在家陪客到前面客厅里坐去了。我不过在这屋里稍等一等罢了。八小姐要找书吗?令兄把书格子的钥匙丢在这里。”梅丽红了脸道: “刚才失仪得很谢先生不要见笑。”说着就进屋来开书橱。谢玉树低了头不由得看到她那脚上去。见她穿了一双紫绒的平头便鞋和那清水丝袜相映真是别有风趣。梅丽一心去找书却不曾理会有人在身后看她。东找西找找了大半天才把那一本书找着。因回头对谢玉树道:“谢先生请你坐一会儿我就不陪了。”梅丽点头走了这屋子里还恍惚留下一股子的似有如无的香气。 谢玉树手里拿着书却放在一边心里只揣念着这香的来处。忽然有人问道:“呔!你这是怎么了?看书看中了魔吗?”一抬头只见燕西站在面前。因笑道:“并不是中了魔。这里头有一个哑谜暂时没有说破我要替书中人猜上一猜。”燕西道:“什么哑谜呢?说给我听听看我也愿意猜猜呢。”谢玉树将书一扔道:“我也忘了说什么呢?”燕西笑道:“你真会捣鬼!我听说你女同学里面有一个爱人也许是看书看到有爱人相同之点就呆了?”谢玉树道:“你听谁说这个谣言?这句话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承认的。谁说的?你指出人来。”燕西道:“嘿!你要和我认真还是怎么着?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也不至于急成这个样子。”谢玉树道:“你有所不知你和我是不常见面的人都听到了这种谣言更熟的人就可想而知。我要打听出来找一个止谤之法。”燕西道:“连止谤之法你都不知道吗?向来有一句极腐败的话就是止谤莫如自修。”谢玉树本想要再辩两句但是一想辩也无味就一笑而罢。他本是受了卫璧安之托来促成好事的到了这里就想把事情说得彻底一点不肯就走。谈到晚上燕西又留他吃晚饭。 就在这时晚香来了电话质问何以几天不见面?燕西就是在书房里插销上接的电话。谢玉树还在当面电话里就不便和她强辩因答说:“这几天家里有事我简直分不开身来所以没有来看你。你有什么事请你在电话里告诉我就是了。”晚香道:“电话里告诉吗?我打了好几遍电话了你都没有理会。”燕西道:“也许是我不在家。”晚香道:“不在家?早上十点钟打电话也不在家吗?这回不是我说朱宅打电话你准不接又说是不在家了。”燕西连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明日上午准来看你。”不等她向下再问就把插销拔出来了。那边晚香说话说得好好儿的忽然中断心里好不气愤。将电话挂上两手一叉坐在一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这样招人讨厌?简直躲着不敢和我见面这还了得。”她母亲看见她生气便来相劝道:“好好儿的又生什么气?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去瞧电影吗?”晚香道:“那是我要去瞧电影我为什么不去瞧?我还要打电话邀伴呢。他们不是不管我了吗?我就敞开来逛。谁要干涉我我就和谁讲这一档子理。不靠他们姓金的也不愁没有饭吃。妈你给我把衣服拿出来我来打电话。.info[]”说毕走到电话机边便叫电话她母亲道:“你这可使不得你和人家闹别让人家捉住错处。”晚香的手控着话筒听她母亲说想了一想因道:“不打电话也行反正在电影院里也碰得着他。”他母亲道:“你这孩子就自在一点罢。这事若是闹大了咱们也不见得有什么面子。”晚香并不理会她母亲的话换了衣服就看电影去了。一直到一点钟才回家来。她母亲道:“电影不是十二点以前就散吗?”晚香道:“散是早散了瞧完了电影陪着朋友去吃了一回点心这也不算什么啊!”她母亲道:“我才管不着呢你别跟我嚷!”晚香道:“我不跟你嚷你也别管我的事。你要管我的事你就回家去我这里容你不得。”她母亲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敢作声了。从这一天起晚香就越地放浪。 到了第四天朱逸士却来了。站在院子里先就乱嚷了一阵嫂子与大奶奶。这时一点钟了晚香对着镜子烫短头在窗户里看见朱逸士便道:“稀客稀客。”朱逸士笑着走进上面的小堂屋。晚香走出来道:“真对不起我就没有打算我们家里还有客来屋子也没有拾掇。”朱逸士笑道:“嫂子别见怪我早就要来因为公事忙抽不开身来。”晚香道:“就是从前大爷在北京你也不过是一个礼拜来一回我倒也不怪你。惟有那些天天来的人突然一下不来了真有点邪门。”于是把过年以来和凤举生气一直到几天无人理会为止说了一个透彻。朱逸士究竟和她很熟一面为旁人解释一面又把话劝她。晚香鼻子哼了一声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的来意了。”朱逸士笑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的来意算不坏。我这里还有一点东西给你看看。”说着就在身边掏出一封信来交给她道:“这是大爷从上海寄了一封快信给我里面附着有这封信。晚香将信接到手一看是一个薄薄洋式信封便道:“又是空信谁要他千里迢迢地灌我几句无味的米汤?” 说着将信封向沙椅上一扔。这一扔却把信封扔得覆在椅子上背朝了外一看那信封口究竟不曾粘上的。因又拿起信封在里抽出一张信纸来交给朱逸士道:“劳驾请你念给我听听。咱们反正是公开。有什么话全用不着瞒人。”朱逸士笑道:“所以我早就劝你认了字要是认得字就用不着要人念信了。”晚香道:“反正是过一天算一天要认识字作什么?”朱逸士捧了这张信纸先看了一看望了晚香摆头笑道:“信上的话都是他笔下写的由我嘴里说出来罢了我可不负什么责任的。”晚香道:“咳!你说出来就是了又来这么些个花头!”朱逸士便捧着信念道:“晚香吾……”晚香道:“念啦无什么?”朱逸士笑道:“开头一句他称你为妹我怕你说我讨便宜所以我不敢望下念。”晚香道: “谁管这个?你念别的就是了。”朱逸士这才念道: 我连给你三封信谅你都收到了我想你回我的信也就快到了。对不对呢? 晚香的嘴一撇道:“不对我也象你一样……”朱逸士道:“太太怎么了?我不是声明在先吗?这是他笔头写的我代表说的你又何必向我着急呢?”晚香道:“我也是答应信上的话谁管你呢?你念罢。”朱逸士笑了一笑又念道:我本来要寄一点款子来的无奈公费不多我不敢挪动。好在是我已经托了朱先生刘先生多多照应。就是老七他也再三对我说了钱上面决不让你有一天为难。因为这样所以我寄钱也是多此一举不如免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的就是我不在京请你在家看守不要出去免得让外人议论是非。你要玩让我回京以后多多陪你就是了。 晚香不等朱逸士念完劈手一把将信纸抢了去两手拿着一阵乱撕撕得粉碎然后向痰盂里一掷。又对朱逸士笑道:“朱先生你别多心我不是和你生气。”朱逸士的脸色由黄变红由红变白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晚香先笑起来才道:“你可吓我一跳!这是什么玩意儿?”晚香道:“你想这信好在是朱先生念的朱先生不是外人早就知道我的事的。这封信若是让别人念了还不知道我在外面怎样胡作非为要他千里迢迢回信来骂我呢。这事怎样叫人不生气?”朱逸士本想根据信挥几句这样子就不用提了。但是僵着不作声又觉自己下不了台。因笑道:“人都离开了你生气也是白生气啊他哪里知道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搭讪着看看这屋子里悬挂的字画。因看到壁上有一架一尺多大的镜框子里面嵌着凤举晚香两人的合影。在相片上有一行横字乃写的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横头写着“中秋日偕宜秋轩主摄于公园凤举识。”朱逸士便拿了那镜框子在手笑道:“你别生气你看了这一张相片也就不要生气了哇。这上面的话真是山盟海誓说不尽那种深的恩情呢。”晚香道:“你提起这个吗?不看见倒也罢了看见了格外让人生气。男子汉都是这样的爱那女子便当着天神顶在头上。有一天不爱了就看成了臭狗屎把她当脚底下泥来踩。我现在是臭狗屎了想起了当年做天神的那种精神现在叫我格外难过。”朱逸士道:“既然看着难过为什么还挂在屋子里呢?这话有些靠不住啊。你看这相片上的人是多么亲密!两个人齐齐地站着。”说时就把那镜框送到晚香面前。晚香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这东西是没有用我还要它作什么?”说时拿了过来高高举起砰的一声就向地板上一砸把那镜子上的玻璃砸得粉也似的碎一点好的也没有。朱逸士一见不由得脸上变了色。正想说一句什么一时又想不起一句相当话来。那晚香更用不着他来插嘴拿相片出来三把两把扯了个七八块。朱逸士为了自己的面子生气又替凤举抱不平。一声儿也不言语就背转身出门了。 出得门来坐上自己的包车一直就到金宅来。走进门正碰到金荣便问你们七爷哪里去了?金荣见他脸上带有怒色。倒不敢直言相告便道:“刚才看见他由里往外走也许出门了。”朱逸士道:“我在书房里等他。你到里面去找找他看看他在家里没有?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金荣让朱逸士到书房里去便一直走到上房来找燕西。四处找着都不曾看见。正要到书房里回朱逸士的信却见小丫头玉儿由外面进来。笑道:“金大哥劳你驾到七爷书房里找一个洋信封来。我瞧那里有客不好去的。”金荣道:“有客要什么紧?他会吃了你吗?”玉儿将脚一伸道:“不是别的你瞧。”金荣一看她脚上穿着旧棉鞋鞋头上破了两个洞。金荣笑道:“了不得你多大一点儿年纪了就要在人前要一个漂亮?”玉儿掉头就走口里笑着说道:“你就拿来罢七爷在三姨太太那里写信还等着要呢。”金荣倒不想燕西在这里就先来报信。走到院子里先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有什么事还一直找到这地方来?”金荣道:“朱四爷来了他有话等着要和七爷说。看那样子倒好像是生气。”燕西道:“他说了什么没有?”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了出来。翠姨原站在桌子边看着燕西替她写家信。燕西一扔笔要走她就道:“什么朱四爷朱八爷?迟不来早不来。我求人好多回了求得今日来写一封信还不曾写完偏是要走。”说着抢着堵住了房门口两手一伸平空拦住。燕西笑道:“人家有客来了总得去陪。” 翠姨道:“我知道那是不相干的朋友。让他等一会儿那也不要紧你先给我把这封信写完我才能够让你走。”燕西笑道:“没有法子我就和你写完了再走罢。金荣你去对朱四爷说稍微等一等我就来的。你还在书房里送个信封来。”于是又蹲下身来二次和翠姨写信。信封来了又给翠姨写好了才站起来道:“这只剩贴邮票了大概用不着我了吧?”翠姨笑道:“要你作这一点小事还是勉强的你还说上这些个话将来你就没有请求我的时候吗?”燕西笑道:“要写信我便写了还有什么不是?”翠姨道:“你为什么还要说两句俏皮话哩?意思好像我要你作这一点事你已经让我麻烦够了似的。”燕西笑道:“算我说错了就是了。你有帐和我算现在且记下我要陪客去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飞跑。跑出了院子门复又跑回来玉儿却从屋子里迎上前手里高举一件坎肩道: “是丢了这个回头拿的不是?”燕西笑道:“对了算你机灵。”顺手接过坎肩一壁穿一壁向外走。 到了书房里朱逸士道:“不是新婚燕尔啦什么事绊住了脚不能出来让我老等?” 燕西笑道:“我料你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所以在里面办完了一点小事才出来。”朱逸士道:“问题倒不算大问题只是我气得难受。”因就把晚香撕信和撕相片子的事说了一遍。燕西道:“这个人我真看不出倒有这样大的脾气。”朱逸士道:“脾气哪个没有呢?可也看着对谁啊?我到金府上来大小总是一个客怎么我说什么就把什么扫我的面子?我是不敢在那里再往下呆再要坐个几分钟恐怕还要赏我两个嘴巴呢。”燕西笑道: “这件事她确是不对。但是我也没有法子只好等着老大回来了再说。”朱逸士道:“我并不是来告诉你要你和她出气。不过我看她这种情形难望维持下去。你得赶快写信到上海去叫他早回来不要出了什么乱子事后补救就来不及了。我听说她现在不分昼夜地总是在外面跑这是什么意思呢?”燕西道:“你听到谁说的?”朱逸士笑道:“你想这些娱乐场所还短得了我们的朋友吗?只要人家看见谁禁得住不说?况且那位她又是不避人的。”燕西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了一呆脸上也就红上一阵。朱逸士笑道:“这干你什么事要你难为情?”燕西勉强笑道:“我倒不是怕难为情我想到金钱买的爱情是这样靠不住。”朱逸士道:“并不是金钱买的爱情靠不住不过看金钱够不够满足她的欲望罢了。你所给予她的金钱可以敌得过她别的什么嗜好她就能够牺牲别的嗜好专门将就着你。老实说你老大是原来许得条件太优到了现在不能照约履行所以引得她满腹是怨恨。换言之也就是你老大的金钱不曾满足她的欲望。无论什么事没有条件便罢若是有了条件有一方面不履行那就非破裂不可的。”燕西先是要辩论听到这里不由得默然起来。还是朱逸士道:“这件事据我看来你非写信到上海去不可。若是不写信将来出了事故你的责任就更大了。”燕西道:“这事不是如此简单你让我仔细想想。”于是两手撑在桌上扶住了额顶。正想着呢金荣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张口结舌地道:“七爷七爷新大奶奶来了。”这不由燕西猛吃一惊。因问金荣道:“她在哪里?她的胆子也太大了。”金荣道:“她在外面客厅里。门房原不知道她是新奶奶因为她说姓李是来拜会七爷的。” 燕西道:“那倒罢了就当她是姓李。千万别嚷嚷出来了可是一件大祸。连我都是很大的嫌疑犯大家不明白还以为我勾引来的呢。”一面说着一面就向外走。走到外面客厅里只见晚香把斗篷脱了放在躺椅上。她自己却大模大样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燕西原是一肚子气见了她竟自先行软化起来一点气也没有了。因笑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晚香微笑道:“你想我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敢到这里来吗?我有一个急事等着要用几百块钱请你帮我一个忙。我也不限定和你借多少你有一百就借一百你有二百就借二百。可是有一层我马上就要。”燕西心想刚才她还和朱逸士两个人大闹并没有说到有什么急事怎样一会工夫就跟着生了急事要钱?这里面一定另有原故。犹疑了一会子便道:“既然是你亲自来了想必很要紧。不过这一会子我实在拿不出手等到晚上我把钱筹齐了或者我当晚就送来或者次日一早我送来都可以。”晚香微笑道:“你真能冤我象府上这大的人家难道一二百块钱拿不出来?”燕西这却难了要说拿不出来很与面子有关若说拿得出来马上就要给她。因笑道:“怎么回事?你是来和我生气的呢?还是来商量款子呢?”晚香便站起来走上前拍着燕西的肩膀笑道:“好孩子我是来和你商量款子来了你帮嫂子一个忙罢。”燕西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看然后说道:“并不是我故意推诿实在身上不能整天揣着整百的洋钱。若说是到里面拿去”晚香笑道:“好孩子你还说不推诿呢?你们家里有帐房随时去拿个三百二百很不费事。就是没有现钱帐房里支票簿子也没有一本吗?那平常和银行里往来这帐又是怎样算呢?” 燕西望着她笑了一笑什么也不能说了。晚香道:“行不行呢?你干脆答复我一句罢。”燕西笑道:“我到帐房里给你去看看有没有就看你的运气。”说着刚要提了脚出门晚香又叫道:“你回来回来。”燕西便站住等话晚香道:“今天天气不早了来不及到银行里去兑钱你别给我开支票给我现钱罢。”燕西听她说这话倒疑惑起来要钱要得这样急又不许开支票这是什么意思?便道:“好罢我进去给你搜罗搜罗罢。”说毕就复到书房里来告诉了朱逸士。他望了燕西一望微笑道:“你还打算给她钱吗?傻子!” 燕西本来就够疑虑的了经朱逸士这样一说就更加疑虑望了他说不出所以然来。朱逸士道:“你想刚才我由那里来她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一会工夫她就钻出一桩急事来了是否靠得住也就不问可知。况且她来要钱连支票都不收非现洋不可难道是强盗打抢一刻延误不得。你不要为难你同我一路去见她让我来打她走。”燕西笑道: “就这样出去硬挺 晚香在小客厅里等着一个人有点不耐烦遍在屋子里走着看墙上挂的画片。一回头只见朱逸士笑嘻嘻地一脚踏了进来倒吓了一跳。朱逸士先笑道:“还生气不生气呢?刚才我在你那里真让你吓了我一个够了。”晚香因见燕西紧随在身后就不愿把这事紧追着向下说因道:“我并不是和你生气我先就说明白了。得啦对你不住等大爷回来叫他请你听戏。”朱逸士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事情过了身那就算了。七爷说你有急事来找他来了什么事?用得着我吗?我要表示我并不介意我一定要给你去挡住这一场急事。”晚香被他这样硬逼一句倒弄得不知如何措词是好望了朱逸士只管呆笑。朱逸士道:“这事没有什么难解决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是钱可以解决的我们给钱就是了。是谁要钱?我陪你去对付他现钱也有支票也有由他挑选。也许由我们去说可以少给几个呢。”晚香笑道:“朱先生你还生气吗?你说这句话是跌我的相来了以为我是来骗钱的要跟着我去查查呢。我这话说得对不对?”燕西连连摇手笑道:“人家也是好意你何必疑心?”朱逸士笑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要帮忙就帮到底我既说了要去就非去不可!燕西请你下一个命令叫他们开一辆汽车我们三个人坐着车子一块儿去。”晚香脸色一变道:“我就和七爷借个二百三百的这也不算多借就借不借就不借那都没关系。凭什么我用钱还得请朱先生来管?我并不是二三百块钱想不到法子的人何苦为了这事来看人家的颜色?”说着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斗篷向左胳膊上一搭转身就走。燕西不好拦住她也不好让她这样气而去倒弄得满脸通红。朱逸士笑道:“这可对不住了你请便罢。”当他说这话时晚香已经出去了听得那高跟鞋声得得然由近而远了。 第三章 ?晚香走出门以后燕西一顿脚埋怨道:“你这人做事真是太不讲面子教人家以后怎么见面?”朱逸士冷笑道:“你瞧这还不定要出什么花头呢还打算见面吗?”燕西笑道:“你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倒好像看见她搬了行李马上就要上车站似的。”朱逸士道: “你瞧着罢看我这话准不准?”燕西笑道:“不要谈这个了你今天有事没事?若是没有事我们找一个地方玩儿去。”朱逸士道:“可是我有两天没有到衙门里去了今天应该去瞧瞧才好。”燕西道:“打一个电话去问问就行了有事请人代办一下没有事就可以放心去玩。反正有事也不过一两件不相干的公事要什么紧呢?”朱逸士听了果然笑着打了电话到部里去偏是事不凑巧电话叫了几次还是让人家占住线。朱逸士将听筒向挂钩上一挂道:“不打了。走咱们一块儿听戏去。”燕西笑道:“这倒痛快我就欢喜这样的。”于是二人一路出去听戏。这时已是四点多钟到了戏院子里只听到两出戏。听完了戏尚觉余兴未尽因此两人又吃馆子。吃完了馆子回家一进门就碰到鹏振。鹏振道: “这一天哪里把你找不到你作什么去了?这件事我又不接头没有法子应付。”燕西一撒手道:“咦!这倒奇了无头无脑埋怨上我一顿究竟为了什么?”鹏振道:“晚香跑了。”燕西道:“谁说的?”鹏振道:“那边的听差老潘已经回来了你问他去。”燕西回到书房里还不曾按铃老潘哭丧着面孔背贴着门侧身而进先轻轻地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怎么回事?她真跑了吗?”老潘道:“可不是!”燕西道:“你们一齐有好几个人呢怎么也不打一个电话来?”老潘道:“她是有心的我们是无心的谁知道呢?是昨天下午她说上房里丢了钱嚷了一阵子不多一会儿工夫就把两个老妈子都辞了。今天下午交了五块钱给我买东西还上后门找一个人。找了半天也找不着那个胡同。六点钟的时候我才回去遇到王厨子在屋里直嚷他说少奶奶把钱给他上菜市买鱼的买了鱼回来大门是反扣上推门进去一看除了木器家伙而外别的东西都搬空了。屋子里哪有一个人?我一想一定是那少奶奶和着她妈、她两个哥哥把东西搬走了。赶快打电话回来七爷又不在家我就留王厨子在那里看门自己跑来了。”燕西跌脚道:“这娘们真狠心说走就走。今天还到这里来借钱说是有急事。幸而看破了她的机关要不然还要上她一个大当呢。事到如今和你说也是无用你还是赶快回去看门别再让那两个舅老爷搬了东西去。”老潘道:“这件事情就是七爷也没有法子作主我看要赶快打个电报给大爷去。”燕西忍不住要笑将手一挥道:“你去罢这件事用不着你当心。”老潘还未曾走只听见秋香在外面嚷道:“七爷回来了吗?大少奶奶请去有话说呢。”燕西笑道:“这消息传来真快啊!怎么马上就会知道了?”因对老潘道:“你在门房里等一等也许还有话问你。”于是就到后面佩芳院子里来这里却没有人蒋妈说:“在太太屋子里呢。” 燕西走到母亲屋子里来只见坐了一屋子的人。玉芬先笑道:“哎哟!管理人来了。你给人家办的好事整分儿的家搬走了你都不知道。”燕西看看母亲的脸色并没有一点怒容斜躺在沙上很舒适的样子。因笑道:“这事不怨我我根本上就没承认照应一分的责任。我前后只去过一回大嫂是知道的。”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不要来问我。” 燕西笑道:“人走了事情是算完全解决了有什么说不得的?”佩芳道:“老七你这话有点不对你以为我希望她逃跑吗?她这一下席卷而去虽然没有卷去我的钱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有一个人吃了大亏。照着关系说起来我总不能漠不关心。不是我事后做顺水人情我早就说了在外面另立一分家一来是花钱太多。二来让外人知道了很不好听。三来那样年轻的人又是那样的出身放在外面住总不大好。所以我说他要不讨人那是最好。既是讨了就应该搬回来住。除了以上三件事多少还可以跟着大家学点规矩成一个好人。我说了这话也没有哪个理会现在可就闹出花样来了。”燕西笑道: “所以我以先没有听到大嫂这样恳切说过。”佩芳道:“哟!照你这样说我简直是做顺水人情了?”燕西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也是知道她不能来的说也是白说所以不肯恳切地说。”佩芳道:“这还说得有点道理凤举回来了我一个字也不提看他对于这件事好不好意思说出来?”金太太笑道:“这场事就是这样解决了呢倒也去了我心里一件事。我老早就愁凤举这样一点儿年岁就是两房家眷将来这日子正长就能保不生一点问题吗?现在倒好了一刀两断根本解决。我看以后也就不会再有这种举动了。”佩芳笑道:“这话可难说啊你老人家保得齐全吗?”金太太道:“这一个大教训他们还不应该觉悟吗?”玉芬就笑着接嘴说道:“我们不要讨论以后的事了。还是问问老七这事是因何而起?现在那边还剩有什么东西?也该去收拾收拾才好。”燕西道:“不用去收拾了那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了不过是些木器罢了。至于因何而起这话可难说我看第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大哥不在北京。”佩芳冷笑道:“丈夫出了门就应该逃跑的吗?照你这样说男子汉都应该在家里陪着他的太太姨太太才对吧?”燕西向佩芳连摇了两下手笑道: “大嫂你别对我狠我并不代表那个人说话。而且我说的那句话意思也不是如此啊。”金太太皱了眉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口没有遮拦乌七八糟乱说。说了出来又不负什么责任。”佩芳本要接嘴就说的因见金太太先拦住了不让再说就忍住了只向着大家微笑。金太太对燕西道:“你不要再说了还是到那里去看看收拾那边的残局。花了几个钱倒是小事可不要再闹出笑话来。”燕西道:“这自然是我的事他们都叫我打一个电报到上海去我想人已经走了打了一个电报给他不过是让他再着两天急于事无补。而且怕老大心里不痛快连正经事都会办不好我看还是不告诉他的为妙。”佩芳笑道:“为什么给他瞒着?还要怪我们不给他消息呢我已经打了一个电报去了。对不住我还是冒用你的名字好在电报费归我出我想你也不至于怪我。”燕西道:“了就了罢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好在我告诉他也是职分上应有的事。”佩芳道:“你弟兄们关于这些游戏的事倒很能合作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若是别的事也是这样一定到处可以占胜利的。”玉芬道:“合作倒是合作只可惜这是把钱向外花的。”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管向下说。清秋坐在一边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望燕西微笑。燕西笑道:“你可别再说了我受不了呢。”清秋笑道:“你瞧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你到先说起我来了!”一说这话脸先红了。润之笑道:“清秋妹可不如几位嫂子常是受我们老七的欺侮而且老七常是在大庭广众之中给她下不去。”燕西笑着连连摇手道:“这就够瞧的了你还要从旁煽惑呢。”说着便一路笑了出来。到了外面便分别打了几个电话给刘宝善、刘蔚然、朱逸士自己便带了老潘坐着汽车到了公馆里来看情形。 一进门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触因为所有的电灯既不曾亮前后两进屋子也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这里就格外觉得沉寂。汽车一响王厨子由后亮了走廊上的电灯出来。燕西道: “你是豁出去了怎么大门也不关?”王厨子笑道:“无论是强盗或者是贼他只要进门一瞧这副情形分明是有人动手在先了他看看没有一样轻巧东西可拿他一定不拿就走了。”燕西叫老潘将各处电灯一亮只见屋子里所有的细软东西果然搬个精空。就以晚香睡的床而论铜床上只剩了一个空架连床面前一块踏鞋子的地毯也都不见。右手两架大玻璃橱四扇长门洞开橱子里只有一两根零碎腿带和几个大小钮扣另外还有一只破丝袜子。搁箱子的地方还扔了两只箱架在那里不过有几只小玻璃瓶子和几双破鞋狼藉在地板上。两张桌子抽屉开得上七下八都是空的桌上乱堆着一些碎纸。此外一些椅凳横七竖八都挪动了地位。墙上挂的字画镜框一律收一个干净全成了光壁子。燕西一跌脚叹了一口气又点了头道:“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席卷一空了。”老潘垂了手站在一边一声不敢言语。燕西望着他又点点头道:“这个情形她早是蓄意要逃走的了这也难怪你们。”老潘始终是哭丧着脸的听到燕西这一句话不由得笑将起来便和燕西请了一个安道:“七爷你是明白人。大爷回来了请你照实对他说一说。”燕西道:“说我是会对他说可是你们也不能一点责任都没有。当她的妈和她的兄弟在这里来来往往的时候你们稍微看出一点破绽来和我一报告我就好提防一二何至弄得这样抄了家似的?”老潘这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跟着他将各屋子查勘了一周。燕西查勘完了对老潘道:“今晚没有别事把留着的东西开一张清单明天就把这些东西搬回家去省得还留人在这里守着木器家伙。”老潘都答应了燕西才坐汽车回家。到家以后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心里只是慌得很好象害了一种病似的。不到十一点钟就回房去睡觉。 清秋见他满脸愁容两道眉峰都皱将起来便笑道:“你今天又惹着了一番无所谓的烦恼了?”燕西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有这样个脾气往往为了别人的事自己来生烦恼。可是我一见你我的烦恼就消了我不知道你有一种什么魔力?”一面说着一面脱衣上床向被里一钻。他的势力太猛将铜丝床上的绷簧跌得一闪一动连人和被都颠动起来。清秋站在桌子边反背着靠了笑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喜好无常刚才是那样愁现在又这样快活。这倒成了一个古典叫着被翻红浪了。”燕西一骨碌坐将起来笑道: “你不睡?”清秋道:“睡得这样早作什么?我还要到五姐那里去谈一谈呢。”燕西跳了起来道:“胡说!”便下床踏着鞋把屋子里两盏电灯全熄灭了。清秋在黑暗中只是埋怨然而燕西只是吃吃地笑清秋也就算了。 次日清晨燕西起来得早把昨日晚香卷逃的事已是完全忘却。不过向来是起晚的今天忽然起早倒觉得非常无聊。便走到书房里去叫金荣把所有的报都拿了看先仿佛看得很是无趣只将报纸展开从头至尾匆匆把题目看了一看。将报一扔还是无事复又将报细细地看去。看到社会新闻里忽有一条家庭美术展览会的题目射入眼帘再将新闻一读正是吴蔼芳参与比赛的那个会。心里一喜拿着报就向上房里走。走到院子里先就遇到蒋妈。蒋妈问道:“哟!七爷来得这样地早有什么事?”燕西道:“大少奶奶还没有起来吗?我有话要和她说。”蒋妈知道这几天为了姨***事他们正有一番交涉燕西既然这一早就来了恐怕有和佩芳商量之处。便道:“你在外面屋子里待一待让我去把大少奶奶叫醒来吧。”燕西道:“我倒没有什么事她既然睡了由她去罢。”佩芳在屋子里起来已是隔了玻璃掀开一角窗纱说道:“别走别走我已经起来了。”燕西倒不好走得便进了中间屋子。佩芳穿了白色花绒的长睡衣两手紧着腰部睡衣的带子光着脚趿了拖鞋就开门向外屋子里来。笑道:“凤举有了回电来了吗?”燕西道:“不是。”佩芳道:“要不就还有别的什么变动?”燕西道:“全不是和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佩芳道:“和这事不相干那是什么事这一早你大惊小怪跑了来呢?”说着话两只手向后理着头上的头。燕西于是将手上的报纸递了过去把家庭美术展览会那一条新闻指给她看。佩芳拿着看了一看将报纸向茶几上一扔笑道:“你真是肯管事倒骇了我一跳。”说着也不向燕西多说便一直到卧室后的浴室里洗脸去了。燕西碰了一个橡皮钉子倒很难为情地站在屋子里愣住了。佩芳也就想起来了人家高高兴兴地来报信给人家一个钉子碰了回去未免有点不对。遂又在房子里嚷道:“你等一等罢待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哩!别走啊。”燕西一听立刻又高兴起来。因道:“你请便罢我在这里看报。”佩芳漱洗着换了衣服出来笑道:“你瞧闹了这半天不过是十点钟你今天有什么事起来得这样早?”燕西笑道:“并不是起得早乃是昨晚上睡得早不能不起来。我现在觉得我们之不能起早并不是生成的习惯只要睡得早一点自然可以起早。而且早上起来精神非常之好可以作许多事。”佩芳道:“你且不要说那个昨晚上你何以独睡得早呢?” 燕西道:“昨日为了晚香的事生了许多感慨我也不明白什么缘故灰心到了极点。”佩芳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可见得不是我心怀妒嫉了。”燕西笑道:“不说这个了你说有话和我商量有什么话和我商量?”佩芳笑道:“难道人家有事关于家庭美术展览会的你还不知道吗?”燕西道:“你不是说到老卫的事吗?我正为了这个问题要来请教。可是刚才你不等我说完就拦回去了。”佩芳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周折只要找几个会员写一封介绍信把他介绍到会里去就是了。他的英文很好的那会里正缺乏英文人才介绍他去正是合适。”燕西站将起来连连鼓掌道:“好极了!好极了!”佩芳道:“不过这介绍信我们却不要出面最好是用一个第三者写了去我们就不犯什么嫌疑。不然让我妹妹知道了那就前功尽弃。”燕西道:“那应该找谁呢?”说着站了起来就只管在屋子里转圈子。佩芳笑道:“这也用不着急得这个样子你慢慢地去想人选罢。想得了再来告诉我我再给你斟酌斟酌。”燕西道:“我马上就去找人吃午饭的时候包管事情都齐备了。”说毕转身就走了。佩芳坐在屋子里看了他的后影子笑着点了点头。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只见燕西手上拿了一封信高高兴兴地由外面笑着进来佩芳笑道:“真快啊!居然把信都写好了。却是谁出名哩?”燕西笑道:“最妙不过我找的就是令妹。我刚才打了一个电话给她我问会里要不要英文人才?她问我为什么提起这话?我就说我和一个姓卫的朋友打赌说他对于交际上总不行的他笑着也承认了。说是给他一个机会他要练习练习。我就想起贵会来了料着他英文还可以对付我想介绍他到贵会来尽一点义务。她说尽义务自然是欢迎的。我又说我不是会员不便介绍请她写一封信。她满口答应了只要我代写就行了。你说这事有趣没有趣?”佩芳笑道:“人家心地光明自然慨然答应哪里会想到我们算计于她哩?”燕西笑道:“我们和她撮合山你倒怎样说我们算计她?”佩芳道:“我就觉得一个女子是作处*女到老的好若是有人劝她结婚就是劝她上当所以你说给她作撮合山也是给她上当。”燕西笑道:“现在还只有一边肯上当我还得想法子让他一边上当呢。”说着他就出去打电话给谢玉树说是介绍成功了让璧安明日就到会里去。因为这个会里很有些外交界的人参与若向外国人方面要出一批请柬先得预备请卫璧安且先到会。谢玉树得了这个消息连连说好当日就转告了卫璧安。 这卫璧安在学校里却要算是个用功的学生就是星期日也不大出门。这天听了谢玉树的话就将那天当傧相穿的西装穿了起来先上了一堂课。同班的学生忽然看见他换了西装都望他一望。有几位和他比较熟识的却笑着问他:“老卫今天到哪里去会女朋友吗?怎么打扮得这样漂亮?”卫璧安明知是同学和他开玩笑可是脸上一阵热也不由得红将起来。有的人看见他红了脸更随着起哄。说他一定是有了女朋友不然何以会红脸呢?卫璧安让大家臊得无地可容只好将脸一板道:“是的西装只许少爷们穿的我们这穷小子穿了就会另有什么目的。对不对?”大家看见卫璧安恼了这才不跟着向下说。可是这样一来卫璧安自己心虚起来到了下一堂课还是继续地上。谢玉树原不是他同班却有一两样选课和卫璧安同堂。这一堂课他也来了刚要进门只见卫璧安手上拿了个讲义夹子将一支铅笔敲着讲义夹的硬面扑扑作响走了过来。谢玉树迎上前去低低问道: “你还不去吗?就牺牲一堂课罢。”卫璧安道:“我不去了。”谢玉树道:“什么?费九牛二虎之力得了这一点结果你倒不去了。”卫璧安站着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微笑了一笑。谢玉树因为二人站在走廊上免不得有来来往往的人注意便拉着卫璧安的手站在课堂后一座假山石边看看身后无人然后笑道:“你还害臊吗?你这人太不长进了。”卫璧安不肯承认害臊就把刚才同学开玩笑的事说了一遍。因道:“我还没有去他们就闹起来若是我去了更不知道他们要造些什么谣言呢。”谢玉树道:“这事除了我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怕什么?人家拿你开玩笑是因为你突然换了衣报知道什么?你越是顾虑倒越给人家一条可疑的线索了。去罢!”说着扶着卫璧安的肩站在他后面直推。卫璧安笑道:“不过你要给我保守秘密啊!”谢玉树道:“这话何须你嘱咐?我也是给你在后面摇鹅毛扇子的人我要是给你宣布出去我也有相当的嫌疑哩。”说着带推带送已经把他送得愿走了刚要转身卫璧安却也回转身来。谢玉树道:“怎么回事?你还要转来?”卫璧安笑道:“一急起来你这人的脾气又未免太急。”于是将手摸了一摸头又把手上拿的讲义夹子举了一举。谢玉树会意也就一笑而去了。卫璧安回了自己的寝室找了一条花绸手绢折叠得好好的。放在小口袋里。梳了梳头将帽子掸了一掸灰戴上。然后才走出学校到家庭美术展览会来。 这个会的筹备处本设在完成女子中学为的是好借用学校里的一切器具而且通信也便当些。吴蔼芳和这学校里的女教员就有好几个相熟的。她自己虽然不在乎当教书匠但是她看见朋友们教书教得很有意思也想教教。若是有那个朋友请假请她来替代她是非常地乐意。所以这个学校里她极是熟识。借着做筹备会会址就是她接洽的。她既爱学校生活这个会又是她的常任干事越是逐日到这学校里来了。好也曾对会里几个办事人说介绍一个姓卫的学生来办关于英文的稿务。另有一封正式的信呈报诸委员。大家都说既是吴小姐介绍来的就不会错说一声就得了也用不着要什么介绍信。但是吴蔼芳不肯含糊从事必定把燕西写的那封信送到筹备会来。这天卫璧安到了完成女子中学门口心里先笑起来。生平就是怕和异性往来偏偏就常有这种不可免的异性接洽。现在要练习交际索性投身到异性的巢穴里面来了。到了号房里号房见他穿了一身漂亮的西装又是一个翩翩少年就板着面孔问道:“找谁?请你先拿一张名片来。”卫璧安道:“我是找美术展览会里的人。”号房听他所言并不是来找学生的脸色就和蔼了几分。因问道:“你找会里哪一位?”卫璧安心想何尝认得哪一位呢?只得信口说道:“吴小姐。”号房道:“找吴蔼芳吴小姐吗?”说这话时可就向卫璧安身上打量一番。他并不和号房多说已是在身上拿出一张名片交给了号房。号房道:“你等一等。”手上拿了名片一路瞧着走进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远远地向他一招手叫他过去。卫璧安整了一整领结将衣服牵了一牵然后跟着号房走进去。这筹备会自成部落倒有好几间屋子相连吴蔼芳已是走到廊檐下先迎着和他点了点头说是好久不见。卫璧安自从那天作傧相之后脑筋里就深深地印下吴蔼芳小姐一个影子。背地里也不知转了几千万个念头如何能和她作朋友如何能和她再见一面。作朋友应该如何往返见面应该没什么说也就计划着又计划着烂熟于胸。当拿片子进来之后自己也觉冒昧了。这会里有的是办事人为什么都不要去拜会却单单要拜会一位女职员?或者吴女士也会觉得我这人行为不对。正自懊悔着不料吴女士居然相请会面而且老早的迎了出来先很殷勤地说话。自己肚子里本有一篇话底子给刚才一闹已是根本推翻于今百忙中要再提又觉抖乱麻团一刻儿找不着头绪了。只好先点着头连连先答应了两声是。明明自己见异性容易红脸的这时却极力镇静着仿佛不曾见着异性一样。他心里是这样划算脚步也就不似以先忙乱一步一步地步上台阶。然而脖子和两腮上已经感到有点微热了。吴蔼芳抢上前一步侧着身子给他推开了门让他进去。一引便引到一个小客厅里除了吴女士这里就是卫璧安了。他原先曾想到这一层的。将来成了朋友总有一天独自和她在一处的那末我就可以探探她的口气了。谁知今天一见面就有这样一个好机会这倒不知怎样好。吴蔼芳见他那样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想道:“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见了女子就害臊。”只得先说道:“前次接得金七爷的电话说是密斯脱卫愿意给我们会里帮忙我们是欢迎得了不得!所以我写了一封信给会里正式介绍密斯脱卫加入密斯脱卫今日先来了真是热心。”卫璧安始终就没有料到吴蔼芳有这样一番谈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到人家未请自己先来不免有点冒昧接上便笑了一笑。然后说道:“热心是不敢说不过从来就喜欢研究美术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怎么可以放过?所以我听了这美术会的消息我就极力要加入。可是我对于美术简直是门外汉。”说到这里对人笑了一笑。在笑的时候抽出袋里手绢来揩了一揩脸接上又淡笑了一笑。吴蔼芳低头沉思了一下笑道:“现在会里几位干事都在这里我马上就介绍密斯脱卫去见一见好不好?”卫璧安道:“好极了好极了我是不善言词的还要请密斯吴婉转地给我说一说。”吴蔼芳笑道:“都是学界中人谁也没有什么架子。我们这个会不过是大家高兴借此消遣都很可以随便谈话。”说时她已经站起身来向前引导。卫璧安也就站将起来跟了她后面走。吴蔼芳把他引到会议室来这里共有十个干事其中倒有六位是女子这又让卫璧安惊异了一下。吴蔼芳知道他见了女宾是有点不行索性替他作个引导人因就站在他并排现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给他介绍。女会员中有一位安女士和吴蔼芳很知己她以为吴蔼芳为人很孤高生性就不大看得起异性所以交际场中尽管加入却没有哪个是她的好朋友。她介绍一位男会员到会里来办事已经觉得事出意外现在她索性当着众人殷殷勤勤地给卫璧安介绍更是想不到的事。不过看卫璧安这一表人物却姣好如处*女甚合乎东方美男子的条件也怪不得吴蔼芳是这样待他特别垂青。因站将起来迎上前道:“密斯脱卫来加入我们这会里我们是二十四分欢迎的。不知道几时开始办公?我们这里正有一些英文信件等着要办呢。”说时她那雪桃似的脸上印出两个酒窝眉毛弯动着 第四章 ?过了几天各方参与展览的作品陆续送到。(..info无弹窗广告)展览会的地点原定了外交大楼因洋气太甚就改定了公园将社稷坛两重大殿一齐都借了过来。这美术里面要以刺绣居多数图画次之此外才是些零碎手工。各样出品除了汉文标题而外另外还有一分英文说明这英文说明就是卫璧安的手笔。这种说明乃是写在美丽的纸壳上另外将一根彩色丝线穿着把来系在展览品上。卫璧安原只管做说明那按着展览品系签子却另是一个人办的及至由筹备处送到公园展览所去以后有一个人忽然省悟起来。说是那英文说明没有别号头怕有错误应该去审查一下。卫璧安一想若真是弄错了那真是自己一个大笑话。便自己跑到公园里去按着陈列品一件一件地去校正。无奈这天已是大半下午不曾看了多少天色已晚不能再向下看这天只好回学校去。次日一早起来便到公园来继续料理这件事。到了正午才把所有的英文说明一齐对好。可是事情办完人也实在乏了肚子也很饿了。从来没有做过这样辛苦的工作自己要慰劳自己一下于是到茶社里玻璃窗下闲坐品茗而且打算要叫两样点心充饥。正捧了点心牌子在手上斟酌的时候忽听得玻璃铮铮然一阵响。抬头一看只见吴蔼芳一张雪白的面孔笑盈盈地向里望着。他连忙站起来道: “请进!”便迎到玻璃门前给吴蔼芳开门。吴蔼芳笑道:“一个人吗?”卫璧安让她落了座斟了一杯茶送她面前然后就把对英文说明的事对她说了。吴蔼芳笑道:“我不知道我若是知道早就来替你帮忙了。既然是没有吃饭我来请罢。”就拿自己手上的自来水笔将日记簿子撕了一页下来开了几样点心。卫璧安身上一共只带一块钱见吴蔼芳写了几样既不便拦阻又不知道开了些什么将来会帐掏不出钱来怎么好?这就不敢把作东的样子自居了。吴蔼芳谈笑自若。一点也没有顾虑到别人。卫璧安先也是觉得有点不安后来吴蔼芳谈得很起劲也就跟着她向下谈去吴蔼芳笑道:“作事就是这样不可忽略一下。往往为五分钟的忽略倒多累出整天的工作。好象这回挂英文说明若是昨天翻译的时候按着号码也添上阿拉伯字码悬标题的人他只照着中外号码而办自不会错。现在倒要密斯脱卫到公园里来跑了两天会里人对这件事应该很抱歉的。”卫璧安笑道:“这件事是我忽略了应该对会里人抱歉怎样倒说会里人对我抱歉呢?”吴蔼芳笑道:“惟其是密斯脱卫自认为抱歉所以昨天跑了来不算今天一早又跑到公园里来。这两天跑功在功劳簿上也值得大大地记上一笔。”卫璧安笑道:“我不过跑了两天在功劳簿上就值得大大记上一笔。象吴女士自筹备这会以来就不分日夜地忙着那末这一笔功劳在功劳簿上又应该怎样记上呢?”吴蔼芳道:“不然这个会是我们一些朋友起的我们站在起人里面是应该出力的。况且我们都有作品陈列出来会办好了我们出了风头力总算没有白费。(..info无弹窗广告)象密斯脱卫在我们会里出力结果是一无所得的怎么不要认为是特殊的功劳呢?而且这种事情办起来总感不到什么兴趣吧?”卫璧安笑道:“要说感到兴趣这句话过后一想倒是有味。这里的出品大大小小一共有一千多样。我究竟也不知道哪里有错处?哪里没错处?只好挨着号头从一二三四对起一号一号地对了去。对个一二百号头还不感到什么困难后来对多了只觉得脑子胀眼睛昏简直维持不下去。可是因为生了困难越怕弄出乱子每一张说明书都要费加倍的工夫去看。昨天时间匆匆倒还罢了。今天我一早起来来了之后就对。心里是巴不得一刻工夫就对完可是越对越不敢放松也就越觉得时间过长。好容易忍住性子将说明题签对完只累得浑身骨头酸痛。一看手上的表已经打过了十二点整整是罚了半天站罪。我就一人到这里来打算慰劳慰劳自己。”吴蔼芳正呷了一口茶在嘴里听了这一句话却由心里要笑出来嗤的一声一回头把一口茶喷在地上。低了头咳嗽了几声然后才抬起来红了脸手抚着鬓笑道:“卫先生说的这种话不由得人不笑将起来真是滑稽得很。”卫璧安道:“滑稽得很吗?我倒说的是实话呢。我觉得一个人要疲倦了非得一点安慰不可。至于是精神方面或者是物质方面那倒没有什么问题。”吴蔼芳正想说什么伙计却端了点心来了。东西端到桌上来卫璧安一看并不是点心却是两碟凉菜又是一小壶酒。吴蔼芳笑道:“我怕密斯脱卫客气所以事先并没有征求同意我就叫他预备了一点菜。这里的茶社酒馆大概家兄们都已认识的吃了还不用得给钱呢。”说时伙计已经摆好了杯筷吴蔼芳早就拿了酒壶伸过去给他斟上一杯。卫璧安向来是不喝酒的饿了这一早上这空肚子酒更是不能喝。本待声明不能喝酒无如人家已经斟上不能回断人家这种美情。只得欠着身子道了一声谢谢。吴蔼芳拿回酒壶自己也斟上了一杯。她端起杯子举平了鼻尖向人一请道:“不足以言慰劳助助兴罢了。喝一点!”卫璧安觉得她这样请酒是二十分诚意的应该喝一点只得呷了一口偷眼看吴蔼 吴蔼芳到了家里一直回自己的卧房赶快脱了高跟鞋子换上便鞋就倒在沙椅子上斜躺着坐了。一会子工夫老妈子进来道:“二小姐你接电话罢大小姐打来的电话。”吴蔼芳捏了拳头捶着腿道:“我累得要命一步也懒得走了。你就说我大不舒服躺下了。有什么话叫她告诉你罢。”老妈子笑道:“好好儿的人干吗说不舒服呢?你刚才由外面回来呢。”吴蔼芳道:“好唆你就这样去说得了。”老妈子去了过了一会来说: “大小姐有事要和你说请你今天晚上去一趟呢。”吴蔼芳道:“哎哟!我正想今天早一点儿睡偏是她又打电话来找我去。我还是去不去呢?我若是不去又怕她真有事找我。”老妈子道:“你去一趟罢坐了家里的汽车去很快的。(..info无弹窗广告)”吴蔼芳也不理会她自躺在沙椅子上睡了非常地舒服。一直睡到晚上八点钟老妈子请吃饭才把她叫醒。吴蔼芳道: “什么事?把我叫醒了。”老妈子道:“你不吃晚饭吗?”吴蔼芳道:“这也不要紧的事你就待一会再叫我要什么紧?我躺躺儿不吃饭了回头弄一点点心吃就是了。”说着一翻身向里又睡了。老妈子看她这样子也许是真有病就不敢再唆了。 这一晚上吴蔼芳也没有履佩芳之约到了次日下午才到金家去。佩芳因为自己的大肚子已经出了怀却不大肯出门只是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吴蔼芳来了她就抱怨着道: “幸而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急事。若是有急事的话等着你来什么事也早解决过去了。昨天打了一下午的电话说是你没有在家。等你回来自己不接电话也不来我倒吓了一跳不知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吴蔼芳笑道:“你不知道昨天下午跑了一下午的腿忙得汗流浃背。回去刚要休息你的电话就来了。你叫我怎办?”佩芳道:“这事你也太热心了。又不是一方面的事何必要你一个人大卖其力气呢?”吴蔼芳红了脸道:“你说什么?我倒不懂。”佩芳道:“我说会务啊!你以为我是说什么呢?”吴蔼芳笑道:“说会务就说会务罢你为什么说得那样隐隐约约的?”佩芳原是不疑心听她的话却是好生奇怪除了会务还有什么呢?难道他们的事倒进行得那样快?那真奇怪了。因笑道:“不要去谈那些不相干的事我们还归入正题罢。你看我昨天到处打电话找你那是什么事?” 吴蔼芳道:“那我怎样猜得着?想必总有要紧的事。”佩芳低了头看了一看自己的大肚子笑道:“你看这问题快要解决了总得先行预备一切才好。我有几件事托你去转告母亲。”吴蔼芳道:“我说是什么事要来找我原来是这些事我可不管。”佩芳道:“当然是你可以管的我才要你管。不能要你管的我也不会说出口啊。我所要你说的很简单就是要你对母亲说让她来一趟。我们二少奶奶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次人了。”吴蔼芳笑道:“不是我说你们金府上遇事喜欢铺张这种家家有的事你们也先要闹得马仰人翻。”佩芳道:“你不知道我是头一次嘛。”说到这里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奇怪的消息。据我那雇的日本产婆说我们家的新娘子已经有喜了。”吴蔼芳道:“这也没有什么可惊奇之处啊!”佩芳道:“不惊奇吗?她说新娘已经怀孕有四个月以上了。这是不是新闻?”吴蔼芳道:“怎么有这种话?她不能无缘无故把这种话来告诉你啊!你们是怎样谈起来的不至于吧?”佩芳道:“我原也不曾想到有这种事可是我们这里的精灵鬼三少奶奶不知道她怎么样探到了一点虚实。”吴蔼芳道:“她怎样又知道一点虚实呢?” 佩芳笑道:“这有什么看不出来?有孕的人吃饭喝茶以至走路睡觉处处都会露出马脚的。”吴蔼芳道:“这位新少奶奶就是果有这种事她也未必让日本产婆去诊察啊!”佩芳道:“你真也会驳还不失给她当傧相的资格呢。告诉你罢。是大家坐在我这里谈心日本产婆和她拉着手谈话看了看她的情形又按着她脉就诊断出来了。”吴蔼芳道:“这日本产婆子也会拉生意老早地就瞄准了免得人家来抢了去。”佩芳笑道:“哪里是日本婆子的生意?这都是三少奶奶暗中教她这样做的呢。”吴蔼芳道:“那为什么?这是人家的短处能遮掩一日就给人家遮掩一日。又不干三少奶奶什么事老早地给人家说破了不嫌……”佩芳也不觉红了脸道:“不过是闹着玩罢了。我也对她说了未必靠得住。就是真的我们老七那也是个小精灵虫他自然很明白。因之再三的对三少奶奶说无论如何不要告诉第三个人。”吴蔼芳道:“对了。这位新少奶奶是姓冷罢了。若是姓白我想你们三少奶奶就不会这样给人开玩笑的。”佩芳道:“不说了说得让人听见更是不好呢。”吴蔼芳又和佩芳谈了一会她倒想起清秋来了便到清秋这边院子里来。 这时候恰好是清秋在家里闲着无事将一本英文小说拿出来翻弄。吴蔼芳先在院子里站着正要扬声一嚷清秋早在玻璃窗子里看见了。连忙叫道:“吴小姐来了。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吴蔼芳进来见她穿了一件蓝布长罩袍将长袍罩住。便笑道:“你们府上的人都能够特别的时髦现在却一阵风似的都穿起蓝布衣服来了。”清秋笑道:“说起来真是笑话。不瞒你说我是个穷孩子家里没有什么可以陪嫁的只有几件衣服。我有两件蓝布长衫是新作的没有穿过。到了这边来。舍不得搁下把它穿起来在屋子里写字免得是擂墨脏了衣服。先是六姐看见她说这布衣颜色好看问我是哪里买的?所幸我倒记得那家布店就告诉她了。她当日就自坐了汽车去买了来立刻分付裁缝去做。她一穿不要紧大家新鲜起来你一件我一件都做将起来。不过他们特别之处就是穿了这蓝布长衫之后手指上得套上一个钻石戒指。”吴蔼芳笑道:“你为什么不套呢?你不见得没有吧?”清秋道:“有是有的。但是我穿这蓝布褂子原意是图省俭不是图好看。若是带起钻石戒指来就与原意相违背了。”吴蔼芳点点头道:“你这人很不错是能够不忘本的人。”说着李妈已经送上茶来却是一个宜兴博古紫泥茶杯。吴蔼芳拿着杯子看了笑道:“真是古雅得很喝茶都用这种茶具。”清秋笑道:“说起来这又不值一笑了。是上次家里清理瓷器母亲让我去记帐。我见有两桶宜兴茶具似乎都不曾用过的我就问怎么不用?大家都说有的是好瓷器为什么要用泥的?事后我对母亲说那许多紫泥的东西放下不用真是可惜。母亲说本来那东西也不贱从前好的泥壶可以值到五十两银子一把哩。北方玩这样东西的人少若是哪个单独的用倒觉不大雅观。你若是要用随便挑几套用一用反正放在那里也是无人顾到的。这样一说我就用不着客气老老实实地挑选了许多。吴小姐你说我古雅得很在另一方面看起来也可以说我是乡下人呢。”吴蔼芳笑道:“可不是!这也就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她一面说话一面观察清秋的行动觉得她也并没有什么异乎平常之处。佩芳所说的话未必就靠得住。因此倒很安慰了她几句叫她不要思念母亲。若有工夫到我们那里去玩玩我们是很欢迎的。坐谈了一会告辞回去。清秋一直将她送到二门口然后才走回房来。 偏是事不凑巧当蔼芳和清秋谈话的时候恰好玉芬叫她房里的张妈过来拿一样东西却听到清秋说一句看起来是乡下人那一句话。她听了这话心想我们少奶奶是有些不高兴于她莫非她说这话是说我们少***。她若是说我们少奶奶这句话可说得正着啊!我们少奶奶就说她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呢。当时东西也忘记拿了就一路盘算着走了回去。玉芬见老妈子没有拿东西回来便问道:“怎么空着手走来呢?”张妈道:“那里来了客人我怕不便没有进去拿去。”玉芬道:“谁在那里?”张妈道:“是大少奶奶家里的二小姐。”玉芬道:“这倒怪了!她不在大少奶奶屋子里坐却跑到清秋那里去坐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说了些什么?”张妈道:“我听到七少奶奶说人家都笑她呢!”玉芬道:“是说我吗?是说谁?”张妈道:“说谁我倒闹不清楚。她那意思她也是学生出身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瞧她不起说她是乡下人呢?”玉芬一听这句话脸就红了冷笑道: “学生出身算什么?我们家里的小姐少奶奶们都也认识几个字吧?她不过多念过两句汉文这也很平常。凭她那种本事也不见有多少博士硕士会轮到她头上去。她怎样说我?我想吴二小姐是很漂亮的人物不至于和她一般见识吧?”张妈便道:“吴二小姐就驳她的话呢。说是少奶奶和小姐都是很文明的人决不会那样说的。三少奶奶更是聪明人犯不上说这种话。她说是不见得反正总有人说出这种话来的。”玉芬冷笑道:“她自然是信我不过。但是信我不过也不要紧我王某人无论将来怎么倒霉也不至于去求教她姓冷的。她不要夸嘴过几个月再见到了那个时候我看是我的嘴硬还是她的嘴硬?”张妈笑道:“可不是凭她那种人哪里也能够和三少奶奶比哩?你府上做官都做了好几辈子。她家里那个舅舅作喜事的那一天也来了。见了咱们总理身上只是哆嗦我看他那样子他家里准没有出过大官。”玉芬不觉笑道:“不要瞎扯了。我和她比不过是比自己的人品她家里有官没有我不去管他。”张妈道:“怎么不要管?就是为了她家里没有官才有她那一副德行!”玉芬道:“你别说了越说你越不对劲儿。我问你吴家二小姐为什么到她那里去坐?”张妈道:“这事我倒知道前天大少奶奶叫人打电话请她去的。她来了大概先也是在大少奶奶这边坐了一会儿后来再到那边去坐的。”玉芬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这里面另有缘故的。”当时她忍耐着却不说什么然而她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了。 第五章 ?这一天晚上玉芬闲着到佩芳屋子里闲坐谈心。(..info无弹窗广告)一进门便笑道:“喝!真了不得瞧你这大肚子可是一天比一天显得高了怪不得你在屋子里呆着老也不出去。应该找两样玩艺儿散散闷儿才好。至少也得找人谈心。若是老在床上躺着也是有损害身体的。” 佩芳原坐在椅子上站起来欢迎她的无可隐藏向后一退笑道:“你既然知道我闷得慌为什么不来陪着我谈话呢?”玉芬道:“我这不是来陪着你了吗?还有别的人来陪你谈话没有?”说时现出亲热的样子握了她的手同在一张沙上坐下。佩芳道:“今天我妹妹还来谈了许久呢。”玉芬道:“她来了怎么也不到我那里去坐坐?我倒听到张妈说她还到新少奶奶屋子里去坐了呢。怎么着?我们的交情还够不上比新来的人吗?”佩芳道:“那还是为了她当过傧相的那一段事实了。”玉芬眉毛一耸微笑道:“你和你令妹说些什么了?燕西的老婆可对令妹诉苦以为我们说她是乡下人呢。”佩芳道:“真有这话吗?我就以为她家里比较贫寒一点决计不敢和她提一声娘家的事。十个指头儿也不能一般儿齐亲戚那里能够一律站在水平线上富贵贫贱相等?不料她还是说出了这种话来怪不怪?”玉芬道:“是啊!我也是这样说啊。就是有这种话何必告诉令妹?俗言道得好家丑不可外传自己家里事巴巴的告诉外人那是什么意思呢?幸而令妹是至亲内戚而且和你是手足我们的真情究竟是怎么样她一定知道的。不然简直与我们的人格都有妨碍了。”佩芳道:“据你这样说她还说了我好些个坏话吗?谁告诉你的?你怎样知道?” 玉芬道:“我并没有听到别什么?还是张妈告诉我的那几句话你倒不要多心。”佩芳笑道:“说过就算说了罢要什么紧!不过舍妹为人向来是很细心的她不至于提到这种话上去的除非是清秋妹特意把这种话去告诉她了。”玉芬道:“那也差不多。那个人你别看她斯文肚子里是很有数的。”佩芳笑道:“肚子里有数还能赛过你去吗?”玉芬道: “哟!这样高抬我作什么?我这人就吃亏心里搁不住事心里有什么嘴里马上就说什么。人家说我爽快是在这一点我得罪了许多人也在这一点。象清秋妹见了人是十二分的客气背转来又是一个样子我可没有做过。”佩芳笑道:“你这话我倒觉得有点所感相同我觉得她总存这种心事以为我们笑她穷。同时她又觉得她有学问连父亲都很赏识我们都不如她。面子上尽管和我们谦逊心里怕有点笑我们是个绣花枕哩。”玉芬道: “对了对了正是如此。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呢。”佩芳笑道:“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和她过不去不过觉得她总有点女学者的派头;在家里天天见面时时见面的人谁不知道谁那又何必呢?”玉芬笑道:“这个女学者的面孔恐怕她维持不了多少时候有一天总会让大家给她揭穿这个纸老虎的。”说着格格地一阵笑。又道:“怪不得老七结婚以前和她那样地好她也费了一番深功夫的了。我们夫妻感情不大好其原因大概如此。”佩芳笑道:“你疯了吗?越来越胡说了。”玉芬道:“你以为我瞎说吗?这全是事实你若是不信把现在对待人的办法改良改良我相信你的环境就要改变一个样子了。”佩芳笑道: “我的环境怎么会改一个样子?又怎么要改良待人的办法?我真不懂。”玉芬笑道:“你若是真不懂那也就算了。你若是假不懂我可要骂了。”佩芳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所说的适得其反哩。你想他们男子本来就很是欺骗妇女你再绵羊也似的听他的话跟在他面前转我相信他真要把人踏做脚底的泥了。我以为男子都是贱骨头你愿迁就他他越骄横得了不得。若得给他一个强硬对待决裂到底也不过是撒手。和我们不合作的男子撒了手要什么紧?”玉芬伸了一伸舌头复又将头摆了一摆然后笑道:“了不得了不得!这样强硬的手段男子恋着女子他为了什么?”佩芳站了起来将手拍了一拍玉芬的肩膀笑道:“你说他恋着什么呢?我想只有清秋妹这样肯下身份老七是求仁而得仁就两好凑一好了。”两人说得高兴声浪只管放大却忘了一切这又是夜里各处嘈杂的声浪多半停止了她们说话的声音更容易传到户外去。恰好这个时候清秋想起白天蔼芳来了想去回看她便来问佩芳她是什么时候准在家里?当她正走到院子门的黄竹篱笆边就听到玉芬说了那句话:除非清秋妹那样肯下身份。不免一怔脚步也停住了。再向下听去她们谈来谈去总是自己对于燕西的婚姻是用手腕巴结得来的。不由得一阵耳鸣心跳眼睛花。呆了一会便低了头转身回去。刚出那院子门张妈却拿了一样东西由外面进来顶头碰上。张妈问道:“哟!七少奶你在大少奶那儿来吗?”清秋顿了一顿笑道:“我还没去。因为我走到这里我丢了一根腿带我要回去找一找也不知道是不是丢在路上了?”说着低了头四处张望就寻找着一路走开过去了。张妈站在门边看了一看见她一路找得很匆忙并不曾仔细寻找倒很纳闷。听到佩芳屋子里有玉芬的声音便走了进去。 到了次日上午无事逛到燕西的书房里来。见屋子门是关着便用手敲了几下。燕西在里面道:“请进来罢。”玉芬一推门进来。燕西嚷着跳起来道:“稀客稀客我这里大概有两个月没有来了。”玉芬道:“闷得很我又懒出去得要和你借两本电影杂志看看。” 说着随着身子就坐在那张沙上。燕西笑道:“简直糟糕透了总有两个月了外面寄来的杂志我都没有开过封。要什么你自己找去罢。”玉芬笑道:“一年到头你都是这样忙究竟忙些什么?大概你又是开始跳舞了吧?昨晚上我听说你就在跳舞呢。”燕西笑道:“昨天晚上可没跳舞闹了几个钟头的酒三哥和密斯白都在场。”玉芬听说沉吟了一会正色道:“秀珠究竟是假聪明若是别人宁可这一生不再结交异性朋友也不和你来往了。你从前那样和她好一天大爷不高兴了就把人家扔得远远的。而今想必是又比较着觉得人家有点好处了又重新和人家好。女子是那样不值钱只管由男子去搓挪。她和我是表亲你和我是叔嫂依说我该为着你一点。可是站在女子一方面说对你的行为简直不应该加以原谅。”燕西站在玉芬对面只管微笑却不用一句话来驳她。玉芬道: “哼!你这也就无词以对了。我把这话告诉清秋妹让她来评一评这段理。”燕西连连地摇手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质问起来虽然也没有什么关系究竟多一层麻烦。”玉芬笑道:“我看你在人面前总是和她抬杠好像了不得。原来在暗地里你怕她怕得很厉害呢。”燕西笑道:“无论哪个女子也免不了有醋劲的这可不能单说她就是别一个女子她若知道她丈夫在外面另有很好的女朋友她有个不麻烦的吗?”玉芬一时想找一句什么话说却是想不起来默然了许久。还是燕西笑道:“她究竟还算不错。她说秀珠人很活泼劝我还是和她作朋友不要为了结婚把多年的感情丧失。况且我们也算是亲戚呢。” 玉芬笑道:“你不要瞎说了女子们总会知道女子的心事决不能象你所说的那样好。”燕西笑道:“却又来!既是女子不能那样好又何怪乎我不让你去对她说呢?”玉芬微笑着坐了许久没说话然后点点头道:“清秋妹究竟也是一个精明的人她当了人面虽不说什么暗地里她也有她的算法呢。”于是把张妈两番说的话加重了许多语气告诉燕西。告诉完了笑道:“我不过是闲谈你就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不要去质问她。”燕西沉吟着道:“是这样吗?不至于吧?我就常说她还是稚气太重这种的手段恐怕她还玩不来就是因为她缺少成*人的气派呢。”玉芬淡淡一笑道:“我原来闲谈并不是要你来相信的。” 说毕起身便走了。燕西心里好生疑惑玉芬不至于平空撒这样一个谎就是撒这样一个谎用意何在?今天她虽说是来拿杂志的却又没有将杂志拿去难道到这里来是特意要把这些话告诉我吗?越想倒越不解这一疑惑。当时要特意去问清秋又怕她也疑心更是不妥因此只放在心里。 这天晚上燕西还是和一些男女朋友在一处闹回来时吃得酒气醺人。清秋本来是醒了因他回来披了睡衣起床斟了一杯茶喝。燕西却是口渴走上前一手接了杯子过来骨都一口喝了。清秋见他脸上通红伸手摸了一摸皱眉道:“喝得这样子作什么?这也很有碍卫生啊!不要喝茶了酒后是越喝越渴的橱子面下的玻璃缸子里还有些水果我拿给你吃两个罢。”说着拿出水果来就将小刀削了一个梨递给燕西。燕西一歪身倒沙上牵着清秋的手道:“你可记得去年夏天我要和你分一个梨吃你都不肯而今我们真不至于……”说着将咬过了半边梨伸了过来一面又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微笑道:“你瞧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就捣乱。”燕西道:“这就算捣乱吗?”越说越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啐了一声摆脱了他的手睡衣也不脱爬上床就钻进被窝里去。燕西也追了过来清秋摇着手道:“我怕那酒味儿你躲开一点罢。”说着向被里一缩将被蒙了头。燕西道:“怎么着?你怕酒味吗?我浑身都让酒气熏了索性熏你一下子我也要睡觉了。”说着便自己来解衣扣。清秋一掀被头坐了起来正色说道:“你别胡闹我有几句话和你说。”燕西见她这样便侧身坐在床沿上听她说什么。清秋道:“你这一阵子每晚总是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你闹些什么?你这样子闹第一是有碍卫生伤了身体。第二废时失业……”燕西一手掩住了她的嘴笑道:“你不必说了我全明白。说到废时失业更不成问题我的时间向来就不值钱的。出去玩儿固然是白耗了时间就是坐在家里也生不出什么利。失业一层那怎样谈得上?我的什么职业?若是真有了职业有个事儿不会闷着在家里呆着也许我就不玩儿了。”清秋听了他的话握着他的手默然了许久却叹了一口气。燕西道:“你叹什么气?我知道你以为我天天和女朋友在一处瞎混哩其实我也是敷衍敷衍大家的面子。这几天你有什么事不顺意?老是找这个的岔子找那个岔子。”清秋道:“哪来的话?我找了谁的岔子?”燕西虽然没大醉究有几分酒气。清秋一问他就将玉芬告诉他的话说了出来。清秋听了真是一肚皮冤屈。急忙之间又不知道要用一种什么话来解释急得眼皮一红就流下泪来。燕西不免烦恼也呆呆地坐在一边。清秋见燕西不理会她心里更是难受索性呜呜咽咽伏在被头上哭将起来。燕西站起来一顿脚道:“你这怎么了?好好儿的说话你一个人倒先哭将起来?你以为这话好个委屈吗?我这话也是人家告诉我的并不是我瞎造的谣言。你自己知道理短了说不过了就打算一哭了事吗?”清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条小小的粉红手绢缓缓地擦着眼泪交叉着手将额头枕在手上还是呜呜咽咽有一下没一下地哭。燕西道:“我心里烦得很请你不要哭行不行?”清秋停了哭正想说几句但是一想到这话很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因此复又忍住了不肯再说。那一种委屈只觉由心窝里酸痛出来两只眼睛里一汪泪水如暴雨一般流将出来。燕西见她不肯说只是哭烦恼又增加了几倍一拍桌子道:“你这个人真是不通情理!”桌子打得咚的一下响一转身子便打开房门一直向书房里去了。清秋心想自己这样委屈他不但一点不来安慰反要替旁人说话来压迫自己这未免太不体贴了。越想越觉燕西今天态度不对电灯懒得拧房门也懒得关两手牵了被头向后一倒就倒在枕上睡了。这一分儿伤心简直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思前想后只觉得自己不对归根结底还是齐大非偶那四个字是自己最近这大半年来的大错误。清秋想到这里又顾虑到了将来现在不过是初来金家几个月便有这样的趋势往后日子一长知道要出些什么问题。往昔以为燕西牺牲一切来与自己结婚这是很可靠的一个男子。可是据最近的形势看来他依然还是见一个爱一个用情并不能专一的人未必靠得住呢。这样一想伤心已极只管要哭起来。哭得久了忽然觉得枕头上有些冷冰冰的抽出枕头一看却是让自己的眼泪哭湿了一大片。这才觉得哭得有些过分了将枕头掉了一个面擦擦眼泪方安心睡了。 次日起得很早披了衣服起床正对着大橱的镜门掠一掠鬓。却觉了自己两只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一定是昨天晚上糊里糊涂太哭狠了。这一出房门让大家看见了还不明白我闹了什么鬼呢?于是便对老妈子说身上有病脱了衣服复在床上睡下。两个老妈子因为清秋向来不摆架子起睡都有定时的。今天见她不曾起来以为她真有了病就来问她要不要去和老太太提一声儿?清秋道:“这点小不舒服睡一会子就好了的何必去惊动人。”老妈子见她如此说就也不去惊动她了。直到十点钟燕西进屋子来洗脸老妈子才报告他少奶奶病了。燕西走进房见清秋穿了蓝绫子短夹袄敞了半边粉红衣里子在外微侧着身子而睡因就抢上前拉了被头要替她盖上。清秋一缩噗嗤一声笑了。燕西推着她胳膊笑道:“怎么回事?我以为你真病了呢。”清秋一转脸燕西才见她眼睛都肿了。因拉着她的手道:“这样子你昨天晚上是哭了一宿了。”清秋笑着偏过了头去。燕西道:“你莫不是为了我晚上在书房里睡了你就生气?你要原谅我昨天晚上我是喝醉了酒。”清秋说:“胡说哪个管你这一笔帐?我是想家。”燕西笑道:“你瞎说你想家何必哭?今天想家今天可以回去。明天想家明天可以回去。那用得着整宿地哭把眼睛哭得肿成这个样子?你一定还有别的原故。”清秋道:“反正我心里有点不痛快才会哭这一阵不痛快已经过去了你就不必问。我要还是不痛快能朝着你乐吗?”燕西也明白她为的是昨晚自己那一番话把她激动了。若是还要追问不过是让清秋更加伤心也就只好隐忍在心里不再说了。因道:“既然把一双眼睛哭得这个样子你索性装病罢。回头吃饭的时候我就对母亲说你中了感冒睡了觉不曾出来。你今天躲一天明天也就好了。你这是何苦?好好儿把一双眼睛哭得这个样子。”清秋以为他一味的替自己设想一定是很谅解的心里坦然昨晚上的事就雨过天空完全把它忘了。自己也起来了陪着燕西在一处漱洗。 但是到了这日晚上一直等到两点钟还不见他回来这就料定他爱情就有转移了又不免哭了一夜。不过想到昨晚一宿将眼睛都哭肿了今晚不要作那种傻事又把眼睛哭肿。燕西这样浪漫不羁并不是一朝一夕之故自己既作了他的妻子当然要慢慢将他劝转来。若是一味的愁自己烦恼了自己对于燕西也是没有一点补救。如此一想就放了心去睡。次日起来依然象往常一样一点不显形迹。吃午饭的时候在金太太屋子里和燕西会了面当然不好说什么。吃过饭以后燕西却一溜不见了。晚饭十有七八是不在家里吃的不会面是更无足怪。直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清秋已睡了燕西才回来。他一进房门看见只留了铜床前面那盏绿色的小小电灯便嚷起来道:“怎么着?睡得这样早?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怎么办?”清秋原想不理会他的。听到他说饿了一伸手在床里边拿了睡衣向身上一披便下床来。一面伸脚在地毯上踏鞋一面向燕西笑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要吃东西什么也没有预备怎么办?我叫李妈到厨房里去看看还弄得出什么东西来没有?”燕西两手一伸按着她在床上坐下笑道:“我去叫他们就是了这何必要你起来呢?我想稀饭一定是有的让厨房里送来就是了。我以为屋子里有什么吃的呢?所以问你一声就是没有何必惊动你起来我这人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清秋笑道:“你这人也是不客气起来太不客气要客气起来又太客气。我就爬起来到门口叫一声人这也很不吃劲平常我给你作许多吃力费心的事你也不曾谢上我一谢哩!”燕西且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在她身上将睡衣扒了下来又两手扶住她的身子只向床上乱推。笑道:“睡罢睡罢!你若是伤风了中了感冒明天说给母亲听还是由我要吃东西而起我这一行罪就大了。”清秋笑得向被里一缩问道:“你今晚上在哪里玩得这样高兴回来却是这样和我表示好感?”燕西道:“据你这般说我往常玩得不高兴回来就和你过不去吗?清秋笑道: “并不是这样说不过今天你回来与前几天回来不同和我是特别表示好感。若是你向来都是这样也省得我……”说到这里抿嘴一笑。燕西道:“省得什么?省得你前天晚上哭了一宿吗?昨天晚上我又没回来你不要因为这个又哭起来了吧?”清秋道:“我才犯不上为了这个去哭呢。”燕西笑道:“我自己检举昨天晚上我在刘二爷家里打了一夜牌我本打算早回来的无如他们拖住了我死也不放。”清秋笑道:“不用检举了打一夜小牌玩这也是很平常的事哪值得你这样郑而重之追悔起来?”燕西笑道:“那么你以为我的话是撒谎的了?据你的意思是猜我干什么去了?”清秋道:“你说打牌自然就是打牌哪里有别的事可疑哩?”燕西见她如此说待要再辩白两句又怕越辩白事情越僵对着她微笑了一笑。因道:“你睡下我去叫他们找东西吃去了。”清秋见他执意如此她也就由他去。燕西一高兴便自己跑到厨房里去找厨子。恰好玉芬的张妈也是将一分碗碟送到厨房里去。她一见燕西在厨房里等着厨子张罗稀饭便问道:“哟!七爷待少奶奶真好啊!都怕老妈子作事不干净自己来张罗呢。”燕西笑着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吗!”张妈望了一望见燕西分付厨子预备两个人的饭菜然后才走。燕西督率着一提盒子稀饭咸菜一同到自己院子里来。厨子送到外面屋子里老妈便接着送进里面屋子里来。因笑道:“我们都没睡呢。七爷怎么不言语一声自己到厨房里去?”燕西道:“我一般长得有手有脚自己到厨房里去跑一趟那也很不算什么。”老妈子没有说什么自将碗筷放在小方桌上。清秋睡在枕上望着因问道:“要两份儿碗筷干什么?”燕西道:“屋子里又不冷你披了衣服起来喝一碗罢。”清秋道:“那成了笑话了睡了觉又爬起来吃什么东西?”燕西笑道:“这算什么笑话?吃东西又不是作什么不高明的事情。况且关起房门来又没有第三个人要什么紧?快快起来罢我在这里等着你了。”清秋见他坐在桌子边却没有扶起筷子来吃那种情形果然是等着只好又穿了睡衣起来。清秋笑道:“要人家睡是你要人家起来也是你。你看这一会工夫你倒改变了好几回宗旨了叫人家真不好伺候。”燕西笑道:“虽然如此但是我都是好意啊!你要领我的好意你就陪我吃完这一顿稀饭。”清秋道:“我已经是起来了陪你吃完不陪你吃完那全没有关系。”燕西笑着点了点头扶起筷子便吃。这一餐稀饭燕西吃得正香吃了一小碗又吃一小碗一直吃了三碗又同洗了脸。清秋穿的是一件睡衣光了大腿坐在地下这样久着实受了一点凉。上床时燕西嚷道:“哟!你怎么不对我说一说?两条腿成了冰柱了。清秋笑道:“这只怪我这两条腿太不中用没有练功夫多少人三九天也穿着长统丝袜在大街上跑呢。”燕西以为她这话是随口说的也就不去管她。不料到了下半夜清秋脸上便有些烧。次日清早头痛得非常的厉害竟是真个病起来了。 第六章 ?早上九点钟清秋觉得非起床不可了刚一坐起来便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依旧又躺了下去。燕西起来面子上表示甚是后悔。清秋道:“这又不是什么大病睡一会子就好了的你只管出去最好是不要对人说。吃午饭的时候若是能起来我就会挣扎起来的。” 燕西笑道:“前天没病装病倒安心睡了。今天真有病你又要起来?”清秋道:“就因为装了病不能再病了三天两天地病着回头多病多愁的那句话又要听到了。”燕西听到默然了许久。然后笑道:“我们这都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只管躺着罢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撒谎就是了。”清秋也觉刚才一句话是不应当说的就不再说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金太太见清秋又不曾来问燕西道:“你媳妇又病了吗?”燕西皱屑道:“她这也是自作自受。前日病着昨日已经好些了应该去休养休养的。她硬挣扎着象平常一样因之累到昨日晚上就大烧起来。今天她还要起床我竭力阻止她她才睡下了。”金太太道:“这孩子人是斯文的可惜斯文过分了总是三灾两病的。”说到这里时恰好玉芬进来了。金太太道:“你吃了饭没有?我们这里缺一角你就在我们这里吃吧?”玉芬果然坐下来吃因问清秋怎样又病了?燕西还是把先前那番话告诉了她。玉芬笑道:“怪不得了昨天半夜里你到厨房里去和你好媳妇作稀饭了。你真也不怕脏?”燕西红了脸道:“你误会了那是我自己高兴到厨房里去玩玩的。”金太太道:“胡说玩也玩得特别怎么玩到厨房里去了?”燕西一时失口说出来了要想更正也来不及更正了只低了头扒饭。金太太道:“你们那里有两个老妈子为什么都不叫倒要自己去做事?”玉芬笑道:“妈你有所不知。老七一温存体贴起来比什么人还要仔细。他怕老妈子手脏捧着东西有碍卫生所以自己去动手。”金太太听到玉芬这话心里对燕西的行动很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话是玉芬说的当了玉芬的面又来批评燕西恐怕燕西有些难为情因此隐忍在心里且不说出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没有玉芬在席了金太太便对燕西道:“清秋晚饭又没出来吃大概不是寻常的小感冒你该给她找个大夫来瞧瞧。”燕西道:“我刚才是由屋子里出来的也没有多大的病随她睡睡罢。”金太太道:“你当着人的面就是这样不在乎似的。可是回到房里去连老妈子厨子的事你一个人都包办了。”燕西正想分辩几句只见金铨很生气的样子走了进来不由得把他说的话都吓忘了。金铨没有坐下先对金太太道:“守华这孩子太不争气今天我才晓得原来他在日本还讨了一个下女回来在外国什么有体面的事都没有干就只作了这样好事!”金太太将筷子一放突然站起来道:“是有这事吗?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是听到谁说的?”金铨道:“有人和他同席吃饭他就带着那个下女呢。我不懂道之什么用意?她都瞒了几个月不对我说一声。怪不得守华总要自己赁房子住不肯住在我这里了。”说着话脸一扬就对燕西道:“把你四姐叫来我要问问她是怎么回事?”燕西答应了是放下碗筷连忙就到道之这边来先就问道:“姐夫呢?”因把金铨生气的事说了。道之笑着也没有理会就跟了燕西一同来见金铨。金铨口衔了雪茄斜靠沙椅子坐着见道之进来只管抽烟也不理会。道之只当不知道犯了事笑道:“爸爸今天是在里面吃的饭吗?好久没有见着的事呢。”两个老妈子刚收拾了碗筷正擦抹着桌子。金太太也是板了面孔坐在一边。梅丽却站在内房门双垂绿绒帷幔下藏了半边身子只管向道之做着眉眼。道之一概不理很自在地在金铨对面椅子上坐下。金铨将烟喷了两口然后向道之冷笑一声道:“你以后生了什么大事都可以不必来问我吗?”道之依然笑嘻嘻的问道:“那怎样能够不问呢?”金铨道:“问?未必。你们去年从日本回来一共是几个人?”道之顿了一顿笑道:“你老人家怎么今天问起这句话?难道看出什么破绽来了吗?”金铨道:“你们作了什么歹事?怎么会有了破绽?”金太太坐着正偏了头向着一边这时就突然回过脸来对金铨道:“咳!你有话就说罢和她打个什么哑谜?”又对道之道:“守华在日本带了一个下女回来至今还住在旅馆里你怎么也不对我报告一声?我的容忍心自负是很好的了我看你这一分容忍还赛过我好几倍。[..info超多好看小说]”道之笑道:“哦!是这一件事吗?我是老早地就要说明的了。他自己总说这事做得不对让我千万给他瞒住到了相当的时候他自己要呈请处分的。”金铨道:“我最反对日本人和他们交朋友都怕他们会存什么用意。你怎么让守华会弄一个日本女人到家里来?”金太太道:“他们日本人不是主张一夫一妻制度的吗?这倒奇了嫁在自己国里非讲平等不可嫁到外国去倒可以作妾。”金铨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国里为法律所限制没有法子。嫁到外国去远走高飞不受本国法律的限制有什么使不得?”金太太道:“那倒好!据你这样说她倒是为了爱情跟着守华了?”金铨道:“日本女子会同中国男子讲爱 到了晚上刘守华从外面回来还不曾进房已经得了这个消息。一见道之比着两只西装袖子就和道之作了几个揖。道之笑道:“此礼为何而来?”守华笑道:“泰山泰水之前全仗太太遮盖。”道之道:“你的耳朵真长怎么全晓得了?现在你应该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了。”守华笑道:“本来这个人我是随便要的。因为你觉得她还不错就让你办成功了。其实……”道之笑道:“我这样和你帮忙到了现在你还要移祸于人吗?”守华连连摇手笑道:“不必说了算是我的错。不过我明天要溜走才好大家抵在当面我有些不好措词的。一切一切全仗全仗。”道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怎样谢我呢?”守华笑道:“当然当然先谢谢你再说。”道之道:“胡说!我不要你谢了。”道之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刘守华一想道之这种态度不可多得和她商量了半晚上的事情。到了次日早上他果然一溜就走了。 道之坐了汽车先到仓海旅馆把明川樱子接了来。先让她在自己屋子里坐着然后打听得父母都在上房就带着樱子一路到上房来。在樱子未来以前大家心里都忖度着一定是梳着堆髻穿着大袖衣服拖着木头片子的一种矮妇人。及至见了面大家倒猛吃一惊。她穿的是一件浅蓝镜面缎的短旗袍头上挽着左右双髻下面便是长筒丝袜黑海绒半截高跟鞋浑身上下完全中国化。尤其是前额上齐齐的剪了一排刘海。金太太先一见还以为不是这人后来道之上前给一引见她先对金铨一鞠躬叫了一声总理。随后和金太太又是一鞠躬叫了一声太太。她虽然学的是北京话然而她口齿之间总是结结巴巴的夹杂着日本音就把日本妇人的态度现出来了。金铨在未见之前是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见她那小小的身材鹅蛋脸儿简直和中国女子差不多。而且她向着人深深地一鞠躬差不多够九十度又极其恭顺。见着这种人再要脾气未免太忍心了因此当着人家鞠躬的时候也就笑着点了点头。金太太却忘了点头只管将眼睛注视着她的浑身上下。她看见金太太这样注意脸倒先绯红了一个圆晕而心里也不免有些惊慌。因为一惊慌也不用道之介绍了屋子里还有佩芳、玉芬、梅丽都见着一人一鞠躬。行礼行到梅丽面前梅丽一伸两手连忙抱着她道:“嗳哟!太客气太客气!”道之恐怕她连对丫头都要鞠躬起来便笑着给她介绍道:“这是大少奶奶这是三少奶奶这是八小姐。”她因着道之的介绍也就跟着叫了起来。梅丽拉了她的手对金太太笑道:“这简直不象外国人啦。”金太太已经把藏在身上的眼镜盒子拿了出来戴上眼镜对她又看了一看笑着对金铨说了一句家乡话道: “银(人)倒是呒啥。”金铨也笑得点了点头。道之一见父亲母亲都是很欢喜的样子料得不会生什么大问题的了便让樱子在屋子里坐下。谈了一会除了在这里见过面的人以外又引了她去分别相见。到了清秋屋子里清秋已经早得了燕西报告的消息了。看见道之引了一个时装少*妇进来料定是了便一直迎出堂屋门来。(..info好看的小说)道之便给樱子介绍道:“这是七少奶奶。”樱子口里叫着老早地便是一鞠躬。清秋连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为什么这样相称?”于是含着笑容将她二人引到屋子里来。清秋因为樱子是初次来的就让她在正面坐着在侧面相陪。樱子虽然勉强坐下却是什么话也不敢说道之说什么她跟着随声附和什么活显着一个可怜虫样子。清秋看见心里老大不忍就少不得问她在日本进什么学校?到中国来可曾过得惯?她含笑答应一两句其余的话都由道之代答。清秋才知道她是初级师范的一个学生。只因迫于经济就中途辍学。到中国来起居饮食倒很是相宜。道之又当面说:“她和守华的感情很好很好过本人和守华的感情以上。”樱子却是很懂中国话道之说时她在一旁露着微笑脸上有谦逊不遑的样子可是并不曾说出来。清秋见她这样越是可怜极力地安慰着她叫她没有事常来坐坐。又叫老妈子捧了几碟点心出来请她谈了足有一个钟头然后才走了。 道之带了樱子到了自己屋里守华正躺在沙上便直跳了起来向前迎着轻轻地笑道:“结果怎么样?很好吗?”道之道:“两位老人家都大雷霆之怒从何好起?”守华笑着指了樱子道:“你不要冤我看她的样子还乐着呢不象是受了委屈啊。”樱子早忍不住了就把金家全家上下待她很好的话说了一遍。尤其是七少奶奶非常地客气象客一样地看待。守华道:“你本来是客她以客待你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呢?”道之笑道: “清秋她为人极是和蔼果然是另眼看待。”于是把刚才的情形略为说了一说。守华道: “这大概是爱屋及乌了。”道之道:“你哪知道她的事?据我看恐怕是同病相怜吧。”守华道:“你这是什么话?未免拟不于伦。”道之道:“我是生平厚道待人看人也是用厚道眼光。你说我拟于不伦将来你再向下看就知道我的话不是全无根据了。”守华道:“真是如此吗?哪天得便我一定要向着老七问其所以然。”道之道:“胡说那话千万问不得!你若是问起来那不啻给人家火上加油呢。”守华听了这话心里好生奇怪。象清秋现在的生活较之以前可说是锦衣玉食了为什么还有难言之隐?心里有了这一个疑问更觉得是不问出来心里不安。 当天晚上恰好刘宝善家里有个聚会吃完了饭有人打牌燕西没有赶上就在一边闲坐着玩扑克牌。守华象毫不留意的样子坐到他一处来。因笑道:“你既是很无聊地在这里坐着何不回家去陪着少奶奶?”燕西笑道:“因为无聊才到外面来找乐儿。若是感到无聊而要回去那在家里就会更觉得无聊了。”守华道:“老弟你们的爱情原来是很浓厚很专一的啊这很可以给你们一班朋友作个模范不要无缘无故地把感情又破裂下来才好。”燕西笑道:“我们的感情原来不见很浓厚很专一。就是到了现在也不见得怎样清淡怎样浪漫。”守华道:“果然的吗?可是我在种种方面观察你有许多不对的地方。” 燕西道:“我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吗?你能举出几个证据来?”守华随口说出来本是抽象的哪里能举出什么证据便笑道:“我也不过看到她总是不大作声好象受了什么压迫似的。照说这样年轻轻的女子应该象八妹那一样活泼泼地何至于连吴佩芳都赶不上一点少年朝气都没有?”燕西笑道:“她向来就是这样子的。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要弄得象可怜虫一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他说着这话时两手理着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抽出又一张一张地插上抽着抽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样地出了神。还是刘守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道:“怎么不说话?”燕西笑道:“并不是不说话我在这里想怎样把这种情形。传到你那里去又由你把这事来问我?”守华道:“自然有原因啦。”于是就把道之带了樱子去见清秋及樱子回来表示好感的话说了一遍。燕西道:“她这人向来是很谦逊的也不但对你姨太太如此。”守华笑道:“你夫妇二人对她都很垂青她很感谢。她对我说打算单请你两口子吃一回日本料理不知道肯不肯赏光?”燕西道:“哪天请?当然到。”守华道:“原先不曾征求你们的同意没有定下日子既是你肯赏光那就很好等我今天和她去约好看是哪一天最为合适。”燕西笑道:“好罢定了时间先请你给我一个信我是静侯佳音了。”当时二人随便的约会桌上打牌的人却也没有留意。 燕西坐了不久先回家去清秋点着一盏桌灯摊了一本木板书在灯下看。燕西将帽子取下向挂钩上一扔便伏在椅子背上头伸到清秋的肩膀上来。笑道:“看什么书?”清秋回转头来笑道:“恭喜恭喜今天回来居然没有带着酒味。”燕西看着桌上是一本《孟东野集》一本《词选》。那诗集向外翻着正把那“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的诗现了出来燕西道:“你又有什么伤感?这心如古井岂是你所应当注意的?”清秋笑道:“我是看词选这诗集是顺手带出来的。”说着将书一掩。燕西知道她是有心掩饰也笑道:“你几时教我填词?”清秋道:“我劝你不必见一样学一样把散文一样弄清楚了也就行了。难道你将来投身社会一封体面些的八行都要我这位女秘书打枪不成?”燕西笑道:“你太看我不起了从今天起我非努力不可。”清秋一伸手反转来挽了燕西的脖子笑道:“你生我的气吗?这话我是说重了一点。”燕西笑道:“也难怪你言语重因为我太不争气了。”清秋便站起身来拉着燕西同在一张沙上坐了。笑道:“得了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成吗?”说着将头一靠歪在燕西身上。这个时候老妈子正要送东西进来。一掀门帘子看到七爷那种样子伸了舌头赶忙向后一退。屋子里清秋也知觉了在身上掏了手绢揩着嘴唇又揩着脸。燕西笑道:“你给我脸上也揩揩不要弄上了许多胭脂印。”清秋笑道:“我嘴唇上从来不擦胭脂的怎么会弄得你脸上有胭脂?”燕西道:“嘴上不擦胭脂我倒也赞成。本来爱美虽是人的天性使然要天然的美才好。那些人工制造的美就减一层成分。况且嘴唇本来就红的浓浓的涂着胭脂涂得象猪血一般也不见得怎样美。再说嘴唇上一有了胭脂挨着哪里哪里就是一个红印子多么讨厌!” 清秋笑道:“你这样爱繁华的人不料今天能出这样的议论居然和我成为同调起来。” 燕西道:“一床被不盖两样的人你连这一句话都不知道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对天下事是抱乐观的可是你偏偏就抱着悲观好端端的弄得心如止水这一点原因何在?” 清秋道:“我不是天天很快活吗?你在哪一点上见得我是心如止水呢?”燕西道:“岂但是我可以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连亲戚都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了。”清秋道:“真有这话吗?谁?”燕西就把刘守华的话从头至尾对她说了。清秋微笑了一笑道:“这或者是他们主观的错误。我自己觉得我遇事都听其自然并没有什么悲观之处。而且我觉得一个人生存现在的时代只应该受人家的钦仰不应该受人家的怜惜。人家怜惜我就是说我无用。我这话似乎勉强些可是仔细想起来是有道理的。”燕西笑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又犯了那好高的毛病了。据你这样说古来那些推衣推食的朋友都会成了恶意了?”清秋道:“自然是善意。不过善之中总有点看着要人帮助有些不能自立之处。浅一点子说也就是瞧不起人。”燕西一拍手道:“糟了在未结婚以前不客气的话我也帮助你不少。照你现在的理论向前推去我也就是瞧不起你的一分子。”清秋笑道:“那又不对我们是受了爱情的驱使。”说完了这句话她侧身躺在沙上望着壁上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只管出神。燕西握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怎么样?你又有什么新的感触?”清秋望着那图半响才慢慢答道:“我正想着一件事要和你说你一打岔把我要说的话又忘记了。你不要动让我仔细想想看。”说时将燕西握住的手按了一按还是望着那幅图出神。燕西见她如此沉吟料着这句话是很要紧的果然依了她的话不去打断她的思索默然地坐在一边。清秋望着独钓图出了一会神却又摇摇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等到必要的时候再说罢。”燕西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隐瞒的事?”清秋笑道:“你这话可得分两层说。有些事情夫妻之间绝对不隐瞒的。有些事情夫妻之间又是绝对要隐瞒的。譬喻说一个女子对于他丈夫以外另有一个情人她岂能把事公开说出来?反之若是男子另有……”说到这里清秋不肯再说向着燕西一笑。燕西红了脸默然了一会复又笑道:“你绕了一个大弯子原来说我的?”清秋道:“我不过因话答话罢了绝不是成心提到这一件事上来。”燕西正待要和她辩驳两句忽然听得前面院子里一阵喧哗里面又夹着许多嬉笑之声。 燕西连忙走出院子来。只见两个听差扛着两只小皮箱向里面走他就嘻嘻地笑着说: “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燕西道:“大爷呢?”听差说:“在太太屋……”燕西听说也不等听差说完一直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只见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的人凤举一个人被围在屋子中间指手划脚在那里谈上海的事情。回头一见燕西便笑道:“我给你在上海带了好东西来了回头我把事情料理清楚了我就送到你那里去。”燕西道:“是吃的?是穿的?或者是用的?”凤举道:“反正总是很有趣的回头再给你瞧罢。”说着以目示意。燕西会意了向他一笑。金太太道:“你给他带了什么来了?你做哥哥的不教作兄弟的一些正经本领有了什么坏事情自己知道了不算赶紧地就得传授给不知道的。”凤举笑道:“你老人家这话可冤枉我并没有和他带别什么坏东西不过给他买了一套难得的邮票罢了。有许多小地方的邮票恐怕中国都没有来过的我都收到了。我想临时给他看出其不意的让他惊异一下子并不是别什么不高雅的东西。”金太太道:“什么叫做高雅?什么又叫做不高雅?照说只有煮饭的锅缝衣的针你们一辈子也不上手的东西那才是高雅。至于收字画玩古董有钱又闲着无事的人拿着去消磨有限的光阴算是废人玩废物双倍的废料。说起来是有利于己呢?还是有利于人呢?”凤举笑道:“对是对的不过那也总比打牌抽烟强。”金太太道:“你总是向低处比你怎么不说不如求学作事呢?” 凤举没有可说了只是笑。梅丽在一边问道:“给我带了什么没有?”凤举道:“都有呢等我把行李先归拾清楚了我就来分表东西。他们把行李送到哪里去了?”说着就出了金太太的屋子一直向自己这边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自己先嚷着道:“远客回来了怎么不看见有一点欢迎的表示呢?”佩芳在屋子里听到这话也就只迎出自己屋子来。掀了帘子遮掩了半边身子笑道:“我早知道你来了。但是你恕我不远迎了。”凤举先听她光说这一句话一点理由没有。后来一低头只见她的大肚子挺出来多高心里这就明白了。因笑道:“你简直深坐绣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佩芳笑道:“可不是吗?我有什么法子呢?”说时凤举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进屋里来低头向佩芳脸上看了一看笑道: “你的颜色还很好不象有病的样子。”佩芳笑道:“我本来就没有病脸上怎么会带病容呢?我是没有病你只怕有点儿心病吧?我想你不是有心病还不会赶着回北京呢。”凤举本来一肚子心事可是先得见双亲其次又得见娇妻都是正经大事那有工夫去谈到失妾的一个问题。现在佩芳先谈起来了倒不由得脸上颜色一阵难为情随便地答道:“我有心病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说完了这两句一回头看见和行李搬在一处的那两只小皮箱放在地板上就一伸手掏出身上的钥匙要低头去开小皮箱上的锁。佩芳道:“你忙着开箱子作什么?”凤举道:“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来让你先瞧瞧罢。”他就借着这开箱子捡东西为名就把佩芳要问的话掩饰了过去。看完了东西走到洗澡房里去洗了一个澡。在这个时候正值金铨回来了就换了衣服来见金铨。见过金铨夜就深了自己一肚子的心事现在都不能问只得耐着心头去睡觉。对于佩芳还不敢露出一点懊丧的样子这痛苦就难以言喻了。 第七章 ?凤举好容易熬到了次日早上先到燕西书房里坐着派人把他催了出来。.info[]燕西一来便道:“这件事不怨我们照应不到她要变心我们也没有什么法子。”凤举皱了眉跌着脚道:“花了钱费了心血我都不悔。就是逃了一个人朋友问起来面子上难堪得很。” 燕西道:“这也无所谓又不是明媒正娶的来十个也不见得什么荣耀丢十个也不见得损失什么面子。”凤举道:“讨十个固然没有什么面子丢十个那简直成了笑话了。这都不去管它只求这事保守一点秘密不让大家知道就是万幸了。”燕西道:“要说熟人瞒得过谁?要说社会上只要不在报上披露出来也值不得人家注意。”燕西说时凤举靠了沙的靠背斜坐着眼望着天花板半晌不言语最后长叹了一声。燕西道:“人心真是难测你那样待她好不到一年就是这样结局。由此说来金钱买的爱情那是靠不住的。”凤举又连叹了两声又将脚连跺了几下。燕西看他这样懊丧的样子就不忍再说了呆坐在一边。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子凤举问道:“你虽写了两封信告诉我但是许多小事情我还不知道你再把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对我说一遍。”燕西笑道:“不说了你已够懊悔的说了出来你心里更会不受用我不说罢。”凤举道:“反正是心里不受用的了你完全告诉我也让我学一个乖。”燕西本来也就觉得肚子里藏不住这事了经不得凤举再三地来问也就把自己在电影院里碰到晚香和晚香两个哥哥也搬到家里来住种种不堪的事详详细细地一说。凤举只管坐着听一句话也不答竟把银盒盛的一盒子烟卷都抽了一半。直等燕西说完。然后站起来道:“宁人负我罢。”停了一停又道:“别的罢了我还有许多好古玩字画都让她给我带走了真可惜得很。”燕西道:“人都走了何在乎一点古董字画?”凤举道:“那都罢了家里人对我的批评怎么样?”燕西道:“家里除了大嫂对这事都不关痛痒的也无所谓批评。至于大嫂的批评如何那可以你自己去研究了。”凤举笑了一笑便走开了。走出房门后又转身来道:“你可不要对人说我和你打听这事来了。”燕西笑道:“你打听也是人情我也犯不着去对哪个说。”凤举这才走了。可是表面上虽不见得就把这事挂在心上但是总怕朋友见面问起来因之回家来几天除了上衙门而外许多地方都没有去下了衙门就在家里佩芳心里暗喜想他受了这一个打击也许已经觉悟了。这日星期凤举到下午两点钟还没有出门。佩芳道:“今天你打算到哪里去消遣?”凤举笑道:“你总不放心我吗?但是我若老在上海不回来一天到晚在堂子里也可以你又怎样管得了呢?”佩芳道:“你真是不识好歹。我怕你闷得慌所以问你一问你倒疑心我起来了吗?”凤举笑道:“你忽然有这样的好意待我我实在出于意料以外。你待我好我也要待你好才对。那末我们两人一块儿出门去看电影罢。”佩芳道: “我不好怎样骂你了。你知道我是不能出房门的你倒要和我一块儿去看电影吗?”凤举笑道:“真是我一时疏忽把这事忘了。我为表示我有诚意起见今天我在家里陪着你了。” 佩芳道:“话虽如此但是要好也不在今天一日。”凤举道:“老实告诉你罢。我受了这一次教训对于什么娱乐也看得淡得多了。对于娱乐我是一切都引不起兴趣来。”佩芳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你因为得不着一个女人把所有的娱乐都看淡了。据你这样说难道女人是一种娱乐?把娱乐和她看成平等的东西了。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象那些女子本来也是以娱乐品自居的。”凤举笑道:“我不说了我是左说左错右说右错。我倒想起来了家庭美术展览会不是展期了吗?那里还有你的大作我不如到那里消磨半天去。”佩芳笑道:“你要到那里去倒可以看到一桩新闻。我妹妹现在居然有爱人了。”凤举原是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两手一拍道:“这真是一桩新闻啦。她逢人就说守独身主义原来也是纸老虎。她的爱人不应该坏我倒要去看看。”佩芳道:“这又算你明白一件事了。女子没有爱人的时候都是守独身主义的。一到有了爱人情形就变了。难道你这样专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一点儿事情都不知道?”凤举笑道:“专门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个雅号我可担不起。”佩芳道:“你本来担不起你不过是专门侮辱女子的罢了。”凤举不敢和佩芳再谈了。口里说道:“我倒要去看看我这位未来的连襟是怎样一个尊重女性者?”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已将帽子戴起。匆匆地走到院子里来了。 今天是星期家里的汽车当然是完全开出去了。凤举走到大门口见没有了汽车就坐了一辆人力车到公园来。这车子在路上走着快有一个钟头到了公园里遇到了两个熟人拉着走路谈话耗费的光阴又是不少因此走到展览会的会场已掩了半边门只放游人出来不放游人进去了。凤举走到会场门口正待转身要走忽然后面有一个人嚷道: “金大爷怎样不进去?”凤举看时是一个极熟的朋友身上挂了红绸条子大概是会里的主干人员。因道:“晚了不进去了。”那人就说自己熟人不受时间的限制将凤举让了进去了。走进会场看时里面许多隔架陈设了各种美术品里面却静悄悄的只有会里几个办事员在里面徘徊。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两个凤举认识的和他点了点头凤举也就点了点头。但是其中并不见有吴蔼芳至于谁是她的爱人更是不可得而知了。因之将两手背在身后挨着次序将美术陈列品一样一样地看了去。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却把佩芳绣的那一架花卉找到了。凤举还记得当佩芳绣那花的时候因为忙不过来曾让小怜替她绣了几片叶子。自己还把情苗爱叶的话去引小怜小怜也颇有相怜之意。现在东西在这里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双宿双飞去了?自己呢这一回又在情海里打了一个滚自己觉得未免太没有艳福了。心里这样想着站定了脚两只眼睛只管注视着那架绣花出神许久许久不曾移动。这个时候心神定了。便听到一种喁喁之声传入耳鼓。忽然省悟过来就倾耳而听这声音从何而来?仔细听时那声音自一架绣屏之后。那绣屏放在当地是朝南背北的。声音既自绣屏里所以只听到说话的声音并不看见人。而且那声音一高一低一强一柔正是男女二人说话更可以吸引他的注意了。便索性呆望着那绣花向下听了去。只听到一个女的道:“天天见面而且见面的时间又很长为什么还要写信?”又有一个男的带着笑声道:“有许多话嘴里不容易那样婉转地说出来惟有笔写出来就可以曲曲传出。”女的也笑道:“据你这样说你以为你所写给我的信是曲曲传出吗?”男的道: “在你这种文学家的眼光看来或者觉得肤浅然而在我呢却是尽力而为了。这是限于人力的事叫我也无可如何呀。”女的道:“不许再说什么文学家哲学家了。第二次你再要这样说我就不依你了。”男的道:“你不依我又怎么办呢?请说出来听听。”女的忽然失惊道:“呀!时间早过了我们还在这里高谈阔论呢。”女的说这句话时和平常人说话的声音一样高大这不是别人正是二姨吴蔼芳。凤举一想若是她看到了我还以为我窃听她的消息却是不大妙。赶紧向后退一步就要溜出会场去。但是这会场乃是一所大殿四周只有几根大柱子并没有掩藏的地方。因之还不曾退到几步吴蔼芳已经由绣屏后走将出来。随着又走出一个漂漂亮亮的西装少年脸上是笑嘻嘻的。凤举一见好生面熟却是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曾和他见过。自己正这样沉吟着那西装少年已是用手扶着那呢帽的帽沿先点了一个头。吴蔼芳就笑道:“啊哟!是姐夫。我听说前几天就回来了。会务正忙着没有看你去你倒先来了。”那西装少年也走近前一步笑道:“大爷好久不见我听到密斯吴说你到上海去了。燕西今天不曾来吗?”他这样一提凤举想起来了这是燕西结婚时候作傧相的卫璧安。便笑着上前伸手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密斯脱卫好极了好极了。”凤举这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卫璧安却是不懂。但是蔼芳当他一相见时便猜中了他的意思及至他说话时脸上现出恍然大悟之色更加明白凤举的来意。却怕他尽管向下说直道出来了卫璧安会不好意思。便笑道:“姐夫回来了我……”蔼芳说到这里一个们字几乎连续着要说将出来。所幸自己觉得快连忙顿了一顿然后接着道:“应该要接风的。不过上海这地方有的是好东西不知道给我带了什么来没有?”凤举耳朵在听蔼芳说话目光却是在他两人浑身上下看了一周。蔼芳说完了凤举还是观察着未停。口里随便答应道:“要什么东西呢?等我去买罢。”蔼芳笑道:“姐夫你今天在部里喝了酒来吗?我看你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凤举醒悟过来笑道:“并不是喝醉了酒这陈列品里面有一两样东西给了我一点刺激。我口里说着话总忘不了那事。哦!你是问我在上海带了什么礼品没有吗?”说着皱了一皱眉头叹一口气道:“上海除了舶来品还有什么可买的?上一次街就是举行一次提倡洋货。(..info)”蔼芳笑道:“姐夫你不用下许多转笔干脆就说没有带给我岂不是好?我也不能绑票一样的强要啊。”凤举笑道:“有是有点小东西不过我拿不出手。哪一天有工夫你到舍下去玩玩让你姐姐拿给你罢。最好是密斯脱卫也一同去我们很欢迎的。”卫璧安觉得他话里有话只微笑了一笑也就算了。凤举本想还开几句玩笑因会场里其他的职员也走过来了他们友谊是公开的爱情却未曾公开不要胡乱把话说出来了。因和卫璧安握了一握手道: “今天晚了 凤举心里恍然回得家来见了佩芳笑道:“果然果然你妹妹眼力不错找了那样好的一个爱人。”佩芳笑道:“你出乎意料以外罢。你看看他们将来的结果怎么样?总比我们好。”凤举正有一句话要答复佩芳见她两个眉头几乎皱到了一处脸上的气色就不同往常一阵阵的变成灰白色她虽极力地镇静着似乎慢慢地要屈着腰才觉得好过似的。因此在沙椅子上坐了一会又站了起来。站了起来先靠了衣橱站了复又走到桌子边倒一杯茶喝了只喝了一口又走到床边去靠着。凤举道:“你这是怎么了?要不是……”佩芳连忙站起来道:“不要瞎说你又知道什么?”凤举让她将话一盖无甚可说的了。但是看她现在的颜色的确有一种很重的痛苦似的。便笑道:“你也是外行我也是外行这可别到临时抱佛脚要什么没有什么。宁可早一点预备大家从容一点。”佩芳将一手撑着腰一手扶了桌沿侧着身子皱了眉道:“也许是吃坏了东西肚子里不受用。我为这事看的书不少现在还不象书上说的那种情形。快开晚饭了这样子晚饭我是吃不成功的。你到外面去吃饭罢这里有蒋妈陪着我就行了。”凤举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书上的话没有实验过知道准不准?你让我去给产婆通个电话看她怎样说罢。”佩芳道:“那样一来你要闹……”一句话不曾说完深深地皱着眉哼了一声。凤举道:“我不能不说了不然我负不起这一个大责任。”说毕也不再征求佩芳的同意竟自到金太太这边来。 金太太正和燕西、梅丽等吃晚饭。看到凤举形色仓皇走了进来就是一惊。凤举叫了一声妈又淡笑了一笑站在屋子中间。金太太连忙放筷子碗站将起来望着凤举脸上道: “佩芳怎么样?”凤举微笑道:“我摸不着头脑你老人家去看看也好。”金太太用手点了他几点道:“你这孩子这是什么事?你还是如此不要紧的样子。”金太太一走燕西先乱起来便问凤举道:“什么事是大嫂临产了?”凤举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是我看她在屋子里起坐不安我怕是的所以先来对母亲说一说。”燕西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疑问一定是的了。你还不赶快打电话去请产婆。产婆不见得有汽车罢你可以先告诉车房留下一辆车子在家里。”凤举道:“既是要派汽车去接她干脆就派汽车去得了又何必打什么电话?”在屋子里梅丽是个小姐清秋是一个未开怀的青春少*妇自然也不便说什么。他兄弟两人一个说得比一个紧张凤举也不再考量了就按着铃叫一个听差进来分付开一辆汽车去接产婆。这一个消息传了出去立刻金宅上下皆知。上房里一些太太少奶奶小姐们一齐都拥到佩芳屋子里来。佩芳屋子里坐不下大家挤到外面屋子里来。佩芳皱了眉道:“我叫他不要言语你瞧他这一嚷闹得满城风雨。”金太太走上前握了佩芳一只手按了一按闭着眼偏了头凝了一凝神又轻轻就着佩芳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大家也听不出什么话佩芳却红了脸微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个不字。二姨太太点了点头道:“大概还早着啦。这里别拥上许多人把屋子空气弄坏了。”大家听说正要走时家里老妈子提着一个大皮包引着一个穿白衣服的矮妇人来了那正是日本产婆。这日本产婆后面又跟着年纪轻些的两个女看护。大家一见产婆来了便有个确实的消息要走的也不走又在这里等着报告了。产婆进了房去除了金太太都拥到外面屋子来了。据产婆说时候还早只好在这里等着了。闹了一阵子不觉夜深佩芳在屋子里来往徘徊坐立彷徨只问产婆你给我想点法子罢。金太太虽是多儿多女的人看见她的样子似乎很不信任产婆便出来和金铨商量。金铨终日记念着国家大政家里儿女小事向来不过问的。今天晚上却是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手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过两次。到了第三次头上金铨便先道:“太太这不是静候佳音的事我看接一位大夫来瞧瞧罢。”金太太道:“这产婆是很有名的了而且特意在医院里带了两个看护来。另找一个大夫来岂不是令人下不去吗?”金铨道:“那倒不要紧还找一位日本大夫就是了。他们都是日本人商量商量也好。可以帮产婆的忙自然是好。不能帮她的忙也不过花二十块钱的医金很小的事情。”金太太点点头于是由金铨分付听差打电话请了一位叫井田的日本大夫来。而在这位大夫刚刚进门的时候凤举在外面也急了已经把一位德国大夫请了来。两位大夫在客厅里面却是不期而遇。好在这些当大夫的很明了阔人家治病决不能信任一个大夫的总要多找几个人看看才可以放心因此倒也不见怪。就分作先后到佩芳屋子里去看了看又问产婆的话竟是很好的现象。便对凤举说并用不着吃什么药也用不着施行什么手术只要听产婆的话安心待其瓜熟蒂落就是了。两个大夫各拿了几十块钱就是说了这几句话就走了。在这时帐房贾先生又向凤举建议请了一位中医来。这位中医是贾先生的朋友来了之后听说并不是难产就没有进去诊脉口说了几个助产的单方也就走了。大家直闹了一晚。 凤举也是有点疲乏因为产婆说大概时候还早就在外面燕西书房里和衣在沙上躺下。及至醒来时只见小兰站在榻边笑道:“大爷大喜啊!太太叫你瞧孩子去挺大的个儿又白又胖的一个小小子。”凤举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便问道:“什么时候添的?怎么先不来叫我一声儿?”小兰道:“添了一个多钟头了。有人说叫大爷来看。太太说别叫他他起来了也没有他的什么事让他睡着罢。现在孩子洗好了穿好了再来叫你了。”凤举牵扯着衣报一面向自己院子里来。刚进孩子门就听到一阵婴儿啼哭之声那声音还是很洪亮。凤举走到外边屋子里还不曾进去梅丽就嚷道:“大哥快瞧瞧你这孩子多么相象啊!”凤举一脚踏进屋时却看到金太太两手向上托着一个绒衣包里的小孩。梅丽拉着凤举上前笑道:“你瞧你瞧这儿子多么象你啊!”凤举正俯了身子看这小孩忽听得鹤荪在窗子外问道:“妈还在这里吗?”金太太道:“什么事?你忙着这个时候来找我。”鹤荪道:“不知道产婆走了没有?若是没走让她等一会子。”佩芳原是高高地枕着枕头躺在床上眼睛望了桌上那芸香盒子里烧的芸香凝着神在休息着。听了鹤荪的说笑道:“我说慧厂怎么没有来露过面?正纳闷呢。原来她也是今天那就巧了。”金太太从从容容的将小孩双手捧着交给佩芳笑道:“我也是这样说她那样一个好事的人哪能够不来看看?或者因为挺着大肚子有点害臊所以我也就没追问了。她倒有耐性竟是一声儿也不响。” 金太太说着这话已经是出了房门了。鹤荪见母亲出来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老人家先别嚷。”金太太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事情。你们为什么都犯了这种毛病?老是不愿先说非事到临头不表。”鹤荪笑道:“是她们身上的事她要不对我说我怎样会知道?”金太太也不和他辩论已是走得很快的走进房来只见慧厂坐在椅子边一手撑着腰一手在桌上摸着牙牌过五关。金太太心里原想着她一定也是和佩芳一样无非是娇啼婉转。现在见她还十分镇静倒有些奇怪。不过看她的脸上也是极不自然便道:“你觉得怎么样子?”慧厂将牌一推站了起来笑道:“我实在忍耐不住了。”只说得这一句脸上的笑容立刻就让痛苦的颜色将笑容盖过去了。金太太伸着两手各执住慧厂的一只手腕紧紧地按了一按失声道:“啊!是时候了。你怎么声张得这样缓呢?”鹤荪见母亲如此说情形觉得紧张便笑道:“怎么样?”金太太一回头道:“傻子!还不打电话去叫产婆快来?”鹤荪听了这话才知这是自己耽误了事赶快跑了出去分付听差们打电话。大家得了这个消息都哄传起来。说是这喜事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却是双喜临门太有趣了。上上下下的人闹了一宿半天刚刚要休息接上又是一阵忙碌。所幸这次的时间要缩短许多当日下午三点钟慧厂也照样添了一个白胖可爱的男孩。 当佩芳男孩安全落地之时金铨因为有要紧公事就出门去了。直到下午四点多钟回来金太太却笑嘻嘻地找到书房里来笑道:“恭喜恭喜!你添孙子了。”金铨摸着胡子道:“中国人这宗法社会观念总打不破怎么你乐得又来恭喜了?”金太太道:“这事有趣得很我当然可以乐一乐。”金铨道:“乐是可以乐但是我未出门之先我早知道了回来还要你告诉我作什么?难道说你乐糊涂了吗?”金太太道:“闹到现在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告诉你罢你出去的时候知道添了孩子那是一件事。现在我告诉你添了孩子可又是一件事了。”金铨道:“那是怎么说?我不懂。”金太太笑道:“你看看巧不巧?慧厂也是今天添的孩子。自你出门去以后孩子三点钟落地我忙到现在方才了事。”金铨笑道:“这倒很有趣味。两个孩子哪个好一点?”金太太道:“都象他老子。”金铨笑道: “这话还得转个弯不如说是都象他爷爷罢。”金太太道:“别乐了你给他取个名字是正经。将来这两个小东西让他就学着爷爷罢。”金铨且不理会他夫人的话在皮夹子里取出一支雪茄来自擦了火柴吸着将两只袖子一拢便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转过身又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点点头道:“有了。一个叫同先一个叫同继罢。”金太太道:“两个出世的孩子给他取这样古板板的名字太不活泼了。”金铨又背了手踱了几周点了点头又摇了一摇头。金太太笑道:“瞧你这国务总理人家说宰相肚里好撑船找两个乳名会费这么大事!还是我来罢一个叫着小双一个叫着小同怎么样?”金铨笑道:“很好就是这个罢。”金太太道:“还有一件事要征求你的同意不过这件事你似乎不反对才好。”金铨道:“什么事呢?还不曾说出来已经是非我同意不可了哪还用得着征求我的同意吗?”金太太笑道:“你想一天之间我们家添两个孩子亲戚朋友有个不来起哄的吗?后日又正是星期家里随便乐一天你看行不行?”金铨道:“还有什么可说的?这种情形分明是赞成也得赞成不赞成也得赞成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金太太笑道:“从来没有这样干脆过今天大概你也是很乐吧?”金铨笑道:“我虽不见得淡然视之我也并不把这事认为怎样重大。”金太太笑道:“我不和你讨论这些不成问题的话了。”于是笑嘻嘻走回自己屋里自己计划着应当怎样热闹?一面就叫小兰把燕西、梅丽找来。梅丽一进门金太太就笑道:“八小姐该有你乐的了。后天咱们家里得热闹一下子你看要怎样热闹才好?”二姨太太也是跟着梅丽一路来的便笑道:“太太今天乐大了。累得这个样子一点不觉得这会子对孩子这样叫起来了。”金太太笑道:“你也熬到今天算添了孙子了。你就不乐吗?陈二姐哩?来!把昨天人家送来的茶叶新沏上一壶请二姨太喝一杯她久不相逢的家乡味。”二姨太太真不料今天有这种殊遇太太一再客气还要将新得的茶叶特意泡一壶来让我尝尝家乡味这实在是不常见的事。因笑道:“太太添了两孙子我们还没道喜倒先要叨扰起来。”金太太先笑着有一句话不曾答应出来。梅丽笑道: “她老人家今天真是高兴了。刚才叫了我一声八小姐真把我愣住了。我想不出什么事做得太贵重了所以妈倒说着我后来一听敢情是她老人家高兴得这样叫呢。”金太太道: “你听听她那话儿。凭着你亲生之母当面我没有把你不当是肚子里出来的一样看待呀。我要骂你要打你尽可以明说为什么我要倒说?人家都说我有点偏心最欢喜阿七和你呢。阿七罢了你是另一个母亲生的我乐得人家说我偏心。”燕西听见母亲叫他正同了清秋一块儿来刚走到门外便接嘴道:“这话我不承认啦。”金太太道:“你不承认吗?大家不但说我偏心向着你连你的小媳妇我都有偏爱的嫌疑哩!”二姨太太笑道:“没有的话手背也是肉手掌也是肉哪里会对那个厚那个薄?”金太太用手点了点二姨太道: “你这话可让我挑眼了。梅丽不是我生的算手背算手掌呢?”说着将右手掌翻覆着看了几看。二姨太笑道:“你瞧着吧谁是手背?谁是手掌呢?其实这话不应当那样说呀。你想就算我存那个心事我只一个太太是七个。混在一堆儿算我有多么合算我们何必要分那个彼此!我一进来太太就给我道喜说我添了两个孙子。要分彼此的话我这就先没分了。我真有那个心眼我也只有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呀!而且梅丽这东西她简直的就不大亲近我和太太自己生的一样。我不论背地里当面都是这样说的随便谁都能证实的。这都是我心眼儿里的话我要分个彼此……”梅丽道:“得了得了别说了。一说起来你就开了话匣子。这一篇话你先来了三个分彼此。”梅丽挨着金太太坐的金太太将手举着向她头上虚击了一击笑道:“你这孩子真有些欺负你娘我大耳光子打你。知道的说你娘把你惯坏了。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教你狗仗人势呢。”梅丽笑着向清秋这边一躲笑道:“我惹下祸了你帮着我一点罢。”燕西笑道:“今天大家这一个乐劲儿真也了不得乐得要狂了 第八章 ?金太太笑对大家道:“叫你们来哪里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说?后天咱们家里要热闹一番你们建个议怎样热闹法子?”燕西道:“唱戏是最热闹的了。省事点呢就来一堂大鼓书。”梅丽道:“我讨厌那个。与其玩那个还不如叫一场玩戏法儿的呢。”燕西道: “唱大戏是自然赞成者多就是怕戏台赶搭不起来。”梅丽道:“还有一天两整晚哩为什么搭不起来?”燕西道:“戏台搭起来了邀角也有相当的困难。”金太太道:“你们哥儿几个玩票的玩票捧角的捧角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漫说还有两天限期就是要你们立刻找一班戏子来唱戏也办得到的。这时候又向着我假惺惺。”燕西笑道:“戏子我是认得几个不过是别个介绍的。可是捧角没有我的事。”梅丽道:“当着嫂子的面你又要胡赖了。”清秋笑道:“我向来不干预他丝毫行动的他用不着赖。”金太太道:“管你是怎样认得戏子的你就承办这一趟差使试试看。钱不成问题在我这里拿。”燕西坐着的这就拍着手站了起来笑道:“只要有人出钱那我决可以办到我这就去。”说着就向外走。金太太道:“你忙些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但是燕西并不曾把这话听到已是走到外面去了。金贵因有一点小事要到上房来禀报。燕西一见便道:“搭戏台是棚铺里的事吗?你去对帐房里说一声叫一班人搭戏台。”金贵摸不着头脑听了这话倒愣住了。燕西道:“什么愣?你不知道搭戏台是归哪一行管吗?”金贵道:“若是堂会的话搭戏台是棚铺里的事。”燕西道:“我不和你说了。”一直就到帐房里来在门外便问道: “贾先生在家吗?”贾先生道:“在家今天喜事重重我还分得开身来吗?”燕西说着话已经走进屋子里来了。问道:“老贾若是搭一座堂会的戏台你看要多少时候?”贾先生笑道:“七爷想起了什么心事?怎么问起这一句话来?”燕西道:“告诉你听太太乐大了自己起要唱戏。这事连总理都同了意真是难得的事呀。而且太太说了要花多少钱都可以实报实销。”贾先生笑道:“我的爷你要我办事出点力都行你不要把这个甜指头给我尝。就算是实报实销我也不敢开谎帐。”燕西道:“这是事实我并不冤你。老贾我金燕西多会查过你的帐的你干吗急?”贾先生笑道:“这也许是实情。”他这样说着脸可就红起来了。燕西笑道:“这话说完了就丢开不谈了。你赶紧办事别误了日期。”贾先生道:“搭一所堂会的台这耗费不了多大工夫我负这个责任准不误事。只是这邀角儿的事不能不生困难吧?”燕西道:“这个我们自然有把握你就别管了。” 说时按着铃手只管放在机上。听差屋子里一阵很急的铃子响大家一看是帐房里的铜牌落下来。就有人道:“这两位帐房先生常是要那官牌子我就有点不服。”说着话时铃子还是响。金贵便道:“你们别扯淡了。我看见七爷到帐房里去这准是他。”金荣一听先起身便走到了帐房里燕西的手还按在机上呢。金荣连叫道:“七爷七爷我来了我来了。”燕西道:“你们又是在谈嫖经或者是谈赌经呢?按这久的铃你才能够来。”金荣道:“我听到铃响就来了若是按久了除非是电线出毛病。”燕西道:“这个时候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了。三爷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你把他常到的那些地方都打一个电话找找看。我在这里等你的回话。快去!”金荣又不知道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料着是片刻也不许耽误的不敢多说话马上就出来打电话。不料鹏振所常去的地方都打听遍了并没有他的踪影。明知燕西是要找着才痛快的也只好认着挨骂去回话。他正在为难之际只见玻璃窗外有个人影子匆匆过去正是鹏振。连忙追了出来嚷道:“真是好造化救星到了。”鹏振听到身后有人嚷回头一看见是金荣。便问道:“谁是救星到了?”金荣道:“还有谁呢?就是三爷呀。”于是把燕西找他的话说了一遍。鹏振道:“他又惹了什么大祸非找我不可?”金荣道:“他在帐房里等着呢。”金荣也来不及请鹏振去了就在走廊子外叫道:“七爷三爷回来了。”燕西听说他就追了出来。一见鹏振远远地就连连招手笑道:“你要给花玉仙找点进款不要?现在有机会了。母亲要在孩子的三朝演堂会戏呢少不得邀她一角。戏价你爱说多少就给多少一点也不含糊。”鹏振四周看了一看因皱着眉道:“一点子事你就大嚷特嚷你也不瞧这是什么地方就嚷起来。”燕西道:“唱堂会叫你邀一个角儿这又是什么秘密不能让人知道?”鹏振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头脑就和他一路走到书房里去问他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燕西一说清楚了鹏振也笑着点头道:“这倒是个机会。后天就要人今天就得开始去找了。我们除自己固定的人而外其余别麻烦交刘二爷一手办去。”说着就将电话插销插上要刘宝善的电话。刘宝善恰好在家里一接到电话说是总理太太自己起堂会要热闹一番。便道:“你哥儿们别忙都交给我罢。我就来不说电话了。”电话挂上还不到十五分钟刘宝善就来了。笑道:“难 金铨向来起得不晚九点多钟的时候连接着几个朋友的电话说是府上有这样喜事怎么不先给我们一个信呢?金铨这才知道报上登遍的了他一日孪生四孙。只得对朋友说了实话报上是弄错了。一面就叫听差将报拿来看。因为阔人们是不大看报的金铨也不能例外。现在听了这话才将报要来一查。一见报上所载是有关系的通讯社传出去的而且他所得的消息又是本宅的电话。不觉生气道:“这是谁给他们打电话的?自己家里为什么先造起谣言来?”听差见总理不高兴直挺挺地垂手站在一边不敢作声。金铨道:“你去把贾先生请来。”听差答应着去不多一会儿贾先生便来了。金铨问道:“现在还在家里拿津贴的那两家通讯社每月是多少钱?”贾先生听到这话倒吓了一跳。心想一百扣二十还是和他们商量好了的难道他们还把这话转告诉了老头子不成?金铨是坐在一张写字台上手上拿着雪茄不住地在烟灰缸子上擦灰眼睛就望着贾先生待他答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贾先生道:“现在还是原来的数目。”金铨道:“原来是多少钱?我已经不记得了。”贾先生道: “原来是二百元一处。”金铨道:“家里为什么要添这样一笔开支?从这月起将它停了罢。”贾先生踌躇道:“事情很小省了这笔钱……也不见得能补盖哪一方面。没有这一个倒也罢了既然有了突然停止倒让他们大大地失望。”金铨道:“失望又要什么紧?难道在报上攻击我吗?”贾先生微笑道:“那也不见得。”金铨道:“怎样没有?你看今天报上登载我家的新闻吗?他们造了谣言不要紧还说是据金宅的电话把谣言证实过来。知道的说是他们造谣言。不知道的岂不要说我家里胡乱鼓吹吗?”说着话将雪茄连在烟灰缸上敲着几下响。贾先生一看这样子是无疏通之余地的了。只得连答应了几声是就退出去了口里却自言自语地道:“拍马拍得好拍到马腿去了。”他这样一路说着正好碰着了燕西燕西便拦住他问道:“你说谁拍马没有拍着?”贾先生就把总理分付停了两家通讯社津贴的事说了一遍。燕西笑道:“糟糕这事是我害了他。他昨天打电话问我我就含糊着答应了他们大概他们也不考量就作了消息。天下哪有那末巧的事?同日添小孩子还会同是双胞儿吗?”一路说着就同到帐房里来。贾先生道:“你一句话既是把人家的津贴取消你得想点法子还把人家津贴维持着才好。”燕西道:“总理今天刚了命令今天就去疏通那明摆着是不行。他们是什么时候领钱?”贾先生道:“就是这两天。往常都领过去了惟有这个月我有事压了两天就出了这个岔儿。”燕西笑道:“那有什么难办的?你就倒填日月给他们就是了。不然我也不管这事无奈是我害得人家如此的我良心上过不去不能不这样。”贾先生踌躇着道:“不很妥当吧?你要是不留神给我一说出来那更糟了。”燕西道:“是我出的主意我哪有反说出来之理?”贾先生笑道:“好极了明天我让那通信社多多捧捧七爷的人儿罢。”燕西为着明日的堂会正忙着照应这里哪有工夫过问这些闲事早笑着走开了。 这一天不但是金家忙碌几位亲戚家里也是赶着办好礼物送了过来。清秋因为自己家里清寒抵不上那些亲友的豪贵平常是不主张母亲和舅舅向这边来的不过这次家中一日添双丁举家视为重典母亲也应当来一次才好。因此趁着大家忙乱私下回娘家去了一转留下几十块钱叫母亲办一点小孩儿东西。又告嘱母亲明日要亲去道喜。冷太太听说全家要大会亲友也是不愿来但是不去人情上又说不过去。只是对清秋说明天到了金家要多多照应一点。清秋道:“那也没有什么反正多客气少说话总不会闹出错处来。”叮嘱一遍就匆匆地回来。自己是坐着人力车的刚要到家门只见后面连连一阵汽车喇叭响一回头汽车挨身而过正是燕西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里面燕西脸正向了那女子笑着说话却没有看到清秋。让汽车过去了清秋立刻让车夫停住给了车钱自走回家来。她走到门口号房看见却吃了一惊。便迎着上前道:“七少奶没坐车吗?”清秋笑道: “我没有到哪里去我走出胡同去看看呢。”号房见她是平常衣服却也信了。等她进去以后却去告诉金荣道:“刚才七爷在车站上接白莲花来少奶知道了特意在大门外候着呢。”金荣道:“我们这位少奶奶很好说话大概不至于那样的可是她一人到门口来作什么呢?我还是给七爷一个信儿的好。”于是走到小客厅里在门外逡巡了几趟只听到燕西笑着说:“难得你到北京来的今天晚上我得陪你哪儿玩玩去才好。”金荣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好高兴!真不怕出乱子呢。”接上又听到鹏振道:“别到处去瞎跑了到绿阴饭店开个房间打牌去罢。”金荣一听知道屋子里不是两个人这才放重脚步一掀帘子进去。见燕西和白莲花坐在一张沙上鹏振又和花玉仙坐在一张沙上。于是倒了一倒茶然后退了站在一边燕西对他看时他却微微点了点头。燕西会意于是走到隔壁小屋子里去随后金荣也就跟着来了。燕西问道:“有什么事吗?”金荣把号房的话说了一遍。燕西道:“不是她一个人出去的吧?”金荣却说是不知道只是听到号房如此说的。燕西沉吟了一会因轻轻地道:“不要紧的不必对别人说了。”燕西依旧和白莲花在一处说笑了一会不过放心不下就走回自己院子里来看看清秋作什么。只见她站有那株盘松下面左手攀着松枝右手却将松针一根一根的扯着向地下扔目不转睛的却望了天空大概是想什么想出了神呢。燕西道:“你这是作什么?”清秋猛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倒吃了一惊。因手拍着胸道:“你也不作声地就走来了倒吓我一跳!”燕西道:“你怎么站在这儿?” 清秋皱了眉道:“我心里烦恼着呢回头我再对你说罢。”说着这话一个人竟自低着头走回屋子去了。燕西看她的样子分明是极不高兴这倒把金荣的话证实了。本想追着到屋子里去问几句说明白了也无非是为了和白莲花同车的事。这时白莲花在前面等着若是和清秋一讨论起来怕要消磨许多时间暂时也就不说了。便掉转身躯出去。这一出去先是陪着白莲花吃晚饭后来又陪着在旅馆里打牌一直混到晚上两点多钟回来清秋早是睡熟了。燕西往常回来得晚也有把清秋叫醒来的时候今天房门是虚掩的既不用她起来开门自己又玩得疲倦万分一进房也就睡了。清秋睡得早自然起来得早。又明知道今天家里有许多亲友来或者有事起来以后就上金太太那边去。燕西一场好睡睡到十二点钟才醒一看屋子里并没人。及至到金太太那边去已经有些亲戚来了。清秋奉着母亲的命令也在各处招待怎能找她说话? 到了下午一点钟冷太太也来了。金太太因为这位亲母是不常来的一直出来接过楼房门外。敏之、润之因为母亲的关系也接了出来清秋是不必说早在大门口接着陪了进来。冷太太见了金太太又道喜她添了孙子又道谢不敢当她接出来。金太太常听到清秋说她母亲短于应酬所以不大出门。心想自己家里客多一个一个介绍一来费事二来也让人苦于应酬因此不把她向内客厅里让直让到自己屋子里来。清秋也很明白婆婆是体谅自己母亲的意思更不踌躇就陪着母亲来了。冷太太来过两回一次是在内客厅里坐的一次是在清秋屋子里坐的金太太屋子里还没到过。金太太笑道:“亲母今天请你到我屋子去坐罢。外面客多我一周旋着又不能招待你了。”冷太太笑道:“我们是这样的亲戚还客气吗?”金太太道:“不我也要请你谈谈。”说着话进了一列六根朱漆大柱落地的走廊。里面细雕花木格扇中露着梅花、海棠、芙蓉各式玻璃窗。一进屋只觉四壁辉煌脚下的地毯其软如绵。也不容细看已让到右手一间屋。房子是长方形正面是一副紫绒堆花的高厚沙沙下是五凤朝阳的地毯地毯上是宽矮的踏凳。这踏凳也是用堆花紫绒蒙了面子的。再看下手两套紫檀细花的架格随格大小高下安放了许多东西除了古玩之外还有许多不识的东西。也常听到清秋说过金太太自己私人休息的屋子她所需要的东西都预备在那里另外有两架半截大穿衣镜下面也是紫檀座橱据说一边是藏着无线电放音器一面是自动的电器话匣子。冷太太一看怪不得这位亲母太太是如此的气色好就此随便闲坐的屋子都布置得这样舒服。金太太道:“亲母就在这里坐罢虽然不恭敬一点倒是极可以随便的。”说着让冷太太在紫绒沙上坐了。冷太太一看这屋子全是用白底印花的绸子裱糊的墙壁沙后两座人高的大瓷瓶瓶子里全是颠倒四季花。最妙的是下手一座蓝花瓷缸却用小斑竹搭着架子上面绕着绿蔓种着几朵黄花儿只王瓜心里便想着五六月天我们鸡笼边也搭着王瓜架值得如些铺张吗?金太太见她也在赏鉴这王瓜便笑道:“亲母你看这不很有意思吗?”冷太太笑道:“很有意思。”金太太道:“有人送了我们早开的牡丹和一些茉莉花另外就有两架王瓜。这瓷缸和斑竹架子都是他们配的我就单留下了这个。这屋子里阳光好又有暖气管是很合宜的。”金太太将王瓜夸奖了一阵子冷太太也只好附和着。 清秋见她母亲虽是敷衍着说话可是态度很自然的。今天家里既是客多自己应该去陪客不能专陪着自己母亲就转身到内客厅里来。玉芬一见连忙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道:“你来得正好我听说伯母来了我应该瞧瞧去。这许多客你帮着招待一下子罢。劳驾劳驾!”清秋道:“我也是分内的事你干吗说劳驾呢?”玉劳又拍拍她的肩道:“我是要休息休息这样说了你就可以多招待些时候了。”清秋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休息罢都交给我了还有五姐六姐在这儿呢我不过摆个样子总可以对付的。”玉芬笑道:“老实说我在这里真没有招待什么我都让两位姐姐上前不过是做个幌子而已。”清秋连忙握她一只手摇撼了几下道:“好姐姐你可别多心我是一句谦逊话。” 玉芬笑道:“你说这话才是多心呢。我多什么心呢?别说废话了我瞧伯母去。”说着也就走了。 第九章 ?清秋站在客厅门外懊悔不迭自己来招待就来招待便了又和她谦虚个什么?这人是个笑脸虎说不多心一定是多心了。正在愣客厅却有一班客挤出来了。清秋只得敷衍了几句然后自己也进客厅去。这时玉芬已经到了金太太屋子里来了。她见冷太太和婆婆同坐在沙上非常的亲密便在屋子外站了一站。冷太太早看见了便站起身来叫了一声三少奶奶。金太太道:“你请坐罢和晚辈这样客气?”玉芬想不进来的人家这样一客气不得不进来了便进来寒暄了几句。冷太太道:“清秋对我说三少奶奶最是聪明伶俐的人我来一回爱一回你真个聪明相。”玉芬笑道:“你不要把话来倒说着罢我这人会让人见了一回爱一回?”冷太太连称不敢。金太太笑道:“这孩子谁也这样说挂着调皮的相。但是真说她的心地却不怎样调皮。”冷太太连连点头道:“这话对的许多人看去老实心真不老实。许多人看去调皮。实在倒忠厚。”玉芬笑道:“幸而伯母把这话又说回来了不然我倒要想个法子把脸上调皮的样子改一改才好。”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玉芬道:“前面大厅上已经开戏了伯母不去听听戏去?”金太太道:“这时候好戏还没有上场我和伯母倒是谈得对劲多谈一会儿回头好戏上场再去罢。你要听戏你就去罢。”玉芬便和冷太太笑道:“伯母我告罪了回头再谈罢。”说着走了出来便回自己的屋子里。只见鹏振肋下夹了一包东西匆匆就向外跑。玉芬见着一把将他拉住道: “你拿了什么东西走?让我检查检查。”鹏振笑道:“你又来捣乱并没有什么东西。”说着一摔玉芬的手就要跑。玉芬见他如此更添了一只手来拉住鼻子一哼道:“你给我来硬的我是不怕这一套非得让我瞧不可。”鹏振将包袱依旧夹着笑道:“你放手我也跑不了。检查就让你检查但是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讲一讲理你看成不成?”玉芬放了手向他前面拦着一站然后对他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怎不讲理?”鹏振道:“讲理就好你拿东西进进出出我检查过没有?为什么你就单单地检查我?我拿一个布包袱出去都要受媳妇儿的检查这话传出了叫我脸向哪里搁?”玉芬道:“你说得很有理我也都承认。可是有一层今天无论如何我要不讲理一回请你把包袱打开给我看一看。我若是看不着内容我是不能让你过去的。”鹏振笑道:“真的你要看看?得啦怪麻烦的晚上我再告诉你就是了。”玉芬脸一板两手一叉腰瞪着眼道:“废话!硬来不行就软来我也是不受的!”鹏振也板着脸道:“要查就让你查。查出来了我认罚查不出来呢你该怎么样?”玉芬道:“哼!你唬我不着我要是查不出什么来我也认罚这话说得怎么样?”鹏振道:“搜不着真能受罚吗?”玉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出来哪有反悔之理。”鹏振就不再说什么了将包袱轻轻悄悄地递了过去笑道:“请你检查吧!诸事包涵一点。”玉芬将包裹接过去匆匆忙忙打开一看却是一大包书。放在走廊短栏上翻了一翻都是燕西所定阅的杂志此外却是大大小小一些画报拿了几本杂志在手里抖了一抖却也不见一点东西落下来。便将书向旁边一推落了一地鼻子一哼道: “怪不得不怕我搜你把秘密的信件都夹在这些书里面呢我又不是神仙我知道你的秘密藏在哪一页书里?我现在不查让我事后来慢慢打听只要我肯留心没有打听不出来的。你少高兴你以为我不查这一关就算你闯过去了?我可要慢慢地来对付总会水落石出的。”一口气她说上了一遍也不等鹏振再回复一句一掉头挺着胸脯子就走了。鹏振望着她身后了一会子愣。等她走远了一个人冷笑道:“这倒好猪八戒倒打了一耙!她搜不着我的赃证倒说我有赃证她没工夫查。”忽然身后有人笑道:“干吗一个人在这里说话?又是抱怨谁?”鹏振回头一看却是翠姨因把刚才事略微说了一说。翠姨道: “你少给她过硬罢这回搜不着你的赃证下回呢?”鹏振又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家里这么些亲戚朋友我忍耐一点子不和她吵了。可是这样一来又让她兴了一个规矩以后动不动她又得检查我了。”翠姨笑道:“你也别尽管抱怨她。若是你总是好好儿的没有什么弊在人家手里我看她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兴风作浪的。今天这戏子里面我就知道你捧两个人。”鹏振道:“不要又用这种话来套我们的消息了。”翠姨道:“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我就知道男的你捧陈玉芳女的你是捧花玉仙对不对?”鹏振笑道:“这是你瞎指的。”翠姨道:“瞎指有那么碰巧全指到心眼里去吗?老实告诉你我认识几个姨太太他们都爱听戏捧坤角还有一两个人简直就捧男角的呢。他们在戏子那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你就捧这两个人因为不干我什么事我早知道了谁也没有告诉过。你今天当着我面胡赖我倒成了造谣言了我不能不说出来。老实说你们在外头胡来以为只要瞒着家里人就不要紧你就不许你们的朋友对别人说别人传别人到底会传回来吗?你要不要我举几个例?”鹏振一 这个时候金氏兄弟和着他们一班朋友都拥在前面小客厅里和那些戏子说笑着。因为由这里拐过一座走廊便是大礼堂。有堂会的时候这道宽走廊将活窗格一齐挂起便是后台。左右两个小客厅就无形变成了伶人休息室。右边这小客厅尤其是金氏弟兄愿到的地方因为这里全是女戏子。鹏振推门一进来花玉仙就迎上前道:“我说随便借两本杂志看看你就给我来上这些。”鹏振道:“多些不好吗?”花玉仙道:“好的我谢谢你这一来我慢慢地有得看了。”燕西对鹏振道:“你倒慷他人之慨。”花玉仙没有懂得这句话只管望了燕西。燕西又不好直说出来只是笑笑而已。孔学尼伸出右手两个指头作一个阔叉子形将由鼻子梁直坠下来的近视眼镜向上托了一托。然后摆一摆脑袋笑道:“这种事情我得说出来。”于是走近一步。望着花玉仙的脸道:“老实告诉你这些书都是老七的老三借去看了。看了不算还一齐送人当面领下这个大情不但是乞诸其邻而与之真有些掠他人之美。”鹏振笑道:“孔夫子这又挨上你背一阵子四书五经了。这些杂志每月寄了许多来他原封也不开尽管让它去堆着。我是看了不过意所以拆开来偶然看个几页。我给他送人倒是省得辜负了这些好书。不然都送给换洋取灯的了。”燕西笑道:“你瞧瞧不见我的情倒罢了反而说一大堆不是。”花玉仙怕鹏振兄弟倒为这个恼了便上前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事先不知道听了半天我这才明白了。我这就谢谢你你要怎样谢法呢?”燕西笑道:“这是笑话了难道为你不谢我我才说上这么些个吗?”花玉仙笑道:“本来也是我不对既是得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道谁是主人不该打吗?”白莲花也在这里坐着的就将花玉仙的手一拖道: “你有那么些闲工夫和他说这些废话。”说着就把花玉仙轻轻一推把她推得远远的。孔学尼摆了两摆头道:“在这一点上面我们可以知道亲者亲而疏者疏矣。”王幼春在一边拍手笑着:“你别瞧这孔夫子文绉绉的他说两句话倒是打在关节上。玉仙那种道谢显然是假意殷勤。莲花出来解围显然是帮着燕西。”白莲花道:“我们不过闹看好玩罢了在这里头还能安什么小心眼儿吗?你真是锔碗找碴儿。”说着向他瞟了一眼嘴唇一撇满屋子人都拍手顿足哈哈大笑起来。孔学尼道:“不是我说李老板说话还带飞眼儿岂不是在屋子里唱《卖胭脂》怎么叫大家不乐呢?”这样一来白莲花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拉花玉仙走出房门去了。刘宝善在人丛里站了起来道:“开玩笑倒不要紧可别从中挑拨是非你们这样一来她俩不好意思一定是躲开去了。我瞧你们该去转圜一下子别让她俩溜了。”鹏振道:“那何至于?要是那样……”燕西道:“不管怎样得去看看知道她两人到哪里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追上去。追到走廊外只见她两人站在一座太湖石下四望着屋子。燕西道:“你们看什么?”白莲花道:“我看你府上这屋子盖得真好让我们在这里住一天也是舒服的。”燕西道:“那有什么难?只要你乐意住周年半载又待何妨?刚才你所说的是你心眼里的话吗。”花玉仙手扶着白莲花的肩膀推了一推笑道:“傻子!说话不留神让人家讨了便宜去了。”白莲花笑道:“我想七爷是随便说的不会讨我们的便宜的。要是照你那样说法七爷处处都是不安好心眼儿的我们以后还敢和他来往吗?”燕西走上前一手挽了一个笑道:“别说这些无谓的话了你们看看我的书房吧!我带你们去看。”他想着这时大家都听戏陪客去了自己书房里决没有什么人来的。就一点不踌躇将二花带了去坐。坐了不大一会儿只见房门一开有一个女子伸进头来不是别人正是清秋。二花倒不为意燕西未免为之一愣。清秋原是在内客厅里招待客的后来冷太太也到客厅里来了。因为冷太太说来几次都没有看过燕西的书房这一回倒是要看看。所以清秋趁着大家都起身去看戏将冷太太悄悄地带了来。总算是她还是格外地小心先让冷太太在走廊上站了一站先去推一推门看看屋子里还有谁?不料只一开门燕西恰好一只手挽了白连花的脖子一只手挽着花玉仙的手同坐在沙上。清秋看二花的装束就知道是女戏子。知道他们兄弟都是胡闹惯了的这也不足为奇因此也不必等燕西去遮掩连忙就身子向后一缩。冷太太看她那样子猜着屋子里必然有人这也就用不着再向前进了。清秋过来轻轻地笑道:“不必瞧了他屋子里许多男客。”冷太太道: “怎么斯斯文文一点声音都没有呢?”清秋道:“我看那些人都在桌子上哼哼唧唧的似乎是在作诗呢。”冷太太道:“那我们就别在这里打扰了。有的是好戏去听戏去罢。” 于是母子俩仍旧悄悄地回客厅来。清秋虽然对于刚才所见的事有些不愿意因为母亲在这里家里又是喜事只得一点颜色也不露出象平常一样陪着母亲听戏。也不过听了两出戏有个老妈子悄悄地步到身边将她的衣襟扯了一扯她已会意就跟老妈子走了开来。走到没有人的地方 一会子只听得玉儿在外面叫道:“七少奶你们老太太请你去哩。”清秋连忙掏出手绢将脸上泪痕一阵乱擦向窗子外道:“你别进来我这儿有事。你去对我们老太太说我就来。”玉儿答应着去了。清秋站起来先对镜子照了一照然后走到屋后洗澡间里去赶忙洗了一把脸重新扑了一点粉然后又换了一件衣服才到戏场上来。冷太太问道: “你去了大半天做什么去了?”清秋笑道:“我又不是客哪能够太太平平地坐在这里听戏哩?我去招待了一会子客刚才回屋子里去换衣服来的。”冷太太道:“你家客是不少果然得分开来招待。若是由一个人去招待那真累坏了。燕西呢?我总没瞧见他大概也是招待客去了。”清秋点点头。清秋三言两语将事情掩饰过去了就不深谈了。这金家的堂会戏一直演到半夜三四点钟。但是冷太太因家里无人不肯看到那么晚。吃过晚饭之后只看了一出戏就向金太太告辞。金太太也知道她家人口少不敢强留就分付用汽车送自己也送到大楼门外。清秋携着母亲的手送出大门一直看着母亲上了汽车车子开走了还站着呆望一阵心酸不由得落下几点泪。一个人怅怅地走回上房只听得那边大厅里锣鼓喧天大概正演着热闹戏。心里一阵阵难受哪里还有兴致去听戏?便顺着走廊回自己院子里来。这道走廊正长前后两头也不见一个人倒是横梁上的电灯都亮灿灿的。走到自己院子门口门却是虚掩的只檐下一盏电灯亮着其余都灭了。叫了两声老妈子一个也不曾答应。大概他们以为主人翁决不会这时候进来也偷着听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是隔壁院子下房里哗啦哗啦抄动麻雀牌的声音隔墙传了过来。自己并不害怕家里难得有堂会两个老妈子听戏就让她听去不必管了。一个人走进屋子去拧亮电灯要倒一杯茶喝一摸茶壶却是冷冷冰冰的。于是将珐琅瓷壶拿到浴室自来水管子里灌了一壶水点了火酒炉子来烧着了。火酒炉子烧得呼呼作响不多大一会水就开了。她自己沏上了一壶茶又撮了一把台湾沉香末放在御瓷小炉子里烧了。自己定了一定神便拿了一本书坐着灯下来看。但是前面戏台上的锣鼓呛当呛当只管一片传来。心境越是定越听得清清楚楚哪里能把书看了下去?灯下坐了一会只觉无聊。心想今天晚上坐在这里是格外闷人的不如还是到戏场上去混混去。屋子里留下一盏小灯便向戏场上来。只一走进门便见座中之客红男绿女乱纷纷的。心想都是快乐的惟有我一个人不快乐我为什么混在他们一处?还不曾落座于是又退了回去。到了屋子里那炉里檀烟刚刚散尽屋子里只剩着一股稀微的香气。自己坐到灯边又斟了一杯热茶喝了。心想这种境界茶热香温酒阑灯烧有一个合意郎君并肩共话多么好!有这种碧窗朱户绣帘翠幕只住了我一个含辱忍垢的女子真是彼此都辜负了。自己明明知道燕西是个纨绔子弟齐大非偶。只因他忘了贫富一味地迁就觉得他是个多情人。到了后来虽偶然也现他有点不对的地方自己又成了骑虎莫下之势只好嫁过来。不料嫁过来之后他越是放荡长此以往不知道要变到什么样子了?今天这事恐怕还是小其端吧?她个人静沉沉地想着想到后来将手托了头支着在桌上。过了许久偶然低头一看只见桌上的绒布桌面有几处深色的斑点将手指头一摸湿着沾肉正是滴了不少的眼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 “过后思量尽可怜”。这时夜已深了前面的锣鼓和隔墙的牌声反觉得十分吵人。自己走到铜床边正待展被要睡手牵着被头站立不住就坐下来也不知道睡觉也不知道走开就是这样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许久身子倦得很就和衣横伏在被子上睡下去。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只觉身上凉飕飕的赶忙脱下外衣就向被里一钻。就在这个时候听得桌上的小金钟和隔室的挂钟同时当当当敲了三下响一听外面的锣鼓无声墙外的牌声也止了。只这样一惊醒人就睡不着在枕头上抬头一看房门还是自己进房时虚掩的分明是燕西还不曾进来。到了这般时候他当然是不进来了。他本来和两个女戏子似的人在书房里纠成了一团既是生了气索性和她们相混着在一处了。不料他一生气自己和他辩驳了两句倒反给他一个有词可措的机会。夫妻无论怎样的恩爱男子究竟是受不了外物引诱的想将起来恐怕也不免象大哥三哥那种情形吧?清秋只管躺在枕头上望了天花板呆想。钟一次两次的报了时刻过去总是不曾睡好就这样清醒白醒地天亮了。越是睡不着越是爱想闲事随后想到佩芳、慧厂添了孩子家里就是这样惊天动地的闹热若临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呢?只想到这里把几个月犹豫莫决的大问题又更加扩大起来心里乱跳一阵接上就如火烧一般。还是老妈子进房来扫地见清秋睁着眼头偏在枕上因失惊道:“少奶奶昨晚上不是比我们早回来的吗?怎么眼睛红红的倒象是熬了夜了。”清秋道:“我眼睛红了吗?我自己不觉得呢。你给我拿面镜子来瞧瞧看。”老妈子于是卷了窗帘 醒过来时只见侍候润之的小大姐阿囡斜着身子坐在床沿上。她伸了手握着清秋的手道:“五小姐六小姐刚才打这里去说是你睡了没敢惊动。叫我在这里等着你醒问问可是身上不舒服?”清秋道:“倒要她两人给我担心其实我没有什么病。”阿囡和她说话将她的手握着时便觉她手掌心里热烘烘的因道:“你是真病了让我对五小姐六小姐说一声儿。”清秋握着她的手连摇几下道:“别说别说!我在床上躺躺就好了你要去说了回头惊天动地又是找中国大夫找外国大夫闹得无人不知。自己本没什么病那样一闹倒闹得自己怪不好意思的。”阿囡一想这话也很有理由便道:“我对六小姐是要说的请她别告诉太太就是了。要不然她倒说我撒谎。你要不要什么?”清秋道:“我不要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了。”阿囡听她这话不免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不愿人在这里打搅便站起身来说道:“六小姐还等着我回话呢。”清秋道:“六小姐是离不开你的你去罢给我道谢。”阿囡去了请秋便慢慢地坐了起来让老妈子拧了手巾擦了一把脸。老妈子说:“大半天都没吃东西可要吃些什么?”清秋想了许久还是让老妈子到厨房去要点稀饭吃。自己找了一件睡衣披着慢慢地起来。厨房知道她爱吃清淡的菜一会子送了菜饭来了是一碟子炒紫菜苔一碟子虾米拌王瓜一碟子素烧扁豆一碟子冷芦笋。李妈先盛了一碗玉田香米稀饭都放在小圆桌上。清秋坐过来先扶起筷子夹了两片王瓜吃了酸凉香脆觉得很适口连吃了几下。老妈子在一边看见便笑道:“你人不大舒服可别吃那些个生冷。你瞧一碟子生王瓜快让你吃完了。”清秋道:“我心里烧得很吃点凉的心里也痛快些。”说着将筷子插在碗中间将稀饭乱搅。李妈见她要吃凉的又给她盛了一碗上来凉着。清秋将稀饭搅凉了夹着凉菜喝了一口觉得很适口先吃完了一碗。那一碗稀饭凉了许久自不十分热清秋端起来不多会又吃完了。伸着碗便让老妈子再盛。李妈道:“七少奶奶我瞧你可真是不舒服你少吃一点吧?凉菜你就吃得不少再要闹上两三碗凉稀饭你那个身体可搁不住。”清秋放着碗微笑道: “你倒真有两分保护着我。”于是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们望后瞧着罢。”李妈也不知道她命意所在自打了手巾把子递了漱口水过来。清秋趿着鞋向痰盂子里吐水。李妈道:“哟!你还光着这一大截腿子可仔细招了凉。”清秋也没理会她抽了本书坐到床上去将床头边壁上倒悬的一盏电灯开了。正待要看书时只觉得胃里的东西一阵一阵地要向外翻也来不及趿鞋连忙跑下床对着痰盂子哗啦哗啦吐个不歇。这一阵恶吐连眼泪都带出来了。李妈听到呕吐声又跑进来重拧手巾递漱口水。李妈道:“七少奶我说怎么着?你要受凉不是?你赶快去躺着罢。”于是挽着清秋一只胳膊扶她上床就叠着枕头睡下。分付李妈将床头边的电灯也灭了只留着横壁上一盏绿罩的垂络灯。李妈将碗筷子收拾清楚自去了。清秋一人睡在床上见那绿色的灯映着绿色的垂幔屋子里便阴沉沉的。这个院子是另一个附设的部落上房一切的热闹声音都传不到这里来。屋子里是这样的凄凉屋子外又是那样沉寂。这倒将清秋一肚子思潮都引了上来。一个人想了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忽然听到院子里呼呼一阵声音接上那盏垂络绿罩电灯在空中摇动起来立刻人也凉飕飕的。定了一定神才想起过去一阵风忘了关窗子呢。床头边有电铃按着铃将李妈叫来关了窗子。李妈道:“七爷今晚又没回来吗?两点多钟了大概不回来了。我给你带上门罢。”清秋听说微微地哼了一声在这一声哼中她可有无限的幽怨哩。 第一十章 ?这一晚上清秋迷迷糊糊的混到了深夜躺在枕上不能睡熟人极无聊便不由得观望壁子四周看看这些陈设有一大半还是结婚那晚就摆着的到而今还未曾移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屋子还是那样子情形可就大大地不同了。想着昔日双红烛下照着这些陈设觉得无一点不美满连那花瓶子里插的鲜花那一股香气都觉令人喜气洋洋的。还记得那些少年恶客隔着绿色的垂幕偷听新房的时候只觉满屋春光旖旎。而今晚双红画烛换了一盏绿色的电灯那一晚上也点着但不象此时此地这种凄凉。自己心里何以只管生着悲感?却是不明白。正这样想着时忽听得窗子外头滴滴嗒嗒地响了起来。仔细听时原来是在下雨起了檐溜之声。那松枝和竹叶上稀沙稀沙的雨点声渐渐儿听得清楚。半个钟点以后檐溜的声音加倍的重大滴在石阶上的瓷花盆上与巴儿狗的食盆上出各种叮当劈啪之声。在这深沉的夜里加倍地令人生厌。同时屋子里面也自然加重一番凉意。人既是睡不着加着雨声一闹夜气一凉越没有睡意。迷迷糊糊听了一夜的雨不觉窗户着白色又算熬到了天亮。别的什么病自己不知道失眠症总算是很明显的了。不要自己害着自己今天应当说出来找个大夫来瞧瞧。一个人等到自己觉得有病的时候精神自觉更见疲倦。清秋见窗户白以后渐觉身上有点酸痛也很口渴很盼望老妈子他们有人起来伺候。可是窗户虽然白了那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因此窗户上的光亮老是保持着天刚亮的那种程度始终不会大亮。自从听钟点响起便候着人然而候到钟响八点还没有一个老妈子起来。实在等不过了只好做向来不肯做的事按着电铃把两个老妈子催起来。刘妈一进外屋子里就哟了一声说:“八点钟了下雨的天哪里知道?”清秋也不计较他们就叫他们预备茶水。自己只抬了一抬头便觉得晕得厉害也懒得起来就让刘妈拧了手巾端了水盂自己伏在床沿上向着痰盂胡乱洗盥了一阵。及至忙得茶来了喝在口内觉得苦涩并没有别的味只喝了大半杯就不要喝了。窗子外的雨声格外紧了屋子里阴暗暗的那盏过夜的电灯因此未灭。清秋烦闷了一宿不耐再烦闷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着了魂梦倒是安适正仿佛在一个花园里日丽风和之下看花似的只听得燕西大呼大嚷道:“倒霉!倒霉!偏是下雨的天出这种岔事。”清秋睁眼一看见他只管跳着脚说:“我的雨衣在哪里?快拿出来罢我等着要出门呢。”清秋本想不理会看他那种皱了眉的样子又不知道他惹下了什么麻烦只得哼着说道:“我起不来一刻也记不清在哪箱子里收着。这床边小抽屉桌里有钥匙你打开玻璃格子第二个抽屉找出衣服单子来我给你查一查。”燕西照着样办了拿着小帐本子自己看了一遍也找不着。便扔到清秋枕边站着望了她。清秋也不在意翻了本子查出来了。因道:“在第三只皮箱子浮面你到屋后搁箱子地方自己去拿罢。那箱子没有东西压着很好拿的。”燕西听说便自己取雨衣来穿了。正待要走清秋问道:“我又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吗?”燕西道:“你别多心我自己没有什么事刘二爷捣了乱子了。”清秋这才知道刘宝善的事和他不相干的。因道:“刘二爷闹了什么事呢?”燕西本懒得和清秋说向窗外一看突然一阵大雨下得哗啦哗啦直响。檐溜上的水瀑布似的奔流下来。因向椅上一坐道:“这大雨车子也没法子走只好等一等了。谁叫他拚命地搂钱呢?这会子有了真凭实据人家告下来了有什么法子抵赖?我们看着朋友分上也只好尽人事罢了。”清秋听了这话也惊讶起来便道: “刘二爷人很和气的怎么会让人告了?再说外交上的事也没有什么弄钱的事情。”燕西道:“各人有各人的事你知道什么?他不是在造币局兼了采办科的科长吗?他在买材料里头弄了不少的钱报了不少的谎帐。原来几个局长和他有些联络都过去了。现新来的一个局长是个巡阅使的人向来欢喜放大炮。他到任不到一个月就查出刘二爷有多少弊端。[..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有人报告过刘二爷叫他早些防备。他倚恃着我们这里给他撑腰并不放在心上。昨天晚上那局长雷一鸣叫了刘二爷到他自己宅里去调了局子里的帐一查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漏洞但是仔细盘一盘全是毛病。我今天早上听见说差不多查出有上十万的毛病呢。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为止刘二爷还没有回来都说是又送到局子里去看管起来了。一面报告到部要从严查办。他们太太也不知是由哪里得来的消息把我弟兄几个人都找遍了让我们想法子。”清秋道:“你同官场又不大来往的人找你有什么用?”燕西道: “她还非找我不可呢。从前给我讲国文的梁先生现在就是这雷一鸣的家庭教授只有我这位老先生私下和姓雷的一提这事就可以暗消。我不走一趟哪行?”说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他就起身走了出来。 燕西一走出院门就见金荣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燕西道:“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 金荣道:“刘太太打了两遍电话来催了我不敢进去冒失说。”燕西道:“你们以为我这里当二爷三爷那里一样呢。这正正经经的事有什么不能说?刚才那大雨我怎样走?为了朋友还能不要命吗?”说着话走到外面。汽车已经由雨里开出来了汽车夫穿了雨衣在车上扶机盘专等燕西上车。燕西道:“我以为车子还没有开出来呢倒在门口等我。你们平常沾刘二爷的光不少今天人家有事你们是得出一点力。要是我有这一天不知道你们可有这样上劲?”车夫和金荣都笑了。这时大雨刚过各处的水全向街上涌。走出胡同口正是几条低些的马路水流成急滩一般平地一二尺深浪花乱滚。汽车在深水里开着溅得水花飞起好几尺来。燕西连喝道:“在水里头你们为什么跑得这快?你们瞧见道吗?撞坏了车子还不要紧若是把我摔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汽车夫笑着回头道: “七爷你放心这几条道一天也不知走多少回闭了眼睛也走过去了。”口里说着车子还开得飞快。刚要拐弯一辆人力车拉到面前汽车一闪却碰着人力车的轮子车子、车夫和车上一个老太太一齐滚到水里去。汽车夫怕这事让燕西知道了不免挨骂理也不理开着车子飞跑。燕西在汽车里似乎也听到街上有许多人呵了一声同时自己的汽车向旁边一折似乎撞着了什么东西了。连忙敲着玻璃隔板问道:“怎么样?撞着人了没有?”汽车夫笑道:“没撞着没撞着。这宽的街谁还要向汽车上面撞那也是活该。” 燕西哪里会知道弄的这个祸事?他说没有撞着也就不问了。汽车到了这造币局雷局长家门口小汽车夫先跳下来向门房说道:“我们金总理的七少爷来拜会这里梁先生。”门房先就听到门口汽车声音料是来了贵客现在听说是总理的七少爷哪敢怠慢?连忙迎到大门外。燕西下了车子因问梁先生出去没有?门房说:“这大的雨哪会出去?我知道这位梁先生从前也在你府上呆过的。这儿你来过吗?”燕西厌他絮絮叨叨懒和他说得只是由鼻子里哼着去答应他。他说着话引着燕西转过两个院子就请燕西在院门房边站了一站抢着几步先到屋子里厢报告。燕西的老业师梁海舟由里面迎了出来老远地笑着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老弟台今天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说着便下台阶来执着燕西的手。燕西笑道:“早就该来看看的一直延到了今天呢。”于是二人一同走到书房来。这时正下了课书房里没有学生。梁海舟让燕西坐下正要寒暄几句话。燕西先笑道:“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求求梁先生讲个情。这事自然是冒昧一点然而梁先生必能原谅的。”于是就把刘宝善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因轻轻的道:“刘二爷错或者是有错的。但是这位局长恐怕也是借题挥。刘二爷也不是一点援救没有的人只是这事弄得外面知道了报上一登他在政治上活动的地位恐怕也就生影响。最好这事就是这样私了大家不要伤面子。梁先生可以不可以去和雷局长说一说?大家方便一点。”燕西的话虽然抢着一说梁海舟倒是懂了。因道:“燕西兄到这儿来总理知道吗?”燕西道:“不知道让他老人家知道这就扎手了。你想他肯对雷局长说这事不必办吗?也许他还说一句公事公办呢。连这件事最好是根本都不让他晓得。”梁海舟默然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刘二爷也是朋友老弟又来托我我不能不帮一个忙。不过我这位东家虽然和我很客气但是不很大在一处说话。我突然去找他讲情他或者会疑心起来也未可知。”说着将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桌沿道:“然而我决计去说。”燕西听说连忙站起来和他拱拱手笑道:“那就不胜感激之至只是这件事越快越好迟了就怕挽回不及了。”正说到这里听差的对燕西说:“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跟着到了接电话的地方一接电话却是鹏振打来的。他说:“这老雷的脾气我们是知道的光说人情恐怕是不行你简直可以托梁先生探探他的口气是要不要钱?若是要钱的话你就斟酌和他答应罢。”燕西放下电话回头就来把这话轻轻地对梁海舟说了。梁海舟踌躇了一会皱着眉道:“这不是玩笑的事我怎样说哩?我们东家这时倒是还没有出去让我先和他谈谈看。老弟你能不能在我这里等上一等?”燕西道:“为朋友的事有什么不可以?”梁海舟便在书架上找了一部小说和一些由法国寄来的美术信片放在桌上笑道:“勉强解解闷罢。”于是就便去和那位雷一鸣局长谈话去了。去了约一个钟头他笑嘻嘻地走来一进门便道:“幸不辱命幸不辱命!” 燕西道:“他怎么说了?”梁海舟道:“我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子才说到这事他先是很生气。他后来说了一句历任局长未必有姓刘的弄得钱多应该让他吃点苦才好。梁先生你别和他疏通请问他弄了那些个钱肯分一个给你用吗?”燕西笑道:“他肯说这句话倒有点意思了。梁先生应该乘机而入。”梁海舟道:“那是当然。我就说从前的事那是不管了。现在若是要他 刘太太和刘宝善一班朋友都是熟极了的人燕西一来了她就出来相见。燕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刘太太道:“只要能平安无事多花几个钱倒不在乎。七爷和宝善是至好朋友他的能力七爷总也知道七爷看要怎样办呢?”燕西笑道:“这个我可不敢胡来据那老雷的意思是非五万不可的了我那敢担这种的担子呢?”刘太太道:“钱就要交吗?若是就要交的话我就先开一张支票请七爷带去。”燕西道:“二爷的支票刘太太代签字有效吗?”刘太太沉吟了一会因道:“我不必动他名下的我在别处给他想一点法子得了。”说着她走进内室去过了一会子就由里面拿出了一张支票来交给燕西。燕西接过来看时正是五万元的支票下面写了云记盖了一颗小圆章乃是何岫云三个字签字这正是刘太太的名字。燕西看到心里很是奇怪怎么她随随便便就开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来?这样子在银行没有过一倍的数目不能一点也不踌躇呢。她既如此刘宝善又可知了。他心里想着自不免在脸上有点形色露出来。刘太太便道:“七爷你放心拿去罢。这又不是抵什么急债可以开空头支票。”燕西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宝善有了事刘太太难道还舍不得花钱把他救出来吗?我暂时回家去一趟和三家兄大家兄商量一下子看看这支票是不是马上就要交出去?若是还可以省得的话就把这支票压置一两天。”刘太太皱了眉道:“不罢!我们南方人说的话花了钱折了灾只要人能够早一点平平安安地恢复自由那也就管不得许多只当他少挣几个得了。”燕西道:“好罢那我就这样照办罢。”于是告别回家。 今天天气不好凤举弟兄都在家里坐在外面小客厅里大家正在讨论刘宝善的事正觉没有办法。燕西一回来大家就先争着问事情怎么样?燕西一说鹏振便先要了支票去看因笑道:“人家说刘二爷了财我总不肯信于今看起来手边实在是方便。我看总有个三五十万。”鹤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空负着虚名和刘老二一比未免自增惭愧了。”凤举笑道:“见钱就眼馋。那又算什么值得叹一口气?”鹤荪道:“并不是我见钱眼馋我佩服刘老二真有点手段那雷一鸣绑了票他有这些个钱你想搜刮岂是容易吗?”燕西道:“人家正等我们帮忙我们倒议论人家。我是拿不着主意现在刘太太这张支票是不是交出去呢?”凤举道:“她自己都舍得花钱还要你给她爱惜作什么?他惹了那大的祸用五万块钱脱身他就是一件便宜事了。你就把这张支票送去罢。不过你要梁先生负责支票交了出去可就得放人。他们这种票匪可不讲什么江湖上的义气回头交了钱他不放人那可扎手。”鹏振道:“能用钱了这事总算平易我就怕要闹大呢。那边既是等着你回话你就去罢。” 燕西见大家都如此主张他也不再犹豫揣了支票又到雷家来了。见了梁海舟将支票交给他笑道:“款子是遵命办理了人能够在今天恢复自由吗?”梁海舟道:“大概总可以罢?让我去和他说说看。”于是将支票藏在身上去见雷一鸣了。那雷一鸣等着梁海舟的消息却也没有出门。过了一会梁海舟笑嘻嘻地走来进门对燕西拱拱手道:“事情妥了妥了妥了!我原想银行兑过支票以后才能放人的。他倒更直捷痛快说得人家干脆我也干脆已经打了电话给局子里将监视刘二爷的警察取消了。”燕西道:“这样说来人是马上可以恢复自由了?”梁海舟道:“当然。他还说了你若是愿意送他回家你就可以坐了你的汽车去接他出来。”燕西不料轻轻悄悄地就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很是高兴。便道:“既然马上可以接他我又何必不顺便去接他出来。”于是一面和梁海舟道谢一面向外走。坐上汽车就告诉车夫直开造币局。汽车走了一截路才想起来刘宝善被监视在什么地方也不曾打听清楚。再说只有撤销监视的话究竟让不让人来接他也没有一句切实的话。况且雷局长通电话到现在也不到一点钟急忙之间是否就撤销了监视还未可知。自己马上就来接人未免太大意一点了。他在车上正自踌躇着汽车已到造币局门口停住。燕西要不下车也是不可能只好走下车来直奔门房。不料刚到门房口就见刘宝善由里面自自在在的走将出来。他老远地抬起一只手向燕西招了一招笑道:“我接到梁海舟的电话说是你已经起身由那里来了。我知道你是没有到这儿来过的所以我接到外边来。”说着话二人越走越近刘宝善就伸着手握了燕西的手连连摇了几摇笑道:“把你累坏了感激得很。将来有用我老大哥的时候我是尽着力量帮忙。”燕西笑道:“你出来了那就很好。你太太在家里惦记得很我先送你回家去罢。”刘宝善跟他一路上车燕西和他一谈他才知道家里拿出了五万块钱来赎票。因笑道:“我们太太究竟是个女流经不得吓。人家随便一敲就花了五万元了。”燕西道:“什么?据你这样说难道说这五万元钱出得很冤吗?我原打算考量考量的可是我也问过好几位参谋都说只要人出来就得了花几个钱却不在乎。我因为众口一词都是如此说也就不肯胡拿主意。若是照你的办法又怎么样呢?大概你还能有别的良法脱身吗?”刘宝善笑道:“虽然不能有良法脱身但我自信帐目上并没有多大的漏缝罪不至于坐监。我就硬挺他一下子他也不过把我造币局里的地位取消。可是政治上的生活日子正长咱们将来也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燕西道:“那末这五万块钱算是扔到水里去了?”刘宝善微笑了一笑道:“出钱也有出钱的好处我相信我这位置他是不能不给我保留的那末……”说着又微笑了一笑。燕西待要问个究竟汽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刘太太听说刘宝善回来了喜不自胜一直迎了出来笑道:“怎么出来得这样快?这都是七爷的力量我们重重地谢谢。”燕西道:“别谢我谢谢那五万元一张的支票罢。”刘宝善夫妇说得挺高兴的燕西一想就不必在这里误了人家的情话就道:“刘二爷回头见罢我忙了一上午还没有吃饭呢。”也不等刘宝善表出挽留的意思他已经抽开身子走得很远了。燕西到了家很是得意的见着人就说把宝善接回来了。 这个时候家里已吃过了饭回房换了衣服的时候就叫老妈子去分付厨房里另开一客饭送到外面屋子里吃。这时清秋勉强起了床斜靠在沙椅上。燕西先是没有留心到她的颜色以为她对于前天的事还没有去怀不理会她的好。后来找了一个鞋拔子拔了鞋一只脚放在小方凳上一弯腰正对着清秋的脸色见她十分的清瘦便问道:“你真的病了吗?”清秋微笑道:“你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我几时又假病过呢?”燕西且不答复她的话只管使劲去拔鞋把两只鞋都拔好了还把刷子去刷了一刷。虽和清秋相距很近并不望着她的脸。清秋道:“这下雨的天穿得皮鞋好好的干吗又换上一双绒鞋?换了也就得了这样苦刷作什么?”燕西这才把鞋拔子一扔坐到沙上道:“忙一早上真够了我这一换鞋今天不出去了。”清秋道:“结果怎样呢?”燕西就把大概情形说了一说又道: “我出了面子来说总得办好若不是我恐怕要出十万也未可知呢。话又说回来了就是十万刘二爷也出得起。我真奇怪他怎么会有许多钱?”清秋道:“我不说心里忍不住说出来或者你又会不快活。据我看他财是该的一点不稀奇。这种人高比一点是我们家的门客实在说一句是你们贤昆仲的帮闲。你欢喜小说你不曾看到《红楼梦》上说的赖大家里还盖着园子吗?这赖大家里有这样子好那些少爷哪比得上?”燕西道: “你胡扯!刘二爷是我们的朋友怎把他当起老管家的来?”清秋道:“据我看还比不上呢。你想他终年到头都是陪着你们玩有屁大的事情你们也叫他帮忙。他口里虽有时也推诿一下子但是实际上没有不出全力和你们去办的。你们请客是假座他家你们打小牌也是假座他家。还有许多在家里不方便做的事情都可以在他家里办。若说是朋友天下有这样在朋友家里闹的吗?若说他是父亲的僚属勉强敷衍你们贤昆仲。那也不过偶尔为之出于不得已罢了。现在终年累月这样那决不能是不得已要是不得已的话那就宁可得罪你们贤昆仲放事不干了。”燕西道:“据你这样说难道他还揩我们的油吗?”清秋笑道:“凭你这句话你就糊涂你们贤昆仲一年玩到头花钱虽冤都是为着装面子明明地花去。若是要你们暗中吃亏是不可能的。刘二爷那哪揩你们的油?就揩油又能揩你们多少钱呢?”燕西道:“据你说他就有钱也是他的本事弄来的与我们无干。你怎么又说他是门客帮闲那些话?”清秋望着燕西不由得微笑了一笑道:“我猜你不是装傻惟其你们不明白这道理他才好弄钱。你想他因为和你们熟识父亲有什么事他全知道得着你们的消息他要作投机的事比之别人总是事半功倍。同时人家要有什么事不能不求助于父亲的又不能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接洽接洽。刘二爷终年到头和你们混无论他能不能在父亲面前说话人家也会说他是我们的亲信。他对于外面就可借此挟天子以令诸侯要求什么不得?对于内呢利用你们贤昆仲给他通消息父亲有点对他不满你们还有不告诉他的吗?他自然先设法弥补起来。他若是要求得父亲一句话一张八行在父亲分明是随便的人家就以为是金总理保荐了他的亲信总要想法子给他一分兼差。有了差事之后他那样聪明的人还不会弄钱吗?他有钱不必瞒别人只要瞒我们金家人就行了。外人知道他有钱他是没关系的。你们知道他有钱把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去哪里还能信他穷到处给他想法子找事呢?所以他应该财你们也应该不知道。”燕西将她的话仔细一想觉得很对因笑道:“你没做官你也没当过门客这里头的诀窍你怎么知道这样清楚?”清秋道:“古言道得好王道不外乎人情这些事我虽没有亲自经历猜也猜出一半况且你们和刘二爷来往的事你又喜欢回来说我冷眼看看也就知道不少了。你想他也是像你们贤昆仲一样敞开来花钱吗?他可没有你们这样的好老子呢。”燕西听了他夫人这些话仔细想了一想不觉笑道:“听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清秋道: “这就不敢当你回家来少我一点大爷脾气我也就感激不尽了。”燕西觉得夫人如此聪明说得又如此可怜不觉心动望着夫人的脸只管注意。男女之间真是有一种神秘这一下子燕西夫妇又回复到了新婚时代了。 第一十一章 ?清秋如此说了一遍燕西虽觉得她言重一点然而是很在理的话只是默然微笑。在他这样默然微笑的时候眼光不觉望到清秋面上清秋已是低了头只看那两脚交叉的鞋尖不将脸色正对着燕西慢慢地呆定着。燕西一伸手摸着清秋的脸道:“你果然是消瘦得多了应该找位大夫瞧瞧才好。”清秋把头一偏笑道:“你不要动手罢摸得人怪痒痒的。”燕西执着她一只手拉到怀里用手慢慢地摸着。清秋要想将胳膊抽回去抬着头看看燕西的颜色只把身子向后仰了一仰将胳膊拉得很直。燕西又伸了手将一个指头在清秋脸上扒了一扒笑道:“你为了前天的事还和我生气吗?”清秋道:“我根本上就不敢生气是你要和我过不去。你既是不生气我有什么气可生呢?我不过病了打不起精神来罢了。”燕西道:“你这话我不信你既是打不起精神来为什么刚才和我说话有头有尾说了一大堆?”清秋道:“要是不能说话我也好了你也好了。现在偶然患病何至于弄到不能说话哩?”燕西道:“你起来我倒要躺躺了早上既是冒着雨跑了这大半天昨晚上又没有睡得好。”清秋听他昨晚上这句话正想问她昨晚在哪里睡的。忽然一想彼此生了好几天的暗潮现在刚有一点转机又来挑拨他的痛处他当然是不好回答。回答不出来会闹成什么一个局面呢?如此想着就把话来忍住。燕西便问道:“看你这样子有什么话要说又忍回去了。是不是?”清秋道:“可不是!我看你的衣服上有几点油渍不免注意起来。只这一转念头可就把要说的话忘了。”燕西倒信以为实站起来伸了一伸懒腰和衣倒在床上睡了。不多大的工夫他就睡得很酣了。李妈进来看见笑道:“床上不离人少奶奶起来七爷倒又睡下了。他早上回家两边脸腮上红红的好象熬了夜似的怪不得他要睡。”清秋道:“他大概是打牌了。”李妈却淡淡地一笑不没什么走了清秋靠着沙只管望了床上只见燕西睡得软绵绵的身子也不曾动上一动因对他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长气。 燕西一睡直睡到天色快黑方才醒过来。阴雨的天屋子里格外容易黑暗早已亮上了电灯。燕西一个翻身向着外道:“什么时候了?天没亮你就起来了。”清秋道:“你这人真糊涂!你是什么时候睡的大概你就忘了。”燕西忽然省悟笑着坐了起来自向浴室里去洗脸。只见长椅上放了一套小衣澡盆边挂的铁丝络子里又添了一块完整的卫生皂。燕西便道:“这为什么?还预备我洗澡吗?”清秋道:“今天晚上我原打算你应该要洗个澡才好不然也不舒服的。衣是我预备好了的洗了换上罢。”燕西想不洗经她一提倒真觉得身上有些不爽。将热水汽管子一扭只见水带着一股热气直射出来。今天汽水烧得正热更引起人的洗澡兴趣。这也就不作声放了一盆热水洗了一个澡。洗澡起来之后刚换上小衣清秋慢慢地推着那扇小门隔了门笑问道:“起来了吗?”燕西道:“唉!进来罢。怕什么?我早换好衣服了。”清秋听说便托了两双丝袜一双棉袜笑着放到长椅上。燕西笑道:“为什么拿了许多袜子来?”清秋道:“我知道你愿意要穿哪一种的?”说着话清秋便伸手要将燕西换下来的衣袜清理在一处。燕西连忙上前拦住道:“晚上还理它作什么?”说着两手一齐抱了向澡盆里一扔。清秋在旁看到要拦阻已来不及只是对燕西微笑了一笑也就算了。燕西穿好衣服出了浴室搭讪着将桌上的小金钟看了一看便道:“不早了我们应该到妈那儿吃饭去了吧?”清秋道:“你看我坐起来了吗?我一身都是病呢还想吃饭吗?”燕西道:“刚才我问你你只说是没精神不承认有病。现在你又说一身都是病?”清秋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害病是不肯铺张的。”燕西道:“你既是有病刚才为什么给我拿这样拿那样呢?”清秋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对他一笑。燕西远远地站着见清秋侧着身子斜伏在沙上一只手只管去抚摩靠枕上的绣花似乎有心事说不出来故意低了头。燕西凝神望着她一会因笑道:“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但是你有点误会。十二点钟以后我再对你说。”清秋道:“你不要胡猜我并没有什么误会。不过我自己爱干净因之也愿意你干净所以逼你洗个澡别的事情我是不管的。”燕西道:“得啦!这话说过去可以不提了。我们一路吃饭去罢。你就是不吃饭下雨的天大家坐在一处谈谈也好不强似你一个人在这里纳闷。”清秋摇了一摇头道:“不是吃不吃的问题我简直坐不住你让我在屋子里清静一会子比让我去吃饭强得多。” 燕西一人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饭只见金太太和梅丽对面而坐已经在吃了。梅丽道:“清秋姐早派人来告诉了不吃饭的倒不料你这匹野马今天回来了。”燕西笑道: “妈还没有说你倒先引起来?”说着也就坐下来吃饭。金太太道:“你媳妇不舒服你也该去找大夫来给她瞧瞧。你就是公忙分不开身来也可以对我说一声她有几天不曾吃饭了。”燕西道:“不是我不找大夫她对我还瞒着说没有病呢。看也是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来。”金太太将一只长银匙正舀着火腿冬瓜汤听了这话慢慢地呷着先望了一望梅丽将汤喝完手持着筷子然后望着燕西道:“我看她那种神情不要不是病吧?你这昏天黑地的浑小子什么也不懂的你问问她看吧。要是呢?可就要小心了。她是太年轻了而且又住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我照应不着她。”梅丽笑道:“妈这是什么话既不是病又要去问问她。”金太太瞪了她一眼又笑骂道:“作姑娘的人别管这些闲事。”梅丽索性放下手上的筷子站起来鼓着掌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七哥恭喜你啊!” 金太太鼓着嘴又瞪了她一眼。梅丽道:“别瞪我瞪我也不行谁让你当着我的面说着呢?”金太太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因道:“你这孩子真是淘气越是不让你说你是越说得厉害你这脾气几时改?”燕西道:“梅丽真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梅丽道:“你娶了媳妇几天这又要算是大人说人家是小孩子。”燕西笑着正待说什么梅丽将筷子碗一放说道:“你别说我想起一桩事情来了。”说罢她就向屋外一跑。燕西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心事?且不理会看她拿什么东西来?不一会工夫只见梅丽拿着几个洋式信封进来向燕西一扬道:“你瞧这个。明天有一餐西餐吃了。”燕西拿过来看时却是吴蔼芳下的帖子请明日中午在西来饭店会餐数一数帖子共有八封自己的兄弟妯娌姐妹们都请全了。有一人一张帖子有两人共一张帖子的。燕西道:“怪不得你饭也不要吃就跑去拿来了原来是吴二小姐这样大大地破钞要请我们一家人。无缘无故这样大大的请客是什么用意呢?”梅丽道:“我也觉得奇怪。我把请帖留着还没有给她分散呢。我原是打算吃完了饭拿去问大嫂的。”燕西道:“你去问她她也和我们一样地不知道。帖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该问一问下帖子的人就好了。”梅丽道:“是下午五点才送来的送的人送来了还在这里等着人家问他吗?要问也来不及了。”金太太道:“你们真是爱讨论人家请你们吃一餐饭也很平常有什么可研究的?”燕西道:“并不是我们爱讨论可是这西来饭店不是平常的局面她在这地方请我们家这多人总有一点意思的。”他说着觉得这事很有味吃完了饭马上就拿着帖子去问润之和敏之。润之道:“这也无所谓她和我们家里人常在一处玩的我们虽不能个个都做过东大概做过东的也不少。她那样大方的人当然要还礼。还礼的时候索性将我们都请到省去还礼的痕迹这正是她玩手段的地方。有什么不了解的呢?”燕西点点头道:“这倒有道理。五姐六姐都去吗?”润之道:“我们又没有什么大了不得事情的人若不去会得罪人的那是自然要去的。”燕西见他们都答应去自己更是要去的了。 到了次日本也要拉着清秋同去的清秋推了身上的病没有好没有去。(..info好看的小说)燕西却和润之、敏之、梅丽同坐一辆汽车到西来饭店去。一到饭店门口只见停的汽车马车人力车却不在少数。只一下车进饭店门问着茶房吴小姐在哪里请客?茶房说是大厅。燕西对润之轻轻地笑道:“果然是大干。”润之瞪了他一眼于是大家齐向大厅里来。一路进来遇到的熟人却不少。大厅里那大餐桌子摆成一个很大的半圈形大厅两边小屋子里衣香帽影真有不少的人而且有很多是不认识的。燕西姐妹们找着许多熟人一块坐着同时凤举、鹤荪、鹏振三人也来了。看看在场的人似乎脸上都带有一层疑云也不外是吴蔼芳何以大请其客的问题。这大厅两边小屋子里人都坐满了蔼芳却只在燕西这边招待对过那边也有男客也有女客她却不去。不过见着卫璧安在那里走来走去似乎他也在招待的样子。他本来和蔼芳很好的替蔼芳招待招待客这也不足为奇所以也不去注意。过了一会了茶房按着铃蔼芳就请大家入座。不料入座之后蔼芳和卫璧安两个人各占着桌子末端的一个主位。在座的人不由得都吃了一惊怎么会是这样的坐法呢?大家刚刚是落椅坐下卫璧安敲着盘子当当响了几下已站将起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笑容从从容容道:“各位朋友今天光降我们荣幸得很。可是今天光降的佳宾或者是兄弟请的或者是吴女士请的。在未入席之前都只知道那个下帖子的一位主人翁现在忽然两个主人翁大家岂不要惊异吗?对不住这正是我们弄点小小的玄虚让诸位惊异一下子。那末譬之读一很有趣味的诗不是读完了就算了事还要留着永久给诸位一种回忆的呢。”说到这里卫璧安脸上的笑容格外深了。他道:“但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引得大家感到趣味呢?就是引了大家今日在座一笑而已吗?那又显得太简单了。现在我说出来要诸位大大地惊异一下子就是我和吴女士请大家来喝一杯不成敬意的喜酒我们现在订婚了。不但是订婚了我们现在就结婚了。不但是结婚了我们在席散之后就到杭州度蜜月去了。”这几句话说完在席的人早是了狂一般哗啦哗啦鼓起掌来。等大家这一阵潮涌的鼓掌声过去了卫璧安道:“我对于吃饭中间来演说却不大赞成。因为一来大家只听不吃把菜等凉了。只吃不听却又教演说的人感觉不便。所以我今天演说在吃饭之前以免去上面所说的不妥之点。今天来的许多朋友能给我们一个指教我们是非常的欢迎的。”说毕他就坐下去了。在座的人听了他报告已经结婚已经是忍不住等着要演说完了现在他自己欢迎人家演说人家岂有不从之理?早有两三个人同时站立起来抢着演说。在座的人看见这种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于是三人之中推了一个先说。那人道:“我们又要玩那老套子的文章了。卫先生吴女士既然是有这种惊人之举动这就叫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功。这种非常之事的经过是值得一听的我们非吴女士报告不可!”卫璧安对于这个要求总觉得有点不好依允正自踌躇着吴蔼芳却敲了两下盘子站将起来。新娘演说真是不容易多见的事所以在座的来宾一见之下应当如何狂热?早是机关枪似的有一阵猛烈的鼓掌。这一阵掌声过去蔼芳便道:“这恋爱的事情本是神秘的就是个中人对于爱情何以会生?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惟其是这样神秘就没有言语可以形容若是可以形容出来就很平常了。这事要说也未尝不能统括地说两句就是我们原不认识由一个机会认识了于是成了朋友。成了朋友之后彼此因为志同道合我们就上了爱情之路结果是结婚。”说毕便坐下去了。这时大家不是鼓掌却是哄天哄地地说话都道:“那不行那不行这完全是敷衍来宾的得重新说一遍详详细细的。”大家闹了一阵了蔼芳又站起来道:“我还有真正的几句话未曾报告诸位现在要说一说。我们结婚之前所以不通知诸位好友不光是象璧安君所说让大家惊异一下子实在是为减省这些无谓的应酬起见。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既是要减省这些无谓的应酬为什么我们又要请酒呢?这就因为度蜜月以后也就要出洋当然要和大家许久不见面的所以我们借这个机会来谈一谈。”大家听她说到这里却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蔼芳又道:“惟其如此我们在一处聚餐的时候却是很匆促。很想聚餐之后还照几张像。照像之后我们还要回去料理铺盖行李这时间实在怕分配不开来了。若是诸位真要我们报告恋爱的经过我们就在蜜月里头用笔记下来将来印出若干份来报告诸位罢。我们还很欢迎大家给我们一个批评呢。”大家一听吴蔼芳如此说了就不应再为勉强只得算了。临时有几个人起来演说恭维了吴卫二人几句。后来在场的孟继祖却笑嘻嘻地站起来演说道:“兄弟今天所恭贺新人的话前面几位先生都说了我用不着再来赞上几句。我所要说的就是吴女士说的得了一个机会和卫先生认识这是事实而且兄弟也曾参与那个机会。不但兄弟参与了那个机会在场的诸位先生们女士们大概曾 说这话的人原是无心可是他误打误撞这几句话真的射中两人的心坎了。这其中第一个听了不安的便是谢玉树。他心想我的心事小卫是知道的他的嘴一不稳我这事就很容易传到别人耳朵里去的大概孟继祖这话不能平空捏造必定有所本。他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免向对过那排座位上的梅丽看去。梅丽听孟继祖演说时她也想着这个促狭鬼在那里瞎诌了这一篇演说?到这里来拿人开玩笑。那天当傧相的除了卫璧安还有个谢玉树论起人才来他不见得不如小卫不知道有了爱人没有?若没有爱人在那天倒是不少的人注意他他要找个对手那天果然他是一个机会。他有两次和我碰见的倒不免有些姑娘调儿见人脸先红了。心里想着时目光也不免向对面看来。两个有心的人不先不后目光却碰个正着。梅丽倒不十分为意谢玉树却是先扎了一针麻醉剂一般不由得身上酥麻一阵。现在用的是一碗汤于是只管低了头将长柄的勺子不住地舀着汤喝。梅丽早知道他这个人是最善于害臊的见他如此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润之和梅丽紧邻坐着的因轻轻地问道:“你笑什么?我看到谢玉树向我们这边望着来的呢。”梅丽笑道:“我笑他既是偷着看人又怕人家看着他真是作贼的心虚。我就不信这位卫先生和他也一样的怎么现在就改变了?”润之笑道:“小卫果然是比从前开敞多了。你要知道这种开敞是蔼芳陶融出来的。若是小谢也有人去陶融他我想不难做到小卫这种地步的。” 梅丽也不再说什么就笑了一笑。 西餐到了上咖啡大家就纷纷离座卫璧安和蔼芳两人便在一处走着和大家周旋完了他两人就双双出门同坐一辆汽车而去。这饭店里的男女来宾自有吴卫几个友人招待燕西见主人翁一去也就无须再在这里盘桓就和妹妹们一块儿出门。刚走到大厅门口恰好和谢玉树顶头相遇便笑道:“小谢你今天作何感想呢?”谢玉树一见他身后站立着三位小姐们这却不可胡开玩笑便含着微笑点点头道:“这件事情大概你出于意料以外吧?照说他们是不应该瞒着你的。可是他是不得已。因为你这人太随便了一高兴起来你对人一说他们所谓要让人惊异一下子的就成了泡影了。”说着敏之们都笑了。燕西道:“都认识吗?要不要介绍一下子?”谢玉树连连点头道:“都认识的都认识的。”正说着话孟继祖也走过来了。他和金家是世交小姐们自是都认识的。因之他就比较放肆些就拍着谢玉树的肩膀道:“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对于我有什么批评呢?很对的吧?”谢玉树见了梅丽不免就有点心神不定。孟继祖竟把这话直说出来他大窘之下红着脸只说了四个字:“别开玩笑。”梅丽见他们说笑站在两个姐姐后面也是微笑。燕西上前一步握着谢玉树的手道:“你好久不到我那里去玩了。我很想跟你学英语你能不能常到舍下去谈谈?谢玉树道:“我是极愿去的可是不容易会着你可记得正月里那一次吗?在你书房里整整等六个钟头真把我腻个够。”他一提这话梅丽倒记起了那次是无意中碰见过他的。正自想着润之忽然一牵手道:“走哇你还要等谁呢?”梅丽一抬头只见燕西已走到门边连忙笑着走了。手正一开门想起来了手里原捏着一块印花印度绸手绢现在哪里去了?回头一看只见落在原站之处的地板上所幸觉得早还不曾被人拾了去。就回身来要去拾那手绢。但是她觉之时恰好谢玉树也觉了他站得近已是俯了身子拾将起来。梅丽一见倒怔住了怎样开口索还呢?谢玉树拾了手绢心里先一喜一抬头见梅丽站在一边看着就一点不考虑将手绢递给她心里原想说句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就只笑着点了一个头。梅丽接过手绢道了一声劳驾。见燕西等已出门便赶上来。梅丽退到门外润之道:“你都出来了又跑回去作什么?倒让我们在这里先等你。”梅丽道:“我手绢丢了也不应当回去找吗?”润之道:“你的手绢不是拿在手上的吗?”梅丽笑道:“是倒是拿在手上的。我可不知道怎么样会丢了?现在倒是寻着了。”润之道:“大厅里那末些个人都没有看见吗?”梅丽一红脸道:“我又没走远就是人家看见谁又敢捡呢?”润之本是随便问的一句话她既能答复出来哪里还会注意?于是大家坐上汽车回家。 到了家里梅丽早跑到金太太那里去告诉了回头又到佩芳屋子里去问佩芳可知道一点?佩芳道:“我若知道就是事先守秘密今天我也会怂恿你们多去几个人了。”梅丽道:“你和二嫂不去那是当然的玉芬姐好好的人为什么不去呢?”佩芳道:“这个我知道。这几天她为了做公债魂不守舍连吃一餐饭的工夫都不敢离电话她哪有心思去赴不相干的宴会?”梅丽道:“她从前挣了一笔钱不是不干了吗?”佩芳道:“挣钱的买卖哪有干了不再干的?这一回她是邀了一班在行的人干自信很有把握。不料这几天她可是越做越赔听说赔了两三万了。好在是团体的她或者还摊不上多少钱。”梅丽道: “怪不得我今天和三哥说话他总是不大高兴的样子。”佩芳道:“你又胡扯了。玉芬做公债和鹏振并不合股她蚀了本与鹏振什么相干?”梅丽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三嫂公债做蚀了本三哥有不碰钉子的吗?大概见着面三嫂就要给他颜色看钉子碰多了他……”还不曾说下去只听着院子里有人叫着梅丽梅丽这正是鹏振的声音。梅丽向佩芳伸了一个舌头走到玻璃窗边将窗纱掀起一只角向外看了一看只见鹏振站在走廊上靠了一个柱子向里边望着象是等自己出去的样子。因此放下窗纱微笑着不作声。鹏振道:“你尽管说我我不管的。我有两句话对你说你出来。”梅丽躲不及了走出房来站在走廊这头笑嘻嘻地向鹏振一鞠躬笑道:“得!我正式给你道歉这还不行吗?”鹏振笑道:“没有出息的东西背后说人见了面就鞠躬。别走别走我真有话说。”梅丽已走到走廊月亮门边见他如此慢吞吞将手摸着栏干一步一步走来。鹏振笑道:“我的事没有关系可是你三嫂作公债亏了你别嚷说若是让父亲知道了是不赞成的。知道与我不相干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我私下积蓄了多少私款呢。”梅丽笑道:“就是为了这个吗?这也无所谓我不告诉人就是了。”说到这里脸色便正了一正道:“三哥我有一句话得说明我心里虽然搁不住事可是不关紧要的事我才说。嫂嫂们的行动我向来不敢过问更是不会胡说。况且我自己很知道我自己的身分我是个庶……”鹏振不等她说完就笑道:“得了得了我也不过是谨慎之意何曾说你搬什么是非。”说着话时早在腰里掏出皮夹子来在皮夹子里拿了一张电影票向梅丽手上一塞道:“得!我道歉请你瞧电影。”梅丽笑道:“瞧你这前倨而后恭。”拿了电影票也就走了。 第一十二章 ?鹏振走回自己屋子只见玉芬躺在一张长沙上两只脚高高地架起放在一个小屉几上。(..info)她竟点了一支烟卷不住地抽着。头向着天花板烟是一口一口地向上直喷出来。有人进来她也并不理还是向着天花板喷烟。鹏振道:“这可新鲜你也抽烟抽得这样有趣。”玉芬依旧不理将手取下嘴里的烟卷向一边弹灰。这沙榻边正落了一条手绢她弹的烟灰全撒在手绢上。鹏振道:“你瞧把手绢烧了。”说着话时就将俯了身子来拾手绢。玉芬一扬脸道:“别在这里闹!我有心事。”鹏振道:“你这可难了我怕你把手绢烧了招呼你一声那倒不好吗?若是不招呼你让你把手绢烧了那会又说我这人太不管你的事了。”说着身子向后一退坐在椅子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玉芬见他这样子倒有些不忍便笑着起来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心事吗?”鹏振道:“我怎么不知道?公债是你们大家合股的你蚀本也有限你就把买进来的抛出去拉倒。摊到你头上有多少呢?”玉芬道:“抛出去大概要蚀二千呢然而这是小事。”说到这里眉毛皱了两皱。刚才出来的那一点笑容又收得一点没有了。看那样子似乎有重要心事似的。鹏振道: “据你说蚀二千块钱是小事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玉芬道:“人要倒霉真没有法子我是祸不单行的了。”鹏振听了突然站立起来走到她身边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失败了?”玉芳道:“果然失败了我就死了这条心不去管了。”说着把大半截烟卷衔在口里使劲吸了一阵然后向痰盂子猛一掷好象就是这样子决定了什么似的便昂着头问道:“我说出来了你能不能帮我一点忙?若是本钱救回来了我自然要给你一点好处。”说着便向鹏振一笑。鹏振也笑起来道:“什么好处哩?难道……”说着也向沙上坐下来。若在往日鹏振这样一坐下来玉芬就要生气的。现在玉芬不但没看见一般依然安稳地坐着。鹏振笑道:“究竟是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好替你打算。好处哩……”玉芬道:“正正经经地说话你别闹你若是肯和我卖力我就说出来你若是不能帮忙我这可算白说我就不说了。”鹏振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不愿你财愿你的大洋钱向外滚吗?只要可以为力我自然是尽力去干。”玉芬昂着头向天花板想了一想笑道:“你猜吧?我有多少钱私蓄?”鹏振道:“那我怎么敢断言我向来就避免这一层怕你疑我调查你的私产。”玉芬道:“惟其是这样所以我们都不了财。我老实说一句我积蓄一点钱也并不为我自己。就是为我自己我还能够把钱带到外国去过日子吗?无论如何这里面你多少总有点关系的。我老实告诉你罢我一共有这个数。”说着把右手四个指头一伸。鹏振笑道:“你又骗我了。无论如何你总有七八千了而且饰不在其内的。”玉芬道:“你真小看我了。我就上不了万数吗?我说的是四万。”鹏振笑道:“你有那么些个钱干吗常常还要向我要钱用?”玉芬道:“我象你一样吗?手上有多少就用多少。要是那样钱又能积攒得起来?”鹏振笑道:“得!你这理由是很充足。自己腰里别着五六万不用可要在我这月用月款的头上来搜刮。我这个人就不该攒几文的?”玉芬胸脯一伸正要和他辩论几句停了一停复又向他微笑道:“过去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算我错了就是了。现在我这笔钱生了危险你看要不要想法子挽救呢?”鹏振笑道:“那当然要挽救但不知道挽救回来了分给我多少?”玉芬道:“你这话岂不是自己有意见外吗?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无非是怕你拿去胡花掉。现在告诉你了就是公的了。这个钱我自然不会胡花的只要你是作正当用途我哪里能拦阻你不拿。”鹏振听了这话直由心里笑出来因道:“那末你都把这钱做了公债吗?这可无法子想的除非向财政界探听内幕再来投机。”玉芬道:“若是做了公债我倒不急了一看情形不好我就可以赶快收场。我现在是拿了五万块钱在天津万公司投资……”鹏振不等她说完就跳起来道:“嗳呀!这可危险得很啦!今天下午我还得了一个秘密的消息说是这家公司要破产呢。但是他有上千万的资本你是怎样投了这一点小股呢?”玉芬道:“我还和几位太太们共凑成三十万去投资的。他们都挣过好些个钱呢!不然……唉!不说了不说了。”说着只管用脚擦着地板。鹏振道:“大概你们王府上总有好几股吧?不是你们王府上有人导引你也不会走上这条道的。这个万公司经理手笔是真大差不多的人真会给他唬住了。有一次我在天津一个宴会上会着他有一笔买卖要十八万块钱当场有人问他承受不承受?他一口就答应了反问来人要哪一家银行的支票。那人说是要汇到欧洲去的他就说是那要英国银行的支票省事一点了他找了一张纸提起笔来就写了十八万的字条随便签了一个字就交给那人了。那人拿了支票去了约有半个钟头银行里来了电话问了一问就照兑了。在外国银行信用办到了这种程度不能不信他是一个大资本家。”玉芬道:“可不是吗?我也是听到人说 鹏振被玉芬催了出来走到外书房里就向外面打了几个电话找着经济界的人打听这个消息。这究竟是公司里秘密的事知道的很少都说个不得其详。有几个人简直就说没有这话象那样的大公司哪里会有倒闭的事这一定是经济界的谣言。鹏振问了好几处都没有万公司倒闭的话心里不免松动了许多就把积极调查的计划放下来了。挂上了电话正自徘徊着不知道要个什么事消遣好?金贵却拿了一封信进来笑道:“有人在外面等回话呢。”说着将信递了过来。鹏振接过去一看只是一张信纸歪歪斜斜写了二三十个笔笔到头的字乃是:三爷台鉴:即日下午五时请到本宅一叙。恭候台光。 台安! 花玉仙启 鹏振不由得噗嗤一笑因向金贵道:“你叫那人先回去罢。不用回信了我一会儿就来。”金贵答应去了。鹏振将信封信纸一块儿拿在手里撕成了十几块然后向字纸篓里一塞又把字纸抖乱了一阵料着不容易再找出来了。然后才坐汽车先到刘宝善家里去再上花玉仙家。玉芬在家里候着信总以为鹏振有一个的实消息带回来的。到了晚上两点钟鹏振带着三分酒兴才走一步跌一步地走进房来。玉芬见他这个样子便问道:“我这样着急你还有心思在外面闹酒吗?我托你办的事大概全没有办吧?”鹏振被他夫人一问人清醒了一大半笑道:“那是什么话?我今天下午到处跑了一周晚上还找了两个银行界里的人吃小馆子。我托了他们仔细调查万公司最近的情形他们就会回信的。”玉芬道: “闹到这时候你都是和他们在一处吗?”鹏振道:“可不是!和这些人在一处是酸不得的今天晚晌花的钱真是可观。”玉芬道:“他们怎样说不要紧吗?”这句话倒问得鹏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已走向浴室来便只当着没有听到却不答复这个问题。玉芬一直追到屋子里来连连问道:“怎么样?要紧不要紧?”鹏振冷水洗了一把脸脑筋突然一凉清醒了许多。因道:“我仔细和他们打听了结果谣言是有的不过据大局看来公司有这大的资本总不至于倒的。”玉芬一撒手回转身去自言自语地道:“求人不如求己让他打听了这一天一宿还是这种菩萨话。若是这样我何必要人去打听自己也猜想得出来呀!”鹏振知道自己错了便道:“今天我虽然卖力究竟没有打听一些消息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很抱歉!明天我抽一点工夫给你到天津去一趟无论如何我总可以打听一些消息出来。”玉芬跑近前拉着鹏振的手道:“你这是真话吗?”鹏振道:“当然是真话不去我也不负什么责任我何必骗你呢?”玉芬道:“我也这样想着要访得实的消息只有自己去走一趟。可是我巴巴的到天津去要说是光为着玩恐怕别人有些不肯信。你若是能去那就好极了你也不必告诉人你就两三天不回来只要我不追问旁人也就不会留心的。我希望你明天搭八点钟的早车就走。”鹏振听说皱了眉现着为难的样子接上又是一笑。玉芬道:“我知道又是钱不够花的了。你既是办正事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我这里给垫上两百块钱你衙门里薪水的时候还我就是了。”鹏振听到心里暗想这倒好你还说那笔款子救回来了大家公用呢。现在我给你到天津去想法子盘缠应酬等费倒都要花我自己的。便向玉芬拱了拱手笑道:“那我就感谢不尽了可是我怕钱不够花你不如再给我一百元。干脆我就把图章交出来盐务署那一笔津贴就由你托人去领利息就叨光了。”说着又笑着拱了拱手。玉芬道:“难道你到天津去一趟花两百块钱还会不够吗?”鹏振道:“不常到天津去到了天津去少不得要多买一些东西。百儿八十的钱能作多少事情呢?”玉芬笑道:“你拿图章来我就给你垫三百块钱。”鹏振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可以在外面玩几天不归家。反正钱总是用的便将自己的图章拿出交给玉芬。玉芬看了一看笑道:“可是这一块图章?你别把取不着钱的图章拿来。”鹏振道:“我这人虽然不讲信用也应当看人而设在体面前我怎么能使这种手段呢?你想你拿不着钱能放过我吗?”玉芬笑了。等到鹏振睡了然后悄悄的打开保险箱子取了三百块钱的钞票放在床头边一个小皮箱里。到了次日早上醒时已是九点多钟了。玉芬道:“好还赶八点的车呢!火车都开过一百多里了。”于是将鹏振推醒漱洗完了打开小皮箱将那卷钞票取了出来敞着箱子盖也不关。鹏振指着小箱子道:“还不盖起来你那里面有多少钱都让我看到了。”玉芬听说索性将箱子里东西翻了一翻笑道:“请看罢有什么呢?我一共只剩了三百块钱全都借给你了。现在要零钱用都要想法子呢这还对你不住吗?”鹏振见她是倾囊相助今天总算借题目重重的借了一笔大债这也就算十分有情不然和她借十块钱还不肯呢。当时叫秋香到厨房里去要了份点心吃要了一个小皮包将三百块钱钞票揣在里面。就匆匆地出门坐了汽车到花玉仙家来就要她一路到天津玩儿去。花玉仙道:“怎么突然要上天津去?”鹏振道:“衙门里有一件公事要派我到天津去办我得去两三天。我想顺便邀你去玩玩不知道你可能赏这个面子?”花玉仙道:“有三爷带我们去玩玩哪里还有不去之理?只是今天我有戏要去除非是搭晚车去。”鹏振道:“那也可以。回头我们一路上戏馆子你上后台我进包厢。听完了戏就一路上车站。”花玉仙道:“那就很好四天之内我没有戏可以陪你玩三天三晚呢。”鹏振听说大喜到了晚上二人就同坐了一间包房上天津去了。玉芬总以为鹏振十一点钟就走了在三四点钟起就候他的电话一直候到晚上十二点钟还不见电话到。玉芬急得什么似的实在急不过了知道鹏振若是住旅馆必在太平饭店内的就打电话去试试问有位金三爷在这里没有?那边回说三爷是在 天津那边鹏振挂上电话。屋子里电灯正亮得如白昼一般花玉仙脱了高跟皮鞋踏着拖鞋斜躺在沙上。手里捧了一杯又热又浓的咖啡用小茶匙搅着却望了鹏振微微一笑点头道:“你真会撒谎呀!”鹏振道:“我撒了什么谎?”花玉仙道:“你在电话里说的话都是真话吗?”鹏振道:“我不说真话也是为了你呀。”说着就同坐到一张沙椅上来。于是伸了头就到她的咖啡杯子边看了一看笑道:“这样夜深了你还喝这浓的咖啡今天晚上你打算不睡觉了吗?”花玉仙瞅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也可以喝一杯豁出去了今天我们都不睡觉。”鹏振笑道:“那可不行我明天还得起早一点给我们少奶奶打听打听消息呢。”花玉仙道:“既然是这样你就请睡罢。待一会儿我到我姐姐家里去。”鹏振一伸手将她耳朵垂下来的一串珍珠耳坠轻轻扯了两下笑道:“你这东西又胡捣乱我使劲一下把你耳朵扯了下来。”花玉仙将头偏着笑道:“你扯你扯我不要这只耳朵了。”鹏振道:“你不要我又不扯了。这会子我让你好好地喝下这杯咖啡回头我慢慢地和你算帐。”花玉仙又瞅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不觉时钟当当的两下鹏振觉得疲倦自上床睡了。这一觉睡得不打紧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二点以后方才醒过来。鹏振一睁眼看见玻璃窗上有一片黄色日光就在枕头底下将手表掏出来一看连忙披着睡衣爬了起来。漱洗以后茶房却送了几份日报进来鹏振打开来便支着脚在沙上看。他先将本埠戏园广告、电影院广告看了一遍然后再慢慢地来看新闻看到第二张忽然有几个加大题目的字乃是“华北商界最大事件资本三千万之万公司倒闭”。鹏振一看这两行题目倒不由得先吓了一跳连忙将新闻从头至尾一看果然如此。说是公司经理昨日下午就已逃走三时以后满城风雨都说该公司要倒闭。于是也不及叫茶房自己取下壁上的电话分机就要北京电话。偏是事不凑巧这天长途电话特别忙挂了两个钟头的号电话方才叫来。那边接电话的不是玉芬却是秋香她道:“你是三爷快回来罢。今天一早少奶奶吐了几口血晕过去了现在病在床上呢。”鹏振道:“她知道万公司倒闭的消息吗?”秋香道:“大概是吧?王三爷今天一早七点钟打了电话来随后九点钟他自己又来一趟我听到说到公司里的事情。”鹏振再要问时秋香已经把电话挂上了。鹏振急得跳脚只得当天又把花玉仙带回京来。 原来玉芬自鹏振去后心里宽了一小半以为他是常在外面应酬的哪一界的熟人都有。他到了天津去不说他自己就凭他父亲这一点面子人家也不能不告诉他实话的。他打电话回来说没有问题大概公司要倒的话总不至于实现。于是放了心安然睡了一觉。及至次日清早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响心里有事便惊醒了以为必是鹏振打来的长途电话。及至一接话时却是王幼春打的电话因问道:“你这样早打电话来有什么消息吗?”王幼春道:“姐姐你还不知道吗?万公司倒了。”玉芬道:“什么?公司倒了你哪里得来的消息?”王幼春道:“昨天晚上两点多钟接了天津的电话说是公司倒了。我本想告诉你的一来恐怕靠不住二来又怕你听了着急。反正告诉你也是没有办法的所以没有告诉你。今天早上又接到天津一封电报果然是倒闭了。”玉芬听了这话浑身只是抖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边问了几声玉芬才勉强答道:“你…… 你……你还给我……打……听打听罢。”挂上电话哇的一声便吐了一口血。电话机边有一张椅子身子向下一蹲就坐在上面。老妈子正在廊檐下扫地见着玉芬脸色不对便嚷了起来秋香听见先跑出房来。玉芬虽然晕了过去心里可是很明白的就向他们摇了几摇手。秋香会意就不声张因问道:“少奶奶你要不要上床去躺一躺呢?”玉芬点了点头。于是秋香和老妈子两人便将她搀上床去。秋香知道她有心事是不睡的了将被叠得高高的放在床头边让她靠在枕上躺着。玉芬觉得很合意便点了点头。秋香见她慢慢地醒了过来了倒了一杯凉开水让她漱了口将痰盂接着然后倒了一杯温茶给她喝。玉芬喝了茶哼哼两声然后对她道:“吐的血扫了没有?”秋香道:“早扫去了。”玉芬道:“你千万不要告诉人说我吐了血人家知道可是笑话。你明白不明白?”秋香道: “我知道。王少爷也许快来了我到前面去等着他罢。他来了我就一直引他进来就是了。”玉芬又点了点头。秋香走到外面去不多一会儿王幼春果然来了。秋香将他引来他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两声姐姐。玉芬道:“你进来罢。”王幼春走了进来见她脸色惨淡两个颧骨隐隐地突起来。便道:“几天工夫不见你怎么就憔悴到这种样子了?”玉芬道:“你想我还不该着急吗?你看我们这款子还能弄多少回头呢?”王幼春道:“这公司的经理听说已经在大沽口投了海了同时负责的人也跑一个光所有的货款在谁手里谁就扣留着我们空拿着股票哪里兑钱去?”玉芬道:“照你这样说我们所有的款子一个也拿不回来了吗?”王幼春道:“唉!这回事害的人不少大概都是全军覆没呢。”玉芬听到半晌无言垂着两行泪下来道:“我千辛万苦攒下这几个钱现在一把让人拿了去了我这日子怎么过呢?”说毕伏在床沿上又向地上吐了几口血。秋香哟了一声道:“少奶奶你这是怎么办?你这是怎么办?”说着走上前一手托了她的头一手拍着她的背。玉芬道:“你这是怎么了?把我当小孩子吗?快住手罢。”说着便伏在叠的被条上。王幼春皱眉道:“这怎办?丢了钱不要闹病赶快去找大夫罢。”玉芬摇了一摇头道: “快别这么样!让人家听见了笑话。谁要给我嚷叫出来了我就不依谁。”王幼春知道他姐姐的脾气的守着秘密的事不肯宣布的;而且为了丢钱吐血这也与面子有关。她一时心急吐了两口血过后也就好了的用不着找大夫的了。因道:“那么你自己保重我还要去打听打听消息呢。我们家里受这件事影响的还不在少处呢。姐夫不是到天津去了吗?他也许能在那方面打听一点真实消息找一个机会。”玉芬听说她那惨白的脸色立刻又变一点红色格格笑上一阵说道:“他能找一点机会吗?我也是这样想呢!”王幼春一看形势不对就溜了。刚才到了大门口秋香由后面惊慌惊张地追了上来叫道:“王三爷你瞧瞧去罢我们少奶奶不好呢。”王幼春不免吃了一惊就停了脚问道:“怎么样又变了卦了吗?”秋香道:“你快去看罢她可真是不好。”王幼春也急了三脚两步跟她走到房内只见玉芬伏在叠被上已是不会说话只有喘气的分儿。王幼春道:“这可是不能闹着玩的我来对她负这个责任你们赶快去通知太太罢。”秋香正巴不得如此就跑去告诉金太太了。一会儿工夫金太太在院子里就嚷了起来道:“这是怎么样得来的病?来得如此凶哩。”说着已走进屋子里来看见玉芬的样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呀了一声道: “果然是厉害赶快去找大夫罢。”身边只有秋香一个人可差使便道:“糊涂东西!你怎么等少奶奶病到这样才告诉我哩?到前面叫人坐了汽车找大夫去罢。不论是个什么大夫找来就得。”王幼春道:“伯母也不用那样急还是找一位有名的熟大夫妥当一点我来打电话罢。”王幼春到外面屋子里打了一个电话。好在是早上大夫还没有到平常出诊的时候因此电话一叫大夫就答应来。不到十五分钟的工夫就有前面的听差把梁大夫引进来。 第一十三章 ?鹏振赶回北京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了。.info[]自己是接花玉仙一路走的当然还少不得先送花玉仙回去然后再回家。自己也觉乱子捣大了待要冒冒失失闯进屋去怕会和玉芬冲突起来。因此先在外面书房里等着就叫一个老妈子进去把秋香叫出来。秋香一见面就道:“三爷你怎么回事?特意请你到天津去打听消息的北京都传遍了你会不知道?” 鹏振笑道:“你这东西没上没下的倒批评起我来这又和你什么相干呢?”秋香道:“还不和我相干吗?我们少奶奶病了。”鹏振问是什么病?秋香把经过情形略说了一说因道: “现在躺着呢你要是为省点事最好是别进去。”鹏振道:“她病了我怎能不进去?我若是不进去她岂不是气上加气?”秋香望着他笑了笑却不再说什么。鹏振道:“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秋香回头看了一看屋子外头并没有人就笑着将身子蹲了一蹲道:“除非你进去和我们少奶奶这么不然”说着脸色一正道:“人有十分命也去了七八分了。你瞧着她那样子你忍心再让她生气吗?我真不是闹着玩你要不是先叫我出来问一声糊里糊涂地跑进去也许真会弄出事情来。”鹏振道:“你说这话一定有根据的她和你说什么来着吗?”秋香沉吟了一会子笑道:“话我是告诉三爷可是三爷别对少奶奶说。要不然少奶奶要说我是个汉奸了。”鹏振道:“我比你们经验总要多一点你告诉我的话我岂有反告诉人之理?”秋香笑了一笑又摇摇头道:“这问题太重大了我还是不说罢。”鹏振道:“你干吗也这样文绉绉的连问题也闹上了。快说罢!”秋香又沉吟了一会才笑着低声说道:“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少奶奶要跟你离婚哩。”鹏振笑道:“就是这句话吗?我至少也听了一千回了这又算什么?”秋香道:“我是好意你不信就算了。可是你不信我的话你就进去闹出祸事来了后悔就迟了。少奶奶还等着我呢。”说毕她抽身就走了。 鹏振将秋香的话一想她究竟是个小孩子若是玉芬真没有什么表示她不会再三说得这样恳切的。玉芬的脾气自己是知道的若是真冒昧冲了进去也许真会冲突起来。而自己这次作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对总应该暂避其锋才是。鹏振犹豫了一会子虽然不敢十分相信秋香的话却也没这样大的胆子敢进屋去就慢慢地踱到母亲屋里来。金太太正是一个人在屋子里闲坐一个陪着的没有。茶几边放了两盒围棋子一张木棋盘又是一册《桃花泉围棋谱》。鹏振笑道:“妈一个人打棋谱吗?怎么不叫一个人来对着?”金太太也不理他只是斜着身体靠了太师椅子坐了。鹏振走近一步笑道:“妈是生我的气吗?”金太太板着脸道:“我生你什么气?我只怪我自己何以没有生到一个好儿子?”鹏振笑道: “哎哟!这样子果然是生我的气的。是为了玉芬生病我不在家吗?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昨天到天津去了刚才回来呢。”金太太道:“平白地你到天津去作什么?”鹏振道: “衙门里有一点公事让我去办你不信可以调查。”金太太道:“我到哪儿调查去我对于这些事全是外行你们爱怎么撒谎就怎么撒谎。可是我希望你们自己也要问问良心总别给我闹出大乱子来才好。”鹏振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我要是知道玉芬今天会害病昨日就不到天津去。”金太太冷笑道:“你指望我睡在鼓里呢?玉芬就为的是你不在家她才急病的。据我看来也不知你们这里头还藏了什么机关?我声明在先你既然不通知我我也不过问将来闹出乱子来了可别连累我就是了。”鹏振见金太太也是如此说足见秋香刚才告诉的话不是私造的索性坐下来问玉芬是什么情形。金太太道:“你问我作什么?你难道躲了不和她见面这事就解决了吗?女子都是没有志气的不希望男子有什么伟大的举动只要能哄着她快活就行了。你去哄哄罢也许她的病就好了。”鹏振听了母亲的话和秋香说的又不同自己真没了主意倒不知是进去好是不进去好?这样犹豫着索性不走了将桌上的棋盘展开打开一本桃花泉左手翻了开来右手就伸了到棋子盒里去沙啦沙啦抓着响。人站在桌子边半天下一个子。金太太将桃花泉夺过来向桌上一扔将棋盘上的棋子抹在一处抓了向盒子里一掷望了他道:“你倒自在还有心打棋谱呢?” 鹏振笑道:“我又不是个大夫要我急急去看她作什么呢?”但是嘴里这样说着自己不觉得如何走出了房门。(..info)慢慢踱到自己院子里听到自己屋子里静悄悄的也就放轻着脚步步上前去。到了房门口先掀着门帘子伸头向里望了一望屋子里并没有别人。玉芬侧着身子向外面睡脸向着窗子眼睛却是闭了的。鹏振先微笑着进了房去。玉芬在床上似乎觉得有人进来了却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然后又闭上身子却不曾动一动。鹏振在床面前弯腰站着轻轻叫了两声玉芬。玉芬并不理会只是闭眼不睁犹如睡着一般。玉芬不作声鹏振也不作声彼此沉寂了许久还是鹏振忍耐不住因道:“你怎样突然得了这样的重病?”玉芬睁开眼望了他一望又闭上了。鹏振道:“现在你觉得怎么了?”玉芬突然向上一坐向他瞪着眼道:“你是和我说话吗?你还有脸见我我可没有脸见你呢?你若是要我快死干脆你就拿一把刀来。要不然就请你快出去。我们从此永不见面。快走快走!” 说着话时将手向外乱挥。鹏振低着声音道:“你别嚷你别嚷让我解释一下。”玉芬道:“用不着解释我全知道。快走快走!你这丧尽了良心的人。”她口里说着手向床外乱挥。一个支持不住人向后一仰便躺在叠被上。秋香和两个老妈子听到声音都跑进来了见她脸色转红只是胸脯起伏都忙着上前。鹏振向她摇了一摇手道:“不要紧有我在这里你们只管出去。”他们三人听到只好退到房门口去。鹏振走到床面前给玉芬在胸前轻轻抚摩了一番低着声音道:“我很对你不住望你原谅我。我岂有不望你好不给你救出股款的吗?实在因为……得了我不解释了我认错就是了。我们亡羊补牢还得同心去奋斗岂可自生意见?哪!这儿给你正式道歉。”说时他就退后了两步然后笑嘻嘻地向玉芬行了两个双鞠躬礼。玉芬虽然病了她最大的原因是痛财对于鹏振到天津去不探听消息这一件事却不是极端的恨因为公司要倒是已定之局多少和公司里接近的人一样失败。鹏振一个事外之人贸然到天津去他由哪里入手去调查呢?不过怨他不共患难罢了。现在听到鹏振这一番又柔软又诚恳的话已心平气和了一半。及至他说到我这里给你鞠躬了倒真个鞠躬下去一个丈夫这样的和妻子道歉这不能不说他是极端地让步了。因道:“你这人怎么一回事?要折死我吗?”说时就不是先紧闭双眼不闻不问的样子了也微微地睁眼偏了头向鹏振望着。鹏振见她脸上没有怒容了因道:“你还生我的气吗?”玉芬道:“我并不是生你气你想我突然受这样大的损失怎样不着急?巴巴的要你到天津去一趟以为你总可以给我帮一点忙。结果你去了的反不如我在家里的消息灵通你都靠不住了何况别人呢?”鹏振道:“这回实在是我错了可是你还得保重身体你的病好了我们就再来一同奋斗。”说着他就坐在床沿上侧了身子复转来对了玉芬的耳朵轻轻地说。玉芬一伸手将鹏振的头向外一推微微一笑道:“你又假惺惺。”鹏振道: “我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只因偶然一点事不曾卖力就弄得你遭这样的惨败我怎能不来安慰你一番呢?”玉芬道:“我失败的数目你没有对人说吗?”鹏振道:“我自然不能对人说去泄漏你的秘密……” 下面还不曾接着说就有人在院子里说道:“玉芬姐。”鹏振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连忙走到窗子边。隔着窗纱向外一看原来是白秀珠这真出乎意料以外的事。自从金冷二家的婚事成了定局以后她就和这边绝交了。不料她居然惠然肯来作个不之客。赶着就招呼道:“白小姐稀客稀客请到里面来坐。”玉芬在床上问道:“谁?秀珠妹妹来了吗?”鹏振还不曾答话她已经走进来了。和鹏振点了一个头走上前执着玉芬的手道: “姐姐你怎么回事?突然得了这样的重病。我听到王家的伯母说你为了万公司倒闭了。是吗?”玉芬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秀珠回转头来就对鹏振道:“三爷我要求你我单独和玉芬姐说几句话行不行?”鹏振巴不得一声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 说时就起身走出房门去了。秀珠等着鹏振脚步声音走远了然后执着玉芬的手低低地说道:“你那个款子还不至于完全绝望我也许能帮你一个忙挽救回来。”玉芬紧紧握着秀珠的手望了她的脸道:“你不是安慰我的空话吗?”秀珠道:“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要是说空话我也不必自己来跑一趟了。(..info无弹窗广告)你想你府上我还愿意来吗?我就知道我这剂药准能治好你的病所以我自己犯着嫌疑来一趟。”玉芬不由得笑了。因道:“小鬼头你又瞎扯。我有什么病要你对症下药哩?不过我是性子躁急得这样罢了。你说你有挽救的办法有什么法子呢?”秀珠正想说你已经说不是为这个病怎么又问我什么法子?继而一想她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不要说穿罢。就老实告诉她道:“这个公司里承办了一批洋货是秘密的只有我哥哥和一两个朋友知道。这洋货足值五六十万抵偿我们的债款大概还有富余。我就对我哥哥说把你这笔款子也分一股你这钱不就回来了吗?我哥哥和那几个朋友都是军人只要照着他们的债款扣钱别人是不敢说话的。”玉芬道: “这话真吗?若是办成了要什么报酬呢?”秀珠道:“这事就托我哥哥办他能要你的报酬吗?这事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和万公司有债务关系款子又收得回来这是事实。要不然等你身体好了你到我家里去和我哥哥当面谈谈你就十分明白了。”玉芬道:“若是令兄肯帮我的忙事不宜迟我明天上午就去看他。”秀珠道:“那也不忙只要我哥哥答应了就可以算事。等你好了再去见他也是一样。”玉芬道: “我没有什么。我早就可以起床的只是我恨鹏振对我的事太模糊我懒起床。现在事情有了办法我要去办我的正事就犯不着和他计较了。”秀珠笑道:“你别着急你自己去不去是一样的。我因为知道你性急想要托一个人来转告诉你都来不及所以只得亲自前来。我这样诚恳的意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玉芬道:“我很感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就依你多躺一两天罢。”于是二人说得很亲热玉芬并留秀珠在自己屋里吃晚饭。秀珠既来了也就不能十分避嫌疑也不要人陪厨房开了饭来就在外面屋子里吃。饭后又谈到十点钟要回去了玉芬就叫秋香到外面打听打听自己家里有空着的汽车没有?秀珠连忙拦住道:“不不。我来了一天了也没有人知道。现在要回去倒去打草惊蛇那是何必?你让我悄悄地走出去。你这大门口有的是人力车我坐上去就走了。”玉芬觉得也对就分付秋香送她到大门口。 秀珠经过燕西书房的时候因指着房子低低地问秋香道:“这个屋子里的人在家里吗?”秋香道:“这个时候不见得在家里的。有什么事要找我们七爷吗?我给你瞧瞧去。”秀珠道:“我不过白问一声没有什么事。你也不必去找他。”秋香道:“也许在家里我给你找他一下子好不好?”秀珠道:“你到哪里去找他?”秋香道:“自然是先到我们七少奶奶那里去找他。”秀珠扶着秋香的肩膀轻轻一推道:“这孩子说话干吗叫得这样亲热?谁抢了你七少奶奶去了?还加上我们两个字作什么?”秋香也笑了起来了。二人说着话已走到洋楼门下刚一转弯迎面一个人笑道:“本来是我们的七少奶奶吗怎么不加上我们两个字呢?”秀珠抬头看时电灯下看得清楚乃是翠姨。便笑道:“久违了你忙呢?”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笑道:“也许各人有各人的事哪里说得定呢?几时来的?我一点儿不知道坐一会儿再走罢。”秀珠道:“我半下午就来了坐了不少的时候了改天再见罢。”说着就匆匆地出门去了。翠姨站在楼洞门下等着秋香送客回来。因问道:“这一位今天怎么来了?这是猜想不到的事呀。”秋香道:“她是看我们少奶奶病来的。”翠姨笑道:“你这傻瓜!你不知道和她说七少奶奶犯忌讳吗?怎么还添上我们两个字呢?可是这事你也别和七少奶说人家也是忌讳这个的。”秋香道:“七少奶奶她很大方的我猜不会在这些事上注意。”翠姨道:“七少奶奶无论怎样好说话她也只好对别的事如此若是这种和她切己有关的事她也麻糊吗?”两人说着话一路笑了进来。秋香只管跟翠姨走忘了回自己院子及走到翠姨窗外只见屋子里电光灿烂由玻璃窗内射将出来窗子里头兀自人影摇动。秋香停住了脚接上又有人的咳嗽声秋香一扯翠姨衣襟道:“总理在这里了我可不敢进去。”说完抽身走了。 翠姨走进房去只见沙背下一阵一阵有烟冒将出来。便轻轻喝道:“谁扔下火星在这儿?烧着椅子了。”这时靠里一个人的上身伸将出来笑道:“别说我刚才还咳嗽两声就是你闻到这种雪茄烟味你也知道是金总理光降了。”说着就将手上拿的雪茄烟向翠姨点了两点。翠姨先不说话走到铜床后绣花屏风里换了一件短短的月白绸小紧衣下面一条葱绿短脚裤比膝盖还要高上三四寸踏着一双月白缎子绣红花拖鞋手理着鬓走将出来。问道:“这个时候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金铨口里衔着雪茄向她微笑却不言语。翠姨道:“来是尽管来可是我有话要声明在先不能过十二点钟那个时候我要关房门了。再说你也得去办你的公事。”金铨衔着雪茄只管抽着却不言语又摇了一摇头。翠姨道:“你这是什么玩意?我有些不懂。”金铨笑道:“有什么不懂?难道我在这屋子里还没有坐过十二点钟的权利吗?”翠姨笑道:“那怎样没有?这屋子里的东西全是你的你要在这里坐到天亮也可以。但是……”金铨道:“能坐我就不客气坐下了我不知道什么叫着但是。”翠姨也坐到沙上便将金铨手上的雪茄一伸手抢了过来。皱着眉道:“我就怕这一股子味儿最是你当着人对面说话非常地难受。”金铨笑道:“我为了到你屋子里来还不能抽雪茄不成?”翠姨将雪茄递了过来将头却偏过去。笑道: “你拿去抽去可别在我这里抽两样由你挑了。”金铨笑道:“由我挑我还是不抽烟罢。”翠姨撇嘴一笑将雪茄扔在痰盂子里了。坐了一会翠姨却打开桌屉拿了一本帐簿出来。金铨将帐簿抢着向屉里一扔笑道:“什么时候了还算你的陈狗屎帐。”翠姨道:“我亏了钱呢不算怎么办?算你的吗?”金铨道:“算我的就算我的。难道你那一点小小的帐目我还有什么担负不起吗?”翠姨笑道:“得!只要你有这句话我就不算帐了。”于是把抽屉关将起来。金铨随口和翠姨说笑以为她没有大帐到了次日早晌因为有公事八点钟就要走翠姨一把扯住道:“我的帐呢?”金铨笑道:“哦!还有你的帐我把这事忘了。多少钱?”翠姨笑道:“不多一千三百块钱。”口里说着手上扯住金铨的衣服却是不曾放。金铨笑道:“你这竹杠未免敲得凶一点。我若是昨天不来呢?”翠姨道:“不来也是要你出。难道我自己存着一注家私来给自己填亏空吗?”金铨只好停住不走要翠姨拿出帐来看。翠姨道:“大清早的你有的是公事何必来查我这小帐呢?反正我不能冤你。今天晚晌你来查帐也不迟就是这时候要先给我开一张支票。”金铨道:“支票簿子不在身上哪行呢?”翠姨道:“你打算让我到哪家去取款呢?你就拿纸亲笔写一张便条得了。只要你写上我指定的几家银行我准能取款你倒用不着替我愁。”金铨道:“不用开支票我晚上带了现款来交给你好不好?”翠姨点点头笑道:“好是好不过要涨二百元利息。”金铨笑道:“了不得!一天工夫涨二百块钱利钱得!我不和你麻烦我这就开支票罢。”说着见靠窗户的桌上放了笔和墨盒将笔拿起笑道:“你这屋子里会有了这东西足见早预备要讹我一下子的了。”翠姨道:“别胡说我是预备写信用的。”说时伏在桌沿上用眼睛斜瞅着金铨道:“你真为了省二百块钱回头就不来查帐了吗?”金铨哈哈一笑这才一丢笔走了。 到了这天晚上金铨果然就拿了一千五百元的钞票送到翠姨屋子里来。笑道:“这样子我总算对得住你吧?”翠姨接过钞票马上就打开箱子一齐放了进去。金铨道:“我真不懂凭我现在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要你挨饿何以你还是这样地拚命攒钱?这箱子里关了多少呢?”说着将手向箱子连连点了几下。翠姨道:“我这里有多少有什么不知道的?反正我的钱都是由你那儿来的啊。你觉我这就攒钱不少了。你打听打听看你们三少奶奶就存钱不少单是这回天津一家公司倒闭就倒了她三万。我还有你撑着我的腰我哪里比得上她?”金铨笑道:“你可别嫌我的话说重了。若是自己本事挣来的钱呢那就越挣得多越有面子。若是滚得人家的钱一百万也不足为奇。你还和她比呢!”翠姨道:“一个妇人家不靠人帮助哪里有钱来?”金铨道:“现在这话说不过去了妇女一样可以找生活。”翠姨道:“好吧?我也找生活去。就请你给我写一封介绍信不论在什么机关找一个位置。”金铨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因站起身来伸手拍着翠姨的肩膀道: “说来说去你还是得找我。你也不必到机关上去了就给我当一名机要女秘书罢。”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翠姨道:“你知道我认识不了几个字为什么把话来损我?可是真要我当秘书我也就去当。现在有些机关上虽有几个女职员可是装幌子的还多着呢。”金铨笑道:“难道还要你去给我装幌子不成?”翠姨道:“瞎扯淡越扯越远了。”说着话她就打开壁上一扇玻璃门进浴室去洗手脸。金铨在后面笑道也就跟了来。到了浴室里只见翠姨脱了长衣上身一件红鸳鸯格的短褂子罩了极紧极小的一件蓝绸坎肩胸下突自鼓了起来。她将两只褂袖子高高举起露出两只雪白的胳膊弯了腰在脸盆架子上洗脸。她扭开盆上热水管那水出沙沙的响声直射到盆里打漩涡。她却斜着身子等水满。这脸盆架上正斜斜的悬了一面镜子翠姨含着微笑正半抬着头在想心事。忽然看到金铨放慢了脚步轻轻悄悄的绕到自己身后远远伸着两只手看那样子是想由后面抄抱到前面。当时且不作声等他手伸到将近时突然将身子一闪回过头来对金铨笑道:“干吗?你这糟老头子。”金铨道:“老头子就老头子罢干吗还加上个糟字?”翠姨将右手一个食指在脸上轻轻耙了几下却对金铨斜瞅着只管撇了嘴。金铨叹了一口气道:“是呀!我该害臊呀。”翠姨退一步坐在洗澡盆边一张白漆的短榻上笑道:“你还说不害臊呢?我看见过你对着晚辈那一副正经面孔真是说一不二。这还是自己家里人大概你在衙门里见着你的属员一定是活阎罗一样的。可是让他们这时在门缝里偷瞧瞧你这样子不会信你是小丑儿似的吗?”金铨道:“你形容得我可以了我还有什么话说?”说着就叹了一口气。于是在身上掏出一个雪茄的扁皮夹子来抽了一枝雪茄放在嘴里。一面揣着皮夹子一面就转着身子要找火柴。翠姨捉住他一只手向身后一拉将短椅子拍着道:“坐下罢。”金铨道:“刚才我走进来一点你就说我是小丑现在你扯我坐下来这就没事了?”翠姨笑道:“我知道你就要生气。你常常教训我一顿我总是领教的。我和你说两句笑话这也不要紧可是你就要生气。” 金铨和她并坐着正对了那斜斜相对的镜子。这镜子原是为洗澡的人远远在盆子里对照的。两人在这里照着影子自然是眉毕现。金铨对了镜子见自己头上的头虽然梳着一丝不乱然而却有三分之一是带着白色的了。于是伸手在头上两边分着连连摸了几下接上又摸了一摸胡子见镜子里的翠姨乌油油的头配着雪白的脸儿就向镜子点了点头。翠姨见他这种样子便回转头来问道:“你这是什么一回事?难道说我这样佩服了你你还要生气吗?”金铨道:“我并不是生气。你看着镜子里那一头斑白的头和你这鲜花一朵并坐一处我有些自惭形秽了。”翠姨道:“你打了半天的哑谜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漫说你身体很康健并不算老。就是老的话夫妻们好不好也不在年岁上去计较。若是计较年岁年岁大些的男子都应该去守独身主义了。”金铨拍了她的肩膀笑道:“据你这样说老头子也有可爱之道这倒很有趣味啊!”说着昂头哈哈大笑起来。翠姨微笑道:“老头子怎么没有可爱之道?譬如甘蔗这东西就越老越甜若是嫩的呢不但嚼着不甜将甘蔗水嚼到口里反有些青草气味。”金铨走过去几步对了壁上的镜子将头理上两理笑道:“白头你还不要愁有人爱这调调儿呢。”说着又笑了起来。因对翠姨道:“中国人作文章欢喜搬古典古典一搬坏事都能说得好。老头子年岁当然是越过越苦可是他掉过头来一说年老还有点指望这就叫什么蔗境。那意思就是说到了甘蔗成熟的时候了。书上说的我还不大信现在你这样一说古人不欺我也。”翠姨皱了眉道:“你瞧这又用得搬上一大套子书?”金铨道:“不是我搬书大概老运好的人都少不得用这话来解嘲的。其实我也用不着搬书。象你和我相处很久感情不同平常也就不应该嫌我老的。”说着又笑起来。翠姨道:“你瞧只管和你说话我放的这一盆热水现在都凉过去了。你出去罢让我洗澡。”金铨道:“昨天晚晌天气很热盖着被出了一身的汗。早晌起来忙着没有洗澡让我先洗罢。”翠姨道:“我们盖的是一床被怎么我没有出汗呢?你要洗你就洗罢。”说着就起身出浴室要给他带上门。金铨道:“你又何必走呢?你花了我那些钱你也应该给我当一点小差事。”翠姨出去了重新扶着门又探了头进来笑问道:“又是什么差事?”金铨道:“劳你驾给我擦一擦背。” 说时望了翠姨笑。翠姨摇着头道:“不行不行回头溅我一身水。”金铨道:“我们权利义务平等待遇回头你洗澡我是原礼儿退回。”翠姨道:“胡说!”一笑之下将门带上了。 第一十四章 ?这个时候也就到了开稀饭的时候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边金太太屋子里吃晚餐因为儿辈们都散了一个人吃的时候居多有时金铨也就于此时进来和金太太吃饭藉以陪着说笑。这晚晌金太太想起老头子有一星期不曾共饭了倒有点奇异起来。金太太越想越有点疑惑。这屋子里伺候杂事的就是陈二姐一人她是个中年的孀居有些话又不便和她说。一人喝罢了稀饭因道:“今天晚上天气暖和得很这水汽管子热得受不了我到外面透透空气去罢。”说着就慢慢地踱到外面来。陈二姐追出来道:“太太晚上的风吹得怪凉另……。”金太太喝道:“别嚷别嚷我就只在廊子下走走。”陈二姐不敢作声退进屋子去了。金太太在廊子下转了半个圈圈不觉踱到小跨院子门边来。这里就是翠姨的私室。除了丫头玉儿还有一个老妈子伺候她。这时下房都熄了电灯了只有上房的玻璃窗子有电光。那电光带着紫色和跳舞厅里夜色深沉、酒醉酣舞的时候一样的颜色。金太太想了一想她屋子里哪有这样的灯光?是了翠姨曾说在床头边要安盏红色电灯泡这大概是床头边的电灯泡了。金太太正在凝想不党触着廊下一只白瓷小花盆当的一声响。自己倒吓了一跳向后一缩站着靠了圆月亮门再一看时只见玻璃窗边伸出一只粉臂拉着窗纱将玻璃掩上了。窗子里的灯光就格外朦胧。金太太呆呆地站了一会却听到金铨的嗓子在屋子里咳嗽了几声。金太太一个人冲口而出的轻轻骂了一句道:“越老越糊涂。” 也就回房去了。金太太走回房去连忙将房门一关插上了横闩只一回身就看到陈二姐走了过来她笑道:“太太你怎么把我也关在屋子里?”金太太这才知道只管关门忘了有人在屋子里不觉笑了起来。陈二姐开了门自己出去了。这里金太太倒不要睡觉又自斟了一杯茶坐在沙椅上慢慢地喝将起来。自己只管一人闷就不觉糊里糊涂地坐到两点钟了。空想也是无益便上床安歇了。 次日吃午餐的时候叫人到金铨办公室里去看看由衙门里回来没有?打听的结果回来说总理刚到那屋子里去今天还没有上衙门呢。金太太坐了一会缓缓踱到办公室来。在门帘子外先问了一声谁在这里?有金贵在旁答应出来了。金太太道:“没有什么事我看有没有人在这里呢?你们是只顾玩公事不管罢了连性命不管也没有关系的。”金贵也不知什么事得罪了太太无故碰一个钉子只得退到一边连喳了几声。金太太一掀帘子走进房去只见金铨靠住了沙抽雪茄。金太太进来他只是笑了一笑没说什么也没起身。金太太道:“今天早上你没有上衙门去吗?”金铨道:“没有什么公事今天可以不去。”金太太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问到这句话金铨越地笑起来了因道:“今天为什么盘问起这个来了哩?”金太太道:“你笑什么?我是问你正话。”金铨笑道:“说正话反正不是说气话怎么不笑呢?说正话你有什么问题要提出来呢?”金太太道: “正经莫过于孔夫子孔夫子曾说过君子有三戒。这三戒怎么分法呢?”金铨听了这话看着夫人的颜色笑道:“这有什么难懂?分为老壮少罢了。”金太太道:“老时候呢?” 金铨将嘴里雪茄取出来以三个指头夹住用无名指向雪茄弹着伸到痰盂子上去落灰。那种很安适而自然的样子似乎绝不为什么担心笑着答道:“这有什么不能答的呢?孔子说戒之在得。得呀就是贪钱的意思。”问道:“壮年的时候呢?”答:“戒之在斗。那就是和人生气的意思。”问道:“少年的时候呢?”金铨又抽上雪茄了靠着沙将腿摇曳了几下笑道:“戒之在色。要不要下注解呢?”说着望了他夫人。金太太点了点头道: “哦!少年戒色壮年和老年就不必戒的是这样说吗?”金铨笑道:“孔子岂会讲这一家子理?他不过是说每个时候有一个最容易犯的毛病就对那个毛病特别戒严。”金太太连摇着头道:“虽然是孔子说的话不容后人来驳但是据我看来有点不对。如今年老的人哪他的毛病可不是贪钱呢。你相信我这话不相信我这话呢?”说到这里金铨却不向下说了他站了起来将雪茄放在玻璃缸子上连忙一推壁下的悬镜露出保险箱子来就要去开锁。原来这箱子是专门存放要紧的公文的。金太太道:“我要不来和你说话你就睡到下午三点钟起来也没有事。我一来找你你就要办公了。”金铨又把玻璃缸子上的雪茄拿起笑道:“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我们两不妨碍。”金太太道:“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来和你说话完全是好意。你若不信我也不勉强要你信。(..info好看的小说)”金铨口里含着雪茄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笑道:“你这话我有点不明白。”金太太道: “你不明白吗?那就算了。只是我对于你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请你不必到里边去了就在这边楼上那间屋子里安歇。据我看你身上有点毛病应该要养周年半载。”金铨笑道: “就是这事吗?我虽然寂寞一点老头子了倒无所谓。可是这样一来连自己家里的晚辈和那些下人都会疑心我们生了什么裂痕?”金太太道:“决不决不决不能够的。”说时将脚在地板上连连踏了几下。又道:“你若不照我的话办也许真生裂痕呢。谁要反对这事谁就对你不怀好意。我非……”金铨笑道:“得得就是这样办罢。不要拖泥带水牵上许多人。”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有了我这一个拖泥带水的你比请了十个卫生顾问还强呢。你心里要明白一点。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乎你。” 说毕马上站起身就走出他的屋子了。刚刚走出这办公室的屋子一到走廊外就见翠姨打扮得象个花蝴蝶子似的远远地带着一阵香风就向这边来。她一遇到了金太太不觉向后退了一步金太太一看身边无人将脸色一正道:“他这会子正有公事要办不要去打他的搅了。”翠姨笑道:“我不是去见总理的。今天陈总长太太有电话来请太太和我去吃便饭。我特意来问一声太太去我就去太太不去我又不懂规矩我就不去了。”金太太本来不高兴见她这种和颜悦色的样子又不好怎样申斥便淡淡地答道:“我不去。你要去你就去罢。”翠姨道:“那我也不去了。”没着话时闪到一边就陪着金太太一路走到屋里来又在金太太屋子里陪着谈了一会话。因大夫瞧玉芬的病刚走便道:“我瞧瞧她去。病怎么还没有好呢?”这就走出来了。先到玉芬屋子里坐着听到清秋这两天身体也常是不好又弯到清秋这院子里来。走进院子便闻到一种很浓厚的檀香味儿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一掀帘子只见清秋卧室里绿幔低垂不听到一些响动。再掀开绿幔钻了进去却见清秋斜靠在沙上一手撑了头一手拿了一本大字的线装书口里唧唧哝哝地念着。沙椅旁边有一个长脚茶几上面只放了一个三脚鼎有一缕细细的青烟由里面直冒上空际。看那烟只管突突上升一点也不乱这也就觉得这屋子里是十分的安静空气都不流动的。清秋一抬头看见她进来连忙将书放下笑着站起来道:“姨娘怎么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请坐请坐。”翠姨笑道:“你真客气。以后把这个娘字免了还是叫我翠姨罢。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这个娘字我不敢当。”说着拉了清秋的手一块儿在沙上坐下了。因摸着她的手道:“我听说你身上不大舒服是吗?”清秋笑道:“我的身体向来单弱这几月来都是这样子的。”翠姨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轻轻地道:“你不要是有了喜了吧?可别瞒人啦。你们这种新人物总也不会为了这个害臊吧?”清秋脸一红道:“我才不会为这个害臊呢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翠姨道:“老七在家你就陪着老七。老七不在家你也苦守着这个屋子作什么?随便在哪个屋子里坐坐谈谈都可以何必老闷着看书?我要学你这样子只要两三天我就会闷出病来的。”清秋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你是这样就会闷成病。可是我要三天不这样也会闷成病的。”翠姨道:“可不是!我就想着我们这种人连读书的福气都没有。”清秋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该打难道我还在长辈面前卖弄认识字吗?姨娘你别看我认识几个字我是十二分无用什么也不懂说话也不留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全不知道。我有不对的事姨娘尽管指教我。”翠姨对于这些少奶奶们向来不敢以长辈自居的少奶奶们虽不敢得罪她可是总不恭维她现在见清秋对她这样客气心里反老大地不过意。笑道:“我又懂得什么呢?不过我比你早到金家来几年这里一些人的脾气都是知道的。其实这里的人除了玩的时候大家不常在一处各干各的彼此不生什么关系。你不喜欢玩更是看你的书去好了。漫说你这样的聪明人用不着人来说就是个傻子也不要紧。不过你也不可以太用功了大家玩的时候你也可以凑在一处玩玩。你公公就常说什么人是感情动物联络联络感情彼此就格外相处得好的这话我倒也相信。二十块底的小麻雀他们也打的玩玩不伤脾胃。听戏看电影吃馆子花钱很有限而且那是大家互相作东的。你听我的话没有错以后也玩一玩省得那些不懂事的下人说你……”说到这里翠姨顿了一顿笑了一笑才接着道:“说你是书呆子罢了也没有说别的。”清秋听了她的话自然很感激也不去追求是不是人家仅笑她书呆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是要照着这样办越是向堕落一条路上走。因对她笑道:“谁不愿玩?可是我什么玩意儿也不行。那还得要姨娘指导指导呢。”翠姨笑道:“行哪你说别的事我是不在行若要说到玩我准能来个双份儿。”清秋道:“年轻的人都喜欢玩的这也不但是姨娘一个人呀。”翠姨却不说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清秋有病的所以来看一看现在见她也不象什么有病说了几句话也就走了。 清秋送着客走了见宣炉里香烟更是微细添上一点儿小檀条儿。将刚才看的一本书又拿起来靠着沙看。但是经翠姨一度来了之后便不住咀嚼着她说的那几句话眼睛虽然看在书上心里可是念着翠姨说的话。大概不是因话答话偶然说出的由此可知自己极力地随着人意无所竞争结果倒是这个主义坏了事。古人所谓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这是个明证了。回转来想想自己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子现在安分守己还觉不忘本若跟他们闹岂非小人得志便颠狂吗?我只要居心不作坏事他们大体上总也说不出什么坏处来我又何必同流合污?而且就是那样也许人家说我高攀呢。她一个人只管坐在屋子里沉沉地想着也不知道起于何时天色已经黑了。自己手里捧着一本书早是连字影子都不看见也不曾理会得实在是想出了神了。自己一想家里人因为我懒得出房门所以说病体很沉重我今天的晚饭无论如何是要到母亲屋子里去吃的。这样想着明了电灯洗了一把脸梳了一梳头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戴了眼镜正坐在躺椅上看小说见她进来放下书本一只手扶了眼镜腿抬起头来看着清秋道:“你今天颜色好些了。我给你一盒参你吃了些吗?”清秋笑道: “吃了一些。可是颜色好一些乃是假的因为我抹了一些粉哩省得他回来一见就说我带着病容。”金太太笑道:“不要胭脂粉那也是女子唱高调罢了。其实年轻的人谁不爱个好儿?你二嫂天天和那些提倡女权的女伟人一块儿来往嚷着解放这里解放那里可是她哪一回出门也是穿了束缚着两只脚的高跟鞋。”清秋笑道:“我倒不是唱高调有时为了看书或者作事就把擦粉忘了。”说着话时走近来将金太太看的一本书由椅上拿起来翻了一翻乃是《后红楼梦》。因道:“这个东西太没有意思一个个都弄得欢喜团圆一点回味也没有。你老人家倒看着舍不得放手。”金太太笑道:“这书很有趣呀。贾府上不平的事都给他弄团圆了闹热意思怪有趣的。所有的《红楼梦》后套什么续梦后梦复梦圆梦重梦红楼梦影我全都看过了。我就爱这个。什么文学不文学文艺不文艺我可不管。我就不懂文学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一件事一定要写得家败人亡那才乐意。”清秋可不敢和金太太讨论文学只一笑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金太太道:“我就常说你和老七的性情应该掉换掉换才好。他一谈到书脑袋就痛总是玩你又一点也不运动总是看书。”清秋道:“母亲是可以坐着享福的人呢还要看书何况我呢?”金太太道:“我看什么书?不过是消遣消遣。”清秋道:“母亲是消遣?我又何尝不是消遣?难道还想念出书来作博士吗?我也想找点别的事消遣可是除了打麻雀还勉强能凑合一脚而外其余什么玩意我也不行不行就没有趣味的。我看书倒不管团圆不团圆只要写得神乎其神的我就爱看。”金太太笑道:“这样说我是文学不行所以看那不团圆的小说心里十分难过。我年轻的时候看小说还不能公开的。为了看《红楼梦》不知道暗下掉了多少眼泪。你想一个人家落到那样一个收场那是多么惨呀!”正说到这里梅丽一掀门帘跳了进来问道:“谁家收场惨?又是求帮助来了。”金太太道:“我们在这儿谈小说你又想打听消息和谁报告去?做小姐的时候你喜欢多事人家不过是说一句快嘴快舌的丫头罢了。将来做了少奶奶可别这样。”梅丽皱了眉道:“不让我说话就不让我说话干吗提到那些话上面去?”金太太望了清秋笑道:“做女孩子的人都是这样总要说做一辈子姑娘表示清高。可是谈到恋爱的时候那就什么都会忘了只是要结婚。”梅丽不和她母亲说话了却把手去抚弄桌上的一套活动日历。这日历是用玻璃罩子罩了里面用钢丝系在机纽上外面有活纽可以扯过去也可以退回来的。梅丽拨了那活纽将里面的日历乱拨了一阵把一年的日历全翻过来了。金太太道:“你瞧你总是没有一下子消停不是?”梅丽将头一偏笑道:“你不和我说话又不许我动手要我做个木头人儿坐在这里吗?”清秋就站起来笑着将日历接过来一张一张翻回来翻到最近的日子翻得更慢了。及至翻到明日一看附注着阴历日子却是二月十二日不觉失声呀了一声。梅丽道:“我弄坏了吗?你呀什么?”清秋道:“不是我看到明日是花朝了。”金太太道: “是花朝吗?这花朝的日子各处不同有定二月初八的有定十二的有定十五的。明天是阴历什么日子?”清秋道:“是十二我们家乡是把这日当花朝的。”金太太道:“是花朝也不足为奇为什么你看到日历有些失惊的样子?”清秋笑道:“糊里糊涂不觉春天过去了一半了。”金太太道:“日子还是糊里糊涂混过去的好。象我们算着日子过也是没有事反而会焦燥起来。倒不如糊里糊涂地过去忘了自己是多大年纪。”清秋先以金太太盘问起来倒怕是金太太会问出什么来。现在她转念到年纪老远的问题上去把这事就牵扯开了。 大家吃过晚饭清秋却推有东西要去收拾先回房去。在路上走着却碰到大姐阿囡清秋便叫她到自己房里来因问道:“我听说你在这个月内要回上海去这话是真的吗?”阿囡微微一笑将身子连忙掉了转去。手掀了帘子作要走的样子。清秋扯着她的衣裳道:“傻子回来罢。我并不是和你开玩笑有正经话和你说呢。因为你若是真回南去的话我倒有些事要托你办所以我把你拉住好问几句话。”阿囡听她如此说就回转身来望着清秋微笑道:“我也是这样说你不至于和我开玩笑哩。”清秋将她按了一按让她在沙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阿囡见她倒茶以为她是自己喝及至一伸手过来连忙站起来两手捧着呵了一声道:“那还了得!折煞我了。”清秋笑道:“你这叫少见多怪你又不是伺候我的人我顺手递一杯茶给你喝你就受折。你不过穷一点儿在我家帮工又不是晚辈对着长辈折什么呢?”阿囡笑道:“七少奶奶你这话和二少奶奶常说的一样。可是要论到你这样客气她可没有做出来呢。”清秋道:“她为人的确是很讲平等的不过因为你少和她接近你若是常和她在一处她自然也和我这样的客气了。”二人谈了一阵子清秋就问到她的生辰上去又问这些少奶奶过生日平常是怎样的办法呢?阿囡道:“也无所谓办法。大家闹一阵子吃吃喝喝回头听听戏罢了。”清秋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乐子吗?”阿囡道:“这也就够了还有什么闹的呢?七少奶奶是什么时候生日?”清秋昂着头想了一会微笑道:“早着哩。”阿囡道:“我仿佛听到说是春天似的春天都快过完了怎么还远着呢?”清秋微笑又想了一想道:“也许要等着明年了。”阿囡道:“啊!你把生日都瞒着过去了那可了不得。”清秋笑道:“这也无所谓了不得不过省事罢了。”阿囡又谈了一会见清秋并没有什么事又恐怕敏之、润之有事便起身走了。回房之后他姊妹二人写信的写信看书的看书都没有理会到她。 次日吃午饭的时候阿囡在一边陪着闲谈。谈到清秋真是讲平等。润之笑道:“你和她向无来往怎么好好地和她宣传起来了?”阿囡便说:“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就把昨晚上的事细述了一遍。润之道:“这可怪了她好好地把你叫了去又没有什么事不过和你闲谈几句这是什么意思呢?”敏之道:“据我想一定是她有什么事情要问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就叫阿囡去闲谈以便顺便将她口风探出来你看对不对?”润之道:“我想起来了清秋的生日不是花朝吗?今天阴历是什么日子呢?”敏之道:“我也仿佛记起花朝那就是今天了。”阿囡道:“怪不得我问她是哪天的生日她就对着我笑先不肯说后来才说早过去了。我看那神气就很疑心的倒不料就是今天。”润之道:“我先去瞧瞧她在作什么?”说着马上吃了饭跟着净了手脸就到清秋这边院子里来。转过走廊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寂无人声。润之以为是还在金太太屋子里吃饭不曾回屋子。正待转身却听到清秋房子里一阵吟哦之声达于户外这正是清秋的声音。于是停了脚步听她念些什么?可是清秋这种念书的调子是家传的还是她故乡的土音。因之润之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子一个字也听不出来。还待要听时老妈子却在下房看见了早叫了一声六小姐。润之只得一掀帘子自走进房去。清秋站着在收拾窗户前横桌上的纸笔笑道:“六姐静悄悄的就来也不言语一声。”润之指着她笑道:“言语一声吗?我要罚你呢?”清秋道: “你罚我什么呢?”润之道:“你手里拿些什么稿子?只管向抽屉里乱塞。”清秋将手上的稿子一齐塞进去了然后将抽屉一推便关合了缝。笑道:“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价值我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瞎涂了几句诗。”润之走过来笑道将她一拉向沙上一推笑道:“你一个小人儿可别和我讲打要打你是玩不过我的。”清秋根本就未曾防备到她会扯上一把的所以她一拉一推就让她拉开了。润之也不征求她的同意扯开抽屉将稿子一把拿在手里。然后向身后一藏笑问道:“你实说是能看不能看的呢?若是能看的我才看不能看的我也不胡来还给你收起。”清秋笑道:“我先收起来不是不给你看因为写得乱七八糟的。你要看就看可别见笑。”润之见她如此才拿出来看。原来都是仿古云笺拦着细细直横格子头一行便写的是《花朝初度》。润之虽是个新一点的女子然而父亲是个好谈中国旧学的。对于词章也略为知道一点这分明是个诗题了。初度两个字仿佛在哪里念过就是生日的意思。因问道:“初度这两个字怎么解?”清秋道: “初度就是初次过这有什么不懂的?”润之也不敢断定初度两个字就是生日她说初度就是初次过照字面也很通顺的就没法子再追问她且先看文字。清秋道:“你不要看了那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你看不出所以然来的。”润之且不理会只看她写的字。只见头一行是: 锦样年华一指弹风花直似梦中看终乖鹦鹉贪香稻博得鲇鱼上竹竿。 那鹦鹉一句已是用笔圈了一路圈儿字迹只模糊看得出来。第二行是: 不见春光似去年却觉春恨胜从前。 这底下又没有了。第三行写的是:百花生日我同生命果如花一样轻。 润之叫起来道:“这两句我懂了。这不是明明说着你是花朝过生日吗?只是好好地过着生日说这样的伤心话有点不好吧?”清秋道:“那也无所谓旧诗人都是这样无病而呻的。”润之道:“你问我要罚你什么?我没有拿着证据先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你今天的生日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吐露出来?怕我们喝你一杯寿酒吗?”清秋道:“散生日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什么可说的?”润之道:“虽然是散生日可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为什么不热闹热闹呢?你不说也罢了老七这东西也糊涂为什么他也和你保守秘密?”清秋鼻子微微哼了一声淡淡地笑道:“他忙着哩哪里还记得这个不相干的事?” 润之看她这种神色知道燕西把清秋的生日忘了。虽明明知道燕西不对然而无如是自己的兄弟总不好完全批评他不对。因道:“老七这种人就是这样绝对不会把正经事放在心上的。”清秋道:“过散生日这不算什么正经事。不过他有两天不见面了是不是还记得我的生日我也无从证明。”润之道:“两天没有见着他难道晚上也没有回家来吗?”清秋想了一想笑道:“回来的但是很晚今天一早他又出去了。这话你可以不要告诉两位老人家我早是司空见惯的了!”润之道:“你愿意替他遮掩我们还有替他宣布的道理吗?不过你的生日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我们既然知道总得热闹一下子才好。”清秋连连摇手道:“那又何必呢就算今天的生日今天也过去大半天了。”润之道:“那不成总得热闹一下子。”说着将稿子丢了下来就向外面跑清秋想要拦阻也来不及了。 润之走回房去一拍手道:“可不是今天生日吗?”敏之道:“你怎知道?她自己承认了吗?”润之就把来看出证据的话说了出来。因道:“那张稿上全写的是零零碎碎的句子。可想她是心里很乱。你说要不要告诉母亲去?”敏之道:“她写些什么东西不必说了至于她的生日当然要说出来。她心里既然不痛快大家热闹一下也给她解解闷。”润之笑道:“我这么大人这一点事都不知道还要你先照应着哩?”说着便向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斜斜地躺在沙上看着梅丽拼益智图梅丽将一本画样放在桌上手上拿着十几块大小木板只管拼来拼去一心一意的对着图书出神。润之笑道:“我瞧这样子大概大家都无聊得很我现在找一个有趣味的事情大家可以乐一阵子了。”梅丽站起来拍着胸道:“你这冒失鬼真吓我一大跳什么事?大惊小怪。”润之向她笑道:“你这会打听新闻的人要宣告失败了。清秋是今天的生日你怎么会没打听出来?”梅丽一拍手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昨日她见日历愣哩这明明是想起生日来了。”金太太也道:“她昨日吃饭的时候提到过花朝来的。原来花朝是她的生日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不好过于守缄默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事为什么守着秘密呢?日子过了半天去了找什么玩意呢?到帐房去拿两百块钱由你们大家办去罢。她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冷淡了她可不大好。”梅丽笑道:“喝寿酒不能安安静静地喝找个什么下酒哩?”说到这里燕西由外面嚷了进来问道:“喝谁的寿酒别忘了我啊!”他这一说大家都向他笑。正是:粗忽恒为心上事疏慵转是眼前人。 第一十五章 ?却说燕西问起谁过生日大家向他笑他更是莫名其妙。因道:“大家都望着我作什么?难道我这句话说错了吗?”金太太正色道:“阿七你整天整晚地忙些什么?”燕西笑道:“你瞧好好的说着笑话这又寻出我的岔儿来了!”金太太道:“我找你的岔儿吗?若是象你这样地瞎忙恐怕将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你自己媳妇的生日你不记得倒也罢了怎么连人家说起来了你还是不知道?你两个人不象平常的小两口儿早是无话不说不谈的难道哪一天的生日都没有和你提过吗?”燕西伸起手来在自己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笑道:“该打!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全忘了。她倒不在乎这个忘了就忘了可是我们那位岳母冷老太太今天一定在盼这边的消息等到现在音信渺然她一定很奇怪的。我瞧瞧去她在作什么事?”说着掉转身子就向自己屋子里来。一掀帘子便嚷道: “人呢?人呢?”清秋答:“在这儿。”燕西听声音在卧室后面浴室里便笑问道:“我能进来吗?”清秋道:“今天怎么这样客气?请进来罢。”燕西走了进去只见她将头梳得溜光似乎脸上还微微地抹了一点胭脂那白脸上犹如喝酒以后微微有点醉意一般。因笑道:“除了结婚那一天我看见你抹胭脂这还是第一次呢!今天应该喜气洋洋的。这样就好。”清秋笑道:“今天为什么要喜气洋洋的?特别一点吗?”燕西深深地点了一个头算是鞠躬。笑道:“这是我不对你到我家来第一个生日我会忘了。昨晚晌我就记起来了的偏是喝的醉得不成个样子我也不好意思来见你就在外面书房里睡了。今天起来又让人家拉去吃小馆子刚刚回来一进门我心里连说糟了怎么会把你的生日都忘了呢?你是一定可以原谅我的只是伯母那里也不知道你今天是热热闹闹地过着呢?也不知道是冷冷清清地过着?所以我急于来见你问问你看要怎么样地通知你家里?你觉得我这话说得撒谎吗?”清秋笑道:“什么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我一个散生日并不是什么大事。这一阵子我又没和你提过本容易忘记的何况你一进门就记起来了究竟和别人的关系是不同。不要说别的只这几句话我就应该很感激你的了。”燕西一伸手握住清秋的手一只手拍着她的肩膀笑道:“你这一句话好象是原谅我又象是损我真教我不知道要怎样答复你才好?本来我自己不对。”清秋道:“你别那样说我要埋怨你就埋怨几句旁敲侧击损人的法子我是向来不干的。这是我对你谅解你倒不对我谅解了。”燕西点着头笑道: “是是是我说错了。这时候要不要我到你家去通知一声呢?”清秋笑道:“你今天真想得很周到。最好是自己能回家一趟但是大家都知道了我要回去反是说我矫情了。”燕西道:“你偷偷去一趟也不要紧不过时候不要过多了省得大家盼望寿星佬。”清秋摇摇头道:“你作不了主等我见了母亲问上一问再说罢。”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院子里一阵嚷着:“拜寿拜寿寿星佬哪里去了?”清秋听说连忙迎到外边这里除了敏之妹妹还有刘守华都拥了进来。刘守华虽是年长然而他是亲戚一边可以不受拘束地开玩笑。因笑道:“这事老七要负一大半责任怎么事先不通知我们?这时候要我们预备寿礼都来不及。”清秋笑道:“这不能怨他原是我保守秘密的。我守秘密就因为十几岁的人闹着过生日可是有点寒碜。”敏之道:“这话可就不然小孩周岁作寿十岁也作寿十几岁倒不能作寿吗?”清秋道:“那又当别论因为过周岁是岁之始十岁是以十计岁之始是一个纪念的意思。”梅丽笑道:“文绉绉的你真够酸的了。妈正等着你问你要什么玩?走罢我们还要乐一阵子呢。”说着拉了清秋的手向外就跑。清秋笑道:“去就去让我换一件衣服。”这句话说出来自己又觉得不对这更是装出一个过生日的样子了。梅丽笑道:“对了寿星婆应该穿得齐齐整整的。穿一件什么衣服?挑一件红颜色的旗袍子穿好吗?”本来已是将清秋簇拥到走廊子上来了于是复又簇拥着她回房去。清秋笑道:“得了我也用不着换衣了刚才是说着玩的。你想真要换新衣服倒是自己来作寿岂不是笑话吗?而且见了母亲也不大方便。”梅丽究竟老实就听她的话又把她引出来。大家到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太守缄默了。自己的生日纵然不愿取个闹热也该回去看看你的母亲。我拿我自己打比娘老子对于儿女的生日那是非常注意的。”说到这里抬头一看清秋脸上头上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是预备回家去的这也好。你先回家去罢这里让大家给你随便地凑些玩意儿你早一点回来就是了。若是亲家太太愿意来你索性把她接了来大家玩玩。”清秋听她如此说觉得这位婆婆不但是慈祥而且十分体贴下情心中非常地感激。便道:“我正因为想回去打算先来对母亲说一声母亲这样说了我就走了。”金太太道:“别忙问问家里还有车没有?若是有车让车子送你回去。”燕西道:“有的刚才我坐了那辆老车子回来。”说了这句觉得有点不合适似的就向清秋看了一看。清秋对于这一层倒不甚注意便道: “好极了我就走吧。”燕西也十分凑趣就道:“你只管回家罢这里的事都有我和你张罗。”清秋道:“你不阻止大家还和我张罗闹热吗?”燕西道:“你去罢你去罢这里的事你就不必管反正不让你担受不起就是了。”清秋听了他如此说这才回房换了一件衣服坐了汽车回家去。 到了门口汽车喇叭只一响冷太太和韩妈早就迎了出来。韩妈抢上前一步搀着她下了汽车笑道:“我就猜着你今天要回来的。太太还说不能定呢金家人多今天还不留着她闹一阵子吗?我正在这里盼望着你再不回来我也就要瞧你去了。”冷太太道:“依着我早就让她去了倒不料你自己果然回来。”三个人说着话一路进了上房。韩观久提着嗓子在院子里嚷起来道:“大姑娘我瞧你脸上喜气洋洋的这个生日一定过得不错。大概要算今年的生日是最欢喜了。”清秋道:“是啊我欢喜你还不欢喜吗?”说着话隔了玻璃向外张望时只见韩观久乐得只用两只手去搔着两条腿韩妈也嘻嘻地捧了茶来回头又打手巾把。清秋道:“乳妈我又不是客你忙什么?现在家境宽裕一点了舅舅又有好几份差事家里就雇一个人罢。”冷太太道:“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他老夫妻俩都不肯说是家里一并只有四人还有一个常不落家的雇了人来也是没事我也只好不雇了。”清秋道:“虽然没有什么事可作但是家里多一个人也热闹一点子那不是很好吗?”说着话时韩妈已在外面屋子里端了一大盘子玫瑰糕来。笑道:“这是我和太太两个人做的知道你爱吃这个给你上寿呢。”她将盘子放在桌上却拿了一片糕递给清秋手上笑道:“若是雇的人也能作这个吗?我们自己作东西虽是累一点倒也放着心吃。”清秋吃着玫瑰糕只是微笑。冷太太道:“你笑什么?你笑乳妈给你上寿的东西太不值钱吗?”清秋道:“我怎么说这东西不值钱?你猜得是刚刚相反我正是爱吃这个呢。我歇了许久没有看见这种小家庭的生活今天回来看见家里什么事都是自己来非常地有趣。我想到从前在家里过的那种生活真是自然生活。而今到那种大家庭去虽然衣食住三大样都比家里舒服可是无形中受有一种拘束反而反而……”说到这里她只将玫瑰糕咀嚼微笑。韩妈道:“哟!我的姑奶奶你怎说出这种话来了呢?我到了你府上去过几次我真觉得到了天宫里一样。那样好的日子我们住一天半天也是舒服的何况过一辈子呢?我倒不明白你反是不相信那种天宫这不怪吗?”冷太太道:“在家过惯了突然掉一个生地方自然有些不大合适由做姑娘的人变到做少奶奶谁也是这样子。将来你过惯了也就好了。”清秋笑道:“妈这话还只说对了一半有钱的人家和平常的人家那种生活可是两样呢。”说到这里笑容可就有点维持不住。便借着将糕拿在手上看了几看又复笑道:“可真是比平常家里有些不同又干净又细致这样就好只要我受用就得了。金家那些小姐少奶奶们这一下午可不知要和我闹些什么?”说完了这话又坐下来说笑。冷太太道:“既是你家里很热闹你就回家热闹去罢。人家都高高兴兴地给你上寿把一个寿星翁跑了可也有点不大好。”清秋道:“妈你记得吗?去年今日我还邀了四五个同学在家里闹着玩呢。今年我走了我想你一个人太寂寞你也一路跟我到金家去玩玩好吗?”冷太太道:“等一会你舅舅就要回来他一回来就要开话匣子的我不会寂寞。再说和你在一处闹着玩的都是年轻的人夹我一个老太婆在里面那有什么意思?我能那样不知趣夹在你们一处玩吗?”清秋一想这话也对看看母亲的颜色又很平稳不象心中有什么伤感这也就不必再劝了。又坐了一会回来共有两小时之久了。心想对于那边怎么样地铺张也是放开不下因笑道:“这玫瑰糕是我的我就全数领收了带回去慢慢地吃罢。”韩妈笑道:“是呀我们这位姑爷就很爱吃这个呢。”说着就找了一张干净纸来将一盘玫瑰糕都包起来了。冷太太和韩妈也都催着清秋早些回去。清秋站着呆了一呆便走到里面屋子里去因叫着韩妈送点热水洗手趁着冷太太不在面前轻轻地道:“乳娘我有点事托你请你过两三天到我那里去一趟。可是你要悄悄地去不要先说出来。”韩妈连连点着头说是知道了。清秋见韩妈的神气似乎很明白心里的困难觉得为之解除了一小部分。这才出门上汽车回家。 只是一到上房大家早围上来嚷着道:“寿星回来了寿星回来了。”也不容分说就把她簇拥到大客厅楼上去。楼上立时陈设了许多盆景半空悬了万国旗和五彩纸条那细纸条的绳上还垂着小红绸灯笼。正中音乐台挂了一副丝绣的《麻姑骑鹿图》。前面一列长案蒙上红缎桌围陈设了许多大小锦匣都是家中送的礼立时这楼上摆得花团锦簇。清秋笑道:“多劳诸位费神布置得真好真快但是我怎样承受得起呢?”因见燕西也站在人丛中就向燕西笑道:“我还托重了你呢!怎么让大家给我真陈设起寿堂来?”燕西道: “这都是家里有的东西铺陈出来那算什么?可是这些送礼的给你叫了一班大鼓书给你唱段子听呢。”说着手向露台上一指。清秋向露台上看时原来是列着桌椅正对了这楼上桌上摆了三弦二胡桌前摆了鼓架正是有鼓书堂会的样子。因笑道:“你们办是办得快可是我更消受不起了。我怎样地来答谢大家呢?”燕西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经叫厨房里办好几桌席面回头请大家多喝两杯就是了。”说时佩芳和慧厂也都来了一个人后面跟随着一个乳妈抱着小孩。佩芳先笑道:“七婶上座呀让两个小侄子给你拜寿罢。”两个乳妈听说早是将红绸小褥子里的小孩向清秋蹲了两蹲口里同时说着给你拜寿。佩芳也在一边笑道:“虽然是乳妈代表可是他哥儿俩也是初次上这楼参加盛典来意是很诚的呢。”清秋笑着先接过佩芳的孩子吻了一吻又抱慧厂的孩子吻了一吻。当她吻着的时候大家都围成一个小圈圈将两个孩子围着。梅丽笑着直嚷:“你瞧这两个小东西满处瞧人呢。”只这一声就听到有人说道:“你们这些人一高兴就太高兴了怎么把两个小孩子也带出来了呢?这地方这多人又笑又嚷仔细把孩子吓着了。”大家看时乃是金太太来了。燕西笑道:“这可了不得!连母亲也参加这个热闹了。”金太太道:“我也来拜寿吗你这寿星公当不起吧?我听说两个孩子出来了来照应孩子的。”燕西笑道:“你老人家这话漏了儿子受不住特意的来瞧孙子孙子就受得住吗?”说毕大家哄堂一笑。金太太连忙挥着乳妈道:“赶快抱孩子走罢。这里这些个人这么点大的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嘈杂呢?”两个乳妈目的只是在拜这个寿领几个赏钱。寿是拜了待一会儿赏钱自然会下来的这就用不着在这里等候了。因之她们也笑着抱孩子走了。只在她们走后楼下就有人笑了上来道:“这可了不得连这点儿大的小孩子都把寿拜过去了你瞧我还不曾出来呢。”大家一看原来是玉芬到了。当时玉芬走上前握了清秋的手一定要她站在前面口里笑道:“贺你公母俩千秋。”清秋笑道:“三嫂你这样客气我怎样受得了?有过嫂嫂给弟媳拜寿的吗?”玉芬笑道:“这年头儿平等啦。”清秋看她眉飞色舞实实在在是欢喜的样子。便道:“道贺不敢当回头请你唱上一段罢。” 玉芬道:“行上次老七作寿我玩票失败了今天我还得来那出《武家坡》。”说时望了望大家一笑。清秋心里好生疑惑她闹了大亏空之后病得死去活来只昨天没有去看她怎么今天完全好了?而且是这样的欢喜。向来她是看不起人的今天何以这样高兴和亲热?这真是奇怪了难道自己的生日还会引起她的兴趣吗?那倒未必。不但清秋是这样想这寿堂一大部分人也是这样想。她前几天如丧家之犬一般何以突然快乐到这步田地呢?不过大家虽如此想也没有法问了出来都搁在心里。这舞厅上已经安设了一排一排的椅子一张椅子面前一副茶点。燕西笑着请大家入座一面就有听差将大鼓娘由露台下平梯上引上来。佩芳、慧厂是初出来玩玉芬又高兴不过她们都愿意听书其余的人也就没有肯散的。燕西一班朋友有接着电话的也都来了所以也有一点小热闹。到了晚上吃寿酒的时候临时就加了五席家里人自然没有不到的。这其间却只有鹤荪在酒席上坐了一半的时候推着有事下了席。女宾里头的乌二小姐正坐在寿星夫妇的一桌回过头来一看鹤荪要走便笑道:“二爷我有一件事托你。”说着走近前来道:“我有一个外国女朋友音乐很好还会几种外国语有什么上等家庭课请你介绍一两处。”鹤荪说着可以走出了饭厅外乌二小姐又觉着想出了一句什么话要追加似的一直追到走廊上回头望了一望低低地笑道:“你们老七知道吗?”鹤荪道:“大概知道吧?但是回头怕要打小牌他未必走得开。”乌二小姐道:“你先去我就来你和他们说我决不失信的。”说毕匆匆又归座了。只说到这里那边桌上已有人催乌二小姐喝酒便回座了。 鹤荪轻轻悄悄地走到外边。今天家里的汽车都没有开出去就分付金荣叫汽车夫开一辆车到曾小姐家里去。汽车夫们坐在家里是找不着外花的谁也愿意送了几位少爷出门不是牌局便是饭局总可以得几文。而今又听说是到曾小姐家去更是乐大了。鹤荪溜出大门坐上汽车就直上曾美云家来。原来曾美云和家庭脱离关系的自己在东城另觅了一幢带着浓厚洋味的房子一人单独住家。屋子里除了几个不甚相干的疏远亲戚而外其余就是仆役们。她在这里无论怎样交际也没有人来干涉她。有些男朋友以为她这里又文明又便利也常在她这里聚会。鹤荪和曾美云的感情较之平常人又不同一点有时竟可借她这地方请客。客请多了曾美云多次作陪也不能不回请一次。今晚这一会就是曾美云回席除了几位极熟的女朋友而外还有两位唱戏的朋友约了今晚大家小小同乐一宿。鹤荪在三日前就定好了今天的日期不料突然表出来却是清秋的生日。在情理上固然是非到不可同时也觉得不到又很露形迹所以勉强与会吃了半餐饭。这边曾美云也早已得了他的消息好在这些朋友一来各家都有电话二来他们并不怕晚所以都通知了一声约着十点钟才齐集。鹤荪吃了半餐就跑了出来不过九点钟刚刚过去还要算他来得最早。他一下汽车只见里面屋子里电灯接二连三地一齐亮着很象是没有客到的样子。所以他走到院子里便笑道:“我总以为来得最晚呢。原来倒是我先到。”隔着纱窗就看见曾美云袅袅婷婷地由里面屋子里走到外面客厅里来。等到鹤荪上了走廊下的石阶她就自己向前推着那铁纱门来让鹤荪进去。鹤荪望了她笑道:“你这样客气我真是不敢当。”曾美云等人进来了也不说什么就一伸手在他头上取下帽子一回手交给了老妈子。鹤荪见她穿了绿绸新式的旗衫袖子长齐了手脉小小地束着胳膊。衣服的腰身小得一点点空幅没有胸前高高地突起两块。这绸又亮又薄电灯下面一照衣服里就隐约托出一层白色。这衣服的底襟长齐了脚背高跟皮鞋移一步将开岔的底摆踢着有一小截飘动。她在左摆上面又垂着一挂长可二尺的穗子上面带着一束通草藤萝花还有一串小葡萄。走起来哆哩哆唆倒有个热闹意思鹤荪不由得先笑了。曾美云见鹤荪老是笑嘻嘻地望着他便笑问道:“什么事你今天这样地乐老是对着我笑?”鹤荪笑道:“我看你这一身美是美极了不过据我看来也有些累赘似的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曾美云道: “这就太难了。我常穿西服你们说我过于欧化失去东方之美。我穿着中国衣服又说太累赘了到底是哪一种的好呢?”鹤荪道:“这话还是你不对。中国衣服有的是又便利又好看的。这种衣服我敢说浑身上下都受了一种束缚而且还有许多不便。”说着向曾美云微微一笑。正燃了一支烟卷抽着于是衔了烟卷斜靠在沙上望了曾美云。她瞟了鹤荪一眼道:“你这人是怎么了?总说不出好的来。”说着挨了鹤荪也就在沙上坐下。笑着道:“你说你说究竟是哪一点不便利?你自己不望好处着想我有什么法子呢?”鹤荪道:“我就指点出几种坏处来譬如手胳膊上的痒你可没有法子搔用手作事如下水洗手之类不能不小心。这衣服下摆是这样的小虽然四角开了岔口总不象短旗袍光着两腿可以开大步。上起高台阶自己踏着衣服也许摔你一个跟头。再说如今讲曲线美两条玉腿是要紧的一部分长旗袍把腿遮了起来可有点开倒车。”曾美云笑道:“据你这样说这种最时新的衣服倒是一个钱不值。”鹤荪道:“衣服不管它时新不时新总要合那美观和便利两个条件。若是糊里糊涂地时新究竟是不久就会让人家来打倒的。”曾美云笑道:“这样时新的衣服我还做得不多要说打倒的话我很愿意这种衣服先倒因为大袖子短身材的衣服我还多着呢我自然愿意少数的牺牲。” 只说到这里院子外就有人接着嘴说道:“要牺牲谁呀?无论站在哪一方面说我都是少数的不要将我牺牲了。”鹤荪听了这话向外问道:“咦!这不是老五?”外面答道: “是我呀。你料想不到今晚来宾之中有我这样一位吧?”说着话这人已是由外面推了门进来就是上次燕西和曾美云所讨论有曲线美相片的那个李倩云小姐。她手上搭着一件紫色夹斗篷身上穿一件对襟半西式的白褂子袖口比两肋长出二三寸。下面穿着猩猩血的短绸裙其长不到一尺。上面两条光胳膊下面两条丝袜子裹着大腿都是圆圆溜溜的。鹤荪因她说了猜不到我吧这里面言中有物不好意思把这话追下去说了便笑道:“这孩子真是只要俏冻得跳。为什么这样早的时候你就穿着这样露出曲线美的衣服?”李情云还不曾答复曾美云便笑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穿了这长袖子的衣服你说是不好人家穿了短衣服你又说不好。”鹤荪道:“我并不是说不好不过我觉得这样太薄一点罢了。”说时便伸手捞住李倩云的胳膊。李倩云笑道:“你摸着我的手我凉不凉你还不知道吗?”说时也就向她一挨身坐下挤着下去。曾美云是坐在鹤荪右边她就在鹤荪左边将头靠在鹤荪肩膀上脸一偏望着曾美云笑道:“我这样你讨厌不讨厌?”说毕昂着头眼睛又向鹤荪一溜。曾美云道:“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倩云将嘴对鹤荪一努笑道:“他不是你的吗?我们朋友太亲热了与你友谊有碍吧?”曾美云道:“你这话就自相矛盾你既然承认是你的朋友又说恐碍了我的友谊分明大家都是朋友了。朋友和朋友亲热与别个朋友有什么相干?二爷又怎能够是我的呢?”李倩云道:“虽然都是朋友可是朋友也要分个厚薄呀。”曾美云道:“我和二爷很熟这是我承认的但是你和二爷熟的程度也不会在我以下。我就是听到别人说关于和二爷交朋友你我生了误会。我想这是哪里的话?谁也不能只交一个朋友哇?所以我今天请客非把你请到不可表示我们没有什么成见。”李倩云笑道:“惟其是这样所以你一请我今天就来我要有成见今天我也是不会到的了。”鹤荪笑道:“你二位不必多说了所有你们的苦衷我都完全谅解。”李倩云将右手伸出中指按住大拇指中指打着掌心啪的一下响。在这响的中间眼睛斜望着鹤荪道:“反正你不吃亏你有什么不谅解的呢?”鹤荪伸着手将她的大腿拍了几下笑道:“瞧你这淘气的样子。”曾美云笑道:“你们俩在这里蘑菇罢。”说毕她就起身入室去了。鹤荪和倩云都以为她果真有事这也就不跟着去问。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却是焕然一新原来她也照着李倩云的装束换了一身短衣短袖的西服出来。鹤荪本想说两句俏皮话转身一想那或者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向她一笑而已。 第一十六章 ?只在这时院子里一阵喧哗刘宝善、朱逸士、赵孟元三个人一同进来了。.info[]鹤荪劈头一句便道:“老刘你今天有一件事失于检点。”刘宝善听说站着愣脸色就是一变。鹤荪道:“老七的少奶奶今天生日你怎么也不去敷衍一阵?”刘宝善笑道:“我的二爷你说话太过甚其词真吓了我一跳。”说完这一句话才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朱逸士笑道: “二爷你有所不知人家成了惊弓之鸟了。还架得住你说失于检点这一句话吗?”鹤荪笑道:“你们一说笑话就不管轻重真把刘二爷看得那样不值钱为了上次那点小事就惶恐到这样子?”刘宝善将肩膀抬了一抬笑道:“二哥你别把高帽子给我戴我到现为止心里可真是有点不安呢。今天七少奶奶寿辰我并不是不知道可是我就怕碰到了总理问起我的话来我没有话去回答。衙门里的事现在我托了有病请着假真得请你们哥儿几位给我打个圆场才好。”鹤荪见曾李二小姐在一边含着微笑自己很不愿朋友失面子便道:“你在哪里喝了酒?说些无伦次的话。”朱逸士、赵孟元也很知鹤荪的用意连忙将别的言语把这话扯开。朱逸士就问曾美云道:“还有些什么客没到?我给你用电话催一催。”曾美云笑道:“你这话有点自负交际广阔凡是我的朋友他们的电话你都全知道这还了得?不过这里头有两个人你或者认识就是王金玉和花玉仙。”朱逸士笑道: “了不得!这两位和他们哥儿们的关系你也知道吗?你说我的交际广阔这样看起来实在还是你的交际广阔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会多哩。花玉仙的电话……”只这一句未完院子里有人接着答道:“是六八九九。”说这话的正是花玉仙的嗓音已是一路笑着进来了。王金玉、花玉仙两个人牵着手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鹤荪道:“今天晚上怎么回事?提到谁谁就来了。”花玉仙道:“倒有个人想来你偏不提一提。”鹤荪便问是谁花玉仙道:“我们来的时候黄四如在我那里她很想来。可是她不认识曾小姐不好意思来。” 曾美云道:“那要什么紧?只管来就是了。朋友还怕多吗?花老板就请你打个电话替我请一请。”鹤荪道:“那不大好吧?她是王二哥的人只有她没有王二哥王二哥年纪轻醋劲儿大会惹是非的。”王金玉道:“他们俩感情有那么好那就不错了。四如倒真有点痴心可是王二爷真看得淡极了总不大理会她。”曾美云道:“哪个王二爷?不就是金三爷的令亲吗?我也认识的那就把他也请上罢。”鹤荪道:“你请多少客还能够添座?” 曾美云道:“除现在几位之外就是李瘦鹤和乌老二原是预备临时加上两位的。”刘宝善听说便去打电话催请。花玉仙家到这里不远先一个便是黄四如到了。她一进来就请花玉仙给她介绍两位小姐曾美云见她异常地活泼就拉着她的手笑道:“我为了黄老板要来把王二爷也请了你想我这主人翁想得周到不周到?”黄四如笑道:“曾小姐你别听人家的谣言王二爷和我也不过是一个极平常的朋友他来不来与我是没有关系的。” 鹤荪笑道:“你这人看去好象调皮其实是过分地老实我听说你对王二爷感情不错可是王二爷对你很寡情。既是这样你应该造一个空气才好为什么反说你和王二爷没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他是乐得推个干净了。老刘我们可以作点好事小王来了我们给她拉拢拉拢。”刘宝善笑道:“这个我是拿手只要黄老板愿意的话……”说着望了黄四如。黄四如道:“刘二爷你别瞧我我总是乐意的。拉人交朋友总是好心眼。”李倩云听了向她点了点头笑道:“你说话很痛快我就欢喜这样的人。”黄四如看到李倩云那样子似乎是个阔小姐便借了这个机会和她坐在一处谈话。一会子工夫李瘦鹤来了王幼春也来了只有乌二小姐一个人了。 曾美云分付听差不用等在别一间小客厅子里开了席请大家入座。刘宝善早预备席的次序四周放了来宾的姓字片将王黄二人安在邻席王幼春不知道黄四如在这里进来之后也没法子躲就敷衍了几句。黄四如也很自量只和李倩云说话。王幼春见李倩云浑身都露着曲线美脸上淡淡的胭脂衬着深深的睫毛眼睛微微低着看人好象有点近视似的越地增了几分媚态。她又不时地微笑露出一嘴齐整的白牙来。王幼春只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觉多看她几眼。他只知道李倩云小姐和金家兄弟们有交情却不知黄四如却也和她好。现在看出来了要想认识认识她少不得还要走着黄四如的路子才好。因此把不理会黄四如的心思又活动一点。这时入席见自己的位子和黄四如的位子相连待要不愿意很显然得罪她。得罪了她怎能借着她和李倩云去亲近?因此只装模糊大家按着名字入席自己也就按了名字入席。黄四如坐下拿起王幼春的杯筷就用碟子底的纸片来擦。王幼春笑道:“你还和我来这一手?”黄四如笑着轻轻地道:“怎么样?巴结不上吗?”王幼春道:“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就说得我这人那样不懂事?我是说我们不应该客气。”黄四如道:“既不应该客气你就让我动手得了又说什么呢?”于是王幼春也就只好一笑了之。他二人说话声音是非常地细微在座的人有听见的少不得向着他们笑。李倩云道:“大家笑我可不笑。朋友在一处客气一点擦擦杯筷这也不算什么?”因看见右手李瘦鹤的杯筷还不曾擦。便笑道:“我也给你擦擦罢。”说着就把他面前的杯筷拿了起来擦。李瘦鹤只呵呵两声连忙站了起来一面用双手接了过来道:“真不敢当!真不敢当!”口里说着眼睛又望了鹤荪。刘宝善在对面看见笑道:“这样一来我倒明白了一个故典晓得书上说的受宠若惊是一句什么意思了。你瞧我们这李四爷。”李瘦鹤笑道:“你不是心里觉着难受吗?这一会子你的嘴又出来了。”刘宝善道:“不错我心里是很难受。可是我这会子难受也应该休息一会儿若是老这样难受下去你猜我不会急死吗?”李瘦鹤笑道:“你这话我倒赞成中国真正的过渡时代总算咱们赶上了。在这只破船里遇着这样的大风大浪咱们都是不知命在何时?干吗不乐上一乐?”李倩云已是把杯筷擦干净了听他这样说就伸手拍了他的脊梁道:“你这话很通我非常地赞成。”王幼春见李倩云是这样的开通他想道:自己若是坐在李瘦鹤那个地方就是不要什么介绍也未尝不可以和她玩起来的。可惜事先不知道要知道她这样容易攀交情的我就硬坐到那边去。他心里是这样想着眼睛少不得多看了李倩云几眼。李倩云的眼光偏是比平常人要锐利些。她便望着王幼春抿嘴一笑。这个时候听差斟过了一遍酒大家动着筷子吃菜。王幼春见李倩云笑他他就不住地夹了几筷子咀嚼着想把这一阵微笑敷衍过去。李倩云笑道: “二爷这人有点不老实既然是看人家就大大方方地看得了干吗又要躲起来不好意思呢?”这一说不打紧王幼春承认看人家是不好不承认看人家也是不好红着脸只管笑着说:“没有这话没有这话。”心里可就想着这位小姐浪漫的声名我是听到说过的可不知道她是这样敞开来说。赵孟元就道:“李老五我有一句话批评你你可别见怪。”李倩云一偏头道:“说呀!你能说我就能听我不知道什么叫着见怪?”赵孟元道:“那我就说了。你这人开通我是承认的。可是两性之间多少要含一点神秘的意味那才感觉得有趣。若是象你这一样遇事都公开大杀风景。譬如王老二他偷看你是赏鉴你的美。据你刚才那种表示虽不能说是你欢迎他的偷看可是不拒绝他偷看。你既不是拒绝口里就别言语或者给一点暗示也可以那末王老二对于你这分感情那就不必提了至少他把你心事当哑谜猜够他猜一宿的了。你这一说他先不好意思再看你或者还要误会你故意揭他的短处把他羡慕你的心思至少也要减除一半。你把一个刚要成交的好朋友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了。”李倩云且不答复赵孟元却笑问王幼春道:“老赵的话对吗?你真怪我吗?”王幼春怎样好说怪她连说:“不不。”李倩云笑道:“我不敢说我长得美可是哪一个女子也乐意人家说她美的。要不然女子擦粉抹胭脂烫头穿高跟鞋为着什么?为着自己照镜子给自己看吗?所以我并不反对人家看我的。”在桌上的男宾除了王幼春而外都鼓起掌来。赵孟元就向她伸了一个大拇指笑道:“你这种议论总算公道所有女子不肯说的话你都说出来了。”李倩云笑道:“你别瞧我欢喜闹着玩可是交朋友又是一件事。谁要愿意和我交朋友我嘴里不说出来心里未尝不明白。譬如王二爷他今天一见着我就有和我交朋友的意思不过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十分接近。其实社交公开年头儿那没有关系爱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去。至于那个人愿意不愿意和你交朋友那又是一个问题就别管了。”李瘦鹤道:“这样说你愿不愿和王二爷交朋友?”李倩云道:“在座的人 说到这里那面散了席大家一窝蜂似的拥到这边屋子来。刘宝善笑道:“饭是吃过了我们找一点什么娱乐事情?”李瘦鹤道:“打牌打牌。”刘宝善道:“我们有这些个人一桌牌如何容纳得下?”李瘦鹤道:“打扑克推牌九都成。”刘宝善道:“娱乐的事情也多为什么一定要赌钱?让曾小姐开了话匣子我们跳舞罢。”黄四如一见李倩云和王幼春闹得那样热闹心里十二分不高兴可没有法子劝止一句只是脸上微笑心中生闷气。这时刘宝善提到跳舞她不觉从人丛中跳了起来拉着刘宝善的手道:“这个我倒赞成我早就想学跳舞总是没有机会。今天有这些个教员我应该学一学了。”王金玉道: “我也是个外行我也学一学哪个教我呢?”刘宝善用手指着鼻子尖笑道:“我来教你怎么样呢?”王金玉笑道:“胡说!”刘宝善道:“你才胡说呢?跳舞这件事总是男女配对的你就不让爷们教你将来学会了难道不和爷们在一处跳吗?你要是不乐意挨着爷们干脆你就别学跳舞。”王金玉道:“我也不想和别人跳我只学会了就得了。”刘宝善道:“那更是废话!不想和人家跳学会了有什么意思?”曾美云道:“不要闹你先让她看看随后她就明白了。”于是指挥着仆役们将屋子中间桌椅搬开。话匣子也就放在这屋子里的立刻开了机器就唱了起来。只在这时乌二小姐嚷了进来连说:“来迟了来迟了。”鹤荪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可真不早哇。”乌二小姐还不曾答复这问题赵孟元迎着上前将她一搂笑道:“咱们一对儿罢。”说着先就跳舞起来其余曾美云和鹤荪一对刘宝善和花玉仙一对王幼春和李倩云一对。王幼春不曾想到和李倩云一对跳舞的只因站在沙椅的头边李倩云一听到跳舞音乐马上站立起来他看见王幼春站着愣笑道:“来呀。”面对王幼春而立两手就是一伸。王幼春到了这时就也莫名其妙地和她环抱起来。环抱之后这才觉得有言语不可形容的愉快。王金玉和黄四如站在一边都只是含着微笑。曾美云这个话匣子是用电气的放下一张片子开了电门机器自己会翻面会换片所以他们开始跳舞之后音乐老没有完他们也就不打算休息。还是曾美云转到话匣子边将电门一关然后大家才休息。刘宝善走过来问黄四如道:“你看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值得你那样大惊小怪。”黄四如看他们态度如常也就只对他们微笑点点头。刘宝善道:“你若愿意来的话我就叫王二爷来教你。”李倩云道:“王二爷的步法很好让他教你罢。”王幼春见人家当面介绍了自然是推辞不得也就只是向着大家微笑。 又休息了一会话匣子开了起来便二次跳舞。黄四如虽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着有人为之在先了也就不十分害臊。王幼春道:“你一点都不懂吗?”黄四如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王幼春笑道:“你这个蘑菇我告诉你一个死诀窍你既是不会跳你就什么也不用管只管身子跟我转脚步跟我移。”黄四如笑着点了点头。于是王幼春将她环抱着混在人群中跳。黄四如刚才在一边仔细看了那末久已经有些心得现在王幼春又教她不要作主只管跟了跑当然还不至于十分大错。王幼春原是不大欢喜黄四如的这个时候手环抱着她的腰她的手在肩上半搭过来肌肤上的触觉有两个消息告诉心灵便是异样的柔软与温暖加上一阵阵的粉香尽管向人鼻子里送来人是感情动物总不能无动于衷。因之经过一回跳舞之后王幼春也就和黄四如坐在一张沙上同喝茶。笑问道:“你觉得有趣没有趣?”黄四如道:“当然是有趣若是没有趣哪有许多人学跳舞呢?”王幼春道: “你吃力不吃力?”说着伸了手摸黄四如的胳膊觉得有些汗涔涔的。黄四如因轻轻地用脚碰着他的腿道:“这一会子你不讨厌我了吗?”王幼春觉得她这话怪可怜的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因道:“你这话可得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又讨厌你了?”黄四如是明明有话可答的她想着是不答复出来的好便笑道:“只要这样就好哇!我还不乐意吗?”说时握了王幼春的手望了他一眼轻轻的道:“明天到我家里去玩好不好?”王幼春笑着点了点头。黄四如拉住他的手将身子扭了两扭哼着道:“我不!你要说明你究竟去不去?我不!你非说明不可。”王幼春笑道:“去是去的不知道是预备什么送你?”黄四如正色道:“那样你就是多心了。难道说我要你到我家里去我是敲你竹杠吗?”王幼春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初次到你府上去就这样人事一点没有似乎不大好看似的。”黄四如道:“你真老妈妈经了怎么还要带东西才好到人家家里去呢?若是二爷要一点面子的话给我们老妈子三块五块的那就很好了。只要交情好还在乎东西吗?哟!这话我可说得太亲热一点。”说着掏了手绢掩住嘴笑。王幼春喝的酒这时慢慢地有点作了精神兴奋起来不觉得有什么倦容就只管和黄四如谈话。偶然感到口渴了站起来要倒一杯茶喝。四周一看这屋子里只剩电光灿烂那些坐客全不知道哪里去了。因笑道:“我听说他们要到前面打牌去也没有留神怎么就去了?”黄四如将右手中间三指捏着将大拇指小指伸出来大拇指放在嘴上一比道:“是这个吧?”王幼春道:“不能吧?他们都没有瘾的除非借此闹着玩两口。我瞧瞧去。”于是悄悄地掀开左边的帷幔只见里面点了两盏绿电灯并不见人。由这屋拐过去便是曾美云的内室了。走进去听到隐隐有笑声好象是曾美云说把客送到这里再说罢。王幼春便退出来了右边是刚吃酒的地方拐过去是东厢房。果然有鸦片气味却是刘宝善横在一张小铜床上吸烟王金玉陪着。王幼春道:“一会子工夫人都哪里去了?”刘宝善道:“他们说是打扑克去了大概在前院罢。他们的意思是怕吵了主人翁。”王幼春走回来叫着黄四如道:“小黄他们打扑克去了我们也去加入。”黄四如却没有答应缩了脚侧着身子睡在沙上。王幼春道:“别睡着呀仔细受了冻。”黄四如伸了一个懒腰朦胧着两眼慢慢地道:“好二爷什么时候了?我真倦你有车子吗?请你送我回家去。”说毕又闲上眼睡了。王幼春推了她几推她还是睡着。没有法子一个人只好坐着陪了她。静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子。黄四如坐起来手抚着鬓道:“呀!电灯灭多久了?窗子上怎么是白的?天亮了吧?”王幼春将窗纱揭开隔玻璃向外张望因笑道:“可不是天亮了吗?春天的夜里何以这么短?混了一下子天就亮了!”黄四如笑道:“现在你该送我回家了吧?还有什么可说的?”王幼春道:“这个时候天刚亮谁开门?索性等一会子罢。”黄四如笑道:“真是糟心回又回去不得睡又没有地方睡。”王幼春道:“你在那沙上躺着罢我到别的地方找个地方打个盹儿。”黄四如果然在沙上睡了王幼春却转到烧鸦片那间屋子里去。只见烟盘子依然放在床中间刘宝善却和王金玉隔着灯盘子睡了。再转到前面只见那小客厅里桌子斜摆着上面铺了厚绒垫散放了一桌的扑克牌和红绿筹码子还有一张五元的钞票。王幼春自言自语地道:“这也不知是谁的钱太多了?”捡了起来向裤子袋里一塞。屋子里并没有人李倩云、李瘦鹤、乌二小姐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时候也不便去叫听差的还是回到上房就在一张小沙上坐下把两只脚抬起来放在别张沙上这也可以算是躺下就睡下了。及至醒来已是十二点钟了有人摇着他的肩膀道:“你这样睡着不受累吗?”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王幼春将两只脚慢慢地放下来用手捶着腿道:“真酸真酸。”鹤荪道: “既然酸为什么还睡得很香哩?”王幼春道:“你不知道昨天晚晌实在闹得太厉害倦极了所以坐下来就睡 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只见饭店里的西崽引着金荣一直到舞厅里来。鹤荪见金荣的颜色有些不对连忙在跳舞场出来将金荣拉到一边轻轻地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吗?是二少奶奶找我吗?”金荣满面愁容的道:“不是的总理喝醉了酒身体有些不舒服。恰好几位少爷都不在家我们这个忙不用说到处找人。”鹤荪道:“喝醉了酒也不妨事你们大惊小怪的作什么?”金荣道:“不是光喝醉了而且摔了一跤人……是不大好找了好几个大夫在家里瞧。二爷你赶快回家去罢现在家里是乱极了。”鹤荪听了这话心里也扑通一跳连问:“怎样了?”一面说话一面就向外走连储衣室的帽子都忘了去拿走出饭店门才想起没有坐车来。看看门口停的汽车号码倒有好几辆是熟朋友的汽车将里面睡的汽车夫叫醒说明借车一用也不让人家通知主人坐上去就逼着他开车。到了家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在那里还有一两辆车上画了红十字。鹤荪一跳下车进了大门遇到一个听差便问总理怎么样了?听差说:“已经好些。”鹤荪一颗乱蹦的心才定了一定。往日门房里面那些听差们总是纷纷议论不休这时却静悄悄地一点声息没有。鹤荪一直向上房里走走到金铨卧室那院子里只见叽叽喳喳屋子里有些人说话同时也有一股药气味送到人鼻子里。凤举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尽管低了头没有看到人来了似的。燕西却从屋子里跑出来却又跑进去。隔了玻璃窗子只见里面人影摇摇似乎有好些人都挤在屋子里。鹤荪走到凤举面前凤举一抬头皱了眉道:“你在哪里来?”鹤荪道:“我因为衙门里有几件公事办晚了出得衙门来偏偏又遇到几个同事的拉了去吃小馆子所以迟到这个时候回来。父亲究竟是什么病?”凤举道:“我也是有几个应酬家里用电话把我找回来的。好端端的谁料到会出这样一件事呢?”鹤荪才知这老大也犯了自己一样的毛病是并不知道父亲如何得病的。只得闷在肚里慢吞吞地走进金铨卧室里去。 原来金铨最近有几件政治上的新政策要施行特约了几个亲信的总长和银行界几个人在家里晚宴。本请的是七点钟因为他的位分高作官的人也不敢摆他的官派到了六点半钟客就来齐了。金铨先就起道:“今天客都齐了总算赏光。时间很早我们这就入席。吃完饭之后我们找一点余兴好不好?”大家都说好陪总理打四圈。金铨笑道: “不打就不打四圈我是不过瘾至少是十六圈。”说毕哈哈大笑听差们一听要赌钱为了多一牌多一分头子的关系马上就开席格外陪衬得庄重起来。宾主入席之后席坐的是五国银行的华经理江洋他是一个大个儿酒量最好。二席坐的是美洲铁路公司华代表韩坚也是个酒坛子。金铨旁边坐的财政赵总长便笑道:“今天有两位海量的佳宾总理一定预备了好酒。”金铨笑道:“好不见得好但也难得的。”于是叫拿酒来。大家听说有酒不管尝未尝就都赞了一声好。金铨笑道:“诸位且不要先说好究竟好不好?我还没有一点把握。”便回头问听差道:“酒取来了没有?”听差说:“取来了。”金铨将手摸了一摸胡子笑道:“当面开封吧。纵然味不好也让大家知道我决不是冤人。”说着于是三四个听差七手八脚的扛了一坛酒来。那坛子用泥封了口看那泥色转着黑色果然不是两三年的东西了。金铨道:“不瞒诸位说我是不喝酒要喝呢就是陈绍。我家里也有个地窖子里面总放着几坛酒。这坛是年远的了已有十二年用句烂熟的话来赞它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在座的人就象都已尝了酒一般又同赞了一声好。听差们一会儿工夫将泥封揭开再揭去封口的布片有酒漏子先打上两壶。满桌一斟不约而同的各人都先呷了一口呷了的谁也不肯说是不好。金铨也很高兴分付满席换大杯子斟上一遍又是一遍八个人约摸也就喝了五六斤酒。金铨已起有酒不可无拳于是全席豁起拳来。直到酒席告终也就直闹两个钟头了。金铨满面通红酒气已完全上涌大家由酒席上退到旁边屋子里来休息的时候金铨身子晃荡晃荡却有点走不稳笑道:“究竟陈酒力量不错我竟是醉……”一个了字不曾说完人就向旁边一歪。恰好身边有两个听差看到金铨身子一歪连忙抢上前一步将他扶住。然而只这一歪身子之间他就站立不住眼睛望了旁边椅子口里罗儿罗儿说了两声手扶了椅子靠面无人色的竟倒了下去。这一下子全屋子人都吓倒了。 第一十七章 ?这个时候听差李升在一边看到正和他以前伺候的李总长犯了一样的毛病乃是中风。说了一声不好抢上前来一把搀住问道:“总理你心里觉得怎样?难受吗?”金铨转眼睛望着他嘴里哼了一声好象是答应他说难受。大家连忙将金铨扶到一张沙上嚷道:“快去告诉太太总理有了急病了。”旁的听差早跑到上房去隔着院子就嚷道:“太太不好了!太太不好了!”金太太一听声音不同将手边打围棋谱的棋盘一推向外面问道:“是谁乱嚷?”那一个听差还不曾答复第二个听差又跑来了一直跑到窗子外边顿了一顿才道:“太太请你前面去看罢。总理摔了一下子已经躺下了。”金太太觉得不好一面走出来一面问道:“摔着哪里没有?”听差道:“摔是没有摔着哪里只是有点中风不能言语了。”金太太听说呀了一声虽然竭力地镇定着不由得浑身颤在走廊上走了两步自己也摔了一跤。也顾不得叫老妈子了站了起来扶着壁子向前跑。到了前面客厅里许多客围住一团客分开来只见金铨躺在沙上眼睛呆了四肢动也不动。金太太略和他点了一点头便俯着身子握着金铨的手道:“子衡你心里明白吗?怎么样?感觉到什么痛苦吗?我来了你知道吗?”金铨听了她的话似乎也懂得将眼睛皮抬起望了望她。那些客人这一场酒席吃的真是不受用现在主人翁这样子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就远远地站着都皱了眉正着面孔默然不语。有一个道:“找大夫的电话打通了没有?”这一句话把金太太提醒连忙对听差道:“你们找了大夫吗?找的是哪个?再打电话罢把我们家几个熟大夫都找来越快越好不管多少钱。”几个听差的答应去了同时家里的人都拥了出来。来宾一看全是女眷也不用主人来送各人悄悄地走了。因为这正是吃晚饭刚过去的时候少奶奶小姐们都在家里只有二姨太和翠姨不曾上前。原来二姨太听了这个消息早来了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见客。一看金铨形色不好也不知道两眶眼泪水由何而至?无论如何止它不住只是向外流。自己怕先哭起来金太太要不高兴因此掏出手绢且不擦眼睛却握住了嘴死命地不让它出声音来。及至大家来了她挤不上前就转到一架围屏后去呜呜咽咽地哭。翠姨吃过晚饭之后本打算去看电影拢着头擦好胭脂换了一身新鲜的衣服正待要走。听说金铨中了风举家惊慌起来。这样子上前岂不先要挨金太太一顿骂?因此换了旧衣服又重新洗了一把脸将脸上的胭脂粉一律擦掉这才赶忙地走到前面客厅里来。好在这时金太太魂飞魄散也没有心去管他们的事叫听差找了一张帆布床来将病人放在床上然后抬进房去。同时金太太也进房了。 将金铨抬入卧室就平正放在床上。他们家那个卫生顾问梁大夫也就来了。梁大夫一看总理得了急病什么也来不及管一面挂上听脉器一面就走到床面前给金铨解衣服的钮扣将脉听了一遍试了一试温度。这才有工夫回头见身后挨肩叠背的挤了一屋子人因问道:“大爷呢?”听差的在一旁插嘴说:“都不在家。”梁大夫一看金太太望着床上默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便半鞠着躬向她问道:“这病不轻名叫脑充血。救急的办法先用冰冰上当然还得打针。是不是可以还要请太太的示。”梁大夫这样半吞半吐地说着话既没有说完全金太太又不明白他的意思所在便道:“人是到了很危急的时候了怎能救急就请梁大夫怎样作主张去办要问我我哪里懂得呢?”梁大夫待要说时德国大夫贝克也来了。梁大夫和他也是朋友二人一商量之下便照最危急的病症下手。刘守华急急忙忙地先来了他手上拿着帽子乱摇口里问:“怎么样?怎么样?”他虽不是金家人究竟是个半子职分的女婿。只走到房门口道之就将他拦住把大略情形告诉了他。刘守华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这还有什么问题。”于是到了房里轻轻和两位大夫说了责任由家庭负请他只管放手去诊。两位大夫听了这话就准备动手可是一个日本田原大夫又带了两个女看护来了。金铨睡的卧室虽大无如里面的人也不少因此梁大夫就和金太太商量将家里人都让出屋子外来只留金太太和刘守华在里面。梁大夫和德国大夫日本大夫一比当然是退避三舍就让贝克和田原去动手。正在动手术的时候燕西却由外面先回家了。走到走廊外听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是屋子里电光灿烂在外面可看到人影幢幢。正要向前那脚步不免走得重一点润之却由外面屋子里走出来和他连连摇摇手并不说话。这样子分明是不让进去不让高声。燕西便皱了眉轻轻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润之道:“正在施行手术也许打了针就好了。”燕西走过一步探头向里面看时只见父亲屋子里四个穿白衣服的都弯了腰将床围住。刘守华背了两只手站在医生后面探望。母亲却坐在一边躺椅上望了那些人的背影一语不。由人缝里可以看见金铨垂直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一动而且是声息全无。燕西一见才觉得情形依然很是严重站在门口呆呆地向里望着。刘守华一回头见他来了便掉转身大大地开着脚步轻轻地放下来。两步跨到门外拉了燕西的衣襟嘴向屋里一努意思是让他进去。燕西听到父亲突患急病这是一生最大关键的一件事怎能够忍耐着不上前去看?因此轻轻地放着脚步踏一步等一步走到里面。在医生后面伸头望时见女看护手上拿了一个玻璃筒子满满的装了一筒子紫血似乎是手术已经完了三个大夫正面面相觑用很低微的声音说着英语。看那神气似乎也许病要好一点。因为他们说着话对了床上极表示很有一种希望的样子。再看床上金铨上身高高地躺着垂着外边的一只手略略曲起来。脸是象蜡人似的斜靠在枕上只是眼睛微张简直一点生动气色没有。燕西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觉心口连跳上了一阵。一回头鹏振也站在身后一个大红领结斜坠在西服衣领外面手上拿了大衣和帽子也呆了。三个医生在床前看了一看都退到外面屋子来燕西兄弟也跟着。早有听差过来将鹏振的衣帽接过去轻轻地道:“三爷坐的汽车是雇的吧?还得给人车钱呢。”鹏振在身上掏出一搭钞票拿了一张十元的悄悄塞在听差的手上对他望了一望又皱了一皱眉。听差知道言语不得拿着钱走了。燕西已是忍耐不住先问梁大夫道:“你看老人家这病怎么样?现在已经脱了危险的时期吗?”梁大夫先微笑了一笑随后又正着颜色道:“七爷也不用着急吉人自有天相。过了一小时再看罢。”燕西不料他说出这种不着痛痒的话来倒很是疑惑。凡是大夫对于病人的病不能说医药可活推到吉人自有天相上去那就是充量地表示没有把握。鹏振听了更是急上加急。一想起他们的这个家庭全赖老头子仗着国务总理的一块牌子一个人在那里撑持着。所以外面看来觉得非常地有体面。而他们弟兄们也得衣食不愁好好地过着很舒服的日子。倘然一旦遭了不讳竟是倒了下来事情可就大大地不同了。这实是一种切己的事情。任他平日就是一个混蛋当他的念头如是地一转除了着急之外心中自然觉得一阵的悲切。这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几乎要扑簌簌地掉下来了。象他已是这般地悲切这二姨太比他的处境更是不同正有说不出的一种苦衷心中当然更要加倍地难过早坐在外边屋子垂泪。一会儿方揩着泪道:“老三走来我和你商量商量。”她口里叫着人过来自己倒走出屋子去了。鹏振、燕西都跟了来问什么事?二姨太看看屋子里的医生然后轻轻地道:“西医既没有办法我看请个中医来瞧瞧罢也许中医有办法呢。”鹏振道:“也好几个有名的中医都托父亲出名介绍过的。一找他们他们自会来的。”于是就分付听差打电话把最有名的中医谭道行大夫请来。一面却 这个谭大夫是陆军中将在府院两方都有挂名差事收入最多。为了出诊便利起见也有一辆汽车。所以不到半个钟头他也来了。听差们引着一直就到金铨的卧室里来。他和鹏振兄弟拱手谦让了一会然后侧身坐在床面前偏着头闭着眼静默着几分钟分别诊过两手的脉。然后站起来向鹏振拱拱手向外意思是到外面说话。鹏振便和他一路到外面屋子来先便问一句怎么样?谭大夫摸了两下八字须很沉重地道:“很严重哩!姑且开一个方子试试罢。”桌上本已放好笔砚八行他坐下擂着墨出了一会子神又慢吞吞地蘸着笔许久整了一整纸又在桌上吹了一口灰才写了一张脉案大意是断为中风症。并云六脉沉浮不定邪风深入加以气血两亏危险即在目前已非草木可治。鹏振拿起方子一看虽不知道药的性质如何然而上面写的邪风深入又说是危险即在目前这竟和西医一样认为无把握了。因道:“看家父这样已是完全失了知觉药熬得了怎样让他喝下去呢?”谭大夫道:“那只好使点蛮主意用筷子将总理的牙齿撬开灌了下去。”鹏振虽觉得法子太笨了然而反正是没用了将药倒下去再说。于是将方子交给听差们让快快地去抓药。谭大夫明知病人是不行了久待在这里还落个没趣和鹏振兄弟告了辞匆匆地就走了。金太太先听说请中医存着满腔的希望以为多少有点办法。及至中医看了许久结果还是闹了个危险即在目前。而且药买来了怎样让病人喝下去也还是个老大的问题。看看床上躺的人越地不动了连忙嚷道:“快请大夫快请大夫。”大家一听嚷声便不免各吃一惊。有些人进房来有些人便到客厅里请大夫。这三个大夫已经受了燕西的委托就在这里专伺候病人。至于医费要多少请三个大夫只管照价格开了来这里总是给。三个大夫听了这种话当然无回去理由之可言所以都在客厅里闲谈只一请便都来了。那梁大夫和金家最熟在头里走以为病人有什么变卦了赶紧走到床前诊察了一回因对金太太道:“现在似乎平稳了一点还候一候再说罢急着乱用办法来治是不妥的。”金太太道:“病人这个样子沉重还能够等一会儿再看吗?”梁大夫皱了一皱眉道:“虽然是不能等待但是糊里糊涂不等有点转机又去扎上一针也许更坏事。至于药水现在是不便用了。”说着三个大夫又用英语讨论了一阵子。这时鹤荪回来了。 等了一会大夫还是不曾有办法。金家平常一个办笔札的先生托人转进话来说是他认识一个按摩专家总理的病既是药不能为力何不请那位按摩大夫来试试。听差们悄悄地把金太太请到外面来就问这样可以不可以?金太太道:“总理正是四肢不能动也许正要按摩。就派一辆汽车把那大夫接来罢。”金贵站在一边道:“我倒有个办法也不用吃药也不用按摩就怕太太不相信。”金太太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呢?你说出来试试看。”金贵道:“我遇上有个画辰州符的法子很灵。他只要对病人画一道符就能够把病移在树上去或移到石头上去。”凤举走了过来道:“这个使不得让人知道未免太笑话了。”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使得使不得?不是四下派人找你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找快乐呢!设若你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这班寄生虫还到哪里去找快乐?”凤举不敢作声默然受了。金贵道:“把他请了来他只对着总理远远地画下一道符纵然不好也决计坏不了事。”金太太道:“你不必问了干脆就把那人请来罢。”金贵道:“那个按摩大夫请不请?”金太太道:“自然是请。只要有法子可以治好总理的病你们只管说。不管花多少钱你们只管给我作主花。总理病好了再重重地提拔你们。”金贵见金太太这样信任很得意地去了。凤举虽然觉得这样乱找医生不是办法然而自己误了大事有罪还不曾受罚若是从中多事又不免让母亲驳回。驳回了不要紧若把自己兄弟们全不在家父亲病了没有人侍候的话也说出来真会影响得很大因此只好让母亲摆布并不作声。就和这三个西医混在一处详细地问了一问病状。及至按摩医生来了听差悄悄地给凤举一个信凤举就把三位西医引出金铨卧室来。 那按摩大夫走到卧室里床面前一看才知道病已十分沉重。屋子里站着一位总理夫人三个公子眼睁睁地看他治病。他想总理不象平常人已是不可乱下手而况这病又重到这种程度设若正在按摩的时候人不行了千斤担子都让按摩的人担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伸手按了一按金铨的脉又故意看了一看脸色便往后退了一步。因听到人家叫鹤荪二爷大爷不在这里自然是二爷作主了。因向鹤荪拱拱手道:“二爷我们在外面说话罢。”说着就到外面屋子去了。金太太拦住鹤荪轻轻地道:“这样子他是要先说一说条件哩。无论什么条件你都答应只要病好了哪怕把家产分一半给他呢。”鹤荪不料母亲对于这位按摩医生倒是如此地信任既是母亲说出这种重话来也就不能小视因此便一直到外面来和按摩医生谈话。按摩医生一见就皱了眉道:“总理的病症太重这时候还不可以乱下手术只好请他老人家先静养一下子罢。”鹤荪道:“难道按摩这种医治的方法也有能行不能行的吗?”他道:“医道都是一理那自然有。”他说着话时充分地显出那踌躇的样子来。鹤苏看那神情明知道他是不行也只好算了和他点了点头就让听差将他带了出去。 他一出去那个画辰州符的大夫就来了。这位大夫情形和西医中医以及按摩医生都不同。他穿了一件旧而又小的蓝布袍子外罩一件四四方方的大袖马褂。头上戴了一顶板油瓜皮小帽配上那一张雷公脸实在形容不出他是何性格。听差引他到金铨卧室外时他已经觉得这里面的富贵气象真可吓人转过许多走廊与院落只觉头晕目眩。这时见屋里屋外这些人而又恰是鸦雀无声不由得不肃然起敬。早是两只大袖按了大腿一步一步比着尺寸向前走去。到了外边屋子里鹤荪出来接见听差告诉他这是二爷。他一听二爷两个字便齐了两只袖子向鹤荪深深地作了三个揖。一揖下去可以打到鞋尖一揖提上来恰是比齐了额顶。只看那情形可以知道他十二分恭敬。这个样子很用不着去敷衍他的了就很随便地向他点了一点头。燕西、鹏振在一处看着也是十分不顺眼这是天桥芦席棚内说相声带卖药的角色怎么也找来了?只是金太太有了新主张只要是能治病管他什么人用什么办法来治她都一律欢迎那末也只好让他试试再说。天下事本难预料也许就是他这种人能治好。本来中西医以及按摩大夫都束手无策也不能就眼看着不治。这个画辰州符的倒不象旁人他的胆子很大和鹤荪作了一揖以后便拱拱手问道:“但不知道总理在哪里安寝?”鹤荪向屋里一指道:“就是那里。”这画符的听说先向屋子里看了一看然后又在屋外周围上下看了一看点了一点头似乎有什么所得的样子。然后又向鹤荪道:“二爷请你升一步引着我进去看看总理。”这时屋子里只有金太太和道之夫妇大家都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画符的医生进去之后先作了一阵揖然后走到床面前离床还有二尺路便不敢再向前一步了只是伸了腰向前看了一看金铨的颜色。再倒退一步向鹤荪轻轻地道:“我不敢说有把握让我给总理治着试试看。请二爷分付贵管家给预备一张黄纸一碗白水一支朱笔再赐一副香烛我就可以动手。”说着又向鹤荪笑着将手拱了两拱。这样一来一家人便转得一线希望大家以为他能治金铨未必到了绝境了。听差们连忙就照着他的话将香烛朱笔白水一齐预备了来。那医生分付听差将香烛在院子里墙根下燃烧了他然后手上托了那碗清水在香头上熏了一熏。碗是在左手托着的右手掐了诀就手对着水碗遥遥地在空中连画了几遍连圈了几圈。做了一套手脚之后喝了一口饱水回过头来呼地一声就向金铨的卧室窗子外一喷。喷过之后便拿了朱笔黄纸在院子走廊下的电灯光里伏在一个茶几上画了三道符。鹤荪背了两手在远远地看着心里不住地揣想象这种行为照着道教中说这是动天兵天将的勾当了是如何尊严的事不料他就含含糊糊地在廊子下闹将起来看来是未必有何效验吧?他正这样想着那医生拿了这三道符就向着天打了三个拱然后在烛头上将符焚化了。昂着头向了天两片嘴唇一阵乱动恍惚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左手五指伸开向天空一把抓下来捏了一个诀。右手拿了一支朱笔高抬过顶好像得着了什么东西似的连忙掉转身子向屋子里跑了进来。走到床面前距离着金铨约摸也有二尺路之远挺着身子立定闭了双眼只管出神。鹤荪兄弟都静静地跟随在身后燕西看了这样子倒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传染了中风?那画符医生嘴唇又乱动了一阵然后两眼一睁浑身一使劲将笔对准了金铨的头遥遥地就画上了三个大圈圈。左手的诀一伸再向空中一抓这右手的笔就如通了电流一样只管上下左右一阵飞舞画了一个不停。这一阵大画之下又把左手作佛手式的中指伸直向上其余四指全在下面盘绕起来。鹤荪见他忙个不了不敢从中插言只管遥遥地看着他。这时凤举溜开了那三位西医特地到屋子里来看看他是怎么医治的法子。进来之时便见金铨的面色有点不佳。那医生越画得凶金铨的面色越不好看。凤举忍耐不住了走上前正待和医生说一句话那医生就象是如有所得立刻向金铨作抓东西之势抓了三大把掉转身去就向屋子外跑然后又作抛东西之势对墙头上抛了三下将朱笔一丢喝了一声道:“去!”去字刚完凤举接着在屋子里大嚷起来。原来他这种手脚凤举却不曾看只是在屋子里细察父亲的病伸手一摸金铨两手已是冰冷。又一提鼻息好像一点呼吸没有不由得嚷了一声不好了。接上道:“快请前面三位大夫来瞧瞧罢。”那画符的医生本来还想做几套手脚以表示他的努力现在一听凤举大嚷知道事已危急趁着大家忙乱找了一个听差引路就溜走了。这里鹤荪兄弟向屋子里一拥把床围住只见金铨面如白纸眼睛睁着望了众人金太太从人丛挤了过来握住金铨的手道:“子衡你不能就这样去呀!你有多少大事没办呢!我们几十年的夫妻你忍心一句话也不给我留下吗?你你……”金太太说到这里万分忍不住了眼泪向下流着就放声哭了起来。二姨太在外面屋子里逡巡了几个钟头可怜要上前又怕自己不能忍耐会哭出来要不上前究竟不知道病 第一十八章 ?金铨一去世在屋子里的人大家只有哭的份儿一切都忘了。(..info)翠姨走近前靠了墙手上拿了手帕掩着脸也哭得泪珠雨下。听差们丫头老妈子因屋子里站不下都在房门外十停也有七八停哭。凤举哭了一阵因对金太太道:“妈现在我们要停一停哭了这丧事要怎样地办呢?”金太太哭着将手两边一撒道:“怎么办呢?怎么完全就怎样办罢。”凤举正待回话金铨的两个私人机要秘书韩何二先生站在走廊下叫听差来请大爷说话。凤举将袖子擦着眼泪走了出来两个秘书劝了一顿然后韩秘书道:“现在大爷要止一止哀里里外外有许多事要你直起肩膀来负责任了。第一是国家大事政府方面得用你一个名义赶快通知院里总理已经出缺一方面也要以私人名义写一封呈子到府里去报丧这样院里就好办公事。总理在政治上的责任很大这是不可忽略的。第二府上与外省的疆吏和国外的使领很多有关系的是否要马上拍电去通知应当考量一下。”凤举听了这话踌躇了一会道:“这种事情我不但没有办过而且没有看人办过我哪里拿得什么办法出来?就请你二位和我办一办罢。”韩秘书听了几乎要笑出来但立刻想到少主人正有这样重大的血丧岂可当面笑人?于是脸色沉了一沉道:“大爷这是如何重大的事我们岂能代办?对于府院两处通知一层那是必不可少的这倒无所谓。至于对京外通电一层这是不是影响到政局上面去很可研究。在政府方面说当然是愿意暂时不把消息传出去。可是在府上亲友方面私谊上有该知道的若是不给他们知道也许他们见怪。大爷总也要到政治上去活动的是否要和他们联络这就在大爷自己计划了。”凤举听了这话心里才恍然大悟便道:“既是这样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让我去和家母商量商量看。”两个秘书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太出来大家商量一下也好。”凤举于是转身进房将金太太请到外面屋子里来把话告诉了她。金太太坐下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心里计划这件事因道:“对外的电报那还从缓拍出去罢。你们将来的出身总还少不了要府里提拔就是内阁一部分阁员也都是和你父亲合作的人在他们还没定出什么法子以前回头疆吏就来了两个电报让他们更难应付那不是我们的过错吗?”凤举道:“我也是这样想啊!那末妈就不必出去见他们我叫他们办通知府院两方的事情就是了。”金太太道: “这一说通知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是亲戚和朋友方面都要去通知一个电话。你们兄弟居丧有些事情是不能出面过问了我把里面的事都交给守华办外面的事我想刘二爷最好。”凤举道:“不过他有了上次那案子以后有些人他不愿见我想还是找朱逸士好一点。”金太太道:“关于这一层我也没有什么成见只要他周旋得过来就是了。”于是凤举走至外面回复两个秘书的话。 这时已是十点多钟了刘宝善、朱逸士、赵孟元、刘蔚然都得了消息先后赶到金府来。因上房哭泣甚哀有许多女眷在那里他们不便上前只在内客厅里坐着。现在凤举抽出身子来办事听差就去告诉他说是刘二爷都来了。凤举听说走到内客厅里他们看到一齐迎上前道:“这件事我们真出于意料以外呀。”凤举垂着泪道:“这样一来我一家全完了老人家在这个时候实在丢下不得呀。”说着两手一撒向沙上一躺头枕着椅子靠倒摇头不已。刘宝善道:“大爷你是长子一切未了的事你都得扛起双肩来办你可不能过于伤心。”凤举擦着泪站了起来一手握着刘宝善的手一手握着朱逸士的手道:“全望二位帮我一个忙。”因把刚才和金太太商量的话说了。朱逸士道:“照情理说我们是义不容辞的不过这件事我怕有点不能胜任罢。”赵孟元道:“现在凤举兄遭了这种大不幸我们并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既是凤举兄把这事重托你你就只好勉为其难。”凤举道:“还是孟元兄痛快我的事很麻烦就请你也帮我一点忙罢。”赵孟元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这里没外人我倒要打听一件事关于丧费的支出以及丧事支配你托付有人没有?”凤举道:“没有托人我想这事由守华大概计划一下子交帐房去办反正尽量地铺张就是了。”赵孟元听了这话且不答言望着刘宝善。刘宝善微微摆了一摆头。凤举道:“怎么样?不妥吗?”刘宝善道:“令亲刘先生人是极精明然而他在外国多年哪知道北京社会上的情形。你说诸事紧缩一点也罢了你现在笼统一句话放开手去办这不是让……”说到这里走近一步低声道:“这分明是开一条帐房写谎帐的大路。经理丧事的人趁着主人翁心不在焉的时候最好落钱何况你们又是放开手办呢?” 说到这里鹏振鹤荪兄弟都出来了。接上和金家接近的一些政界要人已经得了消息也纷纷地前来探候。于是推了朱逸士、刘宝善二人在前面客厅里招待。凤举和一些至好的亲友就在内客厅会议一切。一面分付帐房柴先生、庶务贾先生合开一分丧费单子来。 贾柴二位在帐房里又商议了一阵将单子呈上。赵孟元和他兄弟们围在桌上看只见写道:寿材一具三千八百元寿衣等项五百元珍宝不计白棚约一千五百元添置灯烛五百元酒席三千元杠房一千元。只看到这里赵孟元一看单子后面千元上下的还不计有多少。因将单子一按道:“大致还差不离。只是我有一个疑问这寿材一样东西原是无定格的开三千不为少开五千不为多何以开出一个零头三千八百元?”他手按了单子回过头去望了柴贾二位先生的面孔。贾先生笑道:“这事不是赵五爷问我们也得先说明呢。刚才我和几家大桅厂子里通了电话问他们有好货没有?我可没有敢说是宅里的电话他们要知道是总理去世了他准能说有一万块钱的货反正他拿一千的货来抵数我们又哪里知道。所以我只说是个大宅门里有丧事要打听价钱而已。问到一家有一副沉香木的还是料子不曾配合他说四千块钱不能少我想:一二百块钱总可以退让所以开了三千八百块钱。不过这也没有一定我们还可以设法去找好的。”赵孟元听他说毕点了点头道:“这算二位很在行。可是这单子上漏着没开的还多请你二位到前面再去商议一下子我们再在这里计议。”柴贾二人听了如此说自出去了。凤举连忙问道:“怎么样?这里面有弊病吗?”赵孟元望了一望屋里见没有听差又看了一看屋外然后拉着凤举的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多事也不是我以疏间亲。”鹤荪连忙插嘴道:“五哥你为什么说这话?岂不是显得疏远了?”赵孟元道:“是啊!因为你们托重了我所以我不管那些就实在办起来。我看这单子头一下子我就看出毛病了。一说到价目他们就说是用电话在桅厂子里打听来的。他不举这个证据也罢了举了这个证据我倒生一个极大的疑问。无论是谁不会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若是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当然和他们是很熟我们叫他开单子统共有多少的时间居然就在桅厂子里把价钱打听出来了这里面不能无疑问。无论南北替人经手丧事的多少要落一点款子说是以免倒霉。就是至亲好友也要从中落个块儿八毛买点东西吃我看你们帐房怕不能例外。而且寿材这样东西果然象他所说的那话完全是蒙事你嫌三百元的东西不好回头他将一百元的东西给你看说是最好的了要值五百元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他不确?一个经手人要和桅厂子认识你想这买卖应该怎样呢?”这一席话说得凤举兄弟真是闻所未闻。燕西道:“五哥你说得很有情理但是这些事情你怎样又会知道?”赵孟元道:“你们过的快活的日子怎么会料到这些事上来?而且贤昆仲所接近的都是花钱不在乎的大爷又哪听过这样打盘算的事?我曾有过两回丧事吃亏不小。当时经过也不知道事后慢慢人家点破所以才知道很多了。这些事诸位也不必说破只说诸事从简省入手……”凤举听他说到这里连忙接嘴道:“那不很妥当吧?我们本来就不从简省入手。老人家做了这一生的大事业到了他的丧事倒说从简省入手人家听了未免生误会而且与面子有关。”赵孟元皱了眉向凤举拱了拱手道:“呵哟!我的大爷这不过一句推诿之词罢了并不是把丧事真正从简省入手。我们和帐房这样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凤举道:“那究竟不妥宁让他们从中吞没我一点款子我也不对他们说从简省入手。无论怎样说一句推诿话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从简省入手呢?”赵孟元听了他这话肚子里嚷着:他们怎样得了!可是一想到一向受金家父子提携之处人家有了这种大事当然和人家切实的帮忙。他们要这样的虚面子且自由他犯不着和他们去计较。便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声那也好。鹤荪见赵孟元有一种有话要说又止住的样子连忙道:“五哥说得很对的我老大只是怕帐房生了误会真会省俭起来。我看这事就重托五哥仔细参酌开一个单子分付他们照了这单子去办是办得体面或是办得省俭这都用不着细说的。” 赵孟元是一番好意替金家省俭一点款子。现在听他们弟兄口音总是怕负省俭两个字的名义自己又何必苦苦多这事去吃力不讨好便道:“还是这话适得其中就照这样办罢。现在第一要办的便是府上大大小小上上下下要穿的孝衣总在一百件以上就是上房里穿的也有三四十件。这要叫一班裁缝来连夜赶快地做。”凤举道:“这倒说的是。不过平常人家用的都是一种粗白布做的未免寒酸。我们不在乎省那几个钱我想用一种俄国标或者漂白竹布。”赵孟元听了这话眉毛又皱了几皱虽有十二分的忍耐性到了这时也不得不说上一两句便道:“若论平常的孝衣呢寒酸倒是寒酸。不过古人定礼这种凶服本来就不要好布为了形容出一种凄惨的景象出来。自古以来无论谁家都是这样府上若用粗布做了越显得很懂古礼我想决没人反说省钱的。关于这些事都会斟酌贤昆仲用不着操心只要给我一个花钱的范围就是了。”凤举道:“没有范围家母说了尽量去办。”说到这里柴贾二位把帐单已经开来了。赵孟元却不似先那样仔细地看只看了一个大概。就是这帐单子也不是先前那样吓人把数目都写了个酌中。赵孟元道:“这样子就很好了应该只有添的没有减少的了。事不宜迟你们就去办起来罢。” 柴先生道:“现在帐房里还共存有一千多元现款动用大数目少不得要开支票。”凤举道:“这个你又何必问呢?只管开就是了。”赵孟元道:“大爷这话可没有领会到柴先生的意思。往日帐房动用数百元的数目或者开支票都是要向总理请示的。现在总理去世了他还照着老例遇到大事不能不问大爷一下。”凤举被他一提这才明白因道:“你这话说得对。我想这两天要用整批款子的地方一定不在少处可以先报一个总数目然后我再向太太请示去。”柴先生道:“太太这两天是很伤心的我们不能时时刻刻到上房去麻烦我想遇事请大爷作主就行了。就是大爷不在前面还有二爷三爷七爷呢都可以问的那就便当多了。”凤举也不曾深为考量听到这种说法倒以为帐房里很恭维他们兄弟。就点点头答道:“你这话也说的是就是这样的办罢。”柴贾二位照着往日对金铨的态度向凤举连说两声是便退下去了。 刘守华本早出来了他一看到前面客厅里来的客很多因此替凤举弟兄们出去应酬了一遍。这时他到内客厅里听了他们所议丧事的办法有点不对。在外国看过许多名人的丧事只是仪式隆重而已没有在乎花钱图热闹的。可是开口又怕他们说洋气重不懂中国社会风俗。因此也不说什么。凤举说是托他和赵孟元共同指挥着他也就答应了。这样一来仆役们都知道丧事是要铺张的大家也就放开手来干了。 自这日十点钟起金家上上下下电灯一齐亮着乌衣巷这一条胡同都让车子塞满了。上房里是亲戚来慰问的外客厅里是政界银行界来唁问的内客厅里齐集了金家的一些亲信帐房里是承办丧事的来去接洽门房围着许多外来的听差厨房预备点心。这除了上房女眷们哭声而外这样闹哄哄的令人感觉不到有抱恨终无的丧事。前后几重院子为了赶办丧棚临时点着许多汽油灯。这汽油灯放着白光燃烧出一种嗡嗡的声音许多人在白光之下跑来跑去自然表示出一种凌乱的景象来。上房里许多女眷们都围着金太太在自己屋里不让她到停丧的屋子里去。金太太的喉咙带着哑音只向众人叙述金铨一生对人对己种种的好处说得伤心了便哭上一遍。举家人忙到天亮金太太也就又哭又说坐到天亮。凤举兄弟们神经受了重大的刺激也就忘了要睡觉混混沌沌闹到天亮。还是朋友们相劝今天的事更多趁早都要去休息一下子回头也好应酬事情。凤举兄弟们一想各自回房安息。 弟兄里面这时各有各的心事尤以燕西的心事最复杂。他知道男女兄弟或有职业或有积善或有本领或有好亲戚帮助自己这四项之中却是一件也站立不住。父亲在日全靠一点月费零用父亲去世了月费恐怕不能维持。要说去弄差事好差事已经失了泰山之靠不容易到手了。小差事便有了百儿八十的薪水何济于事?有父亲是觉察不到可贵而今父亲没了才觉得失所依靠了。他这样一肚子心事在大家一处谈着还可以压制一下离开了众人心事就完全涌上来。走到自己房里只见清秋侧着身子躺在沙上手托着半边脸呆了只管垂泪珠儿。燕西进来了她也不理会。燕西道:“这样子你也一宿没睡吗?”清秋点了点头不作声。燕西道:“你不是在母亲房里吗?几时进来的?”清秋道:“我们劝得母亲睡了我就回房来。我想我这人太没有福气有这样公正这样仁慈的公公只来半年便失去了。我们夫妇是一对羽翼没有长成的小鸟怎能……”说到这里就哽咽住了。燕西听她这一番话正兜动了自己满腹的心事不觉也垂下泪来。因拿手绢擦着眼睛道:“谁也作梦想不到这件事。事到如今有什么法子?我们只好过着瞧瞧罢。”正说到这里院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在玻璃窗子里向外一看只见金荣两手托着一大叠白衣服进来。因道:“有什么事?你进来罢。”金荣将衣服拿进来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垂着泪道:“你的孝衣得了少***也得了连夜赶起来的。”燕西一看白衣服上又托着两件麻衣麻衣上又是一顶三梁冠。自己一想昨日早上很高兴起来哪料到今日早上会穿戴这些东西哩?两手捧了脸望着桌子顿脚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金荣也靠了门框哭起来。清秋垂了一会泪牵着燕西的手道:“尽哭也不是事。你熬了一夜应该休息一会子了。待一会子起来恐怕还有不少的事呢。”燕西哭伤了心哪里止得住?还是两个老妈子走来带劝带推把他推到屋子里床边去他和衣向下一倒伏在床上呜咽了一会就昏睡过去了。但是他心里慌乱睡不稳帖只睡了两个钟头便醒了。起来看时清秋依然侧身坐在沙上可把头低了一直垂到椅靠转拐的夹缝里去原来就是这样睡着了。燕西见她那娇小的身材也不是一个能穷苦耐劳的人。父亲一死这个大家恐怕要分裂。分裂之后自己的前途太没有把握难道还让她跟着去吃苦吗?想到这里望着她不由呆了一呆。只在这静默的时间却听到远远有哭声。心想这个时候不是房间里想心事的时候于是便向外面走来刚出院门只见家中仆役们都套上了一件白衣。自己身上还穿一件绸面衬绒袍子这如何能走出去?复转身回房将孝衫麻衣穿上了更捆上白布拖巾戴了三梁冠这才向前面来。 到了上房堂屋时各大小院子里已是把孝棚架起来了。所有的柱子和屋檐一齐都用白布彩挂绕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是一身白看了这种景象令人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怪的感想。刚走到母亲房门口金太太垂泪走了出来道:“去看看你父亲罢看一刻是一刻了寿材已经买好了未时就要入殓了。”说着一面向前走。燕西一声言语不得扶了金太太向金铨卧室里去。这时凤举正陪着梁大夫和两个助手在屋子里用药水擦抹金铨的身体。女眷们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眼圈儿都是红红的。凤举见母亲来了便上前拦住了道:“妈就在外面屋子里坐罢。”金太太也不等他说下句便道:“我还能见几面?你不让我看着你父亲吗?”说时便向前奔。可是一到房门口就哽咽起来了。在外面屋子里的女眷们一齐向前再三劝解说是等洗抹完了再看也不迟这时候上前不免碍大夫的事。金太太勉强也不能进去只得算了。然而就是坐在这外面屋子里对着金铨那屋子想到室在人亡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加上满眼都是些穿白衣的金铨屋子玻璃窗里垂着绿幔。往日卷着绿幔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坐在靠窗子一张椅子边很自在地抽着雪茄。而今桌子与绿幔依然却在玻璃上纵横贴了两张白纸条。便是这一点结束了四十年的夫妻不由得金太太又哭起来。她昨天一晚已经是哭了数场又不曾好好地睡上一觉因此哭得伤心了身子便昏晕着支持不住人斜靠了椅子慢慢地就溜了下去同时哭声也没有了嘴里只会哼。燕西连忙就叫梁大夫过来问是怎么了梁大夫诊了一诊脉说是“不要紧这是人过于伤感身体疲倦了让太太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也就回过来了不吃药也不碍事的。为慎重一点起见我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家叫家里送点药水来。”燕西于是叫听差们将母亲抬到一张藤椅上先抬回房去。 这里刚进房外面又是一阵大嚷只听说是:“不好了!二姨太不好了!快快找大夫罢。”燕西听了这话也是一阵惊慌便问:“谁嚷?二姨妈怎么样了?”二姨太屋里一个老妈子走上前拉住燕西道:“七爷瞧瞧去二姨太不好了!”燕西见那老妈子脸色白中透青料是不好遂分付屋子里的人好好地看着母亲自己连忙到二姨太屋子里来。只见二姨太直挺挺睡在床上声息全无。梅丽站在面前乱顿着脚娘呀妈呀的哭着嚷着。燕西问道:“二姨妈怎么了?怎么了?”梅丽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刚才我要进房来拿东西门是关的随便怎样叫不应。还是刘妈打破玻璃窗爬进来开的门见娘睡在床上一点声音没有动也不动我才知道不好了。七哥怎么样办呢?”说着拉了燕西的手只管跳脚。燕西伸手摸了二姨太的鼻息依然还有再按手脉也还跳着。因道:“大夫还在家里大概不要紧的。”说到这里清秋同凤举夫妇先来了接上其余的家人也都来了立刻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梁大夫在屋外就嚷着道:“无论是吃什么东西只要时间不久总有法子想。”说着挤上前就看了看脉口里道:“这是吃了东西请大家找找看屋子里犄角上桌子抽屉里有什么瓶子罐子没有?知道是吃什么东西就好下手了。”一句话将大家提醒便四处乱找还是清秋在床底下现了一张油纸捡起来嗅一嗅很有烟土气味。便送给梁大夫看。他道:“是的这是用烟泡了水喝了。不要紧还有救。我再打电话回去叫他们送救治的东西来。”说着他马上又在人丛中挤了出来。梁大夫一面打电话一面就分付金宅的听差的去取药品。不到二十分钟药品取来了梁大夫带着两个助手就来救治。这时二姨太在床上睡着两眼紧闭脸上微微白中透青不时地哼上两声。梁大夫解开她的胸襟先打了两药针接上就让助手扶着她的头亲自撬开她的口用小瓶子对着嘴里灌下两瓶药水下去。二姨太似有点知道有人救她了又大大地哼上了两声。梁大夫这才回转头来对大家道:“大概吃的不多不过时间久一点麻醉过去了再给她洗洗肠子就可没事。府上哪里来的烟土呢?”凤举道:“这都是为了应酬客预备的谁提防到这一着棋呢!”梁大夫道:“大爷有事就去料理事情罢。这里病人的事有我在这里总不至于误事。”凤举也因为要预备金铨入殓就让佩芳陪梅丽在屋子里看守二姨太。清秋也对燕西说若是没有什么事暂时也愿在这屋子里。燕西也很赞成。他们兄弟们这才出了二姨太屋子去应付丧事。一大清早都算为了二姨太的事混过去了。 到了一点钟以后是金铨入殓的时候了。前面那个大礼堂只在一晚半天之间把所有一切华丽的陈设撤消得干净。正中蓝白布扎了灵位两边用白布设了孝帷正中两个大花圈一是金太太的一是二姨太的。此外大大小小分列两边。一进这礼堂满目的蓝白色已是凄惨。加上正灵位未安一张大灵案上两支大蜡台上插了一对绿蜡。正中放着空的寿材不曾有东西掩护简直是不堪入目。金家是受了西方文明洗礼的金铨向来反对僧道闹丧的举动。加之主持丧仪的刘守华又是耶稣教徒因之并未有平常人家丧事锣鼓喇叭那种热闹景象。这只将公府里的乐队借来了排列在礼堂外。关于入殓的仪典刘守华请了礼官处和国务院几位秘书草草地定了一个仪式。一金总理遗体在寝室穿国定大礼服。二男女公子由寝室抬遗体至礼堂入棺。三入棺时视殓者全体肃静奏深沉哀乐。四封棺金夫人亲加栓。五金夫人设灵位。六哀乐止。七三位夫人献花。八家族致敬礼。九亲友致敬礼。十全体举哀。以上仪节又简单又严肃事先曾问过了金太太她很同意到了入殓时便照仪式程序做下去。金铨尸体在寝室里换了衣服之后在医院里借得一张帆布病床来移了上去将一面国旗在上面掩盖了然后凤举、鹤荪背了带子抬着两端其余男女六兄弟各用手扶着床的两边慢慢抬上礼堂来。金太太和翠姨带着各位少奶奶在后面鱼贯而行。到了礼堂有力的仆役们就帮助着将尸体缓缓移入棺去。金铨入棺之后金太太亲自加上栓然后放下孝帷大家走到孝帷前来旁边桌上已经题好了的灵牌由凤举捧着送到金太太手上金太太再送到灵案前。这时那哀乐缓缓地奏着人的举动因情感的关系越是加倍地严肃。设灵已毕点起素蜡哀乐便止了。司仪喊着主祭人献花金太太的眼泪无论如何止不住了抖抖擞擞地将花拿在手上眼泪就不断的洒到花上与叶上。只是她是一个识大体的妇人总还不肯放声哭出来。金太太献花已毕本轮到二姨太因为她刚刚救活过来不能前来便是翠姨献花了。关于这一点在议定仪典的时候大家本只拟了金太太一个人的。金太太说:“不然在名分上虽说是妾然而和亡者总是配偶的人在这最后一个关节还是让两位姨太太和自己平等的地位谁让中国有这种多妻制度呢?再说二姨太的孩子都大了也不应看她不起。”因为有金太太这一番宏达大度的话大家就把仪式如此定了。当金铨在日只有二姨太次于金太太一层似乎有半个家主的地位。翠姨无论对什么人都不敢拉着和家主并列就是对于小姐少奶奶们还要退让一筹呢。所以关于丧仪是这样定的她自己也出于意料以外心想或是应当如此的吧?金太太献花已毕司仪的喊陪祭者献花翠姨就照着金太太样式做一套献花已毕用袖子擦着眼睛退到一边去。这以下晚辈次第行礼。到了一声举哀所有在场的人谁不是含着一腔子凄惨之泪?尤其是妇女们早哇的一声哭将出来。立刻一片哀号之声声震屋瓦。 在场有些亲友们看了也是垂泪。朱逸士将赵孟元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不要听着这种哭声了我就只看了这满屋子孝衣象雪一般白说不出来有上一种什么感想哩。”赵孟元道:“就是我们也得金总理不少的提拔之恩我们有什么事报答过人家?而今对着这种凄惨的灵堂怎能不伤心?”说到这里朱逸士也为之黯然不能接着说下去。这天正是一个阴天本来无阳光气候现着阴凉。这时恰有几阵风由礼堂外吹进里面来灵案上的素烛立刻将火焰闪了两闪那垂下来的孝帷也就只管摇动着。朱逸士、赵孟元二人站在礼堂的犄角上窗户边也觉得身上一阵凉飕飕的。赵孟元拉了一拉朱逸士的衣襟道:“平常的一阵风吹到孝帷上便觉凄凉得很。这风吹来得倒很奇怪莫不是金总理的阴灵不远看到家里人哭得这样悲哀自己也有些忍耐不住吧?”朱逸士呆呆地作声不得只微微点了一点头。旁观的人尚属如此这当事人的悲哀也就不言可知了。 第一十九章 ?这里孝堂上大家足哭了半小时方才陆续停止。女眷仍都回到上房凤举兄弟却因为有许多亲密些的亲友来谒灵和慰问事实上不能全请刘宝善代表招待也只得在内客厅里陪客。所以丧事虽然告了一个段落凤举兄弟们依然很忙。金家虽不适用旧式的接三送七但是一班官场中的人物都是接三那天前来吊孝这又大忙了一天。哀感之余又加上一种苦忙男兄弟四个之中到了第四天一头一尾都睡倒了。大夫看了一看也是说:“这种病吃药与不吃药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好好地休养两天就行了。”燕西住在屋子里前面有深廊廊外又是好几棵松树。大夫说:“阳光不大够可以掉一个阳光足的屋子让病人胸心开朗一点。”清秋听了大夫的话就和燕西商量将他移到楼上去住。这楼上本是清秋的书房陈设非常干净临时加了两张小铁床清秋就陪着他在楼上住。这几日天气总也没有十分好过不是阴雨便是刮大风。燕西在楼上住着第二天又赶上阴天天气很凉。依着燕西就要下楼在外面走动。清秋道:“你就在屋子里多休息一天罢大哥对内对外比你的事多得多他信了大家的话就没有出房门。你又何必不小心保养一点?家里遭了这种大不幸你可别让母亲操心。”燕西道:“这个你怕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把我关在屋里可真把我闷得慌。”清秋道:“你现在孝服中不闷怎么着?你就是下了楼还能出大门吗?”燕西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哪里说起?好好的人家会遭了这样的祸事。我这一生的快乐就从此而终了。”燕西说话时本和衣斜躺在床上。清秋拿了一本书侧身坐在软椅上看着带和他谈着话。燕西说了这句话她将手上拿着的书向下一垂身子起了一起望了燕西一下。但是她又拿起书来低着头再看了。燕西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怎么又不说了?你还有心看书?”清秋道:“我的心急比你还恐怕要过十二分呢。你都说我有心看书我真有心看书吗?我不看书怎么办?呆坐在这里心里只管焦急更是难受了。”燕西道:“你和我谈话我们彼此都心宽一点。刚才你有一句什么话不肯直说出来?”清秋道:“这话我本不肯说的你一定要我说我只得说了。刚才你说一生的快乐从此完了。这个时候哪里容你我作子媳的谈快乐二字?你既是说了倒可以研究研究不知道你所说的快乐是从前那种公子哥儿的快乐呢?还是作人一种快乐呢?” 燕西皱了眉道:“你这是什么话?快乐就是快乐怎么有公子哥儿的快乐作人的一种快乐?难道公子哥儿就不是作人吗?”清秋道:“所以我说不和你讨论我一说你就挑眼了。你想一个人随便谈话哪里能够用讲逻辑的眼光来看?你愿听不愿听呢?你不愿听我就不必谈了省得为了不相干的事又惹你生气。况且你现在正有病我何必让你生闲气?” 燕西道:“据你这样说倒是我没有理了。你有什么意见?你就请说罢。”清秋道:“你别瞧我年轻但是我的家庭从前虽不大富大贵究竟也不曾愁着吃喝。后来我父亲一死家道就中落了。自我知道世事而后人生的痛苦我真看见和听到不个。凡是没有收入只有花钱出去的这种穷是没有挽救的穷。自己有钱慢慢会用光。自己没钱只有借贷当卖了。我家里就过了这样不少的日子所以我觉得人穷不要紧最怕是没有收入。”燕西道: “这个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们总不至于象别人多少有一点财产产业不能说不是一种收入。只是这种收入是有限的不能由我们任性地花罢了。”清秋道:“你这话就很明白了。所以我就问你是要哪一种快乐?若是要得做总理儿子时代的快乐据我想准是失败。若是你要想找别的一种快乐呢我以为快乐不光是吃喝嫖赌穿最大的快乐是人精神上可以得着一种安慰。精神上的安慰也难一言而尽譬如一件困难的事自己轻轻易易地就做完了这就可以算的。”燕西道:“这个我也明白的何须你说。”清秋道:“这不就结了刚才我所说的话还是没有错呀。我以为你不象大哥他早就在政界里混得很熟了人也认识公事也懂得无论如何他要混一点小差事总不成问题。你对于那些应酬的八行老实说恐怕还不在行更不要谈公事了。”燕西道:“你就看我这样一钱不值?”清秋道:“你别急呀。不懂公事那不要紧的一个人也不是除了做官就没有出路只要把本领学到就得了。”燕西道:“到了这个年岁了叫我学本领来混饭吃来得及吗?我想还是在哪个机关找一个位置再在别的机关挂上一两个名也就行了。”清秋道:“若是父亲在日这种计划要实现都不难。现在父亲去世了恐怕没有那样容易吧?”燕西道:“哪个机关的头儿不是我们家的熟人?我去找他们能够不理吗?你一向把事情看得难些又看得太难了。”清秋见燕西谈到差事满脸便有得意之色好象这事只等他开口似的。他的态度既是如此若一定说是不行也许他真会着恼。因道:“你对于政界活动的力量我是不大知道既是你自己相信这样有把握那就很好。”燕西道:“据我想找事是不成问题的我急的就是我从来没有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的坏到了下午六七点钟竟是稀稀沙沙的下起雨来。自从家中有了丧事以后金太太总不很大进饮食。大家劝着或者喝一碗稀饭或者用热汤泡一点饭就是这样麻麻糊糊的算了。清秋虽不至于象金太太那样的悲伤然而满腹忧愁不减于第二人要她还是像平常一样地吃饭当然是不能够的。但是向来是陪着金太太吃饭的在金太太这样眼泪洗面的日子里不能不打起精神来增加她的兴趣。因之这天晚上纵然是一点精神没有也不得不勉强走下楼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晚饭。饭盒子这时已经拿到屋子里来了正坐了一屋子人。原来这两天除了梅丽陪着二姨太佩芳陪着凤举之外只有道之夫妇另外是一组其余金太太的子女都在这里吃饭是好让母亲心里舒服些。金太太一看到清秋进来便道:“今晚上你还来作什么?你屋子里不是还躺着一个吗?”清秋道:“他睡着了现时还不吃晚饭呢。”金太太道:“我这里坐着一大桌人够热闹的了你还是到自己屋子里去吃饭罢。若是没有心思看书把我这里的益智图带去解解闷。省得那位一个人在屋子里。”清秋本来也吃不下饭去既是金太太叫自己回房去落得回自己房里静坐一番。因是在书橱子里拿着了益智图竟自先走了。 这个时候雨下的正紧。清秋回到自己屋子里虽然全有走廊可走可是那一阵阵的晚风由雨林里吹过来将雨吹成一片的水雾挟着冷气向人身上直扑过来。那雨丝丝地吹到脸上和脖子里不由人连打了两个寒噤。自己所住的这个院子本来就偏僻的往常还听到邻院里有各种嬉笑娱乐之声现在都没有了仿佛就是特别的冷静。加上自己又搬到楼上去住了就只有廊檐下一盏电灯其余的灯都熄了。远远望着自己屋子里也好像又新添了一种凄凉景象似的心里也就有点害怕。走到那海棠叶门边下就叫了两声都没有人答复更是害怕。自己勉强镇静着生着气道:“我越是好说话这些底下人越是不听话只是我一转眼的工夫又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一面说着一面赶快地上楼走进房去燕西已是醒了便道:“我仿佛知道你走了的这一会子工夫你就吃了饭吗?”清秋道:“我哪里要吃饭?我原是去陪母亲。那里倒有一屋子的人她说让我回屋子来陪着你。我也以为你一人在屋子里怪闷的所以回来了。幸而是我来了你瞧就是我走开这一会子的工夫两个老妈子都不见了。要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更要闷呢。”燕西道:“既是母亲那里人多我去坐一会子罢你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吃饭。”说毕出房就走清秋正有些害怕幸得燕西是醒的正好向他说几句话。不料他反要去赶热闹自己又不好说两个老妈子走了留他作伴。只得说道:“外面雨倒罢了那雨里头吹来的风可有些不好受。”燕西道:“你让我出去谈谈罢若是在屋子里坐着那更是憋得难受呢。”说着已是下楼而去。 清秋一时情急楼壁上有个叫外面听差的电铃也不问有事没有忙将电铃一阵紧按。因之燕西出院去不多大一会儿金荣就进来了站在楼下高声问道:“七爷叫吗?”清秋道:“我这院子里一个人没有我还没吃饭呢。”金荣道:“我刚才看到这院子的李妈在厨房里呢我去叫她罢。”清秋道:“不不你先找一个人来给我作伴罢然后你再找他们去。”金荣见清秋真是害怕就隔着墙大声嚷道:“秋香姐在院子里吗?七少奶奶叫你过来有事呢。”秋香以为果然有事答应着就走过来了。清秋听到秋香的声音心下大喜连忙走到栏干边向下面连招了几招手笑道:“快来快来我正等着你呢。”金荣道: “少奶奶我该叫他们送饭来了吧?”清秋道:“稀饭就行一两样菜就够了。”金荣答应着去了。秋香走上楼来清秋握着她的手道:“你吃过了饭没有?”秋香道:“我们少奶奶到太太那里去了。我们用不着等吃过了。”清秋执着她的手一路走进房来。因道:“幸而你来给我作个伴要不然我一个人守着这一幢楼孤寂死了。”清秋在沙上坐下也让秋香坐了。秋香笑道:“七少奶奶你的脾气有好些和七爷相同七爷和我们不分大小的从前这里的小怜和他很好。小怜走了阿囡、玉儿和我都和七爷不错只是春兰年纪太小些不和我们在一处玩。”清秋听了这些话忍不住要笑便问道:“你说话这样天真烂漫你今年几岁了?”秋香道:“我哪里知道呢?我是小的时候拐子把我拐出来的。那个时候问我我自己会说四岁就算是四岁其实我是瞎说的。后来让拐子把我卖在杨姥姥家里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就转卖到王家跟着三少奶奶到这里来了。我到王家的时候都说是十二岁连那年共四个年头了我就算是十五岁了。”清秋道:“你姓什么呢?”秋香摇了一摇头道:“我不大记得好像是姓黄可是和黄字音相同的房呀方呀王呀都说不定呢。”清秋道:“你记得你的父母吗?”秋香道:“我还记得一点我父亲还是个穿长衣服的人天天从外面回来都带东西给我吃。我母亲也常抱着我但是这不过是一点模糊的影子罢了仔细的情形我是一点也不记得。”清秋道:“你家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秋香道:“我的少奶奶我哪里能记得清许多呢?就是我在杨姥姥家里的事而今想起来也好象在梦里的一样你想我还能够记得许多吗?我若记得许多我为什么不逃回去呢?我就常说象我这种人在世上就算白跑了一趟姓名不知道年岁不知道家乡父母不知道。”清秋听她说得这样可怜心里一动倒为她垂下几点泪秋香究竟是孩子气自己说着其初不觉得怎么样及至清秋一垂泪。自己也索性大哭起来。清秋擦着泪道: “傻孩子别哭了我心里正难受呢。你再要哭我更是止不住眼泪了。有手绢没有?擦一擦罢。”秋香听她如此说一想也是人家正丧了公公十分地懊丧不能安慰人家还要特意去惹出人家的眼泪来吗?因之立刻止住了哭掏出手绢将两只眼睛擦了两擦。这时两个老妈子都回屋来了接上厨子又送了稀饭小菜来。清秋让老妈子一直送到楼上屋子里来掀开提盒送上桌子早有一阵御米香味袭人鼻端。老妈子将菜碟搬上桌子来看时乃是一碟花生仁拌香干一碟福建肉松一碟虾米炒菜苔。除了一大瓷罐子香米稀饭而外还有一碟子萝卜丝烧饼。清秋对秋香道:“这菜很清爽你不吃一点吗?”秋香道:“我刚吃完饭了。”说着便在老妈子手上接了碗在暖水壶里倒了小半碗热水将碗荡了一荡然后给清秋盛了一碗稀饭放在桌上。又把书桌上的纸裁了两小方块将筷子擦了一擦齐齐整整地放在桌沿上再端一张方凳让清秋坐下。清秋道:“你们少奶奶太享福了。有你这样一个孩子伺候多么称心!”秋香道:“这很容易呀。七少奶奶出钱买个使女来就是了。” 清秋道:“我听了你刚才所说的话我恨不得把天下做拐子的全杀了才称心我还能自己去作这个孽花钱拆散了人家的骨肉吗?”李妈便接嘴道:“少奶奶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呢。卖人口谁是亲爹娘作主呀?都是拐子手上的人了你若不买他也卖给别人。象卖到咱们这种人家来当使女的真算登了天了。有些人家的使女吃不饱穿不暖那还罢了叫人家孩子做起事来真是活牛马做得好没有一个好字做不好动不动打得皮破血出或者把好孩子逼傻了或者把活跳新鲜的孩子打死了有的是呢。你若买了使女你就算是救了那孩子了。”清秋道:“说虽然是这样说我总不愿在我手上买使女。一个人不买使女两个人不买使女大家不买使女这拐子拐了人来没有人要也就不干这坏事了。”秋香点点头道:“七少奶奶你存这样好心眼将来一定有好报。”清秋叹了一口气道:“小妹妹你还没有我那种阅历你哪里知道!”说时见老妈子还站在一边因道: “我有一个人在这里作伴就行了你们晚饭还没有吃吧?去吃饭去。”李妈便笑着请秋香多待一会自下楼去了。清秋吃一碗稀饭又吃一个半萝卜烧饼。说是饼很好吃一定要秋香吃了一个。秋香给她收 这样一来清秋倒不害怕了一个人对着一盏惨白的银灯也不看书也不作事只是坐了呆想。这时楼外一阵阵的雨声又不觉地送入耳鼓。那雨本是松一阵紧一阵下得紧的时候也不过听到他屋上树上一片潮声。及至松懒之际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那松针上的积雨滴答滴答不绝地溜下雨点。偶吹上一阵风这雨点子也就紧上一阵。古人所谓松风所谓松子落琴床都是一种清寒之韵。这种清寒的夜色里院子里又没有一点人声那雨点声借着松里呼呼的风势那一分凄凉景象简直是不堪入耳。清秋在丧翁之后本已感到自己前途的苍莽再又感到自己环境恶劣伤心极了。就在她这伤心的时候那雨点是扑笃扑笃只管响着那一点一滴都和那凄凉的况味一齐滴上心头。因之这种响声不但不能打破岑寂而且岑寂加甚。这屋子门外悬的那幅绿呢帘子只管飘荡不定掀起来多高。楼廊外由松树穿过来的晚风一直穿进屋子来。清秋身上只穿了一件旧绸的衬绒旗衫风掀动了衣角不知不觉之间有一种寒气直由皮肤透入心里。这种冷气比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冷水缸里还觉得难受。本待先去睡觉然而燕西身体不好自己本来伺候他的而今他还不曾回房自己先倒去睡了这也未免本末倒置。因之只管坐在了沙上静静地等候。等了一点钟又等一点钟只听到楼下的壁钟当当的敲过了十下响这院子里也就觉得又度过了一重寂寞之关似的。这夜色是更深沉了听听楼下时一点声音没有连那两个老妈子都无甚言语了。坐着也是很无聊便站起来将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喝着消遣。恰是吃过饭以后忘了添开水这一杯茶也就一点热气也没有。喝到嘴里把口漱了一漱便吐出来了。放下茶杯子又呆坐着。 那雨点声依然不曾停止。清秋烦恼不过就索性走出房门来看看这雨色究竟是怎样?只刚伏到栏干边燕西站在楼下海棠叶的门中只管向她乱招着手。清秋道:“你有事不会上楼来?偏偏要我下去。”燕西不答只管笑着招手。清秋不知不觉之间翩然下了楼。燕西执着她的手道:“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是烦闷得很吗?雨声是多么讨厌啦!” 清秋道:“那也不见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不是由很好的印象中产出来的香艳句子吗?”燕西笑道:“果然的这是看杏花的时候了。你瞧咱们后院子里那几棵杏花又红又白开的是多么好看!走咱们一块看花去。”清秋道:“雨是刚刚停止路又湿又滑不去也罢。”燕西道:“不要紧搀着你一点。不趁着这花刚开的时候去看等花开过了再想看又没有了。走罢!”说时拉了清秋的手就走。清秋虽然不愿可是在燕西一方面总是好意也只得勉强跟了他走。走的路上正长遍了青苔走得人前仰后合好容易到了后院果然几棵杏花开得象堆云一般繁盛。杏花下面有一个女子一闪看不清是谁燕西丢了清秋便赶上去。清秋原是靠了他扶持的他陡然一挥手清秋站立不住由台阶向下一滚。这里恰是一个水坑清秋浑身冰冷拖泥带水爬了起来又跌下去身上的泥水也越滚越多便招手乱嚷燕西。燕西只管追那女子去了哪里听见呢。 第二十章 ?这个时候清秋心里又是急又是气挣命把手伸了出来只管乱招乱抓。(..info无弹窗广告)忽然省悟过来原来是一场恶梦。自己依然斜躺在沙上浑身冰冷。屋子里那盏孤灯惨白地亮着照着人影子都是淡淡的。自己回想梦中的情形半天作声不得身子也象木雕泥塑的一般一点儿也不会动只管出了神。心想梦这样事情本来是脑筋的潜忆力回复作用算不得什么。不过这一个梦梦得倒有点奇怪。这岂不是说我已落絮沾泥人家置之不顾了吗?正想到这里屋子外面稀稀沙沙又是一阵雨响声非常之急这才把自己妄念打断。起来照着小镜子理了一理乱觉得在楼上会分外的凄凉就一人走下楼来分付李妈沏上一壶热茶斟了一杯手里端了慢慢呷着出神。呷完了一杯接上又呷一杯接连喝完几杯茶也不知道已喝足了还是继续地向下喝。老妈子送她新沏的一壶茶不知不觉之间都喝完了。这时心神完全镇定了想着又未免好笑起来我个什么傻?只管把这种荒诞不经的梦细细地咀嚼什么?腿上还穿的是单袜子坐久了未免冷得难受不如还是睡到被里去的舒服。于是将床上被褥展开了预备在枕上等着燕西不料人实在疲倦了头刚刚挨着枕头人就有点迷糊不大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睡得正香只觉身体让人一顿乱搓。睁眼看时只见燕西站在床面前掀了被乱推过来。连忙坐起来笑道:“对不住我原打算等你的身上有些凉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燕西解了衣服竟自上床来睡并不理会清秋的话。清秋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觉得舒服些吗?”燕西道:“没事你别问。”清秋道:“你瞧就算我没有等人也不是存心这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燕西依然不理会在那头一个翻身向里竟自睡着了。清秋倒起来替他盖好了被自己坐着喝了一杯热茶再睡下去。 到了次日自己起来燕西也就起来了。清秋见房中无人便低声问道:“你昨晚为什么事生气呀?”燕西道:“昨晚在母亲那里谈话大家都瞧不起我说现在家庭要重新改换一下子了。别人都好办惟有我们一对恐怕是没有办法。母亲说让我好好的念几年书大家的意思以为我再念书也是无用。”清秋道:“就是这个吗?我倒吓的一跳以为又是我得罪了你呢。他们说你无用那就能量定吗?我虽不能帮助你的大忙吃苦是行的。我情愿吃窝窝头省下钱来供给你读书你就偏偏努一努力做一点事业给他们看看只要有了学问不愁做不出事业来。你以为我这话怎么样?这并不是光生气的事呀。”燕西将脚一跺道:“我一定要争上这一口气我看那些混到事情的本事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我拿着那些人作标准不见得就赶他们不上。”说着又将脚跺了两跺。清秋道:“你的志气自是很好但是这件事只要慢慢地做给人家看的不是一不合意就生气的。”燕西道:“我自然要慢慢地做出来给人家看为什么只管气?”当时他说完了板着脸也不再提。漱洗完了点心也不及吃就向外走。清秋道:“你到哪里去?这个样子忙。”燕西道:“我到书房里去把书理上一理。”清秋道:“这也不是说办就办的事呀。”燕西哪里等得及听完早出了院子门一直向书房里来。 到了书房里一看桌子上全摆的是些美术品和一些不相干的小杂志书橱子的玻璃门可是紧紧地锁上了。所有从前预备学习的中西书籍一齐都锁在里面。因之按了电铃把金荣叫来分付用钥匙开书橱门。金荣道:“这两把钥匙放到哪里去了一时可想不起来你得让我慢慢找上一找。”燕西道:“你们简直不管事怎么连这书橱钥匙都会找不着。”金荣道:“七爷你就不想一想这还是一年以前锁上的了。钥匙是我管着你总也没开过。再说有半年多了不大上书房哪里就会把这钥匙放在面前呢?”燕西道:“你别废话赶快给我找出来罢。”说时坐在一张转椅上眼睛望了书橱意思就是静待开书橱。金荣也不敢再延误就在满书房里乱找。只听到一片抽屉滑达滑达抽*动之声。燕西道: “你这样茫无头绪乱七八糟地找哪里是找?简直是碰。你也应该想一想究竟放在什么地方的呢?”金荣道:“我的爷我一天多少事这钥匙是不是你交给了我的我也想不起来你叫我想着放在什么地方哪成呢?”燕西眉毛一皱道:“找不着就别找把这橱门子给我劈开得了。”金荣以为他生气不敢作声把已经开验过的抽屉重新又检点回来找得满头是汗。燕西冷笑道:“我叫你别找你还要找我就让你找看你找到什么时候?我等着理书呢你存心捣乱不会把玻璃打破一块吗?”金荣道:“这好的花玻璃一个橱子敲破一块那多么可惜!”燕西正待说时屋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太太有话说呢你快去罢。”燕西听到声音呼得很急促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起身便走了。金荣见他等着要开书橱门恐怕是要取什么东西不开不成。真要打破一块玻璃取出了东西来恐怕还是不免挨骂。想起金铨屋子里四架书橱和这里的钥匙是差不多的赶快跑到上房把那钥匙寻了来。拿着那钥匙。和这书橱一配所幸竟是同样的一转就把锁开了。将锁一一开过了之后把橱门大大地打开就等着燕西自己来拿东西。书橱门既是开了自己也不敢离了书房说不定他有什么事要找。不料足足等了两小时还不见燕西前来自己原也有事就不能再等了。只好将书房门一总锁起来自到门房里去等着。直到下午送东西到燕西屋子里去才顺便告诉他。清秋在一旁听到便问道:“你追着金荣要开书橱做什么?难道把满书橱子书都要看上一遍吗?”燕西道:“我原来的意思本想翻一翻书本子的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要看哪一部书好?所以把书一齐翻了出来偏是越急越不行书橱子关着老找不开锁我因为妈叫我有事我就把这事忘了。”金荣道:“橱子都开着呢我把书房门锁上的了。”燕西皱眉道:“我知道了你怪麻烦些什么?”金荣不料闹了半天风火电炮要开橱门结果是自己来问他他倒说是麻烦也就不敢再问了。 燕西道:“我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大爷你知道大爷在哪里?”金荣道:“我为着七爷要看书整忙了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去办。上午听说蒙藏院的总裁介绍了几个喇嘛来好象是说要给总理念喇嘛经。大爷就在内客厅里见着那些喇嘛的。又听说不一定要在家里做佛事就是庙里也行的。”燕西道:“那末他一定是在家里的了我找他去。”说着一直向凤举院子里来。前面院子里寂焉无人院子犄角下两株瘦弱的杏花长长的、小小的干儿开着稀落的几朵花在凉风里摇摆着于是这院子里更显得沉寂了。燕西慢慢走进屋去依然不见一个人。正要转身来却听到一阵脚步声。只见那墙后向北开的窗子外有一个人影子闪了过来复又闪了过去。那墙后并不是院子乃是廊檐外一线天井靠着白粉墙有一个花台种了许多小竹子此外还有些小树倒很幽静。燕西由凤举卧室里推开后门伸头一望只见凤举背着了两只手只管在廊下走来走去。看那样子也是在想什么心事。他忽然一抬头看见燕西倒吓了一跳因道:“你怎么不作声就来了?有事吗?”燕西道:“我找你一天都没有看见你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有两句话要和你商量一下子。”凤举见他郑而重之说起来倒不能不听便道:“我也正在这里打闷主意呢。”燕西道:“现在家里事都要你担一份担子了我的问题你看怎样解决?就事呢?我怕没有相当的。读书呢?又得筹一笔款的。但是读书而后是不是能有个出路这也未可料。”凤举道:“我以为你要商量什么急事找着我来问。这个问题很复杂的三言两语我怎能替你解决?”燕西道:“当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决但是你总可以给我想一个计划。”凤举道:“我有什么计划可想?我私人方面有一万多块钱的债务这两天都生了。你们都是这样想以为父亲去世了钱就可由我手里转我就能够胡来一气了。”燕西道:“你何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只要别人不问你随便有多少私债由公款还了都不要紧。”凤举道: “你以为钱还在我手里管着吗?今天早上母亲把两个帐房叫了和我当面算得清清楚楚支票现款帐本一把拿过去了。这事难为情不难为情我不去管他。有两笔款子我答应明天给人家的现在叫我怎样去应付呢?真是糟糕!到了明日我没有什么法子只有装病不见人。”说着依然在走廊下走来走去。 燕西一看这种情形没法和他讨论回身又折到了金太太屋子里来。这里正坐了一屋子人除了道之四姊妹还有鹏振夫妇。[..info超多好看小说]佩芳和金太太斜坐在侧面一张沙上。金太太道: “也许是凤举有些觉悟了从来银钱经过他的手没有象这样干净的。”佩芳道:“这一层我倒知道的他虽是乱七八糟地用钱公私两个字可分得很清楚。现在家里遭了这样的大难他也心慌意乱就是要扯公款也想不到这上面来的了。”说到这里正是燕西一脚由外面踏了进来金太太道:“老七你今天有什么心事?只看见你跑进跑出坐立不安。” 燕西一看屋子里有这些人便道:“我有什么心事?我不过是心里烦闷得很罢了。”说着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一坐下不觉稀沙一阵响连忙回头看时原来是椅子上有一把算盘呢。因道:“妈现在实行做起帐房来了算盘帐簿老不离左右。”金太太道: “!你知道什么?凡是银钱经手的人谁见了会不动心?不过总有一种限制不敢胡来罢了。一到了有机可乘谁能说不是混水里捞鱼吃?现在除了家里两位帐房经手的帐不算外面大小往来帐目哪里不要先审核一下?光是数目上少个一万八千我都认为不算什么。最怕就是整笔的漏了去无从稽考。钱是到人家手上去了他不见你的情还要笑你傻瓜呢。所以我在你父亲临危的那一天我只把里外几只保险箱子管得铁紧。至于丧费怎样铺张我都不会去注意。他们要花就放手去花就是多花些冤枉钱也不过一万八千罢了。若总帐有个出入那可难说了所以人遇到大事最忌的是察察为明。”说到这里用眼望了道之姊妹道:“我也是个妇人不敢藐视妇女。可是妇女的心理往往是抱定一个钱也不吃亏的主义为了一点小事拼命去计较结果是你的眼光注意在小事上的时候大事不曾顾到受了很大的损失了。这是哪一头的盘算呢?前几天我心里有了把握什么也不管这几天我可要查一查了。总算不错凤举办得很有头绪花钱并不多。”道之姊妹听了倒也无所谓只有玉芬听了正中着心病倒难过一阵。当时望了一望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在她这眼光象电流似的一闪之间清秋恰是不曾注意着面向了金太太。金太太向她补了一句道:“你看我这话说得怎么样?”清秋本来是这样的主张的何况婆婆说话又不容她不附和呢。因道:“你老人家不要谈修养有素了就是先说经验一层也比我们深得很。这话自然是有理的我们就怕学不到呢。”玉芬听了这话深深地盯了清秋身后一眼。清秋哪里知道回转身见道之望着她便道:“四姐是能步母亲后尘的其实用不着母亲教训你也就很可以了。”道之不便说什么就只微点了一点头。道之不说其余的人也是不肯说金太太所说的一番话无人答复就这样消沉下去了。 玉芬向佩芳丢了一个眼色轻轻地道:“大嫂我还有两样东西在你那里我要去拿回来。”佩芳会意和她一同走出来。走出院子月亮门玉芬先把脸一沉道:“你瞧这个人多么岂有此理!上人正在说我你不替我遮掩倒也罢了还要火上加油在一边加上几句这是什么用意?让我大大地受一番教训她就痛快了吗?”佩芳望了玉芬的脸道:“夹枪带棒这样的乱杀一阵你究竟说的是谁?我可没有得罪你干吗向我红着小脸?”玉芬道:“我是说实话不是开玩笑凭你说句公道话清秋刚才所说的话应当不应当?”佩芳道:“母亲那一番话是对大家泛说的又不是指着你一个人干吗要你生这样大的气?”二人说时不觉已是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道:“你调虎离山把我调了回来有什么话说?”玉芬道:“别忙呀让我到了你屋子里去再说也不迟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不让进屋子不成?”佩芳道:“你这人说话真是厉害今天你受了什么肮脏气到我头上来出?”没着自己抢上前一步给她打着帘子便让她进去。玉芬笑道:“这就不敢当了。”佩芳让她进了房才放下帘子一路进来也笑道:“你总也算开了笑脸了。”玉芬道:“并不是我无事生非地生什么气实在因为今天这种情形我有点忍耐不住。”佩芳道:“你忍耐不住又怎么样呢?向着别人生一阵子气就忍耐住了吗?”玉芬道:“不是那样说我早有些话要和你商量。”说着拉了佩芳的手同在一张沙椅上坐下脸上立刻现了一种庄严的样子道:“我们为着将来打算有许多事不能不商量一下子。就是这几天我听母亲的口音这家庭恐怕不能维持现状了。而且还说父亲既去世家里也用不着这样的大门面。就是这大门面入不敷出也维持不了长久。”佩芳笑道:“你这算是一段议论总帽子吧?以下还有什么呢?帽子就说得这样透澈本论一定是更好的了。”玉芬把眉头一皱道:“怎么一回事?人家越是和你说正经话你倒越要开玩笑。你想想看家庭不能维持现状我们自然也不能过从前一样的生活了。”佩芳道:“这是自然的我看多少有钱的人家一倒就倒得不可收拾这都是由于不会早早地回头之故。母亲的办法我们当然极力赞成。”玉芬道:“极力赞成什么?也用不着我们去赞成呀。你以为家庭不能维持现状以后她老人家还要拿着这个大家庭在手上吗?这样一来十分之九这家是免不了要分开的。凭着这些哥儿们的能耐大家各自撑立门户起来我以为那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情形。”佩芳先还不为意只管陪着她说话及至她说到这里心中一动就默然了。她靠了沙背躺着低了头只管看着一双白手出神。手却翻来覆去又互相抡着指头好像在这一双手上就能看出一种答案出来的样子似的。半晌便叹了一口气。玉芬道:“你叹什么气?这样重大的事情你不过是付之一叹吗?”佩芳这才抬头道:“老妹这件事我早就算到了还等今天才成问题吗?据你说又有什么法子呢?”玉芬道:“这也不是没有法子一句话可以了却的没有法子总也得去想一个法子来。我想了两天倒有一条笨主意不知道在你看去以为如何?”佩芳道:“既有法子那就好极了。只要办得动我就惟命是听。”玉芬道:“那就不敢当不过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罢了。我想这家产不分便罢若是要分的话我们得向母亲说明无论什么款子也不用一个大可是得把帐目证明清清楚楚的让我们有一分监督之权。除了正项开支别的用途大家不许动。若是嫌这个办法太拘束就再换一个法子请母亲单独地拨给我们一分产业。我们有了产业在手别人无论如何狂嫖滥赌管得着就管管不着就拉倒。”佩芳听着这话默然了一会将头连摆了几下淡淡地道了一个字难。玉芬道:“为什么难?眼睁睁地望着家产分到他们手上去就这样狂花掉吗?”佩芳道:“我自然有我的一层说法。你想产业当然是儿子承继的儿媳有什么权要求监督?而且也与他们面子难堪他们肯承认吗?现在他们用钱我们在一边罗唆着还不愿意呢你要实行监督起来这就不必问了。至于第二步办法那倒成了分居的办法未免太着痕迹。那样君君子子地干恐怕母亲先不答应。”玉芬道:“这就难了。那样也不成这样也不成我们就眼巴巴的这样望着树倒猢狲散吗?”佩芳道:“这有什么法子?只好各人自己解决罢了公开地提出来讨论那可不能的。”玉芬听了这话半晌不能作声却叹了一口气。佩芳伸着手在她肩上连连拍了两下道:“老妹你还叹什么气?你的私人积蓄不少呀。”玉芬道:“我有什么积蓄?上次做公债亏了一塌糊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我一条小命都几乎在这上面送掉了。”佩芳笑道:“你还在我面前弄神通吗?你去了的钱早是完全弄回来了。连谁给你弄回来的我都知道你还要瞒什么呢?”玉芬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不通红的一阵。顿了一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哪里能够全弄回来呢?” 只说了这样一句以下也就没有了。佩芳知道她对于这事要很为难也不再讨论下去。坐了一会扶着玉芬的肩膀 佩芳听了玉芬这一番话之后心想机灵究竟是机灵的大家还没有梦到分家的事她连分家的办法都想出来了。照着她那种办法好是好可是办不通。若是办不通就任凭凤举胡闹去自然是玉芬所说的话树倒猢狲散了。心里有了这样一个疙瘩立刻也就神志不安起来随后仿佛是在屋里坐不住由屋后转到那一条长天井下靠了一根柱子只是呆望着天。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正待回屋子里去的时候只听凤举在屋内嚷道:“不是在屋子里的吗?怎么没有看到人呢?”佩芳道:“什么事要找我?”凤举听说也走到后面天井里来咦一声道:“这就怪了我今天躲在后面想正事了你也躲在后面想心事这可以说是一床被不盖两样的人了。”佩芳将眼瞪了一瞪道:“说话拣好听的一点材料不要说这种不堪入耳的话。”凤举道:“这几句话有什么不堪入耳?难道我们没有同盖过一床被吗?”说到这里就伸着脖子向佩芳微微一笑。佩芳又瞪了他一眼道:“你有这样的热孝在身亏你还笑得出来!这是在我面前做这样鬼脸若是让第二个人看见不会骂你全无心肝吗?”这几句话太重了说得凤举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还是佩芳继续地道:“你不要难为情我肯说你这几句话我完全是为你好并不是要找出你一个漏洞来挖苦你几句我就心里痛快。我私下说破了以后省得你在人面前露出马脚来。”凤举一个字也不说对着佩芳连连作了几个揖道:“感谢感谢!我未尝不知道死了老子是平生一件最可痛心的事但是这也只好放在心里。叫我见着人就皱眉皱眼放出一副苦脸子来我实在没有那项工夫。反正这事放在心里不肯忘记也就是了又何必硬帮帮地搬到脸上来呢?”佩芳道: “你要笑你就大笑而特笑罢。我不管你了。”说毕身子向后一转就跑进屋子去了。凤举道:“你瞧这也值得生这样大的气。你教训我我不生气倒也罢了你倒反要生我的气这不是笑话吗?”佩芳已经到了屋子里去躺在沙椅子上了。凤举说了这些话她只当没有听见静静地躺着。凤举知道虽然是一句话闹僵了然而立刻要她转身来是不可能的这也只好由她去自己还是想自己的心事。不料她这一生气却没有了结之时一直到吃晚饭还是愤愤不平的。凤举等屋子里没有人了然后才问道:“我有一句话问你让问不让问?”佩芳在他未说之先还把脸向着他及至他说出这话之后却把脸向旁边一掉。凤举道:“这也不值得这样生气就让我说错了一句话驳我一句就完了何必要这样?” 说时也就挨着佩芳一同在大睡椅上坐下。佩芳只是绷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凤举牵着她一只手向怀里拖了一拖一面抚着她的手道:“无论如何以后我们做事要有个商量不能象从前动不动就生气的了。何况父亲一大部分责任都移到了我们的头上来我正希望着你能和我合作呢。”佩芳突然向上一站望着他道:“你居然也知道以后不象从前了这倒也罢。我要和你合作我又怎么办呢?你不是要在外面挑那有才有貌的和你合作吗?这时才晓得应该回头和我合作了。”凤举道:“咳!你这人也太妈妈经了过去了这久的事情而且我又很忏悔的了为什么你还要提到它?”佩芳道:“好一个她!她到哪里去了?你且说上一说。”凤举道:“你又来挑眼了我说的它并不是指着外面弄的人乃是指那一件事。有了那一件事总算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教训以后我决不再蹈覆辙就是了。”佩芳鼻子一耸哼了一声道:“好哇!你还想再蹈覆辙呢。但是我看你这一副尊容以后也就没有再蹈覆辙的能力吗?”凤举道:“我真糟!说一句让你驳一句我也不知道怎样说好?我索性不说了。”说毕两手撑了头就不作声。佩芳道:“说呀!你怎样不说呢?”凤举依然不作声。佩芳道:“我老实告诉你罢事到如今我们得做退一步的打算了。”凤举道: “什么是退一步的打算?你说给我听听。”佩芳道:“家庭倒了这一根大梁当然是要分散的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一部分你是大权在握你有了钱敞开来一花到后来用光了只看着人家财这个家庭我可过不了。趁着大局未定我得先和你约法三章。你能够接受我们就合作到底。你不能接受我们就散伙。”凤举道:“什么条件这样的紧张?你说出来听听。”佩芳道:“这条件也不算是条件只算是我尽一笔义务。我的意思分了的家产钱是由你用可是得让我代你保管。你有什么正当开支我决不从中阻拦完全让你去用。不过经我调查出来并非正当用途的时候那不客气我是不能支付的。”凤举道:“这样说客气一点子你是监督财政。不客气一点就是我的家产让你代我承受了我不过仰你的鼻息吃一碗闲饭而已。你说我这话对不对?”佩芳道:“好!照你这样说我这个条件你是绝对不接受的了?”凤举道:“也并非不接受不过我觉得你这些条件未免过于苛刻一点我希望你能通融一些。我也很知道我自己花钱太松得有一个人代我管理着钱。但是象你这样管法我无论用什么钱你都认为不正当的开支那我怎么办?” 第一章 ?金家因为有了丧事以后弟兄们常在这里聚会的。鹏振一见凤举进来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道:“我有话和你说。”说了这句不容分说拉了凤举就向屋外走。到了走廊下凤举停了脚将手一缩道:“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鹏振道:“自然是不能公开的事若是能公开的事我又何必拉你出来说呢?”说了这句话声音便低了一低道:“我听到说这家庭恐怕维持不住了是母亲的意思要将我们分开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凤举听说沉吟了一会没有作声。鹏振又道:“你不妨实说我对于这件事是立在赞成一方面的。本来西洋人都是小家庭制度让各人去奋斗省得谁依靠谁谁受谁的累这种办法很好。作事是作事兄弟的感情是兄弟的感情这决不会因这一点受什么影响。反过来说大家在一起权利义务总不能那样相等反怕弄出不合适来哩。”凤举听他说话只望着他的脸见他脸上是那样的正板的便道:“你这话未尝没有一部分的理由。但是在我现在的环境里我不敢先说起此事将来论到把家庭拆散倒是我的罪魁祸。”鹏振道:“你这话又自相矛盾了既然分家是好意的罪魁祸这四个字又怎能够成立?况且我们办这事当然说是大家同意的决计不能说谁是被动谁是主动。”凤举抬起手来在耳朵边连搔了几下又低着头想了一想因道:“果然大家都有这意思我决不拦阻。有了机会你可和母亲谈上一谈。”鹏振道:“我们只能和你谈至于母亲方面还是非你不可。”凤举道:“那倒好母亲赞成呢我是无所谓母亲不赞成呢我算替你们背上一个极大的罪名我为什么那样傻?我果然非此不可我还得邀大家一同和母亲去说。现在我又没有这意思我又何必呢?”鹏振让他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呆立了一会说了三个字:“那也好。” 正这样立着翠姨却从走廊的拐弯处探出头来看了一看缩了转去。不多一会她依然又走出来便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商量什么事呢?能公开的吗?”鹏振道:“暂时不能公开但是不久总有公开之一日的。”翠姨点了点头道:“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不外家庭问题罢了。”凤举怕她真猜出来了便道:“他故意这样说着冤你的你又何必相信。”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了去。但是翠姨刚才在那里转弯的地方已经听到两三句话。现在凤举一说便跑她更疑心了。而且鹏振又说了这事不久就要公开仿佛这分家就在目前事前若不赶作一番打算将来由别人来支配那时计较也就迟了。她这样想着心里哪能放得下?立刻就去找佩芳探探她的口气。然而佩芳这时正在金太太那边未曾回去。就转到玉芬屋子里来恰是玉芬又睡了觉了不便把她叫醒来再问这句话。回转身来听到隔院清秋和老妈子说话便走到清秋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便道:“七少奶奶呢?稀客到了。”清秋正站在走廊下便迎上前握了她的手一路进房去坐着。见她穿了一件淡灰呢布的夹袄镶着黑边腰身小得只有一把粗。头不烫了梳得光溜溜的、左耳上编着一朵白绒绳的八节花黑白分明。那鹅蛋脸儿为着成了未亡人又瘦削了两三分倒现着格外地俊俏。清秋这一看之下心里不觉是一动。翠姨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道:“你不认得我吗?为什么老望着我?”这样一说清秋倒有点不好意思便索性望着她的脸道:“不是别的我看姨妈这几天工夫格外瘦了你心里得放宽一点儿才好。”翠姨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下道:“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死了丈夫有不伤心的吗?可是我这样伤心人家还疑我是故意做作的呢。咳!一个女人无论怎样总别去做姨太太做了姨太太人格平白地低了一级根本就成了个坏人哪好得了呢?”清秋宽解着她道:“这话也不可一概而论中国的多妻制度又不是一天两天如夫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的也不知多少。女子嫁人做偏房的为了受经济压迫的固然不少可是也有很多的人为了恩爱两字才如此的。在恩爱上说。什么牺牲都在所不计的旁人就绝对不应看轻她的人格。”翠姨道:“你这话固然是不错。老头子对我虽不十分好但是我对他绝无一点私心的。他在的日子有人瞧不起我还看他三分金面。现在他去世了不但没有人来保护我恐怕还要因为我以前有人保护现在要加倍地和我为难呢。我这种角色谁肯听我的话?就是肯听我的话我只有这一点儿年纪也不好意思端出上人的牌子来。我又没有一个儿女往后谁能帮着我呢?再说有儿女也是枉然一来庶出的就不值钱二来年纪自然是很小怎样抚养得他长大?总而言之在我这种环境之下无论怎样家庭别分散了大家合在一块儿去大家携带我一把我也就过去了。现在大家要分家叫我这一个年轻的孀妇孤孤单单的怎么办呢?七少奶你待我很不错你又是个读书明理的人请你指教我。”清秋不料她走了来会提起这一番话不听犹可一听之下只觉浑身大汗向下直流便道:“我并没有听到说这些话呀。姨妈你想想看我是最后来的一个儿媳而且又来了不多久我怎敢提这件事?而且就是商议这事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哩。你是哪里听来的?或者不见得是真的吧?”翠姨以为清秋很沉静的人和她一谈她或者会随声附和起来。不料现在一听这话就是拦头一棍完全挡了回来。便淡淡地笑道:“七少奶你以为我是汉奸来探你的口气来了吗?你可错了。我不过觉得你是和我一样是个没有助手的人我同病相怜和你谈谈罢了你可别当着我有什么私心啦。”清秋红了脸道:“姨妈说这话我可受不起我说话是不大漂亮周到的有不到的地方你尽管指教我可别见怪。”翠姨道:“并不是我见怪你想我高高兴兴地走来和你商量你劈头一瓢冷水浇了下去我有个不难受的吗?这话说破了倒没有什么见怪不见怪更谈不上了。”清秋见她这样说着又向她陪了一番小心。翠姨这口气总算咽下去了。然而清秋对于分家这件事既然那样推得干干净净不肯过问那末也就不便再说只说了一些别的闲事坐了一会子就走了。清秋等她走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纳闷这件事真怪我除了和燕西谈了两句而外并没有和别人谈过她何以知道?再说和燕西谈的时候并不曾有什么分家的心思不过这样譬方说着将来前途是很暗淡的家庭恐怕不免要走上分裂的一途。这种话漫说是不能作为根据的就是可以作为根据这是夫妻们知心之谈怎样可以去瞎对第三个人说?翠姨虽然是个长辈究竟年轻而且她又不是那种谈旧道德的女子和她谈起分家的话来岂不是挑拨她离开这大家庭?这更是笑话了。她谁也不问偏来问我定是燕西在她面前漏了消息她倒疑心我夫妇是开路先锋。这一件冤枉罪名令人真受不了呀!设若这话传了出去我这人缘不大好的人一定会栽一个大跟头这是怎样好?我非得把燕西找来问他是怎样说出来的不可。越想越 吃过晚饭金太太屋子里兀自坐着许多人。金太太心里烦得很暂时不愿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就一人走出来顺着走廊不觉到了隔院翠姨屋子边。只听到翠姨一个人在屋子里说着话不歇。心里不觉得暗骂了一声只有这种人是全无心肝的一个女子年轻死了丈夫还有工夫脾气你看她倒不在乎。金太太想着就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到了窗户外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一听那口声却是翠姨和一个老妈子说话。那老妈子道:“你怕什么?拔出一根毫毛来比我们腰杆儿还粗呢。你还愁吃喝不成?”翠姨道:“一个人不愁吃喝就完了吗?再说就靠我手上这几个钱也不够过日子的就叫我怎样不愁呢?”金太太一听心里大吃一惊心想她为什么说这话有吃有喝还不算打算怎么样呢?于是越沉默了靠了柱子侧着头向下听去。只听见老妈子道:“天塌下来有屋顶着呢你怕什么?”翠姨冷笑一声道:“屋能顶着吗?要顶着天也是替别人顶着可摊不上我呀!我想到了现在太阳落下山去应该是飞鸟各投林了。我受他们的气也受够了现在我还能那样受气下去吗?你瞧不久也就有好戏唱了还用不着我们出头来说话呢。”金太太听了这话只气得浑身抖颤两只脚其软如绵竟是一步移动不得。本想嚷起来说是好哇死人骨肉未寒你打算逃走了。这句话达到舌尖又忍了回去。心想和这种人讲什么理?回头她不但不说私议分家还要说我背地里偷听她的话有意毁坏她的名誉我倒无法来解释了。她既有了这种意思迟早总会表出来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再慢慢地和她计算好在我已经知道了她这一番的意思预防着她就是了。 金太太又立了一会然后顺着廊檐走回自己屋子去。一看屋子里还坐有不少的人这一肚子气又不便泄出来只是斜着身子坐在沙上望了壁子出神。凤举这时也在屋子里一看母亲这样子知道生了气不过这气由何而来却不得而知。因故意问道:“还有政府里拨的一万块钱治丧费还没有去领。虽然我们不在乎这个究竟是件体面事该去拿了来吧?”金太太对于凤举的话就象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板着面孔坐在一边。凤举见母亲这样生气将话顿了一顿然而要想和母亲说话除了这个不能有更好的题目。因此又慢慢地踱着缓步走到金太太前面来像毫不经意似的问道:“你老人家看怎么样?还是把这笔款子收了回来罢。”金太太鼻子里突的呼了一口气冷笑道:“还这样钻钱眼作什么?死人骨肉未寒人家老早地就要拆散这一份家财了。弄了来我又分了多少?”凤举一听这话才知母亲是不乐分家的这一件事。这一件事自己虽也觉得可以进行似乎时间还早所以鹏振那一番话很是冒昧自己并无代说之心。而今母亲先生了气幸而不曾冒失先说然而这个空气又是谁传到母亲耳朵里来的哩?鹏振当然是没有那大的胆除非燕西糊里糊涂将这话说了。这件事母亲大概二十四分不高兴只有装了不知道为妙。因之默然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几步并不接嘴向下说去。金太太看他不作声倒索性掉过脸来向凤举道: “我也要下到这一着棋的但是不知道生得有这快。一个家庭有人存下分家的心事那就是一篓橘子里有了一个坏橘子无论如何非把它剔出来不可。我也不想维持大家在一处。分得这样快只是说出去了不好听罢了。”金太太过了一顿牢骚见凤举没有搭腔便回转脸来问道:“你看怎么样?这种事情容许现在我们家里生吗?”凤举对于这件事本来想不置可否现在金太太指明着来问这是不能再装麻糊的了。因道:“我并没有听谁说过这个话你老人家所得的消息或者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金太太突然向上一站两手一张道:“怎么查无实据?我亲耳听到的我自己就是一个老大的证据呢。”凤举道:“是谁说的?我真没有想到。”金太太道:“这个人不必提了。提了出来又说我不能容物。现在我开诚布公地说一句既是大家要飞鸟各投林我水大也漫不过鸭子去就散伙罢。只有一个条件在未出殡以前这句话绝对不许提。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在俗人眼里看去总算满了热服然后我们再谈。俗言说得好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我今天对你说了我就绝对地负责任。你可以对他们说暂时等一等罢。”凤举道:“你老人家这是什么话?我并没有一点这种意思你老人家怎么对我说出这种话来?”金太太道:“说到家事你也不必洗刷得那样干净我也不怪你我对你说这话不过要你给我宣布一下子就是了。”凤举一看金太太的神气就知道母亲所指的人是翠姨不过自己对于翠姨平常既不尊敬也不厌恶。现在反正大家是离巢之燕也更用不着去批评她。母亲说过了自己也只是唯唯在一边哼了两声等着金太太不说也就不提了。 坐了一会金太太气似乎消了一点凤举故意扯着家常话来说慢慢地把问题远引开了。金太太道:“说到家庭的事我总替燕西担心你们虽是有钱便花但是也知道些弄钱的法子平常帐目自然也是清楚的。燕西他却是第一等的糊涂虫对于这些事丝毫不关心将来有一天到了他自己手上掌家那是怎样办?而且他那个少奶奶又是对他一味地顺从他更是要加倍地胡闹了。”凤举道:“我想他还不急于谋事今年只二十岁就是入大学里读书去毕了业出来再找事还不晚啦。”金太太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日子叫他出去作什么事?想来想去总是不妥。从前让他在家里游荡那本就不成话而今失了泰山之靠这更不能胡来了。第一就是那三百块的月钱我要取消。原是给一笔整数省得时时要钱零用。结果为了有这一笔钱放开手来用更大闹亏空了。”说到这里只见门外边有一个人影子一踅又缩转去了。金太太伸头向外望了一望连问两声是谁?外面答应着是我燕西却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作什么?”燕西道:“并不是鬼鬼祟祟的因为这儿正提到了我我为什么闯进来?”凤举道:“母亲说要裁掉你的月费哩。我不敢赞一词。”燕西站着靠了桌子五个指头虚空地扶了桌沿扑通扑通地打了一阵只是默然不作声。金太太道:“我刚在屋子里说的话大概你也听见你因为有了这一笔月费倒放开手来乱用你想对不对?结果钱反而不够。你的手笔反而也用大了那是何必呢?”燕西听了这话依然不作声将五个手指头把桌子扑通扑通又打着响了几下那脸微微朝下可没有理会到金太太说些什么。金太太道:“你说罢怎么不作声?我这话说得对不对呢?”燕西依然向下看着才慢慢地道:“若是家用要缩小呢当然把我的月费免了不过我除此以外可没有什么收入。至于用钱用得过分的话那也不能一概而论。”说话时将鞋尖只管在地板上乱画。金太太道:“论说也不省在你头上这一点儿钱。只要你不胡花我照常给你也不算什么。”凤举听说这话心想这倒好刚才对我说要裁他的月费。这会子当面说只要他不胡花也不在乎那末我若先说出来倒象是我多事了。因对燕西道:“我也是这样想你是没有就事的人这月费如何可以取消?可是我也不敢保举免得我们像约好了通同作弊似的。我的主张最好你还是找个相当的学校去读书。”燕西道:“为什么你们主张我去读书呢?”金太太道:“据你这种口气说好象你的学问已经够了大可以就事了?”燕西道:“倒不是那样说我想父亲去世了我要赶快作个生利的人不要依然做个分利的才好。并不是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够了。”金太太道: “只要你有这一番意思你就有出头的希望了。平常人家还把儿女读书读上二十多岁呢咱们家里何至于急急要你挣钱?只要你明白好好读书将来自然是生利的无论你用多少钱我都供给你。”燕西当金太太说时背了两手在屋子里当中走两步打一个转身似听不听的样子更也没有去看金太太的颜色。这时忽然转身向着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这话真的吗?”金太太道:“你这话问得奇了我做娘的人以前只有替儿子圆谎的几时向儿子撒过谎?”燕西道:“这话诚然哪个也不能否认但是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怕是反过来说我无用呢。既是你老人家有这样好的意思我一定努力去读书本来前几天我就预备看过一次书了。”凤举听他说出这种话来只管向他望着头微微地点上几点金太太哼了一声道:“这倒是你的老实话预备过了一次。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时候?第二次在什么时候预备呢?大概是不可知的了。”燕西这才知是失言微微笑了一笑。因为有了这两个爱儿在身边金太太略微解除了一些愁闷。因为解除愁闷的原故对于翠姨说的那一番话暂时也就搁了一搁就不象以前那样愤愤不平的样子了。凤举自父亲去世以后孝心是格外的重了每日都要抽出工夫来陪着母亲说说话。而且每日的帐目金太太大致要问一问小节目都是凤举报告。因为这样凤举更是不能不多费一点工夫细细报告出来。凤举先是背靠了桌子和金太太说话那样子好象随时都可以走的样子。现在索性走到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便不象要走的情形了。燕西见老大所说的一些家常话非常之细琐金太太倒偏是爱听心想老大也为什么学得一肚子奶奶经?半天没有插嘴的机会就自行走出房来。 燕西自关在家里不能出去苦闷异常只是这个屋里坐坐那个屋里坐坐始终也得不到适当的安身法。今晚为了不知怎样好才到母亲房里来的到了母亲房里以后又遇着凤举在谈家常依然是不爱听的事。所以又跑出来。跑出来以后倒是站在走廊下呆了一呆这应该到哪里去好?母亲说是让我再进学校以后要和书本子作朋友了。无聊的时候正好拿书本子来消遣自然不会感到苦闷书也就慢慢地到肚子里去了。这样想着不觉得信着脚向书房这院子里走来。老远地向前一看连走廊下一盏电灯也昏暗不明书房里面黑洞洞的一线光明也没有这又跑去作什么?夜是这样深何必跑到那里去受孤寂?只这一转念之间人已离开了院子门好几步一直向自己房子里走来。隔了窗户就微微听到清秋叹了一声气。进房看时清秋侧着身子坐了抬起一只右手撑了半面脸两道眉毛深锁只管愁。燕西道:“这日子别过了我整天地唉声叹气你是整天地叹气唉声。”清秋这才将手一放站了起来向燕西道:“你还说我我心都碎了。我刚才接到韩妈一个电话说是我母亲病了。”燕西道:“既是岳母病了你就回家去看看得了这也用不着什么愁。”清秋道:“我就是愁着不能回去了一来是在热孝中大家都不出门呢偏是我先回去自己觉得不大妥当。二来我怕这话说给人家听人家未必相信倒说是我藉故回家去。电话里说我母亲不过一点小烧热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回去看我母亲知道我的情形当然也不会怪我。真是睡在床上不能起来的话我想韩妈明天早上一定会来的那个时候都问明白了我再前去或者妥当一点。”燕西皱了眉道:“人家说你小心你更小心过分了。你母亲病了你回去看看又不是好玩有什么热孝不热孝?依我说趁着今天夜晚什么人也不通知你就坐了家里的车跑去看一趟一两个钟头之内悄悄地回来谁也不会知道。我替你通知前面车房里叫他们预备一辆车子又快又省事多么好。”清秋本来急于要回去看看母亲只是不敢走现在燕西说悄悄地回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果然可以做得利落不会让什么人知道。这样想着不觉是站起身来一手扶了桌子一手扣着大襟上的钮扣望了燕西出神。燕西脚一跺站了起来道:“你就不用犹豫了照了我的话准没有错我给你通知他们去。”清秋对于这种办法虽然很是满意但是终觉瞒了出门不大慎重。自己只管是这样考量燕西已经走出院子门去了。不多一会儿燕西走回房来将清秋的袖子拉了一拉低声道:“时候还早趁此赶快回去。我在家里等着你暂不睡觉你上车子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回来我就预先到前面去等着你然后一路陪你进来。你看这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件事?”清秋随着燕西这一拉起了身对着桌上一面小镜子用手托了一托微蓬的头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青斗篷向身上一披连忙就出门。刚刚走到院子门下又向后一缩燕西正在身后护送着她突然一缩倒和燕西一碰。燕西问道:“作什么?作什么?你又打算不去吗?”清秋踌躇了一会子斜牵着斗篷向外一翻因道:“你瞧!这还是绿绸的里子我怎能穿了出去?”燕西跺着脚咳了一声两手扶了清秋的肩膀只向前推。清秋要向回退也是不可能纵然衣服是绸的好在是青哔叽的面子而且又是晚上回娘家去也就不会有谁看见来管这闲事的。自己给自己这样地转圜想着已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大门口。老远见大门半开门上的电灯放出光亮来果然一切都预备好了。走到大门下已有两个门房站在大门一边伺候。据这种情形看来分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还要说是瞒这个瞒那个未免掩耳盗铃。不过已经到了车成马就的程度就是不回家去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了。低着头一声不言语出门家里一辆最好的林肯牌汽车横了门外的台阶停着。这是金铨自在日自己自用的汽车家里人不敢乱坐的不料燕西却预备了这样一辆心里又觉得是不安。燕西已对车夫说好是开往落花胡同原车子接七少奶奶回来。汽车折光灯一亮一点响声没有悠然而逝地去了。燕西觉得这件事很对得住夫人心里很坦然地回房去。 但是这晚瞒着出门的人不止清秋还有个王玉芬。清秋的车子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玉芬坐了家里另一部汽车由外面回家的时候在一条胡同口上两个相遇了。清秋心里一面念着母亲的病一面又在惦念着怕在金家露出了马脚心里七上八下只低了头计划着哪有工夫管旁的闲事。玉芬由外面回家心里却是坦然的坐在车子里只管向外乱看。这胡同出口的地方双方汽车相遇彼此都开慢了许多。在这个当儿玉芬向外看得清楚对方开来的这一辆蓝色林肯牌汽车正是自己家里的车子再一看车子里坐的不是男客却是女性更是可注意的了。玉芬猜想中以为家里有女子坐这汽车出来不过是道之姊妹及至仔细一看却是清秋这真是一桩意料所不及的事了。恰是清秋低着头的又好象是躲开人家窥视她似的这让玉芬更加注意了。她这样跑出来决不会得燕西同意的。别的事我不能说至少的成分是跑回娘家去商量分家的事。看她不出她倒是先下手为强了。我回去得查一查这件事看看这分家的意思是谁先有意?这样一味的沉思汽车不觉到了家门口。自己下车走进大门门房站在一边玉芬便问道:“七少奶奶刚才坐车出去你们知道吗?”门房看她那样切实的说着不敢说是没有出去只得随便用鼻子哼了一声答应是不错的样子。玉芬一听这话站着偏了头问道:“大概她回娘家去了吧?谁叫人开这辆好汽车走的?这件事若是让七爷知道了我看你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呢。”门房道:“不是七爷自己跑出来分付开这辆车我们也是不敢开的。”玉芬脸一沉道:“这要是七爷对你说的那就好。”说毕挺着胸脯赶快地就向里边去。 鹏振在屋里软榻上躺着一听到的得的得一路皮鞋声就知道是玉芬回来了。他自己跑出屋来拧着了屋檐下的电灯等玉芬进去。玉芬笑着和他点了一点头道:“劳驾。”玉芬进了屋子鹏振跟了进来。鹏振随手将房门向后掩着就轻轻地对玉芬道:“密斯白对于这件事态度怎么样?总是出于赞成的一方面吧?”玉芬皱了皱眉道:“无论什么事总是不宜对你商量的。若是对你说了你总是不能保守秘密的。我去商量了有没有结果我自然会对你说何必挂在口头?若是让别人听去了你看够有多么大麻烦?”鹏振道:“我哪知道你总会对我说呢我是个性急的人心里有了事非急于解决不可。”玉芬向他连连摇着手又摆着头道:“不要说不要说我全明白了。”说毕向椅子上一坐左腿架在右腿上两手十指交叉将左腿膝盖一抱昂着头却长叹两口气。鹏振心里倒是一吓这是什么事得罪了她?要她出这种牢骚来。刚才问了她一句已经大大地碰了一番钉子。若要再问正是向人家找钉子碰恐怕非惹得夫人真动气不可还是不说的好。于是将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半侧着身子望了玉芬只管出神。玉芬道:“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做出那怪样子来我老实告诉你我们所作的事是德不孤了。”鹏振抢着问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真怪了!谁?谁?”玉芬于是将在胡同口上碰到了清秋的事对鹏振说了一番。因道:“你想她这样更深夜静溜了出去又是燕西同意的不是有重要的事何至于此?冷家是有名的穷亲戚趁火打劫的还不趁我们家里丧乱的时候拼命地向家里搬吗?我倒要去探探老七的口气看他说些什么?”鹏振连忙摇着手道:“这可使不得谁都是个面子。你若把人家的纸老虎戳穿了不但难为情而且他以为我们有心破坏他的秘密还要恨我们呢。”玉芬笑道:“你以为我真是傻瓜吗?我不过试试你的见解怎样罢了。不过他们也走上这条路了我们可别再含糊回头我多出了主意你又说是女权提高我可没有办法。”鹏振笑道:“我几时又说过这种话呢?我没有你给我摇鹅毛扇子我还真不行呢。”说时比齐两袖向玉芬深深地一揖然后又走进一步。玉芬一掉脸道:“你可别患那旧毛病你可知道你在服中?我虽不懂什么叫古礼今礼可也知道什么叫王道不外乎人情。”鹏振脸一红道:“我又患什么旧毛病?不过说一句实心眼的话罢了。”玉芬也不计较自到后房去换了一件旧衣服一双蒙白布的鞋出了房间却向佩芳这边来。 第二章 ?玉芬向佩芳这边院子经过鹤荪的院子却听到慧厂冷笑了一声。(..info无弹窗广告)这一声冷笑不能说是毫无意思玉芬一只脚已经下了走廊台阶不觉连忙向后一缩手扶了走廊的柱子且听她往下说些什么?只听见鹤荪道:“你就那样藐视人无论如何我也要做一番事业你看看。”慧厂道:“你有什么事业?陪着女朋友上饭店收藏春宫相片这一层恐怕旁人比你不上。若论到别的什么本领你能够的大概我也能够。我劝你还是说老实话不要用大话吓人了。”鹤荪对于慧厂这种严刻的批评却没有去反诘只是说了三个字:“再瞧罢”。玉芬心里一想他们夫妻俩虽然也是不时的抬杠但是不会正正经经谈起什么事业不事业这个里头恐怕依然有什么文章且向下听听看。这一听他两人都寂默了五分钟最后还是鹤荪道:“我就如你所说不能作什么大事难道我分了家产之后作一个守成者还不行吗?”慧厂道:“这样说你就更不值钱了。你们兄弟对于这一层大概意见相同都是希望分了家产来过日子的。还有一个女的……”说到这句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低。这话就听不出来了。玉芬听那话音好象是说自己分了财产之后那家产可是收到自己腰包子里去的。鹤荪又低声道:“别说了仔细人家听了去。”玉芬怕鹤荪真会跑出来侦察就绕了走廊由外面到佩芳那边去。远远地只看到佩芳房间的窗户上放出一线绿光这是她桌子上那一盏绿纱灯亮着她在桌子上写字了。屋子里这时是静悄悄的并无人声也不见什么人影子这分明是凤举出去了佩芳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这个时候进去找她说话那是正合适的了。于是在院子门外故意地就先咳嗽了一声。佩芳听见隔着窗户就先问了一声谁?玉芬道:“没有睡吗?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得很我想找你谈一谈。”佩芳道:“快请进罢我也真是无聊得很希望有个人来和我谈谈哩。”说着自己走了出来替玉芬开门。玉芬笑着一点头道了一声不敢当然后一同走进屋子来。佩芳笑道:“我闲着无事把新旧的帐目寻出来翻了一翻敢情是亏空不小。”玉芬一看桌上叠了两三本帐簿一个日本小算盘斜压着帐簿的一只角。一支自来水笔夹在帐簿书页子里面。桌子犄角上有一只手提小皮箱已是锁着了那锁的钥匙还插在锁眼里不曾抽出来。玉芬明知道那里面的现款存折各种都有只当毫不知道随便向沙上一靠将背对了桌子斜着向里坐了。佩芳对于这只小皮箱竟也毫不在意依然让它在桌面前摆着并不去管它坐到一边去陪玉芬说话。玉芬道:“说句有罪过的话守制固然是应该的事但是也只要自然的悲哀不要矫揉造作故意做出那种样子来。就以我们做儿媳的而论不幸死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公公自然是心里难受。可是这难受的程度一定说会弄得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整夜地苦守在屋子里当然是不会的。既是不会何必有那些做作?”佩芳微笑道:“你说的话我还不大明白。你说那些做作是些什么做作?”玉芬道:“自然就是指丧事里面那些不自然的举动。”佩芳道:“嘿!看你不出!你胆量不小还要提倡非孝打倒丧礼呢。但是我想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必是有感而。”玉芬点头道:“自然是。你知道我心里搁不住事口里搁不住话的。我有点小事非回家去走一趟不可。但是鹏振对我说不回去也罢热孝在身上。平常他要这样拦我我是不高兴的。这次他拦我我可要原谅他他实在是一番好意我也不能不容纳。不过他自己有些家事万不能不出去也象大哥一样出去几回了。今天晚上。他也出去的。他回来可报告了我一件可注意的新闻。”佩芳道:“什么新闻?他还有那种闲情逸致打听新闻吗?”玉芬偷看佩芳的颜色虽然乘间而入问了一句令人惊异的话但是她脸上很平常在桌上随手摸了一张纸条两手两个大指与食指只管抡着玩。玉芬这才道:“这话我虽不相信我料定他也不敢撒这样一个谎去血口喷人。据他说在路上遇到了我们七少奶奶一个人坐了父亲那辆林肯牌的汽车在街上跑呢。”佩芳道:“真的吗?她为什么要瞒着人冒夜在街上跑呢?”玉芬道:“这也很容易证明的事大嫂派蒋妈到她屋子里要个什么东西看她在家不在家就晓得了。”佩芳手上依然不住地抡着那张纸条眼光是完全射在那纸条上却是没有看玉芬的脸色是怎样淡淡地道:“管他呢?家里到了这种田地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玉芬点点头表示极赞成的样子答道“这话诚然我也是这样想。我也不过譬方说叫蒋妈去看一看。其实证明了又怎么样?不证明又怎么样?”佩芳道:“她没有出去倒罢了。若是出去了我们也不必再提。因为夜晚出去平常也不大好何况现在又是热孝中?你对于她这事的批评怎么样?”玉芬斜躺着很自在的样子左脚的脚尖却连连在地板上敲了几下顿了一顿才道:“出去是不应该的。不过有急事也可例外。然而她何必瞒着大家呢?人家都说她对于娘家如何如何我想或者不至于。象今天晚上的事外面门房听差车夫等等那些下人毫无 这时便是晚间十二点钟了凤举由外面回房来佩芳道:“我料定你一点钟以前不能进房的不料居然早来了。”凤举道:“往日你说我犹所说焉现在我在服中你怎能疑惑我有什么行动?”佩芳道:“你这真是作贼的心虚了我说不能早回房也作兴是说你有事不见得就是说你花天酒地胡闹去了。我没有说你自己倒说出来了。这个我今天也不和你讨论。刚才玉芬在这里谈了半天的话她说清秋今晚一个人坐汽车出去了疑惑有点作用你看怎么样?”凤举道:“怪不得我在前面听到老七陪着清秋一路唧唧喁喁说着话进来。原来他们小俩口子倒在另找出路!他们少高兴母亲正在生气要调查谁提倡分家呢。我听了母亲那口气好象说要分家的是翠姨倒不料是他两口子作的事。清秋那孩子你别瞧她不言语她的城府极深你们谁也赶不上她哩。”这一席话凤举随口道出不大要紧可是又给清秋添上一项大罪。佩芳心里想着婆婆终是疼爱小儿子小女的保不定私下分给了燕西一件什么东西所以燕西预先腾移到岳母家里去。凤举总有手足之情的大概就是在实际上吃一点亏也未必肯说。趁了清秋刚回来必定有些话和燕西商量且偷着去听听看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也不通知凤举轻轻悄悄走向清秋这边院子里来恰好这个时候院子门口那盏电灯已经灭了手扶着走廊的柱子一步一步走向清秋的院子里。清秋的屋子里还亮着电灯她的紫色窗幔因为孝服中换了浅蓝的了。电灯由窗子上向外射恰好看见窗子下有一个黑影子斜立在廊下。佩芳贸然看见浑身一阵冷汗向外一冒全身都酥麻了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只是来得尴尬不便喊叫就自己下死劲镇定了自己。仔细看那影子却是一个女子心里忽然明白这也是来听隔壁戏的了。所幸自己还未曾走过去轻轻向后倒退一步便是院子的圆洞门缩到圆门里藉着半扇门掩了自己的身子再伸着头看看那人是谁?自己家里人只要看一个影子也认得出来的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报告清秋今晚消息的王玉芬哩。看了一会见玉芬不但不走反而将头伸出去微微偏着还要听个仔细。自己在门边也听到燕西在屋子里说话他道:“既是你母亲病不怎样重大我就不去看她了。要不然人家又要说我只知道捧丈母娘。”直待听完了这句玉芬才移动了脚。佩芳总怕彼此碰到了会有许多不便。赶快一抽身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然后闪到向自己院子的路上来。果然玉芬轻轻悄悄由那院子门出来回自己院子去了。佩芳直待她走远了然后从从容容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心里有了这样一件事且按捺下不作声看看玉芬、清秋他们什么表示?然而清秋自己总以为昨晚回家的事很秘密的决计没有人知道。但是就是有人知道至大的错处也不过是不该随便出门而况且这事又完全是燕西主张的更不必担多大的忧虑。因之到了次日照常还象平常一样。玉芬呢遇到了佩芳之时却不断地以目示意。有清秋在当面时那就彼此对看看又要看一看清秋。在王玉芬意思之中好象说我已经知道她一件秘密工作那个秘密工作的人还闷在鼓里呢。佩芳看了玉芬那得意的样子倒也有趣。 不过这件事起初是四五个人知道过了两天就变成全家人知道。就是金太太的耳朵根下也得着这件事一点消息。金太太对于清秋本来没有什么怀疑之点这种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去她虽不全信可是清秋回家去了一趟这总是事实。觉得这孩子未免也有点假惺惺。在表面上对于一切礼节都很知道去应付怎么在这热孝之中竟私下一个人溜回家去了?这岂不是故意犯嫌疑?然而平常一个自重的人决无去故意犯嫌疑之理。那末清秋这次回去总是有些原因的了。金太太这样想着就把以往相信她之点渐渐有点摇动。等清秋到屋子里来坐的时候金太太的眼光便射到她身上去见她依然是那样淡然的神情就像不曾做一点失检事情样子。这可以证明她为人是不能完全由表面上观测的。当金太太这样不住地用眼光看清秋的时候清秋也有些感觉心里想着婆婆为什么忽然对我注意起来了?是了现在是时候了这腰身未免渐渐地粗大起来她一定是向我身体上来观察看着到了什么程度。虽然这件事情迟早是要公开的然而在这日期问题上推起来最好是事先不要说开。因为心里这样想着金太太越去观察她她越是有些不好意思这错误就扩大起来。 在丧期中内外匆忙人心不定日子也就闪电似的过去不知不觉之间已过二七家中就准备着出殡了。对于出殡的仪式凤举本来不主张用旧式的。但是这里一有出殡的消息一些亲戚朋友和有关系的人都纷纷打听路线预备好摆路祭。若是外国文明的葬法只好用一辆车拖着灵柩至多在步军统领衙门调两排兵走队子而已一个国务总理这样的殡礼北京却苦于无前例。加上亲友们都已估计着金家对于出殡必有盛大的铺张。若是简单些有几个文明人知道是文明举动十之八九必一定要说金家花钱不起了家主一死穷得殡都不能大出。这件事与面子大有妨碍了。有了这一番考量凤举就和金太太商量除了迷信的纸糊冥器和前清那些封建思想的仪仗而外关于喇嘛队和尚队中西音乐武装军队都可以尽量地收容免得人家说是省钱。金太太虽然很文明对于要面子这件事也很同意就依了凤举的话由他创办起来。凤举因仪仗虽可废但是将匾额挽联依然在街上挑着这却无伤大雅。这样一来提取那稍微有名者送的挽联一共就有四百多副。每人举着一副也就有四百多人。同时把各区半日学校的童子军都找了来组织一个花圈队这也就够排场抵过旧式的仪仗有余了。凤举还怕想得不周到就问朋友们还有什么热闹的办法没有?他一问大家也就少不得纷纷贡献意见。有两个最奇怪的建议一个主张和清河航空厂商量借一架飞机来。当着出殡的路线让飞机在半空里撒着白纸。一个主张经过的路线所有的商家都下半旗。这一件事并不难只托重警察厅通知一声就是了。凤举也觉这个办法很好大可以壮壮面子。照说父亲在日很替国家办些大事而且这次病故政府也有个哀恤令这样铺张也不过于就托人去办。航空厂那边先回了话说是没有这个前例不敢私下答应总要陆参两部有了命令才敢照办。警察厅里人听了却连信也没有回。凤举很是生气说是总理在他们要巴结差事还怕巴结不上这样小而小的两件事他们都不肯办真是势利眼。不过他们要这样势利权不在手没有他们的法子也只好算了。 又过了两天便是出殡的日子早一晚上全家电灯放亮就开了大门一晚到天亮。次日上午亲友和僚属们前来执绋的除了内外几个客厅挤满了走廊上及各人的书房里也都有了人了。全家纷纷攘攘。凤举兄弟除了履行已措置妥当的大事而外其余的事自己都不能过问一例让刘守华和朱逸士去主持。里面太太小姐们又是哭哭啼啼觉得死别中又是一层死别自然也是伤心极了哪里能过问一切琐事?所有内外都是纷乱的。出殡的时间原是约定了上午九点钟但是一直到上午十点钟已经敲过一切仪仗都没有预备妥当还是外面来执绋的等得不耐烦纷纷打听什么时候可以走这才由办事人里面推出两个人来主持将棺柩抬出去了。女太太们跟着来送殡的都坐着马车汽车有车子的亲友们知道金家搜罗车辆很费事的大家都带了车子来。亲友里面最穷的自然是冷家一门。冷太太虽然身体不好但是据清秋说所有的亲戚没有不来送殡的她心想这一门亲戚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清秋的舅父也可以代表然而他姓宋不姓冷究竟又隔了一层了。因之将家事交给了韩妈也到了金家来。这金家支配送殡车辆的人对于金氏几门至亲知道都有车辆的就不曾支配着。因为不曾和有钱的亲戚支配连这个无钱的亲戚也就算在内。清秋自己又是在混乱中跟着大家出门对于母亲车辆这一件事也不曾想到。大家送殡的女眷们到了大门口纷纷让带来的底下人去找车。没有车的早经这边招待好了分别坐上署着号头的汽车与马车。这倒把冷太太愣住了自己没车子带来也不知道要坐这里的车子有什么手续不要胡乱地来一失仪就给姑娘丢脸了。这些送殡的车子除了家属而外数目太多了都是没有秩序的哪辆车子预备好了哪辆车子便开了走。车子开着走了三分之二了冷太太还是在大门口徘徊着没有办法。看到一个听差似的人便将他拦住道:“劳你驾将我引一引我们亲戚送殡的车子哪些是的?”那听差的又不认识冷太太便道:“老太太我也摸不清。你的车子是多少号码?我给你找个人查查去。”冷太太一时说不上来他也没有等见人群中有个人和他招手他就走了。冷太太只得重新进大门找着门房告诉要坐车子。门房认得她是亲家太太便迎了上前笑道:“没有给你预备一辆车吗?”冷太太道:“也没有人来通知我我哪里知道?”门房笑道:“这天家里也真乱对不住你我给你外面瞧瞧罢。”门房出去了一会笑着进来道:“有了有了是王家那边多下来的一辆车正找不着主儿你要坐就坐了去。”冷太太也未曾考量是哪个王家?以为是给亲戚预备的车子这个不坐。那个就可以坐了去。因此就让这门房引导着上了那辆车子。这辆汽车开的时候门口停的车子已经是寥寥无几了。这汽车夫将车机一扭摆着车头偏向路的一边却只管过一些开了的汽车去。一直开过去三四十辆车子再过去就是眷属的车子了车夫才将车子开慢紧跟着前面的车子走。 在这送殡的行程中无所谓汽车马车人力车之别的所有的车子一律都是一尺一尺路挨着走。冷太太所坐的车是玉芬娘家的车子当然车夫会把车子开到王家车子一处。王家自己本只有两辆汽车今天除了自家两辆汽车都开来而外又在汽车行另雇两辆汽车。玉芬的大嫂袁氏原把自己的车子留着自坐但是一出门白秀珠却临时坐了哥哥的汽车送殡来了。一见袁氏便在车子里招手。袁氏走到车边扶了车门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秀珠道:“你有什么不明白?我是不愿到金府上去的。但是金老伯开吊我没有来送殡我可不能不来。我叫了这里的听差打电话给我一出了门我就赶来送到城外南平寺行个礼我就回去的。”袁氏笑道:“哟!你至今……”说到这里又忍回去了改口道:“你车上还搭人吗?要不我坐你的车一块儿谈谈我们好久不见也该谈谈了。”白秀珠道: “欢迎欢迎。”口里说着已经是把车门打了开来于是二人同坐在车内谈心。袁氏偶然一回头却由车子后窗里看到后面紧跟着一辆车子乃是自己的因对秀珠道:“我坐着你的车子我的车子倒……”说时把后面车子看清楚了呀了一声道:“这是谁?这样不客气!哦!是了这位老太太我也见过一回的不就是冷清秋的娘吗?”秀珠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是何原故脸色立刻转变问道:“冷清秋的娘?你的汽车干吗让给她坐?”袁氏道:“我和她并不认识怎会把车子让给她坐?我想她总以为是这边金家的车子糊里糊涂上去的反正我也不坐就让她坐到南平寺去罢。”秀珠道:“我不看你往常的面子我非逼你上自己的车子去不可这一趟算让你坐去。有话在先回来要坐我的车子可是不行。”袁氏笑着伸手将秀珠的脸蛋掏了一把笑道:“你这个人醋劲真大到现在你这股子酸劲还没有下去。我听说现在金七爷和你慢慢恢复感情了你也应该变更态度呀。”秀珠将脸一偏道:“废话!恢复感情怎么样?不恢复感情又怎么样?”袁氏笑道:“事在人为呀!有本事人家在你手里夺过去你再在人家手里夺过来。”秀珠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袁氏道:“得!我瞧你的反正这日子也不远啦。”秀珠微微点了一点头又冷笑了一声。袁氏和秀珠虽不十分亲密然而因为玉芬和秀珠要好的关系她也就不把秀珠当作外人因此彼此都很随便的说话。这话一谈开了端袁氏就不断的和她谈起燕西的事来。这话越说越长汽车一直到了南平寺已然停在庙门口了。秀珠道:“到了下车罢倒走得不慢。”袁氏将手表抬起看了一看笑道:“十点钟动身现在一点多了。还不慢?”秀珠道:“下车罢不要多说了。”于是二人夹杂在许多男女吊客之间一路走进庙去。 这南平寺的和尚知道这是一等阔人金总理的丧事庙里的各处客堂佛堂都布置得极好男女来宾纷纷攘攘分布在各处。各处虽然都有金家的人招待然而这些客彼来此去招待的人当然也有照顾不到之处。秀珠和袁氏进来之后因为她不愿一直到金家内眷那边去旁边有个小佛堂多半都是些疏远亲友屯集着秀珠也就急走两步走到那边去。那里只金家两个管事人的太太出面招待本来是敷衍之局无足轻重。袁氏是不大到金家去秀珠也是疏远亲友之流自然也是平常的招待只迎着一点头说声请坐而已。秀珠刚是落坐恰是冷太太也跟着来了。她可没有知道这地方是些疏亲远友也跟了过来。这里的招待偏是认得她的两个人一直迎下台阶来笑着点头道:“冷太太你请到上面内院佛堂里去罢七少奶奶都在那边。”冷太太道:“我倒是不拘随便在哪里坐都可以的。”一个招待说:“这里也很曲折的我来引你老人家去罢。”说着就在前面引导带了冷太太去了。秀珠亲眼得见这事只把脸气得通红鼻子里呼呼出气用眼睛斜瞟着院子里不住地着冷笑。袁氏在一边看着也有点不平。都是儿女亲戚为什么七少***母亲来了就这样地捧三少***嫂子来了就没有人理会?你们只知道拣太太喜欢的亲戚捧哪里知道人家是穷光蛋一个连汽车还是借坐我这不受欢迎的呢?袁氏心里这样想着见着秀珠生气也不去拦阻。巴不得秀珠作出来倒可以出一口气。但是秀珠尽管不好嘴里却不肯多吐出一个字来。袁氏走上前扯了一扯她的衣角。秀珠回头来袁氏招招手将她引到一边因低声道:“你瞧这些当招待员的真是不称职了。招待这边客人的放了正经客人不招待倒飞出界限去招待别个所在的客人。咱们微微教训他一下子你看好不好?”秀珠道:“看在主人面上不要理他就算了。”袁氏笑道:“咦!你倒不生气了?平常你还不肯在面子上吃亏的怎么今天你倒很随便起来?”秀珠道:“不是我不脾气但是人家有丧事心里都闹嘈嘈的。就是他们自己出面招待也不免有不能周到之处。至于这请的两个招待员我看他们就是小家子气象他不缠我们我们不去缠他也罢。哪个有许多工夫生那些闲气?其余的人怪我们两句不要紧。若是太太知道倒说我们不是送殡来了闹脾气来了我如何承受得起?”袁氏见秀珠并不十分生气也不便一味挑拨因道:“你既来了也应该到他们一处去打个照面。一面向主人表示人到礼到二来也让这些不开眼的招待员知道咱们是谁?”秀珠道:“我们的心尽了就是了又何必在人家面前表示人到礼到呢?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就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罢。”袁氏微笑着低声道:“你不是和这边的人有些言归于好的意思吗?为什么又是这样言无二价的样子呢?”袁氏说着话可就伏在秀珠肩上嘴直伸到秀珠的耳朵边又道:“你不是那样傻的人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和他们打一个照面?”说时拉了秀珠就走。秀珠虽要挣脱也是来不及也就只好由着她跟到金氏家眷聚居的佛堂上来。这里的佛堂很大有孝服的究竟不便出来招待十几个人都挤到左边屋子雕花落地罩后面去。亲戚们都在外面走就可以随便地谈笑。袁氏和秀珠一来一直就到里屋子里去将大家安慰了一番然后重到外面来坐。冷太太本也在这里一见袁氏起身相迎道:“请坐请坐我好面熟年老了记性不大好我忘了你贵姓了。” 袁氏笑道:“我不敢说贵人多忘事但是刚才伯母来到这里还坐的是我的车子呢!我们本也没有车子富余因碰到了我们这位妹妹坐到她车子上来说话就把自己的车子空下来了。”说着用手拍了秀珠的肩膀。这一句话似乎是随便说的一句玩话然而用心人听起来分明又是讥笑冷太太自己没有汽车坐所以坐人家的车子。冷太太平常为人倒是模糊惟有和金家的人事往来总是寸步留心以免有什么笑话。今天由金家门口登车之时因为时间匆促不曾加以考量。现在袁氏一说这话想起来了她是王玉芬的娘家的嫂子刚才便坐着是她的车子了。自己真是大意如何坐着他们家的车子?我知道王家人是最不满意我们冷家人的……到他们面前露怯真是不凑巧。不过这事已经作了悔也是悔不来的只有直截了当承认就是了。因道:“这可对不住我还没有谢谢呢。”然而说了这句话觉得对不住这三个字有点无由而起自己也就脸上红了一阵。袁氏道:“都是亲戚还分个什么彼此呀?你老人家若是要用的话随便坐一天两天也不要紧怎么还谈谢呢。”她越是这样说冷太太越觉得是难为情只红着脸。有些亲戚知道冷家是很穷的听袁氏那种话大有在人家面前摆阔的意思心里也就想着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再三地要现出人家是没有汽车的岂不是故意笑人?同时各人的脸上自然也不免得这种神气露出只望了袁氏又望望冷太太。有一两个人怕冷太太下不了场就故意找她说话把话扯开了。冷太太也知道人家拉着说话是避开舌锋的这样一来心里就未免更难堪。 第三章 ?这些来宾里面要算是秀珠最注意冷太太的行动。她一见冷太太不声不响走了分明是为了刚才一句话马上躲了开来的。于是她悄悄地走到袁氏身边将她的衣服轻轻一拉。袁氏回过头望了她一望。在这一望之间便是问她有句什么话说?秀珠向前面一望望着前面一努嘴。轻轻地道:“老的让你两句话气走了你也特难一点怎么硬指明着她借了你的车坐呢?”袁氏眉毛一扬道:“谁叫她自己没有车呢?我要是没有车我就不来送殡了。”她们两人说话之所原来离开了众人自坐在佛堂一个犄角上。这犄角便紧邻着内眷们休息的那间屋子袁氏重声说地几句话恰是让隔壁的清秋完全听去了心里倒不由吃了一惊。这个时候玉芬也坐在近处清秋待要多听两句又怕她留了心反正知道是这样一回事便好像没事一样自避开了。在里边转过落地罩就看见秀珠穿了一件黑旗袍一点脂粉不涂也在宾客丛中自从那回在华洋饭店与她会面而后已知道她和燕西交情犹在。本想对她淡然置之可是心里总放不下这次见了面越是觉得心里难受。这一股子气虽然不能作然而这一阵热气由耳朵根下直涌上脸来恍惚在火炉上烤火一般望了她一望依然避到落地罩里去了。心想怪不得形容我家没有汽车原来是有她在这里你真厉害一直会逼到我母亲头上来。无论如何我已然嫁过来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法子?你只宣布我家穷我可没有瞒着人说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呢!这样想着不觉坐在椅子上一手靠了桌子来撑住自己的头。 金太太也在这屋子里歇着的老妈子刚打了一把手巾来擦过满脸的泪痕她一见清秋斜坐在一边似乎在生闷气便问道:“清秋你母亲大概是实在身体支持不住让她回去就是了。送殡送到了这里她总算尽了礼你还要她怎么样?”清秋道:“我也知道她不行让她回去的但是我转身一想怕亲戚们说闲话。”玉芬正把眼睛望看她呢就淡淡的样子将脸偏着向窗外看着天道:“哪个亲戚管那闲事?有受尽礼的有不爱尽礼的何必拉成一律?”金太太听她二人的口音彼此互相暗射着不由得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对她二人各望了一望却没有再说什么。清秋究竟胆小的她一见金太太大有无可奈何的神气只得低了头再不作一句声。金太太道:“事情也完了殡也送了我要先回去一步了。”说着她已站起身来向外走。佩芳道:“你老人家怎不把孝服脱下来呢?这是不带回去的。” 金太太道:“没关系现在家里算我是头了要说有什么丧气的话当然是我承受。我也看得空极了还怕什么丧气?”说着依然是向外走。几个跟来的老妈子看见知道太太要回去就抢上前两步赶快分付前面预备开车。金太太只当一切都不知道就一直地向门外走。这一下子大家料定她是气极了早有道之领头带了女眷们一齐跟了出来。本来这里送殡的人一个一个到停灵的屋子外去行礼是很延长时间的事情直到这时还在行礼大家都不便哪个先走。现在金太太是主要人物了她既走了大家也不勉强去完成那种虚套。门口的车辆停着在大路上有半里路长一大半不曾预备这时突然要走人喊声汽车喇叭放号声跟来的警察追逐人力车声闹成了一片。金家的人四处地找自己车子一刻工夫倒有七八辆车子抢着开了过来。金太太依然不作声坐上一辆只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去就靠着坐靠半躺着坐在一个犄角上了。大家站在庙门口目望金太太的汽车风驰电掣而去都有点担心不知道她今天何以状态突变也不等这里的事情完就走了?不过她一走大家也就留不住。纷纷地坐车散了。 金家女眷们一部分留在庙里料理未了的事一部分就跟着回家来。清秋见金太太今天生气自己倒要负一半的责任金太太回去了怕她还要生气也就赶着回来。但是回家以后金太太只是在她屋子里闲躺着一点什么话没有说这事似乎又过去了。清秋也总希望无事金太太不提那就更好也就不敢来见金太太免得再挑起她的气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勉强去陪着吃饭燕西却不在那里金太太依然没说什么。清秋心里这一块石头才落了下去。直等吃完了饭金太太才道:“你们暂别走我还有话说呢。”这里同餐的只有敏之、润之他们是不会生什么问题的。清秋一想恐怕是事到头上了。这也没有法子只得镇静着坐定。金太太却叫老妈子道:“我先告诉你的叫他们一齐都来。”两个老妈子答应着分头去了不多大一会工夫燕西和三对兄嫂道之夫妇二姨太和翠姨还有梅丽都来了大家坐着挤满了一屋子。金太太四周一望人不缺少了便正着脸色道: “我叫你们来不是别事。我先说了棺材还没有出去不忍当着死人说分家。现在死人出去了迟早是分我又何必强留?今天我问你们一个意思是愿私分还是愿官分?”大家听到金太太说出这一套都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金太太道:“你们为什么不作声?有话可要说将来事情过去了再抢着来说可有些来不及了。”这句话说过大家依旧是默然。金太太冷笑道:“我看你们当了我的面真是规矩得很其实恨不得马上就要把家分了。这样假惺惺又何必呢?你们不作声也好我就要来自由支配了。”到了这时玉芬忍不住了本坐在一张圈椅上的于是牵了一牵衣襟眼光对大家扫了一遍然后才道:“照理现在是摊不着我说话的无奈大家有话都不说倒让母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到分家的心思母亲是明镜高悬不能说大家就一点这意思都没有。但是要说父亲今天刚刚出殡马上就谈到分家的头上或者不至于。母亲就有什么话要分付大家也不妨再搁些时。一定要今天提起来恐怕传到外面去要说这些作晚辈的太不成器了。”当她说时金太太斜着身子靠在一个沙犄角上两手抱在怀里微偏着头听了。一直等玉芬说完点点头道: “这倒对这急于分家倒是我的意思了。我倒也想慢慢地但是我不愿听那些闲言闲语。至于怕人家笑话恐怕人家笑我们也不见得就自今天为始。散了就散了比较痛快还要什么虚面子?玉芬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驳你的话我只是想到分开来地妥当并无别意也不单怪那一个人。”玉芬碰了这样一个钉子真忍不住要说两句。她心里正计划着要怎样地说几句才好忽然一想今天晚上她老人家号施令正要支配一切我为什么在上菜的时候得罪厨子当然是忍耐住了的好。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正用得着那一句话了。这样想着便立刻把一肚子话逼了回去也是呆呆坐在一边。一室之间坐了许多人反而鸦雀无声起来。金太太见大家不作声便将脸朝着凤举道:“这该你说话了你有什么意见?”凤举正拿了一支烟卷靠着一张椅子抽得正出神。两手抱在胸前完全是静候的态度要等人家说话。现在金太太指名问到自己头上来这却不容推诿放下手来拿着烟卷弹了一弹灰对大家看了一遍用手向外摊着道:“我又没预备怎么样叫我说些什么呢?”金太太道:“这又不是叫你登台演说军国大计要预备什么?你有什么意思说出来就是了。”凤举道:“我也不敢说那句话说能担保大家依然住得很平安。不过这事要怎么办我是不敢拿主意。官分呢?私分呢?我也不懂。”说着把手上的烟卷头丢了又在身上掏出一支烟卷来离着金老太太远远的却到靠窗户的一张桌子上拿洋火将烟卷点了。金太太道:“你过来你跑什么?你不是问官分私分吗?官分就是请两个律师来公开地分一分。私分就是由我支配。但是我也很公的把一切帐目都宣布了再来分配。有反对的没有?”慧厂道:“本来呢中国人是赞成大家庭制度的。其实小家庭制度可以促成青年人负责任去谋生活英美文明国家都是一样。母亲是到过外国的当然和普通人见解不同。不过我们既是中国人对于中国固有的道德也应该维持。折衷两可的话我就说句很大胆的话分家我虽不曾起可是我很赞成。不过怎样的分法我以为倒可以随便母亲以为怎样支配适当就怎样支配。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母亲也决不会薄哪个厚哪个的。就假如有厚薄我们分家为了是各人去奋斗谋生活独立这一点就不必去注意。”慧厂先是很随便的说越说到后来声调越高嗓子直着胸脯挺着两只手掌平铺地叠起来放在大腿上就象很用力似的。大家听了慧厂一番话见她竟大刀阔斧这样地干起来又都替她捏一把汗。哪知金太太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却点了一点头道:“你这话倒也痛快!本来权利的心事人人都有的自己愿怎样取得权利就明明白白说了出来要怎样去取得。若是心里很想嘴里又说不要这种人我就是很痛恨。”金太太说到痛恨两个字语音格外重一点。大家也不 金太太倒不注意大家的态度如何她立起身来走到里边一间屋子里去两手却捧了一个手提小皮箱出来向着屋子中间桌子面上一放接上掏出钥匙将锁开了。大家看到金太太这样动手都眼睁睁地望着谁也不能作声。也料不到这手提箱里究竟放的是些什么?只见金太太两手将箱子里的东西向外一件一件检出全是些大大小小的信套纸片等类最后却取出了一本帐簿她向桌上一扔道:“你们哪个要看?可以把这簿子先点上一点。”这里一些儿女辈谁也不敢动那个手依然是不作声地在一边站着。金太太道:“我原来是拿来公开的你们要不看那我就完全一人收下来了。但是荣华富贵我都经过了事后想着又有什么味?我这大年纪了譬如象你们父亲一样一跤摔下地什么都不管了我又要上许多钱作什么?你们不好意思动手就让我来指派罢。慧厂痛快你过来点着数目核对。凤举说不得了你是个老大把我开的这本帐你念上一念你念一笔慧厂对一笔。”慧厂听说她已先走过来了。凤举待还要不动佩芳坐在他身后却用手在他膝下轻轻推了一把。凤举会意就缓缓地走上前来对金太太道:“要怎样的念法?请你老人家告诉我。”金太太向他瞪了一眼道:“你是个傻子呢?还是故意问?”说着便将那帐簿向凤举手里一塞道:“从头往后念高声一点。”凤举也不知道母亲今天为何这样气愤?处处都不是往常所见到的态度。接过那帐簿先看了一看封面上题着四个字:家产总额。那笔迹却是金太太亲自写下的。金太太倒是很自在了就向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去。专望着凤举的行动。凤举端了那簿子先咳嗽了两声然后停了一停又问金太太道:“从头念到尾吗?”金太太道:“我已经和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了难道你还没有了解不成?”凤举这才用着很低的声音念了一行道:“股票额一百八十五万元。”他只念了一行又咳嗽了一声。金太太道:“你怎么做这一点事会弄得浑身是毛病?大声一点念行不行?”凤举因母亲一再见逼这才高着声道:“计利华铁矿公司名誉额二十万元福成煤矿公司名誉额十八万元西北毛革制造公司名誉额五万元。”金太太道:“且慢一点念。在场的人对于这名誉股票恐怕还有不懂得的我来说明一下。这种股票就是因为你们父亲在日有个地位人家开公司做大买卖或者开矿都拉他在内做个起人以便好招股子。他们的条件就是不必投资可以送股票给我们这种股票是拿不到本钱的甚至红利也摊不着不过是说起好听而已。平常都说家里有多少股票以为是笔大家产其实是不相干的。凤举你再往下念。”凤举当真往下念一共念了十几项只有二十万股票是真正投资的。但是这二十万里面又有十五万是电业公司的。这电业公司借了银行的债几百万每月的收入还不够还利钱股东勉强可以少还债硬拉几个红利回来这种股票绝对是卖不到钱。那末一百八十五万股票仅仅零头是钱而已。凤举念了一样慧厂就拿着股票点一样。凤举把股票这一项念完金太太就问:“怎么样?这和原数相符吗?”慧厂自然说是相符。不过在她说这一声相符的时候似乎不大起劲说着是很随便的样子。她是这样其余的人更是有失望的样子了。但是金太太只当是完全不知道依然叫凤举接着向下念。凤举已是念惯了声音高了一点又念道:“银行存款六十二万元计:中西银行三十万大达银行二十万。”凤举只念了这两家玉芬早就忍不住说话了就掉转头望了佩芳当是说闲话的样子因道:“大嫂你听见没有?”佩芳笑着点了一点头。玉芬道:“父亲对于金融这件事也很在行的何以在两家最靠不住的银行有了这样多款子?”她虽是说闲话那声调却很高大家都听见了。金太太道:“这两家银行和他都有关系的你们不知道吗?”佩芳道:“靠得住靠不住这都没有关系以后这款子不存在那银行里就是了。”玉芬道:“那怕不能吧?这种银行你要一下子提出二三十万款子来那真是要它关门了。”大家听了这话以为金太太必然有话辩正的不料她坐在一边并不作声竟是默认了。翠姨坐在房间的最远处几乎要靠着房门了她不作声也没有人会来注意到她。这时她忽然站起身来大声道:“这帐不用念了。据我想大半总是亏空。纵然不亏空无论有多少钱都是在镜子里的看得着可拿不着。”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真有耐性忍耐到现在才开口。不错所有的财产都是我落下来了我高兴给哪个就把钱给哪个。你对我有什么法子?”翠姨道:“怎么没有法子?找人来讲理理讲不通还可以上法庭呢?”刚说到这里咚的一声金太太将面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只空杯子被桌面一震震得落到地上来砰的一声打碎了。金太太道:“好!你打算告哪个?你就告去!分来分去无论如何摊不到你头上一文。”翠姨道:“这可是你说的有了你这一句话我就是个把柄了。你是想活活叫我饿死吗?”金太太向来没有见翠姨这样热烈反抗过的现在她在许多人面前执着这样强硬的态度 当天晚上闹一个无结果这也就算了。到了次日大家也就以为无事不至于再提了。不料到了次日吃过午饭金太太又把凤举四兄弟叫了去说是:“从种种方面观察已经知道这家有非分不可的趋势这又何必勉强相留?这家暂时就是照昨天晚上那样分法你们若是要清理财产后彻底一分那要等我死了再说。”于是就将昨日看的股票、存折都拿出来有的是开支票为现款有的是用折子到银行里过户作四股支配了。这种办法除了鹏振外大家都极是赞成。因为这两年以来兄弟们没有一个不弄成浑身亏空。现在一下各拿五万现款在手。很能作一点事情也足以过过花钱的瘾又何必不答应呢?鹏振呢他也并不是瞧不起这一股家产因为他夫妻两人曾仔细研究多次这一次分家至少似乎可以分得三十万上下。现在母亲一手支配仅仅只有这些将来是否可以再分些完全在不可知之列。若是就如此了结眼睁睁许多钱都会无了着落这可吃了大亏。因之凤举三人在金太太面前不置可否的时候他就道:“这件事我看不必汲汲。”金太太道:“对于分家一件事有什么汲汲不汲汲?我看你准不比哪个心里淡些呢。你不过是嫌着钱少罢了。你不要我倒不必强人所难你这一股我就代你保管下了。”这样一说鹏振立刻也就不作声。金太太将分好的支票股票用牛皮纸卷着的依着次序交给四个儿子。交完了自己向大沙椅上斜躺着坐下去随手在三角架上取了一挂佛珠手里掐着默然无言。他弟兄四人既不敢说不要也不能说受之有愧更绝对的不能说多少。受钱之后也就无一句话可说因之也是对立一会悄悄地走了。金太太等他们走后不想一世繁华主人翁只死了几天家中就闹得这样落花流水不可收拾。这四个儿子口头上是不说什么但没有一个坚决反对分开的。儿媳们更不说有的明来有的暗来恨不得马上分开。倒是女儿虽属外姓他们是真正无所可否然而也没有谁会代想一个法子来振作家风的。人生至于儿女都不可靠何况其它呢?思想到这里一阵心酸不觉流下泪来了。 第四章 ?金太太在这里垂着泪道之抱着小贝贝进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问道:“你又伤心小外孙子来了快亲亲罢。”说着抱了小孩子真塞到金太太怀里去。金太太抚摸着小孩子的头望了道之道:“守华看了半年的房子了还没有找着一处合适的吗?”道之道:“已经看好一处了原打算这两三天之内就搬。”金太太道:“不是我催你搬家我这里不能容纳你一家了。就是凤举他们也要搬家自立门户去了。你还寄住在这里那成什么话呢?”于是就把刚才分财产的话说了一遍。道之道:“你真这样急眼见得这家就四分五裂了。好比一把沙一样向外一撒那可容易再要团结起来恐怕没有那一日。”金太太道:“团结起来作什么?好让我多受些闲气吗?有你老子在日他有那些钱可以养住这些吃饭不作事的人我可没有那些钱。迟早是一散散早些我少受气不好吗?不过我养了这一大班子到了晚年还落个孤人人生无论什么都是空的真无味呀。”说着在袖子里抽出一条手绢在两只眼睛角上又擦了两擦。接着将小贝贝抱了放在大腿上坐着只管去摸他的头。道之听母亲所说也觉黯然不过自己是个出嫁的女儿有什么法子来慰母亲的寂寞呢?顿了一顿因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论老七夫妇就太年轻一点让他们离开也不大好吗?”金太太听到这里先摇一摇头接着又叹了一口长气。道之道:“你老人家为什么叹气?”金太太道:“我叹什么气?我看最不了的就是这一对了。清秋这孩子我先以为她还不错而今看起来也是一个外实内浮的女子。我这两天才知道她和老七胡闹得够了才嫁过来的。大概不久笑话就出来了。”道之道:“有什么笑话?难道到了日子了?”金太太道:“这也不算什么这年头儿乳着孩子结婚的也多着啦。只是我最近现她有一晚上漏夜回家去了一趟办什么事我不知道可是老七也是通了分明是商量着办的了。我只知道这一位……”说着将三个手指头一伸接着道:“她很有几个钱老早就大作其公债买卖而今由清秋这事一推哪个不是一样呀?他们有钱不能让谁抢了去偏是表面上极力装着穷我为这一点也恨他们不过让她去造一番乾坤罢。”道之知道母亲是极能容物的人现在是这样的不平这话也就不好相劝。因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大家就是这样的散了……”说不下去了又唉着一声。母女对坐无言地坐了一会接着玉芬来了才开始说话。玉芬却望着道之道:“四姐刚才你在这里吗?我们真分了吗?”说着这话把声浪压得极低好象有极端不忍的样子。金太太道:“这事我就是这样办并不算分家家留着我死了再分。现在不过给你们一点钱让你们去作奋斗的基础罢了。真有不愿要的谁愿光了手去作出一番事业来我更是赞成。”说毕板了脸不作声。坐了一会玉芬觉得一肚子的议论给婆婆一个大帽子先制人地制住了暂时也就只好不说。恰好老妈子说有电话找借着这个机会就离开了这里回自己屋子里去接电话。一说话时却是白秀珠。她道:“现在你总可以出来了吧?我有几句话和你谈谈请你到我这里来。”玉芬道:“关于哪一方面的事非马上来不可吗?”秀珠在电话里顿了一顿笑道:“不忙但是能马上来是更好。”玉芬以为电话里或不便说就答应马上来。挂上电话回头见鹏振将所分的那一股纸券放在桌上远远坐在沙上望了桌面只管抽烟卷。玉芬一把将那些东西完全拿在手上打开衣橱向一只小抽屉里放进去。一面锁抽屉和橱门一面回过头来说道:“你真没有出息不过这几个钱你就看得那样出神。我姓王的就不分家产也比你这个过几倍去呢那又算什么?”鹏振笑道:“原是因为钱不多我才想了出神觉得做这样不够做那样也不够。若是钱多的话手边非常顺适我就用不着想了。秀珠她在电话里怎样地说是合作的事吗?”玉芬道:“合作也好不合作也好与你可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必问。”说时将钥匙放到小皮包里自己匆匆换了一件衣服就走出来。 这两天家里的汽车都闲着的时候多便坐了一辆独自到白家来。也不用老妈子通报一直到秀珠屋子里来找她。在窗子外先笑道:“我够交情不够交情?一个电话马上就来了。”秀珠听到玉芬的声音早迎了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真是够朋友一个电话就来了”。将玉芬让在一张软榻上自己也坐在上面因低声说道:“你要怎样谢我呢?你的款子已全部转存到华国银行去了。因为这笔款子是由华国银行转拨的。家兄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任那银行不敢给你存定期的只好给你存活期的。和公司方面纠缠了几个月总算告了一个段落。”说着连忙打开箱子拿了一个折子交给玉芬。玉芬虽知道公司里那笔款子有白雄起在公司的货款上有法子能弄回来。然而钱没到手究竟不能十分放宽心。现在不但钱拿回来了而且人家都代为存好了。白雄起虽系表兄的关系而出此然而也亏得秀珠在一旁鼎力吹嘘不然决不能办得这样的周到。于是站起身来一只手接了折子一只手握了秀珠的手笑道:“我的妹妹这一下子你帮我的忙帮大了我怎样的谢你呢?”秀珠笑道:“刚才我也不过说着好玩罢了当真还要你谢我吗?”玉芬道:“你虽然不要我谢然而我得着你这大的好处我怎能说不谢?”秀珠笑道:“你真是要谢请我吃两回小馆子就得了。因为这全是家兄办的我可不敢抢别人的功劳。”玉芬道:“吃馆子哪时候不吃这算得什么谢礼?”说着定了眼神想了一想自言自语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秀珠拉了她的手又一块儿坐到软椅上去两手扶了玉芬的右肩将头也枕在肩上笑问道:“这么久不出来你也不闷得慌吗?”玉芬觉得她这一分亲热也就非常人所可比拟反过一只手去抚摸着秀珠的指尖又抚摸着秀珠的脸笑道:“表妹真的我说要感谢你是必定要做出来的决不是口惠而实不至的人。”秀球站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笑道:“谁让我们是这样的至亲呢?难道说能帮忙的时候都眼睁睁望着亲戚吃亏去也不帮助一把吗?得啦不要再提这话了我们再谈别的罢。”玉芬见她这样开诚布公地说了就不好意思再说酬谢的话只是向着秀珠笑。秀珠道:“现在你金府上总可以不受那丧礼的拘束了。你在我这儿多谈一会儿吃了饭再回去我想伯母总不会见怪吧?”玉芬一抬肩膀两手又一伸一撇嘴道:“不成问题树倒猢狲散我们家今天分家了。但是这家可以说是分了也可以说是没有分你觉得奇怪不是?让我……”秀珠便接着道:“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办法也很好事实上大家干大家的表面上并没有落什么痕迹。”玉芬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事也不过刚生几小时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了。”秀珠微笑道:“这也不算恶事也没有传到一千里我有耳报神把消息告诉我了。”玉芬一想就猜着十有八九是燕西打了电话给她了。这话她若不说也就不必说破。便装麻糊道:“这事本也用不着瞒人亲戚家里自然是先知道的。我想着为了种种便利起见很打算搬出来找一所小一点的房子独住你看如何?”秀珠笑道:“哟!这是笑话了。象你这样的智多星哪样事情不知道倒反过来请问于我?”玉芬笑道:“就算我是智多星老实说你也比我不弱呀。我来问你的话你倒不肯告诉我?”秀珠笑道:“你既承认是智多星我就不妨说了。我以为你最好还是搬出来住要作个什么要办个什么还不至于受拘束。就是我也可以不受拘束随便到你府上去谈天了。玉芬道:“你到现在为止对我们老七还有些不满意吗?”秀珠听了她这话顿了一顿没有答复。两手叉了腰昂着头道:“不!我对他完全谅解了。玉芬姐你不是外人我所告诉你的话谅你也不会宣布。哼!象金燕西这种人才没有什么出奇很容易找得着。不过人家既在我手上夺了去我一定要现现本领还要在人家手上夺回来。我说这话你相信不相信?”说着她又是一摆头把她那烫着堆云的头就在头顶一旋。玉芬拍着她脊梁笑道:“我怎么不相信只看你这种表示坚决的样子我就可以相信了。”秀珠被她说破倒伏在椅子背上笑起来。玉芬道:“不是你自己说明我可不敢说我看我们老七就是在孝服中大概也不止来找你一次了。今天有约会吗?”秀珠一抬头道:“有他说舞场上究竟不便去我约他在咖啡柜房里谈谈。咱们名正言顺地交朋友那怕什么?决不能象人家弄出笑话来了以至于非要这人讨去不可。这种卑劣的手段姓白的清白人家不会有的。”玉芬真不料她大刀阔斧会说出这样一套笑道:“你很不错居然能进行到这种地步我祝你成功罢。”秀珠又哼着一声道:“这种成功没有什么可庆祝的然而我出这一口气是不能不进行的。” 玉芬看她的颜色以至于她的话音似乎有点变了常态要再继续着向下说恐怕更会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只得向她默然笑着不便提了。便道:“我也要看看表兄去应当专诚谢他两句哩。”说着就出了秀珠的屋子去看白雄起去了。 秀珠拿起床头边的电话插销就向金家要电话。不多一会儿燕西就接着电话了。秀珠道:“请你到我们家来坐坐好不好?你三嫂也在这里。”燕西答说:“对不住有我三嫂在那里我实在不便来。但是晚上的约会我可以把钟点提早一点。她在那里就是你也觉着不方便。”秀珠道:“彼此交朋友有什么叫方便不方便?”燕西道:“我刚刚将钱拿到手少不得我也要计划一下我们哥儿们正有一个小会议哩。我明天到府上来拜访就是了。”当他二人正在打电话的时候玉芬在白雄起那边屋子里也拿了插销打电话一听有秀珠和燕西说话的口音就听了没有作声。把这事搁在肚里也不说出来。当日在白家吃了便饭回去便留意起燕西的行动来。 到了晚上八点钟打过燕西就不见了。约摸有一点半钟在隔院子里听得清楚燕西开着上房门进屋里去了。于是一切的话都已证实。燕西这种行动连玉芬都猜了个透明清秋和他最接近的人看他那种情形岂有不知之理?所以燕西一进房来清秋睡在床上了。只当睡着了不知道面朝着里只管不作声。燕西道:“也不过十二点多钟罢了怎么就睡得这样的死?”清秋也不以为他说得冤枉慢慢地翻转一个身将脸朝着外用手揉着眼睛道:“还只十二点多钟吗?不对罢。跳舞场上的钟点怎样可以和人家家里钟点相比呢?” 燕西是穿了西服出去的一面解领带一面说道:“你是说我跳舞去了吗?我身上热孝未除我就那样不懂事?我要是到跳舞场上去了我也该换晚礼服你看我穿的是什么?你随便这样说一句不要紧让别人知道一定会说我这人简直是混蛋老子的棺材刚抬出去就上饭店跳舞了。你转着弯骂人真是厉害呀。”清秋道:“我是那样转着弯骂人的人吗?只要你知道这种礼节那就更好哇。不过你闹到这般晚才回家是由哪里来呢?”燕西道: “会朋友谈得晚一点也不算回事。”清秋道:“是哪个朋友?”燕西把衣服都脱毕了全放在一张屉桌的屉子里于是扑通一声使劲将抽屉一关口里狠道:“我爱这时候回来以后也许我整宿不回来你管得着吗?这样地干涉起来那还得了!我进你一句忠告你少管我的闲事!”说话时用脚上的拖鞋扑通一声把自己的皮鞋踢到桌子底下去。到了这时清秋有些忍不住了便坐了起来道:“你这人太不讲理了你闹到这时候回来我白问一声什么也不敢说你倒反生我的气?我以十二分的信托你你却一丝一毫也不信托我。男子们对于女子的态度能欺骗的时候就一味欺骗不能欺骗的时候就老实不客气来压迫。”燕西道:“怎么着?你说我压迫了你吗?这很容易我给你自由我们离婚就是了。”清秋自嫁燕西而后不对的时候总有点小口角但是离婚两个字却没有提到过。现在陡然听到离婚两个字不由得心里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燕西见她不作声了也不能追着问他一掀被角在清秋脚头睡了。清秋在被外坐了许久思前想后不觉垂了几点泪。因身上觉得有些冰凉这才睡了下去。心里便想再问燕西一句是闹着玩呢?还是真有这个意思?盘算了一晚觉得总是问出来的不妥无论是真是假燕西一口气没有和缓下去只有越说越僵的总是极端地隐忍着。到了次日早上清秋先起故意装出极平常的样子仿佛把昨晚的事全忘了。燕西起来了一声也不言语自穿他的衣服。穿好了衣服匆匆忙忙地漱洗完了就向前面而去。清秋虽然有几句话想说因为要考量考量不想只在这犹豫的期间燕西便走了一肚子的话算是空筹划了一阵。 燕西出来自在书房里喝茶吃点心在家里混到下午两点钟秀珠又来了电话说是在公园里等他了。燕西总还没有公开地出去游逛过突然提出上公园去怕别人说他。因之先皱眉见人只说头痛因之也没有哪个注意到他就告诉金荣道:“我非常烦闷头痛得几乎要裂开了。我怕吃药出去吸吸新鲜空气。有人问我你就这样说。”金荣也不知道他命意所在也就含糊答应着。燕西分付毕了就坐着一辆汽车向公园里来。知道秀珠是专上咖啡馆的不用得寻一直往咖啡馆来。远远看见靠假山边一个座位上有个女郎背着外面行人路而坐那紫色漏花绒的斗篷托着白色软缎的里子很远的就可吸引人家的目光。在北京穿这样海派时髦衣服的人为数不多料着那就是秀珠。及走近来一看可不是吗?她的斗篷披在身上并不扣着松松的搭在肩上将里面一件鹅黄色族着豆绿花边的单旗袍透露出来。见着燕西且不站起却把自己喝的一杯蔻蔻向左边一移笑着将嘴向那边空椅子上一努意思让他坐下。燕西见她热情招待自然坐下了。秀珠看了一看手表笑道: “昨天两点钟回去的今天两点钟见面刚好是一周。”燕西道:“你这说我来晚了吗?” 秀珠道:“那怎样敢?这就把你陪新夫人的光阴整整一日一夜分着一半来了。昨天晚上回去你夫人没有责备你吗?”燕西道:“她向来不敢多我的事我也不许她多我的事这种情形是公开的决不是我自吹你无论问谁都可以证明我的话不假。”秀珠这时似乎有了一点新感动向着燕西看了一眼出微笑来。这种微笑在往日燕西也消受惯了。不过自与清秋交好和秀珠见了面便像有气似的秀珠也是放出那种愤愤不平的样子后来彼此虽然言归于好然而燕西总不能象往日那样迁就。燕西不迁就秀珠纵有笑容相向也看着很不自然。总而言之她笑了便是笑了脸上绝无一点娇羞之态就不见含有什么情感了。现在秀珠笑着脸上有一层红晕笑时头也向下一低这是表示心中有所动了。燕西不觉由桌子伸过手去握了她的手。因问道:“请你由心眼里把话说出来我的话究竟怎么样?有没有藏着假呢?”秀珠将手一缩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又犯了老毛病?”燕西笑道:“并不是我要犯老毛病我要摸摸你现在是不是瘦了一点?”秀珠道:“你怎么说我瘦了?我又没害病。”燕西道:“虽然没有害病但是思想多的人比害病剥削身体也就差不多。”秀珠笑着摇了一摇头道:“我有饭吃有衣穿我有什么可思?又有什么可想?”说着这话对燕西望了一望。意思是说除非是思想着你。燕西被她这一望望得心神奇痒似乎受了一种麻醉剂的麻醉一样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望着她也笑了。茶房见秀珠的大半杯蔻蔻已经移到燕西面前来于是给秀珠又送了一杯新的来。这时燕西才知道是喝了人家的蔻蔻杯子上还不免有口脂香气自不觉柔情荡漾起来。于是两手一撑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今天到公园里来光是为了等我说话还有其它的事情呢?”秀珠笑道:“这个你可以不必问你看我坐在这里静等还作有别的事情没有?若是没有作别的事情你想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作什么?”说到这里向着燕西望了一眼现出那要笑不笑的样子来。燕西笑道:“这样说由今天起你就是完全对我谅解了?”秀珠将小茶匙伸在杯子里只管旋着低了头一面呷蔻蔻一面微笑。燕西躺着在藤椅子上两脚向桌子下一伸笑道:“你怎么不给我一个答复?我这话问得过于唐突一点吗?”秀珠鼻子里哼着笑了一声道:“这样很明显的事不料直到今天你才明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很早对我谅解的了我很惭愧我竟是一点都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完了我不是总理的少爷了是一个失学而又失业的少年。我的前途恐怕是黯淡不免要辜负你这一番谅解盛意的。”秀珠脸色一正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是那样势利眼?再说你这样年少正是奋斗的时代为什么自己说那样颓唐不上进的话?”燕西当自己说出一片话之后本来觉得有点失言总怕秀珠不快活。现在听秀珠的话却又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不但彼此感情恢复了觉得她这人也和婉了许多大不似从前专闹小姐脾气了。在他这样转着良好念头的时候脸上自然不能没有一点表示。秀珠看见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好象是初次见着我不大相识似的老向我望着。要吃一些点心吗?若不吃点心我们就在园里散散步如何?”燕西当然目的不是吃东西便道:“我是在家里闷得慌在园子里走走我很赞成的。”于是招呼了一声茶房二人就向树林子走去。秀珠的斗篷并不穿在身上只搭在左胳膊上于是伸了右手挽着燕西左胳膊缓缓地走着。燕西心里也想着就是在从前彼此也不曾这样亲热的。这一句话还不曾出口不料秀珠倒先说起来她就笑道:“我们这样的一处玩相隔有好久的时候了。”燕西道:“可不是不过朋友的交情原要密而疏疏而又密那才见得好的。”秀珠笑道:“你哪里找出来的古典?恐怕有些杜撰吧 第五章 ?燕西回到家门口刚一下汽车只见门房里有个中年汉子先迎了出来。燕西很眼熟却记不起他姓什么。只看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衫又戴了黑色的呢帽不是什么高明的衣饰颇带一点流派。他早走上前给燕西请了一个安问道:“七爷你好?”燕西望了一望他道:“我很是面熟你贵姓?”那人道:“我是李大白莲花是我妹妹。”燕西微笑道: “哦!我记起来了她好吗?好久不见了。我们老爷子过去了我是什么应酬也不能理会。”李大向后一站道了一声是。燕西道:“你令妹在天津一趟不错吧?”李大皱了眉道:“别提赔了。回来之后倒是有几处邀她。她是让你捧起面子来了为了戏码子东不成西不就。现在倒是自己来个班子早就要来请七爷的示知道宅里有白事不敢过来连电话也不敢打。今天舍妹让我过来给七爷请安给三爷大爷二爷请安。”燕西道: “我们现在不比从前了虽然说不见得就穷下来可是这样热闹地方前去不得给人家议论一阵可受不了。”李大连连答应了几个是可是站着也没敢动。燕西站着想了一想便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再说罢。”说着进内去了。 李大见他匆匆地进去了一点没有得着结果这和今天来的目的相差未免太远。望着上房未免了愣。那门房就叫道:“李大哥怎么样?和我们七爷说着得了个信儿吗?”李大走回门房里皱了一皱眉道:“七爷忙得很似的没有给我一句准话我就这样回去了交不了差家里准得有麻烦。要不劳你驾进去再给我提一声儿若是有点好处我准忘不了你。”说着笑了起来和门房连拱了两下手。门房笑道:“不用上去回要是照你这一套话走上去准是碰钉子回来。我的意思最好就是你请李老板自己来说。七爷碍着面子他自己不便上戏馆捧场的话他帮个忙拿出几个钱来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李大道:“现在能来吗?她糊里糊涂跑了来又是个乱子。”门房一笑接着将头一摇现出他那很自负的样子来因笑道:“这就用得着我们了。她来了我们给她找个地方先坐着然后悄悄地上去一回话。一见了面怎样地去说话我想李老板准比我们还机灵用不着我们去耽心。”李大笑道:“那敢情好可是舍妹不象我要她在这儿等上三四个钟头那办不到。”门房用手一指鼻子尖道:“要我们干吗的?你先打个电话来七爷在家里她才来不在家回头再打第二回电话你看这办法妥当不妥当?”李大不料门房自告奋勇能帮这样一个大忙就连作两个揖道:“那我就感激不尽了过两天我先请你喝一壶。”门房笑道:“咱们朋友交情不在乎这上头你就照我的话办罢。”李大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是喜之不尽回家去对白莲花一说白莲花是到过金府多次的只要门房不挡驾自己有法子见着面那就好说了。当日自然是来不及去见燕西。到了次日梳洗好了连午饭也不吃就打了电话到金宅的门房里去。门房连说正是机会今天上午他要在家里等一个人不会出门的。白莲花听了这话挂上电话赶快就坐了车子前来。到了金宅门口那门房不待人去找他他竟自迎上前去笑道:“李老板你来得好七爷这时候在书房里你先请到外客厅坐一坐我去给你送个信儿。”白莲花道:“我带了名片来了你先给我递了这张名片去。”于是交了一张名片给他向他笑着说了一声劳驾。门房听了这一声劳驾比得了什么重礼还要高兴。连道:“这不算什么李老板难得来的这一点小忙我们还不应帮的吗?”说着将那张小名片握在手板心里。到了书房里只见燕西手上捧了一本图书杂志架起脚来躺在沙上看。门房叫了一声七爷燕西并不曾起身只是放下杂志对他望了一望。门房也不说什么就把那张白莲花的名片轻轻向杂志封面上一放。燕西一望是白莲花三个字将名片拿在手里将杂志一扔便笑道:“她来了吗?这真胡闹了怎么办呢?你让她在哪里坐?”门房知道他已完全软化了便笑道:“我没有敢往里头引让她坐在外边小客厅里。”燕西道:“胡闹了一个女客怎么让人家在外边小客厅里待着呢?”门房道:“那末请她到书房来坐罢?”燕西对于这办法还在犹豫着门房已经走了。 不多大一会子工夫房门一推白莲花轻轻悄悄地伸着半边身子进来探望了一下见并没有别人然后笑着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请进罢好久不见了。”白莲花也不见外就在燕西坐着的那张沙上坐下。燕西握了她一只手见她穿的是一件灰哔叽夹袍便道:“你穿得这样的素净?”白莲花道:“你府上有了白事我穿得那样花花哨哨地来也不近情理。[..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说我不是我大哥回去说七爷让我来我还不敢来呢。”燕西心想我何曾叫你来?你哥哥和我说话我都没有听完呢。不过心里虽然是这样的想口里可不能这样的对人说便笑道:“这更见得你为人客气过分了。”说时便伸手要按铃白莲花拦着道: “你又要叫听差张罗一气吗?茶也不要烟也不要我们的交情不在这上面。说了两句话我就走我也不便在这里多耽搁。”燕西道:“不要紧我虽然在服中难道客还不能来吗?你的来意我也明白了。我暂时是不好明目张胆出去玩的这一层你当然也明白用不着我来说。”白莲花笑道:“我连来还不敢来呢自然是不敢要七爷出去的了只要肯帮忙也不敢劳你大驾。”燕西道:“用不着我出门的事象我们这样的交情我哪里推得了?你实说要我出多少钱?我尽力而为。”白莲花笑道:“七爷虽然是一句老实话我们听了可是罪过了。凭着什么要七爷在金钱上帮忙呢?我的行头凑合着还可以唱几出戏就是怕上台的日子上座儿不行那可要了面子。我想只要七爷给我提倡三个礼拜我这头一关打破就好办了。你别听着说三个礼拜这日子长久了其实一个礼拜也不过唱两天戏凭你七爷代销几个包厢和三排散座总不成多大问题。”燕西先听她说并不要在金钱上帮忙倒有些奇怪。这时她掉了一个方向就是不作行头只销戏票由她的说法算来不作行头就不能算是花钱了这戏票和包厢票不用拿钱去买吗?心里这样的想着脸上便有些个不高兴。白莲花原是因为燕西把话说得太直率了所以说着这话想来遮掩遮掩不料越遮掩越坏倒引起主人翁不高兴起来。于是将头斜靠着燕西的肩膀一手绕过来搭在燕西的肩膀上鼻子里连哼了几声扭着身子道:“七爷你总得帮我的忙你若不帮我的忙我可急了。好七爷你最疼我的你别让我着急了。”这一下子不由得燕西不把一肚子气消了干净。便道:“你的事情我有什么法子不答应?不过我现时在服里实在不敢大闹。花了钱不要紧真会找上一顿骂挨。”白莲花见燕西已是不能拒绝了便握着他的手道:“你是知道我的情形的我除了你以外并没有第二个捧我的。就是有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捧我我也不希罕他捧。平常也没有什么关系到了这样要紧的时候我妈就说我平常不肯应酬人现在怎么样?我让她说了我好几次我也没有法子替自己来分说了。我明知道七爷这个时候是不能出面捧人的我来找你真是十二分没法。我说这话我想你未必相信。”这一阵不痛不痒的话闹得燕西真无法可以说个不字。便笑道:“我真是要捧场不但要瞒着外头人就是自己家里也要守极端的秘密。若是让人知道了我们老太太就不能答应我。你是什么日子上台?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虽然不能来也会请刘二爷代表的。”白莲花知道他已是完全答应了便笑道:“你若是不便听戏到后台去玩玩也不要紧。说不定我还可给你介绍介绍两位。”燕西伸手一摸白莲花的嫩脸笑道:“有这样一个我就受不了我还能再让你介绍吗?你真大方倒肯不吃醋。”白莲花瞟了他一眼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只认识我一个?那也太难了。你以后就只许捧我一个你若是捧别人我不依你的。”说着鼻子里连哼两声。燕西对于这种醋意明明是越酸越情浓心里十分得意。便笑道:“我就听你的话不捧别人了。可是介绍还得介绍呢。”白莲花道: “哼!我不介绍了。”燕西哈哈大笑。白莲花道:“你这是不成问题的了我也不便多在这里坐我先去。”燕西道:“何必回去?就在我这里吃午饭罢。”白莲花道:“那更是不妥让老太太知道了真成了那句话我吃不了兜着跑呢。你若是诚心赏面子愿意和我吃饭中晌来不及了就请晚上到我家里去吃便饭。我不敢说有什么好菜我一定亲自做两样菜给你吃。”燕西道:“真的吗?不要是把馆子里菜冒充的吧?”白莲花道:“只要你肯赏光我一定亲自做菜给你吃。你若是不肯信回头你就监督着我做菜你看好不好?我家里到菜市上还不远我不但是做出来我还要亲自到市上挑选一番看是什么东西做出来好吃。可是我忙了一阵你要不去的话我真会怪你。”说着话她已是站了起来两手都握了燕西的手装出那种十分亲热的样子来。燕西始终也没有说去不料她倒说得那样肯定简直是非去不可。因点点头向她微笑。白莲花噘了嘴微微地跳着脚又扭着身子道: “那不行你骗着我去买了菜我倒是自己来吃吗?”燕西笑道:“你有点不讲理了。你说要做菜又说要亲自去买菜好意虽是一番好意但是我自己想着我自己的事是不是有工夫去呢?我还没有算计好。”白 燕西当时原是碍着她的面子及至她走了一想到这样热孝在身就到女戏子家里去捧场人家知道了固然是要骂就是自己良心上说来这种举动也太不通情理。难道说父亲去世又接着分家这样生离死别的环境之下还能作乐吗?白莲花自己来了这面子驳不过去给她几个钱也就完了何必一定要自己捧场?这样一想所说的话也就不觉得完全推翻。正午本约了两位旧同学商量自己出洋求学的问题留着吃过饭谈谈说说自然也就不觉是下午三四点钟了。所谈的结果是自己要补习英语这一步不预备得充足纵然是身边多带一些钱也减少许多兴味。自己一想也是不错我的英文本来有些底子的无故把它丢了实在可惜。就是不出洋把英文练习好了也不算坏。这样想着客去以后就在书房里不走翻出几本英文书出来看。然而当他翻着英文书看了几页之时白莲花催请的电话就来了。她在电话里说不一定在吃饭的时候到早些去也可以多谈谈。燕西一接电话便笑道:“何以这样快?我这人真未免太馋了。”白莲花在电话里再三央告着说是必得去若不去我就急了。燕西被她央告不过笑了一笑只好答应就来。白莲花还怕他这话靠不住说毕又切实叮咛了几句。燕西原是想着用话能敷衍过去也就算了现在白莲花这样殷勤地表示着若是不去的话未免太不给人家面子。好在到女伶家里和到戏院子里去捧场完全不同。这不过男女朋友彼此往来决不能认为是捧场。就是让人家知道也不能说我什么闲话的。这样想着把刚才要读英文的计划就完全抛开。在孝服中穿绸衣是不可能的穿布衣服又从来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这只有一个法子改穿西服至多不过是袖子上圈上一道黑纱于漂亮上是毫无妨碍的。他这样的一想立刻挑了一套漂亮西服换上然后坐了汽车匆匆向白莲花家来。 白莲花听到门外汽车声响却一直接到大门外来。手搀着燕西下车笑道:“真对不住还要你抽空跑来了。”手握着手二人笑嘻嘻地走进门去。白莲花的母亲也是苍蝇见血一般老远地拍着手笑道:“真是给面子一个电话就催得来了。”迎上前说了一句好久没见就放连环铳似的胡乱着问了一阵好。燕西也来不及答应只口里含糊答应着好点头而已。白莲花已是有名坤伶所以她家就住了一所独门独院的屋子。北房三间是白莲花住所在这三间中一间是白莲花的卧室两间打通了作了白莲花的会客室。燕西来了白莲花毫不踌躇地一直引他到卧室里来。白莲花已大有南方人的风味了卧室里面正中也放了一张铜床也摆两张大小的沙没有炕也没有北方人用的那种粗笨的大四方凳子。燕西笑道:“你去了一趟上海几趟天津慢慢也讲究舒服了。”说着坐在床上用手连按了两下被褥。白莲花道:“也不是为了图我一个人的舒服。”燕西笑道:“不是图你一个人的舒服这是为了图多少人的舒服?我倒要问个清楚明白。”说时拉了白莲花就向着她脸上望了逼她回话。白莲花红了脸笑道:“你又猜到哪儿去了?我的意思不过说是有客来了可以引到这屋子里来坐坐。”燕西道:“这不结了我问的话没有错呀。” 白莲花瞟了他一眼笑道:“到我这屋子里来的客姊妹们不算男的可只有你一个呢。” 燕西握着她的手道:“我不信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你这一句话不是假的?”白莲花道:“那很容易叫我妈来问一声你就明白了。”燕西道:“不用别人证明只要你自己证明就行了。”白莲花道:“我自己要证明什么?我已经说了就是你一个人到我屋子里来的时候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到我屋子里来。”燕西道:“不是口说要事实来证明。”白莲花低声微笑向外一努嘴道:“别胡闹。”白莲花母亲李大娘正沏了一壶好茶要向屋子里送隔了门帘子听着这句话就默然站在外边屋子里不进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李大娘故意将外面屋子里东西弄得响燕西和白莲花就出来了。白莲花母女这个时候是二十四分快活比买彩票得了头奖还有把握些。李大娘走进走出张罗着茶水白莲花坐在身边陪着谈话。还是燕西笑着先开口道:“你不是要亲自做菜给我吃的吗?”白莲花笑道:“就是这一层可把我为难死了。我要是去做菜吧这里就没有人陪你。我要陪你吧又没有人做菜。所以我在陪你说话心里可就估量着这事要怎样的办?”燕西笑道:“这可真叫你为难。但是我有个办法了我和你一路下厨房去于是你也陪了我你也做了菜我吃。”白莲花笑道:“那怎样行?厨房里有煤灰脏了你的衣服。”燕西道:“不要紧我也爱看人做菜。”白莲花抢着道:“你别信口开河了。你爱看人做菜你在家里的时候天天待在大厨房里吗?”燕西笑道:“我说的人是美人的人不是厨房里那些笨猪似的厨子。你不信我在家里的时候还喜欢用火酒炉子在自己屋子里自己做菜呢。”白莲花顿着眼皮想着微微地一笑摇着头道:“你下厨房那使不得还是我陪你让他们去做罢其实我做的菜也不如他们。”燕西学着那戏院子里小生的样子将右手一个食指横着在鼻子下一拖接上提起大腿在大腿上一拍于是将食指向地下画着圈圈身子一扭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哟……”白莲花轻轻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好不好?他们听见有什么意思?”燕西见她那种风情流动的样子也就忍不住笑将起来。白莲花道: “你若是有工夫出来玩在我这里吃过晚饭之后我们一路去看跳舞你看好不好?我反正还没有唱戏就是回来晚一点也不要紧。”燕西笑道:“好我哪里有那样大的胆子现在居然就去上跳舞场?”白莲花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这样死心眼儿哩。”燕西听说于是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两人在这里谈话李大娘自去做菜等到把菜饭做好了已经晚上了。吃过了晚饭白莲花纠缠着他非要他陪了去看跳舞不可。燕西觉得她意思太殷勤了总不便过拂果然就依了她一路到巴黎饭店去看跳舞。这个跳舞场常是一直跳到大天亮的。燕西和白莲花到了饭店里索性叫汽车夫开了汽车回去不用在此等候。到了次日燕西又在白莲花家里吃午饭白莲花才正式开口叫他拿出一些钱来好筹备登台的一切事情。燕西手里正有着几万块钱一点儿小应酬当然是不在乎。便道:“这个你用不着为难了要多少钱我给你筹多少钱就是了。”白莲花听说偏了头作出那沉思的样子右手点着左手的指头口里念着这样一百那样八十竟数出不少的帐目来。燕西估量着已经有四五百块了。便道:“不用算我下午送五百块钱来罢这也许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再行补上。你看我办事干脆不干脆?”白莲花听说什么也不曾答复先就是一笑。他们是在屋子里说话李大娘在隔壁屋子里听了便接着笑道:“那敢情好将来我们怎么谢谢七爷呢?”白莲花由屋子里向外一跑皱着眉道:“这又碍着你什么事?要你在外边搭碴儿。”李大娘心里也明白年轻人坐在一处讲情话是讨厌年老的人在一边坐着碍眼或答话的于是笑着一缩脖子道:“算我多事!可是我也是实心眼儿的话呢。”她说着已是走出去了。白莲花回转身来燕西握着她的手笑道:“你对于妈一点不客气你妈也太惯你了。”白莲花道:“并不是我和她不客气她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听了怪腻的。”燕西往常来李大娘总是不即不离地在一边照应燕西真也有些不愿意。可是白莲花却是丝毫没有什么感想今天她只搭了一句腔就让白莲花把她赶走了当然是极痛快的事。因笑道:“今天回家她没有问你什么话吗?”白莲花说:“没有问。”燕西道:“她放得下心吗?”白莲花瞟了他一眼笑道:“有什么不放心?难道怕你把我拐去卖了吗?我们还是谈正经事好不好?”燕西起身笑道:“不用谈就是我刚才所说的话五百块钱晚半天送来。我今天下午万抽不开身家里有好些事。”白莲花只说得一句不是为钱第二句也就说不出来了。燕西急于要走不能停留白莲花就握着他的手送出大门口来。燕西上了汽车白莲花还在门口站着呢。 他到了家已见两乘大车在门口停着堆满了东西。燕西问门房道:“四小姐不是说还有两天搬吗?怎么今天就搬起来了?”门房道:“我也不知道四姑爷今天上午带了两个人来收拾东西接上就搬。听说那边新房子还没有裱糊好呢。”燕西觉得也是奇怪便一直到刘守华这边屋子里来。只见屋子中间放了一只大箱箱子大开着。刘守华一样一样的向里面塞西服脱下了只穿了一件衬衫然而他头上还一阵一阵向外冒汗珠。道之手上提了一个小皮包由里面套间里出来小皮箱上还挂一把钥匙似乎最后一只紧要箱子也收拾完了。道之看见燕西便道:“这样子你是刚才得着消息来看情形的对不对?”燕西怎能说是不对便道:“很奇怪你们怎么突然地就搬了?”道之道:“不搬作什么?在这里当重大的嫌疑犯吗?我们总还可自立不至于去靠父亲一点遗产。”她说这话时脸色已是慢慢地板起来。刘守华皱着眉唉了一声又一跺脚。道之眉一扬道:“你姓刘你不敢惹他们。我姓金我怕什么?”刘守华道:“你就是为了充好汉弄得没有人缘现在只剩两个钟头了你还要充好汉?老七还没有懂得原委你糊里糊涂说上一大堆人家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呢?”燕西道:“果然的为了什么事呢?”道之冷笑道:“什么事?三嫂很不满意我说要分从外姓分起。你想在这里住的外姓还有谁?我早就要搬了而且还有一个姨奶奶在外面呢。偏是大家留着。”燕西听了这话才知道她和玉芬又有口角的事了。便笑道:“她纵然有什么话也不能代表我们大家的意思。树倒猢逊散大家都是要走的了你又何必先忙?”刘守华道:“你既知道树倒猢逊散那还有什么说的?而且我们还扔了一个日本姨奶奶在外面。”道之冷笑道:“这一来秃子作和尚你倒将就着若不是父亲过世去了我就在家里住一辈子也不搬出去弄得你离而不离合而不合看你怎么样?”刘守华笑道:“当着你兄弟的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怪不得这几月说找房总是一句话而已。”道之道:“你别高兴搬出去之后我也不难为她和你好好的说说让她回国去嫁到中国来还不免给人作姨太太那何必呢?”这样一提刘守华不敢再说什么了一人自去捡他的箱子。 燕西站着望了一会也是不好说什么自回自己屋子里去。只见清秋伏在案上似乎在列一张什么表似的画了一些横格子直格子格子里面写了许多细字。远远地看了一看也不去理会。清秋见他向软椅上一躺腿伸着直直的似乎是疲倦了。笑道:“你在哪里来?累了吗?”燕西心里有事以为这话是讥刺他的很不高兴默然没有作声。清秋哪里知道这一层原故依然画她的表一直将表画完了高高兴兴地拿到燕西身边来。笑道: “请你看上一看我这个表列得怎么样?你还有比这完全些的计划没有?”燕西睡在那里先是想到白莲花的那笔钱继而想到刘守华之走伏了大家分散的预兆照此下去不定哪一天要散到自己。散到了自己头上那就钱也为数不多了现在似乎不能不谨慎一点以为将来之计。由省钱便又想到了白莲花的那一笔款子这是不是要拿出来哩?这不成问题当然要拿出来的难道还能在一个坤伶面前丢了这脸不成?好在也就是花这一次以后不要浪费就得了。我在歌舞场中多少钱也花了岂在乎这一点款子。这样地想着把要消极的意思又兴奋起来。正想到这里清秋把那张表送来了。燕西也不曾伸手去接就拿在手里一看上面写的几个稍大的字是:“小家庭第一年预算表”。燕西将手一挥淡淡一笑道:“不要让人家笑话了!我们家里这样大的家庭也不知道什么叫预算表。到了我们手上就要作起预算表来真是会做作。”清秋一头高兴碰了他这样一个钉子真是不快活。然而就这样拿了转去也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道:“并不是我做作你想呀以前我们家开销虽大进款也大只要用得不十分大就不必预先筹付。将来到了我们自己手里能有多少进款现在也不知道。就是分这样一点家产我们也要好好保留着怎么不要在事先预算一下?”燕西突然站起来道:“这样说你是料定我没有本事弄钱的。我纵然弄不到钱我的家也用不着你操心来支配!”清秋让他说了一顿愣住半天不能作声默然地将那张表放在桌上然后才很和缓地道:“不要我画表我不画就是了这也用不着生这样大的气。我也不懂什么道理我现在作事总是不如你的意。仿佛我和前几个月另变了一个人。我也知道你的心事大概是被那跳舞场紫色灯光和那沉醉的音乐迷住了。不过我想一个人必定要到舞场上泄爱情恐怕总不会走上正常的道路。依我看来那不过是求一时愉快的人所做的事决不是永久的办法。”燕西脸一变道:“你这不明不暗的话指着谁说?我什么时候上了舞场了?你说这话在平常还不要紧当我有孝服在身的时候说我你简直是加上我一行罪。但是我也不怕你说纵然是事实也不见得有什么法律来制裁我。” 他说着脚就在地板上用力一顿咚的一下响。清秋再想说一句见他气势汹汹的决也不会接受。这样说下去徒然使二人的感情破裂那又何必。因之燕西站着她倒反而默然无声地拿了一块橡皮似有心似无心的去擦磨表上的格子擦出了许多纸屑低了头只管吹着。燕西见她不作声自己的确是有虚心事不能反去责备人家因此也就不说什么了。 第六章 ?这时清秋一人在椅子上躺了一会道之却来了站在房门外道:“清秋妹我马上就搬走了改天来看你罢。”清秋只知道她要走不知道走得这样快。自己惟有和她最好听了一个走字心中立刻一跳。道之说了一句告别的话抽身便要走。清秋连忙赶上前来一把将她拉住道:“既是要走何不在我这里坐一会子?你知道的你若是走了我更显得枯寂了。”道之执了她的手道:“好在你是很爱清闲的人不见得为了短一个我就会寂寞。你真要感到寂寞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玩玩。我的东西都捆扎好了不能再耽误了。”清秋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心中无限地凄怆道之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竟有几点眼泪无端滴了下来。当然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能不将道之送了出去。 燕西对姊妹之间却无所谓。道之在外国多少年也不觉得什么现在道之不过搬出去住家更是淡然。所以清秋虽然送道之走了燕西倒落得打开箱子取出了两叠钞票揣在身上。这钞票是亲自开支票在银行里取来的乃是五十元一张十张一叠随随便便正是藏了一千元在身上。身上既揣了钱便觉屋子里坐不住于是缓步踱到书房里和白莲花通了个电话叫她自己来取钱。那边白莲花接的电话却出于他意料以外说是身体不好自己不能来。燕西一想费了许多工夫才得我松了口给她的钱怎么我叫她来拿钱倒反而不急呢?难道是用不着要钱了吗?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子傻恐怕真是病了也未可定。当日白天因为出去的时间太久了不能再出去直到次日吃过午饭才一直向白莲花家来。本来是很熟的直向她卧室里走。他一掀门帘子倒不由得不猛吃一惊。原来白莲花屋子里这时却另有一个女子在那里看那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身上穿了一件黑色雁翎绉的长袍一直拖平了脚面。乌的颜色不算什么最妙的是沿衣服四周钉了一匝白丝瓣盘的花边。衣服的下面开了长长的岔口露出那芽黄色的长管裤子颜色极是调和。这种装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很容易看到。只是这个女子的皮肤白得像雪搏的一般有了这乌衣在身上一衬就黑白分明了。她是鹅蛋脸儿天生的白中带红的颜色没有擦上一点脂粉配上那微鬈下梢的黑如黑漆一般的眼珠实在由那绝不艳丽的当中表示艳丽出来。真不料白莲花家里有这种人才也猜不透是什么人。因之燕西进也是不好退也是不好。白莲花正躺在那沙上看见燕西进去连忙向前相迎。那个女子将身子一侧就想由燕西身旁挤了出去。白莲花笑道:“傻孩子别走七爷又不是外人我给你介绍介绍。”一面就对燕西道:“这是我的妹妹。”于是她走前一步客客气气和燕西鞠了一个躬。但是鞠躬之后也不等燕西说第二句话一字不响就走了。燕西望着门帘出了一会神笑问道: “你又冤我我从来没有听见你说过有这样一个妹妹。”白莲花道:“她是三婶的闺女比我小两岁能叫妹妹不能叫妹妹呢?”燕西笑道:“以前怎么总没有听见说?”白莲花道: “以前她是人家一个姑娘我和你们提起来作什么?现在她没有法子为了经济压迫也只好来唱戏所以我能给你介绍。”燕西连连鼓了两下掌道:“好极了她也要上台吗?我一定捧场。”白莲花瞟了燕西一眼道:“你这人生得是什么心眼?人家落难落得唱戏你倒鼓起掌来说好。”燕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鼓掌说好说是她这种人才去唱戏一定是会成名的。你给我介绍介绍好不好?”白莲花道:“我不是已经介绍了吗又介绍什么?”燕西笑道:“你让她和我点个头就跑了这算什么介绍?必得介绍她和我成个朋友那才算是介绍呢。”白莲花笑道:“你又存了什么心眼?打算怎么着?”燕西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这一分朋友交情总算不错靠着你的妹妹这一点让我们作个朋友这很算在人情天理之中的事情我要存什么心眼?”白莲花笑道:“若是这样说那倒没有什么。”便向外面叫道:“老五你来你来。”她在外面答道:“我不去有什么话你出来告诉我罢。”白莲花道:“你这样大的孩子还是跑过上海的我的朋友在这里你害什么臊?”白莲花这样说她索性连话也不回答了。白莲花笑道:“这个丫头非我去拉她不成。”说着便出去了。燕西听到门帘子外面吃吃笑了一阵脚步很乱的在外面响着。门帘子一掀白莲花将她拉了进来。她立刻将手一缩正了脸色后面跟着。燕西一见她进来早是笑着迎了上前。那女子却没一点笑容紧跟在白莲花身后一块儿坐下。燕西明知道她是一个戏子然而她极端地庄重也就没有法子可以和人开玩笑。只好掉过脸来问白莲花道:“令妹怎样称呼?”白莲花笑道:“干吗这样客气?干脆你就问她叫什么名字得了。她因为我的关系就叫白玉花。你看能用不能用?”燕西笑道:“玉本是白的这样叫着就好听。”说这话时偷眼去看白玉花见她侧转身子坐在沙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让她取得了一根丝条。她将丝条放在椅子上只管盘来盘去盘着海棠叶、梅花瓣等等的样子。燕西不但想不到看她的笑容她的脸色是怎样的都没有法子去看到了。于是对白莲花道: “她什么时候上台?和你一块儿出演吗?”白莲花道:“不!我想捧她一下子让她去唱一回大轴子试试看。只要广告上字写得大说是上海新到的也许可以吓人家一下子。她的扮相很好唱是学了多年了我想总不至于不能对付。若有人捧上几回也许就捧上去了。七爷能不能看我的面子捧捧她?”白莲花说了这样一大套白玉花还是在那里盘丝条子也不转身也不回头也不答话。燕西料着她初次来交际的姑娘一定是害臊便道:“若是短人帮忙的话我少不得凑一角。不过象令妹这样的人才总不至于没有人捧似乎用不着我们这种人来凑数吧?”白莲花听了燕西这话见白玉花还是背了身子坐着。便问道:“你听见没有?” 白玉花这就正式开口了望了燕西道:“你坐一会儿忙什么?”她这一句话好比吸铁石吸铁一般把燕西要走意思就完全打消。笑道:“这里我是来熟了的随便地来去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吗?要是有我就坐一下。”白玉花这才向他微微一笑瞟了他一眼道: “还不是刚才那句话要请你多帮忙。”这一个微笑在旁人不算什么现在出之于白玉花燕西认为是极可贵的事至少证明她并非不睬乃是性情如此。便笑道:“只要你承认我有捧的资格你打三天泡我准捧三天。除了我自捧不算另外还去拉几个陪客来你看怎么样?”白莲花微笑道:“那还问什么怎样呢?我们自然是欢迎极了。”燕西望着白玉花微笑道:“这话是真的吗?”白玉花本又要笑出来却把上牙咬了下嘴唇皮把笑忍回去了。只借着燕西问话的机会向上点了一点头表示白莲花的话是对的。燕西见她真个有了表示说到帮忙便是心肯意肯。因笑道:“我这人做事说办就办决不会口惠而实不至的。李老板你对令妹说一声要怎样的办?”说着就望了白莲花待她答复。白莲花先望着白玉花然后抬头想了一想笑道:“我想你在我姐儿俩面前总也不好意思待谁厚待谁薄那就是这样办跟我一样。”燕西连点着头道:“行行行另外我还要送二老板一点东西以为纪念。”白莲花笑道:“什么呢?大概不能送戒指吧?”燕西道:“我也不能有那样冒昧我打算送一只手表。”说时目射着白玉花黑衣袖外的白手。白莲花见他这样子颠倒心里又喜又气。喜的是和妹妹找到了一个主顾登台这一件事不用愁了。气的是自己和燕西的交情恐怕要让妹妹夺去。燕西全副精神都注意的是她难道我就没有她美?女子们这个妒字有时比生命看得还重二人虽是姊妹却也不肯含糊的。因之白莲花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来所有的笑容都是勉强出来的很不自然。燕西看她的情形也有点觉察出来便笑道:“我捧令妹自然是客串的性质……”于是又对白莲花望了一眼道:“总听你的命令你让我捧到什么时候我就捧到什么时候。”白莲花伸着手高高举起比了一比然后在燕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照你这样子说我姐儿俩还要吃个什么醋不成?”白玉花不说什么却瞟了她姐姐一眼。白莲花笑道:“要什么紧七爷和我也是老朋友高攀一点简直和哥哥妹妹差不多。哥哥你说是不是呢?”说着这话将脸仰着望了燕西笑。燕西连说是是。白玉花将嘴一撇对着白莲花用一个指头连在腮上耙了几下。白莲花拖了燕西一只手就伏在他的胳膊上吃吃笑了一阵。燕西见白玉花渐渐活泼起来心下大喜好在今天身上的现款带的不少又掏出五百块钱来交给白莲花道:“我就照着你的话平等办理这也是五百块钱作为令妹上台的筹备。其余的事我们过一二天再说。”白莲花接着钞票在空中一扬向白玉花道:“七爷待咱们真不错你别傻头傻脑的也得谢谢人家呀。”白玉花听说果然向燕西微鞠着一个躬口里说了一声谢谢。燕西笑道:“先别忙着谢我还有一半劳力没有尽呢。”白莲花道:“说谢我也不敢今天我姐儿俩请七爷来吃晚饭七爷肯不肯赏面子?”燕西听说是姐儿俩请就是一百个肯来不过今天家里搬走了一房人母亲是不大高兴的吃饭心里恐怕她会生气。今天不知有弟兄几个在家里若是有两个不在家说不定生出什么是非来今天还是回家吃晚饭的好。便对白莲花道:“老要你请我那也不成话今天不行了我还有事明天我再来请你二位罢。”白莲花也想到或者是他家里有什么事不然他不会推辞的。便道:“我们天天有空听你的便就是了。”李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她听了一个够早知道燕西又花了五百块钱了这时也笑着跳了进来道:“你们虽然应该谢谢七爷可是也别耽误人家的正事只要七爷赏脸你们就来一个随传随到的罢。”说着拍手一笑。燕西有个脾气就是讨厌和上了年纪的妇人周旋李大娘跑进屋来恭维燕西就感到老大的不痛快。本来是要走的现在却是片刻也不愿停留了对白玉花说了一声再会匆匆的就走出来。 回到家里时电灯已是上了火了。清秋这几日知道燕西手里有了钱不免要大大地挥霍一顿虽然没有法子拦住他然而却不断地注意他的行动。当清秋送道之走了以后并不见燕西出房门一步预料他要拿钱出去玩的便不敢延误赶回房来以为自己在当面燕西拿起钱来多少有点顾忌。不料走回房来看时燕西已经不见了看看放钱的那个大皮箱盖子却没有盖得十分完好。就近一看更是吓了一跳那箱子盖两个搭扣竟有一个不曾搭住用手一按绷簧那个搭好的搭扣也扑的一声绷了上来。原来开了箱子却未曾锁。在地板上看看并没有钥匙打开箱盖看时倒是衣服上面摆着。清秋心想这个箱子放有好几千块现款这样敞开老妈子进来随手拿去一笔有什么法子来证明自己又不知道这箱子里的详细数目也不敢声张便将箱子关好等燕西回来。这时燕西回来了清秋先一句便问道:“你今天出去拿了多少钱走的?”燕西听到她盘问钱便不大高兴脸上的颜色就有些红黄不定。清秋很从容地站起来向着他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追问你拿了多少钱因为你走得太快没有锁上箱子你走了一会子我才回房来的钱的数目上若是有些不对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要问上你一问。”燕西道:“什么我没有锁上箱子吗?”说着伸手到衣袋摸了一摸果然没有钥匙。便道:“这可糟了你数了我的钱没有?”清秋道:“我不知道你箱子里存了多少又不知道你拿走了多少我数一数又有什么用?”燕西连忙打开箱子见钥匙放在箱子里面上笑道:“我这人真是荒唐怎么会把钥匙放在里面不锁起来?让我来点了一点数目看。”于是他一人就将箱里现款点了一点笑道:“侥幸得很居然一个钱没有丢。”清秋道:“你仔细数了果然一个钱没有丢吗?”燕西道:“不会错的。我放的是整数六千五我拿了一千这里还有五千五。”清秋道:“你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竟会用上一千块钱?”燕西被她一问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便笑道:“我现在哪里还有那样大的手笔一用就是一千块钱我是把这钱存了一笔定期存款。”清秋道:“你有许多钱为什么单独存这样一笔款子?”燕西说不出所以然来微笑了一笑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不过是先试一试其余的自然也是要存上的。”清秋笑道:“那样就好可不要是存无期的长年连利息都免了那是有些不合算的。”燕西突然听到还没有悟会到她的意思想了一想才明白了。这钱本来是自己花费了她既知道也不敢说什么自己也未便有什么表示只是微笑了一笑。清秋见他并没有说什么就知道燕西所提的这笔款子已是完全用过去了钱已用了怪他也是枉然。便微笑道:“只要箱子里的钱不少这也就万幸了。虽然用了那也不算什么。”燕西把箱子关好便将钥匙向清秋怀里一扔自己在对面沙上躺下。清秋本想说两句俏皮话转身一想难得他如此大方将钥匙拿过来替他看守一天是一天不要把他弄翻了于是捡了钥匙揣在身上。 燕西心里也就念着今天上午在外面跑了一天下午又不声不响地花了一千块钱这也应当在家里休息一会不得再出去了。如此想着躺在沙上就把双脚架得高高的还是不住地摇曳着表示那无所用心而又是很自在的样子。他心里定了这个念头还不到十分钟金荣就在院子里喊七爷接电话。燕西问是哪个打来的?金荣说是刘二爷打来的有紧要的话说。燕西却也相信是刘宝善的电话因为他这一程子不得意的事接连地来最近又为一家银行倒了倒了他好几万块钱。他觉得北京不大妙赶快迁地为良他有电话来找也未可知于是便走到书房去接电话。燕西一出来接电话才知道猜想错了打电话来的乃是白秀珠并不是刘宝善。便笑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作什么?是请我吃晚饭吗?”秀珠也笑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呢?我在普鲁士饭店等你。”燕西道:“我们吃中国馆子罢何必到那种地方花钱不少吃三四个单调的菜?”秀珠道:“那里的音乐好我就去了你快来罢。”说着便挂上了电话。燕西心想这也真是一件怪事为了音乐好去吃饭目的是在吃饭的呢?还是听音乐呢?但是刚才在电话里她已经说着先去了若是不去让她一人在饭店里等着也是会打电话来催的倒是不如先去的干脆。书房里有帽子戴着便走也不再回房去了。清秋也是看到他有点倦游的意思以为他今天不会再出门的不料一去接电话却永久不见他回来。便叫老妈子到前面去打听老妈子回来报告七爷早已出门了。清秋手上抚弄着钥匙许久不能停止望了藏着现款的箱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志颓废就在沙上躺下一直躺到七点多钟老妈子问:“快开饭了还是在屋子里吃饭呢?还是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吃呢?”清秋道:“我还是到太太屋子里去吃罢。一个失意的人若是再让她孤孤单单的更难过了。这种情形只有我知道的。”说着先站起来到浴室里去洗了一把脸对镜子里理了一理头还对镜子作了一点笑容觉得脸容并不悲苦才上金太太屋子里来。 这时金太太屋子里果然摆下了碗筷。因为这些儿女们最近都是轮流到她屋子里来吃饭以便安慰着她。所以这屋子里总预备下六七个人的座位如道之夫妇燕西夫妇梅丽这几个人到的时候为多。今天道之夫妇走了燕西也走了梅丽有点头晕烧二姨太太叫她不必出房门喝一点稀饭。清秋呢又是在沙上想心事把时间忘了。敏之、润之虽知刘守华走了却不料其余的人都未曾来敏之是在写给未婚夫的信正催着他回国信要写得切实点就不能来陪母亲。润之偏也是心里烦闷懒出房门。金太太一个人在屋子里见摆了一桌子饭菜竟只自己一个人吃她何能听一个一个下人去分别解释只觉儿女们都是靠不住的这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意思?一阵心酸又掉下泪来。其实金铨在日金太太一人吃饭的时候也很多很多。但是那个时候就不曾有什么感想而且现在也忘了从前有这种时候。女仆站在一边只知道金太太伤心哪知道伤心何在?这里只有一个陈二姐她是个过来人了便了解金太太意思连忙跑了出来先就进到凤举屋子里来轻口喊道:“大爷大少奶赶快去罢太太今晚一个人吃饭在掉眼泪呢!”凤举最近是很孝顺的虽然见饭已摆上了小桌一面起身一面对佩芳道:“去罢我先走了。”佩芳也不愿一人在屋里吃饭就跟他一路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正背脸坐着听到脚步响回头看见他夫妇来了便问道:“你们吃过饭了吗?”佩芳在凤举后面倒抢着说:“没有我们是打算连孩子带了来一齐到这儿来吃呢。”一提到了小孩子金太太心里便自然高兴起来因道:“可别胡来天色黑了抱着孩子穿过几个院子别说受惊不受惊吹了风也是不好。”佩芳道:“因为这样所以没有抱了他来妈吃饭罢。”金太太见他夫妻二人已经快要坐下自然也就跟着来坐下。金太太先用勺子舀了一勺子汤喝便道:“陈二姐呢?这汤冷得这个样子也该用火酒炉子热上一热才好。”金太太说这话时陈二姐正是引了清秋进来。因为她要叫清秋清秋已经出了院子门了二人连忙赶了来。这里已经上桌陈二姐在房门口答道:“我预备好了。”说着进房来匆匆忙忙的搬了火酒炉子烧了起来。清秋见凤举夫妇在这里倒想起今天若是没有他们来这里便要十分冷淡幸而自己是来了。于是在一边坐下没有作声。金太太道:“你是陈二姐叫来的吗?老七呢?”清秋只顾答应后面一个问题说是他今天在外面跑一天的了。金太太见陈二姐将汤热好了又把别样拿去热便道:“又不是冷天将就着罢。明天对厨房说这里只预备一两个人吃的菜也就行了。大事都完了撑着这空架子作什么?我迟早是庙里修行去用不着找人来热闹。”大家听了这话都觉是言中有物然而各人的感想不同。凤举、佩芳以为不来呢也就不知道来了倒要挨骂。清秋以为我本是要来的何尝要陈二姐去找我其实除了害病而外我又哪一次没有到呢?但是大家也只好安然地受着不过是在心里不快而已。自金铨去世以后金太太屋里要算这一餐饭吃得大家不痛快也就要算这一餐饭金太太心里最是难受。其实世界上每天一个人吃饭的又哪里可以用数目去计?然而没有多人共餐的盛况在前陪衬着也就很平常了。所以一个冷淡的所在最怕是有过去的繁华来对照呢。 第七章 ?这一晚上吃完了饭大家自然陪着金太太坐一会。因为敏之、润之来了金太太对佩芳道:“我这里已经够热闹的了乳妈子一人带着孩子在屋子里你也瞧瞧去。”佩芳因为凤举和金太太商量好了要停了前面那两位帐房先生明天就要表今天已经告诉帐房结一盘总帐。心想这两位帐房也不知挣了多少钱现在叫他结总帐他虽然料不到明天就停职然而也必为时不久这个日子岂有不作坏事的?因之也不通知别人就向前边来。佩芳自遭丧事以后并没有晚上到前面来过就是白天也很少来。这时走到前面来大异往常仅仅是留着长廊下一两盏电灯金铨办公那个院子里以至于两个客厅全是漆黑。到了前面那楼厅下也只檐下有一盏灯让那碧绿的柳树条子一罩更阴沉沉地。厅下那个芍药台芍药花的叶子都已残败了一大半。想起去年提着补种花苗预备开跳舞大会的情景就在昨日一般。如今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金铨故后在这里停灵多日楼下有两扇窗子开着风吹得微微摇动咿呀作响。向里一望黑洞洞不觉毛骨悚然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正在这时前面有个听差拿着东西送到后面来。佩芳这才放大了胆。然而再也不想去打听帐房先生的什么秘密便走回上房来。 走到翠姨的院子里只听到她屋子里有哭泣之声停脚听了一听正是翠姨自己哭就顺步走了进来。只见她侧面坐在沙上用手掩了脸呜呜咽咽象是很伤心。佩芳走进来她才揩着眼泪站起身来道:“大少奶奶今晚上得闲到我这里来坐坐。”佩芳道: “并不是得闲我听到姨妈在哭特意来看看好好的又是怎样伤心了?”说着她在沙上坐下。翠姨道:“我并不是无故伤心因为我今天不大好没有吃晚饭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的梦见你父亲还是像生前那种样子。”佩芳听到她说梦到了亡故的人这本也不算什么。只是刚才走那大客厅楼下过已是吓了回来的现在又听说是梦见了金铨暗中又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因道:“这是心里惦记着他老人家所以就梦见了。刚才我还走大客厅下面过来想到去年开芍药花开赏花大会的事恐怕是也再无希望有这样的盛会了。”翠姨道:“你们有什么要紧?丢了靠上人的日子现在是自己的世界了。你看我这样年轻轻的让你父亲把我摔下来这是怎样办?除了靠我自己我还靠谁?你母亲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还要趁这个机会来压迫我。叫我怎样不加倍的伤心呢?”说着又呜咽起来。佩芳对于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话倒很赞成却不能说出口。对于翠姨觉得她到了现在果然是个可怜的女子。便道:“这话不是那样说父亲去世这是大家的不幸也不能望着哪一个人没有办法。他们还有这些弟兄你总是个长辈难道能不问吗?”翠姨道:“我长了二十多岁的人难道这一点我都不懂还打算搭出庶母的架子来和人讲个什么理吗?我仔细想了一想只有两条路一条我是当姑子去一条我找职业学校学一点职业认识几个字。但是我说第一条路象那些荤不荤素不素的庵堂我是不能去的。若是进学校北京也好上海也好都可以找到相当的。我的主意拿定了谁也改不过来。再说我多年没有到南方我也趁此工夫回家去看看。”佩芳听她如此说心里倒吓了一跳。一想她这是什么用意?简直是要脱离金家了。真是不巧偏是我先听到她说这话不要让我又沾着什么是非。于是赶快将话扯开来道:“人事真难说谁也料不定什么时候走上风什么时候走下风的。从前那样铺张过日子要完全改了才好。(..info好看的小说)但是看他哥儿们觉得一样也减少不得这样闹总有一天不可收拾的。我有什么法子?这也只好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翠姨道:“你怕什么?除了自己的积蓄不算还有大靠山娘家在后面呢。我这娘家等于无……”翠姨觉得这话有点和先说的矛盾便改口道:“虽然等于无不是因为他们穷放心不下不能不去看看。”佩芳听她的话简直是非回南方去不可这一出戏就有得闹了。不过她既要走还不知道走在何时索性紧她一句把时间挤出来。因道:“现在天气倒是不十分热出门很便利的。”翠姨道:“我就是要走恐怕还有两三个礼拜若是有什么意外也许要延迟到一个月以外去。我是知道的说了一声走。少不得有闲是闲非吹到我耳朵里来。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走无论是谁也拦阻不下来的。”佩芳道:“那也谈不到吧?”佩芳似是而非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就算答复过去。因站起来道:“我要瞧孩子去不能多坐你别再伤心了。”说着在翠姨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很匆忙回房去了。 到了屋子里凤举已先在那里他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样这时候才来?”佩芳且不答复他这一句话在衣橱下层抽屉里取出一双拖鞋啪的一声放在地板上坐在矮椅上一面脱了鞋子换拖鞋一面就叹了一口气道:“讨姨太太有什么好下场头?”将一双鞋子向抽屉一放啦的一声把抽屉关上向矮椅上一靠又一个人微笑道:“反对娶妾决不能说是女人有什么酸素作用实在有道理的。”凤举望着他夫人停了许久才道: “到了现在还有工夫去翻这个陈狗屎?”佩芳道:“你以为我是说你你做的那种事我都不好意思提起你倒先说了。”凤举道:“要不然你刚才为什么要牢骚?”佩芳架着脚颠动着很自在地把刚才翠姨说的话学说了一遍。凤举听了这话倒不能不有些惊异。便问道:“这话是真吗?那她一走就算完了谁也不能承认她姓金的!”佩芳冷笑一声道: “你以为你这个金字也像黄金一样值钱呢你不承认她姓金又怎么样?她非要你这金字不可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她既出去了知道她要干些什么事?若惹下什么乱子说是姓金我们当然要负一份责任。”佩芳道:“不是我说句不知大体的话她不但不会利用这个金字也许她见人还要瞒住这个金字不说出来呢。”凤举道:“这倒好合了南方人说的话破篮装泥鳅走的走溜的溜了。”佩芳道:“也不过走了两个人何至于落成那样子?”凤举道:“五妹接着巴黎的电报要到法国去了。刚才拿了这电报和母亲去商量说是已经回了一封信去说是暂不能走。母亲倒批评她不是说是你们到巴黎结婚去也好省了一笔无谓的耗费。那样子十之七八是去成功了。” 佩芳道:“自己家里人少个把两个倒没有什么从明日大批的裁佣人家里就要冷淡起来了。两个帐房的帐结出来了没有?”凤举道:“结出来了。我刚才草草地看了一遍竟看不出一点漏缝来。外面闲言闲语很多都说柴贾二人了财怎么回事呢?”佩芳道:“越是会装假的人表面是越装得干净的。今晚上还早我和你查查看罢。”凤举皱眉道:“查是要查我最怕拚数目字费脑筋怎么办呢?”佩芳冷笑道:“这倒好有家产的人都不必盘帐完全让人吞没掉了那也无法知道了。你这种话幸而是对我说了若是对帐房先生说了他会拚死命地去开你花帐。这话若让你母亲知道家里的事哪里又再能放心让你去问。”凤举道:“我也知道这种话说了出来是要受你批评的。但是我因为有你作我的后台我才这样说没有你我也只好练习着算算了。”佩芳道:“你这简直不象话!为了查帐才来学算盘天下真有这种道理?”凤举觉得自己的话根本上就站不住越辩论是越糟只得含笑坐在一边在皮烟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烟慢慢地来抽着。佩芳道:“明天就要辞帐房了帐不盘个彻底清楚怎能让他走?你坐在那里抽上一阵子烟这事就算了吗?”凤举衔着烟道:“我正想法子要怎样才没有毛病呢?我的意思明天把朱逸士、刘宝善他们请来先查个彻底。”佩芳站起来向了凤举呸了一声道:“你这种屎主意赶快收起来罢。这班人把你金家的秘密还没有知道够吗?到了现在大事完了还要整个儿让人知道呢?”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凶?你听我说这些帐本来就是很普通的没有什么不能公开。何况没有外人管帐把管帐的一辞他也无和你保留秘密之必要这秘密自然也就让传漏出去了这与朱逸士他们知道有什么分别呢?”佩芳道:“据你这样说倒是人越知道的多越好了?你不想管帐的当然也有其秘密的地方如何敢乱说?事外之人他有什么顾忌的?”凤举无可说了便笑道:“既是如此我这件事就烦重你请你和我查一查罢。”说着就把两个帐房先生送来的帐簿放到桌上笑着和佩芳拱了拱手。佩芳见凤举不行自己眉毛一扬笑了一笑。心里越是要在帐簿上寻出一点破绽来以表示自己不错。无如这两个帐房都是在金铨手下陶熔过来的纵然有弊在书面上哪里能露出什么马脚?这一次呈帐簿上来明知道是办结束金家的亲戚朋友势力尚在若有舞弊的事情生当然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们的帐目除了大项由金太太核过一次已经不错而外就是大项下的小款也分厘丝毫都开了出来。佩芳先查了一查帐房经手的外面往来款项再看看家中收支总数此外抽查了几项小帐不见有破绽。但是心里一定要立功决不肯含糊且将那新式簿记的来往帐放到一边只把记杂用的流水旧帐本一页一页由前向后翻。翻来翻去竟翻了一个钟头依然没有破绽可查。凤举站在桌子边看看又坐到一边去坐了一会又过来看只是嘴里不肯说出。佩芳心里也很急不觉把簿子一阵快翻。不料在她一阵快翻之时在书面以外有点小现。她立刻按住簿子仔细一看拍着桌子突然站起来笑道:“哼!我手里哪偷得过去?”凤举见她如此惊讶便问道:“你看出什么情形来了吗?”说着伸着头过来看佩芳两手捧了帐簿子向上一举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照字面上看你就看得他们的毛病出来吗?”凤举笑道:“在字面上我也就无查帐的能力了你还要我到字面以外去查那如何能够?”佩芳得意极了身子摇了两摇指着鼻子尖道:“有他们会作弊也就有我会查弊。你看一看这帐簿子他们撕了好几页。”凤举道:“不能够吧?我们帐簿都是印刷局里定制的每本一百页由至尾印有字码这就原为固定了免得事后有倒填日月插帐进去的事。这页数他们敢短吗?”佩芳道:“他们不敢短他们可敢换。你看这八十八至九十一页帐簿比原来的纸料要新一点这已经很可疑。”凤举道:“这也许是印刷局里偶然用了两种纸印的不能作为证据。”佩芳道: “印刷局里印几千本书几万本书也不至印出两样的纸来何况印我们百十本帐簿?就算印错了应该有一部分决不能仅仅是四页。你想四页帐簿不过一两张纸印刷局印许多帐簿何至于拿一两张别色纸来凑数呢?这还不算便是这四页格子的颜色也不同。这还不算这帐簿原是用纸捻子暗钉了再用线订的。现在纸捻子断了到八十七页为止。八十八页到九十一页没有什么眼可是九十二到一百有两个穿纸捻子的窟窿。你想这四页岂不是拆了帐簿换了进去的?”凤举道:“据你如此一说果然有些破绽但是只看出他们撕了帐簿没有看出他们假造帐目就算知道也是枉然。”佩芳道:“既然知道这几页帐簿是添进去的自然是可以断定这里有假帐我们把这四页帐簿慢慢来研究总可以研究出来。”凤举听她如此一说也像得了什么把握似的。便道:“果然有道理让我来看看。”佩芳将帐簿子一推站起身来道:“让你看罢我不行了。”凤举笑着向后一退道: “我说看 到了次日起来佩芳又是先起凤举先一句便问帐查得怎样了。佩芳笑道:“帐虽是我查出来大炮可要你去放。并不是我怕事把这种责任交给你。你要知道这是现手段的事你现了这个手段人家都佩服你有才具也许将来能得着一些利益。”凤举道:“你说得这样地好听但是我还不知道这帐弊病在哪里我就这样去放一个空炮吗?”佩芳在身上掏出了钥匙将抽屉打开了然后在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交给凤举道:“这就是我一夜工夫的成绩你先仔细看上一看等自己胸中有了把握然后再到前面对帐房们说去我包你说一样他们要惊异一下子呢。”凤举拿着那单子一看只见第一项便是三千一百十五元的巨款。这笔帐并不是在那四页假帐里面写着的乃是假帐上有一笔补付古董店的数目三千一百十五元。由这欠数去追查原数是前二月付的款子。凤举看了先还不懂。佩芳道:“我解释你听罢。父亲在日常收些古董送人这是事实。然而有时候他付支票有时候付现款却没有记过帐。这笔总帐上写了有该店三千二百元收据一张正是这收据露出了马脚。卖东西的人交货得钱这就完了还另外写个什么收据?显系父亲先付古董钱若干成免得古董为人所得。一时古董或有收拾之处古董店不及交来所以先写了一张收条。不知如何这收条未曾收回落在他们手里。恰好那个日子帐房付了八十五元买了一件小古董。现在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添上三千一百十五元凑成那收据的数目。”凤举道:“这收条大概不至于伪造这古董店也大意有三千多元的收据交了古董怎么不收回去?”佩芳道:“收条遗失也是常事只要我们这么写着字给他说是那张收据业已遗失古董业已收到该收据作为无效不也就算了吗?至于你自己家里要借着这个开一笔谎帐他如何管得着?”凤举道:“极对!极对!我们再拿了这帐簿子到古董店里一对帐不怕对不出来。”说着再看那几笔帐也有千数的也有百数的。凤举一面漱洗着一面计划要如何盘这几笔帐?漱洗之后便对佩芳道:“这事非同小可我要到母亲那里去请一请示。” 于是将单子帐簿一齐带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因把详细情形对她说了。金太太也很吃惊便道:“这还了得他们胆敢换帐簿造假帐平常吞没银钱可想而知。这是你们私下管不了的说不得了我要卖个老面子你打个电话给杨总监我亲自和他说话请他派几个警察来先把这两个东西看管再问他愿官了私了?若愿私了要他找出保来彻底的把帐盘一下有一个钱靠不住也得要他吐出。”凤举也是气极了也不再考虑就打了个电话给警察总监。金铨去世未久他们的官场地位自然还在杨总监果然亲自接话。凤举一告诉他家母有事请教杨总监更是愕然。金太太接过话机亲自说了一个大概杨总监恐怕牵涉到了金家的产业事情非小便亲自坐着汽车前来。金太太听到说警察总监要自己来觉得有些小题大作。然而人家既是愿意来也无拒绝之理只得分付凤举出来招待。不多一会儿杨总监到了凤举先让至客室里陪着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把帐的情形说了。总监道:“府上的银钱出入都是归这两个帐房吗?”凤举道:“除了银行往来的大帐目而外都是归他们。大概每年总也有六七十万的额数。”总监含着微笑道:“这里面当然有点弊的。就请你把这二位帐房先生请出来罢。”凤举答应着叫了个听差去请柴贾二人。同时这总监也就对跟着他的两名随从警察丢了一个眼色。一个警察出去了却引了七八名带手枪的警察进来。凤举哪里看见过这个倒吃了一惊。他们进来都知道凤举是大爷还举手行了个礼站在一排红木椅子背后。不多会工夫两位帐房进来凤举究竟是天天见面的人还站起身来。这位警察总监却把脸一板横了眼珠向他二人望着。他二人进门看到客厅里有许多警察而且警察总监也来了就知道事情不妙彼此对看了一眼作声不得老远地就站住了。总监用手将胡子一抹望着柴贾二人道:“你们二人代金总理管了这些年的帐北京城里买了几所房子而外大概还在家里买了不少的地。照说你们也可以知足了为什么总理去世你们还要大大的来报一笔谎帐?”柴贾二人脸上变了色望望总监又望望凤举。凤举虽知道杨总监要奚落这二人两句但是不料他连柴贾二人在北京置有产业的事都说出来了。这件事始终就没有听到提过不知他如何知道了?再者柴贾二人的脸色竟是犯什么大罪一般不见有一点血色。杨总监道:“你们作的事照道德上说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是照法律上说你也是刑事犯。”说到这里对旁边站的警察一望喝了一声道:“将他带了。”贾先生一看这情形谅是脱不了干系就对凤举拱拱手道:“大爷这件事我们实在冤枉请你仔细派人查一查。我们伺候总理这些个年月纵然有点不到之处请你还念点旧情。”杨总监喝道:“知道念什么旧情你也不能在总理死后捏造许多谎帐了。”柴先生也道:“就是宅里的帐我们还没有交代清楚请总监让我们找个保随传随到。”杨总监喝道:“我只晓得抓人不管别的。你们要保到法院里保去!”警察见总监决无半点松口之意大家一齐向前不容分说就把柴贾二人拥起走了。凤举不知道杨总监说办就办自己倒觉得有些过分。站在一边也作声不得。杨总监却回过头来对他笑起来了走上前用手连拍了凤举肩膀几下笑道:“你看我办的这件事痛快不痛快?”凤举看看他那情形刚才对柴贾二人那一番凛凛不可犯的威风完全没有了。因笑道:“到今日我才知道总监的威风有这样的大。这件事舍下也不愿意怎样为难他二人只要把实话说出来就行了。”杨总监笑道:“俗言道旁观者清我们的职业就是诚心作社会一个旁观者其实也没有什么特长。请大爷把查出来的帐开个单子给我也许不必到法庭我就可以找出一个办法来了。”凤举拱拱手道:“那就更好他们都是先父手上的老人只要帐交出来家母饶恕他们我也不十分追问。”杨总监道:“那就很好府上究是忠厚之家我也不去拜太夫人了。”说毕他告辞而去。凤举很感谢他一直送到大门口才回来。 第八章 ?这一幕戏凤举也觉是过于严重一点。这些仆役们一见两个老帐房从前常和几位少爷一处玩笑的都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其余的仆役们哪个敢说没有一点弊病若是援例一一查起来大家少不得都有一场官司。看看金家的排场已经收拾了十之五六也决不会再用以前那么些个下人大家要想个太平下场也就无留恋之必要了。如此想着除了几个有亲密关系和老成些的都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商议了半天大家都得了一个结果就公推两个代表去见太太。说是总理去世以后家中事情少得多都是受了总理太太恩典的不能在这里拿钱不作事大家都要辞职将来太太少爷有用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回来伺候。这样说很光彩太太也不至于不放手的。但是这样商议了哪个去当代表呢?一推起来谁也觉得这事有些冒险设若太太一变脸又叫了警察来那真是招祸上身了。大家白商议了一阵子结果是谁也不敢去作代表。 这听差之中要算李升跟金铨年月多他就不当听差也可以有饭吃了对于得失的一层倒不怎么放在心上。而且伺候金铨时候也共过不少的机密料得太太是不会为难的因之听差们闹恐慌他却不动声色。后来看大家闹得凶了便私下找凤举将事情告诉了他。凤举一顿脚道:“这些东西太可恶总理在日他们敢这样吗?分明是瞧不起我哥儿们我得把杨……”李升连连摇手道:“大爷你别嚷!你别嚷!就怕他们不那样办他们真要那样办他们――不干落得打他们走。反正咱们宅里又没有以前那些事用不着许多人了他们要走趁此收拾也好。”凤举道:“话虽如此但是依我的主张宁可我辞他们不要他们推代表来辞我。我家不用人别家还用人呢此风断不可长。”李升道:“大爷你怎么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打他们走开了结这一档子事不也就完了吗?”凤举道:“等我去问一问老太太看她的意思怎样?”说着便到金太太屋子里来把这事详细地告诉她了。金太太冷笑道:“这是应有的事没有什么可怪的。既是他们怕吃官司当然放过他们去我家虽不如从前不至于马上就用不起这几个下人。现在可以留一个门房两个听差厨房里也留下两个其余打走每人另赏两个月工钱让他们看看金家是穷是没有穷?”凤举道:“这个办法我倒极是赞成马上就去对他们说去。”说毕抽身就要走。金太太道:“这也不是说办就办的事难道你还真把他们叫到当面和他演说一段不成?你盘算一下要留哪几人?先把他一个一个叫来告诉了他们然后写一张字条贴在门房里让他们一个个到上房来拿钱走就省事极了。我想着李升是要留的。”金太太说时陈二姐正在一边倒茶连忙放下了茶杯走过来给金太太请了一个安道:“太太我给我兄弟求个情把他留下罢。我想他决不是那样不懂好歹的人这回捣乱准没有他。”金太太道:“你给金荣讲情吗?其实也不必吧以后我们这里是一天比一天冷淡的。他人很聪明在我们这里恐怕也不上算。”陈二姐道:“哟!太太你说这话我姐儿俩还当得起吗?金荣十四五岁就到宅里来伺候几位少爷长到快三十岁了都是靠着宅里一碗饭养大的。漫说大爷二爷三爷七爷将来都是了不得就算不吧哪怕不挣钱呢也得在这儿伺候着报你一点恩。”金太太向凤举笑道:“别管怎样她的话说得很受听那就把金荣也留下罢。可是只能留这两个不能再留人了。”凤举道。“还有车夫呢?”金太太道:“只留一个。你们谁要坐车子车子是公的车夫和汽油可得自己出钱。还象以前吗?你们自己胡跑不算还要满街满市去请客闹得乌烟瘴气。”这样说着凤举就不敢向下提了。 李升知道凤举这一去请示就不定会出什么花样因之就慢慢地溜进到院子里来悄悄地听里面说些什么。听到自己已经留用了这还无所谓本在预料之中及至听到陈二姐求情金荣也被留用了这倒是个好消息。赶忙就跑到前面去找金荣拉到僻静的地方把话一齐说了。金荣道:“我姐姐说的是我在金府长了大半个人就是以后不给我薪水了我也应当在宅里作事。”李升笑道:“你总算是很机灵的设若不听到我的报告你就不会这样说了。”金荣道:“我不是那种人你打听打听今天他们闹风潮有我在内吗?”李升笑道:“今天他们闹着根本我就没有理这个茬我哪知道哪个在内哪个不在内。”金荣笑着也就不说什么了。就在这时只听到凤举叫着李升呢李升向金荣点点头道:“是那事情动了头了我先去你也别走开也许大爷就要叫你呢。”他说着走向上房去了。金荣当真不敢走开就在进内院的院门下等着。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李升手上拿着一个纸条走了进来只是把眉毛皱得深深的。走过来两手一扬道:“这个是一件难差事怎么会让我去贴这张字条呢?”金荣道:“一张什么字条会让你这样地为难?”李升更不答话就把字条递给他看。金荣接过手来只见上面一行写的是:男佣工等鉴……。金荣笑道: “这样客气还来个鉴字儿。大概这都是太太的意思是要落个好来好去呢。”李升道: “你先别废话你看看这张字条我能不能出去贴起来?”金荣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 男佣工等鉴:本宅现因总理去世一切用费都竭力节省。所有以前之男女佣工均当大为裁减。自本日起所有男佣工除已经通知留用者外其未通知之人即日歇工。其解职之佣工虽可以另谋生路但念其相随有日不无劳苦。除本月工资照给并不扣除外另按人加赏薪水两月以示体恤。仰各人向大爷手分别支领切切莫误。金荣笑道:“这个象一张告示。大爷是办公事办惯了一提笔就是一套公文程式上的文章。”李升道:“你认得几个字又要卖弄这话让大爷听见了你该受什么罚?”金荣笑道:“不要紧大爷和我们从小就闹惯了的。”李升道:“那很好你和大爷的关系很深你应该替大爷办一点事这张字条你就拿去贴罢。”金荣道:“我就拿去贴要什么紧?我们套两句戏词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料同事的不能说是我出的主意。就算我出的主意每人都捞上三个月工钱这不算坏吧?”金荣说着果然并不考量就拿了一张字条送到门房里去贴起。这字条一贴仆役们一喧嚷就都挤了一屋子人认得字的看字不认得字的用耳朵听人家嘴里念。大家虽丢了事情觉得还是主人不错有些人竟是悔着今天不该捣乱的。这些听差们前些日子得着两位帐房先生消息都猜着金家是所剩无几了。现在看全家的情形分明还是与以前一样花钱毫不在乎。那末大家想着在这里守着没有多大好处的念头未免错了。字条上写得明明白白没有通知留用的都去拿钱大家互相一看竟都不像受了通知的情形那末大家干脆是领钱走路于是大家半忧半喜地收拾铺盖。 到了下午金家所用的男役差不多完全走*光了。前面两大进屋子立刻冷淡起来。尤其是大门口平常东西横着两条板凳总不断的有人坐在那里说笑现在可没有了。因为大门口只有一个门房李升和金荣不断要到上屋来作事所以一到天色黑了门房关起大门来以便容易照应。这都罢了最感到不便的就是凤举兄弟。汽车夫不能用公家的谁也不敢私下用人一来怕金太太说话二来也怕将来难乎为继。只保留了一个车夫只能开一辆车大家简直分润不过来。好在兄弟几个都会开汽车汽油家里还存着不少有了急事只好开了车子出去。 这两天燕西正迷恋着白莲花姊妹怎能不出去?依然是玩到晚上十二点钟才回来。清秋天天在灯下候着等到他回来了便皱着眉向他道:“快表了怎么办?你先给我漏一点风声出去罢。”燕西口里总是答应着但是一到白天起了床他就有他的事去忙清秋含有一种什么痛苦他哪里会知道?这天家里散帐房、散听差。清秋知道了消息心想男仆既大为裁减女仆自然也是要裁减的。自己屋子里用两个女仆实在多了一个。若是要裁人的话当然要裁去。只是自己临产在即若是那个时候比平常倒少一个老妈子也许感到不便。这话应该先和燕西商量一声才好。不料家里虽有这样大的事燕西事先没有理会到也就不在意依然出门玩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由上午到吃晚饭还不看见回家来。在吃晚饭前两个钟头清秋便觉得肚子有点痛心里也念着据自己算总还有两个礼拜大概不是的。自己事先都筹划好了到了那个日子一辆汽车悄悄地坐到医院去待生产出来然后再说。千万要不是今天才好现在一点没有准备孩子下来了自己是有生以来所未经的事那怎么办呢?转念一想恐怕是自己心理作用把这事扔在一边去不想也许就好了。于是走出屋子来在太湖石下徘徊了一阵看看竹子又看看松树。但是无论你怎样放怀自得这肚子痛便是一阵紧似一阵。这种痛法与平常那种小病不相同又是胀人又是坠人痛得人站立不定。没有法子只好走回房去在沙椅子上躺着。刚一躺下似乎痛止了一点身上舒服一阵。然而不到两分钟又痛得和以前一样。躺不得了便坐起来。坐了几分钟还是心神不宁又站了起来。但是无论如何不肯说出来只望燕西马上回来好替她作主。 李妈进进出出和清秋作事见她坐立不安面色不对便轻轻问道:“七少奶你不要是动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我看要向太太去告诉一声。”清秋背靠了椅子两手反撑着皱皱眉道:“我知道是不是呢?若要不是的那可闹出笑话来了。”李妈道:“就算不是的也到了日子了应该让姥姥来瞧瞧。你这儿是用日本姥姥的日本姥姥早两三个月就瞧着这时候通知也不算早啊!”清秋道:“虽然如此也别让今天抢着去通知。” 金家的下人都是有一种训练的不曾得着主人的许可谁敢作主去办一件事?因之李妈也不敢去通报只是在一边干望着和清秋着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陈二姐通知清秋去吃晚饭见清秋坐在沙上不住地哼着便问道:“少奶奶又不舒服了吗?”清秋哼着道: “可不是我不吃晚饭了你去罢。”陈二姐看那样子也就明白过了八成加之李妈站在一边和她丢了一个眼色她心里更有数了。到了院子里她忽然叫道:“李姐请你出来给我找个东西。”李妈出来了她先老远地张着嘴走到陈二姐身边低低的道:“我看是动了她不让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去和太太说一声儿罢。”陈二姐道:“我也是看着很象我去了。”陈二姐跑回了金太太屋子里先笑了一笑。金太太道:“又是谁在外面骇吓你了吧?”陈二姐见屋子里还有好些人不知这话能不能冒昧的说出来。因之又笑了一笑。金太太看她那神情似乎要抢着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道:“你说什么公事吧?” 陈二姐望了望屋子里坐的人然后走到金太太身边低着声音道:“我刚才到七少奶奶屋子里去看那情形好象……”说着又笑了一笑道:“好象快要给你道喜了。”金太太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顿了一顿才问道:“七爷没回来吗?”陈二姐道:“就是他没回来所以七少奶奶不让旁人来说就没有人知道了。”金太太微微皱了眉对屋子里的人道:“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我到清秋那里去看看。”说着站起身就向清秋屋子里来陈二姐也在后面紧紧跟着。到了院子门边就听到清秋屋子里就微微有一种哼声及至走进她屋子里只见她两手伏在椅子上枕了头一听脚步声她猛然抬起头来还微笑着道:“妈不是吃饭吗?”金太太走上前握了她一只手三个指头便暗中压住了她的手脉问道:“你这孩子太缄默了这样重大的事情事先你怎样一句不说?我虽知道一点不料是这样地快。”清秋不由得脸上一红低了头道:“我也是没有料得这样快的。”金太太见她已不否认了这事已完全证实。便道:“这还了得!赶快把那个日本产婆找来。”一回头对陈二姐道:“就叫你兄弟开一辆汽车去接罢越快越好。”清秋道:“我想到医院里去。”她说的这七个字声音非常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很奇怪的便问:“那为什么?”在金太太这样分付时这一件事也早惊动了全家是女眷们差不多都拥向清秋这院子里来。 只有玉芬她和清秋的意见越闹越深听到清秋要生产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冷笑起来道:“这二十世纪人类进化生理也变更状况了八个月不到这就该有小孩子出世。” 鹏振也在屋子里听了这话却怕玉芬会到清秋屋子里来讥笑她便笑道:“你别引为奇怪生理变态的事这也常有的。”玉芬道:“你又懂得生理学在我面前瞎吹。”鹏振道:“我虽不懂得但是我有做大夫的朋友耳朵里可听见人说过。”玉芬一想这事若是科学上有什么根据别是没有打着蛇倒让蛇咬了一口便道:“有也好没有也好只要她丈夫认为是对的那就对了。旁人要说那不是瞎说吗?”鹏振笑道:“大家都捧场去你不去捧一个场吗?”玉芬大声道:“呸!谁捧那种臭场?”鹏振见她说不去亦可少一场是非就不作声了。但是玉芬虽不到清秋那边院子里去让她一概置诸不问她也是有点办不到。这边院子和那边是一道小粉墙隔着灯光人语走出屋子来一律可以听见看见。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会觉着闷不过就站在廊子下靠了柱子静静地听着。只听到那边人语喁喁始终不断。一会子听到日本产婆的声音进去一会子听到有些人散了出来又听到佩芳说:“大概还早别在这里搅乱我待一会儿来罢。”玉芬知道她是回自己屋子去了再也忍不住就向佩芳来打听消息。玉芬这里要向佩芳那边去恰好是她也要向这边来两人就在院子外边遇着了。玉芬低声笑道:“现在事情出头了她取什么态度?不难为情吗?” 佩芳笑道:“这个时候她痛得要命了还顾得了什么害臊不害臊?你不瞧瞧去?”玉芬道:“老实说这还算是私生子呢我可不愿意瞧。我到你屋子里去坐坐你把消息告诉我我也强如去了一般。”佩芳觉得她的话未免言重一点但是事不干己也犯不着上去替人家辩论笑道:“你到我那里去谈谈倒是欢迎。但是消息我可没有等着十一个钟头以内总有消息吧?”于是二人一路向佩芳这边走。恰好是凤举不在屋子里二人可以开怀畅谈。玉芬一坐下来先一句便道:“怪不得去年秋天老七那样八百里加紧跑文书抢着要结婚敢情为了今天这事下的伏笔。幸而这还赖上八个多月勉强算八个月。若是再迟一个月赖也就不好赖了。”佩芳笑道:“你真是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这一句话说得玉芬倒有点不好意思微笑道:“你以为我爱管闲事吗?我才管不着呢。”佩芳也怕这一句话又说的得罪了她便笑道:“不但是你就是我也觉得去秋他急着结婚大有原因。可笑四妹为了这事倒和我们抬了不少的杠如今水落石出看是谁错谁不错呢?”玉芬道:“水落石出她更不错了她替他们圆了场免得生出意外来而且给金家保留一条后。”正说到这里只听一阵喧哗声从走廊下过去。其中有个人说话就是燕西他道:“开什么玩笑这也不算什么喜事。”玉芬和佩芳都默然不作声等着他走了过去。佩芳笑道:“这位先生这几天很忙听说又和两个女朋友走得很热闹几乎每天都在一处。”玉芬道:“不见得是女朋友吧?不是跳舞场上的交际家就是女戏子。老七倒有一样好处不向八大胡同里去钻。”佩芳一瞧自己这话又失神了。现在要说燕西的女友好象就是白秀珠的专利说他和女友在一处那就不啻说他和秀珠在一处了。于是昂着头故意装成想什么事情似的把这事抛到一边去。玉芬笑道:“出了神的样子又在想什么?”佩芳道:“我想老七添了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呢?”玉芬笑道: “这个不用想现成的在那里。若是一个男孩子就叫秋声若是一个女孩子就叫天香。”佩芳道:“这都不象小孩子的名字而且现在是夏天何以不按现在节令却按着秋天方面起意思?因为他母亲叫清秋的原因吗?”玉芬笑道:“表面上是这样骨子里不是这样。你想秋声不是秋天的消息吗?天香不是说桂花吗?我还记得有这样一句诗:天香云外飘这孩子是云外飘来的。”佩芳笑道“你也太刻薄一点子了你也仔细人家报仇。”玉芬冷笑道:“也未见得吧?她开别人的玩笑开得够了现在也该人家开她的玩笑了。你想我表妹……”佩芳听玉芬这话觉得她已明张旗鼓地和秀珠帮忙便笑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从前老七在结婚以前我很赞成他和秀珠妹的婚姻不说别的就是你表哥现在是个红人儿了亲戚方面彼此也可以帮个忙。现在呢老七自己手里有了钱我怕冷家还得要他帮贴一点。”玉芬道:“这是不成问题的事不然那位冷家太太也不是那样开通的人以前她就肯让老七在她家里胡闹。”说着话听见金太太咳嗽着由屋檐下过去接着燕西和一个人说话也由自己院子出来向金太太屋子去了。玉芬道:“管他呢我也到那屋子里去点个卯至于七少奶欢迎不欢迎我我管不得许多了。”说着她就走了出来。但是她走出了佩芳的院子并不到清秋院子里去却向金太太这边来。 走到屋子外头只听到有燕西咳嗽声金太太虽在说话声音却很低。于是轻轻的走到窗户边用耳朵贴住了窗子听他说些什么?听到燕西带着笑声道:“自然是我的过失但也不能完全怪我一个人反正是我们金家的孩子就得了。”金太太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我早知道了把她送到南方去过几个月等着孩子有几个月再回来就也省得亲戚朋友生议论了。”燕西道:“我本来要说的偏是家里赶上了丧事我那就没有法子提了。就是提了也不能离开呀。反正我金燕西承认是我自己的孩子也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寂然了许久。玉芬听了这话心想别瞧老人家面上高兴敢情在背后她还很仔细的。老七这样好胜过分的人若不是他的孩子他哪有承认之理?不过这个疑点不但是母亲里里外外谁也在所不免。拿着这个疑点无论如何将来也可将燕西取笑一番吧?这时屋子里头母子们似乎又在唧咕一阵好象金太太对此事大不谓然还在责备燕西。玉芬正把心事按捺住要听上两句不料就在这时后面一阵脚步声回头看时是清秋屋子里的老妈子急急忙忙跑了来。玉芬闪开走到路中间问道:“我正要瞧瞧去呢现在怎么样子了?”李妈道:“三少奶你去罢那东洋婆子说快了。”她口里说着并没有停住一直就向金太太屋子里跑。玉芬知道他们也是要出来的赶紧就走回院子去。到屋子里以后刚刚要坐下便听到隔壁院子里一阵人声喧哗。她禁不住复又走到廊檐下来。鹏振在沙上看着抬着肩膀笑道:“人家添孩子的人也不过如此我看你倒忙得不亦乐乎了。”玉芬听说走到屋门口伸着头进来问道:“你说我什么?”鹏振笑道: “我先说的话我自己取消你要去看热闹你就赶快一点罢。”玉芬道:“你管得着吗?你管得着吗?”她说着话索性走到屋子里来对着鹏振脸上来问。鹏振只是笑将脸偏到一边去。玉芬见他不管了然后又走出屋子来。 这时那边院子里的电灯光映着高墙都是亮的。那来往的大小脚步声也是响着不断。玉芬虽不愿意过去看然而听到那边那样的热闹又禁不住不问。在院子里徘徊了许久又到佩芳屋子里来闲谈。一进屋门只见二姨太也在这里。她拿住佩芳一只手低了声音说话看到玉芬进来便微笑了一笑。玉芬道:“二姨妈恭喜你又要抱孙子。”二姨妈叹了一口气道:“这可不象小同、小双出世了没有了爷爷作奶奶也没意思呀。”玉芬道: “若是爷爷在世的话我想这个孩子出世他老人家也不十分欢喜的。他老人家就讲的是个面子面子上说不过去哪成呀?”二姨太将手摆了一摆低声道:“别说了。我刚才看你母亲那副神气笑又不是气又不是就愁着这话传扬出去有点不好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八个月添孩子的多着啦。再说这改良的年头儿添了孩子结婚也有的是。做上人的只要模糊得过去那也就算了。”玉芬笑道:“都要遇到你这样的上人这事就好办了。”二姨太道:“我没有做上人的资格我有这资格也管不了谁一定是多哭几场。” 佩芳、玉芬听了这样无能的话也都笑起来了。 第九章 ?笑声未歇蒋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向佩芳道:“挺大的一个胖小子哟!初生子有这样的快我是第一次瞧见呀。”二姨太问道:“孩子下来了吗?”她虽问道也不待蒋妈的答复已经走出房来。玉芬听说便问蒋妈道:“你看见孩子了吗?那模样儿象谁?”蒋妈不曾考虑立刻答道:“很象七爷的。”玉芬道:“真象七爷吗?那末你七爷用不着再找别的什么证据了。”说着又向佩芳一笑。佩芳觉得她这话很是严重若是传到清秋耳朵里去了很容易出是非因之连笑也不敢笑默然含混过去。玉芬见佩芳不搭腔觉得她也太怕事了又是一笑。因外面大家都是一阵乱玉芬见佩芳有要走的样子也就先走出来了。走到清秋院子外面果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高朗要照中国人孩子哭声的办法推论起来这孩子的前途也是未可限量的。玉芬在院子门外站了一会却见金太太出来要闪开也来不及便向金太太道了一声恭喜。金太太也是忙糊涂了玉芬是否已经过去看孩子她并不知道便微笑道:“虽然没足月分孩子倒长得挺好的你看象他老子不象?”玉芬不便说没有进去看随便地答应了一句却问道:“祖母应该给小孩取个名字才好。”金太太道:“什么没有预备我忙着啦哪有工夫想到这上面去。”玉芬笑道:“我倒想到了一个名字叫小秋儿怎么样?”金太太笑道:“夏天出世的孩子怎么叫秋儿?”玉芬道: “他母亲不是叫清秋吗?学着他母亲罢。”金太太正要到自己屋子里去找东西对于这句话也没有深考就走了。恰好燕西跟着走过来把这些话都听见了他笑道:“为什么不学父亲要学母亲呢?”玉芬倒不料他会突如其来的这时候出现便笑道:“凑巧这话是你听去了。但是我说的不过是一种笑话并不见得就能算数。”燕西道:“虽然不能算数这个理由可不充足。”玉芬笑道:“说笑话还有什么理由?有理由就不是笑话了。”玉芬说到笑话二字嗓子格外提得高似乎很注意这两个字似的。燕西本就知道自己和清秋结婚以后玉芬就常是表示怨色的。而且她说话向来是比哪个也深刻。在今天这种情形之下正是她有隙可乘的时候这几个笑话字样不见得是无意思的。当时便笑道:“得了!算我是笑话就得了。”他说了这句也不再和她辩论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到她后边屋子一个收藏室里去找了许久找出一个玻璃盒子来。这盒子里面收着两枝很大的人参放在桌上隔着玻璃看到整枝儿的摆着都不曾动。金太太揭开盖来取了一枝交给燕西道:“这一枝就给你罢。”燕西道:“这也不过要个一钱二钱的泡点水给她喝就是了要许多作什么?”金太太道:“你心里就那样化解不开多了不会留着吗?从前你父亲在日和关外政界上朋友有什么往来就免不了常收到这个收惯了我也看得稀松谁要我就给谁。现在我清理着也不过五六枝了再可得不着了要拿钱去买的话可得花整把的洋钱呀。无论什么东西有的时候总别太不当东西将来没有的日子想起才是棘手呢。”燕西领了母亲一顿教训也不敢再说什么很快地回房去。到了屋子里只见清秋睡在床上将被盖了下半截枕头叠得那样高人几乎象坐在床上一般。倒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痛苦。她见燕西进来含着一点儿微笑将胸前的被头按了一按两手将孩子捧出来和燕西照了一照。在屋子里收药包的日本产婆却插嘴笑道:“真象他父亲啦。”燕西也是一笑。这时屋子里不少的人都给燕西道喜。但是说也奇怪燕西对于这件事总觉难以为情似的因为人家道喜虽无法避免却也不愿老是道喜下去。把人参切了一点分付李妈熬水。自己就收拾了一副被褥让老妈子送到书房里去。笑对清秋道:“我到外面至少要睡一个月了你这屋子里总得要一个人。还是添一个人呢?还是就让这里两个人来回替着呢?”清秋道:“我本来就没有多少事不必添人了。”燕西道:“我看还是和你母亲通个信……”清秋连忙皱了眉道:“今天夜深了明天再说罢。”燕西也就不说什么到了外面书房去了。这样一来燕西心里倒很是欢喜这一个月以内无论怎样地大玩特玩也不必想什么话去遮掩清秋了。 这天晚上金太太到清秋屋子里来了不少的次数。见清秋总没提向娘家去报喜信的话知道她是有点难为情。等人散完了才假意埋怨着说大家忙糊涂了都没给孩子姥姥去送个信。清秋道:“夜深了知道了我妈也是不能出来的。”金太太道:“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怪你你为什么事先不通知你母亲一声呢?”清秋对于这句话却不好怎样答复只得答道:“我也料不到这样快的。”她说这话声音非常之低低得几乎听不出来。金太太听了这话觉得她是无意出之或者真是不足月生的这也只好认为一个疑团罢了。到了次日金太太见燕西夫妇依然未有向冷家通知消息的意思觉得再不能听之了便让陈二姐坐了车子到冷家去报信。陈二姐是个会说话的看见冷太太先问了好然后才说:“我家七少奶本来还有两个月就替你抱外孙子啦。也不知道是闪了腰是怎么着昨天晚上就动了。这一下子不但旁人没预备就是她自己也没预备你瞧我们昨天这一阵忙。”冷太太啊哟了一声道:“这可怎么好呢?你们怎样……”陈二姐笑着向冷太太蹲了一蹲请了个双腿儿安。然后笑道:“给你道喜大小都平安昨天晚上十二点你添了个外孙子了。我看了看是个雪白的胖小子。本来昨天晚上就该送信来的夜深了怕你着急所以今天我们太太少奶奶打我来。”冷太太道:“小孩子好吗?不象没足月的吗?”陈二姐道: “不象长得好极了。”冷太太口里说着话心里可就记着日子连结婚到现在勉强算是八个月小孩子倒是怎样这事可就不便深究了。因道:“我家小姐对你还说了什么?”陈二姐本没见清秋这话怎说呢?倒不觉为难起来。冷太太见陈二姐这种为难的样子也就知道其中尚有别情因先道:“你先回去待一会儿我也就来看你太太。”陈二姐听如此一说也就把话忍回去先告辞走了。 冷太太却把韩妈叫来向她商量道:“你瞧瞧我们这孩子做出这样糊涂的事以前也不告诉我一声。现在到金家去那些少奶奶小姐们谁都会咬字眼挑是非的叫我什么脸见人说话?你去一趟罢我不去了。”韩妈道:“那不行啦!你去了模模糊糊一口咬定是没有足月生的也没有什么。你若是不去倒好像我们自己心虚似的那更糟了。你为着咱们姑娘你得去一趟。你若不去他们那儿人多说是孩子姥姥都不肯来连底下人都要说闲话了。”冷太太见韩妈这样说着虽是把理由没有说得十分充足但是仔细一推敲起来果然是不去更为不妙。便道:“我去一趟罢。去了我就回来少见他们家的人也就是了。小孩子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预备这只好买一点现成的了。”韩妈总是心疼清秋的见冷太太不高兴百般的解说催着冷太太换衣服陪着她一路上街去买东西。东西买好了又替她雇好车到乌衣巷这才不包围了。 冷太太也是没法只好板着面孔前来。到了金家见东西双棚栏门已经关了一边。棚栏里面从前那一大片敞地总是停了不少的车辆还有作车夫生意的卖零食的而今都没有了。一排槐树今年倒长得绿荫荫的依然映着那朱漆大门楼。大门楼下摆着两排板凳以前总是坐满了听差今天却也未见一个人。门洞子里空洞洞的不象往日早有许多人欢迎出来。冷太太让车夫拉到门洞边下了车子所有自己带来的东西既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只得一包一包地由车子上拿下来放在长凳上然后给了车钱自己一齐捧着走了进去。看着左边门房关得铁紧右边门房开着半掩的门看见有个长了胡子老听差在那里打盹。冷太太知道金家排场很大的自己就是这样冲了进去又怕不妥只得先咳嗽了两声。无如那个老听差睡得正甜这两声斯斯文文的咳嗽可惊不醒他。冷太太没有法子只得走到门房外用手将门拍了几下。那老听差一连问着谁谁谁?然后才睁开眼来。见是一位穿了裙的老年妇人将眼跌了几跌当着是他注视的挣扎然后才站起来向冷太太望着。这一下他看清楚了是七爷的岳母连忙上前将冷太太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笑道:“门房里现在就是我一个人了我给你送到里头去吧。”冷太太也不知是何原故门房里只剩了一个人也不便问得就跟了他去。进到上房人多点了有个老妈子看见上前来接着东西便嚷着冷太太来了。她并不考量就引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因为冷家贫寒越是不敢在冷太太面前摆什么排子早就自己掀了门帘子走出一直到院子里来。照说这个时候冷太太可以和金太太道一声喜金太太也应当如此。但是现在两人见面之后谁也觉得这话说出有些冒昧。因之二人把正当要说的话不谈彼此只谈着平常的应酬语你好你好。(..info好看的小说)金太太将冷太太请到了屋子里坐下以后这才含糊地说道:“本来昨天就应当送个信去无奈夜已深了捶门打壁地去报信恐怕反会让你受惊。”冷太太笑道:“倒也没什么我家那个寒家纵然半夜三更有人打门我也不怕哪里还有人光顾到舍下去了不成吗?今天你派陈二姐到我那里去了我听说了比你还要加倍地欢喜因为我总算又看见一层人了。”金太太笑道:“我现在还是三个小孙子也不见得就嫌着多啦。”于是哈哈一阵笑。冷太太站起来笑道:“我要去看看你这不嫌多的孙子回头咱们再长谈。”金太太便分付陈二姐陪了她去好让母女谈话。 陈二姐引着冷太太到清秋这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就听到呱呱一阵小孩子哭声。她忽然有个奇怪的感触心想自己当年生清秋的日子仿佛还在目前转眼之间清秋又添孩子了人生是这样的容易过去不由人不悲感。好在这个观念就只片刻的工夫。一脚踏进了清秋的卧室门见清秋躺在床上她先是很难为情的样子叫了一声妈。那个妈字也只好站在面前的人听见罢了。冷太太走到床前握了清秋一只手低声问道:“我今天才知道你事先怎不和我说一声哩?”清秋到了此时还有什么可说?沉默了许久才说一句道:“我也不知道有这样快的。”说着这话可就低了头。冷太太看这情形这些话大可不必追求下去了便笑道:“孩子呢?我看看。”清秋这才转了笑容在被里头将小孩子抱了出来。冷太太一抱过来这小孩正好睁开着一双小眼满屋子张望。看那小脸蛋儿虽然象燕西这一双小眼睛可很象清秋。究竟是一个血统传下来的人冷太太想着也是自己一点骨肉。这一个爱字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自然会生出来看了孩子头上那一头的蓬松的胎红红的脸蛋儿便想到了从前在他母亲的时候他母亲也是这个样子于是在小孩子脸上就接了两个吻。清秋心里正捏了一把汗不知道自己母亲对于这个孩子存一种什么观念就怕母亲要把他当一个不屑之物来看待。现在见母亲对孩子连亲了几个吻这正是表示她很爱这外孙子了母亲既爱外孙对于自己女儿更不能有什么问题的。因之冷太太这几个吻比吻在她自己脸上还要心里舒服许多了也就笑嘻嘻地望着她母亲。冷太太又将孩子看了一看道:“这倒很象他爸爸什么都可跟着爸爸只有他爸爸那样地会用钱可不能跟着望下学。”清秋笑道:“不能跟他爸爸学的事情太多了他若是也象他爸爸那样会用钱用着一直到自己添孩子那倒也是不坏的事情呢。” 正说到这里有玉芬的女仆在外屋子喊着七少奶。清秋道:“田妈大概是你三少奶要那个酒精炉了吧?你拿去罢我们的这一个已经拾掇好了。”那个田妈走进房来望了冷太太一望在旁边茶几上拿着酒精炉子就走了。金家的规矩亲戚来了男女仆役们都要取十分恭敬态度的。清秋见田妈对自己母亲简直不理会很有点不高兴便道:“这个老妈子也太不懂礼节了不请安罢了问句好也不要什么紧?”冷太太笑道:“你到这儿来作少奶奶有多久?就讲这些了。她不理会也好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不大来来了又不能十块八块的赏给下人要人家恭维一阵自己伸不出手来也就怪难为情的。不如两免了倒也是好。”她母女俩如此说着那个田妈恰是没有去远句句听得清楚。她虽不敢显然地向他们提出什么抗议然而她可回转头来恶狠狠地对着窗子瞪了一眼接上她把那雷公脸式的下巴向着窗子里一翘。在她这表示之间以为要我恭维你这样的穷鬼你也配!她不作声可就极忿恨地走了。冷太太和清秋都是随话答话哪里会注意到这一点上去了?当时谈了一些家常冷太太又告诉清秋一些产后保重之道并约了过一两天再来看她。因许久不曾看到燕西便问道:“我们这位姑爷总是这样大忙特忙怎么也不去看看我呢?”清秋有一肚子的话都想说出来既而一想说出来也是多让一个人烦恼便随口答道:“他也是忙一点。”冷太太道:“哦!他忙一点我们姑爷现在有了差事了吗?”清秋道:“现时在服中他怎么能就事?”冷太太道:“那大概是上学了他不是常说要出洋吗?”清秋道:“他在家里温习功课呢。”冷太太一想这就是姑爷不对在家里温习功课丈母娘来了为什么也不来打个照面?但是这话对清秋说是无益叮咛了两句复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便留着她多坐一会吃了晚饭再走。冷太太说是家中离不开人早点回去好。金太太知道她母女的性格差不多是不爱在礼节上周旋的她要走也不勉强便说:“以后希望常来清秋一个月内不能回去可以多来看她两次。”冷太太笑道:“亲母是多儿多女的人我就不来看她也是放心的了。”于是笑着走了。 当她走出了外院门恰是顶头碰见燕西不但是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个白莲花。冷太太并不认得白莲花但是看她那样装束入时极长的红色的旗袍极细的腰身和袖子又是高跟鞋走起路来屁股两边扭。这决不是金家亲戚朋友人家丧事未久到人家里来不应穿得这样艳丽。同时燕西看到了冷太太也不知何故突然向后一缩退了两步而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了颜色这里面更有文章了。冷太太早知道他胡闹惯了的说明了也不见得改过来徒然让他怀恨只当不知道。便先笑着叫了一声姑爷道:“我回去了明后天我还来呢。”燕西本来想说一句伯母来了吗怎么就回去?于是当面的应酬话就过去了。现在冷太太自己先说要回去只得改口道:“我也想和你老人家谈谈坐一会不好吗?”冷太太道:“你有什么话谈明天到我家里去罢我也许后天来。”燕西道:“好好!我明天就来。”他竟自向他书房里走了。白莲花跟着到了他书房里一顿脚笑道:“糟糕一进来就遇到你们家亲戚背后准得骂我穿这一身红。你叫她伯母她是你什么人?”燕西笑道:“你真问得奇怪明知我叫她伯母怎么又问是我什么人呢?”白莲花道:“不是那样说伯母这种称呼很普通的只要是年长些的都可以叫伯母。还有些人叫丈母娘做伯母的呢。”燕西笑道:“不能够吧?譬如你母亲我就没有叫过伯母。”白莲花瞟了他一眼道: “这样无味的便宜讨来有什么好?”燕西笑道:“这是无味的便宜吗?你想我们这点关系……”白莲花皱眉道:“别提了你这儿人多让人家听去了我有什么意思?你想我母亲那一块料凭哪一点可以作你的丈母娘?你不是说拿一点东西就走吗?快去拿罢别让我老等了。”燕西道:“我就去拿你就在我屋子里等一会门的暗锁眼里插着有钥匙你若是再怕人撞着可以把门先锁上等我来叫门你再开。”说着一人向自己院子里来。 一进房见清秋睡着面朝里一点动静没有。心中倒是一喜拿了钥匙在手便去开箱子。清秋原是醒的她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老妈子进来拿什么便没有去留意。及至听到箱子上的钥匙有动声不免吓了一跳口里问着是谁?转过身来。燕西倒不能含糊便笑道:“我没有零钱用了进来拿点钱用。”清秋道:“我也知道的你不是要钱用是不会进来的。”燕西一边开着箱子一边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吧?我进来就是拿钱吗?早上我进来一趟上午我也进来一趟这都不是拿钱吧?”清秋笑道:“了不得!你进来两次了。钱是你名分下应得的你爱怎样花就怎样花与我什么相干?反正也就是那些钱今天也拿明天也拿拿完了你也就没事了。不过现在你这儿还有一个小的你还顾他不顾呢?多少留点给他花罢。”燕西道:“你这人也太嗦了我进来拿一回钱你就说上许多话。难道我这钱放到了箱子里去就是不许动用的?你的意思我就只靠这些钱来用不能作一点别的事吗?”清秋道:“我不敢这样说你但是象你这样子用恐怕挣钱有些不够花吧?据我看你现在花钱比父亲在日阔过去三倍四倍还不止哩。譬如一个月用一千要找一个月挣一千的事不容易吧?现在你一个月用的数目是多少?大概你自己知道用不着我来说了。”燕西本拿了五百块钱钞票到手上的听到清秋这一篇话心想挣五百块钱送到箱子里来果然是不容易。如此一想手就软了。清秋躺在床上反正总是不作声你拿也好不拿也好看破了这钱总是留不住的随他花费去。燕西一看清秋侧身望着却是不作声好象听凭自己胡拿似的。这样一来倒更觉得不便漠视人家便将五百减去一半只拿二百五在手。他又有点后悔了答应了白莲花姊妹给她买许多东西若只拿二百五十块钱去东西买不全那多么寒碜!这是不必考量的还是多带一些在身上的好。宁可带而不用却不可临时缺了款。如此想着他依然又开了箱子把放下那二百五十块钱的钞票重新拿在手上。匆匆忙忙地就向袋里一塞那意思自然是不肯让清秋知道。但是他这种要拿又止止而复拿的样子清秋怎能不猜个十分透彻?却向他微笑了一笑同时好象头也在枕上点了一点。这一点头一微笑好象是说你的心事我已经知道了。燕西笑问道:“你笑什么?我也是不得已有几笔款子非用不可。今天拿了以后我就不会拿什么钱了。”清秋笑道:“我又没说什么管你拿多少又不是我的钱你何必对我表白什么呢?快点出去罢大概朋友还等着你呢你不必为着敷衍我把人家等急了。”燕西听她这话不由得心里扑通跳上了一下脸一红道:“我这钱又不是马上就花外面有什么人等着我?你为什么这样多心?”清秋向着他又点了一点头加上一个微笑。燕西对于她这一笑自己也不知道是甜是苦也就对她微笑一笑拿着钱很匆忙地就走出来了。一到了书房里白莲花果然将屋门紧紧闭住燕西告诉一声我来了她并不忙着开门先埋怨着道:“你来了别忙呀和少奶奶慢慢地办完交涉再说罢。我们拘禁三点钟两点钟那又算什么?”说着将门锁剥落一声开了钥匙向桌上一抛人就板着脸坐在一边。燕西握了她的手笑道:“对不住!我不是成心。遇到我母亲叫住我说几句话。你想我能不听着吗?我自己也好象没有耽误多少时候可不知道去了许久哩。得啦我正式给你道歉。”说着和她笑着一点头。白莲花将嘴向他一撇笑着道:“除了送你没出息三个字也就没什么别的可说了。”燕西笑道:“那就走罢别让令妹在家里又等着急。我一个人回家来一趟倒惹得两个人着急这可是我的不对了。”说着携了白莲花的手就向外面跑。燕西因为家里的汽车没有开却偷偷地把旧汽车车夫找回来一个又自己买着汽油一天到晚地坐着。所以出起门来很是方便比从前大家抢着要汽车反觉现在舒服多了。他和白莲花坐了汽车一路向李家而来。这里一条路走得是更熟了。下车之后一直向里面走只见白玉花拿了一根长带子站在屋子中间带唱带舞地练习着。因笑道:“还好还好这样子她倒是没有等得着急呢。”上前用手拍了拍白玉花的肩膀笑着问她:“着急不着急?”白玉花回转头来对他瞟了一眼道: “七爷你干吗总是不能正正经经的一进门就动手动脚?”燕西笑道:“这年头儿男女平等彼此摸了一下子这也不算什么干吗瞪眼?”李大娘听见这话由屋子里笑了出来说道:“哟!七爷谁有那么大胆敢对着七爷瞪着眼呢?玉花你怎么着敢和七爷开玩笑?”她笑着迎到面前来就伸了手道:“七爷我给你接住帽子宽宽外衣请到屋子里坐罢。”燕西只得拿下帽子交给了李大娘一面笑着脱下了马褂就跟她走进了白莲花屋子里去白莲花握了燕西的手一同在沙椅子上坐下。白玉花原是不大高兴的一见李大娘一张脸迎着燕西说话心里已经有些转动了及至燕西走进屋子来看到他穿的长衣服里腰上有一个包微拱起来分明是口袋里盛满了钞票这一进房来就要开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饭要 燕西见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便笑道:“玉花我对于你总也算鞠躬尽瘁了何以你对于我总是淡淡的神气?要怎么样你才可以回心转意呢?”白玉花笑道:“这是笑话了。我和你无怨无仇这回心转意四个字从哪儿提起?”燕西道:“咱们虽不是仇人可也不是爱人要望你作我的爱人怎样不望你回心转意呢?”白玉花连连摇手道:“言重言重这怎么敢当?再说还有我姐姐呢?”燕西笑道:“你姐姐太调皮了和我初认识她的时候简直变成了两个人。”白玉花也不答复他的话便笑着朝外连叫了几声姐姐。燕西摇摇手笑道:“干吗你要对质吗?对质也不要紧她已经答应退让一步了。”白玉花将嘴一撇鼻子哼着一声道:“我算把男人看透了只要是乍见面的女子模样儿生得端正些其余都不管就想着人家做他的爱人。或者在相识了以后或者在做了爱人以后不论迟早总要把那女子嫌成一堆狗屎再去重新找人。你想男子们口里说出来的爱人这两个字能值钱吗?”燕西笑道:“男子不是我一个人我也不去辩护但是你年轻轻儿的就看得这个样子透彻也会减少许多乐趣的。我若是也照你这种法去想我会不赌钱不跳舞也不捧场了。”白玉花笑起来道:“这样子你是真生了气连我都不愿意捧的了。”燕西笑道:“我怎么不捧?不捧你我今天还会来吗?”白玉花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就挽了手陪他在一块儿坐着。这一番谈话时候可是很久几乎就两三个钟头呢。 第一十章 ?燕西同着白玉花在屋子里谈心白莲花不知有什么事走开了去去了许久也就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三个人说笑了一阵就一同坐汽车出去。他们先所到的一个地方就是乌斯洋行。因为李氏姊妹知道这洋行里值钱的外国货不少而且燕西对这个洋行又是十分熟悉的因此拉着他同来要参观参观。燕西到这种地方来决计是不能小气的所以不得不先跑回家去拿了一笔现款放在身上。到这种洋行里来就是带了一万二万也未必花不了。燕西不过是预备五百块钱已经少而又少了。当时到了乌斯洋行里白莲花看那玻璃格子有几个绵绒盒子托着金灿灿的钻石戒指就伏在玻璃上向里面看着。这里的伙计知道金家人买东西是不大怕贵的就对白莲花笑道:“小姐拿出来看看吧?东西真好价钱也极是便宜。”他说着话已经就把几只盒子拿出来一齐放在旁边桌上请他们坐下来细看。燕西一想不必问价钱了反正五百块钱一齐拿了出来也不会够买一只的。便笑道:“不必看了比我自己那两只小得多。”店伙笑道:“要好的还有。”燕西连摇手道:“你不必当大买卖作我们不过是来参观参观买一点小东西的。”白莲花听了这话就不便再问什么价钱可是手上拿着那戒指可有些舍不得放下去呢。燕西已经交代明白了她就不能再去干涉。他既不看钻石自己只管漫不经心地走了开去到别的玻璃格子外去看一些普通的玩意。白莲花知道大东西是不成也只好拉着白玉花一同走了过去随着在燕西身后面看。燕西提了几样花围巾香水镜匣之类放在外面故意说着不错让她们去买。她姊妹俩虽然买不到珍宝反正这些好东西也都用不着拿钱去买的多要一样是一样因之稍微合意的都买下来了。共总算一算竟也三百多块。白玉花究竟还不曾深受社会陶熔的一想买零碎东西就买了这些钱人家也就相待不错良心上不能再要人家花钱了。要不然第二回也许不肯再同着上街哩。因对着白莲花再望了一望见燕西正走到店堂里去就低低说着行了二个字。白莲花也是眼皮一撩头微摆着笑了。那意思说这便不值得注意。于是她一人又增加着买了几样东西。大一个纸包小一个纸盒。店伙做了好几捧送到汽车上去。于是燕西再同上汽车带着姊妹俩到馆子里吃了一餐晚饭。晚饭以后复又把他们送回家去。一天之间这一辆汽车向白莲花家跑了四五趟。汽车夫也不知何以如此忙?这一次车子在她家门却停了好久结果是十一点钟的时候燕西、白莲花、白玉花一齐到大门口。白玉花对燕西低声笑道:“有我姐姐陪着也就行了他们不让我去看跳舞我也没法子。”燕西无精打采低着声音道:“那是你不赏光我也没有法子。”白玉花道:“你问我姐姐我自己没有说要去吗?我妈说我比不得姐姐夜里不让出门。”燕西笑道:“好罢过天见罢。”说着他就和白莲花同坐上汽车去。汽车开到饭店门口燕西说是不用等让车夫开了空车回去了。 清秋对于燕西的行动本来抱着放任主义现在产后自己在屋子里静养更不管燕西的事。这天晚上金太太到清秋屋子里来要看小孩子。在灯下抱了一会子而且决定了名字叫小和顺着小同的名字一路下来。而且这和字同着秋字的半边也说是一半象母亲哩。金太太以为这名字还有点意思清秋一定有什么议论的。一看清秋斜躺在床上双眉紧锁。金太太握了她一只手道:“你怎么回事?身上有病吗?”清秋道:“并没有什么病只是心里有点烦闷。”金太太道:“这两天熬了一点参水喝吗?”清秋道:“就只喝过一回以后没有喝过了。”金太太道:“我叫燕西别把东西糟踏了并不是说就摆在那里不动。”就分付李妈就泡上一点。李妈说:“那是七爷收的不知道放在哪里?”金太太道: “你到书房里去问他叫他自己进来拿我还有话要问他呢。”李妈去了一会走进来说: “七爷不在家。”金太太一看壁上挂的钟已经十二点多钟了便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东西也是至死不悟。事到如今他们还要昏天黑地地闹下去如何得了?”清秋本也不想揭破燕西的行为现在既是金太太知道了她就用不着代守秘密默然地坐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金太太问道: “他这一程子常在外面整夜地闹吗?”清秋道:“在闹丧事的那几天他是在家里的。除此以外他整夜不归那是常事。而且他这种行动还是不许人过问。谁要问问他的事他会生气的。”金太太将孩子交给了清秋坐在床边默然了许久突然又问道:“据你这样子看来他分得的那些钱大概用了不少吧?”清秋道:“谁知道呢钥匙在他身上只见他开箱子拿钱可不许人家问他拿钱作什么。拿了多少更是不得而知的了。”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我拿钱在手里不分开来呢我受不了那种冷气。分出来了呢又眼睁睁地望着这几个人像流水似的花了去。这叫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是好?”清秋道:“其实他的行动我也不敢问不过现在既然有了孩子这孩子读书的钱总得预备一点。若是象他这样……”清秋越说越声音小说到后来无话可说了也是叹了一口气。金太太到了这时也是无词可措坐了一会子自回屋子里去。 一到屋子里便叫陈二姐去看看七爷在家没有?若是不在家就把门房叫了来。陈二姐去了一会子却是把门房叫了来了。金太太叫着门房当面就将凤举兄弟最近进出的时间仔细盘问了一遍。这弟兄四个是燕西跑得最厉害鹤荪次之鹏振又次之凤举却是不大出去出去也是有事。金太太听了这种报告气愤已极。便追问燕西出去向在一些什么地方?门房对于这个问题却不肯怎样答复因笑道:“你想七爷要到哪里去还会在门房留下一句话吗?”金太太料着门房是不肯说的就也不再追问只分付门房燕西回来了不必告诉他就是了。到了次日早上金太太先一件事便是派人问燕西回来了没有?到了十点钟了还是没有回来。金太太实在忍耐不住就坐在外面书房里等着。到了十一点多钟的时候燕西才高高兴兴回来了。肋下正夹着一个纸包向桌上一放。一回转头来才看见自己母亲斜靠在沙上坐了。金太太且不说什么先站起来就把那个纸包抢在手上。燕西笑道:“那没有什么不过是两张戏子的照相片。”说着便也要伸手来夺。金太太正着脸色道:“我要检查检查你的东西你还不许我看吗?”燕西看见母亲脸上白中透紫一脸的怒色就不敢多说什么。金太太解开那纸包一看见是两张四寸女子半身像片燕西坐在一张椅子上一个女子携了他的手站在一边一个却伏在椅子背上三人几乎挤在一堆了。燕西说这是戏子金太太看着想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叫白莲花是在自己家里演过堂会的。由这张相片上想到燕西不曾回来可以明白许多了。于是拿着相片向桌上一抛板了脸道:“就是这两个人闹得你丧魂失魄?”燕西真不料母亲今天突然会有这种举动照形势上看起来一定是清秋不满意自己拿钱昨天对母亲说了。她难道也要学大嫂他们一样来压迫丈夫不成?我不是那种男子决不能够让妇人来管着的。他心里只管如此想了表面上是不作声似乎对于金太太是敬谨受教了。金太太道:“你以为现在还是国务总理的大少爷有无穷尽的财源可以供你胡花?你不想你箱子里那些钱大概再过两三个月也就完了。完了以后我看你还有什么法子弄钱来花?本来你花你分去的钱我管不着你但是你究竟是我的儿子你若闹得不可收拾了将来也是我的过错人家也会说我的所以我不能不说一声。”燕西道:“就是照两张像这也很有限的钱何至于就闹到那样不可收拾?” 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是个傻子呢。人家大姑娘陪着你玩陪着你照像她为的是什么?能够白陪你开心吗?我今天警告你你少花天酒地地闹若是再闹下去我就凭着几位长亲把你的钱封存起来留着你出世的儿子将来读书。”燕西听了这话更猜着是清秋的主意于是也不敢作声静坐在一边一手撑了椅靠一手托着头一只脚乱点了地板作响等着金太太一人去责骂。等金太太骂得气平了才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从今天起我不出门了你若是不信可以派一个人到书房里来监督着我。”金太太脸一偏道: “我不用监督我就照我的法子办不信你试试瞧。”说毕叹了一口气出门去了。 燕西也向睡椅上一躺两脚架了起来摇曳了一阵心里就玩味刚才母亲所说的话。觉得这事决非突然而来必定是清秋出的主意。于是跳了起来就向内院里走。到了自己屋子里见清秋面朝外在枕上已经睡着了。便嚷道:“呔!醒醒罢。”说着两手将她乱推。清秋猛然惊醒过来口里还连喊了两声哎哟!睁眼看是燕西便问道:“有什么事吗?”燕西向椅子上一坐两腿一伸两手插到裤袋里去昂了头不作声。清秋看他这样子又像是要生气了便坐起来道:“你要什么?”燕西道:“我要钱把钱花光了大家要饭去有什么要紧?我就是这样办你干涉我也是不成。”说着又跳了起来。清秋道:“这真怪了。跑进屋子来把人叫醒好好地骂上一顿。你花你的钱我干涉你作什么?昨天你拿钱我虽然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听不听本来在你而且钱由你拿去了又没碍着我的事。你把钱花光了倒回家来找人生气?”燕西道:“你还要装傻吗?你把这些事全告诉了母亲让母亲去和我为难你好坐现成的天下对是不对?你只管运动母亲封存起来我就是没钱也不至于在家里守着你我有地方找乐儿去。我现在并没带钱你看看。”说时将手在腰里拍了几下又道:“我一样的出去玩几天给你看!我走了你又有我什么法子呢?”说毕到房后身拿了一套西服和一件夹大衣挺着脖子走了。清秋殊不料燕西是如此地不问情由胡乱怪人。他完了脾气连别人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就掉头走了。听他的口音竟是只图眼前的快活将来他自己怎样已经不放在心上更哪里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哩?想起去年这时二人正度着甜蜜的爱情生活。自己一片痴心以为有了这样一个丈夫便是终身有所寄托什么都在所不计。到了现在不但是说不上什么寄托简直自己害了自己了。在家里度着穷苦的生活虽然有时为了钱愁但是精神上很自然的不用得提防哪一个也不用得敷衍哪一个更不会有人在背后说一句闲话。现在连说一句话走一步路都得自己考量考量有得罪人的地方没有?这样的富贵日子也如同穿了浑身的锦绣带着一面重枷实在是得不偿失。心里如此的想着只管懊悔起来不知不觉的垂下几点泪。因听得玉芬在院子门外说话又怕她撞了进来在枕头底下找出一块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这样的人生过着有多大意味?管什么产后不产后我还老躺在床上作什么?将被一掀就下床来在沙上坐着。呆坐一会也是闷不过就缓缓地走出屋子到廊檐下来看看院子里的松竹。她只一出正屋的门李妈看见老远地呀了一声道:“我的少奶奶你怎样就跑出来了哩?受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呀。”说着她已是迎上前来挡住了去路。清秋笑道:“我的命很贱死不了的受一点寒风并不要紧的。”李妈只管将她向屋子里面推笑道:“千万请你进去若是让太太知道了说我们不小心伺候我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呢。”清秋笑道:“这是笑话了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难道还要你作保姆不成?”清秋口里虽然如此说到底还是向后退着退到屋子里去了。只是她心里已增加了无限的烦恼无论如何在床上已经不能安静地躺着。一人坐到了下午在沙上打瞌睡。 金太太悄悄地进来要看燕西在做什么。在廊子外听听屋子里寂然无声由窗子眼向里面一望倒吃了一惊便在窗外叫道:“清秋!清秋!你这是怎么?”清秋也是睡得正熟猛然被金太太一声叫醒身子一哆嗦。金太太说着话已是走进屋来站着望了清秋的脸色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和燕西生了气故意这样作践身体呢还是在床上坐不住了要下地来走走?”清秋笑道:“我好好的并没有和他生什么气我是睡得不耐烦了。”金太太道:“那不行你得赶快去躺下。你初生就这样胡闹你不知道是危险万分的事吗?那不行那不行上床去上床去。”说着牵了清秋一只手就让她到床上去。清秋也是看到老人家用意殷勤不便执拗只得笑着上床去了。金太太道:“我看你这样子对于带孩子一件事简直是不行。你不要再拒绝我的主张还是雇个乳妈罢。”清秋道:“并不是我敢拒绝母亲不过没和燕西说好我就这样办了他将来又是不快活。而且我想小孩子能够喝自己的乳更好省得经过那些无知识乳妈来盘弄。”金太太道:“好虽好我看你什么不知道可让**心呢。你或者是为了省那几个钱可是不用存那心思就让燕西没出息难道咱们家雇乳母的钱还会生什么问题吗?”清秋心里想着那未必不生问题只是口里不敢说出罢了。当金太太在这里就忍耐着躺在床上。接着又是道之回家来看她二姨太也来谈说了一阵倒不寂寞。 到了晚上依然不见燕西的影子料是又出去了。照他这两个月行动看起来只管和白秀珠一天亲密一天当然是和她在一处周旋。然而白秀珠的哥哥新近已放了镇守使手下带有一万多兵驻在的地方民脂民膏都是他的秀珠家里很有钱用。她和燕西住一处就让吃喝逛三个字完全是燕西花钱也不能一天花好几百块。这于白秀珠之外必另有个花钱的地方。一个人当父丧未久的时候还能这样花天酒地地闹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再可以让他伤心的?我就再悲苦些他能正眼看一看吗?越想越难过自己就慢慢地由最近追溯到以前觉得去年这个时候燕西图着接近自己在落花胡同租下房子那一番铺张扬厉真个用钱如泥沙一般。那个日子便不觉得他太浪费只觉得待人殷勤终于是让他买了这颗心了。清秋由这里一想自己是个文学有根底常识又很丰富的女子受着物质与虚荣的引诱就把持不定地嫁了燕西。再论到现在交际场上的女子交朋友是不择手段的只要燕西肯花钱不受他引诱的恐怕很少吧?女子们总要屈服在金钱势力范围之下实在是可耻。凭我这点能耐我很可以自立为什么受人家这种藐视?人家不高兴看你是个讨厌虫高兴呢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无论感情好不好一个女子作了纨绔子弟的妻妾便是人格丧尽。她一层想着逼进一层不觉热血沸腾起来。心里好象在大声疾呼地告诉她离婚离婚! 原是躺在床上沉思了想久了不觉坐起来。坐起来之后更又不觉踏了鞋子下床。坐在椅子上听听屋外寂无人声便掀开玻璃里面一角窗纱向外看了一看。因为身子背了屋子里的灯光只见假山边一丛野竹摇摇不定的有些清影晃动。对面粉墙上也似乎格外白些了。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团圆的月亮正在白云缝里钻将出来。于是找了一件夹旗袍加在身上就走到廊子下来看月。这时那一轮月亮不偏不倚正在当头。抬头看看两棵松树在月下留着两个亭亭的清影在雪白的月色地上微微移动。清秋走到树下看了树干抬了头由树缝子里看了出去。这树里的月亮似乎更亮也觉别有风致。只管呆呆地看着月亮就不觉想到月亮里面去。在科学上说月亮是个地球的卫星而且是没有生物的了。若是照着神话一方面看去倒很有趣味说是嫦娥吃了后羿的灵药奔进了广寒宫作了月宫之主。这种说法不管是靠得住靠不住然而可想到上古时代更是体面人以至于王与后也并不讳言什么离婚的古人诗上说的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清天夜夜心”还去替嫦娥那闲愁。其实象后羿那种武夫嫦娥那种美丽的女子绝对不会成一对儿散了倒也干净。为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呢?不过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句话不能指为她是挂念丈夫也可以说是她看到人家儿女团圆她不免动心罢了。从来中国人的思想除了圣经贤传以外不能弄官做不能装面子就大不赞成。其实真正的男女爱情思想还是道学先生认为风花雪月的词章上很有表示。《诗经》是不必说象屈原、宋玉的赋以至于唐人的诗宋人的词元人的曲哪里不代表儿女子一种哀呼?“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在唐朝就很胆大的有人说出来了现在女子们还甘爱丈夫的压迫而不辞吗?清秋本是个受旧书束缚的人今天忽然省悟恰是在旧书本子里找着了出路。越想越觉环境不对望着天上一轮圆月在青天上着清辉今天晚上是何等的好看!可是推想着到了明晚再明晚就不能够了。月亮或圆或缺还是那个月亮可是看月的人就不相同了。古人说得好“人生几见月当头?”月夕花晨人人不能好好的欣赏在愁里恨里过去倒不如不看见是干净。自己传袭亡父的遗志空有一肚子诗书而今不过是增加些自己的懊恼而已。想到这里不觉望着月亮堕下几点泪来。 但是这时天气还很凉清秋在月下站立许久觉脊梁上有一阵寒气只向外冒。站立不住了就走回屋子去又找一件小坎肩加披在身上了。不料这寒气袭在身上却不能再驱逐出去。自己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已是冰凉的。这才上床钻进被去紧紧的裹着身子睡。一觉醒来凉是不凉了身上却有些着烧热。自己原不知烧热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口渴得很。半夜里是不愿惊动人只好自己爬起来找茶喝。等到自己下床之时忽然头脑昏晕在灯光下望着屋子里的物件都一律转动起来这才知道自己的病深了。就伏着身子用手枕了头缩着身子睡了许久睡得头已不是先前那样沉重了慢慢地掀开一角被伸直身子睡着。然而自这时候起便睡不着了。隔壁屋子大挂钟一点二点三点四点都听得清清楚楚。到了六点钟以后偶然睡熟了一会但是不多久的工夫依然惊醒了。李妈进了房来因小孩儿哭得很厉害却见清秋闭着眼睛随手拉了一个枕头在怀里搂着并没有抱小孩。笑着向前将小孩抱着送到她怀里去觉有一阵热气拂面熏来。李妈看到这情形知道她是病了而且这病来得突然可不敢含糊不语担这个责任当时就到金太太屋子里去报告。金太太还不曾起床陈二姐正在外面屋子里洗茶壶茶碗。见她匆匆忙忙跑进便问有什么事?李妈便说:“七少奶奶病了连孩子都不会乳看那样子有点迷糊呢。”陈二姐道: “太太没醒别惊动。这位老人家现在也是提心吊胆过日子受不了吓的。”说着话放了茶碗就跟着到清秋这院子来。她一进门清秋便醒了睁开眼先哼了一声然后在枕头上点头微笑道:“你来得很好我有点不舒服我想托你去问一问母亲水果能不能吃?我心里烧得很想吃一点凉的。”李妈道:“我的少奶奶那怎么使得?这讲究的一个月还不许手下凉水呢。能吃生冷吗?”陈二姐是个少年寡妇这事也是外行便说:“去问太太再说。”伸着手摸了一摸清秋的额角却是烧热得很。因道:“烧得这样厉害用凉的一盖也许盖出事来。”清秋用手摸了一摸胸口皱着眉道:“难过得很给我一口冷茶喝也是好的。茶是煮开了的水喝一点凉的也不要紧。”陈二姐道:“你忍耐点喝口温热的罢。”清秋见要求不到凉的便不作声侧了脸睡着。李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来清秋摇摇头闭上眼睛不肯喝。陈二姐端着送到她头边说了许多的好话清秋才昂着头用嘴亲着杯子很随便在杯子沿上呷了一口。陈二姐见清秋那种神气衰弱到不知所以然。同时她脸上两道红晕和平常人脸红不同满腮都是红的在颧骨上更红得变成了紫色。由这一点更可以知道她烧热得厉害。因执着清秋一只手低声问她心里难过不难过?清秋摇了一摇头意思好像是说不怎么样。陈二姐道:“月子里那是很麻烦的赶快去找个大夫来瞧瞧罢。”清秋睁眼望了望她没说什么又摇着头。陈二姐这已明白她不是懒说话简直不要诊病。这事颇为紧要不能含糊因对着清秋道:“少奶奶我这就去对太太说了。” 清秋连忙一伸手拉住她一只袖子连连摆了两摆头。陈二姐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怎么可以不对太太说呢?我不来瞧我知道了还要去说呢?而今我已都来看见了能不说吗?七少奶奶我知道你你可得想开些。”清秋听了这话竟会流下泪来赶快掉转脸去在枕头下找了一块手绢将眼泪擦了两擦。陈二姐站起身来清秋又用一只手拉着她袖子低声道:“请你别忙说罢我是昨天才起来一下子也许就是那样吹了一口风受了一点寒了过一会子就会好的。你若去说了倒觉得是大惊小怪。”说毕哼了一声。陈二姐将她的手扯开又远远站着安慰了几句然后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报告。金太太未到醒的时间却睡得正熟。陈二姐怕叫醒了她会吃一惊。只得等着。然而等着金太太醒来再说时已是出了祸事了。 第一十一章 ?当时陈二姐要报告清秋的病状偏是金太太不醒自己正在这里着急。不料跟翠姨的胡妈慌里慌张一脚踏进屋子里。见陈二姐一人坐在这里就缩了转去。缩了转去之后停了一停她又回转身来。陈二姐看她那种踌躇不定的样子料着有事便迎上前拉着她的手站到一边问道:“你有什么事吗?”胡妈低着声音道:“怎么办?我们三姨太走了。” 陈二姐听了这话心里倒扑通跳了一下顿了一顿问道:“什么时候走的?”胡妈道: “今天一早她就起来了说是到医院看病去。又恐怕自己身体支持不住要玉儿一路去。我心里就奇怪得很她就是昨晚上说了两声身上不舒服也并没有别的什么病样为什么情形那样重大呢?刚才我接到玉儿的电话说是由车站偷着打来的姨太太已经买了火车票带着她要上天津了。她说不愿跟姨太太到上海去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一声让我告诉太太把她们拦回来。可是我来说了我又怕太太说是我勾通一气的那我更受不了。”陈二姐倒好像关心她的什么事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这事非同小可怎能不告诉太太?我去把太太叫醒来罢。”于是走到床面前从容叫了两声两声没有叫醒只得放大着声音喊将起来了。金太太一个翻身坐将起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陈二姐顿了一顿才道:“三姨太一早就带着玉儿出门去了。”金太太冷笑道:“一早就走了由她去罢。现在她无法无天的时代谁还干涉得了她出门吗?”陈二姐知道金太太依然误会了意思便道:“三姨太不是出去买东西也不是作客是搭了火车到天津去了。”金太太一面下床踏着鞋一面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陈二姐道:“胡妈进来说的。”胡妈在房门外已经听到金太太下床说话便进来把事情又告诉了一遍。金太太冷笑了两声又坐到沙椅子上去半晌作声不得。忽然站立起来就向翠姨屋子里走。陈二姐和胡妈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也在后面紧紧的跟着。及至赶到翠姨屋子里金太太先就将不曾锁的橱子屉桌先翻了一翻里面虽还有东西都是陈旧破烂的。一回头对陈二姐道:“有我作主你把锁的箱子打开一只来我看看。”陈二姐向前两手只将箱子一托把箱子托得老高因道:“用不着开了箱子轻得很大概是空的。”金太太于是将所有的箱子都提了一提都是随手而起毫不吃力。掉转脸就对胡妈道:“你是故意装傻呢?还是今早上才知道?” 胡妈道:“我难道还瞒着太太和姨太太勾通一气吗?”金太太道:“你难道是个死人?天天跟着她在一块她把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搬个干干净净你怎么会丝毫不知道?”胡妈道:“太太你想呀她自己搬她自己的东西明的也好暗的也好旁人怎样会去疑心她有什么作用呢?哪个能猜到她会逃走呢?”金太太沉吟了一会子便道:“你是阿囡找来的人阿囡又是五小姐由苏州带来的人照说我是不应该疑惑你。但是你要知道你跟着她有这样久对着大家说话我不能保你这个险你应当这两天好好待着让大家去查个水落石出果然查得你没事了你才可以出这个大门。”胡妈听了这话脸上一阵红似一阵鼻子一耸竟掉下泪来。这眼泪一流就保持不了原来的状况哽咽着道:“我在宅里这样久不料落这样一个坏的名声。”陈二姐道:“胡姐你怎么着?太太说得清清楚楚的话你会听不清楚?太太正为的是相信你才要你等水落石出。若是疑惑你现在就不能这样对你了。”金太太满肚皮都是心事这时可就管不着胡妈受屈不受屈即刻叫陈二姐把凤举兄弟找来只有燕西不在家三个大兄弟一会儿工夫就来了。金太太将翠姨的事一说大家都默然无声。这因为金太太对于这个家庭早存着一个不可救药的念头可是又要维持这个面子不愿人家说闲话。因此事实和心思老冲突着已惹下她一身的毛病。现在再要和她说这些事那是加增她的痛苦恐怕真会病倒的。金太太坐在一张沙上将一手托了头也闷着一句话不说。还是佩芳来了金太太一拍腿道:“你们从前都说这个人不错跟着一处混现在看看她作了些什么事?死鬼作一辈子的大事就是这件事办得二十四分糊涂。”说着又一顿脚。佩芳倒不料为了这事反来受金太太当大众一顿教训。到了这图穷匕见的时候当然不能去和翠姨辩论便笑道:“谁又知道谁将来是好人谁将来是坏人呢?这又合了那两句古话叫做‘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了。从前她总是一个……”佩芳说到这“一个”两字知道这下面一个字是不能说出来的顿了一顿然后才道:“无论如何同住一家的人总有一个来往并不是怎样待她特别好呀。”金太太道:“这些话不用去分辨了。现在我们大家要商量一下子对这件事我们要执个什么态度?”凤举道: “哪有什么法子?当然是取放任主义随她去了。”金太太道:“她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让她这样便便宜宜地远走高飞去逍遥自在吗?”如此一说凤举就不敢多嘴了。鹏振道:“我们先把箱子打开来检查一遍再说。也许在箱子里检出一点把柄我们更有制服她的法子。她走了自然是走 金太太一走满屋子里的人大家就纷纷议论起来大家异口同声说知道翠姨免不了一走的。凤举检查东西正检查得不耐烦一跺脚道:“你们都是刘伯温的后天八卦既然知道她势在必走的为什么早不报告一声?现在人走出八百里外去了都来放这马后炮。” 佩芳道:“你又什么大爷脾气?事先没有人说过吗?我就说过。我说翠姨不象二姨太你们应当给她安顿安顿。可是你说不会有这种事呢。我知道你有心病你是自己跑过了一位姨***了所以不愿谈这种事。”凤举鼻子一哼道:“你骂我虽骂得痛快也有点拟不于伦吧?”佩芳那服这口气正想驳复一句慧厂在旁边笑道:“唉!既往不咎过去的事你还说它什么?”佩芳道:“他若不这一顿大爷脾气我也犯不着说可是他忘了前事我要不提一提他倒以为别人都不如他呢。”凤举这时把威风完全减下了只是去清理着文件却不敢再说什么。这一开始清理少不得破帐本字条儿都拿出来清理了一阵。翠姨虽然把可作把柄的文件完全收去了但她只限于正式的字据至于别的文字内偶然有一二点存下的病根她自己也不会去注意。可是这事经有心的人细细一检查毛病就完全出来了。凤举看到一样就捡起来一样然后作一大卷包起来了。在这屋子里来看热闹的人这时都走了只有佩芳一人在这里凤举笑道:“刚才许多人在这里你就那样给我大钉子碰让我多难为情!你要知道我就是大爷脾气我也不是对你说的你为什么充那个英雄出来打倒我呢?”佩芳道:“都是家里的人我就给你碰一个钉子也没有多大关系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凤举道:“我以为不应该这样最好是我的事你可以和我遮掩。你的事我也可以和你遮掩。”佩芳道:“我没有什么事要你和我遮掩。除非……其实我没有什么事要你和我遮掩。”凤举笑道:“只要你说这句话那就得了。”说着将那一大包文件拿起向肋下一夹向外便走。佩芳道:“别忙我问你这包里究竟是些什么?而且我还得要问问你难道我还有什么事要你遮掩的不成?”凤举微笑道:“也许有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佩芳原是跟着在他身后一路说着话的这时可就一把将凤举的衣襟扯住道:“你说你说!我有什么事要你给我遮掩?难道翠姨逃走是我出的主意吗?”凤举站着转过了身来就对她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是咄咄逼人。我说也许有并不是指着一定就有你着什么急?譬如说你问我害病不害病?我只能说也许有那一天可不敢说绝对的没有。因为我说了也许害病你就要问我害的什么病?哪一天害病?请问我怎样答复得出来呢?”佩芳站着望了他微笑道:“你所说的意思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凤举道:“当然原来的意思就是这样。”佩芳站着沉吟了一会子道:“我怕你有什么新现呢?然而你真有什么新现我也自有正当的理由来驳倒你。”凤举笑道:“这就很好了。你既自恃有正当理由来驳倒我管我有什么新现没有?好在……”他本说着话又向前走佩芳却扯住他的衣襟道:“你忙什么?把话说清楚了走也不迟。你说有新现究竟现了什么?”凤举又站住了回转身来向她笑道:“我这样一句开玩笑的话你为什么这样充分地注意?”说着眼睛望了她一双手却把食指按着拇指弹得啪啪作响放出一种很调皮的样子来。佩芳正待用话来问他时慧厂却迎面地走来了。佩芳看到了慧厂来了不得不将凤举松手就退了一步。慧厂笑道:“还是先前那段公案没了吗?我看你们还在交涉似的呢。”佩芳笑道:“不相干我们的麻烦反正捣一辈子也是捣不了。” 凤举趁着她在和慧厂说话一个不留神就先走了。走到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一见有许多文件便道:“你不要胡闹哪里就有这么些个把柄?”凤举道:“自然没有这些不过里头总有些彼此有着关连的文字在内。让我就在这屋子里清理清理。可是要你老人家下一道命令无论是谁不能参与我清理文件的这一件事。”金太太道:“那是自然若要让好几个人弄七手八脚会弄得茫无头绪的。”凤举有了母亲这句话很高兴地就将文件摊放在桌上一件一件从头翻阅着。也不过翻阅四件稿子佩芳就来了。一见凤举坐在方桌子一面左手边叠着一大堆东西却把一件放在怀里把几件放在右手下。佩芳在桌子边一张方凳子上坐下来半扭着身体道:“这又够累的了我帮着你一点罢。”说时伸手便把那些稿件捧到自己这一边来金太太道:“你随他一个人弄去罢也不急在顷刻工夫。若是两个人他没有头绪依然还是要清理第二道的。”佩芳若在自己屋里简直不让凤举清理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在金太太当面金太太说是推凤举一个人去清理这可不能不遵从的。凤举得了胜利心中自是欢喜。但是他脸上却丝毫也不表示出来。只当是金太太的命令是要责重他一个人办所以他更是平心静气地将稿件清理起来连头也不抬。佩芳虽然想对他作个什么颜色也没有法子让他去看到。凤举好像是不知道佩芳有什么不高兴似的看完了面前的随手就把佩芳面前的稿子拿过去。佩芳虽不知道是有心如此。或者是无心如此然而却恨着他不和自己有个商量突然起身就走开了。金太太道:“佩芳有什么话要和你说吗?我看她坐在这里很有些焦躁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走了。”凤举笑道:“没事刚才在翠姨屋子里又拌了两句嘴没有得着结论我就跑开了。她是嫌辩论还没有辩论得痛快呢。”金太太道:“你们快要自撑门户了怎么还是这样争吵不歇?夫妻是家庭的原素若是夫妻一人不能合作家庭幸福根本上就生问题了。”凤举笑道:“她不愿和我合作我也没有法子。就我个人论我是很迁就她的了。”凤举口里说着话眼睛依然还看着文件。这里一本小帐簿上清清楚楚的列着一行大明银号翠记项下定期存款过户佩芳大少奶计洋二千元正。下面的日子不过是相距两个礼拜。凤举看着随手一捏捏了一个纸团随手向痰盂子作个一扔之势纸团依然捏在手心。因到衣袋里取烟卷匣子这纸团落在衣袋里就不再向外面拿了。金太太哪会想到这字纸团一扔含有一大关键在内?所以只在一边她的闷气却不曾说什么。凤举接连扔几次纸团金太太道:“不相干的一齐归到一边就是了这样的扔法把我的痰盂扔得乱七八糟。”凤举站起来两手一举伸了一个懒腰微笑道:“这一篇总帐你不必去管了你若详详细细地知道你会生气的。”金太太道:“你这是笑话了。我不要知道我何必要你费这大事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说时伸了手向凤举点了点头。凤举因母亲伸着手不能不拿过去只好把清理出来了的稿件送到金太太手里。金太太看到第一张稿纸就是绸缎庄索款的一纸帐单共有一千二百多块钱。掀开这一张下面的一张又是洋货店里的帐单共有五百多块钱。金太太道:“所有外面的帐上年年底下不都是结清楚了的吗?怎么又会钻出许多帐目来?”凤举道:“这自然是今年的新帐。”金太太道:“这个贱人简直把钱当水用了。在你父亲未死以前不过两个月怎么会在衣饰上面用了许多钱?这个帐付了没有付呢?”凤举道: “当然是付了。作买卖的人他一看形势不对就会要钱的若不然又何必开这种清单?” 金太太道:“这样子看来这贱人的钱真是不少这样子狂用我都看不出她一点为难的痕迹。这帐上能不能查出她有多少钱?”凤举道:“这可没法子查若是照情形推测起来大概有十万上下吧?”金太太道:“胡说你怎么知道她手下有这么些个钱?”凤举道: “我自然有根据推演下来的怎么能够胡说?存款帐目是没有了我在几笔利息的存款上面已经查出了有几笔很大的收入就是用长年七厘计算我看那数目都过八万。此外利息所没有表出来的自然很多说她有十万上下自然不能说是过分了。”说着他就在帐簿子里寻出几款帐目指给金太太看。果然上面有写着收利息半年二千元有写着利息半年八百元的其余还有几笔零星小数目都不在百元以下。金太太将这些稿件向桌上一拍道:“不是你父亲死了我还要骂他一句糊涂。对这种女人拿许多钱给她用作什么?钱越多她越是心猿意马。同是姨太太为什么二姨太常常闹着恐慌有时还要在我这里借钱?”凤举道:“她没有机会和父亲要钱八妹又是常常和她要钱花所以她就恐慌了。” 金太太并不理会凤举的话侧身坐在沙上只管呆想。她忽然站起身来向外就走。凤举见母亲负气走了出去好像是有什么事要解决的样子不敢呆坐也就放下稿件跟着后面走出来。只见金太太并不回顾一直就向翠姨屋里走。到了翠姨屋子里胡妈正在收拾刚才翻乱的东西。金太太向大椅子上一坐对她道:“你把这箱子里的东西不管是衣服是鞋袜一齐给我清理出来归到一个箱子里。”胡妈道:“没有什么好东西了。捡它作什么呢?”金太太道:“你就不必管了。我叫你怎么样子办你就怎么样子办。”胡妈对于此案已经是个嫌疑犯了还敢多说什么话因之也不再说什么把各箱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向一个箱子里搬去。这时凤举跟着来了站在一边只看着纳闷却不作声。陈二姐也是见金太太生气不知有什么缘故随后跟着站在房门口。金太太回头看到就对她道:“你去和我找几壶煤油来。”陈二姐道:“要煤油作什么?”金太太皱眉道:“你也喜欢管这些闲事?你去和我找来就是了。”陈二姐答应着是转身去了。不一会儿陈二姐找了两壶煤油来。这里胡妈也就把东西完全归到了一个箱子里。金太太道:“把这些东西搬到院子里去。”胡妈望了望金太太便请陈二姐帮忙把一只皮箱抬到院子里。金太太见桌上有盒取灯随手拿了揣在身上走到院子里将皮箱看了一看。见凤举站在身边望着他道:“你和我倒出来箱子提走。”凤举见母亲脸上依然是气忿的样子也不敢多说就把箱子一翻东西完全倒了出来。金太太再不分付人了两手分提了两壶煤油向着一堆衣袜周围四转一淋将煤油斟得干干净净的把壶向旁边一扔。擦了取灯将衣服四处点着。一刻儿工夫烈焰飞腾在日光下烧将起来。凤举在一旁微笑道:“你老人家忙了半天就为的是这事这有什么意思呢?倒成了……”金太太道:“倒成了什么?你以为是儿戏吗?我就儿戏一下子。”凤举见母亲依然是生气这话可就不敢向下再说站在一边只是微微地笑。这火势起来得更是凶猛院子吹来一阵风将衣服烧成焦片打着回旋卷入空中。金太太坐在走廊上一张椅子上看着只是目不转睛。仿佛她一肚子愤激无可泄都跟着这火焰向空中直冒。一直等这衣服完全烧着了凤举道:“你老人家可以回房去了。东西都烧毁了就算抢出来了也不能拿去用不必再守着了。”金太太道:“哼!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让她这些东西再在我面前出现我若看见了我会眼睛里出火!好罢我到房里去。”说着她很快地走回房去了。金太太这样一来不但把全家惊动了连亲戚朋友们也惊动了。大家对于这件事都不分黑白胡乱揣测起来。以为金太太要烧掉姨太太这些东西决不能是为了要出一口气那样的简单其中必有原故于是这一件事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第一十二章 ?这一把无情之火烧过以后当时金太太才觉痛快吐出了一口闷气。至于外面因此传说如何能料到?当她进房的时候陈二姐觉得漫天的风潮过去了这才想起来一件事七少奶不是病着还得找大夫瞧吗?她就向着金太太吞吞吐吐地道:“七少奶奶病重些了你知道吗?”金太太道:“我就不知道她有什么病怎么会病重了?”陈二姐道:“太太你自己去看看罢究竟是怎样个病症我可也说不上。一早我去瞧她就像很重似的呢。”金太太忙了半天实在也想去休息一下子。但是听到儿媳有了重病就不能不去看看。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就走向清秋院子里来在外面就只听到微风摆着松针的声浪屋子里可是静悄悄的。金太太在窗子外就轻轻喊了一声清秋也没有听到人答应。走进屋子去看时那个小毛孩子远远地睡在床里边清秋却是将身子侧着向外一直睡到床外沿上。那两腮上通红通红的已是烧得很厉害的样子。只看她睫毛簇成两排黑线知道她是睡得很熟了。走上前一摸她的额头如烙铁一般烫手。因低着头连叫了两声清秋由嗓子眼里轻轻地哼出来一声眼睛依然未曾睁开。金太太将手擦着她的身体她只半转着身由侧着身子躺正了。金太太见她迷糊得紧握着她一只手捏了一捏。又在她胸口上摸了一遍只觉她浑身都是滚热的的确是病重。产后的人温度增高这是最危险的一件事何况她又是如此的迷糊。因之呆呆地站在床面前有三四分钟之久作声不得。见李妈在屋里便问七爷呢?李妈答道:“七爷还是昨天下午到屋子里来了一趟往后就没有看到。”金太太道:“怎么着?又是一天一晚没有回来吗?他也变得这样子的快倒是我猜想不出来的。嘻!若是这样子闹我倒是死了干净我哪里忍心看到这种凄惨的下场呢?”陈二姐在一边看到便道:“太太这个时候也不是你生气的时候应当找哪个大夫就赶快打电话找大夫罢。”金太太道:“其实这种事都不应该我分心的了偏是我不能不问。”因道:“你去叫金荣打电话还是找梁大夫把他的太太也请来他太太是看产科的。他打完了电话让他到冷家去把冷太太请来。”陈二姐答应着去了金太太便坐在一边沙上呆望着床上的病人。陈二姐一去分付佩芳、慧厂都知道了心想不要出了什么意外那才是祸不单行哩。二人走到清秋屋子里来时见金太太坐在这里闷。一看床上的清秋竟是象晕过去了一般只是鼻子里还有呼吸人简直一点不动了。慧厂伸手摸着清秋的额角一下因问金太太道: “烧得这样厉害不要紧吗?”金太太两手一扬道:“要紧我又有什么法子?只好听之天命了。老七固然是不好这孩子那遇事冷淡消极的毛病也是让老七向外转的一个大原因。刚才据李妈说她爬起来坐着看书写字不算还跑到院子里去看月亮看到很深夜才进房。产后的人这不是胡闹吗?若是冷家亲母来了我把这话对她一说她也只有怪她姑娘不好决不能说是我们不理会。”慧厂问道:“老七这一程子真是大忙特忙总不曾见着他的面。清秋病得这个样子了不能不让他看看。产后有了这种病症应该要慎重一点不然老七对起病是不知对病重了也是不知在事实上他是要负责任的。”金太太道:“这个东西实在糊涂一万分!岂但他媳妇的病他应当负责任他要负责任的事也太多了咳!”说着话时陈二姐跑进来说:“梁大夫到了。” 接着一阵皮鞋响声梁大夫和他太太都穿了白色的罩衣后面李升一只手提了一个大皮包跟着进来。郑而重之的样子似乎在电话里所听到的话是很危险的了。他夫妇俩和金太太寒暄了两句马上就测温度听脉先忙了一阵。梁大夫为特别尊重少奶奶起见自己避到外边屋子去让他太太再在清秋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了梁太太将梁大夫叫进来说说中国话又说说德国话讨论了许久。梁大夫似乎还不敢决断又将脉听了听因对金太太道:“据我仔细检查不象是产科里的病是受了感冒。但不知道这位少奶奶到过屋子外面没有?”金太太道:“到过的昨天晚上还在院子里看月亮呢。”梁大夫一面在皮包里把酒精灯、药瓶子向外搬一面向他太太点着头似乎有把握似的对金太太道:“这就不错了是感冒。因为产妇抵抗力小所以病势来得凶。这二位少奶奶添孙少爷的时候府上都看护得很好。”大夫说了这话眼望着佩芳和慧厂。金太太心想难道我们对这位少奶奶就看护得不好不成?只是这话放在心里却不好说出来罢了。大夫忙碌着给清秋扎了一针将皮包内的小瓶子药水由她口里灌进去一瓶站在旁边望着清秋哼哼两声已渐渐有些清醒。 这时屋外一阵脚步乱响男女仆人抢着进来报告说是冷太太到了。金太太迎出房门一看冷太太已是踉跄走进房来。向着金太太伸了两手互相握着望了她道:“又得要你操心了。”一面说着话一面向里走对屋子里的人点头各称呼了一声。就走到床面前伸手摸着清秋的头脚和手心见她昏迷不醒连叫了两声孩子那眼泪就象抛珠一样不断地流将下来。金太太一想人家就只有这一个姑娘也难怪人家看着心里难受。因拉着冷太太坐下道:“大夫说不过是受了感冒不要紧的。你知道我自遭了丧事以后心绪恶劣到一万分偏是……”说到这里看了一看大夫便道:“今天因又有别的事生我不能十分照顾到她。”冷太太道:“这孩子实在也太不小心了有了许多下人伺候着还会受感冒?”说着不住地叹气。接着凤举和鹤荪也来了在外面屋子里请了大夫去问病。冷太太一看就是不见自己姑爷本想问一句料着金太太也答不出所以然来。若是有原因不见面她不待问已经自己先说出来的了。金太太和冷太太说着话却见她很注意到外面屋子里谈话。过一会工夫走了凤举、鹤荪也进屋子来看了一看然后走去。冷太太道:“他们哥儿几个倒是很和气彼此的事也都能帮着做。姑爷不在家就得烦大哥二哥招待大夫了。”金太太听她话提到这里本也就可以撒个谎说是燕西有什么事出去了。然而燕西这样胡闹一时纵然可以瞒过去将来清秋还是会说出来的冷太太倒不免说自己姑息儿子而且看冷太太的样子也并非完全不知道不过不好说出来就是了。于是将这话头拨开先叹了一口气很诚恳的样子望了冷太太道:“大家庭真是不容易当哪一件事我能不问我能不受气呢?我现时在这里瞧病人你不知道我早一小时几乎气死过去呢。”于是把翠姨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详细细。有这一套很长的谈话才把冷太太注意燕西的事暂时牵扯过去。这时清秋哼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冷太太连忙上前问道:“孩子我来了你知道吗?”清秋很细微的声音答道:“我哪里病得那样重连人都认不出来吗?”她说着话胸口肌肉颤动着喘了几口气。冷太太道:“你怎么不自己保重一点呢?你瞧弄成……”冷太太哽咽着将一只衣襟角擦着眼睛忍住了泪。回头对金太太道:“其实她太年轻哪里能出阁?但是现在年轻人都说爱情比什么事重大要结婚就结婚作上人的哪里好说呢?”金太太听了这话也替冷太太难受。可是无法接住她的话说便向冷太太道:“许多家事都要我亲身料理亲母大概是知道的我就没有法子来照应她。亲母若是能将家事丢开两三天就请在舍下宽住些时清秋也会感觉舒服一点。”冷太太虽觉得愿意在这里陪着清秋但是金家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和自己谈得拢的。自己在这里住恐怕会惹起人家的不快。因之对于金太太这句话只管踌躇却不能马上答应出来。清秋这时人清楚了听到婆婆留母亲住下正合她的意思见母亲并没有答应的意思眼睛只管望了母亲一只手直伸到冷太太怀里来向她点点头哼哼道:“你就在这里住两天罢。”冷太太看到她有很盼切的样子这倒不可拂逆了。便握住她手道:“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两天。”清秋点着头闭上眼睛又昏昏睡过去了。金太太见冷太太答应不走就和她告辞回房料理家事了。佩芳、慧厂也各自走开请了二姨太来陪客。 二姨太和冷太太倒对劲儿谈得很有味慢慢地谈到燕西身上。二姨太就说:“他也不是这两天不在家这一程子他就忙。”她的意思原是要和燕西洗刷他并不是故意和清秋捣乱。然而冷太太听了就知道他是常不归家的怪不得每次来都不容易见着他了。冷太太叹了一口气道:“女儿总是人家的看破了我也不那样操心了好在府上什么都是方便的姑爷没有工夫照应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二姨太道:“唉!养儿女总是一件费心的事纵然是男婚女嫁各自成家了作父母的还是少不了要操心的。”冷太太道:“看破了我也不大过问了。女孩在家里自己还留心点不知道她将来落个什么结果。若是已经出阁了就算是有了结局人家的人了让人家去操心罢。”二姨太笑道:“你既是不操心今天为什么又来了呢?”冷太太道:“我并不是要操心我听到说她病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就有一桩事放不下似的。”二姨太笑道:“还是呀!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哪里能说不操心呢?”冷太太让人家驳得没有话说了也笑起来了。因问道:“你的那位小姐婚姻事情谈到了没有?”二姨太道:“这年头儿这件事要去问父母哪里答得出来呀?好在她哥哥不少她自己找着了是很好找不着让她哥哥拿主意。前几个月倒有人提就是我们老七作喜事的那个伴郎。男家是谁?也没仔细问。听到家境不大好是个穷苦学生。后来孩子父亲去世也就没提到了。”冷太太道:“是不是另外一个伴郎呢?那两个伴郎我都看到是很清秀的。无论是哪一个和你八小姐都是一对儿。不过贫寒就没法子了。”二姨太道:“也许是。至于贫寒那倒没有什么?谁能阔一辈子?谁又能穷一辈子呢?”二姨太说着向冷太太露着微笑。那意思她也就是一个半向着冷太太解释。冷太太心里自也是了然。 只在这时老妈子在外面一声嚷道:“八小姐。”接着就听到梅丽问话的声音道:“你们少***病好些了吗?”二姨太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因喊着道:“梅丽快来伯母在这儿。”梅丽随着声音就进来了。冷太太看她穿了一件灰色芝麻点子的薄绸衣细细的长长的一根绊带束着腰。下面露着一尺长的白地蓝格裙子。裙子下面便是套着绿袜子。她袖子上围着一块黑纱。她的头围着前后脑一个黑圈儿两鬓长长的贴着腮。在左边鬓上系着一朵绒绳编的白菊花。那种活泼天真的样子看了真是令人喜欢。她进来笑着叫了一声伯母。冷太太且不理会她。就向二姨太道:“你这位小姐真好哇!这个洋装穿得多紧俏。”二姨太说:“她进的那个学堂是法国人办的学生一大半是洋装。她自小儿就是这样闹惯了我倒嫌着不老实。咱们是中国人为什么穿洋装?洋人穿过咱们中国衣服吗?”梅丽皱眉道:“这屋子里有病人你也是这样哩嗦的。我在院子外早就听了半天了。”梅丽刚说完了这句话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大妥当便走到清秋床面前连喊了两声清秋姐。清秋一睁开眼睛看到她微哼哼道:“妹妹多谢你来瞧我不成……”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向床外看又见着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连忙就改着口道: “我可不能坐起来。”梅丽伸手一摸她身上的皮肤烧得如热铁一般。呀了一声道:“病有这样重呀!”冷太太见她人已十分清楚了便道:“看你这样子病是好多了现在怎么样?”清秋将眼睛闭了一闭立刻又睁开来哼了一声道:“我不能闭眼睛我一闭眼睛糊里糊涂的就什么都看见了。”说着话抬起一只手来摸着头上的汗。冷太太看到心里很难过复又走向前握住她的手道:“孩子你就别闭上眼睛我陪你多谈一会子吧。”清秋因她母亲如此说着果然就不闭眼睁着眼和她母亲说话。梅丽又坐到椅子上来了她却对梅丽招了一招手头在枕上挪了两挪。梅丽会意便将身子放在枕上问道: “你有什么事么?”清秋见她衣襟上插了自来水笔就顺手扯了一下可是力气小扯不下来。梅丽会意连忙在桌子抽屉里找了一张硬纸来。将自来水笔解下转开了笔套和纸片一齐递给她。她将纸片在枕上极力按住用笔写道:“他两天不回来我没关系。家母在此请你找他来敷衍敷衍。”写毕望了梅丽将笔和纸都放在枕上。梅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清秋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太太道:“你这样子没有力气有话说就是了何必写字?八小姐她写的什么?”梅丽微笑道:“没有什么她不过开单子买两样吃的。我把这单子叫人买去。”因握着清秋的手道:“你别着急好歹我给你办到。”清秋望着她哼了一声又道了一声劳驾。梅丽将字条揣在衣袋里转身就向外走。二姨太道:“买什么呢?得问一声大夫能吃不能吃?这可不是能乱来的呀!” 梅丽拿着那字条一直就向外面书房里来。走到书房门口自己忽然止住了脚步记得有一次在门外说笑话里面不是七哥是那位姓卫的在里面我真臊得可以。而今想起来那件事真做得有点冒昧幸是不曾有人知道。今天糊里糊涂跑了来不要又是他在这里吧?心里如此想着脚步就格外走得慢。心想若是今天遇着了他我一定更要大方些纵然有人说闲话我也不怕。她如此想着一步一步地向前及至走到了书房门口才觉了自己这个幻想真是完完全全的幻象。那书房门今天是大大的开着金荣正拿了一根鸡毛帚在扫灰尘呢。因问道:“七爷不在家吗?”金荣看看梅丽身后没有别人料着她又是不管燕西事情的便皱了眉道:“咳!我们这位七爷乐大了在家里简直待不住。”梅丽道:“七少奶病着呢他得管管上哪儿去了你知道吗?”金荣想了一想微笑道:“八小姐你猜猜还不是他那些熟地方吗?”梅丽道:“你打电话找找他看找着了他让我和他说话。”金荣道:“八小姐你进上房去罢。电话归我打得了你打电话也许不大方便。” 梅丽一听他这话音就明白了。便道:“你就快些打电话罢。你就说我找他家里有要紧的事。”金荣道:“这个我全知道我准能把他找回来。不过找回来之后八小姐可要说是你的意思。再说你也别和太太说要不七爷会怪我走漏消息的。”金荣猜着燕西勾留的地方不过两处一处是白秀珠家里一处是白莲花家里。这两处都是有电话的很容易找所以对于梅丽的叮嘱一口就答应了。梅丽去了金荣先向白莲花家打电话而且怕那方面会隐瞒自己先通了姓名。果然他一猜就着燕西正在那里便在电话里问有什么事?金荣道:“七爷你回来罢。七少奶病得人事不知太太可找你好几回了。我只说也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可别让太太知道了要不然回家来可有得麻烦。”燕西道:“你别撒谎七少奶有什么病?昨天我出来还是好好的。”金荣道:“你不信打个电话去问梁大夫病是他瞧的有多么重他准不能撒谎。”燕西听他说得如此切实在电话就答应回来。挂上电话金荣就来告诉梅丽说是已经把电话打通了。梅丽原在二姨太屋子里听了这话自己便先迎到外面书房里来在书房里等了一会还不见到又迎到大门口来。当她到大门口时燕西的这一辆汽车也就开到了。梅丽远远见一辆汽车驰来。还以为来了一位客及至汽车开近了认得是自己家里的车子就在门洞上等着。车子门一开见燕西从从容容地下来。自己先奇怪了家里只开一辆汽车的汽油不多买了车夫也不多用了他这车子又是谁开销?燕西一进门笑问道:“出门吗?你打算上哪儿?我把车子送你。”梅丽道: “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我还有心逛吗?我这人也太没有心肝了。”梅丽对于燕西向来不曾这样正颜厉色说过话的。燕西忽然看到她这样子倒不由得愣住了因道:“家里有什么事情生吗?”梅丽道:“我也不说你到里面去问问别人罢。”说着转了身就向里走。燕西紧紧地跟在后面用柔和的声音道:“你告诉我罢究竟为了什么呢?”梅丽道:“家里跑了一个人。”也只就说了这一句依然向里走。燕西本来就心里生了疑团梅丽又说跑了一个人这倒是更让他吃一惊问道:“清秋呢?”梅丽道:“她病得要死了还跑得了吗?翠姨跑了。”燕西不料大半天的工夫不在家家里就会出这种大事因扯着梅丽的衣服道:“你别走我问你翠姨怎么会跑了的呢?”梅丽道:“病着的人不问你倒先忙着问跑了的人?你快自己屋子里去看看罢。”燕西见梅丽满脸都有不平之色所说的话又是有头无尾分不清楚。也就急于要回屋子去看看于是且不追问梅丽一直就向自己院子走来。 一走进院门便有一种不同平常的感觉。第一是这院子里一点声息没有。第二是在这和暖的阳光下那竹子和松树另有一种清幽的绿色配着那走廊外的墙阴越觉得这样静悄悄的。恰是绿纱窗子里透出一丝安息香的气味来仿佛已有个病人在屋里等着似的。他走到走廊下先咳嗽了一声。两个老妈子听到这一声咳嗽早跑了出来迎着笑道: “七爷回来了七爷回来了。”燕西见她们有那种喜不自禁的样子料着等自己回来也等急了。因道:“少***病怎么样了?现在回了一些头吗?”老妈子道:“好了你进去瞧瞧罢。”燕西道:“我说不要紧大家都这样大惊小怪催我。”一面说着一面就向里走。一脚踏进房只见冷太太和二姨太两个相对坐在床面前这倒是出于意料以外的事不觉向后退了两步。冷太太倒是客气先站起来勉强笑道:“姑爷你回来了。”燕西也笑道: “我刚才打电话回来听说清秋病了所以我赶回来。这几天实在忙一点忙得没有工夫在家里待着不料清秋就是这个日子病了。”说着回过头来一看只见清秋一只手撑住了床褥子抬起头来望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似的。燕西不能再装模糊就向前一步在床面前俯着身子问道:“我听说你病得很重现在怎么样?不觉有什么痛苦吗?”清秋觉得生孩子以来他也不曾如此殷勤问过现在这种样子当然是有所为而的便慢慢地平躺下去用手提着燕西的手轻声道:“我好一点儿了大夫说是小感冒没事。”燕西道: “我就在刘家你先该打个电话给我。”清秋微微一笑将她的一口白牙露出来缓声道: “你既然有事你还是去进行罢。不要为了我耽误了正事。现在我妈又来了你更可以放心出去不必有后顾之忧了。”燕西正因为对着岳母在这里不知道如何敷衍是好?现在清秋叫他出去他倒正合心怀便道:“我实在还有两件事没有料理完毕本来是抽空跑回来的。你既然有伯母在这里照应我倒是可以放心。我可以到外面去混两个钟头下午再回来罢。”清秋点点头暗中却叹了一口气又竭力地忍回去了。燕西回过头来冷太太问道: “姑爷大概有什么事办成功了?”燕西道:“现在有两个位置每月有点薪水我正想弄到手。”冷太太点点头道:“这就好我早就这样想着读书读得作了博士也无非是出来就事。既然可以就到事那就很好不必一定再读书了。姑爷你有事你放心去罢。清秋的病也不重有我在这里尽可以放心的。”燕西一面听话一面看二姨太的颜色见二姨太的脸色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正望着冷太太有一句话要说出来。燕西便道:“二姨妈我找事这一件事怕不能成就还没有在家里表呢你也就别和我公布罢。”二姨太笑道:“那敢情好我听了也很欢喜的凤举不也就是你这大年岁就出来找事的吗?”燕西道:“所以我这几天非常之忙过了明后天我想总可以告一个段落了。那末我就放心出去了。”说着回转身来复又伏在床沿上问道:“你要什么吃的不要?我可以给你带一点回来。”清秋的手让他握着不能摆动却摆了两摆头说了不要两个字。燕西见屋子里三个人都没有留他他大可以走了。于是对清秋点点头道:“若是我能早一点回来一定可以赶回来吃晚饭要不然我也会打一个电话回来的。”清秋在床上望着他哼着点了一点头道:“你去罢家里的事就不用管了。”燕西又对冷太太道:“伯母多住一两天我闲了再陪你谈。”说毕就走出去了。 第一十三章 ?燕西这样来去匆匆二姨太看了都有些不过意。(..info)便问清秋道:“老七真忙可以就什么事呢?你总知道吧?”清秋道:“他还没有提到呢本来我就不大爱管他的事。添了孩子以后也不得空谈所以我不知道。”二姨太听此话音知道她是卫护燕西也就不提了。但是燕西一去之后并没有回来吃晚饭也就没有打电话回来探问消息。冷太太只是陪着清秋在屋子里有人来就闲谈一会没有人闲谈她就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这一晚上岳婿自然是没有见面到了次日由上午一直到下午依然不见燕西进房来。冷太太对清秋道:“姑爷应酬果然是忙忙得昼夜不能回家这事情大概有个八成希望了。”清秋道:“这可说不定也许待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说着这话不再去讨论复等了一会又等到了晚上电灯亮了依然不见燕西回来。冷太太又道:“姑爷又忙着不能回家了这事有个大八成儿了吧?”清秋便皱了眉道:“咳!你老谈这个作什么?”冷太太的意思本也是想了这几句话用来安慰清秋的现在清秋既是不愿她说更可以不必提起只当没有燕西这个人回来不回来都没有关系。燕西是白天在白莲花家里打小牌晚上又因为白莲花、白玉花在共乐园出台捧场捧到十二点钟方才回家。刚一进门金荣抢着迎上前道:“七爷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燕西道:“我知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病我又不是大夫在家里尽瞧着也没用。”金荣道:“不是说这事白小姐打了好几次电话来了说你回来了务必回她一个电话。”燕西道:“十二点多钟了还打个什么电话?明天再说罢。”金荣只听到这里便走到燕西书房外面书房里面的电话铃已是叮铃铃响起来。金荣将电话一接便连道: “七爷刚回来呢。”燕西本想一直就到后面院子里去的听到金荣如此说不觉也走进房来问道:“是白小姐的电话吗?”金荣便让过一边将话机子拿着向燕西手上交过来。燕西一问话秀珠第一句便道:“你什么事这样忙呢找你一天也找不着?”燕西笑道: “没法子呀!我自己要找一找出路了。”秀珠道:“年轻轻儿的人别那样犯了官迷了让人家听到了倒怪寒碜。我倒有一件事正要找你你能不能到我家里来一趟?”燕西道: “多么晚了戏园子里都散戏了我还要向外头跑?”秀珠道:“你放心来我并不是要找你去跳舞有一件极好的事情要和你谈一谈。你千万不能把这机会丢了。”燕西听到秀珠这样说似乎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因道:“既不是要我陪你这样夜深了何必要我出来?你不能在电话里告诉我吗?”秀珠道:“你这人真是不通若是电话里能说我早就三言两语告诉你了何必要你来呢?我在家里等着你了快来罢。”说着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了。燕西挂上了电话站着了一会愣心想岳母在这里应该到屋子里去看看夫人的病才对。不然这一天一晚闹些什么?可是真要去看病少不得有一番纠缠而且也许受着什么监督晚上就不能再出门。秀珠正在那里等着她可急了。不进去罢反正只说我没有回来这也就是一行罪而止。想完了转身回来就向外走。外面的汽车刚刚开进汽车房汽车夫也打算休息了燕西站在车夫房门口连叫着开车开车。汽车夫原不敢说什么慢慢吞吞答应了一句觉得一点气力也没有。燕西一顿脚道:“怎么回事?不愿开车还是怎么着?我总拚得你们过我还要出门呢你们就想图舒服吗?”汽车夫连忙跑进车房咚咚一阵响将车子开出去。 燕西一车子坐到白家门果然人家这儿是很兴旺的样子大门外那盏球罩电灯大放光明照见门外一字排开上几辆汽车还有一个警察在门口逡巡似乎是新添的岗位。燕西一下车这里的门房就伸着头向外看一见是燕西先笑着叫了一声七爷低声道:“姑小姐等着呢。”燕西笑问道:“你们家今天怎么这样的热闹?有什么举动吗?”听差道: “这一程子我们这里天天闹到半夜大概我们师长的事快要表了。”燕西听了他的话很觉他有些夸耀的意思真是不开眼。半夜里亮着大门口的电灯这是我们家常干的事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种人也就不屑于去和他多说话弯过了前面的客厅一直就到上房里来。他一到院子里秀珠早就知道了已是从上房里迎将出来。在屋檐电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见燕西西服的上口袋里塞了一条绸花手绢便笑道:“你这样子是由外面刚刚到家就到我这里来了吧?”燕西道:“金荣在电话里已先告诉你了你还问什么呢?”秀珠站定了脚将一个食指含在嘴里由燕西上身看到脚下为止点了两点头微笑道:“我看你不是在朋友那里商量什么要紧的事一定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取乐回去的吧?”燕西笑道:“我现时还在服里能到什么地方去取乐呢?”一面说着一面跟着秀珠向里走。秀珠一直引着他到卧室外的一个小客室里坐着却在茶几上拿了一把大茶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送到燕西面前。接着在茶柜里取出一盒未开封的古力糖打开了盖用雪白的手指钳了三粒放在咖啡杯子里笑道:“够了吗?”燕西道:“咖啡要喝个热热的甜甜的你还给我来上三块。”秀珠抿着嘴微笑又钳了三粒古力糖放下去。秀珠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瞟了他一眼道:“你嘴里自然是很甜。不过你这种甜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你再在我面前说不但你说得乏味我也听得乏味了。”燕西笑道:“果然如此为什么叫我来呢?我来了让我说着你心里欢喜倒让我说着你心里烦恼吗?”秀珠道:“虽然不让你引起我的烦恼但是要你说实话不是要你把我当三岁两岁的小孩子用些甜蜜蜜的话来骗我。我那样要听你的谎话半夜三更把你叫了来说吗?我告诉你现在有个好机会我哥哥要派两个人到德国去和政府办一笔军用品。我和他商量着让我也随了这两个专员去他已经答应了。设若你也高兴我可以叫他和你添上一个专员的名字不但不花钱可以白到欧洲去玩一趟。而且买卖成功了还可大大的拿一笔康密辛。”燕西笑道:“这哪使得我一不懂洋文二不懂军事凭什么资格去呢?”秀珠道:“反正有两个懂的人在那里了你不过作个幌子有什么使不得?而且论起资格来你也是大外交家的儿子你就冒着懂外交的身份去也不算勉强。这事只要成功了我们就可个小财。在欧洲什么事不好做?你现在整天整晚说谋事能谋个什么事呢?恐怕未必一下子就能挣上几千几万吧?”燕西用小勺子舀着咖啡慢慢地喝着沉吟着道:“这倒是个办法。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秀珠道:“你想若是不急的话我何必一天打四五遍电话找你?”燕西听了这话立刻儿却答复不出来但是笑了一笑。秀珠道:“我可是真话你为什么笑?以为我是闹着玩吗?或者以为我的话说错了呢?”燕西道:“笑话了你一番好意我为什么倒说你错了呢?不过我的家庭不象以前了虽然还大家合在一块儿已经是各人打算各人的。我母亲也看出来了心里十分难过。我突然要出洋去在我母亲看来一定是十分奇异的而且因为初次出门就到了这么远去出洋母亲当然也有些舍不得。所以我要走却是忙不得总得先和母亲商量好。”秀珠听了这话突然站起身来将脸一板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有许多困难。你不去你就不去何必要扯上许多不相干的理由?我这人总算太不识时务为什么和你谈上这样不相干的事?夜深了请你回府休息罢不必谈了。”燕西见她那一种言不二价的神气也很是不快活不过却不愿和她生气静默了两三分钟然后才道: “你不体谅我的苦衷我可没有法子。请你想一想在我这种环境之下不要和我母亲商量商量这事办得通吗?”秀珠站在面前两手互抱着在胸前昂了头听他说话。等他把这一遍理由说完了将脚尖在地板上敲着响了一阵鼓着嘴道:“既是你环境上有困难就不去也罢难道你在北京还会找不出一条路子来吗?”燕西见秀珠的神情已不是像先前那样生气便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一定能相信我不是胡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关于出洋的这个总答案我是同意的。现在我不能不考虑的一点就是对我母亲说着要怎样让她不留难。”秀珠抿了嘴唇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眼睛皮下垂眼珠可是望着他好像在审查一件什么事情似的。燕西道:“你想想看我这话对不对呢?”秀珠摆了一摆头道:“你这话不对你除了伯母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留难你的吗?我不信。”燕西道:“这话很是。不过我只要我母亲答应了其余是绝对不成问题的。”秀珠眼珠钉住了燕西的脸问道: “真个绝对不成问 敲着门走了进去家里更是漆漆黑黑的什么声音也不听到这个样子也不必走回自己院子里去看病人了。走了进去更是要惊动岳母还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事到这样夜深回家呢?于是就在前面书房里睡了。其实这个时候清秋并没有睡觉正等着燕西回来有几句话要背着母亲对他说一说呢。因为冷太太总也怕燕西晚上会回来的所以老早的避到楼上睡觉去了。清秋亮了床头边一盏电灯正捧了一本书在看。仿佛之间听到前院有些声响似乎是燕西回来了。今天有母亲在这里料着他会进来敷衍一下子的不料等了许久却又是声息渺然了。清秋伸着手到枕头底下去掏出一只表来看了一看已经是两点半钟了。将表依然塞在枕头下用一只手撑着被坐了起来。向屋子四周一看只觉灯虽亮还带着一种阴寒之色。外面院子里风声也停止了在空气的沉静里面听到两个老妈子一种呼噜呼噜的鼾睡声远远送到耳鼓里来。回头看看这床上躺着的孩子也闭了一双小眼睛缩着两手睡得很香。对着儿子点了点头道:“孩子你这时候糊里糊涂睡得这样安稳你哪里知道你命宫的魔星也就逼着你一步一步地上前了?你知道你将来是多么危险啦?咳!不知是你害了我也不知是我害了你?我们谁也不要怨谁只怨命罢。”清秋闷极了自言自语一番夜阑人静未免觉得无聊于是叹了一口长气就睡下去了。但是终日终夜躲在床上的人睡眠是不会不够的所以清秋虽然耐着性子睡了去然而她并不会睡着只是清醒白醒的在床上。一直到了窗户上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子。 醒来以后冷太太已是坐在床面前椅子上了。冷太太见她睁开眼来先便问道:“你睡得好了一些吗?我摸着你的额头我觉得还有些烫手呢。”清秋勉强挣扎着笑道:“我没有事了你别替我担心今天可以回去了。在这里你也究竟过不惯。”冷太太走上前一步向着她低了声音问道:“怎么着?有谁不大愿意吗?”清秋道:“那倒不是我想你惦记家里事没人管放不下心呢。”冷太太道:“家里的事固然我是放心不下但是你的病我也放心不下。我在这里家里也不过怕出什么毛病我若回去了想起你的病我就很着急了。”清秋笑道:“着急也不至于怕我死现在我这样子是会死的人吗?”冷太太道: “你又胡说了我也不过怕你很闷陪着你罢了。”清秋见她母亲的样子倒也不十分担忧更趁机逼着母亲回家。冷太太究竟看她又说又笑也就答应回家了。吃过了午饭冷太太说是回家去看看过一半天再来就向金太太告辞回去。到了下午清秋又回复到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态度了。这初出世的婴儿除了喝乳便是睡觉倒不怎样占她偎抱去的工夫。她无可奈何的中间惟一的法子还是看书。她自己下床找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看。只是心中有事书中的字句看到眼里却印不到心里去看了许多页数并不知道书中说的什么。结果只好把书一抛睁了两眼在床上躺着。躺了一会依然感到无聊又把书拿起来看。这一回极力地忍耐用心看下去算是知道书上说什么了。 但是也不过看到两页书燕西进来了。清秋手举着将书挡了脸的见他进来只将书放下一点眼睛在书头上望了一望依然是高举起来挡了脸。燕西道:“又看书了病完全好了吗?”清秋默然着许久才用鼻子微微哼了一声。燕西在床边一张软椅上坐下斜靠着很自然的道:“你不大爱理人生我的气吗?”清秋道:“我没作声敢生你什么气?”燕西道:“你这话就不对了。这话和他人说或者还费点事。你是有一肚子中国书的和你说说你不至于不承认。我记得古书上有这么一句话乃是‘不敢言而敢怒’。气是生在心里的有什么不敢?”清秋微笑道:“你可别和我谈书要说我看过书我真的糟踏得文章扫地。一个人念书念成我这种样子那有什么意思呢?”燕西道:“我恭维你两句你倒越要和我抬杠未免太难点。”清秋将书按下一抬头道:“我又没说你什么我不过埋怨我自己罢了。你怎么说我和你抬杠呢?”燕西道:“听你的话音看你的颜色就知道你是说我。你以为你有一肚子书嫁了我这样一个人就算是文章扫地了。哼!那也不要紧现在还不迟。你还可以高抬身价呢。”清秋坐了起来向燕西缓缓地摆了两摆头道:“七爷别这样呀!对于无抵抗的人只管进攻那不算什么本领的!我就为了这个孩子还为了我一个老母所以我这样的委屈求全要不然我……早……”说到这里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来一翻身便伏在桌上哭将起来。燕西道:“你以为你母亲在这里你做出这种样子我就怕你吗?无论去凭什么人说你好好儿的和我哭着闹着这是什么意思呢?”说毕坐着架起脚来抖着慢慢地道:“也无非是说我没来伺候你的病。光是这一件事我想不犯什么大罪。”清秋哭了一阵子才抬起头道:“我为要瞒着母亲才受你这样的罪呢!她早走了。”燕西道:“好!你倒说出这种话来了爱怎么样?听凭你。不过今天这事不管你是不是有意无意的你起先和我闹总是事实。我好好地问你的病你倒对我冷嘲热讽起来。” 清秋道:“多谢你来看我的病了。有病的人都要这样的等你来看我想死也死过去好几个了。你是来看我的病吗?恐怕是玩倦了回家来休息休息或者回家来拿钱的吧?你爱怎么着你就怎么着我也犯不上去问你。”燕西冷笑道:“果然我就受你的挟制不成?”清秋垂着泪道:“你不屈心吗?你欺侮我到这种样子还说我挟制你呢?”燕西坐着椅子上半晌没说话突然站起来道:“好!你反正说我是没有诚意的我就没有诚意把开箱子的钥匙交给我我要拿钱。”清秋脸一偏道:“怎么样?我的话不是说对了吗?钥匙在这里你拿去。”说着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将钥匙摸出然后伸手向桌上抛去。偏是她这一下用劲过了分啪咤一声打在那架衣橱的玻璃砖镜子上镜子中间打了一个小窟窿四周如蛛丝网一般分开了许多裂痕。燕西看到心中倒怔了一怔不知道清秋如何这大的气?清秋也是心里吓了一跳顺手这样一下怎么把这面镜子打破了?照着平常的迷信来说这可是一件不大吉祥的事情纵然不必迷信把一面天天应用的镜子打破了也是怪可惜的值钱不值钱倒在其次。她如此一想也是默默着说不出话来。屋子里沉寂了许久究竟是燕西忍不住先开口了。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的示威运动吧?这屋子里的东西不值多少就让你全毁坏了也不要什么紧。”清秋道:“我并不是拿东西出气不过失手打了。不过你在这一点上怪我我也承认。”燕西道:“我哪敢怪你?是我得罪了你你应该砸东西的。”说着话自开了箱子取了一卷钞票在手上钥匙也不交给清秋了就这样拿在手上带着出门去了。 清秋坐在床上眼望丈夫走出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来也是自己弄错了怎么会把这面大镜子打碎了呢?自己在追悔不及的当儿想到古人乐昌破镜的那句话于是后人总把破镜当为夫妻分离的一个象征。本来和燕西的感情一天淡似一天大有分离可能。偏偏在这个当儿打破了这面镜子让人心上拴了一个疙瘩。这样看来也许真有那样一天了。如此慢慢地想着偶然一回头却见自己刚才看的一本书落在地板上忽又想到说的文章扫地那句话。心想我到现在不就是象这本书落在地板上一样吗?我不为自己争气也当为一般女子争气。我就离开金家难道我就会饿死吗?想到这里便披衣下床端了一杯茶坐在沙上慢慢地喝着。 忽听到阿囡在窗子外叫了一声七少奶。清秋答应了一声说是请进来罢。阿囡走了进来先笑道:“七少奶总是这样客气对我们还是下这个请字呢。”清秋笑道:“这也不算是客气我向来是这样的。人生在世不到进棺材的那一天总也不能决定他的终身怎样?我岂能早早地端什么排子?将来我也有你这样一天人家要到我面前来威风我就更是难受了。”阿囡笑道:“七少奶说这话我怎敢当呢?你拔出一根毫毛比我们腰杆子还粗呢。你这一出洋将来回国更要好了。”清秋笑道:“我出洋吗?望哪一生了。”阿囡笑道:“你这就不是老实了。刚才我在太太屋子里就听到七爷和太太商量要到德国去。七爷去你还有个不去的?”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跳了两三下。便笑道:“这是他说的闹着玩的那怎么靠得住?”阿囡道:“不能七爷和太太说的时候是正正经经的样子不象是闹着玩。太太还对他说这事办不到呢。”清秋笑道:“也许出洋罢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阿囡笑道:“我就是来打听这事的。你若是出洋一定会到上海去上船的我愿意跟着你一同回上海。”清秋道:“到德国去是不一定坐船由铁路也可以走。你去听七爷还说些什么?若是真到上海去搭船我可以带你去。”阿囡闻说果然高高兴兴地去了。去了许久阿囡走回来向清秋笑道:“七少奶我刚才说的话是我听错了别提了将来七爷问起来千万别提到我告诉你了。”清秋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出洋还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吗?”阿囡迟疑了一会子笑道:“反正将来你会明白的。”清秋看到阿囡这样为难的样子微笑道:“既喜欢多事又怕惹事。这么大姑娘了还这样地淘气!你放心罢我不说你说的就是了。其实你七爷先和我说了事后再去告诉太太的。”阿囡将信将疑的笑着去了。 第一十四章 ?这一个消息可把清秋惊动了。(..info好看的小说)等阿囡去后可有点不耐烦起来。洗了一个脸将头梳理了一会牵整齐了衣服分付李妈看好毛孩子自己便要向金太太这里来。两个老妈子见她要走都拦住了房门说是前两天在院子里站了一站惹下一场大病。现在病没好人都坐不住怎么又要走呢?清秋被他们一拦走不上前复在椅子上坐下了。果然头上昏沉沉的如戴了铁帽子一般简直抬不起头来。头一持重身子也支持不住靠在沙上就坐着呆住了。两个老妈子牛头不对马嘴的瞎劝解了一阵清秋也没有去听他们的只是坐着想心事。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只手靠了椅子撑着恰好对面是刚才打破的那面镜子。镜子下半截却还完好照着自己的像除了又黄又瘦之外而且双眉紧皱眼色无光简直没有一点精神。那托着头的手手腕上的螺蛳骨很显然的高撑起来。这倒不由得自吃一惊万不料自己会憔悴到如此的地步若要再病下去那会成了蜡人了。自己害病那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个初出世的孩子乳汁要生问题小孩子何辜受这样的厄运呢?这样想着便尽管望了镜子出神清秋对着镜子一阵想到伤心之处便回想到了前此一年觉得那个时候的思想完全是错误。那时以为穿好衣服吃好饮食住好房屋以至于坐汽车多用仆人这就是幸福。而今样样都尝遍了又有多大意思?那天真活泼的女同学起居随便的小家庭出外也好在家也好心里不带一点痕迹而今看来那是无拘束的神仙世界了。我当时还只知齐大非偶怕人家瞧不起。其实自己实为金钱虚荣引诱了让一个纨绔子弟去施展他的手腕已经是自己瞧不起自己了。念了上十年的书新旧的知识都也有些结果是卖了自己的身子来受人家的奚落我这些书读得有什么用处?我该死极了。想到这里泪如雨下。望望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女子挂了满脸的泪痕已不成*人模样了。看着更是伤心要哭。 李妈因她不走了本来出去了。现时在院子里听到屋子里有呜咽的哭声很是奇怪走进来见清秋已经两手伏在椅靠上枕着头哭却不知道这事由何而起?劝也不好劝得。于是一个人拧把热手巾过来请她擦脸。一个人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手上。李妈道:“这一程子你动不动就伤心何必呢?你年纪轻好日子在后呢别恼坏了身子。”清秋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不懂我的心事。”说着摇了一摇头将茶杯放下把床上的那本书拿过来又侧着身子靠了椅子看。她一看书就不理人的两个老妈子又走了。清秋拿着书只看了两页便烦腻起来不知不觉地把书放下只是手捏了书枯坐。 忽然有人叫道:“清秋姐你怎么了?孩子哭得这样厉害你也不理会。”一句话提醒了清秋。回头一看床上那毛孩子把脸都哭红了张着小嘴哭得浑身只管颤动。连忙走上前把小孩子抱了起来再一看说话的是谁才知道是梅丽进来了。梅丽笑道:“你刚才睡着了吗?怎么小孩子哭你都不知道?”清秋叹了一口气道:“妹妹呀!我的魂灵都不在身上了漫说小孩子哭恐怕我自己哭我都不会知道了。”梅丽道:“唉!我也给你打抱不平你们是爱情结合的婚姻为什么现在感情薄弱到这种样子呢?”清秋道:“我倒不怪他。爱情决不是强求得来的而且越强求越觉得自己没身份以至于惹起人家的讨厌。我只恨我自己太没有主张了。怎么会让人家讨厌自己一点不争气?”梅丽道:“你千万不要说这话了我七哥就是这个脾气风一阵雨一阵。”清秋道:“唉!我也不希望他回心转意。嘿!我是玉环领略夫妻味了。”她说着话搂了小孩子斜靠沙上脸上竟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梅丽虽不懂得她说的这个故典但是察言观色也可以知道她是看透了世情之意便道:“这话就不对难道就这样僵了下去不成?”清秋默然不作声许久许久才冷笑了一声。梅丽看了她这种情形未免生一点误会心想人的心思朝夕有变迁清秋对于七哥这样冷冷的一定是灰了心。灰了心原也可原谅她实在是有些不堪了。不过她说着话好象很有决断别是她要寻什么短见了?心里如此想着就偷眼看看清秋的脸色见她脸上冷冷的似乎就带了一种凄惨的神气面无人色。她越看越象越象也就越怕不敢在这里多说话了悄悄地离开一直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只见金太太板着脸和敏之、润之谈话。她道:“这糊涂东西若是这样胡闹下去岂不是给我添上了一层累?他的婚姻本来就没有和我商量过一句等事情成了功才来告诉我。(..info好看的小说)这本来就嫌着根基不稳固现在他果然要散伙了他自己也当想法子去解决去不能不了了之地来害我。”润之道:“老七这件事要不得、就是没有婚姻问题在内如今父亲一去世就靠着秀珠出洋混出身也没有什么面子。清秋新产之后又没有一丝事情得罪他要说模样儿性格儿学问哪样又配不上老七呢?”金太太道:“倒别提学问了这孩子就为着有了一点学问未免过于高傲。至于她那性情以前我也觉得很温柔不过最近我有几件事观察出来觉得她也是城府过深这种人最是难于对付的。我想她和老七闹不来恐怕也是为了这一点你想老七有一点事故就嚷嚷的人哪里搁得住她暗地里抵抗呢?”梅丽慢慢地走到屋子里听到金太太如此说心想连母亲对于清秋的批评都是如此那末别人说她的坏话更不足为奇了。刚才听了清秋的话本来想告诉金太太的现在看这情形要怎样的说出来倒不能不考量一番因之走到敏之一处随身坐下故意微微叹了一口气。敏之道:“你又有什么心事呢?两道眉毛皱得联到一处来了。”梅丽道:“我自己有什么心事?我是替人家着急。”金太太也是注视着她的脸很久很久地道:“你替人家着急谁呢?”梅丽道:“你们刚才说的是谁呢?”敏之笑道:“嗳哟!你的心眼太好了燕西已不出洋了你别替别人担忧了。”梅丽道:“咳!我不是说这个我在清秋姐那里来我看她都有些迷糊了孩子在床上哭得要死她坐在屋子里会不听见。和她说原来什么也不在乎好象就要死似的我怕她是吃了什么了。”金太太倒吓了一跳身子颤了一颤问道:“你怎么知道呢?你怎么晓得呢?”敏之道:“这话也有些可能。她一听到老七要抛家到德国去而且是跟着秀珠一块儿走她那个肚子里用事的人没有法子只好走上这一条路。”金太太站起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这孩子怎这样胡闹起来?真是家门不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着就向外走。敏之、润之猜了她是到清秋那里去也就在后面跟着。 三人很快地走进清秋的房只见她抱了小孩子在那里垂泪。清秋自梅丽去后正也有些感触。加之一个小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自然的愁从中来慢慢地垂下泪来。这时金太太和敏之、润之走进来出于意料倒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迎着。金太太看了她那种样子更是疑心的了。向她脸上注视着问道:“孩子你怎么了?有什么话总可以好好地商量何必做什么傻事?你怎么了?快说快说!”这几句话问得突然清秋倒不知如何答复是好望了别人也是愣。敏之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想出这个笨主意?你吃了什么了?”润之道:“你说罢不说我们就把你送到医院去。”这一句话问得她更是莫名其妙了。便道:“我没有吃什么呀!”金太太道:“不能没有吃什么刚才梅丽跑去告诉我脸上都变了色了。她心里是搁不住事的可是也不会撒这大的谎。现在时髦人都讲究自杀。我真不懂每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没有两条命把命取消了……”清秋这才算完全明白他们误会了她自杀而且疑心她已经吃了毒药了。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并没有起这个念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金太太道:“不是梅丽在你当面看见的吗?”清秋道: “不能够吧?我要寻短见也不能当着人的面干哪。一个人要自杀决不会让人知道的若是让人知道那就是假自杀我何必在八妹当面做出那个样子来呢?”梅丽本也跟着金太太后面来的只是站在窗子外面没有进房。这时听到屋子里所说完全是由于自己一种误会而生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往屋子里一跳道:“算我说错了大家别往下追究了没有这种事我们不是更情愿的吗?”清秋见梅丽红着脸不能不和她解释两句便道:“八妹原没有错倒是她一番好心因为我说到燕西要出洋了心里很难过所以她就急了。”敏之道:“出洋也不要紧我们不都是出过洋的吗?也就安然回来了。”金太太听清秋的口音料着她对于这件事也都已明白了用不着隐瞒便道:“你放心罢我决不能让他这样胡闹的从前他说一个人出洋我还可以答应。现在他就是一个人要走我也不能让他走除非是他带了你一路走。”说着话时金太太就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对了清秋望着。见她将两手环搂着孩子低了头望着孩子的脸不知不觉之间竟有几点眼泪落在孩子的脸上。她便伸出一只手轻轻的在孩子脸上抚摸着把滴在孩子脸上的眼泪珠儿揩抹去。金太太看了她那样子心里也是老大不忍便道:“我的话你当然可以相信我决不能用话来骗你。”清秋低着声音道:“你老人家自然不能骗我但是燕西要出洋去听凭他的自由我也不拦阻他的。夫妇是由爱情结合没有爱情结合在一处他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一点意思也没有倒不如解放了他让他得着快乐。”金太太道:“不必说这些话了我不能让他胡来的。”润之道:“这是的确的话就是我们也没有一个赞成他的。他今天和母亲提起来经大家一说也就把他那股子豪兴打回去了。他并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自然是回复别人的信他再不出洋了。”清秋将孩子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又在衣袋里掏出一条小手绢捏成一小团在眼睛角上极力按捺了几下鼻子里也是息率有声。在这时间她两只肩膀不住地向上扛抬着旋又落下。她虽是没哭出金太太看她那样子知道她是很伤心的了。因道:“你的身体刚好一点你又这样子不知道保重就算这个初出世的孩子你不要去理会他但是你还有个母亲呢你不和她想想吗?”金太太不说这句话倒也罢了一说这句话清秋呜呜咽咽索性哭出声音来那眼泪一阵比一阵拥挤再也忍耐不住。梅丽站在椅子犄角边哭丧着脸也掉下几点泪来。金太太一回头看见便道:“你又懂得人家心里有什么事伤心要你也陪着掉泪?这就是你不好无事生非造起谣言来。”梅丽一难为情将手绢揉着眼睛就很快地走开了。金太太向清秋道:“你也无须乎再伤心了你且上床去安息安息。夫妻们总是这样地孙庞斗智决不是长局我自然会和你想个法子把这事解决了你不必胡思乱想。”清秋擦着眼泪道:“我本来就不一定抓着他不放你老人家是很明白的有了这话我更放心了。”金太太道:“你可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难道我还能主张你们离婚吗?我所说解决的这一句话也无非让你们以后和和气气向前找一条光明的路来。并不是……”清秋不等金太太说完连忙答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但是我可以斩钉截铁答应他一句话他爱什么人要和什么人结婚都听凭他的便我自有我的办法。”金太太当然不好追问她有什么办法若要问她的办法那就是说燕西一定要离婚了。皱了眉道:“年轻的人何必这样消极?”清秋道:“一个人总没有生成就是消极的当然有些道理。我……”只说了一个我字她就忍住了。金太太老坐在这里劝儿媳妇她很觉无聊叫敏之、润之在这里陪她坐一会就先走了。 平辈说话比较的自由他们就盘问清秋燕西对她可有什么表示?清秋冷笑一声道: “有表示倒好了就是他并无什么表示对我取一种行同陌路的样子。我为尊重我自己的人格起见我也不能再去向他求妥协成一个寄生虫。我自信凭我的能耐还可以找碗饭吃纵然找不到饭吃饿死我也愿意。”润之笑道:“你倒是个有志气的不过听你这话音很是恨他间接的我们兄弟姊妹也在可恨之列了。”清秋道:“那是什么话?就是对燕西我也不恨。他娶我是我愿意的上当也是我自己找上门的怎能怪他?我心里难过就为了我白读书意志太薄弱了。”敏之笑道:“人家都说你是个贤人这样看来你真是个贤人了宁可自己吃亏并不埋怨别人这是多么难得!”清秋道:“你别以为我作不到我……我……我早就决定了是这样办的了。”她如此说着把头一低又是几点眼泪水滴在小孩子的脸上。她自己哽咽了喘着气就不替孩子擦去眼泪水那眼泪流到孩子嘴里孩子以为是浮汁唧咕着两片小嘴唇只管吸起来。大家看了这样子都不免有些难受因之默然起来。敏之道:“你上床去休息休息罢随便你有什么主张有什么办法你总要上床去睡才是。不能够坐在这里马上就拚出个什么道理来。”清秋道:“并不是我不肯上床去睡只是我一上床去睡心里更觉闷得慌所以还是熬着点坐在这里的好。”润之走上前两手将她肋下微挽着笑道:“别人罢了我们大姐儿三总算对你不错你应该给我们一点面子。你就不愿意上床勉强也得上床去休息一会。”清秋听她提到面子问题只好抱着孩子上床去。敏之笑道:“你是个学文学的从来文人都谈什么三上构思。你有什么计划也不妨在枕上慢慢地去想着呀躺下罢。”说着她就伸手接过孩子润之又给她牵着被然后还要伸手来给解衣襟上的纽扣。清秋忍不住笑了便道:“二位姐姐这是把我当小孩子来哄了。我睡就是了不必费事了我真是不敢当。”说着解了衣服真个躺下。敏之将孩子交给了清秋笑道:“这是你二人的爱情结晶就看这一点也别生气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话是由着人说的我要不是有这个冤家也许不会这样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她说着搂了孩子躺下去不再说什么。究竟她是勉强起床的身体一得着休息充分地现出疲倦样子敏之坐在一边看她眼皮微微合拢竟不知道招呼屋子里的人就迷糊过去了。看看她的眼睛合成两条缝睫毛深深地簇拥着两个颧骨上抹了胭脂似的两个大红印子。润之望着敏之道:“这样子又是要熬出病来的作践身体何苦呢?”姊妹两人看到也觉黯然就默默相对的在屋子里坐着。润之嘴向床上一努轻轻地道:“听她的话音她倒是很愿离婚。” 这一句话刚说完门帘子一掀却是燕西回来了。敏之、润之都没有说什么话同时却咦了一声。燕西道:“怎么你两人都在这里呢?”敏之一看床上的清秋睡得正熟便道: “她不好过我们来看看她。”说毕二人起身向外走。燕西道:“怎么没有人陪着坐住了?有人回来了你们倒是要走那为什么?”润之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们暂时看护着病人你回来了就用不着我们了。”敏之正色道:“不说笑话这个人确有几分病。” 燕西也没说什么送着他两个姐姐出院门。润之两边望了望没人便皱着眉用手指着燕西道:“老七你也太忍心一点了。”说毕二人便走了。燕西默然靠着院门站定竟像呆了似的。还是李妈在院子里看到随便问了一句“你不进屋子去吗?”燕西无精打采慢慢走回屋子里去对床上看了一看随便在床对面椅子上坐下不觉吁了一口气。清秋睡在床上虽然迷糊着然而对于屋子里屋子外人的行动却是似乎听见又不大听见。直待燕西吁了一口气她觉这声音有些不同于是睁开着迷糊的眼睛向床下看了一看。一看是燕西回来了转着身子依然把眼睛闭上了。燕西道:“你既是醒的见我进来为什么不作声?”清秋睁开眼来望着便冷笑道:“你是回家来挑衅的对不对?不必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听你的便我是不敢拦阻你的。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要散便散要离便离也就完了何必借题挥吵着闹着才散呢?”燕西在身上掏出银烟盒取了一根烟卷躺在沙上吸了一阵手指上夹着烟卷弹灰一面喷出烟来一面着冷笑。清秋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假话我已决定了主意这样子办了。”燕西道:“这可是你说要离你说要散。”清秋将孩子一放手撑着枕头坐了起来点点头道:“你就说是我出了主意得了我既愿成全你的前途我就成全到底你就说是我的主意也不要紧。你当然是千肯万肯我既然愿意了马上就可以宣布你若是定了日子起程的话我相信还不至于误你的行期。”燕西听得这一遍话就不由得心中一动因道:“不耽误我的行期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清秋道:“你不是要和白小姐出洋一路到德国去吗?”燕西默然拿起烟卷又抽了两口。清秋道:“你要去只管去我也不敢拦着何必瞒了不告诉我?”燕西道:“就算有这事又是谁对你说的?”清秋道:“这种话你想有哪个肯对我说?我是参照好几个人的话猜想出来的。”燕西冷笑道:“这样说你完全是捕风捉影的话了?”清秋道:“不管我是猜的对不对只要你自己说一声有没有这种计划?若是果然有了这种计划我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燕西哈哈打了一个冷笑道:“满意满意!但是我现在要走也走不成功了。你这个人情可惜送迟了一点现在我是不领情的了。”清秋道:“为什么迟?陪你的人在北京并没有走开就算走开了到德国的火车轮船还不许你去吗?”燕西又默然着抽香烟许久许久才很从容地道:“我若是果然到德国去倒希望你作恶意观察。”清秋笑道:“我想你是有点想不通吧?你若是不把真情告诉我我虽然一切都不明白可是你和白女士始终只能作个甜蜜的朋友而已。假使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让开你们你们正正堂堂地结合起来那多么痛快!”燕西对于她的话并不怎样答复一人自言自语地道:“假使假使就不是什么诚意的话。”清秋也淡笑了一声道:“诚意我也不知道这诚意两个字怎样解释呢?”燕西道:“你是说我没有诚意吗?”清秋不理坐在那里脸上一点愁苦的样子也没有只是笑嘻嘻的。燕西坐在沙上偷眼看看她却猜不出她究竟是好意的还是坏意的。便道:“你也不必阴一句阳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有母亲和许多人作后援。我是斗争你不过的但是我们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未必……”不曾说完一转身就跑出房门去了。清秋躺在床上眼望着他走了接二连三地叹了几口气。一人坐了许久无聊得很自己又不愿拿书看翻了一个身便躺下来睡了。 这一天晚上燕西自然是不肯回来到了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金太太却带着梅丽来了。见清秋侧身向外眼睁睁望着那盏悬着的电灯动也不动。她见有人进门才起身坐了起来。金太太将手遥遥地和她招了两招带着笑容道:“你身体不大好躺下罢。”清秋微笑道:“也没有那种情理吧?”金太太和梅丽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先问清秋身子好些了没有?再又看看孩子然后才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因道:“这样子老七又出去了他不是回来了一次吗?”清秋含糊答应着。金太太道:“他可和你说了什么没有?”清秋也不隐瞒就把先前和他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向梅丽点点头道:“你七哥倒是真话。”清秋道:“燕西大概又和你提到说是我不干涉他他还是要出洋了。”金太太道:“你何必松口说是由他呢?”清秋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便道:“不是我松口我实在是这种意思。”谈到此处金太太无故叹了一口长气。清秋道:“你老人家放心决不让你操什么心。”金太太道: “我真料不到你们这样由爱情结婚的人只这短短的时候就变了卦。而且我也不见你们有什么事大争吵过何以就丝毫不能合呢?”清秋道:“总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真的什么大事争吵决裂也就决裂了。惟其是他尽管不愿意我我又尽管让步他没有法子可以和我说出离婚的理由逼得没奈何只有一走了之。在我呢我一天不答应离婚他一天不痛快为了不痛快他用什么法子对付我没有什么问题设若把他逼得出了什么毛病我又有什么好处?我想开了是听他的便为妙。”金太太默然了许久点点头道:“你这是好心眼的话不过他不是和你很好吗?何以现在会和你意见大不同呢?”清秋道:“这也很容易明白。根本上我们的思想不同我不爱交际我不爱各种新式的娱乐而且我劝他求学找职业都不是他愿听的。此外我家穷他现在是不需要穷亲戚的了。”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脸上有点红晕泛起接着脸色板下来道:“那也不见得吧?就算他不成*人从前你也不交际也不会新式娱乐也不算富有他何以会和你求婚的呢?你这样瞧他不起也难怪他不痛快了。”清秋道:“我怎能瞧他不起我都说的是实话。至于他为什么喜好无常这个我哪里说得上?”金太太突然道:“如此说你们都愿意离婚孩子呢?”清秋道:“孩子吗在金府上不成问题吧?找一个乳妈就解决了。”金太太到这儿来本来觉得儿子不对要来安慰儿媳几句的。现在经清秋这一番话说过之后她觉得清秋对燕西的批评太刻毒了而且没有一点留恋照着她这话音去推测那简直是看不起燕西对燕西的感情如何可以想见。那末燕西对她不满自然也是情理中事了。她如此想着口里虽不能说了出来就默然了许久未曾再提一个字。还是清秋先开口道:“夫妻是完全靠爱情维持的既没有了爱情夫妻结合的要素就没有了要这个名目上的夫妻何用?反是彼此加了一层束缚。请你转告诉他自明天起就不必和我见面了他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去。至于哪天要我离开府上听他的便。我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而外金府上的东西我决不多动一根草。我就是对这个……孩子……”她说着话把睡在被里的毛孩子两手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哽咽着垂下泪来。金太太道:“你口口声声要离婚你说这是他逼你还是你逼他呢?”清秋用手挽着一只袖头在眼角揉了两揉哽咽着道:“你替我想想若是象他不理会我我也没法子理会他这样过下去还有什么味?就算勉强凑合在一起有多少日子便生多少日子的气未免太苦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他快活去。我也落个眼不见心不烦。”金太太道:“你既是舍不得这个孩子那又何必……”清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如牵线一般由脸上坠了下来。梅丽当他们说话之时一点也不做声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及至清秋说到最后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实在不能不说了。便道:“清秋姐你别说了瞧我罢。”金太太听了她这一句话倒不由得噗哧一笑立刻又正色道:“一张纸画个鼻子你好大的脸子。这个大问题瞧你什么?”清秋道:“我可不敢说那话八妹也是一番热心都是手足不过年轻点罢了。”梅丽笑道:“既然如此说你就听我的劝别说什么离婚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哪里是愿意这样也是没有法子呀。我不离开你哥哥你哥哥也是要离开我的光我一个人说不离又有什么用呢?”说到这里金太太依然是不能再说什么只有闷坐着。于是全屋子都十分地岑寂起来了。 第一十五章 ?当金太太和梅丽一路来劝清秋的时候金太太屋子里还坐着一屋子的人等着消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过了许久还不见金太太回去大家就料着这里头多少还有些别的问题因之在屋子里的敏之、润之有些不放心先跟着来。二姨太因为梅丽来了怕小孩子不知道利害会乱说了什么话也就紧随在敏之之后立刻清秋屋里热闹起来。大家说了大半夜的话依然无结果。金太太看清秋对梅丽的感情似乎还不坏就让梅丽陪着清秋在这里睡然后才大家散去。清秋倒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有了人陪着说话什么问题谈到了都讨论一阵好在也不顾虑什么了话倒可以说个痛快竟忘了睡觉了。二人说话说到三点钟还是梅丽先疲倦了慢慢地睡去清秋叫了她几声不听到她答应也就睡了。 次日清秋醒来已有十点钟了在枕上一睁眼时便看到燕西在开箱子拿钱。猛然看到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将眼睛闭了一下再仔细看看可不是他匆匆忙忙打开了箱子盖在那里点着钞票吗?清秋也不作声由他拿去。他将那箱子关好又把箱子搬开;把最下层一口铁皮箱子先打开了然后弯着腰去开里面一个小保险盒子的锁。原来这个盒子本是金太太一个不用的东西清秋要了来就装她一些珠宝饰。最初燕西拿来的款子和存折本也要搁在这里面燕西怕清秋随时可检点数目不曾答应。这时燕西打开了保险箱子清秋还疑心他忽然谨慎起来要把他所有的钱全放到里面去因之也睁眼望着依然不动声色。及至他把保险箱打开了并不是放东西进去却是捧了饰盒子出来拿了一个小蓝绒的长盒子向身上一揣。清秋一惊道:“你这是作什么?”燕西一回头见清秋是醒着重声答道:“你管我作什么?”清秋坐了起来道:“我亲眼见你把一个小盒子揣到身上去了那是一个珍珠别针不是你用的东西你为什么拿出来?”燕西道:“我不能用就不能送人吗?”清秋一板脸道:“那不行!”燕西放下饰盒子掉转身来对着清秋微笑道: “不行?是你冷家带来的东西呢?还是你自己挣的钱买下来的东西呢?”清秋道:“不是我冷家带来的也不是我挣钱买来的但是这东西也决计不能说是你的不能让你拿去。”燕西道:“是我金家的东西我姓金的人就能拿。你能说是你的不让我拿去吗?”他一面说着一面盖这铁色皮盖子大有了却这层公案之势。清秋只得一掀被条坐在床沿上踏鞋子。燕西望着她道:“怎么样你敢在我手上把东西抢了去吗?”清秋道:“我抢什么?这东西固然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你母亲赏给我的。就算我不配得着我也不能辜负老人家那一番好意应当原物退回去。你要拿去卖掉也好你要拿去送人也好但是必定要把母亲请了来将话说明你就是把所有的饰完全搬了去我也不哼一声。要不然我是穷人家的姑娘将来追问起东西来还不知道我带到哪里去了我岂不要蒙不白之冤?”他两人一阵争吵把梅丽也吵醒了睡意朦胧中听到燕西有拿了东西要走的意思。便也坐起来她一头的短睡得象乱草团一般两手抬起爬梳头眼睛视着燕西看他在作什么?见他脸上凶狠狠的样子箱子又搬得很乱心里便明白了。因皱了眉道:“七哥你怎么着?简直一点都想不开吗?无论什么事总有个了结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老往下闹去也没有大的意思!”说着伸着手扶了清秋的双肩向下带推着道:“清秋姐你又何必起来?躺下罢。”清秋道:“他把母亲给我的东西要拿走我能置之不理吗?”清秋趁着这个机会就把燕西今天来拿东西的事完全说了出来。梅丽道:“七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个珍珠别针是女人用的东西你何必拿去?”燕西道:“我怎么没有用?我不能拿去送人吗?”清秋道:“八妹你听听他分得的钱我不能动一个。我分得的一点饰他反要拿去送人。我穷要穷个干净。叫李妈把母亲请了来把我所有的饰完全收了回去。” 燕西不拿东西了将两手向西装裤袋里一插向沙椅子上坐下去两脚架了起来冷笑一声道:“你真能穷得干干净净有点难吧?不说别的你照一照镜子由头上到脚下为止哪些东西是金姓的哪些东西是姓冷的请你自己检点一下。”清秋突然站立起来指着燕西道:“你就这样量定了我吗?我今天就恢复原来的面目不用你金家一点东西。这是你的戒指你拿去。”说着左手在右手指头上极力一掳脱下那个订婚的戒指向燕西怀里一抛。接着弯了腰将鞋子一拔随手在床栏干上抓了一件长衣向身上一披向外便走。梅丽因为在清秋这里睡没有穿睡衣穿的是件短的对襟褂子。看见清秋向外走也来不及芽长衣了见椅子上有一件夹斗篷连忙随手抓了过来就向身上一披口里喊着道:“清秋姐你到哪里去?”口里说着赶快就向外面追了出来。 清秋刚出院子门梅丽跳上前一把拉着道:“清秋姐你到哪里去?真要闹出大问题来吗?”清秋正向前跑突然被梅丽一拉身子支持不住脚站不稳身子一虚几乎栽了下去所幸身边走廊下有一根柱子连忙扶着站定了。一回头喘着气定了定神道:“你拉我作什么?我现在并不走出大门去不过去见见妈把话先说明来。”梅丽道:“你就是有话和母亲说你也可把她请来何必还要带了病自己跑去呢?”清秋道:“请已经来不及了还是我自己去见她老人家罢。”说着摆脱了梅丽的手依然向前跑。梅丽身上披的斗篷来不及抓着也落到地下来了。一手抓着随便搭在身上也只好在后面紧紧跟着。清秋头也不回一直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去。金太太看到她姑嫂两个蓬着头披着衣服气呼呼地跑了来倒吓了一跳以为她俩睡在一处打架了连忙迎上前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清秋站定了还不曾答复出来梅丽一脚跨进了房门便道:“妈你劝劝清秋姐罢!她要和七哥分手了。”金太太无头无脑地听了她这样一句话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望了她道:“怎么下了床又闹起来了?”清秋于是把燕西的言行说了一遍她只说七八成已经眼泪向下乱滚把话说完了时那眼泪更是一粒跟着一粒滴了衣襟一片泪痕。因道:“他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是彻底地不合作了我为自己顾全自己的人格起见我还只有回家去穿我冷家的衣服做我穷人家的女儿。”金太太看了清秋这情形料得这事决裂到了二十四分且不向清秋说话却偏转头来问梅丽道:“燕西现时在哪里?你把他给我叫了来。”梅丽心里本来也有些不平既是把他叫来问一下那也好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急急忙忙就跑回清秋屋子里去。不料清秋白淘了一阵子气燕西究竟把那个珍珠别针带起走了。梅丽跑回来更是快一进屋子气吁吁地道:“七哥已经走了。”金太太愣住一会没有话说。清秋道:“请你想想他这个人变到什么样子了?这还能够望他回心转意吗?得了我决计让他我也不说离婚请你先放我回家去住几天把我自己的衣服清理出来把金府的衣服再脱下。从此以后他不能说我从头至脚没有一样姓冷了。”金太太皱眉道:“唉!你怎么还解不开呢?这种话也能信他吗? 就算你二人不合作你的东西也不完全是他和你作的……”清秋不等金太太说完垂着泪说道:“现在和他不是讲情理的时候我只希望再不受他的侮辱无论什么牺牲我都是肯的。那个孩子是金家的我不敢负这个责任带了去我在你面前求个情让我回去躲一躲。我现在想起住小家穿布衣吃着粗茶淡饭真是过天堂里的日子了。”说到这里哽咽着不能再说索性坐下伏在桌子上放声哭起来。金太太摇了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道: “这样闹一天不如一天这个家简直是很快要败完了。(..info好看的小说)”梅丽跑来跑去却把佩芳惊动了也跟着过来看是什么事?这时正站在门外见清秋坚决地要回家去金太太的身份只能硬阻止却不能用好言去劝解她对于她哭没有办法这事很僵。她看到不能不理会就走进来对清秋道:“嗳呀!你这个生产没有满月的人慢慢地商量何必这样性急?你若是这个日子真跑回家去不但伯母不知道什么重大的事生了就是亲戚朋友们也要大大地惊异起来岂不是大家不好?”清秋道:“事到如今还打算向好的路上作吗?那恐怕是不能够了。”因把燕西的态度又简略的说了一遍问道:“大嫂大哥他会对你说出这种话来吗?说出来了哪个又能忍受呢?我若是无人格我就在这里吃金家的穿金家的终身让他笑去。我若表示我的人格还不错我决不能在这里一刻待着。”她说到这里索性不哭了说着话赶紧一阵把眼泪揩干绷了面孔坐着。佩芳道:“你就是要和燕西决裂也不是一走了之的事情总得先商议出个办法来吧?”清秋摇着头道:“没有商量没有办法我就是要妈答应让我回去住几天。”金太太道:“回去住几天没有什么不可以也不忙在今天哭丧着脸回去。”清秋不说话了一只手搭着茶几上撑了头静等人家去劝。梅丽一想这事只有道之可以转圜也不通知别人就走出房去打了一个电话给道之。 道之得了这个消息也是一惊。觉得母家真是不幸接一连二的只管出这种分离的事。就是随身的衣服坐了汽车赶回家。来到了金太太房门外时已看到屋子里许多人围着清秋在那里垂泪。佩芳一见便笑着迎出来道:“四妹来了好极了。清秋妹最相信你的你来劝劝罢。”道之道:“我接着梅丽的电话只知道又生了波折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金太太道:“梅丽她在场你让她说罢。”道之于是靠了清秋身边坐下伸手就握了她一只手然后才昂着头望了梅丽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梅丽也来不及坐着站在屋子中间就把这事的经过背述了一番。道之站起来用手拍了清秋的肩膀道:“这事是老七不对你暂消气我准能和你办个圆满解决。你最大的目的是要表明你不穿金家的衣服不用金家的钱不吃金家的饭依然可以过活。要表明这件事的办法也很多何必一定要回家去?你暂消气罢。”清秋道:“我除了回家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让我回去罢。”金太太道:“你说了一天了还是这样一句话。”道之向梅丽丢了一个眼色便道: “你真要回去也不能拦住你八妹我们三个人找一个地方去细细谈上一谈罢。”说着就拉了清秋一只手把她搀了起来。梅丽会意也就向前拉住清秋一只手道:“我们一路去谈谈罢。”清秋不能连谈话也拒绝人家只得和她姊妹俩一路走出金太太屋子。三人走到廊子上梅丽道:“我们到哪里去坐呢?”道之笑道:“这两天孩子长得好吗?我要看看孩子去。”梅丽道:“这两天孩子长得好多了我们看孩子去罢。”说着拉了清秋就向她自己屋子里走。清秋向后一退道:“我今天从那院子里出来了我决计不回去了。”道之将她的手一拉道:“你这人就是这样想不开你就是出来了不愿再在那屋子里住那也不要紧进房去看过了孩子我们再出来也是可以的。难道我们把你骗进房去就当牢一样把你关起来不成吗?走罢一路去坐坐罢。”清秋听了她这话不便再执拗不去只得垂着头跟了他们一路回去。到了屋子里去刚好那毛孩子醒了在哭道之就抱了起来送到清秋怀里。清秋一看到孩子哭自己也禁不住要喂孩子乳吃因之将孩子搂在怀里低头注视着孩子只管垂下泪来。道之和梅丽默然坐在一边看她究竟怎么样?大家约沉静了五分钟没有说话。还是梅丽忍耐不住先道:“清秋姐这可以不说走吧?”清秋哪里作声眼望了孩子由垂泪加紧又在嗓子眼里哽咽起来。道之知道她的心已经软化了便耐下性子慢慢地将离婚的利害关系直说了两小时之久才把清秋说得有点活动因道:“四姐说了许多好话我也不能绝对不理现在我可以提出一个办法试办给诸位看。到了这个办法都办不通的时候那就不能怪我姓冷的不讲情理了。”道之道:“只要你肯说出条件来那就好办你说你要怎样呢?”清秋道:“这楼上一列屋子不是没有人住的吗?今天我就搬上楼去。我既不能回去找旧衣服我总不能赤身露体。我要检几件随身衣服带了上楼去。请告诉厨房以后每餐只给我一碗素菜一碗汤多送了我就不吃。我没有别的事暂时喂这孩子罢。在没有解决婚姻问题以前我不下楼除了一个老妈子送东西而外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上楼。”道之笑道:“这是作什么?自己画牢自己坐吗?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上楼我能不能呢?”清秋脸一偏道:“当然不能绝对没有个例外的你们能答应不能答应呢?”道之想了一想笑道:“好!我就答应你罢。不过坐牢是闷得慌的总要找一点书看看。”清秋道:“书倒是要的。请你念我交朋友一场帮我一个忙把书给我送一二百本来。”道之点点头道:“我又成了朋友了。朋友就朋友罢我也不想一定争着亲热起来。一屋子书呢只要一二百本就够了吗?”清秋道:“看完了我可以再要。”道之笑道:“那也好也许你就这样大彻大悟了。就只要书还要佛像蒲团木鱼磬香炉蜡台……”梅丽一拉道之的衣服道:“人家正是有心事你还要和人家开玩笑作什么?”道之笑道:“她这个人有点疯了我不好说什么只有和她开玩笑。”清秋道:“四姐你若和我开玩笑你就不是诚心和我解围我依然是要回家去的。我现在要走不必通知什么人说走就走的。反正大家不能成天看守着我。”她说着这话脸可是板得铁紧道之一想也许她真会做出来就让她一人坐在楼上看书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因道:“好罢我答应你就是了。”清秋再也不说什么将孩子放到床上打开衣橱捡了一些衣服抽了床上一条被罩胡乱一包然后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提了包袱向道之、梅丽点点头道:“看你二位的面子我这就上楼了。”说着一步一摇地向外面走。道之道:“嗳呀!这个包袱你就让老妈子提着上去也没关系吧?”清秋这才将包袱向地板上一放抱了孩子匆匆上楼去。道之、梅丽在后面跟着一脚刚要踏上楼梯清秋在楼口上一只手一横道“你们遵守条件不遵守条件?说了无论什么人都不上楼的怎么先就来了?”道之摇了摇头道:“真这样坚决你初次上楼我们送送你也可以。” 这楼上的屋子本也有一张床前不久燕西就在这里养病的。未生产以前清秋也常在楼上看书所以楼上的设备倒也是齐全的不用得到楼下去搬上来。只是清秋许久未曾上楼又是老有心事不曾注意到楼上的事。这时拉开一扇房门只见桌上椅上尘灰堆积得如蒙了一层灰色垫子一般电灯线上还网着几根蛛丝人震动了空气那细丝只管在空中飘荡。清秋在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前后的窗户一齐开了。李妈将她在楼下放的一包衣服提了上楼微笑道:“七少奶你何必呢?有些事看破一点罢。你又没满月……”清秋一板脸道:“你只作你分内的事别废话。这里满屋子都是灰快些给我收拾干净。”李妈究竟是金家的老佣人很知道燕西的事未免替清秋可怜虽然碰了钉子依然还笑嘻嘻的请清秋到廊子下去站着。把屋子里掸过灰扫过地急急忙忙下楼去把清秋陪嫁的一套被褥抱上楼来铺在小铁床上。原来清秋来时以为东西少婆家看不上眼索性一点嫁妆也不预备完全由金家制备一切。一月之后冷太太想起在家中清秋那分东西留着也是白放着便找了一箱书籍和一套被褥送了来给清秋作纪念。清秋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只有李妈知道放在下房隔壁一间空房子里。这时清秋见她抱了来心里倒是一喜。李妈微笑道:“我这件事大八成儿办得对你的劲儿了吧?”清秋道:“这样看起来别怕寒碜还是有点娘家东西好哇。”李妈把床铺收拾好了便道:“七少奶奶你真该躺躺了。你的身体也不见得怎样好设若出了什么毛病那可是个累赘。就是不出什么毛病将来到了你上了岁数的时候可要作的呢!”清秋道:“你说的倒管得远我眼面前就不得了呢。”说着抱了孩子和衣就向床上一滚。躺好了舒一口气道:“舒服。”李妈看了她那样子便笑道:“七少奶我说你累着了不是?这应该好好的躺一会子了。”清秋正依了她的话闭着眼睛睡去。及至醒过来时屋子里已是收拾得清清楚楚。李妈她并未走远就在楼廊下坐着。听到屋子里有响动便走了进来对清秋道:“饭早过去了。我看你睡得好好儿的不愿把你叫醒。你要吃什么我叫去。”清秋想了一想道:“我这一程子心里怪难受无论见了什么油腻的东西就要吐。你告诉厨房里以后每餐给我弄两样素菜一个碟子一碗汤就得。”李妈哪里知道她有什么意思?富贵人家倒不想什么珍馐美味总是爱吃个新鲜素菜的她这种分付自也是在情理之中。便答应着向厨房分付去了。自这天起便是这样吃饭。到了晚上夜深燕西又进房来拿衣服换扭了电灯一看屋子里是空的倒吃了一惊。李妈跟着进来问要什么?燕西两手一挥望着床上道:“人呢?” 李妈道:“七少奶要养病到楼上待着去了。”燕西四周看了看屋子里东西不象移动了什么便问道:“这话是真吗?怎么一样东西也没有拿走?”李妈笑道:“你还不知道七少奶的脾气?说愣了是扭不转来的。她把家里带来的那捆行李搬上去了。”燕西听说便想到楼上去看看。转念一想她搬到楼上去正是要恐吓我我若去了正是中了她的计我偏不理会她看她怎么样?冷笑道:“搬上楼去算什么?反正还没有出这个院子呢。”偏是燕西这样在楼下说着在楼上的清秋完全听到了。心想幸而我是死了心并不是假惺惺要你来转圜。设若我希望丈夫来转圜的话我岂不是作法自毙吗?这样想着把她已灰的心又更踏进两步。到了次日早上等老妈子送过茶水之后自己便把楼梯口上的楼门锁住了。她早已预备下一个小簸箩和一根长绳子。要什么东西用绳子将簸箩坠下去然后叫老妈子放在里面自己拉了上楼来。非万不得已不让老妈子上楼。自己也不下去。这样一来自有许多人来看清秋都上不了楼。就是金太太来过一次清秋也是站在楼廊上告罪不肯开门。道之在家里得着消息又跑了来隔着楼门和清秋说话。道之道:“你这岂不是自己给自己牢坐?你拼倒别人什么?”清秋道:“我根本就不想拚人因为我要回家你们都不放我走我只好躲在楼上。若是我的目的达不到我就永不下楼了。设若你再把书送来让我心思更定些你就功德无量。”这楼门本是格子的道之站在那边看见清秋穿了一件旧的黑绸旗衫瘦怯怯的身子白而无血的皮肤又是蓬着一头长一个大长楼廊子并无第二个人。她斜倚着身子站定高处的风吹着她的衣服和头飘动起来那样子怪可怜的。一个花样娇艳的人不到一年就蹂躏到这般田地燕西实在不能不负些责任。她如此想着倒望呆了。二人相隔了格子门彼此呆呆的对立了一阵子还是道之先道: “清秋妹你真是下了决心我有什么法子?但是你打开楼门让我们进去陪你坐坐这也无碍于你的事呀。”清秋两手扶了门格子向格子缝里和道之点头道:“四姐我和你告罪了。我为了自己要拘束我自己开门这是作不到的。”道之伸手摸了她的手指头叹了一口气。于是和她握了一握手道:“好罢你进房去我去和你把东西点来就是了。” 第一十六章 ?清秋闭楼封居以后一连三日都是这样这可把全家都震动起来真是这样闹下去那就不好办了。清秋的表示是不必说了大家都注意到燕西身上来看他的态度怎样?燕西第一晚本来睡在自己屋子里到了第二日心里想着若是不理会她她一人睡在楼上若是闹出什么意外来可是不得了。但是自己要进房去睡大家都会说我是软化了那就丢大了面子只要告诉老妈子一声叫他们留意就是了。如此想着借着到屋子去拿东西先看动静。因为不愿表示软化就没有向老妈子问清秋的话。老妈子又知道燕西的脾气是很强硬说了清秋的事怕碰钉子也一字不提。因之燕西虽有意而来却无所得而去。到了外面消息更是不通只得把这事搁下去。在这样僵持的态度中又经过了一天燕西也觉得太不痛快既不能一下子就离婚又是一副绝对不能合作的神气在家不妥在外老不回来也是不妥。想来想去想到这只有找梅丽去探探清秋的口气是怎样?然后才能作定主意。这样想着于是装着无事闲散步的样子溜到二姨太院子里来。到了院子里故意放重脚步又咳嗽了两声。二姨太在屋子里听到伸头在玻璃窗子里望着先呵呀了一声接上说道:“老七今天有工夫在家里难得呀!”燕西笑道:“大家都这样说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其实……其实……”说着话一步踏进屋子来。很随便地道:“梅丽呢?也是老见不着她。”梅丽手上拿了一本书卷着一个筒子在手里由里面屋子跑了出来一偏头道: “那是你五湖四海到处逍遥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怎能送着你看去?你一到我屋子里来准见得着我只可惜你没来。”燕西也不去理会她这生气的话却很随便地道:“我有两本新的小说杂志不知道在你这儿没有?”梅丽道:“你又胡扯!你去年订的一些杂志早满了期今年你又没有订哪里来的新书?”燕西道:“我说新的不过说是不曾看过的书罢了。我那几个书架子实在也乱得厉害。我想自告奋勇来清理一下子你能不能够帮我一点忙?”梅丽还不曾答应出来二姨太道:“去罢去帮七哥一点忙罢。自己看的书总是自己清理的好。”说着倒抚了梅丽两下头又给她牵牵衣服。燕西笑道:“梅丽这么大人了姨妈还是象带小孩子一样地哄着。”二姨太笑道:“不是我把她当小孩子这东西矫情着啦不哄着一点可不成。”燕西道:“矫情还能再哄吗?就当打。”二姨太笑道: “打?谁让一家人算她小呢?就是你媳妇儿在娘家的时候你岳母也是哄可不打呀。”燕西听二姨太说到这里就不愿让她往下再提了。因对梅丽道:“要说哄也已经哄过你了现在可以和我一路去捡东西去了吧?”他说着先在前走。梅丽正有一肚子话要和他说他既约了前去正合其意就很高兴的跟着他走了去。到了书房里燕西找着钥匙开了书橱门只见堆着上起下落的书本铺着很多的灰尘。橱门一开合震动的灰尘的霉气味向鼻子里直扑将来。梅丽抢着把橱门一关笑道:“这个差使我受不了。你反正也不看书的让它生了蠹虫算了干吗让我受这罪?”燕西道:“怕脏就算了我回头叫金荣跟我拾掇就是了。”梅丽道:“你往后可别起新花样添事人做今天又要散掉一半老妈子了。母亲说了现在一个院子里只用一个老妈子谁要另外用人谁一个月交出十二块钱来工钱伙食一齐在内由母亲去给。你想谁还肯吃这个亏呢?结果是散了。你那院子里就剩下李妈一个人了楼上跑到楼下到外面去做事少不得交给金荣去办了。”燕西道:“这个与我没关系我不管。你到我院子里去过吗?”梅丽听了这话却向燕西望着。因道:“说到了你院子里的事你也会想到清秋姐吗?”燕西故意皱了眉装出苦脸子来道:“她这个人真是不容易应付你想在这年头夫妻还有什么大问题合则留不合则去。她却要闹着别扭死也不肯解决。”梅丽冷笑道:“你说这话以为夫妻拆开也象主人辞退一个下人一样呢。”燕西道:“那本来没有什么分别。”梅丽道:“你说她闹别扭以为她不肯走吗?其实她要走比你还急得多呢。”因把这几天清秋的态度对燕西说了一遍。燕西一鼓掌道:“那就好极了让她走就是了她要什么条件只要我力量办得到我就完全答应。” 梅丽道:“你以为人家是那没有志气的女子离婚还要什么赡养费吗?她就是要这样随身一套衣服走了出去。看你一听到离婚你就鼓掌真是令人寒心。可是现在你既然这样讨厌她为什么去年又那样不顾一切要讨她?”燕西顿了一顿淡笑一声道:“你别说那话我对于她也牺牲了相当的代价的。我先是不知道她的志向怎样?既是她很明白那就两个情愿可以……”梅丽不等他说完突然将身子一偏道:“我不爱听你这种话你这人太欺侮人。”梅丽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脸上红红的还有一片怒色。 恰是玉芬匆匆的由外面走了进来在她后面笑问道:“八妹打算出门吗?怎么上前面来了?”梅丽本就知道玉芬来了故意装了不知道这时她问出来倒不能不答应了。装麻糊装不过去了才道:“我是七哥叫我出来的。”玉芬携着她的手轻轻对着她耳朵道:“这个人不要是得了精神病吧?我看他的举动真有些反常了。”梅丽倒不料站在玉芬的立场上她会怪燕西反常便淡淡的道:“人是难说的。”玉芬笑道:“你这个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怎么不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哩?我们的身分不同呀。你说错了话是不要紧的。”梅丽一想人心都是肉做的七哥做得太过不去了自然她也不能再嫉妒清秋因道:“我说是无可说的不过我对七哥有些不高兴不象以前认他是可亲爱的了。”玉芬道:“你的哥哥们都是这样哇。老七现让两个唱戏的迷住了一个叫白莲花一个叫白玉花。”梅丽道: “唔也是姓白的!”玉芬顿了一顿一看梅丽的样子还不怎样着恼便挟了她一只手臂道:“你到我屋子里去坐坐我把这二花的事谈些你听这才觉得有趣哩。”她如此的亲热起来弄得梅丽心软起来却不好意思不跟她走。走到玉芬屋子里鹏振也在屋子里。玉芬笑道:“偏是不凑巧我们要谈几句私话偏是你在这里。”鹏振道:“既是你们有话说我又何必打搅?我就让开罢。”说着已是站起身来作一个要走的样子。玉芬连摇了两下手道:“不用不用!我好久没有到公园去过了我和八妹一路到公园去走走。八妹去吧?”说着见梅丽并没有十分愿意的样子又笑道:“太热闹的地方我们当然不能去上北海水边走走罢。”梅丽原是想推辞不便到公园去现在玉芬说公园不去也不要紧可以到北海僻静地方走走再不好意思不去了便道:“你刚回来又要出去吗?”玉芬道: “不要紧这两天我有点事借了白家一辆汽车坐着来来去去都是很快的。现在车子还放在门口我们就走罢。”梅丽听说白家的汽车很不以为然心想自己家里有汽车为了省工省汽油不肯坐倒要坐人家的车子这是什么算盘?宁可不坐车子也不向亲戚家去丢这个脸。玉芬见她有些犹豫的样子却猜不着她是为什么犹豫便道:“不要紧的就是母亲说你有我承当就说是我把你拉出去的就是了。走罢走罢不要犹豫了。”说时又挽了梅丽一只手臂只管向外拉。梅丽被她拉了一只手臂总不好意思说不去只得勉勉强强地一同走出大门。果然有一辆不认得的汽车停在大门外汽车夫看见人到跳下车来将门开着让她二人上车去。梅丽坐上车子自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想玉芬却是丝毫也不在意谈笑自若地到了北海。进得门来远望见琼岛上的树林绿成一片。经过长桥望到水里的荷叶如堆碧浪似的高出了水面好几尺。歇了许久不曾到此地来不觉得是时光更换仿佛是这个地方的景致完全变动了。一看之下好象又是一番沧桑另到了一个地方一般。在梅丽眼光看来便觉着不如和任何人来那样有趣了。玉芬见梅丽东看看西瞧瞧似乎有了什么感触似的便道:“八妹好久不来了乍到这里倒很快乐似的。”梅丽道:“我还有什么快乐?这合了那一句文语风景不殊什么……哟!抖文我可不成我说不上来了。”玉芬虽说不上那一句话但是梅丽命意所在倒是知道的因道:“这话也难怪无论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觉得都不如父亲在日那样好了。”梅丽默然跟她走着。玉芬见梅丽感触很深自己当然是不便高兴太过分了因之只能默然的走着。过了北海在五龙亭找着茶座玉芬引着她看荷花说些风景上的话慢慢谈得梅丽高兴了。才笑道:“这话还得说回去我不是说老七捧上两个女戏子吗?因为这两个戏子叫白莲花、白玉花人家只知道老七为姓白的忙着哪知道白莲花、白玉花是她们唱戏的名字。其实她们是姓李由这个假姓白的头上白生了误会人家以为老七最近的行动是受了秀珠的关系你说冤枉不冤枉呢?”梅丽道:“哦!这里头倒有这些曲折。不过七哥自己说着有时候也会到秀珠姐的不见一点没有来往。”玉芬停了一停才微笑着答道:“来往当然是不能一点也没有他两个人平常的友谊本来还保持着来往也是人情呀。”梅丽道:“那末七哥要跟她到德国去的这句话倒有些真了?”玉芬道:“真也没有用你想秀珠肯带他去吗?总之老七是好恶无常的人就是了。”梅丽对于玉芬这种答复认为不甚满意便笑道:“无论这件事是哪个主动的?不过这种远道同游的计划说出来是很令人注意的而况在以前他们本有些关系呢。”玉芬道:“你这种说法是普通的眼光观察出来的。若照我说起来可又不同。光明正大的又不瞒着谁同道要什么紧?从前的关系尽管是从前的关系好在早已散开了现在干现在的事有什么相干?”梅丽道:“照理说这是不容易驳倒的一句话但是我又要问一句了陆军部派员到德国去有让他两人跟着去的必要吗?白小姐呢沾她哥哥的光到德国去一趟倒也无所谓我七哥到德国去作什么?跟我一样连一个德国字母也不认 恰好两人谈到有些不合调的时候远远望见刘宝善的太太在树荫底下纱旗衫被风吹得飘飘然笑着向亭子里走来。玉芬站起身来和她招了一招手让她坐下。梅丽道:“怎么是刘太太一个人出来?”刘太太道:“那边茶座上还有好几个人乌二小姐、邱小姐都在这里。我想在茶座上找找宝善的不想会到你二人。”玉芬笑道:“你两口子算是生活问题解决了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可以老三点儿了。”刘太太听说回过头对前后茶座上望了一望便低声道:“我的少奶奶你还不知道吗?自从闹了那一回案子已经受了很大的损失。这几个月来接一连二的丢差事现在算一点什么都没有了。这也不但是他一个人还有那朱逸士总算是个老公事前两天也把差事丢了。我倒正想找你白师长听说有外调督军的希望你和那边是亲戚帮宝善一个忙儿给他介绍一下罢。”玉芬听了这话眉毛一扬嘴角微牵脸上表示得意之色来。笑道:“你的消息真灵通呀!这事是不假可是你要走这条路子有一个人可找比我说话灵得多哩。”梅丽站起身来笑道: “你二位谈谈罢我到那边去瞧瞧看有些什么人?”说毕她站起身来就走。刘太太正巴不得梅丽走开她既走远也不拦住她了。 梅丽沿水岸走那海里的荷叶一阵的清香吹送到鼻子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眼贪看着荷叶只管走去就忘了经过了茶座及至省悟过来已离开远了。心想和乌二小姐这些人坐在一处也谈不出什么好的来走过来就算了不必和她见面了。因之一人沉思着只走了去。绕了大半个弯子已走到老槐树下面了。现正是槐花半谢的时候一阵风过那槐花如雪片一般由树枝上落将下来。人行路两边的草外齐齐地堆着一行槐花远看尤其是象残雪。梅丽见槐花正落着就站在树下徘徊观望赏鉴景致。正在这时却见远处有个西服青年也在那里徘徊好象是要走过来的样子看到梅丽在这里又不敢过来。这里绿槐阴森除了行人是没有专在这里浏览的。梅丽见有男子窥探倒吓了一大跳正待抽身要走那少年却取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叫了声八小姐。他叫出一声梅丽才想起来了这正是燕西的朋友谢玉树便也点了个头站在树荫下让他过来。谢玉树将帽子拿在手上连连点着头走过来。隔了三四尺路就站住了。笑道:“八小姐久违了。”梅丽点了点头也道了一声久违。谢玉树道:“令兄在家吗?燕西在家吗?”他第二句本是因为第一句说得含糊特意解释的。可是连道两句在家吗?自己觉得有点语无伦次脸上有点红晕了。梅丽也不知是何缘故到了这时向身前身后看了两回又低着头牵了牵衣服。谢玉树本来就鼓着十二分的勇气前来说话的梅丽再害臊起来更不知如何说是好了。还是梅丽振作起精神来向他笑道:“谢先生也好久没有会到七家兄吧?”她有了这一句话问出谢玉树才定了一定神笑道:“可不是吗?我到府上去奉访过两回燕西都不在家。”梅丽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唉!他现在的行为有点不对了和拿书本子的朋友一天远似一天和玩的朋友可又一天近似一天。”谢玉树笑道:“他很聪明的只要一用功无论什么功课自然地就做上来了。”梅丽道:“那也不见得吧?”谢玉树道:“是的我和他同过学还不知道吗?”梅丽听到这里不便得把一个哥哥为题只管谈下去了。但是除了接着这话说一刻儿工夫又不容易牵扯到别的问题上去因此只向着他笑了一笑。谢玉树想了一想才道:“八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呢还是同府上哪位来的呢?”梅丽道:“是和三家嫂来的她和几个女朋友坐在五龙亭里我是走出来散步散步。”谢玉树趁她说话偷眼看她的身体见她穿了一件黑纱长衫露出手胳膊来越是显得白。她那贴着蝴蝶翅的短又贴上一朵白绒线扎的菊花在这素净之中又充分的现出美丽来。但是这偷看的时候也极其短促不等梅丽的眼光觉察出来他已经把眼光回避到一边去了。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西装少年手挽着一个时髦装束的女子并着肩膀比着脚步笑嘻嘻的低声软语过来。谢玉树和梅丽都侧目而视的看人家走了过去。谢玉树笑道:“公园里散步恐怕要算北海为最好了。”梅丽笑着点了点头。谢玉树道:“吴蔼芳女士没有信给八小姐吗?”梅丽笑道:“谢先生和卫先生的交情在我和吴女士之上他二人总有信给你吧?”谢玉树道: “咳!不要提起自从分别以后一个字也没有接着他的。也许是蜜月风光把朋友忘怀了。”梅丽道:“这么久了难道还算蜜月风光?”谢玉树道:“这蜜月似乎不应该只限定一个月只要是认为是甜蜜的期中不难把这个月延长到一年以至于无穷期。”梅丽和谢玉树也会面不少了每次会到他他都是羞人答答的随便说几句话就算了倒不料他今天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就说上许多。自己本是暂时避玉芬的既不曾和乌二小姐一处耽误时候久了倒怕玉芬会疑心可是谢玉树正谈得高兴忽然告辞而去又觉大大地扫了人家的面子。而且心里虽这样踌躇脸上也不愿显露出来因为只略微表示一点出来象谢玉树这样的聪明人没有不知道的让人家扫兴而去无异是表示讨厌人家了。于是只管装微微的笑容来站在一边。谢玉树因她只管笑着并不答话心里也就明白因点着头道:“过一两日我再到府上去奉看燕西兄罢。”梅丽笑了一笑道:“那是很欢迎的。”说到这里所谈的话差不多告一个段落可以走了。但是谢玉树依然在那里站着梅丽就不能不陪着他相对而立。所幸这位谢先生今天比以前要脸老得多所以只顿了一顿他又想起话来了因道:“八小姐现在没有上学吗?”梅丽道:“舍下遭了这样不幸之事什么事都灰了心了哪还有心上学?”谢玉树倒觉有十分惋惜的样子便道:“令尊去世虽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个荒废了自己的学业。”梅丽道:“谢先生说的是下个星期我依然是要到学校里去的。”说到这里这个问题又算告一段落了。谢玉树若不另找题目的话又得呆呆地站着。梅丽一回头见后面有两个女子走来其中一个似乎就是玉芬。只得向他点一点头道:“三家嫂来找我来了再见罢。”说毕抽身向来路走及至与那两个女子见面并没有玉芬在内。自己一想这样匆匆忙忙走开却是何苦?不过已经走过来了决无 梅丽回头看了几回见他依然是不肯上前就放出了平常的步子依然走回五龙亭来。玉芬皱了眉道:“阿哟!我的八小姐我怕你丢了上哪儿去了呢?乌二他们都到这里来了说是并没有看到你。”梅丽笑道:“反正在北海里头不出大门不出后门会跑到哪里去?”玉芬道:“你一个人溜到哪里去了呢?”说着拖着椅子靠近了她低了声音道:“你一个人瞎走仔细碰到拆白党。公园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是走不得路的。”梅丽红了脸道:“青天白日要什么紧?”玉芬笑道:“你倒胆子大只要是那样就好。我忘了叫汽车开到后门接我我们在水边下溜达溜达走到大门口去别坐船了。”梅丽对于这层倒无所谓就跟着玉芬由海边绕出来走到东边老槐树林子里大道上经过刚才和谢玉树说话的所在心中倒不免略有所动。偏是玉芬前后看看人扶着梅丽的肩膀对她耳朵道:“这一条路又幽静又远晚上走这里过常有不好的男人冲出来瞎说八道就是白天也算这地方最不妥当。”梅丽道:“怎么又说上了?”玉芬笑道:“我这是指导你们的好话你倒嫌我贫吗?”梅丽对她这话也不再去辩论只随她走。走到琼岛边又遇到谢玉树从山上下来玉芬眼光锐利得很将梅丽轻轻一推道:“那个和燕西作傧相的美男子来了。”谢玉树远远见她一望又是和梅丽说话的神气以为人家是打招呼便取下帽子点了一个头。这一下子真把梅丽为难死了心中不住地乱跳。心想这个书呆子未免过于老实怎么好在我家人面前客气起来呢?这样一来未免给人家许多笑话的材料了。她如此想着心里乱跳原是和玉芬并排走着的不觉退后了一步。玉芬心想他是认得自己的只得笑着叫了一声谢先生。这一叫谢玉树无所用其客气更是迎了上前点头道:“三少奶奶久违了。”玉芬也笑着答应久违了。谢玉树的眼光于是射到梅丽身上去。梅丽却对他丢了个眼色他不觉地就连着哦了两声才说出一句话来:“八小姐不再逛逛吗?”梅丽答应一句是于是大家点头而别。这一下子让玉芬就猜了个透彻刚才她两人藏头露尾想说话颜色很是惊慌分明是有意闪避。而且两人见面并不说什么寒暄之词只含糊的过去了很是可疑。尤其是谢玉树说不再逛逛吗?这个再字似乎知道梅丽已经逛过去了。怪不得刚才梅丽一人走开原来是会她的情人来了。这个小鬼头大家都说她天真烂漫到了谈恋爱的时候也就不能保全她的天真了。心里如此想着且不说破依然当是不知道和梅丽同车回家。 第一十七章 ?玉芬到家之后白天是没工夫谈论到了晚上她心中再也搁不住了就借着到佩芳屋子里去看侄子小双儿在灯下逗着孩子玩了一阵便笑道:“大嫂令妹没有来信吗?”佩芳道:“他夫妻二人婚姻很美满现时正在预备英语他们要到英国去呢。”玉芬笑道: “天下的事真是说不定不料老七那次结婚竟会惹下他们这一段好姻缘。”佩芳道: “可不是天下事就是这样难说。”玉芬笑道:“不但惹下一段姻缘大概是惹下两段姻缘呢。”佩芳道:“两段姻缘还有一段出在哪个身上?”玉芬道:“哪一个自然是那位伴郎姓谢的女的却是我们家的。”佩芳笑道:“不错我仿佛听到说那姓谢的很注意我们家一位姑娘我想再不能有冒充小姐的小怜出现要是有这样的人一定是八妹。不过八妹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汽车来汽车去就很少与男子接交的机会。这半年来人也仿佛大了懂事多了有了父丧从不出门……”玉芬摇了一摇头道:“得了得了。你没听见说过女子善怀吗?她要是有了什么心事哪里会让你知道?”佩芳笑道:“当年你和鹏振没结婚时对于他大概就善怀过要不然你怎么就知道女子善怀呢?”玉芬笑道:“我老皮老脸的还怕些什么?要说笑你就尽管说笑罢。”佩芳道:“这个不管它了。我问你你忽然说出来一定有点凭据你告诉我让我参考参考。”玉芬于是将今天在北海的情形添了些穿插自头至尾告诉佩芳听。佩芳笑道:“据你这样说倒有八九成相象了。八妹嫁得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她也很好。不过二姨妈的意思以为儿女婚姻上人多少要参加一点意见的这段婚姻她能不能同意呢?”玉芬道:“我想八妹的婚姻二姨妈也未必能作主而且这个姓谢的也没有什么可驳的只是一层这人未免贫寒一点。据老七说他在学校里是个著名的穷学生。往将来说二姨妈似乎用得着一个有钱的姑爷。”佩芳点着头笑了一笑。玉芬道:“怎么样?你不以我的话为然吗?”佩芳道:“自然是如此不过在八妹一方面年轻的姑娘不沾上爱情两个字则已沾上爱情两个字富贵贫贱那是不成问题的。”玉芬道:“所以作长辈的对于这一层就不能不事先慎重考量譬如老七这一段婚姻当时一团高兴就是要打破一切阶级观念的。可是到了现在怎么样呢?不是互相不情愿吗?若是早知道如此不联上这一段婚姻那是多好?到了现在两方闹得很僵一时又收不转来何苦呢?”她谈到了这上面来佩芳就有点不愿意往下谈只得扯开来笑道:“君子成*人之美后事就不管它了。这件事你是有关系的何不给他们漏一点消息出来呢?你把消息漏出来了八妹要是不否认的话就可以进行了。”玉芬道:“我怎么会有点关系呢?你这话大可考量。”佩芳道:“我并不是说你有别的关系不过是你先现的罢了。其实我也知道你很谨慎哪会去漏出这消息?”玉芬突然向上一站道:“那要什么紧?这又不是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就去。”佩芳笑着挽了她的手道:“你不要信我胡扯的话你得考量考量别去乱说。”玉芬身子不动回转头来笑道:“你以为我当真有那样傻去管人家的闲帐呢?我是试试你的态度的。”佩芳笑道:“哟!你还不知道我是个老实无用的人吗?你一说我自然信以为真的了。还用得试吗?下次你不要玩手段试试我只要随便对我一说话里套话我自然会把心事说出来的。”玉芬红着脸才掉过身来索性笑道:“哟!我的老姐姐你打我几下好不好?我顽皮一点偶然和你开了一点玩笑也不要紧呀。我玉芬就自己卖弄聪明也不敢到孔夫子面前来背书文啦。”带说带坐挨着佩芳坐在一张沙上用手抓着佩芳的手。佩芳一缩手笑骂道:“你这小刁钻鬼真厉害闹得我笑又不是骂又不是。你这套玩艺儿别在我这儿使去玩弄鹏振罢。我看你对鹏振也没有给他过什么颜色看也没有什么大争论他对你象一只小绵羊一样的驯服大概也就是受不了你这种手段。”玉芬笑着点头道:“是呀!无论谁对丈夫都免不了用这一着的。这是女将军的甩手锏一甩出来准没有错。”佩芳还没有答复她的话只见秋香匆匆地跑了来道:“三少奶快去罢三爷不知道为什么事只在屋子里生气呢。”佩芳一推道:“快去使甩手锏罢。” 玉芬听说是鹏振在生气猜不透是为了什么?却急于要回屋子去看也顾不得佩芳笑话了跟着秋香就走。走到院子里只听到鹏振将桌子一拍一人在屋里嚷了起来道:“这真是世态炎凉了。别忙老子总有一天报你们的仇。”说毕又将桌子拍了一下。玉芬听了口音分明是受了外人的气与自己夫妻们的事无关。在外面便道:“什么事?这样了疯病似的。”鹏振却在屋子里长叹了一口气。玉芬走进来只见他斜靠在沙上象害了病一般一点精神没有。玉芬道:“什么事?吓得秋香把我找了回来。”鹏振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道:“你瞧瞧这是不是岂有此理?盐务署裁人竟会把我名字也裁掉了。这样一来一个月又少四百元的收入了。”玉芬听了这话倒是一愣问道:“真的吗?”鹏振道: “都表了怎么不真?老实说一句财政界的人物那个没有受过我父亲的好处?而今就忘记了。”玉芬道:“事先怎么你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呢?”鹏振道:“就是这话了他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我若知道一点消息我不必托人去讲情我亲身出马也要找这位署长大人谈谈。”玉芬坐在他对面用上嘴唇咬了下嘴唇皮低头想了一想微微点着头道:“我和你找一条路子试试看。”鹏振道:“我知道你找的是白家他未必肯和我帮忙吧白雄起现在是况巡阅使的灵魂这班官僚最怕军阀只要军阀肯说话那比圣旨还灵的。”玉芬道:“你不要说那一套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呢?”鹏振道:“只要能托人去说回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岂有不愿之理?”玉芬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府上有一部分很有志气的人是不肯找白家人作人情的。因为白家从前远不如你们府上现在你们要回转头来去找他好像是有些丢脸了。”鹏振叹了一口气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哪个保管得了那些?我这事就托重你了。”说着站起来向玉芬拱了一拱手。玉芬笑道:“你虽是要托人我看你还有点不服这口气似的。我有言在先要托人家就不能埋没人家的人情我可不能秘密进行。”鹏振道:“这也无须乎秘密呀!哪个能说一辈子不求人呢?”玉芬道: “我看一个人还是要倒两次霉才好倒了霉之后他就懂人事说人话了。”鹏振觉得夫人这话未免过重一点但是这时要去驳倒夫人的话又怕夫人生气只得淡笑了一笑。玉芬道:“除我之外你不防再找一个人让老七对秀珠说一说比我的力量又高上一倍。” 鹏振皱了眉道:“不要提这位先生了我是整天整晚不见他露一回面。”玉芬道:“这几天他常是到秀珠那里去吃午饭的你不妨在吃午饭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去找一找他我想总十有八九可以碰到。”鹏振哦了一声。玉芬道:“你哦些什么?好象说这就难怪找不着他了。其实他也就是那一会儿在那里其余的时候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还替他瞒着秀珠呢。”鹏振道:“他到的地方我倒仿佛听到有人说过恐怕也未必完全在那里。”玉芬道:“在什么地方?你说!”鹏振一时高兴先是无意说出来了。这时一想自己又怎么会知道燕西的所在呢?这未免有点嫌疑。顿了一顿然后笑起来道:“我哪里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过胡猜罢了。我想他无非是在戏园子和舞场这个两地方罢了。”玉芬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望着鹏振冷笑而且抿了嘴和他连连点了几下头。鹏振一看夫人这种情形大有生气的样子。这是惹不得连忙在衣架上找了帽子向头上一覆笑道:“我是想到了什么就要作什么的让我去找找老七看。”说毕匆匆忙忙就向外面走。所幸玉芬对于鹏振的行动却未加以注意于是他就很平安的走到外面来了。 现在外面几重院子的事并不都全归金荣一个人管。金荣坐在大楼下那间二重门房里是不大走开的。全家原来有五所电话现在也只留下一个电话机就在楼下。进来的电话都是归金荣接着。鹏振走出来时只见金荣伏在一张小桌上拿了一张包茶叶的纸用墨笔胡乱写了些大小不匀的字看那样子是十二分的无聊。他听到脚步响一抬头见是三爷随手将字纸捏了一团站将起来。鹏振道:“你鬼鬼祟祟的一人又在这里瞎涂些什么?” 金荣微笑了一笑没答复出来。鹏振道:“我不管你写什么我问你这一程子七爷总是在白莲花那里呆着吗?”金荣怎么敢说燕西到哪里去了只是微笑着说不知道。鹏振道:“你瞒别人就是了还瞒着我干什么?有人打电话给七爷总瞒不了你的他到哪里去了你还有个不知道的吗?据我想一定是在白莲花那里的时候居多吧?”金荣微笑着道:“三爷当然是明白的。”鹏振道:“这个时候他在那里不在那里呢?”金荣道:“这可不敢说定。不过……”鹏振道:“你藏头露尾作什么?纵然是七爷知道了就说是我问你的也不要紧。”鹏振说着看这情形就断定了燕西必在白莲花那里。若是打电话去也许他还不接。自己已是改坐人力包车了坐着车子直向白莲花家来。 一到门口便见自己家里的一辆汽车在这里两个汽车夫也都不见似乎在门外停留了好久的时候了。鹏振下了车也不惊动人悄悄地走了进去。到了院子里脚步放重着先咳嗽上房有个人掀着帘子迎了出来正是白莲花。她笑道:“这是什么风今天把三爷刮来了?”鹏振道:“好久不见我特意来看看你们我家老七在这儿吗?”说到这句话时已是跟白莲花钻进帘子里面来。燕西见是老三一个人而且料到此来必有所谓并不藏躲也就迎了出来。笑道:“你真有耳报神就知道我在这里我是刚到呢家里有什么事吗?我这也就回去了。”鹏振道:“你回去不回去我管不着我有一件事要找你商量商量。”燕西也想不到清秋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心中未免有点微微地跳。鹏振道:“你不要多心我不管你的事。我就是有两件自己的事要和你谈一谈。”说着脸便向里边一间房里看去。燕西笑道:“可以到里面去坐的我介绍一个朋友和你见见。”说着就叫一声玉花客来了。便代着掀开帘子让他进去。鹏振向里一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蓬松着短脸上并不曾扑粉长眉入鬓美目流盼穿了一件淡青的旗袍清淡之中别具风流着实可爱。她见了人来缓缓地站起微微地向鹏振一鞠躬。而且轻轻地叫了一句三爷。鹏振连忙笑着点头道:“别客气请坐下罢。头两次令姊出台我不知有你要不然我一定捧场。”白玉花却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站着。鹏振望了她笑对燕西道:“和她姐姐的相貌虽然她有一两处相同可是她更温柔了。很好!不错!”说时白莲花已跟了进来张罗一切。鹏振笑道:“李老板你有这样一个好妹妹怎样没有和我们提过一声儿呢?”白莲花道:“有半年了也见不着三爷的面就是要和三爷提一声儿又怎样提起呢?”鹏振笑道:“这是我的不对许久也没有和你打个照面。你这位令妹是个可造之才前途未可限量……”燕西插嘴道:“你不是和我有话说的吗?”鹏振笑道:“我和人家初见面总得应酬两句有话不妨慢慢地说忙什么呢?”燕西初以为鹏振找了来必有重大火急的事情而今看起来似乎也不要紧的也就很淡然了。白莲花笑道:“别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你们不好说话吧?那么我们就躲开罢。”鹏振笑道:“我们无论说什么话也不至于和你们有什么冲突又何必这样避嫌?”白玉花听了她姐姐的话已是先站将起来。鹏振虽是解释了一番要加以拦阻但是白玉花和她姐姐丢了一个眼色就向外面走去。白莲花本来也想听听他兄弟说些什么既是白玉花都走了自己怎好在屋子里独自待着抿了嘴也就微笑出去了。燕西见她姊妹走了就低声向鹏振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特意跑来找我说话找到了我又是逍遥自在的好像一点事情没有。”鹏振道:“怎么没有?我的话可不便当着人家说呀。”燕西道:“这更怪了刚才人家走开的时候你还再三再四的留着人家这会子人家走了你又说是当着人家的面有些不便说。究竟是……”鹏振皱了眉道:“不辩论这些无聊的话了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盐务署这回裁员居然把我的名字也勾了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据你三嫂说这事不难挽回只要托白雄起写一封亲笔信就可以实现。只是我和白家以往并没有什么私人交际今天有了事才去找人家有些不对这是怎么好?”说到这里眉毛是皱得更厉害了望了燕西很盼望地等着他回话。燕西道:“我虽然常到白家去但是也不常和他交谈的。这事除非另找一个人去说不过……”说着嘴里吸上一口气现出充分踌躇的样子来。鹏振道:“我只找你去说一说至于你再去转托哪个我就不管。好在秀珠女士为人极是热心对我们姓金的只要能帮忙她决计没有不帮忙的。这件事我就请你转托她说我余情后感罢。”燕西笑道:“其实要去找她不如让三嫂去。”鹏振道:“她怎比得你?她不过是亲戚的关系罢了。你……”鹏振觉得这以下不好说了不能说是朋友的关系会比亲戚还深些。因就顿了一顿含糊着道:“你就努力试试罢她自然也是要去的双管齐下自然更妙。现在你就去得了你得着什么消息也不必回家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就行了。你去罢你去罢。”他原是坐着的他口里说着你去罢燕西没有站起来他倒站起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是抢着办的事何必这样急?”鹏振不管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拉了起来。因道:“趁着条子刚下来盐务署留我也好财政部给我一个事也好这回被裁可以说是为了调动调动我就不寒碜了。”燕西站起来伸手搔了一搔头又向他微笑。鹏振道:“我知道你有为难之处你只管走这里李老板姊妹有什么说出来我可以和你讲个情。”说着便叫了一声李老板。白莲花走进来笑道:“你们的私下话说完了吗?”鹏振道:“没有什么私话不过我有一件事要他和我跑一跑罢了。”说着向白莲花拱了一拱拳头笑道:“两三个钟头之内他准回来。你有什么事他不会误的。”白莲花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说我还能干涉七爷的行动吗?”鹏振道:“不是那个 在她这样说时白玉花已经走了进来了就不住地向她使眼色。白莲花笑道:“你别着急不要紧的。三爷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事还得求求三爷帮忙呢瞒着他干什么?”白玉花道:“你瞧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说上这些个?”她说着这话脸可就红了远远地走了开去坐在墙角一把小椅子上。鹏振看到心想在坤伶里面白莲花那样斯文的人已经是不可多得。不料白玉花的性情比她姐姐还要温柔几倍看起来着实可爱得很。她穿了一件白地花点子长衫瘦瘦的长长的越觉得是亭亭玉立。她低着头只管拿右手去抚摸左手的指甲。燕西在一边见他一双眼睛只管射在白玉花身上便笑道:“你不是催我马上就去吗?现在你倒不急了。”鹏振省悟过来笑道:“哦哦!是我先走我在家里等着你的电话了。”说毕匆匆出门而去。白莲花追着送到大门口。白玉花在屋子里却向燕西一撇嘴道:“你们兄弟都是一双馋眼。”燕西笑道:“怎么我兄弟都是一双馋眼?我老三看了你一会子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白玉花低着声道:“你初见我的时候不是象这一样的吗?”燕西哈哈大笑起来道:“那天初见面的情形你还记得呢?”白玉花道:“我怎么不记得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兄弟……”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抢上前一步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笑道:“不用说了下面这一句话我完全知道了。”白玉花头一偏道: “别在这里胡闹了。你哥哥有事托你你也应该去替他办一办才好。只管玩什么正经事都放得下这算什么呢?”燕西笑道:“得!我倒要你来教训我我这就走了。”说毕便满屋子张望好像要找什么。白玉花斜着眼睛望他只是笑。好久才道:“你不是找帽子吗?你今天就没有戴帽子来大概落在白小姐那里了吧?你去会白小姐顺便带着找帽子再好不过了。”说毕又是微微一笑。燕西知道她把话听去了让她揶揄得够了一转身便走。出门坐了汽车就一直向秀珠家来。他看见秀珠把鹏振的事实提了两句秀珠便说: “已经得了玉芬的电话知道是这一回事这不值什么我追着哥哥写一封信就是了。” 燕西见她已肯帮忙了很是欢喜坐着车子就回家来报信。刚到家门口只见有一辆不认识的汽车停放在那里这是很少见的事了。是谁呢?心里如此想着且不去找鹏振先到客厅里去张望看是谁人?在雕花玻璃门外远远望去便见有几个人影子在里面晃动而且是一片的欢笑之声。燕西倒不料家里忽然热闹起来赶紧向里面一走看到第一个人就让他大吃一惊原来是拐走小怜的柳春江来了。这一惊之下燕西向后一退柳春江见他那种吃惊的样子也是一愣。他等燕西站定了然后抢上前一步伸手和他握着笑道: “七哥久违了。”燕西猛然听到七哥两个字未免有点刺耳。本来彼此的交情并不见深连见面用名号相称都觉得勉强。现在忽然称起哥弟来却有些突然。一看凤举、鹤荪在屋子里坐着都很坦然的样子自己也便镇静着笑道:“我听说你到日本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柳春江道:“回来有一个礼拜了。这里还有两位朋友你认识吗?这位是贺梦雄这位是余健儿。”说时早有两个穿西服的朋友迎上前来。燕西道:“我们认识的我们认识的。”于是一一握了手。余健儿笑道:“我们这一来你有点愕然吧?春江兄回国以后家庭中是很欢迎的听说很好其实在这二十世纪里头婚姻问题本来只要主角同意其余是不成问题。我们就劝他认府上作一门亲戚走他自然是赞成而且他夫人……”说到夫人两个字声音低微极了而且还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也是想回来看看。梦雄兄和令兄电话一说令嫂就马上要她来我们这是前站先行大元帅也就快要到了。”说着哈哈一笑。燕西这才明白今天柳春江也算新亲过门他头里一声七哥却是从这儿来的。他这话当然是不假乐得做个好人。便笑道:“那我们欢迎极了。她……春江的夫人我们就象兄妹一样最好是……能来往更好了。”柳春江见燕西说得那样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再逼他说他是很窘的掉过头来还是和凤举、鹤荪谈话。大兄弟俩究竟是善于谈吐一点根本上就不谈到小怜身上去只谈些日本人情风俗。谈了一阵子只听到外面过道上一片脚步杂沓之声而且还有人说笑。燕西心里明白这一定是女眷们不曾有人介绍未便进来先偷看看这位恋爱使女的柳少爷究竟是怎么一个人?燕西听外面有人起哄自己也镇定不了趁着柳春江和大弟兄们说得热闹就溜了出来。走到外面看时乃是阿囡、秋香、小玉、兰儿四人。燕西和他们招了招手走上前问道:“你们看什么?有点不服气吗?”小兰向来老实而且向来不敢和少爷说笑的听了这一句话脸先红了。燕西因客厅里有人也不便再说笑。因低问道:“我还指望是大嫂他们出来了呢原来是你们。” 秋香嘴一撇低声道:“小怜随便现在怎样好法总是这里作使女逃走的少奶奶们不怪也罢了还能来欢迎她吗?”燕西摇着手低低地道:“别瞎说别瞎说。”说着手向屋里一指。这时门口有一声喇叭声是汽车来了的表示。阿囡笑道:“来了。”一手挽着秋香一手挽着玉儿就向外面跑。燕西缓步走了出来。还不曾到大门口早见一个穿白底红点子花纱旗衫的少*妇袅袅婷婷而来。燕西不觉想起去年见她穿花衣笑她像观音大士的事时光容易人事大变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小怜倒不象以前那样小家子气象见着燕西笑盈盈地早向燕西一个鞠躬叫了一声七爷。燕西倒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叫人家什么是好?只是笑着点了一点头。秋香这班人不容分说已是一拥而上有的握着小怜的手有的牵着小怜的衣襟都围着叫你好呀!可没有人称呼她什么。小怜却依旧姐姐妹妹的叫了一阵问好的答应好的大家闹了一阵。于是大家簇拥着她向上房里走。这一番亲热自然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了。 第一十八章 ?小怜到大门口的时候还不觉察到情形有什么不同及至走到大楼下那个二门边只见两旁屋子里不象从前已经没有一个人。(..info无弹窗广告)大楼下的那个大厅已经将门关闭起来了窗户也倒锁着。由外向里一看里面是阴沉沉的什么东西也分不出来。楼外几棵大柳树倒是绿油油的由上向下垂着只是铺地的石板上已经长着很深的青苔。树外的两架葡萄有一大半拖着很长的藤拖到地下来架子下倒有许多白点子的鸟粪。架外两个小跨院野草长得很深。小怜问秋香道:“花儿匠简直不管事了你看什么东西也不收拾收拾。”秋香道:“唉!花儿匠早辞掉了。前面院子这大地方只有金荣哥一个人他怎么管理得过来哩?”小怜哦了一声眉毛皱了一皱等她走到第二重院子时正门关上却让人由旁边小侧门内进出。这时蒋妈由里面迎将出来了她老远地便笑道:“小……”这一个小字刚叫出口猛然省悟现在人家是正正堂堂的少奶奶了如何可以还叫人家当丫头的名字?心里一机灵便笑道:“小姐我的小姐可把我想极了。”小怜笑着点点头道:“你很好还是这个样子。”蒋妈笑道:“哟!我们还不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好样子呢?”说着迎上前想要握她的手。猛然低头一看见人家手指上带着一粒钻石戒指便将手缩回去了。小怜虽看到她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只好装模糊当是不知道。 大家一齐进了里院小怜道:“我先看太太去。”于是向金太太这边屋子来一看那院子里两棵西府海棠倒长得绿茵茵地只是四周的叶子有不少凋黄的。由这里到金铨办公室去的那一道走廊堆了许多花盆子。远望去两丛小竹子是金铨当年最爱赏玩的而今却有许多乱草生在下面。那院子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金太太住的这上边屋子里几处门帘子低放着更是冷静得多。不过这个时候小怜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屋子里面的老主人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了一阵。那脚步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也有些抖擞不定。小兰抢上一步掀开了门帘子让她进去。她笑着说了一声不敢当那声音也是细微得很。她把一脚跨进了门便见金太太端端正正坐在屋子里立刻浑身一热脸红了起来远远地她就是一个鞠躬下去口里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太太。金太太对于小怜是隔了一层关系的主人她上次逃跑虽然在大体上不对然而与金太太无多大利害。现在她很阔绰地回家来了对她私人言也替她可喜。何况她又很谦逊依然还用主仆的称呼。因之也就立刻站起身来点头笑道:“好!很好。”接着用了一句问行人的套话:“几时回来的呢?”小怜道:“回来一个礼拜了早就应该回来请安的。”说时身子偏着站在一边。金太太笑道:“快别这样称呼了你现在总是一位少奶奶柳府上也是体面人家过去的事提他作什么?好汉不论出身低啦只要心里不忘本大家都愿意顾全体面的。你这样就很好不是那样小人得志便颠狂的样子。以后当一门亲戚走就是了你是无家可归的我们家也不嫌多一门亲戚。你总是客坐下罢。”金太太先坐下了小怜见身边有一张椅子倒退一步坐下。一回头见秋香、小兰一班人都站在一边面上有点犹豫之色又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你一讲礼又太多礼了和他们也客气什么呢?”便对小兰道:“这有什么看西洋景似的?客来了也该倒一杯茶来吧?”小怜笑道:“不用了。我先去见见各位小姐少奶奶再来陪太太坐。”金太太道:“那也好你去罢。你回来了我很欢喜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一谈呢。”说毕她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小怜退了一步走出屋来。 秋香早抢先一步忙着给佩芳去报信。小怜走到佩芳院子里时是旧日所居的地方了。第一件事便是自己常喜徘徊的柏枝短篱已经有好些焦黄的走廊上一架鹦鹉架子还在那里旧日相识的鹦鹉却不见了。但是也来不及寻觅旧踪早见玻璃窗内佩芳的影子一闪便喊起来道:“少奶奶。”说着秋香倒由屋子里掀了帘子出来然后引她进去。小怜进来见佩芳手上抱了一个孩子由屋子里笑迎出来便觉脸上一红。佩芳笑着点头道: “这是想不到的你居然会回来。怎么不和你们柳少爷一路进来呢?”小怜道:“他早来了在前面客厅里。待一会他自然是要进来的。”一伸手将小孩子接过去抱着吻了一吻小脸笑道:“我在日本就听到说添个孙少爷了很是快活的。这样子多么象他爸爸呀!”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把小金锁来提了丝绦挂在孩子脖子上。佩芳笑道:“这样子你好像是早已预备下的了。你还是这样有小心眼儿哩。”小怜笑道:“不是我有什么小心眼儿是我们那边母亲分付下的。二少奶奶还有一个小孩我也带着的。”佩芳说着话将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接过孩子抱了他向前摇摇身子笑道:“谢谢姑母了。”小怜对于这种称呼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笑。这时金荣左右两手提着两只细丝藤萝走了进来。在藤萝外看到里面左一包右一包的纸包红红绿绿的。(..info好看的小说)佩芳笑道:“这样子是在海外给我们带了东西来了?”小怜笑道:“这些东西虽不少洋货可是并不是日本货。我在日本的时候本想带些日本出产回来。春江他说我们国里正在抵制日货我们为什么还带日本东西去送人呢?难道有意替日货宣传提倡日货吗?我听了他这话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到了上海他倒想起来了买了好些东西带来。”她在这里说着金荣已经放下了藤萝要出去。小怜将手一招笑道:“你别走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于是在藤萝内挑了一个纸包交给他道:“这是一件袍料柳少爷叫我送给你的。”金荣眼看着她长大的当年她也叫声金荣哥今天她以少***资格回主人家来自己对她不谦逊是不懂规矩。对她谦逊不服这口气所以见小怜的时候只笑着说一声你回来了。而且心里也怕她照规矩赏钱实在不好意思收她的。而今她只说送礼而且还抬出柳少爷来不卑不亢措置得很当。自己也就不便再含糊了趁接着纸包的时候向小怜作了几个揖笑道:“请你替我谢谢柳少爷。”说毕就走了。佩芳笑道:“你越想得周到了连听差的也不得罪哩。”小怜笑道:“并不是我想得周到我听说宅里人都走了只有他和李升依然还在这里作事这种人总算有良心的所以我很器重他。”佩芳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自你去后我们家是一天不如一天。总理一死大殿倒了正梁了家里人心惶惶接二连三地出岔事就是我和你大哥也不知如何了局?”小怜听到了佩芳这样称呼心里又不免一动想不到当年的主人现在变成阿哥了。这样看来富贵人家所谈身分问题也大可以通融只要看作奴才的自己怎样去努力罢了。不过佩芳都会谈到将来不知如何了局那末金家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便微笑道:“你也太过愁了。总理虽然去世了还丢下许多家产啦。再说大爷自己的差事也就很不坏将来爬到总理那个位分也是不可知的。”佩芳叹了一口气道:“别人说罢了难道你也不知道他的为人?他从前那些差事哪一件不是靠父亲的面子弄来的?现在已经有两处生问题了。至于丢下来的家产要好好的过日子未尝不可以混一辈子。若要象你大哥那样子一个月一万也花得了请问又过得几时?我是不问三七二十一把这些捞到手替他保留起来再说。”小怜还不曾答话时只听窗子外有人哟了一声道:“你们真是久旱逢甘雨了一见面谈得就分不开来怎么把客留住了也不让她和我们见面呢?”小怜隔了窗子昂着头向外叫了一声:“二少奶奶你好哇?”慧厂笑着自掀帘子进门来抢上前一步握着小怜的手笑道:“好极了你现在是十分得意了。”小怜笑道:“我有什么得意呢?就是得意也是靠主子的福。”慧厂道:“呀!快别再说这话。我向来就主张平等的现在你结了婚又不沾金家一草一木更谈不到什么主仆了。”小怜笑道:“人总不能忘本虽然这儿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怎能够那样自负呢?你添的小宝贝呢?”佩芳笑道:“你还是以前那样肚子里搁不住事身上放着的那一件见面礼你是急于要送出去是不是?那末你就先到她那边去和小孩儿见着面把这问题解决了罢。” 慧厂握着小怜的手就让她一路跟着到自己屋子里来。小怜经过走廊到慧厂房门外只见门口那一片玫瑰花地里生长许多牵牛花和野豆子将花干胡乱卷着蓬卷着一大堆。花外的一堆假山石爬山虎的藤却是长得更茂盛山石成了一个绿堆。然而东拖一条西拖一条倒垂下来又卷着地上乱草更觉上下一片毡了。慧厂对于家庭琐务原来就不大爱清理一切都归下人去治理现在院子里草长得多深除了鹅卵石砌成的那一条人行路而外一律都让乱草铺了 燕西站在檐廊下只哦了一声人也就走远了。他回来原是向鹏振报告白家那个消息的偏是小怜夫妇一来将这事打了一个岔便扯开来了。这时走到前面鹏振却在他小书房里等着。他已是三天不曾进这书房的了走这书房门口过燕西原不打算进去鹏振却由里面喊了出来。燕西道:“我正要到前面找你呢说的那件事已经行了你放心罢。”说毕自己依然举步向外走。鹏振道:“你哪里去?”燕西笑道:“我是抽空回来的还有几件事不曾交代呢!”鹏振道:“你有什么事没有交代?你的事我全知道。我托你的事你也总得和我说个清楚明白要不然你说事情已经办妥了我知道你办到了什么程度?”燕西被他一问只得站住了将一双脚踏在走廊的栏干上再用手撑在大腿上托住了自己的头笑道:“我到白家去……”鹏振远远摇着手道:“你有什么事那样忙连到屋子里去谈一谈的工夫都没有?这件事也不是那样不值得注意随便站着说说就算了。”燕西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我不进去说。倒不知道你也是这样念妈妈经非要我说个清楚明白不可!那末我就陪着你进去说一说罢。”鹏振还怕他溜开去直等燕西走进屋子以后才由后面跟了进来。燕西向沙椅上一躺。笑道:“你真不放我的心我不进房来你还不肯进来呢。”鹏振道:“谁叫你这一程子闹得太不成话呢?大概除了你自己现在是没有能信任你的了。”燕西叹了一口气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别人哪里会知道?谁相处在我的环境之下谁也会象我这样的。”鹏振连连摇着手道:“别谈了别谈了!我不管你那一本帐。我现在所要问你的就是你和我谋的事是怎样和前途说的?前途又怎样答应的?”燕西笑道:“官场也没干多久官场的习气倒是这样的深。左一个前途右一个前途说得多肉麻呀!”鹏振见兄弟讥笑他很有些不高兴转身一想现在要托重着兄弟呢也犯不着和他计较什么。便笑道:“这也是一句很普通的名词有什么肉麻?难道平常就不许说前途两个字吗?然而我这也不去深辩你就告诉我你所要说的话得了。”燕西道: “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说你托我的事我照样告诉了秀珠秀珠认为是不成问题的事等她哥哥回家就让她哥哥写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你还要我怎样详细地说?”鹏振听着心里一阵痛快噗哧一声笑了。只道:“就是如此简单吗?”燕西道:“不如此简单照你说还得把怎样进大门怎样进客厅怎样坐着说话一齐说了出来不成?反正你托我的事我替你办到了也就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呢?”燕西说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已是爬起身来就向外面跑。鹏振追到门外来只摇了一摇头没有他的法子也就不作声了。 燕西出得门来坐了车子一直就到白莲花家来。白莲花笑着:“玉花你瞧瞧七爷来了不是?我说的话不会错吧?”燕西笑道:“我答应办的事并没有办完怎能够不来呢?”说着话自打帘子走向白莲花屋子里面来。白玉花手上拿了一本小说侧着身体看燕西进来的时候她只斜着眼珠向燕西瞟了一下身子也不曾动上一动。燕西一歪身子也在她坐的椅子上挤将下去。一手搭了她的肩膀笑道:“看的什么书?我……”白玉花不等他说完将他的手一推站了起来头一扭道:“斯文一点行不行?你怎样老是这种样子?动手动脚我也不好怎么样说你了。”燕西碰了一个钉子默然了一会也不站起来斜斜地躺在靠椅上只是抖文。白玉花又斜过眼睛来看了一看他见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她就不是那样骄气扑人了手上拿了书还是看着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来。燕西也不理她依然是左腿架在右腿上抖着文。白玉花见他依然是不理这才掉转身来将书向他面前一伸笑道:“你瞧不过是一本武侠小说罢了。”妇女们的笑是有莫大力量的在她这样笑着一说之下燕西又进了她爱力圈了。 第一十九章 ?白玉花一笑之后燕西也就跟着笑了。.info[]因道:“这倒怪你不看言情小说倒要看武侠小说。这是什么原故?”白玉花道:“一个人一天到晚只是醉生梦死地谈爱情哪还有什么振作的精神?我现时全过的是胭脂花粉的生活再要看言情小说就一点丈夫气都没有了。我不是一个男子我要是个男子决定要轰轰烈烈干一干大事不能够整天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白莲花在外面听到觉得又是妹妹给燕西钉子碰便笑道:“玉花你别吹自己说漏了真要轰轰烈烈作一场的话也没有谁拦着你干吗一定要作了男子才成呢?作女子的就不许轰轰烈烈干吗这样说还是你自己不争气。”她说着笑了一掀门帘子进来对燕西眉毛一扬道:“七爷我可跟你出了一口气了。”燕西笑道:“就让你妹子说着痛快痛快罢又何必把她的话驳回呢?”白莲花笑道:“你这人也是愣受罚不受赏的人我帮着你你倒不愿意。”白玉花斜着看了一眼抿嘴微微一笑。白莲花笑道:“七爷匆匆忙忙地跑去了匆匆忙忙地又跑了来必有所谓。”燕西道:“玉花不是要我和她去买点东西吗?昨天我有事没去成今天我要再不去的话你们会疑心故意推诿了。所以我今天无论怎样地忙我还是跑了回来打算陪你们出去一趟。”白玉花听了这话禁不住又是一笑两腮上微微露出两个小酒窝儿站起身道:“劳你驾了。”燕西最爱看她这两个小酒窝儿也望着她笑了。燕西知道她姊妹二人已经乐意了便笑道:“要走我们就走哇。你们二位一出门由洗脸以至换衣服这其间所消耗的时间太多了快点罢。”白玉花道: “你这样郑重其事地要带我们去买东西但不知道可以给我们买些什么?”燕西道:“你二位不是说要到印度公司去买些印度绸缎吗?”白玉花道:“我没说这话。我这人有点顽固不愿穿外国料子。绸缎本来出在中国的不穿中国料子倒穿印度料子这是什么用意呢?”燕西心里想着中国料子比印度料子就便宜多了她不要印度料子倒要中国料子这是乐得省钱的事了。便笑道:“那就上绸缎庄罢我有家熟铺子东西都是很好的。”白玉花道:“我不等着什么衣服穿你真要送我东西的话你就送我一挂金链子。”燕西道: “成!少不得下面还有一个鸡心小匣子打算嵌谁的相片呢?”白玉花道:“谁的相片我也不嵌进去我用不着那个我要挂一支转动的铅笔。”燕西向着白莲花笑道:“她改了东西了你打算要什么呢?”白莲花道:“我陪你们一路上金店罢也许可以找着一两样合适的。七爷你还是别这样慷慨罢。我们去了回头把饰乱七八糟一挑一个人真会花上你好几百块钱你会后悔的。”说着抿嘴一笑望了白玉花。白玉花因她姐姐的话很是俏皮也就跟着她的笑接上一笑。燕西到了这时只有绝对地赞成去才是不然就没有面子了。白莲花自己一个人笑道:“我还是不去罢我只刚说出来这一点子要求七爷就有点不大愿去的意思了。”燕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一个字也不曾响出来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去了?而且你两个人说着我还带了一点笑意儿听着呢。”白玉花在一边看了只是抿嘴微笑。白莲花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真话呀!”白玉花望了一望燕西又望了一望她姐姐依然是微笑。燕西在这种一阳一阴的揶揄之下实在不能忍受便强笑道 “你姐妹俩大概有点信任我不过吧?但是我自己仔细想着也不曾在你二位面前失信啦。” 白玉花道:“你怎么提起我来?我没有说你什么。”燕西道:“你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你姐姐说了许多俏皮话你怎么不代我驳回去一声儿呢?”白玉花道:“我又何必替你去驳回呢?你不会用事实来证明她的那句话不确吗?”燕西道:“你这话对了。那末我现在就请二位一路出门上汽车。若是二位不愿去那就存心让我作滑头我也就无可说的了。”说毕脸上可就微微泛出了一层红晕。白莲花笑道:“七爷真急了我们就去罢。”说时就向白玉花丢了一个眼色。又道:“玉花你就随便换一件衣服得了别再多耽误时候了。”于是二人匆匆地换了衣服就一同和燕西上汽车向金店而来。 燕西身上已带了三百多块钱。心里想着他们也不过买几件零碎饰总也不至于用多少钱。也就毫不踌躇地陪着她二人去。汽车停在一家金店门口自己先跳下车来将二位老板引着进去。金店里的伙友一看是坐汽车来的主顾料是不坏相率迎上前来。连忙问着要点什么?白莲花道:“我们要买两挂链子你拿出来挑挑。”燕西心想我就知道不能一个人要一个人不要这不就由一挂变为两挂了吗?默然不作声随她二人去和伙友接洽。伙友将他们引进玻璃柜边等她二人隔了玻璃柜指明了要盒子里陈列的那一挂然后由身上掏出钥匙将玻璃格子旁边的活门打开拿了一挂链子出来。依然把那活门关上两只手拿了链子交给了白莲花。身子向并排的这一边一闪似乎有点障碍去路的样子。燕西站在一边原是微笑地望着这时就禁不住言了。笑道:“你们一小心起来也就未免太小心了。我就不说站着离货格子远啦。凭这两位小姐的样子身上总不会带着手枪你干吗这样小小心心地防备着?”伙友听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笑话了。我们这行都是这样开了格子马上就得关上。”一个小胡子的伙友走过来一拱手笑道:“这位先生一双眼睛好厉害。作生意买卖的人我们替东家办事办得……总得什么一点……”燕西摇摇手道:“不谈这个了作买卖罢。”便笑向白莲花道:“挑好了没有?挑好了给钱就去别让人家担上一份心。”白莲花笑道:“我们反正花钱买东西就是了管人家怎么样呢?”她说着向白玉花招了一招手笑道:“你不挑一挂吗?”白玉花懒懒的样子很随便地答应一声道:“照你的样子买一挂就是了。”这样说着于是伙友又拿出一挂金链子来替她送到里边柜房去给他们包裹。燕西走向前一步对白莲花笑着低声道:“你看他们多小心呀我们不给钱他是不交货的呢。”白莲花道:“当然的这有什么奇怪呢?” 说了这句话却回头对伙友道:“你们有白金的戒指吗?给我挑一只拿出来看看。”伙友到了这时也看出他们几分情形来了就照着她的话挑了两只白金戒指递到她手里。她看了一看拉着白玉花一只手向她一个指头上轻轻套了上去笑道:“你带一只试试合适不合适?”白玉花带着平伸着手看了一看笑道:“就是它罢。”白莲花笑道:“还得取下来让人家秤一秤分量呢。”笑着仍就在她手上取下来交给伙友道:“也是照样的两只。(..info)”伙友拿到内柜去了。白莲花还伏在玻璃格子上望里面张望着。燕西看这情形分明还是要挑东西心里不免有点焦急身上并没有带着许多钱再要挑了饰如何会得出帐来?但是果真要上前拦阻的话又显着自己小器站在一边倒有些踌躇的样子。偏是白莲花又看出来了对伙友道:“东西挑好了我们丢一百块定钱在这里回头我们再拿钱来取货。好在货在你们柜上你们总可以放心的。”伙友都笑着说:“不放定钱也没关系。” 燕西倒不怕花钱多就是怕受窘。既然可以暂时不付钱就先拿出一百块钱出来倒也无所谓因之在身上掏出一百元钞票来交给了柜上。伙友渐渐也就看出燕西是个阔少爷了既是先放了一百块钱的定钱而且东西又并不拿一样在手里这买卖还有什么不可以放手做的?因之二花要什么他就挑什么出来看结果白莲花挑了一个粉镜盒子白玉花挑了一个锁链镯子一齐让柜上开了帐单子一把交给燕西了。燕西拿着帐单子顺便看了一看就向身上一揣似乎是毫不注意的样子。白莲花走向前一步靠近了燕西低声微笑道:“你不是说和我们去买绸料吗?我们可以一路去了。”燕西一想不是说好了只买饰不买衣料的吗?怎么饰刚买到手又要买衣料呢?然而不去的一句话怎好当了金店的伙友们说出来?便含糊点了一点头先向店门外走。白莲花姊妹跟着他一路坐上车去。汽车夫照例要回过头来问一句到哪儿?白玉花脸色一沉道:“把车子送我们回家去罢。”燕西最怕是得罪了她见她有不高兴的神气便道:“怎么回家去呢?不是说好了去买衣料的吗?”白莲花微笑一笑白玉花绷着脸却是一字不响。燕西这却无可推诿的了便向汽车夫一挥手道:“向成美绸缎庄去。”汽车夫当然是听主人翁的命令的便拨转车机一直向绸缎庄开来而且开到绸缎庄大门里的天棚下面才停住。燕西还不曾下车这里的掌柜认识他们金家汽车的牌号早有几个人迎了出来。等他下车时大家便点着头鞠着躬同笑着叫七爷你来啦。跟着白莲花、白玉花走下车来大家一看并不是金府上的少奶奶和小姐们那末其来由可知了。当时一阵欢迎把他迎接到楼上去。这一字通楼靠南的一带列着七八列长案每张案子上都是绸料架子云霞灿烂地陈列了一片。这些东西有丝织物有毛织物那些名字却由着绸缎庄上的人去瞎诌无非绫罗绸葛之上再加些花月金玉的好看字眼。燕西随着二花之后绕着这几张长桌转了几个圈圈。凡是颜色清淡一点的花色新鲜一点的几乎两人都要挑上一件。燕西默记着大概有十几件了。燕西这倒放心好在这个绸缎庄是和 这样议决了之后燕西才安心送了二花回家。不过心里想着小怜今天回家去之后自然有许多话说柳春江那人也怪有趣的偏是自己在家里只待一回子匆匆忙忙地就出来了将来事后说起来我这人未免有些对不住人。于是笑着向白莲花道:“差事算是我办完了现在我可以回去了。”白玉花微笑道:“我可不敢要七爷办差事呀!别走了吃了晚饭再走罢。”燕西知道她向来不易对人客气的现在也客气起来这一餐晚饭不能不吃。不过今天不回家去又很容易令人注意的这只有推谢白玉花这一段人情的了。于是笑着道: “象我这样的客人家家里别来多了。一来之后就是整天的不知道走。”白玉花微笑道:“是了出来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你们少奶奶了。”燕西也不和她辩论什么只微笑着点了点头。白莲花见他向外走就跟着送到大门外来趁着过道里无人的时候轻轻握了他的手道:“你明天是什么时候来呢?我们一块儿去游北海去。”她这一只热手在燕西手心一触着又嗅到一阵肉香不觉心里一动忽然一转念还是不走吧?此念一转他的行动也变了。向她一笑道:“你们都留我吃晚饭预备了一些什么好菜呢?”白莲花笑道:“要说好菜我们这里可比不上府上只是一点敬意罢了。”燕西和她说着话脸朝着里正也打算向里面走。只见白玉花悄悄地跟出来站在院子门边嘿了一声响向燕西招了一招手。燕西以为她有什么分付呢就迎上前去。白玉花微笑道:“快回家去罢。你们的贵管家打了电话来了说是请你快快回去有要紧的事呢。”燕西曾和金荣说好了的没有十分紧要的事可以不必打电话免得人家担心。便问道:“真的吗?”白玉花道:“你不信你就自己打一个电话回去问问我又几时骗过你呢?”燕西一想她这话想是对的不能留我吃饭之后又突然要我回去。因笑答道:“也许家里有什么事生那末我就先回去罢。要是我赶不上来吃饭的话我就先打回一个电话来通知你不必老等着我了。”说毕就向外面直走了去。汽车夫先看到燕西出来正要打开车门来现在燕西又出来了可不知是不是上车。因之呆坐在车座面前却未动身。燕西一面开着车门一面骂道:“你怎么回事?想什么事想出神了?快开回家去。”在他如此骂汽车夫的时候脸上当然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在车子开着向前脸回过来一看二花之际脸色还依然有气。等他自己觉察出来的时候彼此已离得很远了。燕西第二个感想可就想着这件事怎么办?人家好好地送我出来我倒给她不好颜色看这要不解释一下那是会生极大的误会的。一路想着车子到了家门口。 下了车子先就向客厅里跑去看看柳春江可还在这里坐着。这时他大弟兄三个除了依然陪着柳贺余三人之外又添了朱逸士、何梦熊二人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柳春江一见燕西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七哥是个忙人啦。”燕西道:“我算什么忙人?瞎胡闹罢了。”柳春江道:“其实年轻的人也不妨在外面寻些娱乐因为娱乐是调剂人生的。若是光作事不找娱乐人生就未免太枯寂了。”燕西原是一句随便敷衍的话不经过柳春江一番解释倒也罢了经过解释之后反而觉得自己所谓瞎胡闹云者是真个有些瞎胡闹不免脸上红了一阵怕是让柳春江看出了什么破绽他故意当了大众来洗刷的。凤举在一边冷眼看着知道燕西是有些不满意这句话的便道:“不过我们在服中要找什么玩的事实上也是不便。实不相瞒的话到了现在愚兄弟自身也得自去找一条新出路怎能够腾出工夫来娱乐呢?”柳春江一句为人解释失言的话结果是弄得自己失言了真是大为尴尬。只得借着站起身来以取火抽烟卷为由头躲过了人的注意。同时大家也就向余贺二人去谈话把这一层原由给他揭过去了。燕西对于这话却不十分在意看见柳春江中指上戴了一个钻石戒指便迎上前看了看笑道:“这个宝光很足哪里买的呢?”柳春江笑道:“这算是我们订婚的戒指不是新买的。”燕西听说心里倒有些纳闷。小怜跟着他逃走的时候纵然还有几个私蓄无论如何不够买这一只钻石戒指的这可见小柳是在信口胡诌。柳春江似乎也就看出燕西踌躇不定的情形来便笑道:“我是一对买来的我们彼此各分了一个带着的。”燕西待要再问时凤举望了他一眼只得停止了。约隔了两三分钟凤举起身走出客厅来燕西也跟着走。凤举一回头见他跟着来了便停住脚望了一望后面低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小柳总也算是个新亲过门你先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现在重见面你什么也不提就是问上了人家的钻石戒指未免俗不可耐了。”燕西红了脸道:“他戴得我还问不得吗?你们谈了一天的话又谈了一些什么高尚风雅的事情呢?”凤举道:“我是好意点破你爱听不听都在乎你你又何必强辩呢?” 燕西再想说两句却也无甚可说的正站在走廊下出神呢。只见金荣在前面一闪心里忽然想起来了糟糕!是他打电话催我回来的我也不问是什么事还有人等着我一块儿吃晚饭呢。于是抛开了凤举自走向前面来问金荣。金荣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太太问你两三次了不定有什么话和你说呢?”燕西道:“你这个东西真是糊涂虫即是太太有话对我说为什么我进门的时候不对我说明?现在我回家这久了你才对我来说耽误事情不少了。”金荣道:“我的七爷你回家来了我根本上就没有看到你叫我有话怎样去报告你?”燕西道:“你把事情做错了你还要混赖难道你不会先在电话里说明吗?”他嘴里如此说着脚步就开着向上房里走。到了金太太屋子外边。听到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声音。心里就想着母亲屋子里大概没有旁人正是一个进去说话的机会了。因之先在院子里故意放重了脚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这才走进屋子里面来。金太太闲着无事却拿了金铨的一个小文件箱子清理他生前一些小文件底稿。燕西进来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还是继续地清理着。燕西只得一步一步走上前直走到她身边来先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找我吗?”金太太一回头淡笑着道:“你忙得很啦。你瞧回来只打了一个照面又公忙去了连和我说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呢。”燕西只是笑道:“其实我也不曾跑远就在附近看了两个朋友而且老早也就回来的了。”金太太放下了文件向着燕西坐下来问道: “附近的两个朋友是谁呢?”燕西见母亲全副精神都注视在自己身上一刻儿也就不敢再撒谎默然地站着。金太太长叹了一声道:“最不得了的一个人恐怕要算你了。”燕西默然了一会很从容的道:“我出去会两个朋友也不算什么这也值不得这样重视啊!”金太太道:“好罢就算是你会朋友罢不过你这样一天到晚地会朋友会到什么时候为止?又会出了一些什么成绩出来?”燕西被母亲如此一问倒无甚可说了便笑道:“你老人家也不必追问反正我不久就要出洋去的了趁我没有动身以前先快活两天这也不过分。”金太太道:“你不要说什么出洋出阴我不管这些的儿女哪一个是靠得住的?我看透了你只管走罢我不怕的。”燕西呆呆地站了一会母亲不说什么自己也就不能说什么踌躇着道:“妈没有话说了吗?我要到书房里去清理清理书了。”金太太听他如此说着向他看了看冷笑了一声。燕西无可谈的了搭讪着捡着小箱子里的文件看了两页因母亲总是不理也就无法在这里坐住于是悄悄地步出屋子来了。 第二十章 ?燕西原是想到前面客厅里去混上一顿的忽然记起还不曾通知二花别让人家老等着吃饭了如此一转念头自己就赶快跑到前面去和白莲花通了一个电话。(..info好看的小说)经过小客厅时他兄弟们已经在陪柳春江一块儿吃酒了。这个时候也不便突然参加入席只得一个人自溜回书房里去。躺在沙上加倍地觉得无聊拿了一本书随翻了几页也是看不下去。手按着书出了一会神心里便想到今天所用的款由今天所用的款又想到自己所有资财的总数。他如此想着这两个月来究竟消耗了多少不能不结算一下帐。自己的现款都作了活期存款究竟花了多少钱自己也记不清这只有将支票根清查一下子便可以分明了。想到了这里赶忙就回自己院子里去翻箱倒箧一阵把几家银行的支票簿都拿了出来清查一遍查了头一本再查第二本时只查了一半把前面支票的数目就忘了。手里还有两本支票不曾算。自从离开了学校对于数目字就不愿意去记而今突然要几分几角堆上百十千万算起来实在不胜其烦。于是将支票向箱子里一塞叹了一口气道:“迟早反正是完算个什么劲儿?”于是关了箱子躺在一张沙上静静地坐着出神。当他如此出神的时候便听到一种微吟低诵之声缓缓的传入耳朵来。这分明是清秋在楼上读书。过了一会又有毛孩子的哭声清秋的吟诵声停止住了便有拍孩子和哄引孩子的呵哈声。那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似乎是由屋子里踱到外面来了。燕西仔细地听果然清秋是抱了小孩子在楼下廊檐上踱来踱去。踱了许久她把小孩子抱进去然后又在沉寂的空气里出吟哦之声了。燕西心想这个女人真算有忍耐性的难道不知道我在楼下只管看她的书?是了她是知道我在楼下故意装出这种态度来的。她以为她很镇静并不把我放在心上呢。哼!其实我也不会被你屈服的。燕西想到这里一点也忍耐不住将房门倒锁着又到书房里睡觉去了。他不出去楼上的清秋还不知道。他到了院子里便扑通一声反带着外房的门可就把清秋惊动了。不过她不知这是燕西出去反以为是燕西走进屋来连忙停止了自己的书声熄了临窗的电灯只留着床面前一盏绿罩壁灯斜照了床上。自己便斜靠了一张软榻静静的出神。然而她很沉静的听了许久并不听到楼下有一点响动这倒有点奇怪他这种人决不能如此沉静的莫非有什么意外的举动吗?果然他有什么举动那真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在天理良心上有些说不过去。因之悄悄的开了房门伏在楼栏干上向下面看着但是看了许久依然不见有何动静。而且楼下的各房子里电灯也一齐熄了楼下几间屋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形迹似乎不象是有人。清秋看到这就更可怪了他来之后能闭门就睡觉吗?她如此的沉思着伏在栏干上更是不能走只管向几间屋子望着。望有许久因为吹了两口风一直呛到嗓子里去不由自主地便咳嗽了两声。她这样一咳嗽把楼底下的李妈便惊动了。跑了出来抬头向楼上问道:“七少奶要什么东西吗?”到了此时清秋不能不作声了只得答道:“不要什么我不过在屋子里热得厉害出来乘乘凉罢了。没有事你去睡觉罢。”说着她也就自回房间去了。 只在这时间楼下走廊上的电灯又是一亮。清秋想着究竟是燕西没走。刚才自己伏在楼栏干上的时候就不定他藏在什么地方呢。然而有人叫起来了不是燕西却是道之。她道:“清秋妹睡了没有?”清秋答道:“没睡呢。”于是亮了电灯也走出来。向下一看只见道之走在前面那位日本姨太太樱子抱了小贝贝跟随在后面并无别人。道之向楼上招招手道:“你能不能打开楼门让我们到楼上来坐坐?”清秋踌躇了会子道:“有什么事呢。等不及明天谈吗?”道之道:“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现在不大回家来了一趟我总想和你谈谈。我今天晚上还要回去呢。”清秋看那样子她自是诚意一定拒绝她上楼来也是不对。只得打开楼门自己迎到楼梯口上。樱子还是第一次到清秋楼上只见通楼上用花格扇隔成几间房。正中一间正面摆了一张琴台壁上挂了一幅灵山说法图。下面一张长方桌正中一个三脚鼎左边一个紫色胆瓶插了一束鲜花右边一个玉瓷果盘紫檀架子架着堆了满满的一盘鲜果。两面又是两张琴台列着整整齐齐的几十部经书只台前有一盏电灯用绿纱宫灯罩罩着。屋子里虽很简单微微地还带有一点檀香味。令人丝毫感不到这是少*妇深闺了。右边一个雕花圆门有绿色的垂纱幔子清秋自掀着幔子让她二人走进去。大家走进屋子来迎面所看到的除了一床一桌一几而外便只有三张软椅和一张小孩儿摇床。象金家什么中西家具都全备的人家真不料到屋子里陈设倒如此简单。清秋让这妻妾二人坐着便坐在床上一手靠了床栏干斜撑着身体。她虽不说什么可以知道她是疲倦极了的。道之道:“我看你这样子身上似乎有些不舒服你觉得怎么样?”清秋摇摇头笑道:“我一年到头都是这样的无所谓舒服也无所谓不舒服。”道之笑道: “这就叫善病工愁了。但是这四个字从前是恭维女子而今可是咒骂女子。”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种人还不该让社会上去咒骂吗?”道之道:“你有什么罪恶应该这样?”清秋一手撑了头默然了一会然后慢慢地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知道。”道之见她两道眉峰深锁长睫毛低垂着蓬乱的头配着清秀的脸儿十二分的可怜。因道: “不是我又说废话人生不过几十年光阴遇事都应该看破一点何必这样消极日坐愁城?”清秋笑着站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积极呢?我从哪个地方去下手呢?”说着牵了一牵自己衣服的下摆又坐了下去。樱子坐在一边看了清秋郁郁不乐的样子对于个中情形虽不十分了解但是也知道她是在婚姻问题上受了重大打击的一个人也就只管皱了眉望着清秋。清秋也想日本人只管瞧不起中国人但是不嫌嫁给中国人作妾。道之见清秋一双眼睛都射在樱子身上便问道:“你为什么对她这样注意?”清秋笑道: “我想日本人都是强横异常的所谓共存共荣那是靠不住的话。何以你们这位姨太太倒是这样的温柔?我每次看到她总会有这样一个感想。”樱子已很懂中国话了清秋的意思她已明了十之七八于是向清秋微微一笑。道之笑道:“她现在和我们守华不是实行共存共荣吗?这话又说回来了日本人都是腹剑森森的一个外交官家里讨一个敌国的女子作姨太太是有点危险性的。她之所以肯嫁到刘家来作二房也许因为守华是个外交官吧?”清秋听了道之这一篇话倒替樱子捏了一把汗觉得她的话实在严重一点。但是看看樱子的态度一点也不在乎只是将眼珠望着道之微微带些笑容并不感到怎样地难受。清秋一想这位日本太太是真心这样地屈服呢?或者是假惺惺呢?也许道之是故意给她这种侮辱然而就樱子方面而论真是能忍受的了。(..info无弹窗广告)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真是一个好人处在你自己这样的环境里你还要顾念旁人。”清秋道:“这个你有点不明白。你要知道越是境遇不好的人越可以和别人生同病相怜的情形我怜惜别人正是怜惜自己呢。”道之一拍手笑道:“这是天地反了常日本人居然有足怜惜的而且怜惜她的还是中国人!”如此一说连樱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樱子坐在一边抱着孩子只管举目四顾她仿佛是猜不出清秋这样居住含有什么用意?清秋算是懂了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别看我这屋子里不华丽我很心满意足了。我只希望一辈子够这样住着可是环境许可不许可呢?这可就难说了。”道之笑道:“你说这话也未免过虑太甚了。就算老七会花钱难道还能影响到你的生活问题上去不成?”清秋对于这话并不理会只是默然坐着。还是道之知道她心里又有了感触便将言语拉开来道:“你现在看的是什么经书了?大概很有进步吧?”清秋道:“进步是谈不到不过书是看得不少。现在我正做第二步功夫……”道之笑道:“那末更要参禅打坐了?”清秋道:“绝对不是象你所猜想的什么参禅打坐我还是看书写字设法增进一点学问。我想一想象我们作女子的第一步就是要竭力去了寄生虫这个徽号所以我的第二步是干不是作了丈夫的寄生虫之后再变成一个社会或人类的寄生虫。”道之一拍手道:“你这话 到了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告诉她道:“倒是小怜回来勾起了我一肚皮心事。你看她和姓柳的感情多么好?偏是你这些兄弟班子没有一个象人家的。尤其是老七他决不能这样以不了了之。大概冷家那方面也完全明白了索性不来往虽然不知道人家有什么用意就着表面看起来人家总是二十四分让步真让我心里过不去。”道之道:“我刚才也是由清秋那里回来看她那样子倒也安之若素了。”金太太道:“她虽安之若素我们能让她就这样闭门自守这样下去吗?”道之听了这话倒是怔怔若失说不出一句什么话来。金太太道:“我也不过这样说起这也并不是今天就能解决的事情慢慢再说罢。天晚了你也可以回去了。”道之一看金太太是个很伤心的样子这话也就不必怎样地向下说了说了也是徒惹她难过便道:“我本来也就打算回去的了。儿女的事到了读书毕业男婚女嫁之后也就用不着父母再去操心了。他们各有各的主张事到如今说也是不行你就由他们去罢。也别在屋子里老开着电扇这种风总是不自然的吹在身上久了不见得好恐怕反而有碍。你最好是早点睡万一睡不着的话出来凉凉也没什么关系。”她说着一行三人自走了。 金太太屋子里把所有的佣人都散了现在只有金荣的姐姐和小兰。道之走了现在只有几个姑娘们来陪着少奶奶们都各有私事姑娘不来自然是一个人了。因见小兰坐在靠门一张藤椅子上打盹便道:“中午睡了一场午觉也该过足了睡瘾了怎么这时候又是这样七颠八倒的?你去把二姨太请来说我无聊得很请她来谈谈话。”小兰揉着眼睛在灯光下一笑扶着门走出去了。这正屋走廊上本设有两把藤椅和一个茶几金太太自行搬到院子里来又把屋子里一壶菊花茶和两个茶杯一块儿搬到院子里自己坐下静等二姨太来谈天。不料小兰走回来说:“二姨太院子里漆漆黑叫了两声八小姐在屋子里答应二姨太肚子痛已经睡觉了。”金太太道:“既是睡觉了那就算了。你也乘凉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休息。”她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四周无人不知不觉地就抬着头看了天上出神。这时一道深浅明暗的银河横拦在天空成群结队的星斗满布在银河左右偶然一个长尾巴流星箭一般地由高而下。她就想着这又不知道天空中是那个小星球炸裂了飞出陨石来?假使地球也有这样的一天什么也就完了。这样想着就看着天空中那闪烁不定的星光。当日金铨在时夏天乘凉他喜欢谈天文的他说那就是另一个太阳系的太阳那个太阳系当然也有几个象地球一样的行星围绕着。天空上有这些个闪烁的星光就应该有许多太阳。这个宇宙是有多么大呀?我们看别个太阳系也不过一个铜盘大一个星球也不过一粒豆子大。反过来说那星球上有人类的话一定看着地球也是一粒豆子。全世界不过一粒豆子全世界上一个家庭那小得还能去研究吗?唉!失败就失败了罢照着宇宙看起来反正是渺乎其小的一件事。金太太在今天晚上本来有一肚皮的牢骚不知怎样子自己去解释才好?于今由几颗星星上一想倒反觉得四大皆空并不足介意了。自己心里的积闷一经排除心里舒服得多了。悠悠的晚风由墙头上吹来那种凉意就不断地向人催眠昏昏沉沉的也就睡过去了。忽然有人推着身子道:“太太你别着了凉进去睡罢。”金太太正入睡乡不愿人家叫醒说了一句不要闹偏过头去又睡着。但是过了一会推的人又来叫了。金太太知道是小兰说了一句你去睡罢并不再说什么。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突然怕人的声音突破了寂寞的黑夜只听得说:“不好了!着火了!不好了!”金太太听了这话猛然向上坐了起来眼前通亮满院子都是红光所有院子里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抬头看时只见屋后头冒出几十丈高的火焰火头上的红烟卷着团向长空里直冒同时那零碎的火星在烟中间乱飞。因为火势是这样猛烈只听到一种呼呼的声浪犹如刮风一般。金太太哎呀了一声转身向外院走。跑了四五步觉得不对又向屋子里跑口里也情不自禁的喊着不好了。这时金家男女都惊醒了里外乱跑。金太太定睛一看火在最后进堆东西的空房起来的到前面还远。便站在院子当心用手乱挥着道:“大家不要惊慌叫人打电话到消防队。各人先把贵重东西捡捡再向外搬。”玉芬一手提一个小箱子七颠八倒走到这院子中间站定口里只喊怎么好?怎么好?佩芳两手抱了小孩子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凤举赤了一双脚手里拿了一只脸盆。鹏振两手抱一只箱子。鹤荪光着脊梁披了一件白纱长衫一面扣着一面跑慧厂让乳妈抱了小孩自己跟着在后面走出来抬头周围看了看转身又走进后院去。鹤荪顿着脚道:“你向哪里去?你向哪里去?”慧厂一扭身子狠道:“傻瓜!你拉着我作什么?你不要去救出一些东西出来吗?看你这样子还斯斯文文的拖上这样一件长褂这是作什么?你要和火神拜会吗?”说毕跑了进去了。这几句话不但把鹤荪提醒了把由书房跑出来的燕西也提醒了赶着就向他自己院子里跑了去。 燕西跑到自己院子里只见那屋头上的火焰向天空上乱喷满院子火光熊熊全让浓烟弥漫着楼上几间屋子一大半都遮着了黑烟分不出窗户房门来。燕西一想清秋还在楼上呢这个人脾气很倔的不要还钻在楼上没有下来啦。如此想着且不进房间就顺着楼梯直冲上楼去。不料那楼梯口上的房门竟是大大开着的由门里冲了进去已是觉得烟味触鼻令人承受不住。尤其是两只眼睛熏得不好受。这样看来清秋在屋里面那如何受得了?禁不住口里喊了起来道:“清秋!清秋!不逃命去吗?”喊着直冲进屋子里去这屋子里电灯虽还是亮的只因黑烟重重包围也不十分清亮在外屋子里却看不到里面屋子。外面屋子无人伸头看看里面屋子黑烟更甚也是没有人。她不是一个傻瓜其余的屋子自然是没有人。楼下还有许多东西赶快跑下楼去拿东西要紧。也不再喊清秋了连窜带跳跑了下楼去。自己刚下楼梯身后却也有楼梯一阵响回头看时有阵小孩子哭声一个女子由走廊下一踅已跑出院子去了。燕西看到心想那岂不是清秋?我在楼上乱找乱嚷她为什么倒不作声?因又喊道:“清秋!清秋!你不来拿一点东西走吗?”然而在他这样喊时人已经走过了回廊出院子去了。 不但是没有回声而且头也不曾转过来看一看。燕西见她如此也不再去追问在烟雾中奔进了屋子先把自己放现款支票的那个箱子拖了出来带跑带拖抢出了房门。一看楼上已经有一角屋檐沾着了火焰火声风声呼啦作响已是闹成了一片。似乎是救火会消防队的人都到了外面已经出了军号声警笛声同时救火人的呼喊声。燕西生平不曾搬过什么笨重家具这时两手一身和一个箱子厮搏浑身是汗再被声音一惊扰人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加上那火焰头上冒出来的火星四面纷飞洒到院子地上更是吓人。燕西要走手里放不了那只箱子不走又站不住脚。正在万分为难的当儿只见烟火丛中一个人跳了进来高声叫道:“七爷!七爷!快出去!火打后面来了!”燕西听那声音是李升便道:“快来罢我这只箱子。”说着气喘喘地将箱子拍了两下响。李升这时已看得清楚跑上前来举起箱子向肩上一背顿着脚道:“七爷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别耽误了。快走快走!”燕西见李升已经背了一个箱子自己手上是空着的却待一转身进去再背第二只箱子李升伸出手来一把将他衣服抓住喊道:“怎么着?你不要命了吗?”燕西听到李升口出不逊之言也有点气便道:“你怎么回事?”李升依然抓着他的手道:“我的爷你也看看前面是一种什么情景还能走过去吗?”说着也不管燕西同意不同意一手拉住肩上的箱子一手抓了他的衣服拼命地向外奔。待燕西奔出那里院子门时只听到轰隆隆一声也不知道是倒了墙也不知道是坍了屋只觉那火焰向四周一撒烟雾里夹着许多灰尘向人身上直扑了来。燕西看了这种情形也觉再耽误不住只得跟了李升跑。 到了前面院子看时已是零零碎碎搬了不少的东西在地面上。也有许多消防队拿了钩耙梯子各种救火器四处乱跑。同时亲戚朋友家里也各有人来慰问和帮同抢救物件的。百忙里抬起头来看那火焰冲上天空大半边天都是红色。在火光中看到墙头上和屋顶上站了许多人。尤其是注水皮管放出来的水头犹如一条水龙在火焰中直穿了过去射到燕西住的那所后楼去。眼见那楼上的火光一伸一缩极力和水抵抗。墙后面的火光兀自卷着几十丈大小红烟团慢慢上升火势还未见少煞。那些救火的人也不知得了一种什么暗号十几个人一齐扑上墙头伸着钩耙就把燕西住房前面的一排低屋一齐打倒哗啦啦一声响得惊天动地这一下子算是把火头已然断住。金太太站在人丛中禁不住口里念了一声佛。凤举嚷道:“不要紧了不要紧了火路算是断了。”不过他们虽是在庆幸着然而燕西所住的地方已经在火路里面算是牺牲了。 第一章 ?金太太到了这时目望着火光已经出神了许久忽然哎呀一声道:“这可不好了。” 凤举道:“你老人家又什么急?火不至于再烧过来了。”金太太道:“清秋呢?清秋呢?还有小孩呢?”大家猛然想起都叫了一声哎呀。燕西在人丛中挤出来道:“我进去拿东西的时候曾抢到楼上去找她的。可是随便怎样地叫也不见人后来我下楼看到她抱了孩子走出来了。”金太太走近前一步问道:“是走出来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燕西道: “事到如今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闹着玩她抱着小孩出来的时候我还听了小孩哭的呢。”金太太道:“既是出来了何以不见她出来?”站在院子里的人大家都说没人看到。金太太道:“老七不要是看花了眼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大一小天啦那…… 那……真作孽。”燕西道:“我清清楚楚看了她走的若不是她除非是鬼显魂。”金太太道:“老说是她人呢?”慧厂道:“大家不要慌好在火不要紧的了四处找找看。”燕西抢了一阵东西心神刚刚粗定这时经大家一恐吓他也慌了转身就跑向外边去。金太太抬着手喊道:“糊涂虫你到哪里去?”燕西道:“她胆子小也许在大门口。”说毕依旧向外跑。 这时火路虽然断了火势有没有熄灭的希望还是不可必。加之救火队怕电线走火已经把几个总电门都关闭了前前后后的电灯算是一齐熄了。大家只在暗中摸索也没有谁敢离开东西去找人。金太太最担着一分心一个儿媳一个孙儿设若不幸葬身火窟未免太惨了。儿媳们都要救东西既没人肯走只得催着小兰道:“你也给我找找人去烧光不烧光你反正是穷骨头为什么舍不得走呢?”小兰虽然心里害怕已经烧了许久恐吓的时间一长人也有些麻木了。既是金太太催着去不能不分身去找找。但是她也没有定见随便跑了几个院子一无所得的又回来了。燕西跑出了大门口问问人也是不知踪影重回院子来。现在火势渐渐低下已不至于再行燃烧。结果算是烧了一排堆东西的空房和燕西住的半幢楼院。平房是拆掉的隔壁院子里鹏振所住的也拆掉一间房。照着警察章程失火的人家带事主到区问话要负失火的责任。但是体面人家着个听差到区转一转就行了。至于失火的原因便可以说是空房电线走火连失察的责任都不必去负的。这里的警察人物对于前国务总理家失慎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正是空房起火这也不用金宅报告他们自己调查所得便是电线走火。现在金宅只两位管家彼此都极相熟的也不便带区问话含糊便算了。火势既熄把总电门重开大家又重新来找人。这一回子算是大家都动身了。然而由内及外由外及内找了几个来回哪里看到清秋的影子?这就不能不疑心她是逃走了或者烧在火里的了。 现在金家算又热闹起来。亲戚朋友们不断地来慰问外面客厅里拥挤着好多男宾金太太上房里是挤着全部的内眷。火的事都扔到一边大家议论着清秋失踪的事。有些人说清秋抱了厌世的主义烧死了也未可知。有些人说她不是那样傻的人要自杀简便的法子很多何必跳在火里去死呢?今晚亲戚朋友都有人来只是冷家没理会。他们有姑娘在这里岂有不过问之理?准是清秋跑回去了所以冷家不必来人。倒是这一句话有相当的理由。金太太连忙派人到冷家去打听不到一小时打听的人回来说冷太太就不知道这里失火还问七少奶平安吗?我说只烧了几间闲房没事。冷太太说夜深了家中无人不便出门明天再来。金太太得了这种报告稍微镇定一点的心事又复跳荡起来。这个人就算没有烧死只是不辞而别就这样走了也是一种不好的现象呀!大家纷纷议论不觉得也就是东方白。(..info好看的小说)金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了亲自带了几个人到燕西那幢院子里去将火烧的所在挑掘寻找了一阵看看可有尸?然而寻了许久并没有什么形迹。金太太寻过了一遍凤举又带着人来寻找一遍这也就太阳高照屋顶了。金太太站在这院子门边整有二小时见并没有不幸的痕迹心里才算平安了许多。燕西、金荣已抢着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这句话不能不让金太太心里一跳。 这个时候金太太还不曾转了身子小兰已抢着跑了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金太太心想这个地方怎好让她来看?只是她已来了自也拒绝不得因此迎着出了院子门先在那里等着。不大的工夫冷太太来了。她总是抱着古套的这个日子上身穿了夏布褂子下面还飘飘洒洒的系着一条长裙子那样子自然是很镇静的。金太太迎了上前来先皱着眉道:“我们不幸得很啦!”冷太太道:“是呀昨天晚上我听说府上走了火身上立刻就抖起来后来听说没有多大的损失我心里就宽了。你是知道的我家里人口少半夜深更那是走不开的。清秋这孩子是大意的这一程子总是淘气我也没有她的办法。她昨天晚上在……”冷太太说着一面只管向里走。她一脚踏过了走廊门哎呀了一声向后一退她已看到那个很幽雅整齐的小院子变成瓦砾之场了。她初进金家大门的时候除了看到地面上透湿之外其余一切如常原来种种揣测差不多一扫而空倒也心里很舒服。现在看到女儿所住的地方竟烧成了这种情形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立刻脸上颜色青一阵白一阵站着也有些前仰后俯地不定。她手扶着走廊上的一根柱子望了金太太道: “她……她……我那孩子呢?”金太太看她那种情形脸上正也是一样的青白不定现在冷太太既问起来只得镇静着道:“这还有原故的你不用慌。”冷太太道:“有原故的吗?她究竟死了没有死呢?别的我也不问了。”金太太道:“死是没有死但是人也不见了。” 于是把昨晚失火燕西看到清秋的情形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哟!他和她是冤家了他的话哪里会靠得住?这样说我的孩子准是没命了。”只说到一句没命早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金太太虽不愿意人家哭然而人家丢了一个女儿又怎能禁止人家不哭?只得靠了门框站在一边干望着。冷太太究竟是个斯文人在人家家里一个人放声大哭也是不对便掏了手绢捂住嘴自己勉强地忍住了哭然后揩着眼泪道:“还是在火场子里面刨刨罢也许可以找出来的。”金太太道:“你就放心罢。你想你的姑娘是我的儿媳你的外孙是我的孙子我能说麻麻糊糊不找个水落石出吗?”冷太太也不肯再说什么缓缓地走进了那院子门见清秋住的地方地下的砖瓦堆有一尺多厚乱七八糟的在瓦砾堆上架了几根横梁。三方的砖墙秃向空间立着屋子可是没了。开窗户的地方墙上倒露了几个焦糊的窟窿。冷太太向着天叹了一口气道:“老天怎么也是专和这孩子为难偏偏是把她住的这屋子给烧了?这孩子命苦。”只这一个苦字说出来嗓子一哽两行眼泪又滚将下来。金太太道:“你放心我决计不骗你她实在没有落在火里。只是她这样走了走向哪里去呢?我们然还是很纳闷呀。”冷太太又自己拿着手绢擦了一擦眼泪向金太太道:“我到你屋子里去坐坐罢在这里我瞧着怪伤心的。”这句话兜动了金太太也是心里一酸只是人家刚停止哭怎好又去招人家?便道:“我也有话和你细谈一谈呢。” 说着自在前面引路。冷太太到了金太太屋子里只见所有的陈设收拾了一大半桌子上椅子上都乱放几只箱子。因道:你这屋子里也预备搬动的吗?”金太太道:“嗳!你哪里知道?昨天晚上的火简直红破了半边天到处火星乱飞不是消防队拚命的救十幢这样的房子也烧掉了。因为火那样大大家各逃生命就没有顾到别人。等火势稍顿一顿我就想起清秋来一阵乱嚷大家这才急了。”冷太太道:“你良心好将来总有你的好处你瞧府上这些个人没有人注意到她都罢了燕西和她是什么关系?也会不知道。嗳!”冷太太叹过了这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好久不曾说第二句话。小兰过来倒茶冷太太道:“你七爷今天总应该在家吧?你请了他来。”小兰答应着要去冷太太又道:“你可千万别说我在这里要不然你算白跑一趟。”金太太听她的话很有些讥讽的意思待要点破一两句吧燕西这个人是没有准的也许今天早上真不在家。原不必作什么坏事他一想左了真能开了汽车满城去找清秋的。因之金太太也默然坐着。但是只管默然也不行好好儿地也叹了两口长气。小兰去找了燕西一趟还是一个人独自回来。金太太问道: “七爷呢?又不在家吗?”小兰道:“七爷不大舒服在书房里躺着呢。”金太太道:“你没有说冷太太来了吗?你这个傻东西。”小兰顿了一顿想了一下便道:“我是照着太太话说的请他来。他躺在沙上没有起身只是说身子疲倦极了。”金太太向冷太太道: “你看这孩子真是不经事昨天晚上就这样闹了一下子今天他会病倒了怪是不怪?” 冷太太道:“也不必他来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他说。就是对他说他不听我的也是白费几句话。现在只有请求你想个法子赶快把这娘儿俩找回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念着小孩子也应当把她找着。我们亲戚彼此都用不着瞒的我这种穷家哪里还拿得出钱来悬赏格呢?”金太太道:“这件事要那样办那就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了。老实说一句清秋真是走了的话无非为了他们夫妻不和睦负气走的要回来自然会回来不回来决不是报上一段广告可以把她找回来的。”冷太太听了这话突然将脸色一正道:“这样子说我们就看着她丢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了?你是儿孙满堂的人真可以不在乎你想我就这一个姑娘怎能够不挂心呢?我把这孩子从小养到这样大真是不容易的呀。”她说着话情不自禁地复又哽咽起来了。拿了手绢不住地擦眼泪眼泪依然是不断地向下流着。金太太固然是个很精明的人然而她的心术却是很长厚的。她见冷太太一行眼泪一行眼泪地流着自然虽有卫护燕西的意思就也说不出口只得默然坐在一边。冷太太哽咽着:“在一年以前我决想不到今天是这种情形。我本来就苦如今索性只留我这一个寡妇真是苦上加苦的了。”这几句话也不免兜动金太太一番心事心一酸跟着就流下泪来。两位太太彼此相对地流着泪一句话不能说出于是乎站在旁观地位的小兰也不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触眼圈儿一红眼泪也要向下落。金太太一回头见她靠了一张高茶几有那种悲惨的情形便道:“这倒怪了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做出这种缩头缩脑的样子来?”不说明小兰倒无所谓一说明之后小兰倒很是不好意思只得一低头走出了房门去。冷太太是个柔懦的人平常就不容易和人红着脸说一句话现时在亲戚家里又哭又说已觉是万分地越出了规矩连着人家丫头都引动得哭起来如何再好向下去说?只得擦擦眼泪道: “咳!事到如今哭也是无益还总是请亲母太太想个法子就是找不着她回来也要打听打听她究竟是死是活。”金太太道:“这自然是我们这边的责任就是亲母太太今天不来不说这话我难道也能置之不顾吗?我已经告诉他们弟兄几人大家分头去打听。只要不出北京城不会找不着的。”冷太太对于这个答复虽不能十分满意然而在事实上除了这个也没有第二个办法这也只好忍耐着不能再去作第二步的要求。便叹气道:“只要亲母太太看这办法好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她虽是由府上走的总不成我还要向府上要人?”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自是有些不高兴然而看她那种凄楚的样子决不能再与人以难堪。便道:“她究竟是个人也没有犯什么法当然可以行动自由。况且昨晚上家里又是那样忙乱她和家里人一样的逃难谁又能够禁止她不走呢?”冷太太道:“虽然是如此说假使燕西有一分心事关照她我想也决不会落到这步境况的了。”金太太被这话顶住了答不出所以然来。 恰是道之、敏之从后面进来他们是比较和冷太太熟识些的一齐走了进来。先安慰了冷太太一阵然后又说出了许多办法来。冷太太道:“别的什么都不说事情已是闹到这种样子了不谈什么责任不责任在情分上说我们这位姑爷也应当来和我商量个办法。我真不料他躲个将军不见面简直不理会我我是又伤心面子上又难看。”道之道:“我又要替他辩护一句他并不是躲着伯母他实在因为这事对不住人见了伯母有些惭愧。当了家母在家里他又怕更受什么责备所以暂时不出来。等一会我必定让他到伯母家里去想出一个妥当办法来。”敏之道:“我看伯母暂时不要回府了在我们这里先等一等消息罢。”冷太太道:“我在家里只知道府上走了火真没料到有这件惨事。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安排整天地在这儿等消息可是不行。”道之道:“伯母家里有事只管请便我们这儿得着消息随时向你府上去报告。”金太太道:“你就有事也在我这里宽坐一会子等他们分途去找人的带些消息回来。”冷太太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条手绢擦了一擦眼泪。那眼泪水只是一行一行地向下滚着。道之敏之只管看了不过意只管去安慰她。又谈了一小时冷太太见没有消息又站起身来告辞两手伏在胸前向金太太作了一个揖很诚恳地道:“亲母孩子的事托重你了。”说着又转过身来向道之姊妹揖了一揖。大家都哗然起来说是不敢当。金太太握着她的手道:“亲母你放心我还有四个女孩给人呢?你这样不是让我更不过意吗?”冷太太垂着泪点头道: “亲母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金太太道:“各凭各良心我反正不能把一个孙子牺牲了。别的话能假这一句话我总不会假的。”说着话执着冷太太的手只管向外面送着一直送到洋楼重门下才止住了不送。道之姊妹更一直送到大门口分付开汽车送了冷太太回去直等汽车开走了然后才回来。 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只见她沉着脸色道:“老七这东西太可恶了。这样重大的事情全不理会就让老母亲一人替他抗着吗?”道之道:“实在也是不对。刚才冷伯母在这里坐着说的多好他能够出来见一面也让人家心里好受点。我去问问他去这是个什么用意?”说着就向燕西的书房里走来。走到门口里面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一点声息伸头向窗子里一望时只见燕西躲在一张睡榻上手上拿了一张白纸翻来覆去的折叠着玩意儿。目光看了那张只管出了神似乎东西折叠成功不折叠成功都不在乎只是要继续折叠着方才有趣。道之站在门外停了一停见他并不注意到门外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一回头连忙站了起来让道之坐下问道:“你还没有回去吗?”道之道:“家里闹了这样大的事我总得在家里安慰安慰老人家哪能象你这样没有心肝一点儿不在乎?”燕西道:“我怎么没有心肝?火已经烧了烧的就是我我算倒霉极了。我有什么法子?叫我对火场痛哭一顿不成?”道之道:“你还要强嘴?老婆儿子生死不明你倒坦然无事?”燕西道:“她走了叫我有什么法子?这大的北京城叫我满市乱找去不成?”道之道:“随便怎么说你都有理刚才你岳母来了你怎么不去见一见?人家只有这个姑娘嫁了你只望前途光明结果是火烧走了你也不去安慰人家两句。假使不是文明人家和你要起人来你打算怎么办?”燕西两手一撒道:“让她要人得了充其量也不过是打官司。可是我有嘴我也会说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哪里看守得住的?哪个丈夫也不负看守妻子的责任吧?”道之冷笑道:“你倒辩白得有理你会说这些个话怎么不去对你岳母说呢?若是一个人藏在屋子里说这种话那不算什么。”她说着话脸可就红了。燕西倒不料道之向来为着自己的今日也是这样有气的样子便道:“你不要信旁人的话以为我怎样薄待清秋把她气走了。其实不过我忙一点没有工夫敷衍她她就对我不满。我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既然是对我不满我又何必苦苦迁就她因此二人就生疏了。你想她忽然会搬到楼上去住简直要和我绝交的样子你想我这个人能受她那种手段对她低声下气将就下去吗?”道之道:“她搬到楼上住不是为了你要到德国去才气出来的吗?”燕西道: “这就不能望前推了不是她有对我不住的所在我也不会气出这种话来的。”道之道: “我以为这些话都不必去说了。我作姐姐的总愿没有人说你的短处才好。难道让大家说你虐待女人了我还有什么面子不成?只是现在人生死未卜你总应该把她的短处忘了。” 燕西道:“不是这样说吗?我正躺在屋子里愁呢。”道之道:“我本来也不愿多管你们的事可是母亲说你们的婚姻完全是我一个人促成的现在闹成这种样子我要负责。我听了这话我怎样不生气当着你们可生可死那样要好的时候拚命地要求结婚我们在一旁的人倒能说将来一定会翻脸拦住你们不进行吗?”道之越说越有气嗓子也越说越高到了最后左腿向右腿上一架两只手抱了左腿的膝盖偏着头向一边看着。鼻子哼一声冷笑道:“假如再换一个人的话不见得比清秋好苦还在后头呢这倒是我料得定的。”燕西偷眼看着道之实在有了气这个姐姐向来是疼爱自己又肯帮忙终不成把她也给得罪过来了。便站起来向她拱拱手微笑道:“不要提那些了只要你能和我想个法子我和她彼此两全我没有什么不遵照办理的”道之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还有心肝吗?事到如今你居然还笑得出。家里固然闹得是家败人亡你几乎也是杀人放火了。”燕西脸一红道:“四姐你这话也未免特重一点吧?”道之把架的大腿放了下来在地板上用脚连点了几下道:“不重!不重!”燕西两手向胸前一抱昂着头两手又一扬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大事也完了。就算冷清秋是我逼走的我也不过陪她一走也就完了。”道之道:“你陪她一走这倒正合了你的计划了。我告诉你别起那种糊涂心事以为靠着白秀珠的力量到德国去就可以财。秀珠根本上就是不可侵犯的小姐脾气你再要去依靠她她这一分骄气应该长到什么程度?你受得了吗?”说时将手连连向燕西指点着。燕西板了脸道:“你那样瞧不起我简直损坏我的人格。”道之道:“我是好话你别以为我踢了你的痛脚你心里难过你要知道现时难过比较将来难过好得多呢。你不必和我争论我们同到母亲那里去看她对你说些什么?一个人有理无理决计不是自己可以强说出来的总得求大家的公论。你不信就和我一同走。”说时推了他一推。燕西身子一扭道:“我不去。”道之道:“哼!我也知道你不去呢。”说毕一掉头走出屋子而去。 第二章 ?道之到了此时总也算二十四分不满意一人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脸上还是怒气未息。金太太道:“你见着他了他说些什么?”道之道:“有什么可说的?这孩子算是毁了。”她说了这话也是一偏身子坐在椅子上架了腿两手抱着膝盖。金太太道:“你也是这样大的气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道之道:“他是利欲熏心想靠了白家一条路子去找出身所以家里的事无论失败到什么样子他都是满不在乎。我也不愿说了反正是我自己的兄弟我要批评得他一个大不值与我有什么好处呢?你要愿意知道他说些什么你就自己去问他罢我是不好意思说的了。”金太太究不知燕西说了些什么道之既是不肯说自也不好怎样问得。便又叫小兰再去催燕西来。这时燕西一人躺在睡榻上两手牵了一根绳子只管互相扭着。眼望了天花板口里随便地哼着。小兰站在书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七爷。燕西手里依然牵着那绳子不曾理会。小兰又大声道:“太太请你呢七爷你听见没有?”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皱了眉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在书房里静静地养一会儿神都不能够吗?去!去!别在这里打搅。”说着这话连连地挥了几下手。小兰怎敢和燕西抵抗没有作声低头走了。燕西站了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昨晚上抢出来的一口箱子放在书房里边屋子进去对箱子出了一会神又叹了一口气。他望了许久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料不到呀。”说时自己一个人想要上前去开箱子手刚一扶到箱子盖又愣住了还是退了回来依然倒在睡榻上架着腿摇撼了出神。出神了许久还是跳了起来又到那间小屋子里去开箱子。箱子打了开来一看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所塞的一些衣服和零用东西胡乱的纠缠着一处简直分不出哪项归哪项起来。在箱子面上爬梳了一阵好容易找出自己的存款折子和支票来。向来就怕校阅数目字而今在失意的时候倒要去仔细盘查几个月来挥霍的总数这如何不头痛?因之两手抱了这些有数字的文件猛然向箱子里一掷又昂头叹了一口气道:“反正是花费干净的了完了就了事罢算什么劲儿?” 外面忽然有人插嘴道:“怎么一个人在屋子里嚷嚷起来了?”燕西一回头原来是朱逸士来了。因道:“你瞧糟心不糟心?好好地来这么一场火专烧我一重院子我现在是合了那句俗话人财两空。你瞧我是应当怎样办?”说毕也到外边屋子来一仰身子在睡榻上坐了接着两手一拍。朱逸士也皱着眉道:“说起来真也是怪得很怎么偏是在这个时候嫂夫人会失踪了?”燕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将脚在地上涂了几涂。他胸中那一种抑郁不平之气只在几项表示上可以知道他简直是没有法子可以泄出来其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朱逸士看了他愁倒没有什么法子去安慰他。一看燕西分开了两条腿坐着两只手肘撑了两个膝盖将两只手托了头眼睛望了地板头向前散着披了满额和满脸。朱逸士道:“事已至此你懊丧也是枉然你没有打听嫂夫人现时在什么地方吗?” 燕西道:“偌大的北京城叫我到哪里去打听?她不下决心也不会走。这个我倒无所谓只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长了这么大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痛苦的境遇了。这痛苦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人还是为了东西。你给我想个法子要怎么样解释这层困难呢?”朱逸士不禁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连你自己痛苦在哪里还不知道我们作朋友的知道从何处下手?”燕西依然两手捧了头脸向着地板不曾掉动。(..info无弹窗广告)朱逸士走向前拍了他两个肩膀笑道:“前面客厅里有许多人在那里大家到前面去谈谈罢。谈谈笑笑你就会把烦恼解除了的。”说着拉了燕西手臂就向书房外面拖。燕西勉强地站了起来就让他拖着走。 到了前面客厅里所有弟兄们的朋友差不多都在这里。看见了燕西大家都感到他是此次受难最重的一个人都和他拉着手说他受惊了。燕西笑道:“也无所谓向来就抱着随地化缘的宗旨火烧了倒落个无挂无累。”说着倒笑嘻嘻地在一张软椅上靠了背半躺着坐下去。刘宝善口里衔了一根雪茄竭力地吸了两口烟闭了眼睛出了一会神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一程子大家的运气都不大好哟!”凤举道:“你还什么牢骚?你的生活问题算是解决的了。”刘宝善站起来向凤举连作两个揖笑道:“我的大爷别这样抬举我我可受不了。许多人都说我生活问题解决了以至于想找一点儿小事混混也不能够人家总说我用不着忙这个。上次那个大竹杠不都是这空气坏的事吗?再要来一下子可要了我的命。”燕西道:“有什么要你的命?反正比我强吧?我现在真是两袖清风了。”说着话时鹤荪嘴里衔着一杆七寸长的象牙小旱烟袋上面燃着大半截烟卷身上穿了一件旧直罗长衫可踏着一双拖鞋。他皱着眉缓缓走进来两手轻轻一拍道:“这回可是真正地散了。”说毕右手取下小烟袋左手伸平了巴掌弯腰向着痰盂子里敲了敲烟灰。凤举皱了眉道:“我们二爷真有点名士派你看他这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带了一句话到这里来报告只说了一个头子人家都等着听他的下文他倒是那样没事似的许久也不露出一个字。”鹤荪依然将小旱烟袋在嘴里衔着向旁边一张藤椅上坐下吸着烟卷道: “忙什么?反正没有昨天晚上火那样着急。”凤举道:“我就让你从从容容地说罢。现在大家都在听你下半截的话这下半截怎么样?”鹤荪道:“母亲刚才说的说是家里一切的用途都减少了又何必住这所大房子?她决计搬出去独自过活。你想她老人家走了我们还能住在这里不成?慧厂说了她真要搬。”凤举道:“真有这件事吗?”鹤荪道:“当然是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难道我还成心来撒这样一个谎不成?”凤举道:“其实据我看来也不必急急地走上这条路只要别的事俭省一点就成了至于房子大是自己的又不多花一个钱。”鹤荪道:“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住着不花钱倘是大家搬出去了的话租给别人住岂不会挣了一些钱进来吗?”凤举道:“难道我们家里还差这几个钱用?到了我们家都要干吃瓦片的生活大事就完了。”他对于这几句话倒是轻飘飘地说出来的可是大家一听之下都默然地不说一句话。 燕西是不大理会各人的意思就问坐在身边的鹏振道:“三哥对于这件事持着什么态度?”鹏振沉吟着道:“真是大家要搬出去的话那也好我的意思以为各人组织了小家庭大家有一种方便。”燕西淡笑一声道:“现在倒是我好了大家庭也好小家庭也好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个人哪里也好安身。”凤举道:“你这叫胡说!难道你的孩子和媳妇就听其自然地消失不去找了吗?”燕西道:“就是找回来的话她也未必能和我合作我觉得她不下散伙的决心是不会走的。夫妇勉强结合那也没有一点趣味倒是这样地痛快。”他如此一说满屋子的人又是一次默然。还是燕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 “大家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了有什么开心的话大家谈上一谈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鹤荪向朱逸士道:“你看到哪里有适合的房子没有?我倒不必要大只要干净点就行了。”朱逸士笑道:“你这个大字当然是以现在府上的屋子为标准。可是比这小下去三间房是小一间也是小究竟要小到什么程度才合适呢?”鹤荪笑道:“当然不致于小得到一间或三间房那种程度象你们住的那个样子也就行了。”凤举听到鹤荪所说竟是搬定了心中很不高兴。但是果然老太太有了这个意思兄弟们是遵慈命而行自己哪里干涉得了?皱了皱眉道:“这都是急其所缓的话。现在我们先要谈到火场上的善后问题你所说的又不是今天明天的事忙什么呢?我看燕西倒应该到里面去向母亲请示一下应当怎么样去对付冷家?”燕西道:“我闷得了不得这些人在这里大家谈谈也可以解解烦闷你一定要我去见母亲作什么?见了母亲也不过是多挨几句骂。要找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在报上登广告一条是到区署里去送个报告单子报告走失让他们通知城内警察去留意。这两件事似乎都此路不通吧?叫我满街满市找去我可办不到。”凤举道:“没有法子想难道就如此置之不理不成?”刘宝善点了点头道:“这是规规矩矩的话七哥总应该和老太太去商量一下事已至此总还是图个结束不再扩大才好。”燕西道:“怪话了。还扩大些什么再烧一次房子不成?就算冷家和我要人也不是我轰走的何况我金家还有一个小的陪着去呢。”朱逸士正着脸说道:“这倒是正话置之不理总是不好。想办法不想办法是一事办法行得通行不通又是一事。若是老太太方面不免责备两句这也没有关系总不能因为老太太责备你就永久不见老太太。”燕西因大家都劝他去见母亲不便坚执不去慢慢地站起来微叹了一口气道:“真是让我没有法子!”说了这话于是缓缓地踱出客厅门走向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躺在一张睡榻上手里拿了一挂佛珠一手掐着一手数着眼睛微微闭着似乎是心无二用。燕西缓缓走进来了她依然在掐着佛珠并不睁开眼来理会。燕西本想叫一声妈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个生平最先会说的一个字竟一时说不出来。既不能惊动母亲又不能来了之后转身就走开只得在母亲对面一张椅子上随身坐下。他手碰了桌上的茶杯叮当一下响金太太这才睁开眼来冷笑一声道:“你还有工夫来看我?你不是很忙的吗?”燕西手扶着桌上的茶杯转着杯子远远地看看杯子上的画并不曾作声。金太太道:“你现在脑筋有点麻木不仁吧?怎么烧了房子丢了人你还是一点没有事似的?”燕西道:“我怎么会没事似的呢?我到现在为止还是坐立不安。可是坐立不安也只能急在肚里难道我还摆在脸上只管又说又哭地道着苦情不成?”金太太道:“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你们了我决计搬出这屋子去。”燕西手拿着茶杯只管转着看花纹许久叹了一口气。他又望了金太太正要说什么只听李升在外面叫道:“这样热的天就是没有什么危险那里一股火气没有退也不该过去现在打伤你你怪谁哩?主子家里有这种不好的事你倒要讨小便宜?”金太太便喊道:“李升你说什么?”李升走到房门外隔着纱帘子道:“那厨房里一个打杂的他跑到火场上到土里去掏东西墙上落下几块砖头由耳朵边斜劈下来肩膀上打肿了。他要跑来求求太太恩典给他几个钱养伤我把他骂了一顿。你想上上下下大家心里都怪难过的他还要来求恩典这种人简直是没有心肝。”金太太道:“他在火场里去掏东西什么意思?”李升道:“他以为七爷屋子里金银财宝是烧不了的一定都埋在乱瓦乱砖里头他趁着家里人都没有心思想先掏出一些去。太太你想这东西可恶不可恶?”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人心都是这样的。无知识的人也就不必和他去计较了。”李升道:“我倒在土里头刨出一个小扁箱子大概是七爷的外面还没有坏好好还锁着呢。”燕西由屋子里抢了出来道:“还有个箱子吗?怎么样的?我看我看。”李升手上提着一只二尺上下的长方形扁箱子举了一举道:“你瞧这不是?”原来这是一只绿漆铁皮的小箱子原是放些信件和纸张零碎的也不记得是搁在什么所在。有了铁皮保证竟未烧着这倒是出于意外的一件事了。金太太在屋子里问道:“找到一个什么箱子?里面有什么吗?”燕西道:“不相干是个装文件的箱子。我书房里有一把同样的钥匙等我拿去开开看。”说时连忙提了箱子就向书房里跑。找着钥匙将箱子打了开来只一掀盖子自己倒失声笑起了。原来里面这些文件都烧成了焦黄的手伸着一捏却是一把灰。因为箱子虽是铁皮包的不能烧坏然而这种热气总可以传了进去隔了箱子就是这样把纸给炼焦了。手提箱子走到廊子外就向地上一倒以为这也不值一顾了。然而这样一倒却是当的一声响将脚拨开纸灰一看原来这纸灰里面藏着有一面镜子呢。弯腰拾起来不觉自己是一怔。记得结婚后几天自己端了照相匣子和清秋照了好几张像。有一张像在松树下面堆了几盆菊花清秋侧着身子看花姿势照得好极了。自己一高兴配了个圆镜框子一面玻璃砖的镜子一面是薄玻璃盖着像片。就放在桌上不料一个不小心把镜子打破了自己脸上当时很是不好看幸而清秋不在屋子里赶快藏在箱子里。心里还想着等到将来彼此年老了把这像片取出来打破迷信。现在凤去楼空这事到真有些可信了。心里如此想着手上捧了一个破镜框子只是出神。身后有人问道:“站在太阳里作什么?不怕晒人吗?”说着话那人已将镜子接了过去。回头一看原来是梅丽。梅丽接过那镜子一看只见里面夹了一张像片。那像片由镜框子夹缝里漏出来大半截都烧糊了。那在镜子里的大半截只剩了清秋大半截影子。她接着也是许久不作声。燕西原来出神被她接过就醒悟过来的。现在看到如此便道:“你老看着作什么?”燕西只管如此问梅丽却是不作声依然怔怔的将镜子拿着。那镜子上面却滴了几粒水珠。燕西低头一看原来她哭泣着已经滴下泪来了。燕西道:“你这是作什么?”他不问则已他一问之后梅丽索性哭得息率有声那泪珠像抛沙地一般流了下来。燕西道: “你这是怎么着?站在大路上哭人家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梅丽道:“你不欺负人吗?你你……你多损呀?我看着这像片好象清秋姐就烧死了一样呢。”她说着话一扭身子就跑了。燕西听她所说虽是小孩的话然而自己心中为了这事却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赶紧走回书房里去将房门一关两手托了头靠着书桌坐了。自己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敲着门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糊里糊涂的叫了一声进来罢。却是金荣推门进来低声道:“唉!你也别伤心保重身体要紧。前面客厅里开一大桌饭我怕你吃不下去叫厨房作些清淡的送到屋子里来吃好吗?”燕西道:“不必我吃不下去。”金荣道:“你总得吃一 这时前面一桌宾主都坐下了举了筷子要吃菜一见燕西到了都站了起来向他乱招着手道:“加入加入!”燕西往常遇到大群朋友的所在有人欢迎他他一定是欢欢喜喜的也嚷着加入。这次可是例外只是皱了眉毛淡淡地一笑在下手一张空椅子上坐下。这一群人中现在要算赵孟元最快活因为他并不曾受金家势力消歇的影响而且自己在官场上另开了新路径还是很活动。所以在全桌上他是最高兴不过话也说的最多。他先向燕西笑道:“七哥是个快乐之神向来不知道这个愁人的愁字是怎样写而今也是这样老皱着眉头。凡事总得看开一点别尽管向失意的地方想。我们大家也都在和你想法子。你烧了一点东西当然不算什么就是尊夫人我们详细地讨论了一番不带孩子去她或者有什么意外。带了孩子去决不忍心抛了孩子怎么样的。”燕西踌躇了一会子望了桌上这么些个人开口要说一句什么话忽然又忍回去了。赵孟元道:“你想想我这话不对吗?”燕西没有作声。桌上的人可就根据了赵孟元的话大家讨论起来。燕西本是要坐到大家一处来把这件事暂时丢了的不料大家所议论的偏偏是这一件事不免惹起了心中无限的烦恼。因之索性一句不提只管听旁人说去。但是口里虽不说话同时也就吃不下东西去手扶了筷子只拨弄着碗上的饭粒夹了几粒送到嘴里去并不曾扒上一口饭。凤举看到皱眉道:“我看你这样子吃不下去那就不必吃了勉强吃下去回头心里更是不好受用。”燕西将筷子一放将碗一推就下桌来坐到一旁去。凤举究竟是个长子看到家中连出事故心中也是抑郁不欢只吃了大半碗饭。鹤荪心里儿自惦记着分居的一件事不大说话的人也更沉默。鹏振深知清秋和自己夫人不大合适很觉得自己夫人对她有些过分的地方那末清秋出走多少有点责任心里也是不安。这四位少爷都是忧形于色的在这里的朋友们自然是不能喧宾夺主很快地就把一餐饭吃完桌上许多碗菜竟有不曾下箸的。凤举绕着桌子走了一个圈子叹了一口气。因对刘宝善道:“二爷我们聚餐的时候总算不少像这样赴鸿门宴似的吃饭大概不多吧?哎!风景已殊举目有河山之异。” 鹤荪接过听差的手巾把擦了一把脸自在身上拿出烟卷盒子取了一根烟卷放在旱烟袋头上。拿出身上的自来火盒划动了火机盖子一掀火焰一冒偏着头将烟卷就了火焰吸上。盖了自来火盒缓缓的放进口袋。却趁着这时喷出两阵浓烟来。悄悄地坐在一张藤椅子上人向后一躺便架起腿来。见旁边茶几上放有两张印刷品顺手拿来两手捧起挡了面孔看着。凤举道:“鹤荪昨晚起火的时候你在哪儿?”鹤荪依然在看印刷品随便答道:“在屋子里睡着呢!”凤举道:“你起来了没有?”鹤荪道:“家里失了火焉有不起来之理?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凤举道:“我看你这样从从容容的样子一定是疾雷起于前而不变色大家烦闷极了你好象没事。”鹤荪这才一放印刷品站了起来道:“你叫我怎么着?我向着大家哭一起子跳一起子事情就太平了不成?”凤举皱了眉道:“你简直是语无伦次!”鹤荪且不理会他。见赵孟元正背了手隔着玻璃窗向外张望便喊了一声老赵。他一回转身来鹤荪笑道:“我现在知道古人说的什么诗以穷而愈工那倒是一句实话。你瞧我们大爷不过三分钟的工夫肚子里急出好些典故来了。”大家也正觉凤举今天何以大抖其文?鹤荪一说破大家想着不由得哈哈一阵笑了起来。这一笑不要紧可是又引起一阵麻烦。 第三章 ?凤举兄弟在客厅里吃饭悲极转喜大家笑了一阵。就在这时李升由外面走进来走到凤举身边低声道:“老太太请。”凤举看李升有一种郑重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便跟着走了出来也低声问道:“又生了什么问题吗?看你这样子倒好像有什么大事。”李升道:“老太太刚才由客厅外面过脸色很不好看。到了屋子里就分付我请大爷。”凤举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事一走到屋子里就看到金太太沉郁着脸色端坐在那大椅上凤举进来她许久不作声。凤举虽是不畏惧母亲然而在这家难期中母亲心里悲痛之时自不能不加上一分小心因走近前来低声道:“有什么事吗?”金太太又将脸色一沉道:“你们都是些毫无心肝的东西!到了现在这种时间你们还能够大吃大喝大乐?”凤举远远地坐下道:“你是听见我们刚才在客厅里说话吗?这都因为刘二爷这班朋友今天一早就来了家里的便饭留着他们吃一顿。我们有什么可乐的?不过因话答话笑了两声。” 金太太道:“还笑得出来吗?”凤举道:“我们家里不幸朋友家里没有遭不幸自己不笑罢了难道还……”金太太手一拍椅子靠道:“我恨透了你们这班东西了事到如今你还强辩?我坐在这里是日坐愁城今天下午我就到道之那里去住些时这家不管了由你们闹去罢。好在也就只剩了这一所空房子。”听到这里凤举不觉得颜色一正道:“你若是气头上的话我就不说了若是你真有这个意思我可要说一句这是行不得的。无论怎么样说多少还有四个不中用的儿子难道家境一不好起来这四个人就是如此无能娘也供养不了让你到亲戚家过活去吗?你可别去。”金太太道:“我愿到哪里去我身体上的自由谁管得着?我到她那里去她能给我一种安慰你们呢?昨天晚上这一场火我看不是无缘故的。我这一所房还值几万块钱我要保留着我得想法子保留。”金太太说着话脸上可是变成了红色似乎很生气。凤举用右手五个指头在桌上轮流地敲了一阵眉头紧锁着这样子约摸有三分钟之久在沉默的当中极力地思索终于是想出了一句话冷冷地道:“这样说你是要大家搬出这一所房子去?”金太太一点头道:“对了。到现在我为什么不打一打算盘呢?我的几个存款已经全分给你们了。我不但没有了进款而且也没有了积蓄。现在排场虽然小了许多但是每月伙食用费依然得拿出一两千块钱去这样下去不到三年我要穷个精光了。管他呢只要大家好好地过日子我也就能对付一日就过一日。现在你们在一处除了用小心眼儿之外快活的还是快活胡闹的还是胡闹这不闹到大家同归于尽你们不会觉悟!我勉强维持这一大家人那不是维持大家是送大家上死路了。”凤举听母亲这一顿申斥羞惭之下不免愤激起来突然向上一站道:“你这话说得是对的。不过真是大家要过下去决计不能这样没有办法的向下过除了老七现在还没有收入而外我们兄弟三人当然每人每月要摊出一笔款子来维持家用以后就不至于要你出钱了。”金太太道:“现在的家用就算每月一千块钱罢。我问你们每人能摊三百块钱出来不能?”凤举顿了一顿又坐了下去。右手伸了一个食指在茶几上连连画着圈圈缓缓地道:“这总可以的吧?”金太太冷笑一声道:“这总可以的吧?”凤举不敢说了。那手指头依然在茶几上去画圈圈。母子都默然了一会子金太太道:“老实说我并不希望你们有这样一天只要你们自己养活着自己不再闹什么亏空我也就觉得是福星高照了。我叫你来并不是商量这一件事我早有了这个意思还没有决定哪一天实行。现在就是叮嘱你一句家门的祸事重重叠叠而来虽然你们抱了那种达观主义满不在乎不过也只宜放在心里不可摆在表面上。人家说你们一句全无心肝我也不去管他若是人家说到我和你死去的父亲会养出你们这种儿子可是替我们添了一行罪我想你们总也有些不忍心。我话说到这里为止外面还有你们那些好朋友在那里等着你快去高谈阔论罢。”凤举听了母亲的教训看她的脸上又是没有一丝笑容觉得母亲真是气极了。(..info好看的小说)便踌躇着不敢走。金太太看了凤举刚想起身一站复又坐下便冷笑道:“你不用做出这种样子来。你们弟兄对于我的话只要十句肯听一两句我们家里又何至于冰山一倒大家就落成这一步田地?要好也不在现时这一下子工夫你去罢。”凤举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直跟着说下去又怕把话说僵了。只得还是站起来缓缓地向外走去。到了客厅里原人都在只差了鹏振。凤举便问鹤荪道:“老三呢?”鹤荪道:“他说要出去一趟但是没见出门似乎是到屋子里换衣服去了。”凤举道:“他哪是要出去?……”说到这里一看屋子里还有许多的朋友把话突然忍耐下去了。朋友之间谁也明白大爷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三爷是个最会打算盘的人大爷只这一句话已经把他对三爷的态度完全表示出来。这话不好让大爷再说下去再说时三爷的面子就要不好看的了。大家就趁着凤举说话顿了一顿抢着说着些别的事 燕西听了这话也就明白十之八九心里想着果然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要分散了。倒剩了我一个孤独者这应当和谁去混在一处?母亲是不大满意我的几位哥嫂既是说各立门户了我哪能去附和他们?二姨太两个姐姐更是不能合作的了。燕西由前想到后真是全家散了的话谁也不能和自己同在一起住着。一个人住着呢又寂寞不堪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跟着秀珠一同到德国去。到了德国有事就作事无事就读书总比在家里捧着膀子赋闲好得多了。他如此一想心里无限的烦恼似乎又解除了一点。最好是马上到白家去和秀珠谈上一谈更是安定。然而这个时候出门去未免令人注意要到秀珠那里去更是招物议。心中一不耐烦坐在许多人一处人家说些什么都未曾听到。有心事不如自己到一边想去如此一转念头马上起身到书房里去。走进房先静静地躺了一会躺着不能安定爬起来又在走廊上徘徊着。徘徊了好久依然走到屋子里在睡榻上躺着。伸手一按电铃金荣走了进来不等他开口燕西便道:“你知道吗?我们快散伙了。”金荣听到这话不明他用意所在站在一旁倒愣住了。燕西又问道:“你没有听见说吗?”金荣笑道:“听见说的这不过是老太太一时气头上的话罢了你别多心。”燕西道:“决不能是气头上的话了一定要成事实你看要怎样办?”金荣哪知道燕西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停了一停慢慢地道:“我向来就是伺候七爷的当然还是伺候七爷到头。”金荣总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燕西摇了一摇手道:“唉!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问你的事我是问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办法没有?”金荣真不料七爷会说出这话竟要自己作军师便笑道:“你这是笑话怎么叫我出什么主意哩?”燕西道:“那要什么紧?真知道我事情的人为数就不多所以能替我想法子的也就只有几个人你说对不对?”金荣听了他如此说虽然也可以出一点主意但是一想到主仆之分以及燕西的为人还是不乱说话为妙。因此笑了一笑向后退着作个要出门的样子。直退到门边才道:“你也别急再过两三天大家心里一安就不会这样烦恼的了。”说毕他反带着门就退出去了。 燕西为了没有法子才想到叫金荣来问不料金荣也是说不出所以然的。一人便静静地在屋子里躺着也不叫人也不出门。因为听到冷太太留下了的话回家去看看下午还是要来的。不料这天下午冷太太却不曾来而且也没有派人向这边来打听消息。心想这可怪了在这样紧急的时候他们那一方面竟会突然地停止打听消息难道放弃了干涉主义听其自然了?想了一阵在屋子里又坐不住了便踱着步子缓缓地走到金太太院子里来。先在院子门口站了一站听听金太太在屋子里有什么表示没有?听了许久却是寂然不知道金太太在休息着还是不在屋子里?因此虽然缓向里面走却极端地放重着脚步但是一直走到窗户边依然不听到屋子里有一点声音。这样看起来简直母亲不在屋子里了于是放开脚步走进去。(..info好看的小说)他将门帘一掀走进门来一看这倒出乎意料以外原来除了屋子里坐着金太太而外还有二姨太和敏之姊妹仨。大家都是愁眉不展对面相向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燕西进来了梅丽向他脸上望了望问道:“怎么脸上出那些个汗?”说着在身上掏了一条手绢向燕西身上一扔。燕西道:“我没有出汗啦。”说着拿起手绢向脸上去揩揩了几揩并没有什么汗。因道:“我照着镜子也看到脸上是黄黄的这不是出汗是出油。”他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燕西道:“这是真话笑什么?天气太热或者是人过分地着急脸上都会出上一阵黄油的。”金太太已是不笑了便道:“据你这样说你倒是很着急的了?不过要打你去出洋的算盘倒是这样大家散了伙的为妙。你应该快活才是怎么倒会着急呢?”燕西皱了眉道:“你老人家一天到晚地嚷着散伙真是散了的话可合不起来。”金太太冷笑道:“你以为我愿办到九世同堂呢!”说完了这句话她又不说了。她斜靠了躺椅坐着正了颜色并不看人。敏之姊妹也是各靠了椅子背仿佛各人都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二姨太手上找了一张报纸很无聊地看广告上的图画。因为她虽然认识几个字却不通文理的。大家都是这样地闷着。燕西要一人打起精神来说话也是很勉强自觉坐着无味站起身来便向外走。走到房门口手一掀帘子金太太道:“哪里去?多坐一会子要什么紧?”燕西被母亲这样一喊只得转回身子依然在原处坐了。皱着眉道:“我在这里看到大家都是很愁的样子我坐不住。”金太太道:“岂但这屋里你坐不住我看乌衣巷这一所房子都没有法安顿你的大驾了。”燕西听了却不敢作声。金太太又道:“到了现在为止清秋的消息还是渺然。你虽不管这些我总不能不担一点心我已经出了一个赏格。虽不便登报请亲戚朋友口头传说出去把她母子寻回来的酬洋一千元。有报确实消息的酬洋五百元。同时你也可以做一则广告登到报上去。就说无论什么事都好解决只要她回来就行。至于这报登出去不用彼此真姓名要怎样使她知道这却在乎你。”燕西道:“闹来闹去还是要闹到登报我认为不妥。”说时两手环抱在胸前昂了头只管出神。金太太道:“你打算听其自然吗?不必说什么感情不感情了就是敷衍敷衍面子你也应该有点表示。”燕西昂了头还是在想着不过他的脚却随着颠簸起来正是更想出了神。梅丽抢着答道:“这是应该的。假使七哥不肯出这个面子我金梅丽不在乎报上用我的名字得了。”二姨太手上兀自看着广告这时突然将它向下一放道:“回头你又要怪我多事了。只要是登报管是谁出面子不总是会闹得无人不知的吗?”梅丽站了起来头一偏道:“倒要你帮着他说他更要不听大家的话了。”金太太向梅丽瞪了一眼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是这样的呢?你要知道以后大家分开着来过了你就得全靠着你妈一个人。她虽比你少认识几个字比你多活二十年这见识就多着呢你若是不听她的话还是这样子闹脾气你母亲一伤心不理会你了你才是苦呢。这大岁数了你还当着你是小孩子吗?”梅丽对于她亲生母亲实在是很怜惜的只是让这位老实的二姨太惯坏了一点子事就使小性儿。而这位二姨太每逢说话又不免露怯梅丽一番好心总要纠正过来所以常是在人前抢白她母亲。今天这几句话本来也不能说是坏意现在金太太于伤心之余切切实实地说了这几句话也正是字字打入梅丽的心坎一念母女二人果然离开了家庭那种情形自己正是冷清秋第二。而这位老实的母亲晚景也就不可以言宣了。心里想着低头不语不知不觉地竟会掉下几滴眼泪来。敏之笑道: “一说你娇你更是娇成一朵鲜花了。说你这样几句你会哭起来怪不怪呢?”梅丽听到这句话既不便否认自己撒娇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只是低了头垂泪。燕西望了她许久叹了一口气道:“这就够瞧的了!你还趁着这个时候来上一分那是什么意思呢?”金太太道:“什么是够瞧的?谁说了你什么来着吗?到了现在我看你没有别人脾气的余地吧?”燕西道:“我当然不能不担点忧愁但是说我一定要负什么责任我是不承认的。你想一 燕西也明知道母亲不会有什么事可以对着许多人说倒不能对儿子说因此也就走回书房里去。一推门有一个客笑面相迎却是谢玉树。燕西道:“好久不见今天何以有工夫来?”谢玉树道:“我听到府上有点不幸的事情所以我赶来看看。”说着偏了头看着燕西的脸色呀了一声道:“你的气色不大好。”燕西一拍手又一扬道:“当然好不了人财两空气色还好得了吗?”谢玉树道:“伤了谁?”燕西道:“不是伤了是跑了。你老哥总算是个有始有终的她来的那一天有你在此她走的这一天又有你在此。”谢玉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还假装着不知道就对燕西道:“你和我打什么哑谜?你说的这话我全不知道。”燕西道:“我们少奶奶趁着起火的时候跑了。不但是她跑了还带走我一个小孩呢。”谢玉树正着脸色道:“这话是真?”燕西道:“跑了媳妇决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我还撒什么谎?”因把大概情形对他说了一遍。谢玉树道:“你们是完全恋爱自由的婚姻都有这样的结果这话就难说了。”燕西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才叫是婚姻自由呢。”谢玉树道:“或者是嫂夫人一时气愤急于这样一走出她一口气在亲戚家住个三五天也就回来了。”燕西道:“你这话若在旁人或者可以办得到至于这位冷女士她的个性很强恐怕不是这样随便来回的。”燕西说着话可就躺在藤椅上腿架了腿只管摇撼着口里哼着道:“都说千金能买笑我偏买得泪痕来。”谢玉树突然将脸向燕西一偏问道:“你这是说嫂夫人的吗?未免拟于不伦吧?”燕西依然摇着他的腿淡淡地道:“这里头的原因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谢玉树笑道:“不是我老同学说话不知轻重在你满嘴文章之下也不应该说这话。纵然你对这位嫂夫人不免十斛量珠你所得的恐怕也不止一副泪痕。天下人都是这样的只会朝前想可不会朝后想。”燕西道: “若是照你这个说法我以前不成其为人了。”谢玉树道:“这是笑话你别多心。现在既是嫂夫人已出走了当然要想个善后办法。在这个办法之中你有用着我的地方没有?若是有的话我可以效劳。”他说着这话脸上现出很诚恳的样子决不是因话答话的敷衍之词。燕西心里想着这位先生却也奇怪我和他的交情究竟不过如此至多也还是我请他当过一回傧相之后才略微亲热。不料他常是和我表示好感这次还由城外远远地跑来慰问。慰问了不算而且还愿效劳这未知是何理由?谢玉树见他在一边沉吟着倒以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相托便道:“我们这样交情当然用不着什么客气只要是我可以办的事我一定去办。”他一面说着一面望了燕西的面孔静等着他的回答。燕西何曾有什么事要拜托他?经他如此很郑重地一问倒不能置之不答便故意沉吟的样子心里去想着主意。因也放着很郑重的脸色道:“只是这一件事未免令你为难一点了。”谢玉树道:“为难不要紧只要是办得到的。不要是为难而又办不到的就得了。”燕西道:“冷家那方面我当然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可是他们执着什么态度我又不知道。我那位岳母就是早上来过一趟以后并无下文。我自己既不便去探听他们的意旨非找个朋友去问问不可。你对于我们的婚姻总也有点关系所以我想请你去一趟。”谢玉树不待燕西再向下说将身子一站慨然答道:“可以可以!若是这一点事我都不能效劳那也不成其为朋友了。什么时候去呢?”燕西道:“那方面说了今天下午再来给我的回信。既是他们答应来我们先别忙着去。要不然倒好象我们只管将就人家了。”谢玉树听了这话也摸不清燕西是什么意思既然是叫我去打听消息可又说是今天别忙着去却不知道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因笑道:“你觉得那些话应当怎样地辗转说的为妙我就怎样的说。现在我已经把演说这一道本事练习了多次总不至于见人说不出话来的了。”燕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难得你老远地跑进城来今天不必回去我们痛痛快快地谈一下子。这一次长谈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因为我打算出洋了。”谢玉树也仿佛听到人说他要和另一个爱人一同到德国去。在他夫人走失之后他说得如此肯定要出洋去这里当然不无问题自己却不便跟着问下去。断章取义的只能答他上半截的话便道:“好极了我也很愿意和你谈谈。但不知你有事没有?可不要为陪了我闲谈耽误你的正事。”燕西道:“我有什么正事?正事不过是伤心罢了。”说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时金荣进来换茶燕西道:“谢先生老远地到城里来大概肚子也饿了你到上房里去看看有什么点心没有?装两碟子出来请请客罢。” 金荣答应着走到上房里来便向金太太要点心。金太太屋子里坐着谈闲话的这班人依然不曾走开。金荣走到廊檐下见他姐姐正出来便迎着道:“请你向太太问一声有什么干点心没有?七爷来了客。”金太太在屋子里已经听到了倒插嘴道:“什么干点心湿点心?叫他少高兴罢什么人来了他特别恭敬?”金荣走近窗户道:“是那位当过七爷傧相的谢先生来了。”金太太道:“他怎么会来了?平常是不大肯来往的呀。”梅丽道:“妈这里有点心没有?我们那里倒还有些西洋饼干和陈皮梅倒可以凑两个碟子。”金太太道: “未免俗气客来了摆什么干果碟子?”梅丽道:“人家的学校在乡下呢老远地跑了来大概也就饿了。陈二姐你到我屋子里那玻璃格子里去找一找那玻璃罐子里有些吃的。”她站起身来脸向了窗子外这样地说着。润之笑道:“你倒这样子热心。老七来了客与你什么相干?”梅丽脸一红道:“这算什么热心?七哥叫人进来要东西一点也要不出去岂不扫了他的面子?”金太太道:“不用什么干点心了金荣可以问问那小谢吃了饭没有?若是没有吃干脆让厨房里和人家下碗面吃。”润之道:“妈又好象跟人家很熟似的怎么叫起他小谢来?”金太太道:“我听到老七和别人谈到他的时候总是叫他小谢不知道倒有多大岁数了?”梅丽道:“比我们七哥……”她一个不留神又插嘴了等到自己感觉到不对时不免顿了一顿下半截话就说不出来。金太太望了她的脸道:“怎么说了半句又不说了?”梅丽道:“我也是听到七哥说过说这个姓谢的比他小一岁知道准不准呢?”二姨太道:“说起和老七当傧相的我看他们都不会比老七年纪大的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一个?”润之道:“别研究这年龄问题了还是先让金荣到厨房里去要点心人家可还饿着呢。这个人和我可没什么交情我不过白说一声。”说着话时眼光可就向梅丽瞟了一眼梅丽脸子只朝着窗外没有理会。金荣站在外面屋子里所说的话都听见的了便道:“太太我就到厨房里看看去罢。”说着便走了。金太太道:“这个人来了我想老七应该有点感触才对。当日娶新媳妇儿的时候有他于今新媳妇跑了又遇见了他。倒是这两个作傧相的有一个人占了便宜去把我们佩芳的妹妹讨去了。”润之道:“两个之中只有一个占便宜那还不足为奇那个没有占便宜的可是也在打着糊涂主意呢!”金太太道:“这小谢也有什么意思吗?你说是谁吧?”润之向屋子里的人都看了一眼笑道:“有是有一个人不过我不知道猜的对不对?”梅丽听润之说到这里坐在二姨太身边把她母亲看的那张报她倒拿过去看了。金太太是个周游世界经过两个朝代的人从幼也是金粉堆里长出来的虽然时代思潮不同然而儿女之情总跳不出那一个依样葫芦的圈套。这会子她看了梅丽的举动和润之的口吻已是昭然若揭了。一个作母亲的人当然不便将女儿的隐秘在人前突然宣布出来。所以金太太心里虽然明白这时却也不便跟着说什么只微笑了一下。敏之究竟持重一点她怕太说得明白了二姨太夹枪带棒一阵乱嚷嚷就更是不好收拾。因之找了别的几件事来谈着把这话扯了开去。本来金太太心中烦闷得很也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不提也就不提了。 第四章 ?到了这天晚上冷太太那方面依然不曾有人来探问消息。(..info无弹窗广告)金太太心里倒纳着闷难道这位亲母对她姑娘倒是如此不注意?莫非这里头别有作用?但是以作用而言也不过是在法庭起诉。然而看这位亲母又不是那种人物倒真的有些猜不透金太太一人闷想了一会子。到了晚上究竟放心不下便把燕西叫了进来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他。燕西道: “他们家里几个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拿不出主意来罢了。我已经托了谢玉树明朝到冷家去走一趟看看他们有什么意思没有?好在我已经照妈的话实行在好几家报纸上登启事了。稿子是小谢拟的说得很恳切。那末明天拿了这张报到冷家去说话也更好说一点。”金太太道:“留了底子没有?先给我看看。”燕西道:“留了的我原打算先送给你来看呢。”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稿纸交给金太太。接过来看时是一张玉版笺上面写着行书带草的几行小字觉得清秀灵活极了。金太太道:“这就是那个姓谢的亲笔字吗?现在学新文学的人写出好字来的倒是很少。有些人简直不用毛笔全是用钢笔写字呢。”说着看那启事道: 二松轩主人鉴:君抱幼子不辞而别大难之余倍增悲痛。某反躬自问数月以来对君虽有不德而出入参商君亦有所不谅。去留死生大计苟意已决非他人所可阻遏。君果以某为不足伍欲另觅生机从容商议以瞻其成可矣。若以一走了之于事既无可结束徒增两家堂上之忧非计之得也。君从兹与某绝不愿晤乎?果尔某亦不必相强请于书面提出意见以示标准某自当于力可致处尽量照办。夫叶落不起水覆难收事已至此岂能强求君殊不必有所顾虑也。纸短情长不尽欲言谅之察之!知白 金太太念了两遍笑道:“咬文嚼字未免有点酸气。”燕西道:“文字虽然酸一点我的意思倒都已包括尽了。我看他起草的时候倒有点费劲。”金太太道:“这不去管他了这二松轩主人就是清秋的别号吗?”燕西道:“她以前写东西闹着玩喜欢署这个下款只要她见着报一看就明白的。”金太太道:“咳!启事只管登我看也是白费力尽尽人事而已。姓谢的既答应了明天到冷家去你请他过来我有几句话当面嘱托他一番。” 燕西道:“他怕见生人的有什么话我代说得了。”金太太道:“我还是见不得你的朋友还是怎么着?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和我说话?”燕西道:“你没有听清楚我说吗?他是见生人说不出话来的。”金太太道:“你更是胡说了。既是他见生人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你倒推他去代表呢?”燕西道:“这也不懂什么原因他对于我们家里少奶奶小姐都格外不好意思相见我想也许是那回当傧相让人看怕了吧?”金太太道:“这话不通你把他请进来。”燕西见母亲一定要见只得到书房里去对谢玉树说了。谢玉树脸一红道:“这又是你和我惹下来的麻烦。我还是去见不去见呢?”燕西道:“你若不去连我都要受申斥的说我不会传话呢。”谢玉树听了这话面子上虽然很是害羞可是心里想着果然金太太要见我作什么这倒不能不持重一点免得人家说我不郑重。于是站了起来整了一整西服领子又摸摸领带最后还扯了一扯衣摆。燕西笑道:“你这样郑而重之的倒象是戏台上唱戏小官要见大官一般。”谢玉树道:“老伯母特意来叫我去我怎好不整齐衣冠?宁可费事一点也不要失仪呀。”他口里如此说着对了壁上悬的镜子又照了一照他分明是整齐形态的决心虽然是有人在一旁议论却也是不顾的呢。燕西看他如此心里也就明白一点于是不再去说破他。引着他到金太太这院子里来自抢上前一步替他掀着帘子同时笑着点点头意思是告诉他只管进去。谢玉树听了这话连忙伸着手向头上一举打算把帽子取了下来不料是自己过于小心了原来头上并没有戴帽子自己倒不由得好笑起来。然而第一个感觉如此第二个感觉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错误赶快忍住了笑一低头走了进来。刚一抬头便见金太太含着笑容由一个内室走了出来。谢玉树远远地立定了脚便向前行了个鞠躬礼然后才慢慢地移步上前。当他这样向前走路时脸上不免有点红色然而他自己也曾感觉到竭力地镇静着不让红色晕上脸来。金太太早已知道他是善于害羞的人不必让他难为情先就向他道:“请坐请坐谢先生和燕西是多年的老同学到这里来了也象家里一样请不必客气。”谢玉树点着头连说:“不客气不客气。”这个大屋子里算是金太太招待内客的桌椅很多。燕西怕他不知道向哪里坐下去才好便伸着两手带拦带推把他引到金太太向来喜欢坐下的椅子边坐下。谢玉树一看这屋子里有湘妃竹的桌椅有红木大理石的桌椅有细藤的桌椅四处罗列并不带一点洋气。绿纱窗配着绿色的细竹帘子。映着这屋子里自然有一种古雅之气。虽然是这种天气屋子里自然凉风习习的。他心里想着不说别的什么只看这一点布置这位太太就不是平常人的胸襟。金太太在他对面一张藤椅上坐下对他更是二十四分的注意。燕西总也怕谢玉树回答不出话来只得为他先容因道:“我托你到冷家去的事已经和家母说了家母很同意。”金太太道:“谢先生为我们家的事老远跑了来又要耽误了功课。”谢玉树笑道:“伯母太客气小侄也不是那用功的学生这样进城一趟哪里就算耽误?”金太太道:“不必那样说你看我们老七不是和谢先生同学同班吗?谢先生在大学好几年了他的成绩又在哪里呢?”谢玉树道:“这因为燕西打算出洋去所以耽误了。(..info)”金太太一看燕西脸上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究是自己的儿子也不便让他十分难堪。于是转过一个话锋就问谢玉树道: “谢先生还有几年毕业哩?”谢玉树道:“早哩!还有三年半。”金太太道:“好在年轻那也不要紧。”谢玉树微微皱了眉道:“只是在经济一方面支持不过去。”说着话时偷眼看看金太太的脸色看她对于人的贫寒是不是表示同情?金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一口气道:“天下事都是这样。有钱读书的人书偏是读不出来。这极肯读书的经济上又维持不了。府上现在还有什么人呢?”谢玉树道:“就是家母在堂。还有一位家兄在省城中学校里当教员除了养家而外还要帮助小侄简直周旋不过来了。”金太太点头哦了一声道: “令兄贵庚是?”谢玉树道:“三十岁了。小侄倒只有十九岁兄弟的年龄相差得是很远的了。”金太太道:“令兄有了家眷了吗?”谢玉树踌躇道:“家寒……”金太太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便笑道:“这很不算什么哪一个富贵人家能荣华一辈子?哪一个清寒人家又会穷苦一辈子?天下的事还不是在于人为吗?”谢玉树道:“不过象愚兄弟才学疏浅年事又轻恐怕救不了自己的穷。但是小侄自己也很明白决不能自暴自弃的。”金太太听他于说穷之后 燕西见母亲并没有什么话说了。究竟看不透这是何原故只好又陪着他回到书房里去。这样一来燕西心中固然是纳闷就是谢玉树自己也未尝不纳闷。这位老伯母无缘无故地把我叫了进去不曾谈一句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谈些闲话用意安在呢?燕西叫了我进去的是什么意思自然他一定知道。因笑问道:“伯母今天考了我一顿风土人情我是样样照实说。你在旁边听着我有什么失仪的地方没有?”心里想着燕西说话从来是不大留神的如此一问之后多少总可以探得他一些口风。便望着燕西的面孔看他如何回答?燕西躺在藤椅上倒很自在笑道:“我看家母很同情你的话你有什么失仪?”谢玉树原坐在他对面椅子上这时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闲闲地道:“明天到冷家去的事我倒想请示一二可是你不提我也不敢冒昧先说。”燕西道:“就是我也不知道家母请你去说话是何用意呀你叫我又说些什么呢?”谢玉树听了如此说这话倒有点不便追求不过自己心里对这事已是很欢喜的了。因道:“这样一来明天到冷家去的事情倒现着又重大些更是让我不胜其任了。”燕西道:“那也无所谓我们是预备最后一着棋的了这都是些陪笔办得不好没有关系。”谢玉树道:“最后一着棋是怎样一着棋呢?”燕西微笑一笑道:“暂时倒也不必表。”谢玉树向来是抱沉默态度的便也付之一笑。这天晚上在金家住了一宿次日用过早点便向落花胡同冷家去。到了那里一问冷太太不在家宋润卿也不在家。韩观久出来说了几句话牛头不对马嘴一点没有结果。谢玉树只得无所得回来向燕西报告了一番。燕西态度冷冷的却也不作什么表示。谢玉树急于要回学校去只对燕西说请代向伯母告辞便走了。燕西自然把这话回复了母亲金太太听说却也是很淡淡的倒不明原因何在?只是她随后叮嘱了一句今天你无论有什么大事也不必出去可在家里吃晚饭我有要紧的话说。燕西料着是为清秋的事便答应了。 这一餐晚饭因为兄弟们都在家还有几位朋友大家又都在客厅里聚餐。吃过饭闲谈了一阵金荣进来说:“老太太叫大爷二爷三爷七爷都去四姑爷也去有话说呢。”凤举一听便知大有原因对在客厅里的拱拱手道:“各位请便罢我们不定什么时候出来了。”燕西先走了出去一会又走了回来向在座的刘宝善道:“二爷你若是没事先别忙着走我还有话对你说呢。”刘宝善道:“可以。就是我回家去了你打一个电话给我我就来。”燕西也不曾多说就随着兄长们一块儿到上房来了。到了金太太屋子里只见外屋坐满了人金太太漆下子女竟不曾缺一个另外还有位平辈的二姨太。这样看起来一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商量。心想自己的乱子惹得大了母亲若起脾气当然是找着自己先申斥一顿。这样看来倒不如坐远一点省得当其冲。金太太坐在靠椅上将全屋的人看了一周大家坐定了便先开口道:“很好!都在这里。我叫你们来你们心里应该也明白。”说着又向大家看了看。大家都觉得情形非常严重哪个敢插嘴说话?因之虽然满屋子是人屋子里却是一点声息没有。然而大家不作声形势又非常之僵更是不便。只是刘守华是个外姓人不在严重情形之下受什么恐惧便微笑道:“这话说别人可以我就不大明白。”金太太道:“无论明白不明白当然我不能说那样一句就算了事。”说着想了一想因道:“昨天我不是提议大家散了吗?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一句气话这是实话。你们想这一大家子人每月叫我拿出一两千块来养活着那算一回什么事?我不想儿女养活我老实说一句我一个寡妇也不能这样挥霍去养活一群儿女。”金太太说到这里脸色又是一正。大家心里已是恐慌还敢说什么?依旧是默然无语。金太太道:“一切过去的旧帐现在不必算了算也是无益。你们弟兄和你们姊妹除了梅丽而外大家都可以自立的了。先说凤举你父亲在日你就在政界里混着你父亲所认识的人你认识一大半。纵然世态炎凉现在差你父亲一点力量然而人家总不好意思绝对不帮忙。要不然以前你在外面交际忙些什么?佩芳也是很识大体的撑起门户来将来在我以上。你两人应当有办法。鹤荪呢办事能力虽差一点守成是行的。有慧厂大刀阔斧地帮着他生活也不成问题而且慧厂很羡慕西洋的小家庭生活自然分出去有办法。”说到这里就应该轮着鹏振夫妇了。玉芬搭讪着自起身倒了一杯茶手捧了杯子慢慢喝着。金太太先望了一望她然后对了鹏振微笑道:“你处事很精明不过用起钱来也就有点糊涂。这一件事我不免替你愁。好在玉芬很能补你这点不足你也非要她来帮助你不可。”玉芬偷眼看婆婆的脸色有很严肃的样子于是又把手上那个茶杯依然送到茶几上去。不敢在原来的地方坐坐到更远的一把椅子上去。金太太也很镇静当她走动的时候并不说话及至她坐下了才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过犹不及无论什么事太做过分了总也是不妙。我告诉你们大家一句话以后做事总要适可而止。”大家听了这话虽然知道是指着玉芬说的成分居多然而言外之意未尝不兼指着大家。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谁也觉得面子上难看都不能作声。金太太道:“我这几句话还得补充两句就是这个年月人跟着人学大家都学机灵了。自以为机灵要去把人当傻子。结果也许傻子玩机灵人。多少人都是自作聪明结果是聪明自误了。”这几句话分明是指着玉芬了。玉芬虽极力地镇静着然而脸上总是不断地一阵一阵热跟着自然也有些红了起来。金太太见她虽泰然坐着眼皮下垂可是不能平了视线看人知道她已够受的了。于是鼻子哼着冷笑一声道:“燕西不必我说了一天到晚都是计划着出洋。出洋也是好事不到外国去镀一回金回来是不值钱的。不过也要看是什么东西镀金?象你现在这样学问未必需要镀金吧?可是总而言之一句话在你们自己都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我好比一只燕子把这一窠乳燕都哺得长着羽毛丰满了。那末这一个燕子窠也收藏不下大家可以分开来自己去筑巢自己去打食。老燕子力有限不必再来为难它了。哺长大了一窠燕子老燕子已经去了一春的心血也该让它休息一下。自己会飞自己会吃还要老燕子一个一个来哺食良心也不忍吧?我这样说着话总算很明白。你们也不必过于孝顺了有话只管当面说。我现时是在气头上也许我的话不对。”所有在座的人都受了一顿教训了哪个还敢在这个时候去向金太太回话都默默地低了头。凤举究竟是个居长的人对于这件事本来不能漠然置之现在母亲又再三声明了一回大家有没有话说?若是不作声不但是对分居的事业已承认就是母亲刚才所申斥的那一大段话也完全承认了。只得将身子挺了一挺向着金太太道:“母亲这段提议本来好几次了我们晚辈除了自己承认无用而外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母亲昨日所说每月贴出家用一两千元的事那是一时的情形当然不能永久这样下去。这件事不妨我弟兄几个来商量一下子 第五章 ?燕西这一股子劲跑到了白家。(..info无弹窗广告)不料一进大门偏是那门房的嘴快第一句便迎着问道:“七爷今天怎么坐洋车来了?”燕西一想不料偶然改坐一辆车子都令人人注意以后还是坐汽车来罢。一路想着一路走了进去。白家现在是来得很熟的了只管进去也用不着什么通报。走到上房走廊下恰是正面遇到了白秀珠。燕西是低了头的并不曾看到人。秀珠先笑道:“你想什么心事?到了我家里来还是这样地低着头想了去。”燕西一抬头笑道:“我在街上看到一件事所以想着不断。”秀珠道:“什么事?这样的耐人寻味。”燕西想了一想笑道:“不说也罢。”秀珠笑道:“还是我不问也罢。”说着话她引着燕西到她的小书房里来坐由这小书房过去便是秀珠的卧室原是一年以来不曾引燕西进来过的。燕西忽然见她今天特别优待倒不明用意何在不过自己正想与她合作之时这样地接近自是可喜。坐下来先叹了一口气。秀珠道:“你这个人真是合了那句迷信的话现是在倒运的时候了。家里失了火哪里也没有损失偏是烧掉你住的几间屋子。”燕西道:“咳!这也许是合了那句话在劫的难逃罢。”秀珠道:“这就不对了。又不是遭了劫遇了难怎样提得上在劫的难逃这一句话起来?”燕西用一只手撑了头斜靠了椅子坐着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秀珠道:“我听说除了东西之外还有别的损失是真吗?” 燕西点了头又突然问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秀珠道:“你们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燕西笑道:“你不知道我家的事怎么昨天你会打电话去安慰我呢?”秀珠道:“照你这样说倒是我多事安慰你坏了?”燕西听说连忙站起身来向秀珠作了几个揖。笑道:“这实在是我的不对连个好歹不知道用话把你冲犯了我这里和你赔礼。”秀珠说过话以后原是将脸绷着的。燕西作了两个揖之后也笑了一笑立刻又把脸绷住了。燕西道:“你难道还生我的气?”秀珠道:“我也不能那样不懂好歹呀?人家对我用好话来表示我倒怪上人家了。”燕西觉得秀珠这句话依然是骂着自己可是再要反问两句时秀珠更会生气的了。因之向秀珠一笑自坐到一边去。秀珠不作声燕西也不作声屋子里倒静默起来了。秀珠究竟是忍耐不过便道:“你冒夜而来必有所为吧?”燕西道:“没事呀。”秀珠道:“你自己家里许多事都要去办善后没有什么事怎能够跑了来?”燕西向她微笑了一笑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有两三天没见面了又劳你的驾打好几次电话去安慰着我我应该来看看你和你道谢。”秀珠笑道:“就是这个事吗?你也太客气了。”燕西听了她的话音又看看她的颜色心里自觉得是老大的不舒服。可是要象一年以前她有话来便给他顶了回去现在却没有这种勇气。然而不顶回去再和她赔笑脸实在又有些不甘心因此靠了椅背坐着架起右腿只管摇撼象是沉吟什么事似的。秀珠看到燕西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样子便道:“你晚饭是吃过的了要不要喝杯?”燕西见她说话时脸上已经带有一种笑容也就跟着笑了便道:“不必费事。”秀珠道:“这也不费什么事呀?”燕西笑道:“我这话有一种别解以为我到府上来最好就是你一个人知道不要放大家去注意。若是一来之后又是要吃的又是要喝的四处八方都惊动了我很觉得无味。”秀珠笑道:“回头又要说我批评你了。彼此正正堂堂地交朋友一年来一回不见为稀一天来一回也不见为密这就看彼此相处的感情如何?为什么你来了只许我一个人知道?而且你一进大门就有门房看到你要不让人知道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听了你这话我真有点不高兴。”说着话脸上立刻又呆板起来。燕西真不料秀珠这样容易生气若是驳她固然是怕因此在友谊上生了裂痕若是向她赔小心又实在有些不甘心。心里在顷刻之间起了好几个念头结果还是忍住了这口气一句话没有说。秀珠见他又默然了笑道:“你为什么现在这样斯文了?”燕西道:“我肚子里既没有中国墨水也没有西洋墨水怎么斯文得起来?这两天我魂不守舍人有一半成了呆子了。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我一点东西都烧光了我想到将来一点根基也没有也许有挨饿的一天呢。你想想看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还有什么事高兴蹦跳得起来哩?”秀珠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他那种愁的样子又不忍跟着向下和他为难了。便伸手抓住他一只手握了一握笑道: “我和你闹着玩的你急些什么?你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我也很愿意帮忙。”燕西等了许久的机会才得着一点话缝而且秀珠执着自己的手表示非常的诚恳于是向她笑道: “你总算是我的好朋友别人看到我愁谁肯说句帮忙的话?求着他他还要推三阻四呢。这只有你慷慨用不着我说什么我心里的一番意思你早就一宝押中了。”秀珠笑道:“也并不是我押中了不过我和你相识这多年彼此的情形都是知道的。第一你没就事第二你的积蓄现在让火一烧自然是更加困难。再说你那一位……”燕西两手乱摇着:“你又提到她 燕西对于她这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然而心里就立刻麻醉了一下然后笑嘻嘻的走出大门依然雇了车子回家去。坐在车上便一路想着如何到德国去作事如何和秀珠作共同生活到了外国去要洗心革面干自己的事不要象在北京一样糊涂瞎混了。他如此想着到了家由大门口直想到钻进几重院子去一直回自己那个二松轩去。不料到了那院子门口漆漆黑的竟没有一盏电灯猛然一抬头却看到星头满天原来是房子烧光了只剩一院子残砖败瓦。自己这才想起来经过了一次大火了。于是转身走向自己书房里来。因为在秀珠家里谈话谈得久了肚子里倒有些饿很想吃点东西便按着铃把金荣叫了进来。金荣道:“你这时候才回来老太太找你好几回了。”燕西道:“反正是那几句话我听腻了我肚子饿了你到厨房里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有?”金荣道:“厨房今天又去了一个人除了两餐饭一餐粥不另外预备什么了。”燕西道:“难道稀饭这时候也没有吗?”金荣道:“稀饭刚开过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我瞧瞧去。”燕西道:“不必去瞧了有了这几句话我就够饱的还吃什么?我马上就要睡觉了。”说毕和衣就向床上一倒脚拨着脚脱了鞋子拖着枕头来枕了头。金荣看他这样子自是有满肚子的牢骚不便再在这里唠叨了转身出去给他带上了门。燕西一人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用手连拍了几下床心里可就想着这个家庭真是越过越坏到了晚上竟会吃不着点心真是末路了。如此想着掉转身子向里就这样地睡了。 一觉醒来还是半夜。屋子里悬的电灯亮灿灿的着白色窗纱眼里一阵阵地向里冒着凉气睡着觉得很是衣单赶忙起床把窗户关了。然而在人挡住窗口向外关着窗子的时候恰好又是一阵很大的凉风向人身上刮了来。初睡醒的人身体是疲倦的不觉得打了一个寒噤赶忙再躺下来。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及至天亮的时候自己待要抬起头来便觉昏沉沉的有些昂不起来同时胸中说不出来有一种郁塞难受的情形觉得要吐出来才算痛快。[..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是伏在床沿上也不管是不是对着痰盂子没对着痰盂子哇啦哇啦向地上一阵大吐。吐过之后一个翻身向里才觉得舒服一点。然而这时候太早全家都未起床他吐了一阵并没有一个人知道鼻子里有一种臭味闻到很不好受同时嘴里又干又苦很想点清水漱漱口再喝一杯茶。然而电铃不在床面前既不能起床就无法去按。轻轻叫了两声也没有人答应。这时心里恨极了这样的家庭简直不如住旅馆还舒服些大家主张散我也散罢。燕西一人在床上狠他家里人有谁知道?依然还是静悄悄地。直待过了一个多钟头之后才听见走廊上有了步履声。燕西不由得骂了一声道:“总也算是有人还阳了真气死人!”外面人答道:“七爷你醒得这样早?要什么吗?”说着已推门进来原来是李升。燕西道:“我昨晚要是死了恐怕到今天上午才有人收尸呢。我昨晚上就病了简直没有人理会。你瞧瞧床面前我吐了那么多。”说着将手向床下面一指李升一见先呀了一声因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乱来呀。”说时眼睛对了燕西脸上很注意地看着。燕西道:“你以为我急得服了毒吗?凭怎么着我也犯不上如此。我是半夜起来关窗户受了一口凉风了。嘴里渴得要命先去给我弄口水来喝罢。”李升口里说着话眼睛依然望着燕西的脸便点头答应着道:“好!我去叫金荣来给你收拾屋子我自己去弄水。”李升走出书房门来先不叫金荣一直就向上房跑。正好遇到陈二姐猛然问道:“老太太没醒吗?七爷不舒服了。”说毕转身向外走。陈二姐见他如此来去匆忙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赶快跑到屋子里去就走到金太太床面前叫道:“老太太你快起来罢七爷人不舒服呢?看看去罢。”金太太被她惊醒一个翻身向上坐了起来。望着她道: “你说谁病了?”陈二姐道:“刚才李升跑了进来说是七爷不舒服也没有说第二句话就跑步了。大概……”金太太听说也不问个详细穿好了衣服赶紧就向外走。只走到燕西书房门口先问了一声道:“老七你身体怎么了?不大要紧吗?”说着话已是很快地走进屋子来。这时金荣在屋子里扫地李升捧了一壶茶来倒了一杯放在床面前。不问燕西有病无病倒是绝象一种害病的样子。因道:“孩子你还是怎么了?可别乱来呀!”燕西道:“这很怪我不舒服你怎么会知道呢?没事我不过吹了一口凉风受了一点感冒罢了。”金太太虽然听他如此说究竟不大相信又走上前用手摸了一摸燕西的额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了一看他的面色然后掉转脸来向金荣问道:“你看看七爷的情况是哪里不舒服?”金荣道:“昨晚上一点钟了七爷要吃点心厨房里没有精神还挺好的。今天我还没起来李爷就来告诉我说七爷不舒服了我哪里知道呢?”金太太笑道: “这样说他是馋出病来了哪有这样的事呢?”金太太一说大家都笑起来了。金太太见燕西一样地有笑容料着他的话是真的不过是感冒而已这倒算解除了一种心事。便站起身来道:“只要你果然是受感冒那倒没有什么要紧可以好好儿地在床上躺一会儿还有一件你可别乱吃东西。我还没洗脸呢回头我再来瞧你罢。金荣你照应着他一点儿。” 说着缓缓走出房去到了房门又回转头来道:“老七你可别乱动只管躺着。”陈二姐因金太太不曾漱洗匆匆忙忙地就跑出来瞧七爷的病自己也跟着出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站在门外边听了许久。及至金太太走了出来她就微笑道:“你实在是疼儿女的人这几位少爷谁不是生儿养女的人了?可是你还这样地挂心他们。”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 “这也只怪我的心太慈善了我这些儿女谁是这样挂心我的呢?”陈二姐笑道:“你嘴里又是这么牢骚只要哪位少爷有事你就不知道怎么好了?”金太太听说倒是一笑。走回房去之后陈二姐就忙着运茶运水一面又陪着金太太谈心。 金太太喝了一杯茶静坐了一会究竟是按捺不住复又起身走向燕西这书房里来。这时他已起了床。拿了一床薄毯子盖着下半截斜躺在一张沙上。口里还衔着一支烟卷很自在的两手捧了一张报纸在看。金太太道:“你瞧你这孩子现在全没有事了倒吓了我一大跳。”燕西放下报便伸脚到地板上来踏鞋。金太太连连摇着手道:“你和我拘这些礼节只要少放荡些少让我担一分心什么也就够了。你现在好一点子了吗?”燕西道: “哪里好了?头还在晕呢。”金太太道:“既是头在晕你还抽着烟瞧报作什么?”燕西道:“我哪是瞧报?我找找报上我登的那个启事清秋有答复没有?”金太太道:“你傻了她又不是无处通信有答复的话她不会写信来吗?何必花那笔钱还登一道广告呢?”燕西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自我们启事登出以后如石沉大海她竟是一点响声没有。我猜着这个里头多少总有点原因所以我在报上找找看或者她有些反响。她是每日非看报不能过瘾的人我所登的这几家报又都是她常看的报不能没有见着我们的启事呀。”金太太道:“这话也怪今天三天了你那岳母她也不曾再来过一次。她母女二人是相依为命的难道把这样大一个女儿跑掉了她也象你一样置之不问不成?”燕西道:“你这话我不能承认啦我又何尝置之不问呢?”金太太道:“我们自己也用不着去抬这些杠我就问你你私下去打听过冷家的消息没有?”燕西道:“我打听作什么?他不来找我我倒要去找他吗?”金太太道:“你瞧!听你这话你就是不大挂心了。孩子你别糊涂天下没有这样容易了结的事你不理会人家也许人家正在安排巧计动你的手哩。等到人家的锤子打到你的头上你再来想法子挽回那可就迟了。”燕西听了这话仔细一想也觉有理。冷太太和清秋是彼此十分亲爱的清秋走失了就是丢了她半条命她如此放过金家不向金家找人决无此理。既然没有这个道理一定是在想什么法子来摆弄金家了。于是两手一拍腿道:“母亲这话说得是很对的我马上到她家去看看她若有什么表示我们也好想法子对付她。”金太太道:“你这孩子总是这个脾气哪一件事情是不爱办的就不怕延长到周年半载哪件事情若是要办的立刻就办。”燕西道: “并不是我说要办就办无奈我想起了这件事心里就拴了一个老大的疙瘩非解除不可。”金太太道:“又不是今天拴的疙瘩为什么忙着今天立刻要解除呢?”燕西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不这样是不痛快的。我吃点东西早上就去罢。我还有车坐了车子去虽然有点毛病也没有多大关系。”金太太道:“我也知道你的毛病你要去就先去罢。谁让咱们亏着理呢?见了你的丈母娘你可得好好地说几句话别火上加油又惹出麻烦来。”燕西答应着就按铃叫金荣进来分付他随便弄点吃的。金太太一看他身体也不怎样难受上房里还有事便先走了。 燕西见金太太一走哪里坐得住?在衣架上抓了一件长衫帽子也来不及戴披在身上一面扣钮扣一面就向外走。到了门口自己叫了德海开车车子由车房开到大门口刚刚停住燕西就自己开了车门坐上车去敲着玻璃板道:“走!走!”德海回转头来道: “你上哪儿?不说一声我向哪里走呢?”燕西道:“上落花胡同冷家。你不是常去的吗?还有什么不知道呢?”德海知道七爷脾气上来了不便多问开了车机直向落花胡同而来。燕西在车上憋着一肚子心事见了冷太太要说些什么话自己都预备好了。不料汽车开到了冷家门口在车上看到是双扉紧闭。燕西急忙跳下车来要上前去按门铃忽然一张红纸条映入眼帘这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上面大书有招租两个字。原来通到外面的电灯线也割断了电铃的机钮也不见了这只好用手去拍门。拍了好几下里面才有一个老头子出来开门向着燕西问道:“是瞧房的吗?”燕西道:“我不是看房子的我是来拜访朋友的。原来住在这里的冷家现时搬到哪里去了?”那老人摇着头道:“这个我说不上我是看房的。”燕西道:“这冷家是哪一天搬走的你总知道吧?”那老人道:“我是昨天来看房的以前的事我全不知道。”说着他两手就要来关上门。燕西一看这个倔老头子似乎无甚话可对他说了。心想这里关了门隔壁自己作诗社的那所房子以前让给邱惜珍家赁下去了不如到邱家去问问。于是不坐车子步行绕到圈子胡同来。胡同口上停着的人力车那些车夫是常年停着车在这里作老主顾生意的。这时看到燕西步行过来两三个人呀了一声有个多嘴的还抢着上前向燕西请了一个安笑道:“七爷好久不见你啦你好?”燕西点了一点头走过去几步又回转身来问道:“我们亲戚搬家是你们拉的车吗?”车夫道:“坐汽车走的用不着我们啦。那天搬家我们没瞧见你。”燕西本想再打听然而明知这些车夫嘴快让他们知道了所以然也是不好于是点头走开。燕西转到了圈子胡同这边一看邱家的大门也是紧紧的关上。原来这大门口有灿亮的一块铜牌刻着邱寓两个字现在牌子没有了。只是那牌子原钉的地方还有个钉牌子的印迹在那印迹之下也是照样的贴了一张红字招租贴子。这样看来当然也是一所空屋子不用得上前去敲门了。自己打算将车夫找来问一问然而又怕车夫看破了情形消息外漏起来更是与体面有关。踌躇了一会子汽车已由隔壁胡同追了过来。燕西想着当了汽车夫的面胡乱打听也是不好。他分付汽车开到胡同口去等着自己一人缓步而行只是出神。后面忽然有人叫七爷叫了过来看时却是看房人王得胜。他抢上前请了个安笑道:“老见不着你。”燕西皱了眉道:“我家运不好总理去世了不大出门。房子让给邱家以后他们不短房钱吗?”王得胜笑道:“七爷介绍过来的那还错得了吗?怎么上个月邱家说是回南就全家都走了?”燕西这才知道邱惜珍家回南了。便笑道:“他们走的时候我正不便出门为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王得胜道:“怎么你外老太太也是走得很忙?第一天辞房到第二天就搬走了呢?”燕西听他的话音也是不知道底细便装出故意反问让他猜的样子因道:“你知道他们搬上哪儿?”王得胜道:“说是搬出大城去住了我想不能吧?”燕西和他说话却见街旁停的人力车夫很是注意又怕露出什么马脚只笑着点点头。王得胜也摸不清他是什么用意。跟着说了几句话告辞去了。燕西一人在胡同里转了一阵子并不能得有什么结果只好转出胡同口坐上汽车垂头丧气而去。 第六章 ?天下事原有不少出人意料以外的。但是象这样的事却是出乎意料以外太多了。燕西在车上一路想着这可真奇怪冷家不向金家要人反倒是全家都走了。她既不曾拐去我的金钱我又不是不让她离婚何必有这种行动?是了一定是怕我要回小孩子来所以带着他隐藏起来了。其实我不过二十岁的人哪里会愁到没有孩子?你带了去就只管带了去我是丝毫也不关痛痒的。到了家里。下车就直奔上房在金太太屋外院子里便嚷起来道: “你看这事怪不怪?冷家一家全逃走了。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子里草帽也不曾取下。两手将长衫下摆一抄向藤椅子上坐着靠下去。金太太坐在屋子里正自默念着这件事听他由外面嚷了进来心中也很惊异。及至他走进房时倒是很坦然的样子坐下便望了他道:“你这话是真的吗?”燕西一拍手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无缘无故我还会撒这样一个大谎?”金太太道:“既然是真有这件事我可要引为奇谈了。你们两个人的婚姻你说要离她也说要离谁也不碍着谁的事。你都不躲开她为什么她倒会躲开你呢?难道还怕金家把她包围起来吗?”燕西道:“我也是这样猜着这件事很奇怪。我自己本想在街坊面前打听打听又恐怕太着痕迹所以我跑了回来先向你报告打算叫金荣到那胡同前后仔细去打听。她若是逃了我想没有别的用意无非是舍不得把那个孩子扔下。”金太太皱着眉想了想道:“除非是如此然而也不至于呀。”燕西道:“我真猜不出这里面还有其它的原故。”金太太将如意钉上挂的一串佛珠取着拿在手上一个一个的由前向后掐着低眉垂目地坐着只管出了神。许久然后向燕西一点头道:“这个法子倒使得你就叫金荣去打听一趟试试看。”燕西道:“事不宜迟马上就叫他去。”说着起身便向外走。金太太道:“别忙你也把他叫了来让我教他两句话。” 燕西只管向外走哪里听到他母亲最后说的两句话?已经一直走回自己书房去了。 这天金荣得了燕西的命令到落花胡同前后打听了一个够直到晚上七点多钟方才回来。燕西已是自己走到大门外等着他有两三次了。金荣回家来了他也知道燕西性急不过的一直就向他屋子里去报告。燕西见他满脸带着忧色料得事情有些不妙先抢着问道: “怎么样他们预备了什么手段对付我们吗?”金荣摇摇头道:“那谈不到了。”燕西道:“怎么会谈不到?难道他们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吗?”金荣道:“并不是更厉害七少奶奶大概……去……世了。”金荣说到这里也不免嗓子哽了起来。燕西吃了一惊原是靠在藤椅子上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向着金荣的脸问道:“那是怎么回事?你别是胡打听的吧?”金荣道:“我怎能胡打听这种消息?我为这个整跑了一天呢。我先跑到落花胡同站在那里和车夫闲谈天他们似乎知道一点看我那样子是打听消息去的他们不敢乱说。只说冷家已搬到乡下住去了至于怎样搬到乡下去住在什么乡下他们也不知道。后来我索性冒个险等到南隔壁有人出来开门我就走上前和他们鞠了一个躬。抬头一看我才知道上了当敢情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可是说起来还是算没有白行这个礼。”燕西一正脸道:“要说就干脆说出来罢说话为什么绕这大的弯子?快说罢。”金荣道:“那姑娘是个小孩子倒也心直口快。我只问隔壁冷家搬到哪里去?她就反问着我他们家那大小姐跳了河了你知道吗?我问在什么地方跳河的?她说在城外跳河的冷家人哭了一天呢。”燕西道:“小孩子知道什么?这样重大的事情你怎么到小孩子嘴里去讨消息?”金荣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小孩子不知道轻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撒什么谎。所以我问了那小姑娘以后我又对那小姑娘赔着笑脸问她家里有什么人?她说有父母。我就告诉她是冷家亲戚打来的请她父亲出来见见。那个人出来了倒也是个混小差事的。听是我们宅里打听消息很愿报告。据他说他果然听到冷家妇女们哭了两宿起一个早搬家走了。由他们的老妈子口里传说出来说是冷家大小姐到城外去跳河了。我当时听了心里很是难过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不忍怎样地仔细盘问下去。你要不信自己到那人家去拜访可以当面问他一问。”燕西听了这话怔怔地坐着许久不能作声斜躺在一张藤椅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只管颠簸着。金荣站在他面前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也是只管愣。燕西叹了一口气道:“消息是越来越不象话我有什么法子呢?我得去和老太太报告一下看看她老人家怎样说?但愿这消息不的确也罢。”说着站起身来向上房走。金荣虽然不便跟着走了去也知道金太太得了消息之后一定会来盘问的因之就在书房外面站了等着。 果然不到三十分钟陈二姐走出来叫唤说是老太太叫去问话。金荣跟着到了上房金太太和三位小姐都坐在走廊下乘凉眼圈儿都是红红的。金荣看了这样子知道所报告的消息已经是够惹着太太一阵伤心的了远远地站着不敢过去惊动。金太太用手绢擦了眼睛道:“据七爷说你是到过冷家去了一趟的了你打听得那消息很的确吗?”金荣要说的确让老太太更是伤心。若说不的确为什么以先胡乱报告?犹豫了一阵子才道:“我打听是打听了好几处的都是这样说。可是七少奶奶家里的人我一个也没有见着又哪知道这话靠得住靠不住呢?”金太太道:“你没有听说是哪一处城外吗?”金荣道:“听说是出西直门的。”敏之听到这里点了一点头道:“这就是了。”金太太看了她那种神气望了她道:“难道你还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原故吗?”敏之道:“我也不过这样猜想罢了谁又敢说一定是这样的。清秋以前常和我说玉泉山昆明湖一条好水脉假使要寻死的话最好就死在那里。我还笑着说无论那地方怎样好死了也不得一个好死。她就大驳我一阵说死就是一个死字罢了还有什么好死坏死?而且古来高明的人死在水里的也很多什么屈原啦什么李太白啦说了许多我也闹不清楚。当时我虽知道她是一种牢骚话议论很是奇怪所以记在心里。于今用事实一引证起来竟是很有几分可信的了。”金太太手上拿了一把小芭蕉扇子慢慢地在胸面前招着风。点点头道:“这话也很有几分近情理她那种人这种事会作得出来的。”燕西道:“若果这话靠得住这也没有难处到了明天我可以自己跑到城外去调查一趟。假如她是如此下场以前一切的事不必提了我私人所分得的钱愿拿了出来和她办理善后。”敏之望了他想带一点冷笑但是立刻又把这笑容收起来了就对他道:“哦!若是她有了不幸的事情你就要拿出钱来和她办理善后。若是她并不见得有这种事情哩那末你就还是不管她的事了?”燕西先看了金太太一眼见金太太的颜色还是和平常一样。然后向敏之拱拱手道:“你说这话我真有点受不了。我这人倒好象是成心望她死等她死了再来给她风光一下子作个好人是也不是?”敏之道: “是与不是我哪里知道?不过你自己说话有些前后不能关照露出马脚来了。我既不姓冷我又不是清秋的表姐表妹她走得远远的去了难道我还会帮着她说你什么不成?”敏之越说越急说到后来脸色都变红了。金太太道:“这种人你还说他作什么?他有了他一定的主意旁人说他也是枉然白费一番气力他又知道什么好歹?”敏之低了头望着地上只冷笑了一声并不再说什么。燕西虽然觉得敏之的颜色和言辞都过于严刻一点然而有老母在当前看那样子是不会帮着自己的。再要申辩两句无非又是一场是非。只得懒懒地道:“我只认错就是了有什么可说的呢?”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这时金荣带来的这个消息已传遍了全家了。无论与清秋感情如何的人听了这句话都不免伤心一阵。那样一个人竟会落这样一个结果。加之她又带了一个小孩子去的这个小孩子出世才得两三个月倒跟着母亲受了这种无故的牺牲也是一件很造孽的事。因之大家又纷纷议论起来。这种话当然不免传到燕西耳朵里去他虽然自信不负清秋生命的责任可是在大家这样传说着的时候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安若不表示一点追悼的意思出来这会让旁人更疑心了。 自己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到了次日一清早起来就叫金荣告诉德海开汽车出大城。金荣因他脸上颜色不大好看而且一下床丝毫也不曾考虑就告诉开车出城似乎打了一夜主意似的这也许又要出什么事故不能不向老太太报告一声。于是在燕西当面尽管答应步出书房立刻就到上房去向金太太报告。自己隔了窗户先叫了一声。金太太在纱窗子里看到金荣匆匆地由外面走了进来心里就知道他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报告。在屋子里就答应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罢。”金荣回头看了一看究竟还不敢大声说出来一直走到窗户边才低声道:“太太你瞧七爷一早起来什么事也没提到就要赶着出大城去。我看他脸上的颜色不大好你把他叫进来问他几句话罢。”金太太道:“他要出城去什么意思呢?”接着又道:“这孩子作事这样任性简直有些胡闹!把他叫了进来。”金荣巴不得一声把燕西叫进来。金太太问道:“你这样一早出大城打算到哪里去?”燕西道:“我想到颐和园玉泉山都去看看究竟有什么形迹没有?若是那里出了事当地人当然知道的。”金太太道:“你一个人瞎撞未见得能撞出什么结果我看叫凤举陪着你去罢李升也可以去。你们有些地方不肯谦逊去问话可以让李升去问人。”燕西对于这个办法倒也无所可否便顺便地答应了好罢两个字。金太太让他在屋子里等着让陈二姐去叫凤举。凤举不曾来梅丽先来了。一见燕西便道:“一早就到母亲屋子里来了有什么消息报告吗?”燕西道:“正打算出城找消息呢。”于是把意思告诉了她。梅丽很高兴的道: “我也……”只说了两个字回头先看看金太太的颜色怎样金太太道:“他又不是去玩你跟去作什么?”梅丽道:“我也不是要跟去玩呀。老实说我对于清秋姐这件事真比七哥还着急呢。”燕西道:“那为什么?”梅丽道:“我和她感情很不错。譬如说这个时候秀珠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不着急吗?”燕西见金太太向着梅丽脸上有点微笑的样子就不敢说什么只淡笑着说了胡扯两个字。金太太却呆呆地注视着燕西的面孔那意思好象说梅丽的话是对的。燕西便站起来望了窗子外道:“大哥还没有起来吗?怎么还请不来?”凤举披着一件长衫一路扣钮扣走了进来问道:“听说一早就要到西山去这是为什么?”金太太道:“并不是到西山去燕西高了兴了他要去打听清秋的下落了。”因把话告诉了他。凤举道:“我就猜着是要我去的所以索性穿了长衣出来。”梅丽道:“我也要去呢行不行?”凤举道:“只要妈让你去我就不反对。要不然这又不是去玩……” 梅丽道:“谁又是去玩?父亲去世以后就只有玉芬姐带我到北海去过一趟我才真不要玩呢。”燕西也知道梅丽既说要去也推辞不了只得答应了。梅丽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似乎也不至于拦阻就赶着回房去换了出门的衣鞋就到燕西书房里去等候。 一会凤举出来了三人坐了汽车直向颐和园而来。管理颐和园的人向来不收金家人门票的现时金总理虽已去世了自也抹不下面子来要票。他们三人进了大门不假思索直奔前山昆明湖边。当然这宏壮的风景里面山水宫殿一切依旧并看不出什么出了事故的痕迹。李升跟在后面随他们走过了长廊便道:“大爷我们先找个人打听打听罢。”凤举道:“这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吗?怎好胡问人?我们这种体面人家会有内眷跑了还是投水说起来大家脸往哪儿搁?”李升碰了钉子不敢作声默然相随在后面走。梅丽道:“既不打听我们为什么来着?”凤举皱了眉道:“别嚷!别嚷!慢慢的自然可以打听出来。”梅丽道:“这又不是什么不能对人说的事为什么别嚷?就算不能对人说的事我们自己都调查来了人家还有个不知道的吗?”凤举叹了一声皱着眉对这位小妹望了一望又不说了。燕西道:“你们真也肯抬杠这个时候到了这种地方还要说个是非。”这长廊尽头排云殿下方有个水榭正向着昆明湖开了一所茶社。两个穿白衣服的茶房看到这二男一女很有些豪华气象后面跟着一个听差分明是少爷小姐一流。一齐跑出来笑脸相迎请到里面去休息。凤举因这里在水边正好打听消息就一同进去了。大家坐下李升也在外面走廊栏干上坐着。茶房忙乱了一阵远远的坐到一边去。凤举先问问这里可有什么吃的?茶房说:“只有干点心。”凤举道:“现在天气热这里逛的人正多怎么倒不预备一点呢?”一个茶房走了过来站着在桌子犄角边仿佛是很郑重的半鞠着躬微笑道:“你不知道这两天虽是逛的人多一点其实一天也不过来百儿八十的人。第一到城里太远了第二门票又是一块钱一张哪能象城里中央公园那样人山人海的?我们这小买卖哪里敢多预备?”凤举一看这人三十多岁年纪手臂上刺着一朵花纹头上一把头向后梳得溜光。因笑着点点头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一时想不起。”茶房道: “我在城里洁身澡堂待过三年。”凤举哦了一声道:“这就是了。”茶房笑道:“先生你贵姓是金吧?”凤举点头道:“我姓金你怎么知道?”茶房道:“从前我侍候大爷洗过澡的于今我想起来了。你今天有工夫到这儿来逛逛?”凤举点着头哼了一声。那茶房他要表示殷勤招待的样子出来拿着桌上的茶壶向各人茶杯子里斟了一遍茶然后退到一边去。一个当侍役的人在主顾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自然也不便无端插嘴说话因之静悄悄地站在一边。梅丽看了倒有些急。心想和那茶房说得很投机正好探问消息了怎么又不作声?她心里如此想着就不住地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就对茶房道:“大爷二爷你都知道你倒很能打听消息。”茶房道: “金总理家里那是北京城里大有名望的人家谁不知道?”燕西喝了一口茶笑了一笑目光望了昆明湖一片汪洋的白水很不经意的样子问道:“这湖里水深不深?”茶房道: “也有浅的地方也有深的地方。”燕西道:“假使落一个人下去呢危险不危险?”茶房笑道:“深的地方自然是危险。”燕西依然用眼光射到湖面上很随便的问道:“若是有人到这里来投河地方又大水又深又没有人救那总是活不了的。”他如此一说凤举、梅丽都望了茶房等他的回话了。茶房笑道:“那可不是!”茶房也是很随便答复的然而只他这样一句话各人心里立刻紧张起来。燕西情不自禁的问了一声道:“真有这样一件事?”茶房笑道:“没有这回事你干吗问起这个?”凤举也就插嘴道:“你这叫笑话了。你想到这里面来还要买一块钱的门票哪个寻死的人那样清闲自在的到这里来投湖?”茶房又接嘴说了一声道:“可不是!”梅丽坐在一边就望了凤举一眼心想你还是打听消息来着呢?还是证明消息不确来着呢?刚问得了一点消息你倒说决没有这件事。凤举看了梅丽的脸色可是他又有他的心事。他以为真有这事自己说是没有茶房必会反驳的。若真没有这事话就遮掩过去了免得露出马脚来。现在茶房果然说没有就默然了。他不作声梅丽不便作声燕西也是呷了茶望着湖水出神。不过老远地跑了来不打听个实在就这样含糊回去也有些不甘心。因又装出很不经意的样子来问道:“前几天报上好象登过这样一条社会新闻大概是谣言了?”那茶房靠了亭子的木桩站定突然将身子向前一挺道:“我也听见的这新闻可是不假。”他这句话不要紧不但把在座三个人吓得心里乱跳就是在水榭外边站的李升也脸色变了一脚踏进亭子来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吗?”凤举听到这里也是一怔。梅丽也禁不住问道:“怎么不假呢?”茶房见大家都注意这件事倒有些莫名其妙。望了大家缓缓地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万寿山前后很有些人传说说是玉泉山有个人投河过两天报上就登出来了说是昆明湖里出的事其实不是。”燕西道:“哦!玉泉山出的事你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人吗?”茶房道:“听说是个年轻女的。”他这一说 正要向下问时远远地有个人跑了来站在亭子外向李升打量一遍问道:“你是金府上来的吗?”大家一听又是一惊。那人道:“你们宅里来了电话请大爷去接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凤举道:“难道又有什么要紧的事生了?”说着就向亭子外走。燕西、梅丽都是惊弓之鸟见了这种势头心里都蹦跳起来。也不问茶房话了就这样相对坐着。这个电话之谜各人都是急于要打破的这一种焦急那一分钟之久大概也不逊于一年的了。 第七章 ?俗言道:等人易久。其实燕西等凤举也不过二十分钟罢了。老远地看见他跑回来高举着两只手嚷道:“清秋回来了清秋回来了我们快回去罢。”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一怔。梅丽听到却不由得站起来连跳了两下道:“好了好了我们回去罢。”燕西等凤举走近前来才低声问道:“这是怎样一回事?你在电话里听清楚了吗?”凤举道:“我哪有那么糊涂连在电话里听这两句话都听不清楚吗?”燕西道:“她是怎样回去的呢?”凤举道:“在电话里何必问得那样清楚呢?我们不是马上要回去吗?等着回去再谈也是不迟吧?”梅丽连连将脚顿了几下道:“走走!我们快回去。”说着话已是跳到亭子外长廊下栏杆边去。凤举道:“看你忙成这个样子你比燕西还急呢。”于是会了茶帐匆匆地走出园来。大家坐上汽车凤举对梅丽道:“大约回家之后先和清秋谈起来的就是你。你一定要把我们向茶房探听消息的话说个有头有尾。其实她跑出来又回家去怪难为情的你对她还是少说话罢。”燕西道:“为什么少说?这种人给她一点教训也好。”梅丽道:“你这人说话也太心肠硬着一点吧?我们为着寻她的下落才到城外来的。我们原来的目的不过是要知道人家的死信如今不但人没有死而且还是活跳新鲜地回来着比我们原来的希望要过几倍去了。你怎么倒反是不高兴?难道你不乐意她回来吗?”燕西淡淡笑了一声并不说什么。梅丽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当然是不愿意她回来的了。但是据我看来决不是没有办法回来的回家之后你看到人家的态度再说罢。”燕西依然是不作声又淡淡地一笑。汽车到了家门口梅丽一进大门见着门房就问道:“七少奶奶是回来了吗?”老门房倒为之愕然望了梅丽呆道:“没有呀没有听到说这话呀。”梅丽道:“怎样没有?刚才我们在颐和园家里打电话把我们找回来的呢。”门房道:“实在不知道这一件事若果然有这一件事除非是我没有看见。”梅丽再要问时燕西和凤举已经很快的走进大门直向上房而去。梅丽也是急于要得这个消息直追着到上房来早听到凤举大声道:“怎么和我们开这样大的玩笑?”梅丽走到金太太屋子里看时屋子里许多人凤举手上捧了一张信纸在手上围了七八个人在那里看。梅丽也向人缝里一钻道:“看什么?看什么?”凤举道:“别忙反正信拿在我手上是跑不了的你等着瞧罢。”梅丽既看不到又不能伸手来夺却很是着急。金太太在一边看到便对凤举道:“你就让她看一看罢。这一屋子人恐怕要算她是最急的一个了。”凤举咳了一声便将那信摊在茶几上牵了梅丽的袖子让她站近前来笑道:“干脆你一个人念我们大家听好不好?”梅丽道:“我念就我念罢。”于是她念着道:燕西先生文鉴:西楼一火劳燕遂分别来想无恙也。秋此次不辞而别他人必均骇然而先生又必独欣然。秋对于欣然者固无所用其不怿而对于骇然者亦终感未能木然置之。何也?知者谓我逃世不知者谓我将琵琶别抱也。再四思维于是不得不有此信之告矣。 秋出走之初原拟携此呱呱之物直赴西郊于昆明湖畔觅一死所。继思此呱呱之物果何所知?而亦遭此池鱼之殃。况吾家五旬老母亦唯秋一点骨肉秋果自尽彼孑然一身又何生为?秋一死不足惜而更连累此一老一少。天地有好生之德窃所不忍也。为此一念徘徊郊外久不能决。凡人之求死只在最初之五分钟此五分钟犹豫既过勇气顿失愈不能死。于是秋遂薄暮返城托迹女友之家一面函告家母约予会见。家母初以秋出走非是冀覆水之重收。此秋再三陈以利害谓合则在君势如仇敌在秋形同牢囚。人生行乐耳乃为旧道德之故保持夫妻名义行尸走肉断送一生有何趣味?若令秋入金门则是宣告我无期徒刑入死囚之牢也。 梅丽将信念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信前半段也就沉痛极了真也不用得向下念了。”凤举道:“这不是讲《古文观止》要你看一段讲一段大家还等着听呢。”说着便要伸手过来将信拿过去。梅丽按住了信纸道:“别忙别忙我念就是了。”于是念道:家母见秋之志已决无可挽回于是亦毅然从秋之志愿秋与君离异以另谋新生命。惟是秋转念择人不慎中道而去知者以为君实不德秋扇见捐不知者以为秋高自攀附致遭白眼。则读书十年所学何事?夫赵孟所贵赶孟能贱之本不足怪。然齐大非偶古有明训秋幼习是言而长乃昧于是义是秋之有今日秋自取之。而今而后尚何颜以冷清秋三字以与社会相见乎?因是秋遂与母约扬言秋已步三闾大夫后少葬身于昆明湖内从此即隐姓埋名举家而遁于他方。金冷婚约不解而解矣。 秋家今已何往?君可不问。至携一子为金门之骨肉本不应与同往。然而君且无伉俪之情更何有父子之义?置儿君侧君纵听之而君所获之新爱人宁能不视此为眼中钉拔去之而后快耶?与其将来受人非种必锄之举则不如秋保护之延其一线之生命也。俟其长大自当告以弃儿之身世一日君或欲一睹此赘疣当尚有机缘也。行矣!燕西。生生世世吾侪不必再晤。此信请为保留即作为绝交之书离婚之约。万一君之新夫人以前妻葛藤未断为嫌则以此信视之可也。 行矣!燕西。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秋虽非君子既对君钟情于前亦雅不欲于今日作无味之争论。然而临别赠言有未能已者语云: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虎尾春冰宜有以防其渐。以先翁位高德茂继祖业而起来兹本无可议。若至晚辈则南朝金粉之香冠盖京华之盛未免兼取而并进是非青年所以自处之道也。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焉。 慈姑老大人一年以来抚秋如己出实深感戴。寸恩未报会当衔结于来生。此外妯娌姊妹对秋亦多加爱护而四姊八妹一则古道热肠肝胆相照一则耳鬓厮磨形影相惜。今虽飘泊风尘而夜雨青灯每一回忆宁不感怀?故秋虽去而寸心耿耿犹不免神驰左右。顾人生百年无不散之筵席均毋以秋为念可也。蓬窗茅户几榻生尘。伏案作书恍如隔世。言为心声泪随笔下。楮尽墨枯难述所怀。专此奉达并祝健康! 冷清秋谨启 梅丽将这封信一口气念完念到最后一段大家觉得清秋的文笔固然不错就事论事也说得很沉痛。凤举先道:“我算今日领教她的笔墨真是看不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女子有这样好的文字前途实在未可限量。大家都说她汉文有根底我也没有去十分注意于今看起来很是名副其实。老实说一句目前的人恐怕还没有谁赶得上她?”玉芬坐在一边就插嘴微笑道:“大哥一抬举人又抬举得太过分一点了。(..info无弹窗广告)固然象我们这种人自然是学识浅陋赶不上人家。可是大哥和二哥的国文都是很好的……”金太太不等说完便皱了眉道:“管她文章好不好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事情。”说着便向凤举道: “我接着这封信自己真愣住了大半天不用提心里多么难受。知道的呢不过说是燕西夫妻感情不好她不愿在我们家不知道的倒以为是我们这一大家人不能容物硬把人家挤着跑了。别的我都不怕我就怕她这一封信辗转传到新闻记者手上去了老实不客气给我们表出来这让我承认是不好否认也是不好。”凤举道:“这倒不必去过虑。她这信上明明说着自己隐姓埋名要另去找新生命分明是一种秘密行动。若是把这信公开出来试问又从哪里去秘密起来?”金太太道:“这话也难说她若是为泄愤起见也许牺牲她自己的成见宣布出来和我们干一下子。”玉芬心里有一个对字冲口要出。她感觉很敏捷想到刚才插嘴说了两句话已经碰了一个大钉子现在怎好又去多嘴?因之嘴唇皮只动了一动这个对字又忍回去了。金太太坐在屋子里说话眼光是不住地四处射着的尤其是对于玉芬那目光是常常地照顾着。玉芬欲言又止的情形正好是看到便问道:“你要说什么?”玉芬道:“我很赞成你的话不过照她为人不至于这样。所以我要说又忍回去了。”金太太未答言点了点头。这时大家对于这封信都不免有一番议论。玉芬见大家都有点惋惜的意思她未便独持异议也皱了眉毛装出苦脸子来。金太太侧着身子坐在藤椅子上只是不言语默默静坐慢慢地也就垂了眼泪来了。凤举叹道:“你又何必伤心?连老七他自己还看得十分平淡呢。”金太太摇了一摇头道:“我倒不是这样想。”佩芳道:“我明白你是舍不得一个小孙子。”金太太道:“当然也有一点但是这还不是最大的原因。”说着两手抄在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同时便将眼光射到燕西身上。燕西知道母亲有十二分不满意的表示但是不满意的是哪一点?却不能猜中自己只好避开母亲的眼光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脚不住地在地上颠抖着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金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管不着反正是大家要散的与其将来闹得不可收拾再来散家倒不如早早地散场大家落个好来好去。”大家听金太太如此说着都不敢作声默然坐着。金太太站起来将那纸长信拿到手上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递到燕西手上道: “这个交给你罢你也好留着作一个纪念。”说毕又冷笑一声道:“这算是白家小姐战胜了你可以把这信给她看看只要她相信了也就是你一个升官财的一重保障。”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得红上一阵搭讪着笑道:“你说这话我受得了吗?”金太太不说什么又是一阵冷笑。凤举料着金太太动了慈善心燕西若是不离开还是有许多话要说他的。便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在颐和园那一分子跑法想必是很累这也应该休息休息去了。” 燕西会意搭讪着伸了一个懒腰就回书房去了。心里想着这样一来人既不曾死婚姻又脱离了关系总算如释重负。她自己愿意写这信和我脱离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对她不住的。只是自己第一个儿子白白是让她带走了心里总不能完全抛得下。但是留了儿子其实也不能不留他的娘崭新的人物牺牲个把儿女又值得什么放在心上?他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这样想着的于是突然立住了脚连顿两下表示他不以为意的决心。就在这时书房门悄悄的有人推了开来略听到一些响声。燕西心里正在不耐烦的时候于是用脚一顿立刻将身子一扭道:“又是谁进来捣乱?”说时一回头瞪了两眼。但是这一回头之下却是梅丽。自己还没有放出笑容改去怒容梅丽已是不耐烦将嘴一撇道: “干吗对我们生这样大气?我不是来说你什么的。”燕西笑道:“请进来罢。我真不知道是你我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呢。”梅丽道:“我倒不管你生闷气不生闷气我心里搁不住事有话就要来报告你一声。听二嫂说她的房子已经看好也许两三天之内就要搬走了。我也不知什么原故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怪不好受似的。”燕西道:“什么?他们就要搬走吗?怎么这样子的快?”梅丽走进屋来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个东西你能都带到外国去吗?当然是留下的了。这几架书格子我都很欢喜你就送给我罢。”燕西道:“这又不是我私人的东西怎么让我送给你?”梅丽点点头道:“这算你说了句公道话可是我听到说各人院子里的东西都归各人搬去有的嫌不够还争着要这样要那样。”燕西道:“咳!让他们去争让他们去分罢。家都散了抢夺这些木器家具又有什么用?你要这书格子你就连这些书都可搬了去。我反正是个不读书的人又要这些书作什么?”梅丽点头笑道:“你这倒干脆表明态度是不要书本子。”燕西两手一撒道: “你想从前有的是机会去读书我都耽误掉了。到了现在自己要去经营饭碗问题了哪里还有工夫读书?你难道还不晓得我为人?我在你面前还要个什么虚面子?”梅丽道:“这倒也说得是。不过你现在也不必烦恼你受着拘束的事算是完全解除了。以后你一个大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天下之大一个人到哪里去混不到饭吃?我跟你计划着晚上可以在饭店里跳舞。睡到下午两三点钟起来公园里也好戏馆子里也好混到六七点钟上小馆子吃晚饭。吃完晚饭上电影院瞧电影到了十一二点跳舞场上正是热闹……”燕西皱了眉道:“你干吗也学了这样一张贫嘴?”梅丽道:“我是贫嘴?就算我贫嘴罢我猜着这样浪漫的生活你总是愿意过的吗?”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就回到了二姨太屋子里来了。 二姨太见她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些怒色便道:“你又是和谁生气?”梅丽撅了嘴道: “别提了我心里有二十四分不痛快呢。”二姨太道:“咳!你倒喜欢管那些闲事准是清秋的事你瞧着又有些不顺心了。你管得着吗?”梅丽道:“也不光为这个你瞧二哥的房子看好了马上就要走自然别人也是要走的。今天说散伙明天说散伙这可真要散伙了。”二姨太坐在一张藤椅上是半躺着的头枕在椅靠上眼望了梅丽半晌不作声。梅丽道:“你又什么事愣?”二姨太将头点了一点道:“你说我老实可是你也够老实的了。不散伙怎办?难道我们还顾全得了不散伙吗?”梅丽道:“谁又说能顾全得了?不过我瞧着心里怪难受的。”她说着也就在对面一张藤椅子上坐下了。母女二人彼此对面默然坐着静默了好久。二姨太因是斜躺着的目光斜射在对面墙壁上一张二人合拍的半身相片只是出神。那相片的胶纸都变了黄色人影也有些模糊年月可知了。梅丽也回头看时是父母二人的合相。二姨太见她目光也回过去因用手一指道:“你瞧这是我初嫁你父亲时候的一张相片。那个日子你父亲刚从外国回来老太爷也还在世门面比这些年还阔多了因为你祖父是个总督和现在的巡阅使差不多呢。”梅丽道:“这和这张相片又有什么关系呢?”二姨太道:“自然有关系呀。你祖父除了收房的丫头不算一共有五房姨太你瞧是多不多?真也是怪事可就只添了你伯父和你父亲两个。你伯父三十几岁就过去了。只剩你父亲一个而且他真也有些才学上人是怎样地疼爱那就不用说。可是你父亲倒不象你那些模糊虫哥哥玩笑虽是免不了的正经事也是照样子办。讨我的时候老实说你那位母亲是不高兴的。无奈上面一层人就是多妻的她也没法儿反对。祖老太爷自然也看出了这番情形听说在你那位母亲面前还说了一番大道理。索性让我进门的时候还行了一大套礼节。末了就是照这张相。祖老太爷的意思就是说他作主替你父亲讨二房的不让你母亲压迫我。我年轻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脾气你那母亲看我也是很容易说话的也就不怎样和我为难。那个时候你大哥二哥都在英国留学其余的都在家里燕西还只两三岁呢。一家的小孩子你父亲和你母亲是很和气的我又不多一丁点儿事所以家里头大家只是找法子享福不知道什么叫闹气。后来小孩子大了人口多了不是这个瞧着那个就是那个瞧着这个只要瞒了上面两个人就什么事也干得出来。这样地闹至少至少有五年了。我老早就猜着好不起来现在看起来也是疖毒破了头了。”梅丽道: “照你这样说散伙倒是应该的。”二姨太道:“也不能说是应该的。不过有你父亲在大家坐着享福还有些不耐烦如今不能坐着享福了有这个家庭呢少不得大家要负一分责任。你瞧谁是肯负责任的?谁又让谁不负责任?恐怕会闹得大家刀枪乱起吧?从前就是燕西没有办法现在清秋走了他可以靠白家这条路子去找出身也是不要紧的了。”梅丽道: “人家最忌讳的是这个别说了。”二姨太道:“说也没有什么反正这是公开的事。”梅丽道:“公开也好秘密也好反正摊不到我们头上来说。”二姨太道:“咳!说是不必说。可是我们一家人总望一家人好闹到这步田地谁也是好不了我们心里当然是难受。我早知道就不能有什么好结果的那天吞鸦片你们让我一闭眼睛睡了过去是多么的好。偏是你们又想法子把我救了过来。”梅丽噘了嘴道:“你这话倒说得好让你一闭眼睛睡了过去那末把我扔下来我又怎么办呢?”二姨太道:“我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别人我就管不着了。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我就是不死你的事情我哪里又管得着呢?” 梅丽听了这话望了她母亲一会并不作声意思好象不明白母亲命意所在。打算要问一句是哪件事没让母亲管?然而这句话说出来又怕母亲误会到什么自由不自由上面去对答上也更感到困难就不如不问了。 第八章 ?二姨太看到梅丽那沉吟不定的样子便也是不解望了她问道:“你想什么?”梅丽坐在躺椅上将脚悬着摆了几摆放出很自然的样子脸上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让你管不着?”二姨太想了想微笑道:“我管不着你的事吗?那可多了。(..info无弹窗广告)”梅丽也不多说依然还是将两条腿垂着摇摆右手一个食指却在左手掌心里只管画着字。二姨太看到她那种出神的样子也只管望了她那脸。梅丽在手里乱画了一顿眼皮一抬见母亲很注意的样子抵在当面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突然站起身来就向里边屋子里走去。二姨太一看梅丽那神情和她说话的话音觉得她那心中当然含有一段隐情。这话在她自己不说出来作母亲的自然也无法追问。她到了隔壁屋子里去默然不作声有两个钟头之久那边一点响动也没有。二姨太隔了一道绣花屏风叫着问道:“梅丽你怎么样睡着了吗?”梅丽在那边依然是不作声。二姨太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就悄悄的在屏风边溜了过来。及至转过门来一看只见她伏在一张小写字台上手上拿了自来水笔只管在那里写。她仿佛听到身后有点响动猛然回头一看见是母亲来了好象是吃了一惊。连忙将自来水笔一放扯开抽屉就把桌上的纸张用手一卷一齐卷到抽屉里去扑通一声把抽屉跟着就关上了。二姨太道:“这为什么?这为什么?”梅丽脸上一红站起来靠着写字台道: “人家在这里作文呢你跑了来打断人家的文思。”二姨太道:“打断你的文思?你又作什么文?”梅丽笑着推她母亲道:“你出去罢我练习学校里的国文课呢。”二姨太道: “怎么着?你这屋子还不许我来吗?”梅丽依然向前推着她母亲道:“你去罢你去罢我这里不要你了。”二姨太笑着连连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梅丽道:“真是的人家作文作得正有味的时候你跑来捣乱你说讨厌不讨厌呢?” 母女俩正这样说笑拉扯着恰是玉芬到这里来找什么东西。一掀门帘子将头一伸不由先笑了起来道:“你瞧娘儿俩这样亲热还闹着玩呢。”二姨太笑道:“咳!哪是闹着玩呢她在这屋子里作文不许我打断她的文思把我轰了出来呢。”玉芬道:“这样用功那是好事你别拦着呀!”二姨太和梅丽就都不说什么了和她一路到外面屋里来坐着。二姨太知道玉芬是无事不到这里来的既来了不是要什么东西就是有什么话要说陪了她坐着只是说闲话等她开口。梅丽觉得无意思一人自走了。玉芬谈了一阵子才问:“二姨妈八妹不是有一个开书格子的卐字钥匙吗?和我那开书格子的钥匙大小差不多我要借着去开一开书格子。”二姨太道:“她的东西我不知道也许在那写字桌子的抽屉里你自己去找一找罢。”玉芬道:“她自己不在这里我可不好去开她的抽屉。”二姨太道:“你也太见外了这让外人听见岂不是笑话?”玉芬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这位妹子心高气傲有点象我。若是不征求她的同意糊里糊涂先就去搜她的抽屉她听到了会不乐意的。也并不是说她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东西让我翻着了。可是人家整理得好好的东西旁人给她一阵乱翻翻得乱七八糟看了也不顺眼。而且……”二姨太笑道:“哎呀!我的三少奶你解释了这么些的话也就够了下面还有而且这样一转又不知道要转出多少议论来!会说话的人真是不同。”玉芬说着话带笑着也就走向梅丽屋子里来。二姨太因为怕她多心坐在那边屋子没有动身自让她一个人来开抽屉。玉芬见这桌上一枝自来水笔斜放在吸墨纸上正是梅丽匆忙中没有收起。随手抽开正中一个屉子只见三四张西洋纸信笺蓬松着放在纸张上面。[..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纸上是钢笔写的红色字正是梅丽的笔迹。信笺的横头上注有码子字一二三号于是拿起第一张来一看起头四个字乃是玉树先生。玉芬身上倒象受了什么激刺一般肌肉抖颤一下扑通一声就把抽屉关上。然而关闭了之后双手依然扶了桌沿不肯就走。定了定神回头又看看见二姨太并没有过来。于是又轻轻地将抽屉拉开将一共五张洋信笺拿在手上。然而那字写得很细除了四张信笺写满之外第五张也写了一大半顷刻之间如何可以看得完?只看那第三张中间有几行抬头另写的却是可以注意。玉芬将身子半侧着一手托了信纸一手扶着抽屉预备一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就把信纸放下抽屉关上。再仔细看那另行的字句恰是每句一行下面加着一些新式标点不用提这是新诗了。一念那诗是:怅惘的前途布着重重的烟雾! 憧憧的鬼影在哪里徘徊回顾。 我要大着胆子上前呵觉得那是危险之路。 我要站住不前呵荒野中怎容留得住? 看呵!那里有一线曙光。 自由之神穿了白色的衣裳她手拿着鲜花站在鹅绒似的云上。 呀!她含着微笑和我点了点头。 好象告诉我说:她那里可以得着自由。 自由之神呀!你援一援手。 我为着你要奋斗!奋斗!奋斗! 玉芬念了一遍心想咦!自由之神这自由之神是谁?她要为他奋斗呢。这憧憧的鬼影又指着是谁呢?这小鬼头真有点儿看不出倒会作爱情诗了。别说那个小谢正是想吃这只天鹅的人就是让别一个人看到这种诗这文字隐隐之中正含着一种乞怜求助的意思有个不动心吗?她这小人儿嘴尖舌快总说别人在丧事办这样办那样都是全无心肝。那末她自己大谈其爱情又当怎么解说呢?玉芬这时只听到屋子外面得得得得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梅丽来了因为她不脱小孩脾气有时是喜欢跑的。玉芬赶快就把信放下身子向后一靠关上了抽屉。停了一停并不听到梅丽说话于是大声道:“二姨妈你说这钥匙在哪里?我并没有找到呀。”二姨太道:“她也不一定把钥匙放在抽屉里的只好等她自己来拿罢。”玉芬对于这个钥匙原无得着之必要既是二姨太说等梅丽来拿就不必再问了。于是走到外面屋子来向二姨太道:“回头等八妹来找出来了你给我收着我回头叫人来拿罢。可是一层你千万别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她那个脾气我惹不了。”二姨太也没有料到她在隔壁屋子里会偷看了梅丽的信并没有去找钥匙。因之她如此说着也就信了她的话答应不说。玉芬走出房去后又回转身来正色道:“真的不说笑话回头八妹来了万万不能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可是要说作嫂子的不是来找钥匙是借缘故捉她的弊病来了我成了什么人?现在我是十分后悔呢。”二姨太笑道: “哟!我的少奶奶你也太多心太仔细了一个写字台抽屉做嫂子的翻着寻一寻东西有什么要紧呢?”玉芬依然正色道:“是真的不能告诉她。”二姨太道:“好罢我决计不告诉她你放心就是了。”玉芬一看这情形大概是不会说的于是才笑着走了。 过了两小时以后梅丽回房来二姨太怕惹下什么祸果然照玉芬叮嘱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不多一会儿玉芬自己又来了。二姨太倒有些奇怪她说派人来取钥匙怎么自己又来了?不用提一定是怕我把话告诉了梅丽所以特意来预防着。哎!这种人真是用心良苦。梅丽倒是很坦然的对于玉芬的行动一点不曾留意。她倒以为玉芬是打听鹤荪搬家事情来的忍不住先问起来了便道:“二哥说走就走后天就搬了你知道吗?”玉芬淡淡地答道:“我倒没有知道呢?”梅丽道:“三哥找着房子了吗?”玉芬皱了眉道:“我真不解母亲什么意思?一点儿不肯迁就说要我们搬就要我们立刻搬走。已经有一个开始了我们哪里又能够久住?所以鹏振这两天找房子我倒也不拦阻他。大概也找妥了一所哪日搬走虽是说不定可是母亲逼着我们搬的时候我们只好跟着你二哥搬了。世上的事真是难说几个月前我们哪里会料到现在这种样子?”梅丽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可悲观的大家分散开来各人去找各人的出路也许我四个哥哥将来造成四个这样的门面那是多么好呢?”玉芬说:“八妹现在很会说话不能把你当小孩子看待的了。”二姨太道: “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吗?那除非是两三年以后的事现在她知道什么?”玉芬听了这话又想到刚才所看见梅丽写的爱情新诗于是向着梅丽微微一笑。梅丽道:“你笑什么?我看你这笑里面很包含着一点意思的。”玉芬依然偏了头望着她道:“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梅丽道:“我哪知道你包含着什么意思?因为你这种笑相我是看惯了的事后研究出来总是有意思的所以我就说你笑着有意思了。”玉芬一想不要再向下说真会露出什么马脚来于是站了起来拂了一拂衣襟笑道:“这样说我倒成了一个笑脸曹操了。”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去。梅丽让她走得远了才道:“你看这个人无所谓而来无所谓而去这是什么意思?”二姨太正知道她是有所谓而来有所谓而去不过玉芬再三叮嘱说别告诉她开了抽屉因此也就不去纠正梅丽的话便道:“她也许是自己因为要搬走来探探我们口气的。”梅丽道:“可怜!我们是未入流的角儿去也好留也好绝对碍不着谁的事她跑到这里来打听什么消息?”二姨太道:“也许是打算在我们口里套出别人的消息来呢。”梅丽脸色又一红顿着脚道:“散了好散了好!这一家子人大家总是勾心斗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散了以后这就谁也不用瞧着谁了。”二姨太也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梅丽坐了一会又回到隔壁那小屋子里去了直到晚上亮电灯的时候才出来。二姨太总以为她在作功课哪里料到她有别的什么用意。 第二日清早梅丽找了一阵子邮票后来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工夫她由外面走进来先嚷着道:“咳!二哥真成还雇了一辆长途汽车来停在大门口等着搬东西呢。”二姨太道:“你一早到哪里来?”梅丽倒不料自己无心说话就露出马脚来了。因道:“我也没上哪儿去不过是到门口去望望就看见搬东西的汽车了。”二姨太道:“这样一早就动身搬家真肯下工夫我到外面瞧瞧去。”二姨太刚说完这句话梅丽倒起了身先在她前面走一路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看时只见金太太态度很安然的样子半躺着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慧厂也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一手捧了一个日记本一手捏了一枝自来铅笔脸望着金太太显出笑嘻嘻的样子来。金太太口里说一句慧厂就答应着在日记本子上写一笔。二姨太看着倒有些莫名其妙走到门外就站住了不敢冲了进来。金太太笑道: “瞧你这老实人倒也知道避嫌疑没有什么你只管走进来罢。”二姨太被人说破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又避什么嫌疑呢?因为太太报一句二少奶写一句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站着猜了一猜。”慧厂将手上捏着的铅笔反过来拿着用铅笔头敲着日记本子的面页笑道:“你猜猜看我们是在写什么呢?”梅丽知道慧厂是快走开的人了说不定是金太太的一番好意留下几句治家格言让她在日记本子上写着好牢牢记住。便笑道: “一定是些传家之宝。”慧厂对金太太道:“你瞧瞧连八妹都会说这种话了我说是记下来公开的好不是?家里用不了的东西我拿去一点自是可以少花钱去买可是我决不想占大家的便宜一人独吞。”金太太道:“梅丽这孩子喜欢闹着玩你倒注意她的话。”梅丽道:“哟!二嫂是在写什么呢?我还不知道呢。”金太太道:“你既是不知道为什么倒瞎说一阵子?是你二嫂和我另要几样木器我答应了。心里想着有多少可以拿出去分配的于是乎我慢慢地想着想得了一样就让慧厂写上一样。”梅丽道:“这完全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有什么治家格言告诉了她让她去写倒不料是些木器家伙。二嫂得啦算我对不起你。”说着向慧厂勾了勾头。慧厂知道梅丽是个要强的人这样子和人道歉简直是一百年一回的事便笑道:“你这样一来倒弄假成真了。好罢明天我搬过去第一个要请的就是你。”梅丽道:“哟!还要下个请字儿成了生人啦。”金太太淡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个你会不晓得俗言道得好分家如比户比户如远邻远邻不如行路人。”慧厂听了这话又瞧老太太的颜色觉得是牢骚话又要来了。便低了头翻着日记本用铅笔一样一样地点着数那木器家伙口里还带念着。二姨太又觉得是梅丽的话问出祸事来了便道:“二少奶为人是很爽快的要办什么心口如一这就好我就喜欢这种人。”她在金太太下手坐着扬了脸向金太太问道:“太太你说是不是呢?”金太太还未曾答话慧厂笑着插嘴道:“二姨妈怎么平空无事地加上一段赞词这是难得的呀?”金太太笑道:“大概你没有懂她的用意。”慧厂道:“这还有什么意思?我一时倒想不出。”金太太道:“她的意思说搬家是谁都愿意的只不开始去作。你很痛快的赞成又愿先搬所以她夸奖你。”梅丽也抢着说道:“象二嫂这么的心口如一一点不作假确是不可多得的。就是我也很是赞成她的这种举动。”慧厂点了点头笑道:“我们八妹书算没有白念可以谅解到这一层就没有平常妇女……”慧厂说到这里突然将话缩住自己明白这句话说出来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在屋子里的人都也了解她的意思就没有人追问她这句话了。 恰好是玉芬进来看到慧厂手里倒拿着铅笔只管去打日记本的封面一眼就射在上面。慧厂也不等她问将日记本子举着扬了一扬道:“你猜这里面记些什么?”玉芬道: “分明是日记本子你还要我猜什么呢?”慧厂道:“你想想若是这上面还写的是日记我又何必说这句废话呢?老实告诉你我抢了大家一个先和母亲要了许多木器。”玉芬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有些不好看不免掉过脸来向金太太看了一看。金太太道:“木器我是给了她一些但是这也无所谓先后我已经把家中的木器家伙全盘估计了一下大家都可以分得一部分你别听了她的话着急。”玉芬被金太太一说心中更是不高兴自己何曾着什么急呢?便笑道:“你自然是公心的可是我也没说什么呀?”金太太笑道:“你不愿意吗?反正也多不了送人总是送得掉的。”梅丽道:“三哥是讲究的人三嫂又好个面子这些旧东西当然是不要。”二姨太究竟是个忠厚心眼恐怕玉芬下不了台插嘴道:“木器家伙有什么新旧?而且俗言道得好富家必有旧物。一个人家制了满堂新那也不见得阔。三少奶这点事还不知道吗?家传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是好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她这样几句不见经传的典故倒很合了玉芬的心思笑着点头道:“还是二姨妈说对了。就是母亲不给我我还要讨一点东西作纪念哩。”金太太道:“什么大事也完了我留着这些木器又干什么?说了给你们自然是给你们。你也找一张纸来我把给你的东西告诉你你自己去写上。”玉芬向四周看看看哪里有现成的纸笔?因之站起身来。但是刚一站起来又坐下去微笑道:“也不忙在这一会子。”慧厂将日记本子和铅笔一齐递给了她道: “你由后面倒着页数向前写写完了你撕下去就得了。”玉芬依然将日记本子递回道: “好好儿的又撕了一本日记簿作什么?我可以找笔去。”她说着就到隔壁屋子里将砚台笔墨和一叠白纸一起搬了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子边椅上坐下。金太太冷眼一看微撇着嘴却不作声。玉芬一头高兴起先还不理会将墨在砚台里磨着抽出笔来蘸墨依然还不听到金太太开口。这要向下写可写些什么呢?于是放下笔把桌上一张白纸整理着折了一折向桌上吹了一口灰将纸端端正正放着。但是金太太依然望了不作声。金太太明知道她等着开口故意将卐字格子上的佛珠拿到手里来一个一个地掐着垂下了眼睛皮作个要参禅的样子。玉芬心里一着急心想若是象她这种神气一参禅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回转过来呆等到什么时候呢?只得将脸向金太太望着微笑道:“你不说是报给我写吗?”金太太放下了佛珠子笑道:“你老没作声我以为你不要了呢。”玉芬对于这句话虽有点不愿受然而为了马上可以承受东西起见这时也就高傲不得便笑道:“我以为母亲在全盘推想想完了才告诉我呢。我在这里等着就不敢打断你的思想。”金太太因她已经承认了要东西也就不必再和她为难了于是就将所能记忆的木器随报了几样给她听。玉芬就也不再谦逊听着一样就写上一样了。写了十几分钟金太太还在报慧厂便插嘴道:“快够了。”玉芬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母亲的心事就说快够了?”慧厂道: “这决不是胡猜自然有原因的。我照着我的日记本子算你所得的和我只差一两样岂不是快够了?母亲口里报着哪里记得多少件?我心里听到一样记一样和日记本子上的总数比了一比所以知道。这样提一声咱们两人一样很是公平。以后还有别人要咱们还是这样照方吃炒肉事后可少许多是非。我这话是厉害一点可是我说在明处就是你见怪总还可以谅情一二。”玉芬笑道:“这些话幸亏是二嫂说的若是我说的那可不得了了。”慧厂道:“既要作那件事就免不了人说与其让人说就不如自己说出来的干净你觉得我这人痛快不痛快?”梅丽笑道:“老实说刚才我看到二嫂向日记本子上写木器家具我是有点不高兴如今听到二嫂说的这一篇话就很有道理我又高兴了。”玉芬觉得她过于抬高慧厂正是有点瞧不起自己。只是在正面上说慧厂这话本是有理却又不能不附和着赞成。因笑道:“二嫂和二哥相配得是正好。二哥是个很沉默的人遇事总是慢慢地去办。二嫂是个很爽快的人干就说干不干就说不干正好彼此抵补起来。”慧厂笑道:“他也不能算沉默只是遇事退后。我也不能算爽快只是遇事胡来。可是你和老三一个精明强干一个强干精明……”金太太皱了眉道:“不必说这些话了大家在一处还有多少日子?说这些俏皮话大家明白过来不过是闹着玩。一个不明白又要生许多是非。”慧厂对于老太太这话也很觉有理只得一笑了之。 可是她们二人这样一番抄写了家具单之后佩芳也不知如何得了消息赶到金太太屋子里来也照样地和她要东西。到了这天晚上大家坐在金太太屋子里讨论分配木器家具的事除了燕西而外兄弟姊妹都到了。金太太便叫人到书房里找去回来报告已是到白家去了。金太太点着头微叹了一口气。这晚议论算是最后的一幕大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越谈越晚到了两点钟大家方始散去。 第九章 ?次日上午鹤荪夫妇将检点好了的东西重加捆束一番然后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午饭金太太似乎有为儿媳饯别的意思还让厨子多作了两样菜。(..info好看的小说)在一同吃饭的有梅丽三姊妹。慧厂坐下来便道:“今天还多添了许多菜。”金太太道:“就是吃这一餐饭了大家放开怀来要吃一个饱所以我让厨子多添两样菜。”鹤荪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将面前放好的一双筷子用手按着让它比齐来低了头一句话也不说。金太太扶起筷子向清炖鸭子的大碗里挑了一丝鸭肉起来吃口里咀嚼着把筷子又放下拿了长柄铜勺子只管舀了汤向饭碗里浸泡着舀了一勺又是一勺一直把这碗白米饭都浸过来了然后才扶起筷子来。敏之偷看母亲的脸上一点儿笑意没有而且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当然是心里很难受。回头向润之、梅丽望望大家打了一个照面彼此莫逆于心。慧厂虽是不见得怎样难堪然而一桌子的人都愀然不乐偏是自己一个人欢欢喜喜的也有些对人不住。因之也就低了头吃饭不说什么。金太太吃了小半碗饭倒把浸的汤完全喝干了于是又拿起勺子伸到鸭子碗里去舀汤。梅丽笑道:“妈心里难受既是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了。”金太太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到欧洲美洲去同在北京一个城圈子里要见面天天可以见面这有什么难受?”梅丽看了金太太那个样子知道她是在外表上极力来掩饰她的态度可是心里憋住了一层理由又不能不说便道:“这话可不能那样说出门去了无论十年八年总是短期的。这一分开来往就是不回来而且……”润之望了她道:“这也不必你说谁都明白。你这一说出来母亲倒真要难受了。”金太太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道: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难受不过大家在我面前我虽是个幌子多少有个照应。家庭小事让我作个参谋也是好的。从此我就管不着你们了。你算算你父亲去世到现在有多少日子那样轰轰烈烈真是合了那句古话钟鸣鼎食之家如今风流云散人都要跑光了我真是作梦想不到。说变就变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她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早是顺着腮帮子就流了下来连忙放下筷子碗掏出袋里的手绢缓缓的揉着眼睛。将眼泪擦干了站起来坐到一边去向大家一挥手道:“你们吃罢我是吃不下去东西的了。”鹤荪本来也觉心里有许多不痛快之点如今一看到母亲如此自己又怎吃得下去?也只好淘了一大碗汤连吞带倒将大半碗饭吃下了起身也自坐到一边去。敏之姊妹自然也是吃不下剩下慧厂一个人如何又可以吃得饱呢?一餐饭就是这样草草了事。 大家擦洗过了手脸坐在一边都没有走开的意思。其间只慧厂很无意地看了两回手表。金太太便道:“你东西都捡齐了吗?”慧厂道:“都捡齐了。”金太太道:“你两个人应该先把一个到新屋子里去照应一个人在这里料理东西上汽车别坐着了。”鹤荪向慧厂道:“那末我到那边去看看你在这里料理罢。”慧厂也不反对点了点头。鹤荪站了起来向金太太道:“那末我走了妈!”说着望了望金太太很有些依恋不舍的样子。金太太强自镇静着微点了点头道:“好罢以后要好好的干事撑起一个局面来不要再麻麻糊糊的了。这是你自己成家立业的第一个日子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祝你成功而已。”鹤荪虽然觉得母亲的话并不怎样地深刻。但是这些话似乎比平常听的话更耐于咀嚼怔怔地站了许久。金太太道:“你还等着什么呢?去罢。”鹤荪答应一声低头走了。慧厂也不多谈自回房去料理东西。料理过了一会然后再到各方去告别。先到佩芳院子里走了一趟然后到敏之、润之屋子里去最后又到二姨太屋子里来。二姨太不等她开口先就道:“二少奶你老说要独立谋生活现在算是你办到了。恭喜呀你这一去愿你大成功。”慧厂倒不料这位老太太劈头就说了一句恭喜说她是一番好话固然可以说她有意在反面说上这样一句也未尝不可以这倒不好怎样地对答了。梅丽在里边屋子里赶着跑了出来道:“哟!二嫂要走了我得送送呀。”慧厂笑道:“又不是出什么远门送什么劲儿?大家还不是三天两天就见面的。”梅丽道:“话虽如此究竟是你从今天起跨过了这大门还是得送送。”正说着玉芬、佩芳也赶来了这样子正是送客。慧厂笑道: “说一声要走大家都多礼起来了。我若是一定不要你们送倒觉得我这人有些不认抬举我只好愧受了。”于是她在前面走大家在后面跟。她本来和金太太告辞了的临到要出大门又到金太太屋子里去叫了一声说是要走了。金太太眼眶子里含着两包眼泪哽着喉咙答应了一个好字。慧厂走出院子来金太太也站到上房门口向她的后影遥遥望着。(..info无弹窗广告)慧厂虽是一个很洒落的人但是见老人家都如此依恋觉得自己这样毅然决然而去也太任性一点。正自这样徘徊着恰好乳妈抱着小双儿由外面进来。她笑道:“刚才大爷在门口遇着说是小孙少爷要走了让他辞辞奶奶。”慧厂双手接过孩子来笑道:“真的是我忙着捡东西把这事就忘了。来辞辞奶奶罢。”说着她抱孩子回转身来走到金太太面前将孩子向下弯弯腰。金太太接过孩子来用老脸靠着小脸笑道:“和奶奶亲一个罢我的孩子。若是你爷爷在我也许可以看到你们在家上小学上中学如今你是和爸爸妈妈过去了。孩子长得康康健健儿的别让奶奶挂心。”说毕又在小孩子脸上闻了一闻。金太太这几句话听去好象是很仁慈的但是一玩味这语后的余音却是十分地哀切。不但是敏之姊妹听了心里难受就是慧厂听到也是心里一动。于是她就对金太太道:“奶奶你别舍不得我一天二天的就回来看望你。”金太太道:“奶奶也不会在这儿待着的了回来看我这回来两个字可是应当研究研究的哩!”慧厂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好站了一站。金太太道:“车子在门口等着哩你娘儿俩去罢。”敏之也道:“新屋子里什么也得布置你就去罢。”慧厂这才缓缓回转身向大门口而去。金太太依然站在原地方没动平辈都一直送到大门口直等着慧厂上了汽车然后才回去。 这其间玉芬夫妇也是急于要搬走的人好在有人开始了这便也用不着顾虑。第二日隔了一天当天晚上便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谈坐了很久的时候。金太太一想儿媳们既是要走了也犯不上和她孙庞斗智似的再弄什么手段便先问道:“你们的房子都安排好了吗?”玉芬很从容地低声答道:“都安排好了。”金太太道:“安排好了就早早搬过去罢。省得两边布置一切都忙不过来。”玉芬道:“是……还没有定日子呢。鹏振的意思想明天就搬我怕是来不及不如先搬过去一部分罢。”金太太沉思了一会子很沉重地道:“东西也不是怎样地多作两回搬那更显得累赘一劳永逸的还是一次搬去的好。你们都搬走也好让我收拾这屋子。”这样一问一答的终于是把玉芬搬走的日期很明白地固定出来就是明天。玉芬虽是无所恋恋然而自己要作出慧厂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出来是有些不可能的而且也觉得那种样子更会引人疑虑。因之她只管在金太太屋子里说话把时期延得很长。谈了一阵子好象要走却又不走接着再谈一阵子。这样好几次不觉是到了深夜十二点钟。金太太道:“你也可以去睡了今天天气很凉快睡得足足的明天好早些起来预备搬家。”玉芬笑道:“这屋子里是没有什么外人不然又要疑心我说假话。真奇怪说到一个走字心里好象就有一件事老放不下来似的。多坐一会儿多听你说几句话将来治家过日子也有一个张本。”金太太道:“谈到治家过日子的事我就不成。主持家务的人极平常的事是煮饭洗衣裳。说句笑话你问我盐是多少钱一斤面是多少钱一袋我全答不上来。自己别谈洗衣服连一块手绢都得人家洗好了叠好了自己拿着用这算是过日子吗?过日子的人都是这样那可完了。”玉芬笑道:“这就合着大才大用小才小用的那句话了。你是治大家的人只管着哪里可以收存一万哪里可以省下八千就得了。柴米油盐小事用不着你去问呀。”金太太点点头微笑道:“你倒是有志气在经济学方面很是留意。不过公债买卖这件事以后倒是要少作第二回再捣个大漏子就不见得白家表兄再能帮忙了。”玉芬重重地受了金太太这一番话心想她怎么全知道了?只哼着答应了几声是。又谈了一会子比较往日更多礼还说了一句道:“妈我去睡了。”然后走开。 玉芬去了之后在屋子里陪坐的人也走了金太太一个人坐在电灯之下半昂着头呆想半晌自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有一个人轻轻地低声问了一句道:“妈还没有睡吗?”金太太向外一看时是鹏振一脚踏着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不早了你还不睡觉?”鹏振很从容的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上因道:“心里好象有许多事搁着睡也睡不着。”金太太道:“也不是我故意地一定逼迫你们走我有了几个月的考量我觉得一劳永逸是这样散了的好。你也不必把什么事搁在心里以后好好地奋斗作出一番事业来我做娘的自然是欢喜的。”鹏振道:“什么事也有个困难决不能象心中想的那样便宜。”金太太道:“好在你们出去不过是住家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住家过日子第一个问题就是钱只要有了钱什么事情都好办。你这一房现在人口还少大概在钱的一方面你们总好办。”鹏振已是听了他夫人传去的一番话母亲说是有钱。现在彼此当面母亲又说是有钱这显然是一家大小都说自己夫妇有钱了。对于母亲这话待要更正两句恐怕更引起母亲的不快若是不更正这又是自己承认有钱了。只得淡谈笑了一笑道:“这都是玉芬做公债做出来的空气其实也没有多少钱。”金太太本来还有一大篇牢骚话想对着鹏振说出来一见他坐在那里有很踌躇的样子许多话也不肯说就忍回去了。母子们默然地对坐一会金太太道:“你去睡吧夜深了我都坐不住了呢。”鹏振只得站起来问道:“妈没有什么话分付吗?”金太太道:“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今天一天没见面明天早上你见着他告诉他不要出去。”鹏振道:“这两天大概他在白家的时候多真有事找他说叫金荣打个电话他就回来了。”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从前白秀珠一天到晚在我们家里现在燕西一天到晚倒在她家里。这成了赛球一样彼此换球门了。”鹏振不料母亲老人家还会说这种俏皮话。因为大家都是有心事的时候也不敢笑出来默然地就走了。到了屋子里见玉芬正将屋子里的零碎东西大一包小一卷的归并到一个大篮子里去。便道:“夜深了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罢。”玉芬道:“我作事就是趁高兴在高兴头上把要办的事说办就办完了。”鹏振低声道:“你是随便一句话若是让别人听去了我们骨肉分离地搬出去还有什么事高兴?”玉芬脖子一扭道:“人家听去了我也不怕。”然而她虽是如此说着说出来的声音比鹏振的声音还要低下去许多。见桌上现成的一杯凉茶拿起来就喝了笑道:“忙我一身的汗我得由里向外凉凉。几点钟了?我怎么一点也不倦呢?”鹏振见玉芬也有些怕事的样子便笑道:“据一般人的意思所露出来的好象都是说我们锋芒太露以后总要小心一点才好。”玉芬道:“我不信这话那是别人要多心罢了。将来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和别人井水不犯河水就露锋芒也碍不着别人何况我根本就是个笨人呢!”鹏振本来还想说两句然而夫人的谈锋甚健不要为了不相干两句话惹着她又谈个不歇。明天要搬出去了今天还闹一场那就太没有意思。于是笑而不言的自去睡觉玉芬一个人还是很高兴的将东西检点了许久方才安歇。到了次日上午她也是照慧厂的样子各处告辞了一遍大家也是送到大门外。只是今天相送的里面多了一个燕西。 燕西送她走还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走到家里向各人院子里一看剩出一幢幢的空房纸片和破瓶破罐院子里扔了满地。走到屋子里去脚踏着地板咚咚作响好象较往常响得更厉害。在慧厂、玉芬屋子里各巡视了一遍也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感触叹了一口气自回书房去了。因为鹏振也叮嘱着说不定母亲有什么话要说先别走开因此就留在家里暂不敢走了。不多一会儿金荣就来说:“白小姐打了电话来让你赶快去。我问有什么事没有?电话就挂上了。七爷可以打个电话去问一声儿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就别忙去今天老太太心里可透着难受呢。”燕西听了这话很踌躇一会子。因道:“照说我今天是不应当出门。可是白小姐要没有要紧的事情也不会这样来找我我还是去一趟罢。万一老太太有什么事找我你就打电话到白家去告诉我就是了。”金荣怎敢拦阻他不出门?只得答应了两声是。燕西的汽车夫已经辞退了这时只有走出大门来雇了人力车前去。金家到白家路途不甚近人力车子坐了来已经有半个钟头了。燕西匆匆忙忙一直向里走往秀珠的书房来。因为他和秀珠究竟是朋友的关系不是秀珠引导着他就不敢再向前进只在书房里等着。白家现在客多听差也增加了不少现在有个听差张贵就是金家的旧人。燕西来了他以旧仆的关系常常来伺候着。这时他又走到书房来。燕西便问道: “你们姑小姐在哪里?”张贵道:“在太太屋子里打牌。”燕西道:“不能吧?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呢。”张贵道:“我给七爷去问问看也许有要紧的话。”燕西昂头想了一想道:“你别问她有什么话说没有你就说我请她出来就是了。”张贵答应着走到上房去自己不敢进太太屋子站在窗户外面却托了一个老妈子进去问说是金七爷来了。秀珠打牌正打得兴浓鼻子里随便哼了一声。张贵在窗子外听到没有下文便问道: “你不是有事和七爷说吗?他请你出去呢。”秀珠道:“我知道了让他等着罢。”张贵总算是碰了个钉子料着再问不得。可是七爷的脾气也未尝不大假使把这话直对七爷说了他二人闹僵了倒又是自己的过错。只好走到书房来对燕西道:“姑小姐就来的你等一等罢。”燕西也不疑有他果然在这书房里等着殊不料等了有一个钟头之久还不见秀珠出来。这就不由得他心里不着急了说了有急事把我找来找来之后却让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这是什么用意呢?而且母亲原嘱咐着今天要守在家里的。倒偏是老早地跑出来就在这里等着母亲不明原故倒好象是自己和母亲为难了。想着不耐烦就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又过了许久还是不见秀珠出来他忍无可忍了只得走出书房来。看见一个老妈子走过就对她道:“你去告诉姑小姐有什么话说没有?若是没有什么话我就要回去了因为家里还有事呢。”老妈子答应着去了。过了有十五分钟之久老妈子出来道:“姑小姐输了钱了七爷你等着罢。”燕西道:“莫不是她生了气?”老妈子笑道: “可不是!这个时候我可不敢去和她说话。”燕西皱了一皱眉头只得又走回书房。在书架子上翻了两套书下来放在桌子上随便揭着看。恰巧翻的两套小说都是自己看过的看着一点也不起劲。将书叠好依然送到书架子上去。然后缓步走到上房来远远地却听到里面有一片麻雀吵动之声正是热闹。燕西心里想着这岂不是和我开玩笑?既叫了我来又不见我既不见我也不让我走就是我们对付听差老妈子也不能用这种手段。于是自己暗暗将脚一顿就走了出来。但是走出来之后又怕秀珠以不辞而别加罪只得回转身来再到书房里来就了现成的笔墨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桌上。那字条写得是:秀珠:我接你电话立刻跑来偏是你在竹战候驾一小时有余促驾两次还不见出。舍下今天实在有事不能久等。你牌完之后请赐一个电话若有必要我立刻再来。请你原谅! 燕西留上 读完了这张字条觉得这办法圆满然后才回家去。不过他心里想着这几天正有大事要和她商量得罪她不得总希望没有急事商量才好要不然她以我自己错过机会为名不再和我商量倒是自己误了自己的事了。他如此想着回家之后还是不放心在书房里坐了一会也不等秀珠的电话来先打了一个电话去。那边听差接着电话燕西就问: “上房里牌打完了没有?”听差说:“没有打完是请姑小姐说话吗?”燕西道:“既然还是在打牌就不必去搅她了。”说毕自己把电话挂上。这才放下了心秀珠一定是没有什么事要不然不会继续地打牌。幸是我回来了若是老在她家书房等着也许要等到晚上去呢。 他自己觉得是无事便到上房来看老太太。金太太在屋子里也是疲倦得很正闲躺着。看见燕西进来也没有怎样理会。燕西问道:“你不是让我今天别出门吗?有什么事?”金太太望了他一望板住了脸不作声。燕西知道母亲又是不高兴要多问少不了又是碰钉子只好在金太太对面的软椅上坐下。心里可就望着今天真是倒霉在白家憋住了一肚子气回来又憋住一肚子气别的罪都好受惟是有话不许说这个气可受不了。因是嘴里虽不说什么脸上的颜色当然也不大好看。金太太见他在身上掏出一个银币在硬木桌上只管用手转旋着他两只眼睛也是射在那银币上不理其他。金太太便冷冷地问道:“你既无聊得很坐在我屋子里作什么?不会出去找开心的事情去吗?”燕西一手将银币按住说道:“因你叫我别出去我就别出去怎么着?这倒是我不好你又不愿意。” 金太太道:“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有一天在家这也算不了什么值得到我面前来卖弄。”燕西道:“并不是卖弄我怕有什么事……”金太太道:“没有事我要你今天不出去愣在家待一天。”燕西明知母亲不会那样可是她有话尽管不说出来又有什么法子?只好正襟危坐默然不作声。金太太道:“你这人难道总不前后想一想?现在家里人这样东逃西散各寻各的出路你闹得人是没有了钱大概也花去不少了究竟打算怎么样也该对我有个商量。”这时燕西气愤不过又把那个银币掏了出来继续地放到桌上来旋转。金太太冷笑一声却到里边屋子去了。燕西虽是不怎样惧怕母亲可是到了现在这种家庭情形之下总不便让母亲太伤心。母亲虽是走了他还是坐在桌子边旋转那银币。过了一会佩芳进来了一进门便笑道:“今天很难得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呢?”燕西明觉得话中带着讥刺要驳两句又怕惹出许多是非来只得向里边屋子一努嘴道:“妈在里边屋子里呢。”佩芳怕金太太在里面有什么事不敢擅自进去就在外面屋子叫了一声。金太太答应着走出来手上捏了一本书。佩芳道:“妈看什么书?闷得很不会找两个人来打小牌?”金太太道:“我看的是佛经。原来这东西根本就说人生是空的什么事也值不得计较自然也就无所谓烦恼了。”佩芳道:“你又何必那样消极?”金太太谈笑道:“年纪轻的人怕老年纪老的人怕死怕死没有什么法子从积极方面去做就是迷信神仙之说去修长生不老。从消极方面去做就是把人生看空来以为活着也不过那一回事死了没有关系。修长生不老这个办法我当然还不至于把生死看空过来这并没有什么难。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去想。”她说着话斜躺在藤椅上又带看着书好象很自然的神气。燕西在一边听了这话并不敢搭腔只是抬了一只手放在桌上撑了自己的头。佩芳道:“老七这个时候在屋子里有什么事商量吗?我就不在这里坐了。”金太太道:“你想想我还有什么秘密的事和他商量的吗?我是要闷他一天看看会误了什么大事?”佩芳笑道:“既是这么着老七可以出去我看他坐在这里是怪闷的。”金太太望了燕西一眼也并没有说什么。燕西看到金太太并没有责骂的意思就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金荣立刻迎上前低声道:“白小姐打了两次电话来了我没有敢上去回。” 燕西一顿脚道:“你怎么不上去回声儿呢?”金荣道:“我在窗户外面听到老太太在高声说话我怕回了话大家都要碰钉子所以不敢作声退回来了。”燕西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道:“这也没有办法你和我叫一个电话过去罢。”金荣知道七爷现在是最能凑合白小姐的便依着话打了电话过去。打通了请燕西说话。不料燕西拿着耳机之后那人说了句姑小姐就来请等一等这一等足足等了十分钟之久何曾见秀珠来接话?对着话筒子里连喂了两声也是一点回响没有。燕西急得要命只管跳脚。又过了五分钟之久秀珠才来接话她道:“你真是忙呢?或者是架子大呢?把你请来了你坐不住。打电话请你三番两次你都不肯接话。好罢要搭架子就大家搭起架子来罢。”燕西在电话里听到这一番话觉得秀珠有点误会便道:“这两天我家里总不免有一点事我当然比较忙一点你就不能原谅我一点吗?”秀珠道:“我为什么原谅哩?我能跟着你家一样地倒霉吗?我管不着!”说毕电话机里嘎的一声分明是那边将电话挂上了。燕西连连喂了两声也不听到有回答的声音。到了此时不由得他心里不狠起来。心想她连不跟着我家倒霉的话都说出来了那是二十四分地看不起我不但看不起我个人连我全家人都看不起你哥哥不过是巡阅使手下一个大走狗巡阅使作了大总统充其量你哥哥作个督军而已就把官来比比我家也是世代簪缨。若在学问道德上说除了我这辈不算上两辈哪个不是名震中外的?无论如何我自己总可以找个饭碗不至于无路可走去依附你白家。你天天把出洋这件事来引诱我这又算什么?就是我自己手上还拿得出一笔出洋费来非倚靠你不行吗?现时还不曾娶你你就这样在我面前摆架子假使我娶了你过来那还了得你不会常把军阀妹妹的势力来压迫我吗?好!我觉悟还不算迟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来往永不理会你了。他手扶了电话机站着竟不知道移动就是这样地想呆了。还是金荣走了出来问道: “七爷你这是怎么回事?想哪处的电话号码想不出来了吗?我给你查一查得了。”燕西心里十分忿激也不去理金荣的话掉转身躯自向书房去了。金荣哪知道他会不愿意白小姐了便跟着到书房里来问道:“七爷还要打一个电话到白小姐去吗?”燕西一正脸色道:“打电话给她作什么?以后她有电话来你不要理会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金荣看了这情形真是出乎意料以外我们七爷居然会和白小姐不通电话了。这样看起来七爷究竟不是一个好惹的说翻脸就会翻脸的。金荣也不敢多说什么迟迟钝钝地就挨着房门走出去了。 这一天燕西已经不出去了秀珠也不曾有电话来。到了晚上十二点钟秀珠的电话却来了。金荣接了电话不敢照燕西的话直说便道:“我们七爷不是在你公馆里吗?”秀珠道:“没有。现时不在家吗?”金荣道:“七爷下午就出去了我也是刚从大街上买东西回家不知他回来了没有我给你瞧瞧去。”说着放下电话机跑到燕西书房来把话告诉了他。燕西正躺在床上翻弄一本图书杂志将手一挥道:“我不是告诉了你说我不在吗?怎么你又来问我?我不在家我不在家我一百个不在家!你就是这样去回答她。”说时手里将书本子乱拍这一下子金荣才明白这位和那位是真决裂了。只得回转身去向电话里报告着道:“白小姐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道:“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吗?”金荣想着难道除了白家他就没有地方可去?因答道:“那可说不上。”这样的回复着那边的电话也就挂上了约过了一点多钟秀珠的电话又来了。这回金荣接着电话有了主意不再去报告燕西了就在电话里答应说:“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道:“怎么这样夜深还没有回来?难道是上跳舞场了吗?”金荣道:“那可说不上。”他如此回答了一句就挂上电话了这次电话打过已十分夜深秀珠当然不再打电话来。 第一十章 ?到了次日早上金荣向燕西说:“白小姐昨夜一点多钟又打过一次电话来就是照着七爷的意思说没有回来。.info[]”燕西道:“这样就得以后就是她亲自来了也不必让她进门就说我不在家。她若想挟制我那怎样能够?我为人也不是轻易就受人家挟制的。”金荣见燕西处处听秀珠的指挥也有些不平。心想我们七爷的脾气向来都是指挥人的如今倒要别人来指挥。白小姐学问也罢相貌也罢性情儿也罢哪一样比得过七少奶去?偏是那种人逼得人家跑了反倒来受白小姐的冷眼心中只是不平。现在见燕西有和秀珠翻脸之意他虽是第三者瞧着也就很快乐。便道:“七爷这几天你也真得少出去外头闲言闲语的不少我听了也直生气。”燕西道:“谁说什么闲言闲语?”金荣站在书房门口呆立了一会子却是一笑。燕西坐着的便站起来一直问到他面前来道:“你怎么倒笑起来了?”金荣道:“我想那些说闲话的人太没有知识。”燕西的态度这回果然是变了绝对不去理会秀珠的事金荣看他情形淡淡的倒像自己得着什么似的很是高兴含着笑容走了出来。 凤举由里院走出顶头碰到便问他笑什么?金荣一肚子原委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而且这种原委也不便在书房外面说。因道:“没有什么我和七爷说话来着。”凤举以为燕西有什么可笑的事就走进书房来。燕西拿了一叠报躺在藤椅上看。凤举道:“你今天倒起得这样地早?”燕西道:“我起来两个钟头了。”凤举道:“起来这样早昨晚没有到白家去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天天去?我还不够伺候人的呢。”凤举见他躺在椅上不动脸上并没有好颜色似乎极不高兴料着和秀珠又闹什么别扭这也是他们的常事不足为奇。在他手边拿了几张报过来也在一边看。他不作声燕西也不作声二人都沉寂起来。还是凤举想起来了问道:“你和金荣说什么?刚才他笑了出去。”燕西道:“我没有说什么可笑的事呀。哦!是了我说了以后秀珠打电话来了不要接她的就是她到我家来我也不见她。大概金荣这东西他以为我办不到所以笑着出去。一个男子丢开一个女朋友这有什么稀奇?自己的女人说离开也就离开了呢。”凤举点点头道:“你大概也有些后悔。”燕西道:“我后悔什么?我作事永不后悔作了就作了你们都散了我也走我作和尚去!”凤举笑道:“你又要作和尚去?你真要是去作和尚的话那倒很好。你手上大概还存着一点钱把那个置点庙产你一个人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那真是舒服极了。”燕西道:“你别小看了人我要是下了决心什么事都作得出来的。”凤举笑道: “你下了决心就下了决心罢。作兄弟的也不过劝解劝解而已你真是要去作和尚与兄弟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母亲现在已经够伤心的了你又何必再说这种气话呢?”燕西道:“你不打算搬出去了吗?”凤举道:“什么都预备好了怎么不搬?”在他刚说完这两句话之后第二个感觉忽然来到自己刚说母亲已经够伤心自己又忙着要搬还不是一样不体谅老人家吗?于是皱了皱眉毛道:“你想母亲下了那个决心谁能挽回过来?再说老二老三都搬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身边纵然他们不说我什么外人也会疑心我别有用意。所以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十分困难。”他越说眉毛皱得越紧接连着叹了两口冷气。燕西明知老大是借此自圆其说也不便跟着再去逼问他就很随便地点了点头。凤举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拿了一张报又捧起来再看。燕西道:“你是出来看报的吗?别忘了什么事没去办罢。”凤举道:“我不是来看报也没有别的这两天我就是这样心里乱得很坐立不安顺着脚步走出来看看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说着放下报来站起身要走。见桌上有茶又回转身来倒了一杯茶喝着。燕西道:“我看你倒很是无聊的不如早搬开去这一颗心还算是平安了。”凤举道:“那是什么话?”说着倒了一杯茶随便地喝着然而他脸色很有点犹豫对于燕西这一句话似乎有点射中心病了。便端起茶来喝了一杯才很从容地道:“凡事总不能呆看了。”说着缓缓地踱出书房门去。燕西听他最后所说的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是老大为人较为浑厚他对于家产不会象老三那样抱着什么浓厚的希望而且他又最爱面子向不肯使家里有一件不体面的事现。上次家中解散佣人他就暗中为难后来母亲说是分家他又明向老二反对。如今家中大势崩溃他还有什么面子?假使乌衣巷这个大家庭还能维持的话让他摊出一笔用费来料着他还是真肯。他这两天起坐不安当然系事实。他向来用着一个头等公子的身分在社会上活动家庭这样崩溃未尝不是他的致命伤。这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公子的身分在外面活动?如今父死兄散妻走子失自己又有什么面子?不看别人从前秀珠是如何将就自己如今自己极力将就着她她还不高兴。这样看来一个人实在是不可无权无势。燕西如此想着觉得向来受不到的痛苦如今都感受到了。以后应当如何应付呢?去作和尚那自然是一句气话要成家立业作官是无大路子而且二三百元一月的薪水更何济于事?此外又绝没有可干的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燕西如此思想着昏沉沉地躺在书房里已经是过了一上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金荣来告诉请他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吃饭。燕西皱了眉道:“我也懒到那里去吃饭随便端两样到这里来就行了。”金荣站着呆了一呆低了脑袋许久说不出话来。有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的爷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是开上房里一桌饭了都在一处吃厨房里现在就剩了两个人了。”燕西站起来道:“原来如此那也好。”说毕依然是在藤椅上很沉静地躺着。金荣道:“菜已开上去了你去吃饭罢。老太太也知道你在家里你去晚了倒是不合适。”燕西想着既是只有一桌饭这倒不能不去于是站起来缓缓踱到上房去。 金太太外边的屋子里临时加了一张圆桌敏之姊妹凤举夫妇两位老太太正团团坐下。还不曾扶上筷子梅丽看到燕西进来了连忙侧着身子将靠近的一张方凳子移了一移笑道:“你到这儿来坐罢咱们兄妹亲近一回是一回了。”燕西不便说什么含笑点着头就坐下去。敏之对梅丽丢了一个眼色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从此就天南地北各走各的吗?”说着脸又向金太太看看。梅丽会意便不作声。金太太对于他们的举动只当是不知道将大半碗饭端着用长铜勺子不住地舀了火腿白菜汤向里面浸着。舀完了汤用筷子将饭搅了一阵看看桌上的菜大半是油腻的便皱了皱眉。佩芳一看又是老太太心里有些不舒服了不便在桌上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而已。倒是金太太先向着她道:“我已经定了这个星期六到西山去。今天已是星期四明天你们搬来得及吗?”燕西插嘴问道:“为什么到西山去呢?”金太太道:“你就是那样铁打心肠吗?家里搬运一空难道我在这里守着就一点没有感触吗?我到西山去住几天只当游历些时候。家里的事就让敏之和二姨太结束。我要住到秋末再进城那个时候在哪里住再作打算。”燕西道: “西山的房子还借着人家住呢。”金太太道:“我既然要上山去自然早就预备好了这个何待你说?”凤举看看全桌人的颜色及看看母亲的颜色便道:“你又何必到西山去?”金太太正吃完了那碗汤饭将筷子一放脸色一正道:“这是我的自由。”佩芳在一旁就瞟了他一眼。凤举心想这样碰钉子老太太定是在怒气正盛的时候少说话为妙因之也就不说什么了。燕西许久不曾和家人团聚这一餐饭之后倒有无限的感触。觉得老太太现时所处的环境实在也令人不堪满堂儿女结果让她一人到山上去住人生在世还养儿女作什么?自己本无事而且也是懊悔倒不如陪着母亲一路到西山去也好。在山上住用二百块一个月罢了自己的私蓄还准可以住上好几年哩。他心里如此想着吃完了饭将一只筷子当了笔在桌上涂着字。金太太坐在一边椅子上看到燕西这样子便道:“你什么呆?”燕西这才省悟自己愣着坐在桌子边就站起来道:“我想起一件事都走了我呢?”金太太道:“难道不分黑夜白日的你就这样忙还不曾忙出一个办法来吗?”燕西不敢说自己不曾忙又不敢说和秀珠闹翻了只是默然。他不说话别人说话就把这个问题揭过去了。 吃过饭以后燕西还是不曾出门下午就走到敏之屋子里来见她大姊妹俩坐在一张写字台两面正在填对一张表格。不知道是不是能看的就坐在一边。敏之将手上的钢笔插在墨水瓶子里将吸墨纸压按了一按填的表然后十指相抄放在桌子很从容地回转头来问道:“你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来商量的吧?”燕西点了点头。润之手上捧了一本帐簿在看放下帐簿笑道:“你什么不如意了态度这样消极?”燕西道:“我怎能够象你们这样镇静呢?”说毕又皱了一皱眉毛。敏之对润之道:“不和他说笑话罢。”因回头来道:“你说。”燕西两手一扬道:“都走了我怎么办呢?”敏之道:“你是有办法的呀你不是要和秀珠到德国去吗?”润之道:“我们也上欧洲去呢若是你坐西伯利亚火车的话我们还可以同道。”燕西道:“上什么德国?人家不过是那样一句话罢了。”敏之道: “什么?闹了许久倒不过是一句话!”燕西点点头道:“咳!可不是!”润之道:“那为什么呢?你算白忙一阵子吗?”敏之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说得非常之热闹盘马弯弓好象马上就要动身到了现在怎么闹个无声无臭?”燕西道:“可不是!我是肚子里搁不住事的人得了一点消息十分认真预备马上就走连饯行酒都吃了好几回。到了现在闹个杳无下文我真不好意思对人说。”润之道:“难道秀珠以前是把话冤你的吗?她这可就不该!”燕西道:“冤倒不是冤本来白大爷派两个专员到德国去是办军火的。因为那笔办军火的钱听说要移到政治上去用这两个人动身就缓下来。当这事已经缓办了秀珠还没有给我消息恰是家里都不要我走我也没有去打听。后来我和秀珠谈起来说是错过了机会。她说人还没有走机会还在我倒很高兴。我又在别一处打听知道是这么一回子事就问她究竟能不能走?她说不要紧巡阅使方面就不办军火也要派人到德国去考察军事的至迟八月以前可以走。我问是阴历八月是阳历八月?她就不耐烦说我太嗦了所以我不知究竟。我看这事简直有点靠不住。”敏之正色道:“这是多重大的事她哪这样和你开玩笑?你这东西迷信着她家是新起来的军阀把自己妻子弄走……”敏之越说越气真个柳眉倒竖两只手摸着表格带着拍灰在那沉重的声音里面啪啪作响可以表示她心中含着忿怒。燕西向来是怕姐姐的低了头只管用手摸额角。润之道:“秀珠也有点贫儿暴富乱了手脚。这年头儿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有点儿风头就得什么劲?这叫小人得志便颠狂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也是老七这种人太没有志气倒肯去小小心心地伺候她!”燕西红了脸道:“谁伺候她?我为了这事告诉了金荣叫以后秀珠来了电话不必接她的。”敏之微笑道:“你能下那个决心?”燕西道:“你们总不肯信我有点志气。”润之点点头道:“他这个人喜好无常的也许作得到。”燕西听了这话越是脸上涨得通红的了。敏之道:“我们两人都说你说得你是怪难为情的既往不咎这些话也不必说了。我现在问你你不出洋打算怎样办?”燕西道:“母亲不是要到西山去吗?我可以一路跟着到山上去陪伴她母亲什么时候进城我就什么时候回来。”敏之道:“你知道山上的生活是很寂寞的吗?你可别因为一时高兴随嘴就说了出来。”燕西将脚一顿道: “不!决不!”润之摇摇头微笑道:“这个话我不能相信你。山上没有戏听没有电影看也没有跳舞场消遣许多你所爱的东西都没有。你上山去玩个新鲜两三天就跑回来。剩下母亲一个人那倒不如让她根本就是一个人去的好。你要去也可以先到后面园子里那间小书房里住三天不出来试一试若是你守得住你就可以上山去。要不然趁早别提免得又闹一桩笑话。”敏之道:“何必说那些?母亲也决不会让他一道去的。”燕西想了一想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但是我要不到山上去我住在北京城里就剩我一个孤鬼我怎样生活呢?”敏之望了望他又望望润之沉吟着道:“我倒有个办法只是这件事关系很大我不敢作这个主等我向母亲请过示我再告诉你。”燕西站起来向她作了个揖道:“你若是有办法就告诉我罢也省得我胡着急。”敏之皱了眉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好惹。我听你说得可怜愿意和你出个主意你倒又逼着我说出来。”润之笑道:“你既不肯说出来就不该预先告诉他有办法自己的兄弟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那个急性子你说出这样半明半暗的话来不是要他的命吗?老七你别的聪明这事你有什么猜不出来的?五姐的意思愿意带你到欧洲去。只是你还愿意念书吗?”燕西望了敏之笑道: “六姐说的这话……”敏之道:“我倒是有这一点意思。只是有两个大前提先要解决。其一每年在外国不花一万也要花好几千设若有个六七年不回来你自己可担任得起?其二你现在还是二十岁的人亡羊补牢总算不晚。你到欧洲去可要实实在在地念书不能抱着镀金主义前去。你那个本领自己应该知道先要下死功夫预备两年然后才进大学你能不能 这里敏之、润之自办她们的表册。到了晚上她俩将誊清的表册送给金太太过目。金太太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你们写得很仔细重要的东西都记上了。这些东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敏之道:“都检查过了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四天四晚了。”金太太道:“咳!能帮我一点忙的偏是要出门了。四个儿子就都是生下来的少爷预备作大老爷的。”润之笑道:“你就别再这样比方了。知道的你是刺激三个哥哥一个兄弟。不知道的还要说你有点偏心重女轻男呢。”金太太道:“现在也无所谓了不是大家都散了吗?”她说着话态度倒是很坦然的。人坐在藤椅上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大杯菊花茶她一手捻着一串佛珠子一手扶了茶杯端起来喝一口又复放下脸上并不带一点愁容。敏之望了望润之润之微点着头又将嘴动了几动。敏之说道:“妈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你可别生气。”金太太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了。下午我看到燕西由后面出来准是他又托你们说人情来了。男女婚姻自由我早就是这样主张的。到了如今……”说着人向椅子上一靠又叹一口气道:“他娶姓红的也好他娶姓白的也好我一了百了也管不了许多。”敏之笑道:“和老七讲情那是真的可是他除了婚姻问题而外不见得就没有别的事。你一不满意他起来就觉得他样样事情都不好了。”说着就把燕西受了秀珠的欺骗自己愿意带他出洋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道:“你们能相信他有那种毅力吗?我看他这种人是扶不起来的不必和他去打算了。在北京城里无论他闹到什么地步不过是给金家留下笑柄若到外国去作了不体面的事可是替中国人丢脸。你明白吗?”敏之听了这话默然了一会。润之道:“他究竟年纪轻一点他自己既然拿不出主意来我们多少要替他想点法子才好。难道看到任什么事不成就丢了他不管吗?”金太太道:“我真也没有他的法子了。”说着又摇了几下头。敏之道:“话里如此我想人的性情多少也要随着环境更改一点。老七在家里没有和什么研究学问的人来往所以不容易上进。若是到了外国去把他往学校里一送既没有朋友游戏的地方又不大熟自然不得不念书。”金太太道:“初去如此罢了日子久了一样的坏。不过我对于他实在没有办法。若是你们愿意带他到欧洲去我也不拦阻。可是将来钱用光了别和我要钱。我现在没有积蓄了你们是知道的我还能供给他去留学吗?”敏之道:“他自己还有一点钱呢。”金太太点点头道: “好罢那就尽他的钱去用罢别在我面前再提他了。”润之笑道:“你管总是得管的凡事也顾全不了许多只好作到哪里是哪里。现在一定把事情看死了料着他不能回心转意就把他扔在北京城里眼看他就要不得了那还不是将来的事呢!”金太太默然了许久才淡淡地答应一声道:“好罢这件事我也就交给你们去办我不管了。今晚上咱们说些别的别谈这个。”敏之道:“你要走的话也得和大哥提一提吧?”金太太道:“那不是找麻烦吗?你们只管依了我的话去办就是了他要怪你的话你就说是我分付的不能违抗就是了。等到后天我要走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他。”敏之心想凤举夫妇也是知道这事的不过时间没有确定罢了。就是今晚上不说出来似乎也不要紧于是也不问其所以然坐了一会儿各自回房去。 到了次日早上敏之到九点钟方始起床只听得佩芳在院子里嚷道:“两位姑娘还没有起床吗?”敏之身上披着睡衣正对镜子敷雪花膏在镜子里就看到佩芳其势匆匆地走来了倒很是诧异。连忙将身子一转问了一句怎么了?佩芳老远地站住就对了她现出很惊异的样子两手一扬道:“你看这事不很奇怪吗?母亲在今天一早七点钟就坐了车子到西山去了。”敏之道:“是吗?她老人家虽是早就说要走我以为那是气话不会成为事实不料她老人家真个走了。带了行李走的吗?”佩芳道:“行李没有带说了叫我们预备好了送去。”敏之道:“我不料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人走了这个样子今天要劝她回来那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倒不如照着她的意思捡一些应用的东西下午送了去。”佩芳道:“那也除非是这样。”敏之立刻和佩芳到金太太屋子里去捡了一小提箱衣服另外又找了个小柳丝篮子将零碎应用物件装得满满的预备吃过午饭就送去。这时不但家里人知道了搬出去的两房人和道之夫妇都得了消息大家赶回家来都要到西山去。敏之道:“我又要多一句嘴了母亲正是嫌着烦腻才出城去的。现在我们一家子人男男女女全拥到西山去那里还是热闹她老人家又要嫌麻烦了。依我说只去一两个人她愿意让人陪着就把人陪着让小兰和陈二姐在山上陪着她先静养两三天再说。我就是这个主意你们斟酌斟酌。”大家仔细议论了一阵大家心里都有个数没有几个人是金太太所喜欢可以去陪伴的最好是梅丽其次也只三个姊妹别人去了恐怕不能得金太太的好颜色。于是商议的结果就公推敏之和梅丽两个人上山。梅丽自是愿意的敏之有点避嫌说今天不去。于是改推了道之带着小贝贝去。吃过午饭坐了汽车就追踪到西山去了。 当天二人果然未曾进城到了次日下午方始回家。梅丽进门之后先问大爷七爷在不在家?听说凤举在家一直就向凤举屋子里来。凤举先抢着问道:“老太太怎么样?还有几天就回来了吗?”梅丽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凤举道:“这是妈写给你的家事都分付在上面了。”凤举正是急于要知道一切家事的赶快就把信抽出来看那上面是:凤举儿知悉:予不忍见家庭荒落之状迁居西山聊以解忧。又恐儿等不解予意加以挽留故事前不告以的确时期并无他意儿等放心可也。家事尚未完全料理清楚分别告儿于下:一儿夫妇既已觅妥房屋仍按期迁居。二敏之、润之下星期往哈尔滨由西比利亚赴欧燕西愿去可以听之。其京中一切帐目可代为料理。三二姨太愿随我山居亦佳。梅丽可暂住刘婿处因其上学便利也。每星期六可来山小住。四家中佣人一概遣散。儿等愿用何人可自择。五乌衣巷大屋只留粗笨东西一律封存屋中将来再行处置。如有人愿代守屋由后门进出。其余小事儿自斟酌之。予在山上将静养无事不必来扰我即儿等之孝心也。 母字 凤举看完了叹一口气道:“这倒处置得干净。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许多只好照着老人家的意思去办。只是梅丽有这些兄嫂何必还寄居到亲戚家去?”道之在一边就插嘴道:“姐姐家里和哥哥家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佩芳不知那信上说些什么不便接过去看也不便问只是向着凤举愣。凤举就把信递到她手里道:“你也拿去瞧瞧这件事还叫我说些什么?”佩芳将信接到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那也就只好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了此外还有什么法子呢?”这时敏之、润之、燕西以及二姨太都到了凤举屋子里来大家坐下立刻开了个家庭小会议。他们兄妹行的事都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让这位二姨太跟着老太太住到西山去也是一件不堪的事情。全家人向来因为她老实虽是庶母却不曾贱视过她。如今到了偌大岁数还让她跟着老太太作个旁边人她就不能独立吗?倒是佩芳想到了此层便笑道:“我想二姨妈不象母亲在山上闷住了可以借书本儿消遣。大家都组织小家庭二姨妈为什么就不能呢?何况八妹又要在城里念书的。”二姨太道:“我的少奶奶你叫我去和谁组织小家庭呢?我这大年纪了又无用和谁也说不拢来。倒不如跟着太太老姐妹俩还有个谈的。我压根儿就没有怎样逍遥快乐过也没有什么舍不得这花花世界的。我反正是多余的人我不去陪着太太该谁去陪着呢?”佩芳起了身子向着二姨太太笑道:“你把话听拧了。”梅丽就乱摇着手道:“大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老人家有好话不能好说。”二姨太红着脸正待辩两句凤举站在许多人中间向大家拱拱手道:“什么话不必说了恭敬不如从命从今天起咱们就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燕西站在一边早是呆了半天这时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淡淡地笑了一声道:“这倒也散得干净!”梅丽瞪了眼睛道:“亏你还笑得出来呢?”燕西道: “不笑怎么着?见人就哭也哭不出一点办法来呀。”凤举皱了眉道:“现在什么时候?还有工夫说闲是非呢。现在是最后五分钟了你也别闲着帮着我点点家里东西由今天起就动手。”燕西因为和秀珠生着气绝对是不去白家的了白莲花那方面也是耗费得可观自己也怕去得所以差不多是终日在家。既是凤举要他在家检点东西就很慷慨地答应了。事已至此大家也无须乎再讨论只是照着金太太信上的话去办。 平常金家有一点事秀珠就得了消息现时玉芬自己要忙着自己的事不象以前的闲身子和她不时通电话因之金家闹到快大了结了她还不知道。总拗着那一股子劲非燕西向她陪着不是不行。及至三天之久燕西人也不来电话也不来她知道这事再闹下去非决裂不可。象燕西这样的男子朋友当中未尝找不着第二个只是在许多人面前表示过自己已把燕西夺回来了如燕西依然不来相就这分明是自己能力不够于面子上很是不好看。只得先打一个电话到玉芬的新居打算套了她的口气。玉芬因为得着金太太由西山带回书信来的消息也由新居赶回乌衣巷来。秀珠随后又打电话到乌衣巷来。玉芬看燕西的情形已经知道他是和秀珠恼了。这时秀珠打了电话来自己很不愿意再从中吃夹板风味。不过秀珠这个人是不能得罪她的便接着电话将自己的家事告诉了她一遍。说完之后她就叹一口气道:“你瞧家里闹到这种样子惨是不惨?所以我们这些人都是整天地愁呢。”秀珠听了燕西要和敏之出洋去的话心里倒是一动怪不得他不理我他已经有了办法了。这样想着在电话里就答道:“原来如此那也好那也好。”玉芬明知她连说那也好两句是含有意义的。自己又不好说些什么便道:“我一两天内来看你再细谈罢。” 秀珠也不好怎样谈到燕西头上去就把电话挂上了。 玉芬自己想了许久觉得燕西和秀珠真决裂的话自己在事实上和面子上都有些不方便。对于这一层最好维持着宁可让秀珠厌倦了燕西不要燕西对秀珠作二次的秋扇之捐。如此想着看到燕西到书房里去了也就借着张望屋子顺步走了来。推开门伸头向屋子里看着道:“哟!这屋子里东西并没有收拾呢。”燕西道:“进来坐坐罢现在你是客了。”玉芬走了进来燕西果然让她坐着还亲自敬茶。玉芬笑道:“你突然规矩起来了很好你总算达到了目的要出洋是到底出洋了。”燕西冷笑一声道:“有钱谁也可以出洋算什么稀奇?又算得了什么目的?现在出洋的人都是揩国家的油回国以后问问他们和国家作了什么?不过是拿民脂民膏在自己脸上镀一道金罢了我不作那样的事。”玉芬道:“你和我说这些话作什么?我以不弄官费出洋。”燕西也觉刚才这些话有点儿无的放矢便笑道:“你别多心我并不说哪一个。”玉芬也只微笑了一笑心里可就很明白他这些话都是说秀珠的。就用闲话把这事来扯开因道:“你现在要出远门去就不知要多久才回来了。这在我应该请请你。哪个日子得空请你自己定个时间罢。”燕西道:“这就不敢当。我这样出洋和亡命逃难都差不多还有什么可庆幸的?别的我不要求你请你替我小小地办一件事。就是我要出洋的话不必告诉白秀珠小姐。”玉芬听到他忽然用很客气的话称呼起来本来应当问一句的然而既知道他生着气的不如含糊过去倒可以省了许多是非。便道:“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你还怕扰她一顿吗?”燕西冷笑了一声接着又是微微地一笑。玉芬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不懂。”燕西道:“老实告诉你罢我和她恼了。”玉芬道:“为着什么呢?”燕西道:“不为什么我不愿意伺候她了。”说着将头一摇。玉芬觉得他的话越来越重这当然无周旋之余地。红了脸默坐了一会子便起身笑道:“你在气头上我不说了。说拧了你又会跟我生气。”燕西连说: “何至于。”但是玉芬已经出门去了。燕西和秀珠之间只有玉芬这个人是双方可以拉拢的。玉芬自己既是打起退堂鼓来燕西是无所留恋了秀珠也不屑再来将就他于是就越闹越拧。结果彼此的消息就这么断绝了。 第一十一章 ?在大家这样各找出路的时候自然都很忙因为忙日子也就很觉得容易过去随便地这样混着就过去了一个礼拜。(..info好看的小说)家中的事情已料理了一大半。燕西就和凤举商量着无论是母亲高兴不高兴总应该到山上去看看她。而且敏之已择定了下星期动身自己也得预先去和母亲说一声。凤举也很同意就同乘了一辆汽车到西山来。因为天气很早在山下并没有找轿子二人就步行上山。转过了别墅面前那道小山弯走到一丛树林里就嗅到一种沉檀香味由树梢上吹了过来。凤举道:“这里并没有庙哪里来的这股子檀香味?”燕西道:“山上是很幽静的人的心思一定远处的香味只要还有一丝在空气里流动着也可以闻得到这就叫心清闻妙香了。”凤举也不答话步行到了大门前那片广场上却有一群小山雀在草地上跳跃着人来了哄的一声飞上树梢。再由广场上登着石台阶那香味更是浓厚这就闻着了乃是后进屋子里传出来的。凤举推开了绿纱门却见小兰伏在一张小藤桌上打瞌睡一点响动没有。凤举正想叫醒她陈二姐手上捧了一小捆野花由后面跟着进来叫道:“大爷七爷你来了。”凤举道:“老太太呢?”陈二姐道:“在上面屋子里看书。”凤举道:“我们走进来许久也没有个人言语要是小偷进来。怎么办?”陈二姐笑着在前引路叫着上台阶去报告着道:“大爷七爷来了。”听到金太太在屋子里答道:“叫他们进来罢。”凤举和燕西走到上层屋子去只将铁纱门一推倒不由各吃一惊。原来这屋子正中悬了一幅极大的佛像佛像前一张桌子陈设了小玻璃佛龛供着装金和石雕的佛像佛像面前正列着一个宣炉香烟缭绕的正焚着沉檀。原来刚才在山路上闻到的沉檀香气就是这里传出去的了。佛案两边高高的四个书格子全列着是木板佛经。在书格子之外就是四个花盘架子架着四个白瓷盆子都是花叶向荣的盆景。在佛案之下并不列桌椅一列三个圆蒲团。乍来一看这里不是人家别墅竟是一个小小的佛堂了。 凤举、燕西正自愕然着不知进退。左边落地花罩之下垂着白色的纱幔纱幔掀开金太太由里面走了出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衣越是衬着她的脸加了一层消瘦。只是脸虽瘦削气色很好两颧骨之下微带着红黄之色表现着老人精神健康。金太太不等他两人开口先就点点头道:“你兄弟俩来了很好。”凤举在这种地方看到母亲这样孤零零地在这里万感在心竟不知要说一句什么话才好?叫了一声妈之后便呆呆地站着。燕西看着老大脸上有种为难的情形他又如何高兴得起来?也是望了母亲呆。金太太向他们招了招手道:“你们弟兄里边屋子里来坐罢我有些话要问你们呢。”二人走到纱幔屋子里一看很简单地陈设了几样木器一张小铁床连蚊帐都不曾撑起。金太太倒是很坦然的在一张藤椅子上坐着向他二人点点头道:“坐下来说罢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呢?”凤举先把家事报告了一遍随后燕西也将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金太太道:“那就很好。”凤举道: “你信上写的事情我们都照办了现在就是请你进城去决定一下子。”金太太道:“照办了就行了还要我进城去决定什么?我不到秋天是不进城去的了。”凤举顿了顿才低声道:“难道真在山上住许久?那也不是办法。”金太太道:“住在山上又有什么不是办法?住在城里办法又好在哪里?我老实告诉你罢我今年五十四岁了中国外国前清和中华民国无论那一种繁华世界我都经过了如今想起来又在哪里?佛家说的这个空字实在是不错。我想趁着精神还好在山上静静心学习点佛学。我不象那些老太婆要修什么来世也不闹什么出家谈什么大彻大悟。我就只要把心里的烦恼洗刷一个干净在未死之前享几年清福。你们若是再要我到城里去过繁华日子就是再要我进地狱。你问问陈二姐自我上山来以后怎么样?饭量也好精神也好天黑就睡天亮就起没有一点愁的事。这样过着日子真许我活个七十八十的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愿意吗?”凤举道: “那当然是愿意的。”燕西在一边听着先是沉默了许久等金太太和凤举把话都说完了他才道:“母亲的事我们自然也不能勉强。不过母亲是儿孙满堂的人到了现在一个人在山上学佛念经倒好象作儿女的人……”金太太连连摇着手道:“我在山上这些日子精神上很是痛快争名夺利酒色财气那些事一齐不到我的心上。你现在又谈这些话打算把我的烦恼又勾引起来吗?若要是这样你们以后不许来你两个人赶快下山去。”说毕金太太板着脸就要向别个屋子里走。燕西吓得不敢作声凤举连忙站了起来向金太太赔着笑脸道:“妈你别生气。你要怎么着作儿子的人还敢多说什么吗?我们不谈这个就是了。”金太太这才坐下道:“既是这么着你们可以坐下。大概你们还没有吃饭叫陈二姐多作一点菜。”凤举道:“我们打算到下午才进城去呢。”金太太道:“你们好好地在这里谈话我倒也是不拦阻你们。”陈二姐正在外边屋子里掸经书架子上的灰尘听了这话就走进来笑道:“添几个鸡蛋吗?”金太太想了一会点头答应一声好罢。又道:“其实不添呢也没有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他们吃惯了好的总得给他添上一点。”燕西心想母亲小看起我们来就十分地小看我们了。难道我们把鸡蛋都当着好菜来吃不成?当时也只默然地搁在心里不好再说什么。大家依旧谈些山上的风景来消遣。 二小时之后陈二姐说是饭已烧好了请太太和二位爷去吃饭。于是金太太起身先走引着他们到下层堂屋里去。那正中一张小方桌上陈列着饭菜母子三人在三方坐下。燕西看那菜时一碗口蘑烧扁豆一碗炒藕丝一碗笋干烧豆腐一碗丝瓜清汤另外却是一个碟子盛了炒鸡蛋。而且那鸡蛋还作一股子芝麻油气味。燕西这才明白了原来全是蔬菜作一碗鸡蛋是特别优待的了。金太太见他们的眼睛都注视在菜碗里似乎已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便道:“我实告诉你们自到山上来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断荤了。这鸡蛋虽是荤但是这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你们来了我还准许你们吃。你们吃惯了荤菜大概上山来偶然吃一回素菜还比较地有味总不算我亏负你们吧?”凤举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扶起筷子来先夹着菜吃。吃过了饭之后母子三人依然到上面屋子来坐。因为金太太不许他兄弟二人说回城去的话二人谈了一阵子又默然对坐一阵子。金太太道:“你们来了许久了可以进城去了。”凤举、燕西都说进城去没有什么事还要在这里坐坐。金太太道:“坐坐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我一人在山上住久了心思是很定的你们来了不免又引起我许多无谓的烦恼。我希望你们以后少来罢。”凤举、燕西都默然的。金太太望着他兄弟二人的脸有一口气要叹出来复又忍回去了。金太太道:“假使你们能早听我两句话何至于闹到现在这种田地?唉!这话也无须说了你们下山去罢。”凤举看看母亲那样子真个象人所说她那颗心已成“槁木死灰”。已经再三再四地催着下山去若是不走也徒然惹起老人家的不快。于是向燕西道:“你还有什么话说?若是没有什么话我们现在就走罢。”燕西望望凤举又望望金太太看这样子是不能强留的就站起身来。凤举也慢慢地站起低声向金太太道:“那末我们走了。”金太太向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二人说声走了走出屋子下台阶去。到了台阶半中腰凤举站住脚回转身来问道:“妈现在没有什么事吗?”金太太也不出来只在屋子里掀起半幅窗纱向他们道:“没有什么事了你去罢。”燕西虽不说什么也回转头来望着。金太太又说句回去罢二人同答应了一个唯字然后一同走出去。到了别墅门外草场上继续着又闻到那股沉檀香气。凤举低声和燕西道:“你瞧瞧这个样子母亲一定是长斋念佛不会再回家的了。在她老人家说是享清福然而这种消息传到别人耳朵里去了与我们大家面子攸关。”燕西道:“你是无论到什么地步都要顾全面子问题的。然而事到如今也就顾全不得许多只求各人找着各人的生活之路也就是了。”凤举低了头顺着山路向下走也并不作声。燕西随在他身后回头望望别墅又连叹几口气。 凤举在前面走着很快一直下了山口才停住脚。燕西落在后面还在想心事约离着有半里地。燕西到了山口时凤举到路旁小茶棚子里找汽车夫去了。燕西站在大路上四处张望见山涧外边一条人行道上有两匹驴子跑了过去。一匹驴子上坐着一个短衣老头子手上拿着草帽子正是韩观久。一匹驴子上坐着一个女子穿了蓝竹布长衣撑了一柄黑布伞斜搁在肩上看那身材好象是清秋。他情不自禁地哎呀了一声就跑了几步追上前去。正在这时凤举把汽车夫已找着了在后面大叫燕西。当他大叫的时候那驴子停了一停驴背上的女子却回头看了看。然而那时间极短燕西还不曾看清楚她的面目她已掉过脸去催着驴子走了。凤举由后面追来问道:“你看些什么?”燕西道:“刚才有个女人骑驴子过去好象清秋。”凤举道:“她跑到这种地方来作什么?你错认了。”燕西道:“可是后面那个老头子是韩观久我可认得清清楚楚。韩观久有门亲戚听说住在碧云寺附近他们很有到这地方来的可能。”凤举道:“既然如此刚才你为什么不叫她一声呢?”燕西道:“我也是愣住了。”凤举道:“他们是往哪方走?”燕西道:“他们顺着大路向东走大概是进城去。”凤举道:“不管她进城不进城只要是在大路上差个十里八里我们也可以把汽车追上去这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说着拉了燕西跑上汽车催着车夫快开。汽车一路走来虽然追上几个骑毛驴的并不是一男一女。追到了海淀附近远远看到两匹驴子其中有个骑驴子的正是撑着一柄黑布伞。燕西指着道:“那就是的了那就是的了。”不到一分钟汽车喇叭呜呜几声响追到驴子跟前将车子停住了。那两个骑驴子的见汽车忽然停住倒吓了一跳各按住了驴子向车上呆看。这时看那撑伞的是位带连鬓胡子的老道。那个没撑伞的是个秃子。二人灰尘扑面又染着黄汗形象很是难看。燕西大失所望凤举禁不住要笑起来催汽车夫开车。燕西心中本是砰砰乱跳车子开了定了定神向凤举道:“这话回家去不必说说出来人家又拿去当笑话以为我对于清秋还是梦寐思之呢。”凤举道:“你就对于她梦寐思之这也不算过呀这有什么可笑的?”燕西道:“那不管他反正我不愿提这事就完了。”凤举道:“你不愿提就不愿提罢这也不关我的事。”燕西坐在车子上就都不说什么。 到家而后家中人自不免包围着询问山上的情形忙着报告一番也不暇再惦念到清秋身上去。过了两天之后还是凤举把这话说出来敏之、润之都抱怨燕西说是不管那女子是不是清秋反正那个老头子你认清楚了是韩观久为什么不叫唤一声?何况大哥叫着燕西她又回头来看分明是清秋了。这可见你对她是一点情也没有。燕西对于他们这种批评实在无法否认自己也就不去否认人家说得最厉害的时候自己只是微笑而已。倒是道之多情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派了好几个人到碧云寺一带去查访。然而燕西也不知道韩观久有什么亲戚在那里那亲戚姓什么也是不知道。 查访了两天并无踪影对于这事也只作罢了。 光阴是很快转眼又是已凉天气未寒时敏之、润之的行李都已预备妥当。敏之的意思现在大家并不是那样高兴最好是免除亲戚朋友那番送别的应酬关于行期一层事前守着秘密。又怕燕西好事会说出来再三叮嘱不要说燕西现在是靠姐姐携带了自然也就不敢违拗。到了行期前三天道之四姊妹送着二姨太到西山去大家又团聚了一晚。到了次日直待夕阳西下四姊妹才告辞进城。金太太和二太太见这四个花枝儿似的姑娘齐齐的走着很是动人怜爱。然而下山之后马上天涯海角就各自分飞看到也就不免心里难受。于是两个母亲紧随在她们后面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不觉直走到最下一层的草场上来。道之立住脚道:“我们要坐轿子了你进去罢。”金太太道:“你们走你们的我在这里看看夕阳晚景。”敏之、润之也就回转身来向二位老人家呆立着。二姨太道:“五小姐你定着什么时候结婚务必写封信告诉我。一路之上要不断地写信来。”金太太道:“你也太儿女情长了。你在城里大概说了不少离别的话上得山来又谈了一天一宿这种话也不知道谈过多少回临走你还得叮嘱一遍。”二姨太道:“你有什么不知道?我就是这样心软。”说着用手绢去擦眼睛。敏之深怕惹着金太太伤心便道:“咱们快上轿子罢回头会赶不上进城的。”说着向三姊妹丢了一个眼色。于是大家向二位老人说声走了走出别墅的大门各乘轿子下山。 金太太忙走到山崖上那个草亭子里手扶了亭柱向山路上一行人望着。二姨太走过去陪着她望。直等人看不见了金太太就看山下平原的晚景。这太阳落到山后去在山之阳已先阴黑可是平原上山阴所盖不到的地方依然有太阳晒着。平原之中有两行疏落的杨柳夹着一条人行大道正是进城去的马路。看看北京城在夕阳烟里笼罩着雾沉沉的一圈圈黑影子。北海的塔正阳门的城楼在一圈黑影中透出两个黑尖。金太太回头对二姨太道:“你看那乌烟瘴气的一圈黑影子就是北京城我们在那里混了几十年了。现时在山上看起来那里和书上说的在蚂蚁国招驸马有什么分别?哎!人生真是一场梦。”二姨太用手一指道:“你看那不是他们的汽车?”金太太顺着她手指的所在看时只见人行大道上黄尘滚滚果然有一辆汽车风驰电掣而去。到了远处便只看到一道黄尘看不到车子了。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还正在那里作梦呢。”于是她在亭子里木栏干上坐着只管向那烟雾平原静静地呆望。她不作声二姨太也不敢作声。二人静静地在草亭子里坐着那晚风吹得草瑟瑟作响声声入耳。那平原上的太阳也慢慢黯淡下去渐渐暗到看不见人家树木。陈二姐手上拿了两件夹斗篷走到亭子边来向金太太道:“老太太到屋子里去休息休息罢。”说着将两件斗篷递了过去。金太太手上接过斗篷并不向身上披着搭在手胳膊上依然站在亭子边。陈二姐站在身边不敢催又不敢就走也是呆在那里陪着。二姨太先是陪了金太太看看景致现时景致全看不到了站在那里实在是站不出一点趣味来便道:“果然我身上觉得也有些凉我们可以进去了吧?”金太太虽然是不曾答应出来觉得也不必太违反了他们的意思于是默然着掉转身来先在两人头里走。到了最后一通堂屋里自掀帘子进去。那佛案上点了白锡清油灯灯草由油碟子里伸出菜豆大的火焰屋子里昏沉沉的。在那边垂着纱幔的屋子里倒是点着四支白蜡在这边看到那边幔子里反是清楚得多。二姨太昨天上山住在前进大家拥在一处谈话还不感到什么寂寞。今天晚上直走到后进来见这样青隐隐的灯光加上檀香炉里檀香烧着细细的火屋子里停留着那股香味如在庙里一般。因笑道:“这里什么也有就是差了一面铜磬和一个木鱼要不然猛然走到这里来会疑心是古庙里的观音堂。”金太太道:“真要是观音堂那算我们修到了家。我觉得我还是尘心未断不能说走就走。”说着话她就坐到桌子下面那叠蒲团上去。陈二姐看到赶快就走过来将二太太的袖子一拉。二太太料着有故看了陈二姐向门外走也就跟了出去。到了前进屋子里陈二姐低声和她道:“人家这是要作功课了你可别在那里打搅。”二姨太道:“哟!太太还念书呀?”陈二姐道:“不是念书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太太有三起在蒲团上打坐打坐的时候口里念着心经。心经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老是听了太太念着摩诃摩诃多利多利。这就叫功课是太太自己说的。她作功课的时候分付我们别进去所以我告诉你。”二姨太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向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有事你就去作你的事我不到上面去了。” 陈二姐在山上是兼作厨子的这时要预备去作晚饭自然走了。小兰也陪着去洗菜只剩二姨太一个人在屋子里。大门口有个园丁和打杂的也离着一个大院子在这里几乎听不到人的说话声了。二姨太从这时起才领略到山居寂寞的风味。这屋子里是金太太特许的点了一盏白瓷罩子的煤油灯比上房亮得多。只是屋子里隔了窗子向外看反而现着黑沉沉的了。二姨太静坐了许久果然听到上进屋子里金太太只管念着摩诃摩诃多利多利。自己为好奇心冲动就轻轻地开了屋门轻轻地走上台阶。到了窗户边将脸贴着窗纱向里面看去。只见金太太盘膝坐在蒲团上两手放下来微按了膝盖微低着头闭了眼睛丝毫不曾晃动。二姨太看着见所未见心里想着这不要是……这个念头还不曾想完金太太忽然叹了一口气向窗子外道:“你请进来罢。”二姨太被她说破倒不好意思不答应便道:“我进来不碍着你的功课吗?”金太太已下了蒲团代她打着帘子让她进来。向她点头道:“咱们里面屋子里坐罢。”二姨太跟着她进了里面屋子二人相对坐下。在烛光之下见金太太脸上很多的愁容望了她道:“你怎么啦?”金太太沉思一会叹着气道:“我七情不能自主大概不能久于人世了。”二姨太听了这话却是不大懂得依然向她呆望着。金太太道:“我说出这句话大概你也不明白这事的究竟。我自上山以来心思是很把得定的。可是昨天晚上几个女孩子上山来一闹闹得我心里只管慌乱起来。今天她们下山去了我还恋恋不舍。刚才我打坐心思就按捺不定只管想到她们身上去。”二姨太道:“作娘的想女儿这也是常情这有什么不好?”金太太道:“这个你哪里晓得?” 二姨太道:“这个我也没有什么不懂。太太的意思不就是说出了家的人不可再染红尘吗?”金太太噗嗤一声笑了。因道:“你的意思是对的不过话说错了我现时并没有作姑子怎么能说起出家两个字?”二姨太红了脸说道:“你瞧我这人真不会说话一说话就露怯。”金太太倒也不去追究她露怯不露怯自己一人低了头在那里坐着。那四支白蜡烛的光焰正是有些晃动将金太太的人影子在墙壁上只管动摇着。二姨太偷眼看她时眉毛又已深锁似乎在愁。自己劝解吧怕说的话人家不中听。不劝解吧坐在这里岂不是个呆子?因之就向金太太道“我想到厨房里去看看没事也可以帮助他们一点。咱们现时又不住在城里还讲个什么虚面子?”金太太对于她这话似乎表示着很深的同意将头深深的点了几点。 二姨太不说什么就走出来了。她走到厨房里去陈二姐也不肯要她动手作什么菜她站了一会子觉得是很无聊依然又走回上房来。窗子里面有烛光隔着窗纱自然看得是很清楚的。只见金太太竟还坐在原椅子上只是她低了头一动也不动。二姨太心里突然有个怪思想太太这是什么举动?有点病了吧?连忙用脸贴近窗户仔细向里面看了去。金太太这时一人坐在屋子里心却在北京城里乌衣巷那旧时憧憧的幻影正一幕一幕的在眼前映演着。两眼泪珠儿在眼眶子里是无论如何也藏留不住由微开着的眼缝里一粒一粒的直流出泪珠来。二姨太在外面看了许久总算是看清楚了。就走进屋来先轻轻叫了一声太太。金太太抬头对她望着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那脸上的泪珠依然流着却不曾擦去。二姨太道:“你这是怎么着?你想空点吧。”金太太道:“你这话算是劝着我了我就是想不空。你瞧我老早地就说要定定心学起佛来可是到了如今我还是把持不定还要你来劝我看空些这岂不是一场笑话吗?”二姨太道:“哟!你可别信我的话我懂得什么?”金太太点着头道:“你劝着我是对的……”说毕她依然低了头不再作声。约摸停了有五分钟之久那泪珠儿又是抛沙一般的落将下来这泪珠不落则已落起来无论用如何的力量也是抑止不住。流了还只管是流由脸腮上直滚到衣襟上来。二姨太先还是想劝劝她后来见金太太哭得厉害想起自己全家人各各远走高飞落得两位老婆子住到山上来。这个收场实在也太惨了怎么禁得住不哭呢?心里想着眼前又正看到一个人在伤心落泪她心里只是一阵凄楚那眼睛里的两行眼泪也就不知不觉的一齐滚将下来只是金太太不曾放声哭她也不敢放出声来。金太太流泪一阵子抬头看到二姨太更是伤心就连忙拭干眼泪道:“我哭我的你还陪了我哭作什么?”二姨太道:“不是我要哭我看到太太哭得怪可怜的也就自然地伤心起来。”金太太并不作声静坐了许久陈二姐来了就叫她打了一盆水来洗过手脸让二姨太也洗了然后叫陈二姐在外面檀香炉里从新焚了一炉香。陈二姐道:“现在还不吃晚饭吗?”金太太道:“稍微等一等。”陈二姐去了金太太依然静坐着因向二姨太道:“我看我不行了快要跟着他们父亲一路去了。”二姨太倒吃了一惊向着金太太脸上观察了许久并观察不出什么情形来皱了眉头道:“也许你是在山上闷的可是在脸色上瞧不出来进城去让大夫瞧瞧罢。”金太太摇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你猜错了。我自到山上以来看看佛经研究研究佛学心思是很空的了。不料昨天到今天我心里乱极了简直按不定。到了晚上我在佛像下打坐口里只管念心经心里只想到繁华下场禁不住眼泪直滚下来。我这样心慈一点镇定不下去我想我道心不坚是精神涣散的原故。在佛学上说是入了魔道俗话可就是魂不守舍在这点上我知道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了。”二姨太听了许多解释大概是明白了便道:“太太你这话我可要驳一句佛爷是慈悲为本的难道说作上人的惦记儿女想起亡人这也是道心不坚吗?”陈二姐在外面屋子里倒有些纳闷不知道今天老太太有什么伤心的事?金太太没作声微抬着头似乎想一句答复然而始终没答复出来只管是要哭。于是慢吞吞地走到屋子里来又轻声问道:“不早了老太太开饭了吧?”金太太点点头道:“好罢开到下面屋子里吃。”陈二姐忙着开饭金太太先站起来向二姨太道:“咱们吃饭去在一天总得吃一天。”二姨太也不知道她是解脱的话或者是伤心的话就陪着她一路到下层屋子里来。 桌上饭菜都摆好了。金太太坐下来却是先拿勺子舀了豆腐汤喝。二姨太吃了一碗饭她却粒饭未尝。二姨太知道她心里难受自己也不会劝人不敢多说便道:“太太明天打个电话进城去让梅丽来给你解个闷儿罢。”金太太点点头。过了许久又道:“不必罢。”于是起身回上层屋去出了门又道:“明天再说罢。”等她回上面屋去了陈二姐低声向二姨太道:“你瞧老太太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她从来不是这样子的我想一定是她心里闷成这样。”二姨太道:“是啊!学佛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当年总理就常说现在阔老们喜欢把谈佛学当时髦事其实不会学佛的人不是学迂了就是学病了。太太这样精神不振可得找梅丽来她准能给她找个乐子。”陈二姐道:“好!我明天一早就到山下旅馆里去打电话。今天晚上你陪着点罢。”二姨太擦了把脸又到上面屋子来。然而在山上的人睡得极早金太太已是安眠许久了。二姨太也只好走回自己的屋子去闷睡。 到了次日清晨陈二姐把琐事料理清楚正要到山下旅馆里去打电话一看山外的天色却是阴黯黯的太阳不曾出山。自己心里想着也许是心里有事起来得太早些了。可是走到屋子里一看挂钟时已经是八点多了。照平常论这个时候应该是日高三丈高高悬在天空的了。这才想起来今日天阴了。接着现地上已是蒙上一层黄沙由院子里经过了两趟连衣服上都洒着一层细微的黄粉用手一扑便有尘土气袭入鼻子来。这是北方最劣的气象叫着下黄沙。有了这种日子天象要倒下来终日不见阳光那太阳在黄沙里埋着现出一团模糊的紫影惨淡怕人。今天黄沙更下得重连那团紫影都没有了。赶快跑到屋后山坡向山下看去便是山脚下的人家树木已经昏暗不明只有丛丛的黑影。再远些便只如烟如雾天地不分的沙层了。陈二姐心想这样的天怎好叫八小姐出城来?电话也就不打了。接着金太太和二姨太也都起来了陈二姐送着水到金太太屋子里去的时候只见金太太两只眼睛皮已是微微的肿起眼睛也有些红色想昨天定是流着眼泪不少。 这时屋子外面轰隆一片怪声大起院子里也淅沥淅沥有雨点声。隔着窗子向外看时吹起大风来了。山上的树木一齐弯着向下到了不能再弯的程度。在呼呼声中许多树叶和枯树枝如下雨一般打到院子里来。金太太道:“哎呀!天气变了。”陈二姐道: “可不是吗!你没有到坡上去瞧瞧仿佛是天倒地坍一般天地都分不开了。”金太太也不再说也不出去看看。这正中屋子里倒很象是天色昏黑了一样那佛像面前放的一盏香油灯菜豆似的火光倒照着屋子里有些亮色。她不由得点点头自言自语的道:“还是佛爷面前有一线光亮呢。”说着自向蒲团上坐着垂头不语。陈二姐以为她是做早上的功课来着也不敢去惊动她自走开了。但是这一天金太太茶饭都不用只是呆坐着坐久了就垂下泪来一日之间那脸子就瘦削了许多。陈二姐虽没念过书人是很聪明的看看这情形觉得不甚好便问金太太要不要什么东西?可以打个电话到城里去。她那意思正是要探探她的口气要不要叫人来。金太太点点头道:“正好我有话告诉他们五小姐六小姐七爷都是后天要走的人。你告诉他们我分付的叫他们不必到山上来辞行。他们来一趟惹得我心里两天不能自在他们再要来我心思一乱把我闹病了他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实话实说你就把我今日的情形告诉他们。五小姐六小姐心里明白就不会来的了。”陈二姐道:“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我下山去一趟赶着长途汽车进城下午再回来罢。”金太太一听静默着想了许久便道:“你既是要去索性后天送了他们上车再回来。”陈二姐说:“这儿的事呢?”金太太道:“里面的事都有小兰呢那个打杂的本来是厨房出身让他作两天素菜饭还有什么不可以的?”陈二姐在山上住了这些时候实在也想到城里去看看只是没有工夫可以抽身。既是金太太如此说了落得以公济私进城去混两天。于是很高兴地收拾收拾东西就下山搭长途汽车进城来。 第一十二章 ?陈二姐到了西直门立刻换了人力车回乌衣巷心中好象有很紧急的事要办。其实与她自己没有什么相干就是和金太太传的话也并不十分急。可是她心中只以快到金宅旧居为快。及至到了大门第一件事映到她眼帘中便有些异乎常情原来向不曾关闭一次的大门这时却掩了一扇只开着一扇让人进去。大门外空荡荡的不见一辆车也不见一个人。几棵槐树落了许多半黄的叶子在地面上风吹着兀自卷了黑沙打回旋。陈二姐给了车钱由开着门的地方进去门房里紧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陈二姐本认得几个字半猜半认见那上面所说的是邮差请至里门投信大概前面门房没有人。由这里经过外客厅及听差车夫所住的房屋一律闭着。走廊外摆的盆景也搬了一大半。到楼房二门下金荣才一露头向外钻了出来问道:“二姐回来了老太太呢?”陈二姐道:“我一个人回来的。前面怎么没有人了?”金荣道:“里头哪里又有人?”陈二姐道:“怎么里边也会没有人?”金荣道:“你瞧去。”陈二姐向后走来果然是静悄悄的。走廊上倒放着许多木器似乎放在这里待搬走的样子。楼下大厅以前是个最伟大的一个会客室现在却空洞洞的只零乱着有两三件桌椅各处的窗户都闭着玻璃窗上还有几处落下了玻璃各处挂的帘子都取消了满地倒显着许多碎纸木片与几分厚的积灰。心里正如此想着为什么就乱到这种程度?只见李升提了一个包袱哭丧着脸低头走出来。陈二姐道:“李爷送东西上哪儿?”李升蹲了蹲身子道:“陈二姐我散了。”陈二姐道:“哟!李爷是老人啦。” 李升站着回头看了看低声道:“也只怪我嘴直多说了几句话。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咱们不是那种吃主子饭望主子家出事的人这话说出去总是可以听的。大爷不高兴了今天对我说让我回家休息休息工钱照日子给了赏了我一百块钱。这一包袱是七爷赏我的旧衣服。陈姐我没想到这样下场我打算明天上山辞辞老太太。”陈二姐道:“你别去了。”于是把金太太在山上的情形说了一遍。李升叹了一口气道:“那末请你替我向太太告辞罢。大爷后天搬到西城新宅里去住这两天我还是要来。再见罢。”说着用袖子揉揉眼睛走了。 陈二姐走到上房先就看凤举来他踏了一双鞋长夹衫倒有好几个钮扣敞着口里衔了烟卷在走廊下来回踱着。陈二姐未曾上前老远地就叫了一声大爷。凤举看到倒吃一惊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吗?”陈二姐道:“倒没什么事。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爷后天动身了老太太叫我来瞧瞧。”凤举道:“今天是天气不好不然今天就到西山去了明天准去瞧什么呢?”陈二姐道:“老太太说不让去呢。”佩芳听她说话在屋子里伸出手来招着让她进去。陈二姐进去看时屋子全不是个样子第一就是四周墙壁空空的所有字画陈设一齐除了。便是桌椅也减少了许多倒是箱柜见多全在各处堆叠着。佩芳道:“你瞧都走了剩下我们两口子也没法看守这大屋子。所以我们也只好是走。我们是后天搬了。老太太怎样不让人去?我还有许多事要报告呢。”陈二姐听了这话也不知能不能把实话说了出来只得先笼统地说了一句道:“老太太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佩芳也没有料到有什么特殊情形也就不曾追问。 陈二姐稍坐一会又到敏之屋里来这里是更零乱了只有床和桌子没动。陈二姐便问:“后天上车为什么行李都先两三天收起来了?”敏之道:“预备今天一早就上山去后天回来就上车哪晓得天气这样坏。”陈二姐又把金太太的意思告诉了。敏之皱眉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这回出门说不定是三年五载回来怎么老太太不让我们见一面再走?”陈二姐道:“晚上我慢慢告诉你罢。你在城里有什么事只管去办。”敏之道:“这话我倒有些不明白难道老太太连我们要走的人都恼恨起来不愿见我们吗?”陈二姐道:“自然有个道理你忙什么呢?”润之在一边听了许久皱着眉道:“陈二姐干吗也学得这种样子?有话只要搁在肚子里。你要是憋到晚上再告诉我们我们这一天也不能好好地过着心里会老惦记着这事的。”陈二姐道:“只要二位小姐不上山去我就可以告诉你。”于是把金太太这两天在佛前枯坐的情形说了个大概。敏之润之彼此对望着许久作声不得。润之皱了眉道:“老太太这种情形简直要成了死灰槁木才痛快我们若是走了她越对世情要冷淡起来我们岂不是逼老人家上梁山?”敏之叹了口气道:“当然哪不过这也不止我们一两个人负这种责任。”润之道:“我们决不能让母亲就这样在山上住一辈子我现在不走了必要把她老人家安顿好了我才动身。要不然的话我们万里迢迢远隔重洋无论作什么事也是不放心的。”敏之也点点头道:“果然的我觉得也是要把母亲的事安顿好了才能够走。”陈二姐皱了眉道:“哟!这可是我惹下的祸。”敏之道:“有你什么事?你想你不来报告我们明天还不要上山去吗?看见了老太太那样子我们当然也是不能走。”陈二姐站在一边默然了许久忽然微笑道:“我想这件事不如请四小姐回来多少准有个办法。”润之笑道:“你是说我们姐儿俩拿不出一个准主意来吗?”陈二姐道:“我的小姐多早我敢这样说呀?我想四小姐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有些事情经验过的或者她说的话老太太就相信一点。”敏之想了想道:“找回来谈一谈倒也是不坏那末你就去打个电话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陈二姐也怕这事僵了就打了个电话给道之。道之因兄弟妹妹要出门本来是要回来一趟得了这个电话她马上就回家来。及至见了敏之知道了详细的情形便道:“你们要走只管走老太太还有这些儿女在身边有什么事我们就不能管非留着你们在北京不可吗?而且你们不走也不见得老太太就肯下山也许她就因为这件事更加是不快活呢。”敏之、润之也没拿定主意又把燕西找了来商量燕西倒是最好说话他说听两位姐姐的便。道之笑道:“这样说人家还要你来商量什么?我看还是你们走的好一来大家什么都筹划好了外国还有人等着若不去等的人还不知道有什么变卦。二来你们不走显然是为了老太太老太太决不肯负这种责任误了老七的前程又误了五妹六妹的婚期。老太太原是静养得很好的只因为你们去搅乱了她所以不能静养。你们为顾全老太太起见你看是走还是不走呢?”他三人听了这话仔细研究一番本来各人都是急要走的既然四姐说出这些理由来也就不必留在北京了。经过几个钟头的商议结果还是按期动身。不过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三个要走的人是不是要到西山去向金太太辞行?道之极力主张不要去说是:“原为老太太不愿见你们才让陈二姐来拦阻你们的你们又何必去呢?我们原是要老人家心里安适我们去了老太太心里安适我们就去。我们不去老太太心里安适我们就不去。这是极易解决的一件事何必只管犹豫?”大家原是心里有些不定经道之如此说了深感到不去的为是于是就不去了。 润之、敏之因为此番出洋已是第二次并不怎样受人家的应酬。只有燕西想到今日果然出洋自是一喜。想到因为自己无可托足才出洋的又生不少的感慨。在他自己也不知是悲是喜。不过他一班男女朋友知道这个消息都少不得请他一餐。白莲花、白玉花那里已经有个月不去了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要出门去二花已经有些知道了表面装着麻糊拚命和他要钱买东西。燕西心里也有些明白先还借故推辞故意俄延了日子后来感到俄延不了他就说身体不舒服不去见她们。她们来了电话也是不接。二花心中明白在燕西朋友面前只说金七爷这个人真不好伺候说翻脸就翻脸真让人寒心。我们姐儿俩还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地方吗?朋友们谁又不知道他们的事情?都是一笑置之。燕西对于这事觉得不过是花了些冤钱而已也就不怎样放在心上了。次日上午刘宝善专请燕西在公园吃早茶有话要谈。燕西以为特别也就来了。到了茶座那条路上早早看见刘宝善同了两个女子在那里坐着嗑瓜子。燕西看那两人正好象是二花。若果然走上前去说起话来这半个月工夫作什么去了?现在刘宝善请客又正是饯行的表示自己都要到外洋去了事先对于二花都不给一点消息有点把人不当朋友了。如此想着是上前去还是不上前去呢?自己就有些犹豫。偏是那刘宝善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了燕西在茶座站立起来用手向燕西连招了两招。燕西想要麻糊过去已是不可能只得也取下头上的草帽子在空中招展着作为向他答礼脚步一面也就迎上前去。白莲花跟着站了起来拿了一条大的花绸手绢举起来左右晃动。燕西走到茶座边她先笑着叫了一声七爷满脸都是笑容好象并不知道燕西要走似的。白玉花却不然坐在那里不动。手里端了一杯柠檬水只管在那里喝。及至燕西扶开椅子坐下去她才抬起头来向着他笑道:“短见哪七爷!”说毕眼睛一瞟向他撇嘴一笑。燕西笑道:“短见是短见不过这些时候我忙着收拾东西所以少看你们。论起来原是可以原谅的。”白玉花鼻子里哼一声道:“收拾东西就要两三个礼拜吗?”白莲花心里正也怨着燕西只是不便怎样说他。现在白玉花在说那俏皮话正可以替她泄忿。她并不拦阻依然站在那里手上只管将那条手绢不住地舞弄着。刘宝善恰是不会看风色他笑起来道:“别忙呀!招手绢这是明天在车站上的事干吗在这儿就招了起来呢?”白莲花道:“照说我们是应当到车站上去送行可是金府上的人到车站上送行的一定也是很多他们不会把我打出站来吗?”燕西笑道:“言重言重!”二花都笑了。燕西对于刘宝善不大高兴之下心想你知道我是和他们断绝来往的为什么一大早的就把她招请在一处让我大为扫兴一下?于是也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茶房知道人到齐了便将早茶的菜牌子递了过来。燕西接过来看时是鸡蓉汤牛排什锦盒子煎布丁咖啡。摇了一摇头道:“早上我什么东西也不要吃和我来个牛油茶就得了。”刘宝善笑道:“你总得吃一个菜或者……”燕西皱了眉道:“你难道不知我的脾气?”刘宝善原是要闹着玩儿的就不敢勉强了。他和二花倒是老老实实的各吃一全分早茶。燕西把一小杯牛油茶喝完了推说有事站起来就走。二花都说再见明日恕不奉送了。燕西口里和人家客气着脚下是不停地走已经走到老远去了。 不料刚刚逃出这个难关在走廊拐弯的地方一位摩登姑娘迎面而来。近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秀珠。这真巧了她为什么也是早上到公园里来?走廊两边有短栏当然不便跨进短栏去躲避她只好迎面向她一点头道:“早哇!”秀珠道:“七爷还有工夫逛公园吗?”燕西随口答道:“是刘二爷一早打电话叫我来的所以我没有多停留我就要走了。”秀珠道:“我听说你早就走了所以也没打电话给你。大概还有几天动身吗?”燕西停了停笑道:“对了还有几天。”秀珠道:“怪了刘二爷也为什么打电话给我?我倒要去看看。”说毕弯腰一个鞠躬就走了。燕西对着她的后影望着呆了许久点点头又长叹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出园回家去。因为自己东西都已收拾齐了反而觉得清闲着没事做只好走到敏之屋子里来坐着。敏之、润之也是没有事做在屋子里一张空桌子上打乒乓球。燕西道:“大清早的就干这个?”敏之笑道:“东西都收起来了书也没有得看家里也没有人怪无聊的。”燕西笑着接过润之的球拍子也要来一个。润之也不争夺就让开了。但是敏之又不肯来走到后面花园子里去闲步。燕西无所事事也是跟着他们走。这样糊里糊涂地混了一天。到了晚上所有搬出去的男女兄弟辈都回来话别到了夜深方始散去。次日一早阿囡将动身三人的随身零用物也收拾好了。到了中晌是鹏振夫妇在西车站食堂饯行全家人作陪。所有十几件行李由李升、金荣二人送到车站去先挂上行李票。 到了十一点多钟敏之、润之、燕西三人共坐一辆汽车到各家亲友地方辞行完毕直接到西车站食堂来。本来这都是家里人在一处吃饭是常事。可是大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觉得异乎平常。玉芬笑道:“不短人了就请坐罢一定要到了火车上三位的心才能够安的。”鹏振夫妇坐了主席大家不分次序坐下。玉芬对茶房道:“拿两瓶香槟来。”敏之道:“这又何必?”玉芬笑道:“不!这里面有些原因的。二位妹妹大概是会在外国结婚的我们不能亲贺只先贺了。老七当然去读书已是可贺也许在外国再结婚……”她说到这里才觉得失口说出了一个再字这是很令人家不欢喜的只好将声音提高了把事情扯开。笑着连连向茶房招手道:“来来来开香槟罢。”茶房于是拿了两瓶酒向满席斟起来。斟完了玉芬端了一杯酒站起来笑道:“喝罢贺你三位以壮行色。”大家听了这话也跟着站了起来自然都是随便喝一点。惟有燕西不同端着杯子将底子朝了天一杯香槟一口气就喝完了。玉芬笑道:“老七还喝吗?”燕西将杯子向旁边一伸对茶房点了点头道:“来!”茶房笑着将香槟又向玻璃杯子里斟下去燕西端起来就喝下去了。而且咳了一声表示喝得很痛快的样子。玉芬待再要叫茶房斟酒时鹏振对她以目示意头微微地有些摇摆。玉芬会意笑道:“老七怎么今天放起量来了?香槟是很贵的我请不起客我不再让你给你来汽水罢。”燕西摇了头道:“不!三杯同大道至少还得来上一杯。”玉芬且不答复他的话先用眼睛看看同桌的人是什么颜色?敏之很知道这其间的用意便向燕西道:“你大概是打算喝醉了到车上去躺着。出起门来我们都希望你照应我们一点儿。这个样子倒会要我们去照应你。”燕西笑道:“香槟酒象甜水一样要什么紧?多喝两杯也不过开开胃口与脑筋不相干的。”梅丽靠了燕西坐着的手上端了八成满的一杯香槟放到嘴边抿了抿然后笑向燕西道:“喝罢七哥我陪你一杯。”燕西自己走下席来在旁边桌子上拿起香槟瓶子就向酒杯里倒站在那里举杯子对梅丽笑着也不说什么端起杯子来就喝了。梅丽只喝了半杯摇着头就放下了。玉芬笑道:“够大道的了。你可以止矣了吧?”燕西放下杯子来道:“好!要喝到火车上喝去我不喝了。”大家说笑着吃起来把这喝酒的事就揭开去了。 到了上咖啡的时候燕西先站起来笑道:“我们可以先上东车站瞧瞧去了。”说着和茶房要个手巾把先走出食堂去。梅丽在后面跟着走了来笑道:“七哥!我们一块儿走咱们不过一两小时的盘桓了。”走到正阳门那箭楼下燕西对箭楼看看然后向那对石头狮子呆立着点点头道:“朋友我们再见了。”说毕还把手一挥。梅丽搀了他一只手道:“你真有些醉了吗?”燕西且不理会她的话又向前门大街来来去去的行人车马注视了一番然后昂着头叹了一口气。梅丽以为他是真醉了挽了他那只手胳膊就拖向东站里面走。车站行李处金荣、李升都把行李料理停当了。见燕西走进来便迎上前道:“七爷就来了早着呢开车还有一个钟头。”燕西道:“我先来瞧瞧。”于是金荣在前引路将他兄妹引上头等火车去。敏之三人共要了两个包房而且是两房相通的。二人走上车来燕西先叹了口气。梅丽道:“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今天出门你干吗总是这样不快活?”燕西坐着望了她道:“妹妹你瞧我们闹到这步田地我过得无路投奔只好去出洋这还有什么快活吗?你要知道我这回出洋自己的前途一点没有把握。能不能回北京固然是不能说就是能回北京也未必还是坐头等车来吧?所以今天离开北京我是大大地要变更环境的了想起这样亲密熟悉的北京我能不叹上两口气吗?”梅丽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心里有种深深的感触立刻也是眼圈儿一红两手按了膝盖在那软椅上坐着还只管低了头。燕西到了此时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在网篮里翻出一筒烟卷来慢慢地找着火柴慢慢点了烟卷抽着。偏头看车外月台上的来往男女只管出了神。也不知道有多少时候回过头来看时只见梅丽脸上挂了两条泪痕。她手上捏了手绢不住地在两腮上揩着。燕西道:“你这又是小孩子脾气了刚才你还教导我说是要四海为家怎么只一会儿工夫自己倒哭起来了?这不是笑话吗?”他不说则已一说之后梅丽索性呜呜咽咽放声哭将起来。燕西低声道:“不耍小孩子脾气了送客的人是很多一会子让人看到了你看那有多么不好意思。”梅丽极力将哭忍住用手绢不住地擦了眼睛便默然地坐在一边。 燕西向外看看只见刘宝善、孔学尼这班熟朋友共到有二三十位很杂乱的拥在月台上站着。燕西落下了窗上的玻璃板伸出头来和大家打招呼。这一群人自己也不知道和哪个人说话合宜?只是谁走近来他就向谁点头说上两句。接着敏之、润之上车送客的女眷们也陆续的来着人丛中立刻加上了一种脂粉香味。有些女眷们比较亲近些的都走到车上来谈话。这时除了两个包房里已经挤满了人而外就是包房外的小夹道也是拥挤着许多人。来往的人都感着极不便利。敏之就出包房来向大家点头道:“各位请便罢这样拥挤着在车上怪不舒服的。”大家上车来本是送出洋的远客可是到了车上找不到远客话别却是送客的自己互相说话这也很感到无聊。既是敏之请大家下车有些人趁机下车去了。只有金府上自己的人还在车上坐着。后来金府上的人也因钟点到了陆续下车。梅丽坐在燕西那包房里总还不走。燕西道:“快要打点了你下车去罢要不然你会让火车带到天津去的。”梅丽站起来看了看手表道:“还有十分钟呢我再坐一会罢。”燕西不但是对于这位妹妹对于全火车站的人可以说都舍不得离开。梅丽向车子外看了许久都呆住了。敏之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笑道:“好妹妹你下车去罢真要让我们带到天津去吗?这一别也没有多久的时候也许两年三年一齐都回北京来了也许两年三年我们都在欧洲相会。”梅丽道:“怎么会在欧洲相会呢?”敏之笑道:“这话倒亏你问难道外国就许我们去不许你去的吗?”正说到这里当当当一阵打点响车上就是一阵乱送客的人纷纷下车。敏之也催着梅丽道:“下车去罢下车去罢。”说着就挽了她一只手胳膊扶了她走出包房来。梅丽也怕让火车带走了匆匆地就向火车外走。走到月台上时看到那些送客的人都高举了帽子在空中招展。车子里的人也不能再有什么话可说了只是笑着向送客的人点头而已。百忙中汽笛呜呜叫着火车扑通地响了起来。车轮子向东碾动已是开车走了。车窗子里的人慢慢地移着向远敏之、润之都拿了一条长手绢由窗户里伸了出来迎风招展。但是人影越远时车子已走得越快许多人由窗户里伸出手来挥帽子挥手绢已经认不出来那是敏之、润之的手了。梅丽手上也是挥了手绢还跟着火车跑了几步然后突然站住向火车后影子都望呆了。这其间惟有燕西作的法儿最令人注意他用几十丈的小纸条卷成了个小纸饼早是把纸饼心里的一个纸头抽了出来交给车下站的道之他在车窗子里捧着纸饼。火车开了纸条儿由里抽*动拉得挺长。不过几十丈长纸条终于不够火车一分钟的牵扯当梅丽看着呆的时候道之手上兀自捏着在地上拖长了的纸条一端。纸条儿拉不住火车火车可把靠窗眺望的金燕西载出了东便门。燕西在火车上先是看不见家人继之看不见北京的城墙他与北京城的关系从此停顿一下了。 燕西出了东便门这里送的人也纷纷出了东车站。梅丽是跟着道之住的这时却不上道之的汽车。自己家里一辆大汽车今天凤举还坐着梅丽就和佩芳一路上去。道之在车上还开了车门喊着。梅丽道:“明天我要坐这车到西山去今天不上你那儿了。”于是跟着凤举夫妇一路回乌衣巷来。到家以后大门口鸦雀无声。大门半掩下车直走进去也无人问。楼门下原来第二道门房的地方一张旧藤椅子有个老门房在那里打盹。人走到身边他才猛然站起凤举原来极讲家规现时却也不去理会他。走了进去一重重院落都是倒锁着院门。凤举这院子里门虽是开的房子里东西都搬得堆叠到一处中间屋子更是四壁空空的而且是一个人没有。佩芳便连连叫了两声乳妈和蒋妈走廊外有人答应着走了出来并不是蒋妈和乳妈乃是金荣和他姊姊陈二姐。佩芳道:“蒋妈哪里去了?”陈二姐笑道:“这些空屋子里剩下来的破布头破纸片清理清理里面可有不少的好东西真许在里面可以寻出钞票来。大家都不在家他们为什么不去捡一捡便宜?”佩芳道:“乳妈罢了来的日子不多蒋妈是见过世面的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陈二姐笑道:“在这儿雇工的谁不是这样?这也不是蒋姐一个人的事。”说着蒋妈抱了一个大包袱来见佩芳回来了却笑着向后退去。梅丽看了这种情形觉得用了这些年的老妈子还是不免见财起意一点规矩和情面也不顾可见人家有钱有势是坍不得台的一坍台各人的丑相都露出来了。她如此想着却又不信空屋子里真会有钞票可捡于是自己也就走了几间屋子伸着头向里面去看看。一个屋子还罢了惟有那一间更套着一间屋了的所在空空洞洞的宽大许多。一人咳嗽着屋子里似乎还有回响加之屋子里花格子的双合小门被人震动有些摇撼仿佛空屋子里东西有些作怪吓得一缩脚立刻就回去。她来看空屋子的时候一径地走来不觉走了几个院子。这时走回去经过燕西住的旧院是个火场。天已晚了一抹残阳在秃墙上照出金黄色来映得这院子很是凄凉。有几根没有烧死的瘦竹子被风吹着在瓦砾堆里向梅丽点着头好象是几个人。梅丽不觉身上一阵毛骨悚然掉转身子就跑走过月亮门忘了跨过门槛扑都一声摔了个大跟头。所幸无人看见站起拍了拍两腿的黑灰跟着就向佩芳院子里来。到了屋子里还是不住地喘气。凤举看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便问为了什么?梅丽说是看到空屋子害怕。凤举倒说她太孩子气。佩芳也笑了一顿。梅丽有些生气就不和他们说什么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只用开水舀了大半碗饭吃就说有些头晕自去睡觉去了。次日一早起来天色依旧是那样昏沉沉的又是黄沙天。当梅丽起来时陈二姐在院子里徘徊着只管抬了头望着天上。看到梅丽来了便道: “八小姐天气非常之坏你今天不要出城去罢。”梅丽道;“不行我马上就要走。昨天晚上睡在这里就象在大庙里一样一点人声音没有向窗子外看着黑洞洞的。”陈二姐道:“今天大少奶就搬家了晚上又不在这里住。”梅丽道:“晚上不在这里住就是白天我也有些害怕。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爷走了我怪难过的。到山上去混一两天再回来就不觉得了你找车夫开车罢。”凤举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呢便答道:“车子是有汽车夫是借用几天的昨晚上他就走了。你要出城只好让金荣开车子送你们去。”梅丽只要有人送倒不拘是哪个就要陈二姐去催着金荣开车。金荣正也想去见金太太好决定个下场办法就很快活地答应开车。梅丽一动了要走之念比什么人还急忙着梳洗了就和凤举告别。佩芳一直送到大门口来向她笑道:“这样的黄沙天你也是一定要走见了老太太可别说是我们不留你。你对老太太说我们今天就到新屋里去住这边算是完全空出来了。”梅丽答应着坐上车去等了许久却不见陈二姐出来梅丽急得只是跳脚。蒋妈跑出来报告道:“小姐下午再走罢陈二姐忽然脑袋晕起来上不得车。”梅丽道:“上不得车她不去就是了干吗要我等着呢?”说着话时用手敲着座位前的玻璃板向金荣道: “你快开罢。”金荣一想好在是自己的车子下午再跑一趟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开了车子就飞奔出城来。 出城以后风虽不大那黄沙下得却是极重几丈路以外就有些模糊。金荣虽是将车子开得极慢还碰伤了一条野狗。他只得一路按着喇叭慢慢前进比人走路也快不了许多。梅丽急着跺脚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呢?急我一身的汗。”金荣索性不开车了扳住了闸回转来用手绢揩着额头上的汗道:“我的小姐我的心碎了。现在连五丈路以外的东西全看不见别说怕碰着人碰上了一棵树或者开到水沟里去那怎么办?我瞧是慢慢地走走得比人慢才行。到了万寿山把车子寄在车厂子里再换洋车走那就安心得多了。”梅丽鼓了嘴气得不作声。梅丽坐在车子里恨不得跳了出来。想了许久道:“不如回去罢。”金荣道:“回去路也不少一样地怕出毛病呢。”梅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向车子外张望。过了一会有几匹驴子挨车而过。驴子上的人都向车子里看来其中一个却是谢玉树。两个人打个照面随着点起头来。谢玉树向车子看看以为是出了毛病跳下驴子就向金荣问道:“是车子坏了吗?让我去和你找几个人拉罢。”金荣和他本是很熟便道:“车子没坏只是我不敢开。黄沙特重我怕撞了人。到了万寿山我把车子存到车厂子里我就可以雇洋车送我们小姐到西山去了。”谢玉树就走到车门边向梅丽道:“八小姐要不然请你骑我的驴我先送你到颐和园门口等着你们管家省得在车子里着急。”梅丽开了车门站在车子边笑道:“我骑驴让谢先生走我也是过意不去呀!”谢玉树道:“这也无所谓。”他只说了这句话不能再有其他的解释法也是向梅丽站着。和他同路走的几匹驴子早是走远了那个驴夫站在驴子后面望了他两人只是呆着可又说不出什么来。正犹豫着他现路旁月老祠边停有几辆人力车他就插嘴道: “那边有空车先生你还是骑我的驴让这位小姐坐了车子去你看好是不好?”谢玉树向着他手指的所在看去笑道:“那就好极了你快去把车子叫过来罢。”梅丽笑着倒是并不推辞。驴夫把车子叫了过来那车夫看是坐汽车的小姐要坐车不肯说价钱只管让梅丽上车说是瞧着给。梅丽也就只好上车笑起来道:“现在算是人力车上前要等汽车了。金荣我在哪里等着你呢?”金荣听说倒愣住了颐和园外面虽然有一条小街开了几家茶饭铺可是那种地方如何可以让小姐进去?想了许久才笑道:“除非是咱们倒退回海淀去那里可以找出干净点的地方坐着我把车子安排好了再坐洋车重来同到西山去。”梅丽道:“怎么着?来来去去我们是要在大路上游春吗?”谢玉树道:“我倒有个法子过去不远就是敝校八小姐可以先在敝校接待室等着。贵管家把汽车开到那里我可以找个地方安顿着。我听说两位伯母都在西山我今天没事然后我可以送八小姐去顺便和伯母请安。”梅丽笑道:“那可不敢当。”金荣道:“就是这样办罢八小姐可以到谢先生学校里先等一等。”说着话时谢玉树又骑上了驴背笑向梅丽道:“趁这个机会到敝校参观参观去不也很有意思吗?”梅丽心里可就想着这有什么意思?不过面子上倒不十分拒绝。只好说:“好我瞧瞧去罢。”人力车夫早是不肯将买卖放过扶起车把就拉走了。谢玉树一提缰绳驴子由车后也追了上去紧紧贴着向前走来。一车一驴慢慢地在柳树林下走到黄沙丛里去渐渐有些模糊了。金荣看到却想起一件心事那年春天七爷骑马游春不就是在这地方遇着七少***吗?这个样子很有些相象而且他二人似乎也很有爱情不过金家不是当年了他俩将来又要演出一些什么悲欢离合可不得而知呢。世事就是这样一场戏紧跟了一场戏来哪里一口气看得完呢?正是:西郊芳草年年绿多少游人似去年? 第一十三章 ?光阴似流水一般的过去每日写五百字的小说不知不觉写了八十万字。(..info无弹窗广告)用字来分配这日子加上假期又有误卯的时间这部《金粉世家》写了六年了。在楔子里面我预先点了一笔说一年作完不料成了六倍的时间。然而就是六倍的时间昨天也就完了光阴真快啊。当我写到《金粉世家》最后一页的时候家里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怜岁半女孩子康儿她害猩红热死了。我虽二十分的负责任在这样大结束的时候实在不能按住悲恸和书中人去收场。没有法子只好让表的报纸停登一天。过了二十四小时以后究竟为责任的关系把最后一页作完了。把笔一丢自己长叹了一口气说:“算完了一件事。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他在前两个月忽然大彻大悟把家庭解散了随身带了小小包裹作步行西南的旅行去了。这个时候大概是入了剑阁走上栈道快到成都了。我就再想写些金家的事情也是不可能。金家走的走了散的散了不必写得太凄惨太累赘了适可而止罢。我如此想着如释重负。 又有一个朋友到我家来安慰我他是有《金粉世家》迷的每日非在报上看完一段不可现在见我桌上的稿纸已把小说写完了他大不谓然说是没有交代的人太多。我就问道:“依你的主张要交代到什么程度这小说才算完卷呢?”他对于我这一问一时倒答复不出来踌躇着微笑。他想了许久才道:“依我的意见最好是书上的人全有个交代。甚至伺候敏之、润之的阿囡玉芬的丫头秋香我在书上和她生了一点友谊我总希望知道她一个结果。就是冷清秋的下场你虽先在楔子上面点明白了她成了个卖字的妇人可是不能卖一辈子的字……”我不等他说完笑道:“这样说来恐怕我没有那样长的寿。你想我写金家一年多的事已经费了六年的时间写他们家十年八年的事那要多少日子呢?”朋友一想这话也对便道:“就让你收束罢。不过我要问句外行话假使有人不愿它完跟着续了下去你有什么感想?”我说:“我没有感想。因为我作《金粉世家》是我导演一出戏。有人续撰《金粉世家》是他导演一出戏各干各的有什么关系?”他听了也就点点头。我把话说完了又勾起了我别的心事我想作小说是我在这里导演可是我身后还有一个造化儿在那里和我导演假使有人和我作起小说来……我那朋友他以为我又在悲恸便用话来扯谈道:“你这书爱看的人不少编一个剧本来演几幕戏也许能叫座你以为如何?”我道:“这不行这部小说不过是写着富贵人家一本破烂人情帐不成片段。”朋友道:“这样一部大书不能无一诗一词去题咏它你喜欢作诗的何不来七言古总结一笔?”我道:“我没有这心绪老僧从此休饶舌后事还须问后人罢。”朋友不过是扯谈而已只要我不愁倒不去管陪着我说了许多话又拉我上了一次公园方才分手。不过他这几句话却引起了我一件心事。记得我那朋友对我说过冷清秋在小楼的时候百般无聊很感到人生无趣大有厌世之意。虽其间她是否寻过短见外人不得而知可是她却填了三阕《临江仙》表示她那时候的感想。那词我还记得乃是:银汉红墙消息断夜阑梦也匆匆。茜窗人去碧廊空西风飞白露冷月照孤松。几次欲眠眠不得蕉心剥尽重重隔屏数遍五更钟泪珠和恨滴封在枕函中。 说与旁人深不解愁多转觉心闲。纸窗竹户屋三间垂帘无个事抱膝看屏山。一楼沉檀萦佛火小楼今夜新寒。斜风细雨扑疏栏残更来永巷如水梦初还。 忏尽红情犹有恨隔帘羞见牵牛。凄凉佛火黯高楼拥衾无一语敲折玉搔头。但愿思君休再梦梦时醒也还休。倩魂频断莫勾留好乘今夜月一探广寒秋。 这三阕词不是一夜作的但是这第三阕词说的是很明白的又是恨又是忿恨极忿极梦也不要做魂断了也不必去踌躇香销玉碎了就拉倒。大概总是有这样一个晚上的了。这三阕词据我看来虽说不能成家可是里面也不无一二句可取的。朋友二次来了我就把词念给他他听了倒十分欣赏。他本写得一笔好字后来因为和书画展览会写扇面就把这三阕词写上去了。而且在词后面隐隐约约加了一段按语说这三阕词是位朱门弃妇所作。这扇面子在会场里展览起来人家不赏玩字的好坏倒要研究这词是那种妇人所作。(..info好看的小说)偏是为了新闻记者打听去了在新闻里宣布起来参观的人更是注意。后来来了一个中学校的男学生出了八块钱把这面扇子买了而且当时就要拿走。会里人说在没有闭会以前陈列品不能拿走可以先开张收条给他到了闭会的日子有一定的地方凭条换扇面。那青年人再三地说非拿去不可。最后他说明他和这把扇面上的题字有些关系人家就只好让他拿走了。我那朋友把这事很高兴地告诉我料着这位青年便是冷清秋的儿子不然一个穷学生不肯花许多钱买把扇面的。我想或者有之。好在我这部书年月地址越糊涂越有趣承认了我朋友的话不过是糊涂里加上一层糊涂倒也没关系。将来有人要续书却也不愁没有线索可寻了。 这是初夏的事情到了这年秋天事隔数月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一天和那朋友同去看有声电影把这旧案又重翻起来。原来这天电影院映的片子名字是《不堪回》是个哀情片子。我们到影院入座以后马上就开映了倒也没有计较别的。可是在我们前一排的座椅上有一个妇人不断地批评这影片里的情节。她是和她身边一个半大孩子说话声音非常之低小听不出来究竟批评的是些什么。只是后来银幕上出来一个中年妇人听到她道:“这个是邱惜珍啦原来她演电影了为什么改了名字呢?”我听到邱惜珍三个字好象很耳熟一时却又想不出来。及至电影休息的时候电灯复明我正打算看我前面这位批评的妇人是个什么样子不料那妇人连和身边一个穿灰布制服的学生说了几声走就起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拿一块手绢不住地擦着眼睛那眼圈儿可是红红的。那妇人虽有三十多岁细皮白肉穿了件半旧黑色长夹衣不擦脂粉在端重里面还透着几分清秀。我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她只是她走得很快来不及细认她。我那朋友却对我说那个半大孩子便是收买清秋词扇面子的人却不知那个妇人是谁?何以电影不看完就走呢?我一时想不到那样周全也没有答复我朋友的问题。我自展着影院的一张影报来看那影报载明着这个片子的主角景华是大家公子西洋留学生出身在德国某电影公司实地练习电影多年。其夫人秋月魂有演剧天才亦研究电影有年。我看到这里不由将腿一拍心里恍然大悟这个作主角的不是别人就是金燕西。因为燕西单名一个华字所以他不用号用名那个景字不用说是金字谐音。刚才那个妇人说这个女主角就是邱惜珍影报上说她是景华的夫人换句话说她是金燕西的夫人了。燕西何以倒和她结了婚又变成了演电影呢?这件事真是不可究竟了。当时我因为看电影不便说话免得吵闹了别人就搁在心里先看电影。那电影上的情节是说一位有钱的青年在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专门去追求爱人因之把书耽误了。只因家中遭了天灾人祸家道中落没有钱供给爱人爱人和他翻了脸。他一气之下身染重病。幸而病养好了神经衰弱书没念得好又没一点学问一点事也找不着。结果白天在戏院当小工和人贴广告。后来来了一位大名角他把广告贴倒了一张名角大怒要求戏院老板把他革除。他为了和名角去解释这件事和他在后台相遇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从前的爱人不过现在改了一个名字了于是他掉头不顾而去电影完了。戏是演得极好前半段简直就是燕西本人的事。大凡一个主角能演着与他有关痛痒的剧本他一定是演得更亲切由这一点上来证明也觉得主角是燕西的化身了。 我那朋友在旁边看到我的情形追问我是什么事?我把我所想得的事告诉他。他也说: “不错这个男主角大概就是金燕西。刚才那位冷女士还是很朴素的样子没有原故她不会母子花了两块钱来看电影的。你不见她走的时候眼圈儿红红的擦着眼泪想要哭出来吗?”我说:“我早就疑到这一点哩。”我那朋友也是点着头拍着腿连说是是。还是茶房走过来道:“二位先生请罢不早了。”我们抬头看时座位上已是走得一个人没有二人大笑起来方始回家。 由这次看电影起我得了金燕西的结果很是欣然。可是过久了我又疑惑起来俗言道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象金家那样富贵除了亲戚朋友不去说就是燕西兄弟姊妹辈手头多少都有些积蓄的难道就没人替燕西想点法子和他找条出路?这也并不是把演电影就当为不是好职业不过中国电影界演员向来薪水不多而且工作很辛苦尤其是男演员充量不能过二百块钱。燕西未出洋之前三四百元月薪的事他还以为不好何以出洋之后倒这样小就呢?我这样想着把我以前猜想的情形几乎又要全部推翻。不过我再转个念头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燕西倒霉了他的兄弟姊妹又焉能保着不跟着倒霉?再说大家庭制度固然是不好可以养成*人的依赖性。然而小家庭制度也很可以淡薄感情减少互助弟兄们都分开了谁又肯全力救谁的穷呢?我的思想是如此的究竟错误了没有我也不能够知道。 大概是半个月后的工夫又有张景华主演的片子到了。片子的名字叫做《火遁》。是这个人演的片子已经能够让我注意的了加上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我不能不去看。那片子里的情节却是说一个中年丈夫对一个青年妻子竭力爱护。但妻子对于丈夫的行为不大了解。丈夫因为得不着妻子谅解就到外面跳舞捧女戏子以至夫妻两人感情更坏。丈夫有一天回家很晚这妻子恨不过放了一把火将房烧了。抱着一个周岁的孩子跳到火里去烧死了。丈夫看到要到火里去救人被救火队拉开了但是他吃了一大惊把人吓疯了以后遇到有火的甚至一个小炉子他都要用水去把它扑灭惹了不少的乱子结果受伤死了。临死的时候口里还喊着火里有个女人有个孩子救哇救哇!电影表演得是很沉痛这分明是隐射清秋火场逃去的一幕不过把男子说得太好了。于是我知道燕西对清秋还是不能谅解。假使他母子要看到这张片子的话又有什么感想呢?天下事却总是相反的后来我在报上看到一条银幕消息说是景华主演《火遁》后声名大起有许多女子写信给他和他表示同情还有许多女子将自己的相片亲笔签字在上面寄了给他。他最伟大的一张片子又在拍摄中叫做《春婆梦》说是有一个眼看全家盛衰的老太太作主角。我看了这段消息之后疑他有点醒悟了。然而许多女子迷恋他他又不难找着出路走到温柔乡里去或者再作第二次梦呢。这样说来千古情场得失究竟是男子之过呢?还是女子之过呢? 第一十四章 ?章回小说大师张恨水(后代记)张友鸾 张恨水(1895―1967)是我们同时代的一位章回小说大师。(..info无弹窗广告) 他终身从事新闻工作写小说原是他的副业。由于他努力写作惨淡经营他的小说为读者所喜爱自然而然地他成为小说专门家了。 他的作品在一百一十部以上还没有人把它整理出一个完整书目。字数远远过千万也从来没有人加以统计。 二十年代中期起乃至整个三十年代他的作品被大量印行。由于出版他的作品有人争取承受“版权”特意因为他组织一个出版社。由于改编电影有人争取“摄制专有权”大打官司。各个剧种以及曲艺评弹纷纷改编他的作品。在当时作家之中这种情况是颇为突出的。 他的读者遍及各个阶层。作品的刻画入微描写生动文字浅显口语自然达到“老妪都解”的境界。内容主要在反对封建反对军阀、官僚的统治反对一切社会不良现象;主张抗战主张恋爱真诚的婚姻自主。他的思想似乎是旧民主主义的在当时却自有他一定的进步意义。 我不知道我们的图书馆收藏他的作品有多少。在十年动乱中这是被封存不供借阅的 “禁书”。它被“否”了说是黄色读物。现在更多的人说他是鸳鸯蝴蝶派是礼拜六派。有的大学生很想研究一下“张恨水及其作品”却只是趑趄不前他们害怕会被打成 “小鸳鸯、小蝴蝶”。 现代文学史家对于这样一位有影响的作家全都避而不谈。使人联想到“汉代也许没有杨子云”这个历史故事。他的作品好你表扬;他的作品不好你批判。视而不见不能不说是文学史家的失职。 还有不得不提的是他的国际声誉。举个例说:在美国国会图书馆书目里收藏有他的小说近六十种。有些大学图书馆也分别藏有三二十种。大学毕业生考博士《张恨水研究》是论文的专题。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快快停止你们的研究吧!” 或者我们也来研究一下张恨水重新作出适当的评价呢? 这里为我们研究者提供一点浅薄的研究参考资料。二 张恨水的小说根据写作和表时间的先后约可分为四个时期。每一时期有客观上不同的时代背景有主观上的思想嬗变的痕迹。艺术技巧上也可看出他从幼稚到成熟、到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末年却是可悲叹的衰退。初期 所有作家都一样起初总有一个模拟练习写作时期这个时期的作品不问可知是幼稚的。 他的处*女作是一篇武侠小说他自己到后来也记不得全题但能隐约想起题目中有一个“侠”字。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表更没有想到将来要成为小说作家只是写好了念给弟弟妹妹们听说故事好玩。一股“创作欲”开始萌芽。这时他十七岁。论年龄他开笔不算太早然而这毕竟还算不得真正写作的起点站。 十八岁死去了父亲。十九岁由于家庭包办婚姻的不如意在成亲后不几天他就离开家出外谋生。一直没有稳定的职业挣扎在饥饿线上流浪江南。对于世态人情有切身的体会。当时的生活十分困苦却给后来写作提供了源泉。 也就是十九岁那一年他在苏州写了《旧新娘》、《桃花劫》各三四千字。二十岁写《青衫泪》大概穷途末路牢骚寄幻想于未来。原计划写成长篇可是只写到十七回为止没有写完。二十一岁写《未婚妻》、《紫玉成烟》。二十三岁写《未婚夫》。二十四岁写《南国相思谱》曾在芜湖《工商日报》连载是否登完不得而知。 这些早期习作都是文言的。在叙述描写之中夹杂许多诗词用以表露文采。他寄了一些给《小说月报》的编者恽铁樵得到回信称赞但始终未见表。 二十四岁的后期他开始写白话小说。一篇《真假宝玉》约三千字;一篇《小说迷魂游地府记》约一万字。他记得是在《民国日报》连载的。他的“创作欲”这时已经上升到 “表欲”以在报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为乐事并不计较稿费。事实上报刊对于这样初事写作的人肯寄点邮票作为报酬就算得相当重视的了。 时间是民国初年社会还完全在封建势力支配之下。知识分子从帖括中解放出来为时未久能够致力于小说的创作原是难能可贵的。但从他初期作品那些篇名中却看不出有什么重要意义的题材。可以说那只是追求时好投合编者口胃争取表而已。 当时报刊按照小说故事情节分为:社会小说言情小说政治小说爱国小说伦理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等等。在比重上言情小说的读者最普遍编者最欢迎作者最多因而又细分作:爱情小说哀情小说奇情小说侠情小说等等。他的初期作品无疑是属于言情小说一类。他自己说写《青衫泪》是模拟《花月痕》的。其实不仅如此。当时言情小说作者当作典范的还有《青楼梦》、《海上花列传》、《海上繁华梦》等小说。走这条路子决非“取法乎上”是很明白的。 然而值得庆幸的他走这条路没有走通到此止步了。二期 1919年秋天他来到北京先在《益世报》做校对后在上海《申报》驻京办事处做编辑。“五四”运动的浪涛震撼着所有青年人他自然也无从例外。只是他爱好钻研古典文学装了一肚皮词章对于《文学改良刍议》虽然原是赞同究竟不无保留。他有了正式工作以后收入不甚菲薄就不大想写作了。因为却不过朋友的情面到京第二年给芜湖《工商日报》写了一篇《皖江潮》约莫七八万字。这篇之后有四五年他没有再写小说。 写《皖江潮》这一年他二十六岁。从写作时间的连续性说应是他初期作品的最末一篇。但无论就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上看却属于第二期作品的第一篇。因为他开始从旧式言情小说的窠臼中摆脱出来走向讽刺和谴责的路子了。他自己不大重视这一篇我却认为这是他从事写作以来的重要转折点是关键性的一篇。 1924年4月《益世报》总编辑成舍我离开报社自己创办《世界晚报》。他们是老同事在《益世报》的时候互相唱和诗酒留连(《春明外史》中有杨杏园和舒九成联句的描写就记的是他和成舍我吟诗故事)很谈得来。成舍我“知人善任”心目中早安排了他在晚报担任的角色约请他主编一版副刊并言定写一篇连载小说。他接受了副刊取名《夜光》小说取名《春明外史》。――自此以后他无论在哪家报社担任何种职务总归要兼编一个副刊自撰一篇、甚至两篇小说按日连载这成了惯例。一般是每天刊登五百字左右。《春明外史》共有一百多万字直到1929年才告结束。也就是说他二十岁时写起三十五岁才写完。这篇之后接着他又在《世界晚报》表了《斯人记》。1925年2月成舍我于晚报之外又创办了《世界日报》。仍然请他兼编一个副刊取名《明珠》(另外有个新文艺副刊刘半农主编)。他先表的连载题为《新斩鬼传》。针对当时社会不良现象备极讽嘲。因为写的是抽象人物尽管也很淋漓尽致一般读者不能十分理解“叫座”的能力不高。这篇登完接着表了《金粉世家》却又引起热烈的高氵朝。特别是有文化的家庭妇女都很爱读;那些阅读能力差的、目力不济的老太太天天让人念给她听。受欢迎的情况可以想见。这篇小说也很长报上连载好几年。结束后他继续给《世界日报》写了《第二皇后》。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这篇没有在报上登完。 自从《春明外史》在报上表很吸引读者大大有助于报纸行量因而北京有几家大报都来请他写小说。这个期间他同时给《益世报》写《京尘幻影录》给《晨报》写《天上人间》(此篇后来《上海画报》转载)。这两篇都没有像《春明外史》、《金粉世家》那么轰动。 虽然早年他曾在上海报纸上表小说但是篇幅不长数量不多时间不久一抹而过没有被人注意不生什么影响。及至他在北京表多篇小说成了很有名气的作家;只是当时交通不便北京报纸的行网限在华北南方难于看到他也仅仅为北方人所知。1929年上海《新闻报》副刊《快活林》主编严独鹤来游北京知道他是北京人所喜爱的作家又从报上读到他的小说就浼人介绍约他给《新闻报》写一个长篇。他答应了拟了故事梗概取名《啼笑因缘》。稿子陆续寄出。当第一部分寄去之后似乎并未得到十分重视被搁置五个月才开始刊载。这一炮打得响亮很快就成为家弦户诵的读物。《新闻报》是当时行最多、面向全国的报纸。长篇小说在它是聊备一格看作与印数多少无关的。谁知登了《啼笑因缘》销数猛增;广告刊户纷纷要求小说靠近的地位。张恨水成了《新闻报》的财神读者崇拜的偶像。以前《新闻报》连载小说是由所谓“名家”轮流执笔的;自此以后这个席位却归他包办了。陆续表的有《太平花》、《现代青年》、《燕归来》、《夜深沉》、《秦淮世家》、《水浒新传》等长篇一直到上海被日寇占领、和内地邮件不通时为止。 这一时期客观上他是南北驰名约他写小说的报社函电交至;主观上却正精力充沛一天不写小说就一天不痛快。他以惊人的度分别同时在各地报刊上表的长篇有:《北京新晨报》的《满城风雨》《剑胆琴心》(后在《南京晚报》重刊改名《世外群龙传》)《水浒别传》《欢喜冤家》(后改名《天河配》);《北平朝报》的《鸡犬神仙》;北平真光电影院画报的《银汉双星》;沈阳《新民晚报》的《春明新史》《黄金时代》(后在《旅行杂志》重刊改名《似水流年》);《旅行杂志》的《秘密谷》《如此江山》《平沪通车》;《申报》的《小西天》《换巢鸾凤》;上海《晶报》的《锦片前程》;《太原日报》和《南京晚报》同时连载的《过渡时代》;南京《新民报》的《旧时京华》《武汉日报》的《屠沽列传》等篇。.info[] 上海世界书局出于“生意经”愿意多出稿费请他写小说而以不经报纸刊载为条件。他接受了这个条件写了三部:《满江红》《落霞孤鹜》《美人恩》。1935年成舍我在上海办《立报》创刊时约他去编副刊《花果山》兼写长篇连载题名《艺术之宫》。这是他第二期作品的最后一篇。 1924年到1935年这十一二年间是他写作的黄金时期。年龄从二十九岁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想象能力非常达。所有小说主要矛头都是指向封建主义。特别谴责那些统治阶级――军阀与官僚为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大众鸣不平。从《春明外史》起到《艺术之宫》止都是这个基调。在《夜深沉》的序言里他说:“这里所写就是军阀财阀以及有钱人的子弟好事不干就凭着几个钱来玩弄女性。而另一方面写些赶马车的、皮鞋匠以及说戏的为着挽救一个卖唱女子受尽了那些军阀财阀的气。”他用深刻而通俗的笔调写他观察入微的熟悉生活所以能够那么娓娓动人。也有人说:他的小说果然揭露了一些问题只是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在某些篇的结局呈现一片迷惘状态是很不足取的。这种批评原有一定的道理指出了他的缺点和不足。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处于“五四”运动的初期新思潮开始萌芽是大革命的前夕。有那样一位作家站在劳苦大众一边为之呼吁引起读者的共鸣肯定他的进步意义承认他的作品是于革命有利的。 三期 “九?一八”事变后为了保卫家园敌忾同仇他开始写抗战小说。起初写的是短篇合印成集取名《弯弓集》显然是以“射日”为隐语。其后在很多作品中都插入一些抗敌御侮的情节然而究竟还不是以抗战为中心内容。正式以抗战为主题却是1936年后写的作品。 《立报》初创时期我担任总编辑和他同住在德邻公寓朝夕相晤。我们都不喜欢当时那个上海城市嫌她太嘈杂、太乱。因之在接受成舍我之约时都说定短期帮忙唱个 “打*炮戏”。大约四五月后他接到北平朋友来信说是冀东敌伪组织开了一张北平文化人的黑名单将要采取行动。他因在小说中宣传抗日也被列名其内。随着家中来了电报嘱令“勿归”。他踌躇彷徨之际我便建议他举家南迁到南京去办一张小型报。我把办报计划说给他听。他欣然同意就拿出稿费当资金叫我先回南京从事筹备。真正用自己劳动得来的血汗钱来办报的在我的记忆中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 1936年4月《南京人报》出版。他是社长我是副社长兼经理后来又兼总编辑。日常事务由我承担;只是提纲挈领的大事才向他请示。这样做也是我们在上海商量好的要保证他有足够的写作时间。虽则如此为了号召读者他还是编一个综合性副刊取名《南华经》。每天刊登他两篇连载小说一名《鼓角声中》一名《中原豪侠传》。从此连续不断写了多部宣传抗战的小说其中有:《申报》连载的《东北四连长》《新闻报》连载的《热血之花》、《续啼笑因缘》《中央日报》连载的《天明寨》、《风雪之夜》。1937年底日寇进逼南京。11月《南京人报》宣布停刊把印刷器材拆卸附木船运赴重庆。我和他各自拖着庞大的家眷先后西上。我经过汉口接受陈铭德之约到重庆参加《新民报》的筹备工作。1938年在重庆印刷器材运到我问他有无复刊《南京人报》之意。那时由各地撤退到重庆的新闻记者很多是不难组织一个办报班子的。但他考虑到各种困难愿意继续从事写作不再办报了。于是我介绍他和陈铭德相识拉他加入《新民报》。起初编一个副刊取名《最后关头》。 这时候他仍然不废抗战小说的写作在报上连载的有:《时事新报》的《冲锋》(后出书改名《巷战之夜》曾拟改名《天津卫》)香港《立报》的《红花港》、《潜出血》(未完)汉口《串报》的《游击队》《立煌晚报》的《前线的安徽、安徽的前线》香港《国民日报》的《大江东去》上海百新书店出书的《虎贲万岁》。他是安徽潜山人抗战小说有许多是家乡人提供的素材可歌可泣亲切动人。他很希望他的小说能成为具体的动力所以宁愿在《立煌晚报》那样地方性小报上表号召子弟兵。他是强烈的爱国主义者写抗战小说如此之多而且都是长篇谁比得上呢? 为了抗战他歌颂了那些浴血献身、出生入死的人也表扬了那些敌忾同仇、毁家纾难的人。到了重庆号称“大后方”所见所闻有的是:口头抗战心里投降的政府;争权夺利枪口向内的新军阀;贪污腐化对人民残酷压迫剥削的官僚。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人们在这样的政治气氛中度着“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生活。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走私猖獗偏有人在滚油锅里捞钱大其“国难财”。一切现象使他目骇心惊痛恨无比。用这些不利于抗战的因素作为题材加以鞭挞。先后在重庆《新民报》连载的有:《疯狂》《偶像》《牛马走》(解放后出书改名《魍魉世界》)《八十一梦》《第二条路》(后改名《傲霜花》)。又还在《旅行杂志》表了《蜀道难》、《负贩列传》(后改名《丹凤街》)。他写这些批判谴责小说目的只在促进抗战不过取材于另一侧面而已。 第三时期较短于第二时期他的作品也较少。除了这个原因以外也还由于:这个时期生活极不安定由北平到上海、南京定居未久西行入蜀几年之后再回北平饱尝转徙流离之苦;其次是身体较差在南京时生了一场病好多时没有复原;其三是由于连年战争交通梗阻许多报纸停刊“英雄无用武之地”有作品也无处表。但是他还是写了二三十部长篇小说所可惋惜的是没有写出第二时期那样动辄百万言的巨构了。 末期 抗战结束后他任北平《新民报》经理兼编一个副刊《北海》连载小说《巴山夜雨》、《五子登科》。1948年由于一些人事上的不协调他辞去《新民报》职务准备从事专业写作。却没有料到1949年忽然中风。对于一个作家而言这自然是致命的打击。经过急救幸得不死但口角歪斜流涎不止音感觉到困难记忆能力既大大衰退想象能力更远非昔比。只因写作已成习惯在能起坐的时候就又提起笔来。 195o年我来北京开会他正在病中听得朋友说他终身卖文辛苦劳动薄有积蓄却被一个恶友坑骗席卷逃去国外。除了一座房子是不动产以外几乎一无所有。家中人口众多嗷嗷待哺。他又气又急所以得了病。后来他卖了大房子买了一个小院生活暂时得以维持。只是水准大大降低每天孩子们都吃窝窝头就咸菜。他见着心中不安于是不等病好就又从事写作。这样压榨出来的作品当然缺乏挥洒自如那种意境了。 他自己也感到写作能力的衰退这就把写长篇小说改为中短篇把创作改为再创作。从古代爱情故事中觅取题材写作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秋江》、《白蛇传》、《孟姜女》、《孔雀东南飞》、《磨镜记》、《牛郎织女》、《凤求凰》等篇。这些作品尽管一般还保持他原有的风格然而也有许多是异样的。五十年代末记得他曾和我说:“以前语言辞汇摇笔即来;如今寻思半晌却还得不到一个适当的。”可见这时期的写作对他而言即使是愉快的也愉快得很有限了。 他并非无意从事长篇创作病后也曾试写一篇《记者外传》小说中胪述了他所熟识的一些新闻记者的故事实际与新闻业务无甚关联。当时在上海《新闻日报》连载没有结束却中止了没有续写下去也说明他精力不继了。 这是他一生从事写作的第四个时期。为什么称为“末期”而不称作“晚期”呢?因为一般作家到了老年身体衰病往往搁笔不再写作;个别的作家老而弥健晚期的作品火候到了十分常被读者赞赏为“顶峰”之作。两者他都不是。他这个时期的作品是硬挤出来的虽未必一无是处但和早期诸作究竟不可同日而语。我于惋惜之余不得不将这个时期定为“末期”。 张恨水的作品要全部一一加以评介势不可能也无此必要。这里按写作年代的先后试对《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八十一梦》这四部书作一简单说明介绍产生的客观背景和思想内容。这四部书都是重版多次行范围广影响较大的。有人把这四部书看作是他的“代表作”我也同意。 《春明外史》 《春明外史》1924年4月12日起在北京《世界晚报》连载每天刊登不足一千字直到1929年1月24日结束一共登了五十七个月。大体上这是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蓝本的一部谴责性小说。主角杨杏园约略加《怪现状》中的“九死一生”。但描写杨杏园先后和何梨云、李冬青的恋爱有许多曲折的故事不像“九死一生”被写得那么干巴巴的。书中主角被安排做新闻记者为的容易引出当时政治上、社会上种种千奇百怪的内幕新闻从而加以谴责。艺术手段是婉而多讽也不像《怪现状》写的那么剑拔弩张。鲁迅介绍清末谴责小说说他们所用手法“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春明外史》尽管有个杨杏园做主角但他所用手法却不能离开这个窠臼。这已不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手法以先他在芜湖报纸上表的《皖江潮》也正如此。只是他到北京之后接触方面广听到东西多题材十分丰富和在芜湖时不一样罢了。《皖江潮》原是一个大题目但在报上刊载不到一年也没有写完。他自己对于这部小说并不怎么关心后来简直是忘怀了。他能记得起的是听说当地学生曾经截取其中一部分编成戏剧演出。可见当时是生过一定的影响的。 《春明外史》写的是二十年代的北京笔锋触及各个阶层书中人物都有所指今天的“老北京”们是不难为它作索隐的。在《世界晚报》连载的时候读者把它看作是新闻版外的“新闻”吸引力是非常之大很多人花一个“大子儿”买张晚报就为的要知道这版外新闻如何展如何结局的。当时很多报纸都登有连载小说像《益世报》一天刊载五六篇却从来没有一篇像《春明外史》那么叫座。作者诅詈那个时代揭抨击某一些人和某一些现象乃是出于当时作为一个新闻记者的正义感和责任感。某些地方刻划形容的确也似乎太过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与“丑诋私敌”之作是不同的。几十年后读这部小说还觉得当时情景历历如在目前。年轻的人没有那些经历却可从此中得到一课历史知识看出旧社会的丑恶面貌也是有益的。 小说是二十年代的产物。半个多世纪以来祖国飞的进步从封建、半封建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差距之大是无法估量的。人们的思想意识显然今非昔比。今天读二十年代的小说如果不了解当时历史环境就难以读下去更不用说什么分析批判了。例如说小说中有些并不甚进步的地方还存在残余的封建道德伦理观。但是也应指出当时一般人确有这种观念存在。对于恋爱问题处理得也不十分好把男女相爱和妓院调情写来无甚分别了。青年学生的思想活动有时是走在时代的前面的作者缺乏这种经验对某些新事物的出现有时流露出抵触情绪。这都是严重不足之处。幸而好它没有据有小说主体的地位。再还有小说中旧诗太多也是承袭封建时期作家表露才情的旧习;当然我们还记得他最初写小说是走的《花月痕》的路子这部小说是他蜕变过程中必然会留下的一些痕迹。《金粉世家》 认真写小说把写小说当作著述事业实际他是从《金粉世家》开始的。这部小说1926年在北京《世界日报》连载1932年刊完全长共九十来万字。小说以一个豪门弃妇做引子写出了这个豪门的盛衰。目的在暴露北洋军阀卵翼下的官僚们如何钩心斗角如何骄奢淫逸;他们的家庭成员那一群寄生虫如何醉生梦死如何糜烂堕落。因为小说写的是姓金的国务总理的家庭于是许多大官僚尤其是当过国务总理的特别是姓 “钱”的都以为是写自己生怕自己的阴私被揭。事实上是他是新闻记者朋友多日常闲谈每以豪门生活为资料他选取了其中好多模特儿集中在姓金的一家谁看像谁就算是谁吧。 《金粉世家》在他所写小说之中是结构最严谨的一部。在此之前他的写作是意兴所至涉笔成趣。即使如《春明外史》那是名作了除了杨杏园故事以外多半是随时听到新闻随时编作小说可以写一百回也可以写二百回是讲不到什么章法的及至写《金粉世家》却是以小说家的地位写小说精心布局有个完整的计划。比如写金家诸子各有爱好彼此性格不同错综复杂的故事梗概都是预先想好了的。至于白描手段是他之所长在本书中也有所表现。 主要的故事通过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儿冷清秋和国务总理的小儿子金燕西从恋爱、结婚到被遗弃、逃走的凄凉结局。中心的意思是指出“齐大非偶”这是他的婚姻观。 是不是他就主张“门当户对”呢?那就不知道了。 小说在报上连载时受到读者的注意是为的许多人很想知道大官僚的私生活和一些宦海密闻。对于故事情节兴趣更为浓厚的却是那些具有一般文化水平的妇女们包括老太太群在内。抗战时期在重庆我曾陪他出度过朋友的家宴他的读者――那些太太、老太太们纷纷向他提出问题议论这部小说人物处理的当否并追问背景和那些人物后来真正的结局。一部小说在表苦干年后还得到读者如此关心可见不是寻常之作。 我曾有设想:《金粉世家》如果不是章回小说而是用的现代语法它就是《家》;如果不是小说而是写成戏剧它就是《雷雨》。这可能不算阿私所好的偏见吧?《啼笑因缘》 1925年我进《世界日报》和他朝夕共处。他最爱听戏常约我去。有一次记者门觉夫请我们到四海升平园去听高翠兰唱大鼓说是唱得极好。偏巧我那天有事没有去成两三天后恨水和我说:“请你去听你不去如今你要听也听不成了。”原来就在那天晚上高翠兰被一个姓田的旅长“抢”走了。门觉夫义愤填膺认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样的事实在太强横了。恨水却说:“如果高翠兰非常不愿意那个田旅长何至就下这一手。一定田旅长也有让高翠兰满足的地方。”大家因为那时军阀横行肆无忌惮一个唱大鼓的受欺凌压迫是常事因而很不同意恨水的论断。谁知又过了几天门从照相馆里弄到一张照片却是田、高新婚合影。高翠兰在照片中笑逐颜开容光焕丝毫没有出于勉强的样子。大家回头一想恨水当初的论断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事情到此并未了结。高翠兰的父母原把女儿看作摇钱树被人抢去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不向田家要人却向田家索讨身价银子。“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双方终于没有谈妥。高翠兰的父亲一张状子告到法院。田旅长是现役军长由军事机关军法会审开了三五庭就宣判了:田旅长身为军人强劫人家女子处徒刑一年;高翠兰交其父母领回。案件结束高翠兰仍然唱大鼓形容憔悴再也活泼不起来了。在家里时常哭闹更表达了对田旅长的不能忘情。 显然这一事件对他生很大影响心中早就有了《啼笑因缘》的影子。他不能用这一件事作蓝图。军阀是人们所憎恶的如果写军阀竟然谈恋爱那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可以裁取的只是抢人的一幕。借这条线索有理由的展刻划了军阀的残酷暴行。他创造了许多传奇故事和人物。最初的设想可能是写两个三角恋爱关系;在写作过程中逐渐演变为多边关系了。传奇故事本来是人们喜闻乐见的越复杂越曲折就越觉得有意思。这是这篇小说的成功之处。但也应该指出他的本意是以恋爱自由、反对封建的门当户对的婚姻制度为主题的。由于太复杂曲折了反对门当户对终于还是门当户对这就未免伤害了主题了。 《啼笑因缘》1929年开始在《新闻报》连载第二年就登完了。连载期间轰动一时:上海市民见面常把《啼笑因缘》中故事作为谈话题材预测他的结果;许多平日不看报的人对此有兴趣也订起报来了;预约改戏预约拍制电影的早已纷至沓来;为了出书牟利《新闻报》三位编辑临时组织“三友书社”优先取得版权。书出版了当然畅销。电影摄制时因为“摄制专有权”的问题明星电影公司和大华电影社打起官司来后来经过章士钊律师调停大华停拍明星赔款十万元。这件事当时报纸记载很详细转而成为小说的宣传资料。 一部小说引起社会上这么“狂热”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这在当时就有些为人们所不理解;五十年后的今天一定更不理解了。我曾试图加以分析排除了作者的勤奋努力作品的艺术成就这些主观因素而外寻找他的客观因素。我认为:当时小市民被压迫、被剥削生活极为苦闷。他们憧憬着一个新世界他们的要求水平并不高。一个“女侠” (在小说中写的是有血有肉平常的人)除暴安良刺杀一个“花花太岁”式的军阀这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的在一般的想象中却又希望出现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啼笑因缘》使他们得到很大的满足。其次是上海报纸连载小说例请南方“名家”执笔。名家们总是信手拈来随笔写去很少精心刻意之作。在《啼笑因缘》之前先是连载所谓“联环小说” (约定几位名家彼此合写一篇小说每天一人写一段最末一句中嵌有另一位名家的名字于是那位名家就接着写下去)这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除了名家们自我陶醉之外怎么能吸引读者呢?其后又连载想入非非的武侠小说读者也腻烦了。这时候《啼笑因缘》一出现既富有人情味又有强烈的传奇性读者顿觉耳目一新。再其次从前交通不便旅游困难南方人向往北京常借文字记载以当“卧游”。南方名家们足迹不离上海、苏州、杭州、扬州写来写去总以诸地为主要背景读者自然感到狭隘。《啼笑因缘》却写的是北京把北京的风物介绍得活了。描画天桥特别生动直到今天还有读过这部小说的南方人到北京来必访天桥。当然今天的天桥已经不是那个面貌了。《啼笑因缘》的产生和它的红极一时决非仅仅出于偶然一定还有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种种因素有待于将来研究者们的探讨。 《八十一梦》 他写了二三十部抗战小说应该说《八十一梦》是代表作。这部小说所取的是侧面题材指斥那些不抗战和不利于抗战的人。他用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揭露政治上、社会上许多丑闻秘幕。意图引起读者对这些人和事的憎恨厌恶与众共弃;而要求同心协力大家一致抗战。 写作手法大体和《春明外史》、《新斩鬼传》相仿胪述一件一件罪恶事实可以多写几件也可以少写几件。名为长篇其实是短篇的合集。表面上托之于神话迷离惝恍这和《春明外史》直接写人事不同;所写的又十分具体明有所指这又和《新斩鬼传》写抽象事物不同。 这部小说1941年在重庆《新民报》连载嬉笑怒骂读者感觉痛快深表欢迎。但到1942年就结束了名为“八十一梦”实在只写了八九个梦。其余的呢?后来他在单行本“楔子”中说:被耗子咬掉了。因为这部小说是可长可短读者不知道他没有写完只认作他打哈哈结束全书。不是打哈哈是“一把辛酸泪”。“耗子”是有的当时正在人间。《八十一梦》在报上连载那些日子里所有被揭、被谴责的一撮人脸上无光很不好过。他们不但不反躬自省痛改前非;反倒恼羞成怒要和作者为难。只因小说究竟是小说纵然所描写的其中有人呼之欲出;然而一切都是影射的没有指名道姓谁敢出头承认“那写的就是我”呢?于是他们就滥用权威授意“新闻检查所”予以“检扣”。 “新闻检查所”有检扣新闻的经验却欠缺检扣小说的经验起初对此很觉为难。因为这是上级差遣不敢不遵后来就祭起“不利于团结抗战”这顶大帽子做“法宝”扔向《新民报》勒令停登这部小说。他不理这个命令。他说:“问问是谁不利于团结抗战。那些人如果洗手不干那些事我有什么好写的呢?”小说仍然继续在报上连载。 他有位安徽同乡在当时“朝廷”里是一个大官虽则相熟很少往来。有那么一天忽然折简相招约到家里吃饭。去时只见席设宾主二座别无他人。那个大官和他促膝谈心先是慷慨激昂地谈抗战然后落到豪门贵族身上把来痛骂了一番最后又称赞他的小说“写得好骂得对”;结局却说:“写到这里恰到好处不要再写了留个有余不尽吧!”原来那些人见他不买新闻检查所的帐《八十一梦》还是照写照登恨得牙痒痒地就预备下毒手把他绑架到息烽去。这是这个大官传的话。是真的特务有此行动计划或者只是出于恫吓原本不得而知。然而古人有言金钱十万可以“通神”;这样大的官儿传话明明是“通天”的了:他只好就此“打住”。回得家来忿忿写了《楔子》中的“耗子”。可以说这部小说是一部“未完成的杰作”。 周恩来总理在重庆曾经会见过《新民报》编辑部同仁。周总理说:“同反动派作斗争可以从正面斗也可以从侧面斗。我觉得用小说体裁揭露黑暗势力就是一个好办法也不会弄到‘开天窗’。恨水先生写的《八十一梦》不是就起了一定作用吗?”这些话对他生莫大的鼓励作用。可是反动派终于没有放过《八十一梦》。小说竟也遭到“腰斩”不能不说是中国新闻史上的奇闻。由于是“暗害”杀人不见血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单行本不久就印出来了行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可能是主张腰斩的那个炙手可热的人这时已经下了台。使他感到亲切和光荣的乃是延安及时翻印了这部小说。对小说或者对他个人这都是最高的评价了。 张恨水一生所写的小说大约一百一十多部。绝大多数是长篇少数是中篇个别是短篇。在他七十岁生日的那天我曾问过他想知道一个确数。但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仅仅回答说:“一百多部吧!”他的意思很明白是准在一百部以上。一百一十多部是我和他的子女合计出来的。我们却开不出这样一张书目。因为其中有几种大家模糊记得故事情节说出来相同可都忘了篇名也想不起是在哪家报纸刊载的。 这一百一十多部小说除了短篇不算长篇长的达一百多万字短的至少也有十万八万字。就字数而论也够惊人的难道不足以说明他几十年来的辛勤劳动吗?有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像他那样“多产作家”一定得请几位秘书助手。甚至至于揣测某某几部书是别人的代笔。这些话全无根据。他的小说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既没有委托过别人代为写作别人也代替不了他。应该指出一百一十多部小说创作有先有后;构思布局有的很巧妙也有很平常的;文字技巧一般很流利也有拖沓臃肿的地方。写了那么多的字要允许有几笔“败笔”的。如果不看整体只看那个别之处因而怀疑是 “赝品”尽管是从善意出其实无此必要。 抗战时期他已入川上海却出版了好几种黄色下流的小说伪托他的名字他恨得不得了。这几种小说泛滥在沦陷区华北、东北都非常流行。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北京预备追究而书已绝版找不着主名了他只好拉倒。――现在这些小说已经很难找到。倘若有人能给编一张“伪书目”也是很有意义的事。 他正式从事著作小说生涯是1924年在《世界晚报》写《春明外史》起。那时他编一个副刊一天写几百字小说兼写杂文还很从容。及至1925年《世界日报》出版他编两个副刊一天写两篇小说杂文照写工作量加了一倍他依然不在乎。后来又兼给《益世报》、《晨报》写小说应该很忙了。朋友们却看不出只觉得他好像还是优游自在。一直到后来他同时编副刊、写几篇小说他嘴里从没有吐出一个“忙”字。他规定了每天上午是写作时间这是雷打不动的。如果约稿太多或者别有要事耽搁了上午写不完下午准得再写非得完成事先订的计划不可。他有坚强的毅力严格的有纪律的生活数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恐怕这就是他的“成功秘诀”吧! 最初写小说他是不用提纲的。脑子好像一台计算机人物故事都储存在里面到用时就取出来非常之现成。也不用复写纸一枝毛笔就是他的纺织器每天织出许多五颜六色好看的彩网。后来约稿多了经常一天同时在报刊上连载六七篇小说混淆缠夹了怎么办?平日不用提纲的这时也不得不用了至少不至把这一部小说中的人物错到那一部不至把这个人的故事接榫在那一个人的身上。有几部小说事先言明一稿两用分刊在南北不同地区的报刊上这就有必要复写于是改用了铅笔。案头常常放着四五枝削好的、半长的铅笔头。磨磨笔尖削两下软木既是休息也是娱乐而归结于构思。 他每天的写作的能量总在五千字左右。在各报上连载的作品合计也不过这个数字所以他能应付裕如。有人奇怪:他每天都写那么多篇头绪纷繁纵有提纲也难免错乱何以他能井井有条呢?其实他每天只是写一篇而不是同时写那么多篇。今天这一篇明天那一篇轮流着写周而复始。他的安排有时也有改变但基本上写作数字是不变的。 他的写作态度是十分严肃认真的。香港有个刊物说他常常一面打牌一面写小说;有时电话来催他就在牌桌上写。这是没有的事。他对打牌根本无兴趣既不会打朋友也不带他打。说起来他小说中所描写的牌局都欠缺精采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倒有人把他和牌连在一起简直是笑话。 他所写的是他熟悉的人和事;遇有所不熟悉的也要他写时他就不辞劳苦地深入到生活中去。写《啼笑因缘》背景是天桥好多日子他都泡在那里沈凤喜、关秀姑以及沈三弦、关寿峰就是从那里体验出来的。写关氏父女原本不在计划之内是报纸主编人提出的要求:“加点‘噱头’吧上海读者喜欢武侠的。”他岂肯向壁虚造说什么“口吐白光”他要塑出入情入理、有血有肉的形象。他曾和我说过他的祖父是有武功的用筷子夹苍蝇是他亲眼所见。他写武侠是有限度的武侠决不出人情之外。 报纸刊登长篇连载最忌的是中断。有些作家偏偏老犯这个毛病报上常见“续稿未到暂停”字样。破坏了读者情趣影响了编者安排非常不好。只因连载的长篇动辄几十万字甚至更长作家们很少有全部写完后再拿去表的一般是随登随写、随写随登这就难保中间有个耽搁。他注意到这一点总不让自己的作品在连载中有一天脱节。在《金粉世家》的自序中他说:“当我写到《金粉世家》最后一页的时候家里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怜’岁半的女孩子康儿她害猩红热死了。我虽二十分的负责任在这样大结束的时候实在不能按住悲恸和书中人去收场没有法子只好让表的报纸停登一天。过了二十四小时以后究竟为责任的关系把最后一页作完了。”一部连载五六年的作品因为死了女儿中断了一天抱恨不已他对于著作小说的事业心、责任感看有多么强烈! 1937年在南京1949年在北京他得过两次重病坐不起身提不动笔无可抗拒地停止了写作。至于平常有什么头疼烧那是不在话下他总挣扎着照写无误。抗战时期在重庆敌机日来空袭大家“入土为安”都要下防空洞。他却不管那些空袭警报尽管响着敌机在头顶上转他写他的只当没有那回事。有一次炸弹在他家附近开了花他的夫人急了跑出防空洞要和他共生死存亡。没法子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他只好下洞。就凭这样他还是一听敌机飞过头顶就回家去写;家人等解除警报的汽笛声响出洞时他已写了几页纸了。 写小说是他的职业。人们有个通病“吃一行怨一行”常会把自己的职业当包袱干久了时就感觉苦恼厌倦。他可不是这样。他是越写越来劲没有个满足总想新写的一部过所有的旧作。他热爱生活把写作当成自己生活中最重要部分不仅仅是为了趣味。有一天不动笔就忽忽如有所失好像欠了一笔大债。他说:“除了生病和旅行如果一天不写比不吃饭都难受。”大病初愈时他又在写家里人和朋友都劝他不要动脑子吧!他却说:“脑子总归要动的不动在这里就动在别的地方。动在别的地方岂不浪费吗?” 他是1967年2月15日早上去世的14日的早上他还是坐在座位上写哩。 他的一生就是写小说的一生!金字塔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他的成功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世间事业是没有幸致的。在写作的过程中早期被老先生们说成是不务正业歪门邪道;后来出名了又被青年人给他戴上这一派那一派的“桂冠”硬派他做 “异教徒”。他不为这些讥评而有丝毫动摇。坚持写他的作品。一百一十多部长篇就从高压的石头缝中窜出来的。这种精神难道不值得人们的尊敬和学习吗? 对于张恨水的小说从来就有一些不公正的误解。其一是说:张恨水的小说是黄色小说。 黄色小说意味着作品诲淫海盗荒诞绝伦。张恨水生平没有写过这样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抗战期间沦陷区里有人盗用他的名字出版的倒的确是黄色小说。我们不能把 “假张恨水”的黑锅叫“真张恨水”去背。五十年代文化部曾出内部通报说张恨水的小说属于一般社会言情小说不是淫秽、荒诞的作品。当然不是黄色小说。这是强有力的辩诬。 其二是说: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 鸳鸯蝴蝶派指的是那些作家专写才子佳人男欢女爱风花雪月无病呻吟自命为“哀感顽艳”的作品。一般应用文言文杂以诗词。那个流派意志消沉脱离实际是文学史上一股逆流。不幸的是张恨水也被某些人纳入那个流派。无庸讳言张恨水初期习作确实是走的这条路子。我们虽然没有见到那些作品而那些作品的题目却把信息告诉我们了。他自己也承认“曾受民初蝴蝶鸳鸯派的影响”。但是仅仅根据这一点就说他属于那个流派这就很不恰当了。因为当初他走这条路子并没有走通从正式表长篇连载起着眼于对旧社会的讽刺、谴责就和那个流派分道扬镳了。我们现在读到的他的作品没有一部是符合那个流派的特征的。当然他的作品中传奇性的爱情故事是占有一定的比重;同时也应指出他写这些故事都有特定的时代背景揭露和批判封建、半封建的罪恶。我们决不能说凡是写爱情的小说都是鸳鸯蝴蝶派。那样就会在文学批评史上造成一片混乱了。他生前不服这样的“裁决”曾经提出抗议:“‘五四’运动之后本来对于一切非新文艺形式的文字完全予以否定了的。而章回小说不论它的前因后果以及它的内容如何当时都是指为鸳鸯蝴蝶派。有些朋友很奇怪我的思想也并不太腐化为什么甘心作鸳鸯蝴蝶派?而我对于这个也没有加以回答。我想事实最为雄辩让事实来答复这些吧!”是的作品具在不难覆案。把这顶帽子强加于张恨水不足贬低张恨水倒是抬高了鸳鸯蝴蝶派了。第三是说张恨水是礼拜六派。 《礼拜六》是在上海行的一种文艺周刊泛滥于二十年代。这个刊物所刊登的作品以小说为主间杂一些毫无意义的所谓“游戏文章”趣味低级。文字规格是旧体裁、旧形式。它的作者主要在江浙一带成为一个无形的集团当时视为“海派”。那时正当新文艺萌芽时期它是鸳鸯蝴蝶派之后另一股逆流阻碍着新生事物的成长。后来人们便把那一流派的作家及其作品称之为“礼拜六派”。有些人认为张恨水也就是礼拜六派。我们知道:他人在北京写小说是“单干户”不是靠别人吹捧成名的;他从来没有写像《礼拜六》上刊登的那些无聊作品;他大量表作品是在礼拜六派已经衰歇之后。用这些来说明他不是礼拜六派自然是不够的辨认一位作家属于哪个流派还得看他的作品形式和思想内容主要并不在这些人事关系上。古之人论流派不是往往把一些作家论定属于前几世纪的某一流派吗?那么我们检查一下张恨水的作品。 张恨水是章回小说作家。作为通俗文艺必然采用习惯的大众口语组织结构一切服从于传统的旧体裁、旧形式。在这方面他和礼拜六派的作品、包括那些小说在内是近似的或者说简直相同。不同之处仅仅是艺术技巧有高低之别罢了。只根据这一点辨认他是不是礼拜六派容易模糊了眼睛陷入了形式主义。我们应该说礼拜六派利用了旧体裁、旧形式;却不应该说利用旧体裁、旧形式的都是礼拜六派。 有人也许会问:从新文艺萌芽直到成熟、壮大为什么张恨水不用新体裁、新形式写作却偏要和礼拜六派走同一的旧道路呢?关于这个问题他有个明确答复。1944年他五十岁生日在重庆许多朋友祝贺他创作生活三十年。事后他写了一篇《总答谢》其中说道:……新派小说虽一切前进而文法上的组织非习惯读中国书、说中国话的普通民众所能接受。正如雅颂之诗高则高矣美则美矣而匹夫匹妇对之莫名其妙。我们没有理由遗弃这一班人;也无法把西洋文法组织的文字硬灌入这一批人的脑袋。窃不自量我愿为这班人工作。有人说中国旧章回小说浩如烟海尽够这班人享受了何劳你再去多事?但这个有个问题那浩如烟海的东西它不是现代的反映;那班人需要一点写现代事物的小说他们从何觅取呢?大家若都鄙弃章回小说而不为让这班人永远去看侠客口中吐白光、才子中状元、佳人后花园私订终身的故事拿笔杆的人似乎要负一点责任。我非大言不惭能负这个责任可是不妨抛砖引玉来试一试。 这是他的抱负。一些作家薄章回小说而不为市民层文化生活十分贫乏他捡起了这个武器被人指斥为“异端”而不辞。他拥有广大读者。从他创作的动机和取得的效果而言应该被承认是一致的。有位很了不起的大作家他的老母亲就爱看张恨水的小说他不止一次用高价去买张恨水的作品。老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写张恨水这样的小说给我看看呢?” 这是文艺界流传的很有趣的故事。难道说那位大作家的作品不如张恨水吗?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引出这个故事意在说明进步作品的新体裁、新形式在当时只能适合于知识分子而为市民层所不能接受。所以193o年“左联”成立时就有“创作革命的大众文艺”的号召。鲁迅说:“应该多有为大众设想的作家竭力来作浅显易解的作品使人家能懂爱看。”冯雪峰(洛扬)说:“我们可以而且应当利用这种大众文艺的旧形式创造大众文艺。”瞿秋白(史铁儿)说:“所以普洛文艺所要写的东西应当是旧式体裁的故事小说……。”尽管张恨水对于这些要求还有距离但我们却可以了解到用旧体裁、旧形式写的章回小说没有非列为礼拜六派不可的必要。 评论一位作家之属于某一流派不能只讲作品形式更重要的还在于作品的精神实质在于作品的思想内容。从这方面看张恨水的作品究竟如何呢?周总理说他是“用小说体裁揭露黑暗势力”是“同反动派作斗争”。真是“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虽然当时是针对《八十一梦》而言事实上他每一部小说都是在“同反动派作斗争”只因写作时期有先后矛头主要指向有所不同罢了。比如四部代表作:《春明外史》指向整个封建社会《金粉世家》指向贵族官僚《啼笑因缘》指向北洋军阀《八十一梦》指向国民党反动派。很明确的他的作品的思想内容是富有斗争性的是进步的。为了祝贺张恨水五十生日1944年5月16日重庆《新华日报》负责人潘梓年在重庆《新民报》上表了题为《精进不已》的文章就曾指出张恨水的作品有“明确的进步立场”。同日重庆《新华日报》表一篇短评其中说道: 恨水先生的作品虽然还不离章回小说的范畴但我们可以看到和旧型的章回体小说之间显然有一个分水界那就是他的现实主义的道路在主题上尽管迂回而曲折而题材却是最接近于现实的;由于恨水先生的正义感与丰富的热情他的作品也无不以同情弱小反抗强暴为主要的“母题”。正由于此他的作品得到广大的读者所欢迎;也正由于此恨水先生的正义的道路更把他引向现实主义。也正由于此可以肯定说张恨水不属于礼拜六派因为礼拜六派没有向反动派进行斗争不具有进步立场更不可能是走向现实主义的道路的。 以上意在说明:张恨水的作品不但不是黄色小说也不是什么鸳鸯蝴蝶派、礼拜六派。他自成一家。凭他的百来部小说实在要列为流派看来就叫做“张恨水派”倒未尝不可。张恨水的作品有很多优点也有很多缺点。他是自由职业者:终身从事写作多年的新闻记者。他有强烈的正义感一生向往自由民主爱国从不后人。对于当时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非常厌恶。然而他信守资产阶级新闻记者的“信条”极端“自由主义”所谓“中立”的政治立场这就导致他只能成为改良主义或民主主义作家而不是革命作家。在他的作品中读者自会现他赞成的是什么反对的是什么。在许多地方我们今天不能表示同意。这是由于他的作品写作于二十年代乃至四十年代。虽然仅仅半个世纪左右好像去今未远只因这个时期以内我们经过翻天覆地的变革飞跃进入社会主义谁的思想也不会停留在二十年代乃至四十年代了。我们今天对于事物的看法和当时张恨水的看法不可能不保持一定的距离时代的局限性就是这么严峻!不过从总的方面说来他的作品究竟是社会进步的催化剂应该予以肯定的。尤其是以作品创作数量之多行方面之广影响范围之大无论如何章回小说大师的地位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他是占有现代小说史上应有的篇幅的。最公正最权威的裁判属于广大的读者希望能够看到全面分析研究张恨水的作品的文章!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