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仪天下之风雨夺嫡路》 一,苏醇塬,我不再爱你了 白素素在做一个荒唐的梦,明明知道是一个梦境,然而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陷在里面,拔不出意识好让自己转醒过来。梦中,她跟着一大帮考古老学究在掘一个皇陵,据传是北元开国皇帝凤水問和他的皇后秋素以的陵寝,主墓室放着双人棺椁,石板上镌刻着的字迹,狷介张狂却又循规蹈矩的,很难相信,明明是两般完全的矛盾对立,然而却又能如此辩证统一,教人看了觉得天生就是应该这样,一点都不刺眼: 紫虬267年—北元37年,苏醇塬,妻白素素。 白素素看到那一行小字时,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这两个名字,怎么和前男友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 “唉,怎么上面刻的字不是凤水問和秋素以?这苏醇塬和白素素又是谁?”一边的考古学家都面露疑虑,原先怒放的笑意早就消失了。 “白素素不是凤水問亲册的和亲公主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皱着眉心,在竭力回忆着什么。 素素的心有些疼,就好像是有一只虫子在不住地啮噬着,一刻都不愿意停歇她觉得很奇怪,明明在做梦,为什么还会有痛楚,就像是真的一样,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到壁沿,细细密密的触觉抓获了她的注意力,素素拿起电筒,一束柔和的光线打在上面,有一行字浮现在眼前:素素,皇后之位永远属于你,但是你却永远不再属于我。下方署了名字,却是醇塬。 当棺椁打开的时候,合葬棺木里却只躺着一具男性的尸骨,许是密封性能好,他身上穿着的紫色衣袍竟是光泽鲜艳如昨,盘在肩头的金色的龙也是栩栩如生的样子,胡须都是张扬地飞翔着,他仿佛只是睡着了,不过一盏茶的晨光,那条躺在地底的龙还会腾飞起来,翱翔在九天之上,另一个原本应该放着北元最尊贵的女人的地方却是只堆了大红的凤冠霞帔,金钗步摇,还有一面黄澄澄的铜镜,描摹着鸾凤的式样,细长的喙中衔着一粒莹白的珍珠,在暗夜中散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名贵无比,然而那个开国皇后的尸骨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一丝踪迹都寻不见。 “从这些陪葬物品,还有饰件来看,确实是北元的始皇帝凤水問无疑,只是,为什么上方的名字会不一样?”那个白发的考古学家皱着眉头,想来他应该是这一帮中最有权威的人。 素素探着头,那一面镜子上恰好出现了她的脸,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华容婀娜的,是她,却分明又不是她,红色的花钗大袖襦群,一层又一层压叠着,仿若一朵波斯大丽菊,一层一层张开着繁复的花瓣,发上簪着一支大拇指一般粗的凤钗,缀下一串子小金珠子,金翠花钿绕了整个头,然而,她却是很不开心,一道泪滑落,滴在鲜红色的嫁衣上,泪水瞬时被柔软的布料吸收,洇开一团。(..info无弹窗广告) “素素,我遵守了诺言,以北元为聘,为什么,你还是如此不开心?”苏醇塬那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铜镜中,他身上也是穿了大红色的婚服,一头的黑发仅仅只是用一根玉簪子簪了起来,剑眉星目,身后是一对巨大的龙凤喜烛,幽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棉芯,“啪啦啪啦”爆裂着,散着点点的星光。 “醇塬,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了,为什么还要强求?”女子咬着樱桃般摄人心魂的红唇,留下一排细密的齿痕。 “素素,你只能爱我,上一辈子,这一辈子,你都只能属于我,别想去到他身边,你是我的。”男子霸道地说着,伸手圈住她的身子,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再之后,铜镜荡起一波接着一波的浪头,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只留下素素一张模糊的脸,扎着马尾辫,脂粉未施,脸因为沾染了些尘土,再加上流了汗,黏糊糊的样子。 素素看着铜镜里出现的这个画面,觉得眼角温润,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却是发了酸,涨涨的,很是难受,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脱离眼眶流了下来,滴落在棺椁内的那具骷髅之上,瞬时,铜镜、凤冠霞帔、尸骨,这一切都幻化为绿莹莹的萤火,从棺椁中浮出来,旋绕在她身侧,开出一朵盛大的花,哀鸣着素素听不明白的话语,那一片萤火化作一个男人的样子,看不清面貌,然而她却是很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之前出现在铜镜中的醇塬,“素素,倘若你要走,便把我的心带走吧。”她的心底忽的冒出了一句悲怆绵绵入骨的话语。 素素挣扎着醒过来,枕巾已是濡湿一片,印在脸上,凉丝丝的,多么荒唐的梦啊,一个七天前已经和她分了手的前任,竟然潜入了她的梦中,还拜了堂,而她竟然对着醇塬说,“我不爱你了”,真是所谓的阴魂不散吗?亦或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素素起了床,走到卫生间掬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决定要重新开始。 于是便取出化妆包,淡扫蛾眉,走到办公室,却发现所有的人全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就是从古代穿越而来的人一般。 “白素素,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对苏醇塬死缠烂打的,你不过是一个过了气的前女友。”一张嚣张的脸出现她面前,画着浓郁的妆容,素素一看,原来是苏醇塬的现任,她叹了一口气,自己都没有跑到她那边闹腾,她倒好,竟然这般跑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张牙舞爪。 素素拿起手机,拨了一串早已烂熟在心中的数字:“苏醇塬,麻烦把你家的疯婆子领回去,我这边还要上班呢。”然后利落地收了线,坐到位置上,想着方案应该怎么做才能更完美一些。 “白素素,你丫怎么说话呢,说谁是疯婆子呢!”有些人,并不是你不想理会,便不会来打搅你,就譬如,眼前这个鼻孔都是朝上的女人,“你信不信,我分分钟都可以让你滚蛋。” 素素盖上文件夹:“那你想要怎么样?温小姐。” “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以后但凡我出现的地方,你都要自动离开我的视线,gotit?” 疯婆子温小姐身边此刻多了一个他们部门总监,也只是冷冷地瞟了素素一眼:“白素素,和人事部结一下这个月工资吧。”然后便甩了一个生冷的背影给她。 呵呵,这个前两天还握着她的手对着她说:“哎呀,素素,亏得有你啊,我们这个case才能接下,你真是我的福星。”而今天,却是连一眼都不乐意看她。素素总算是领会到了什么是见风使舵,人情炎凉。 “白素素,跟我斗,你还没有这个身价!”温湪在伏在她的耳畔恶毒地吐出了在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 素素只是平静地关了电脑,看了一眼平时姐妹、兄妹情深的同事,此刻每个人都是躲在桌子挡板之后的,装作忙碌的样子,哦,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两肋插刀”啊。素素也懒得整理自己的东西,当下拿了包,就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发出孤傲的“咔哒咔哒”的声响,高挺着脊梁,一步一步,带着自己仅存的骄傲走出了这一间曾经承载了她的梦想,她的热情的办公室。 然而,那个温湪却是不想白白错失这个折辱她的机会,反而是甚为嚣张地拦截了她的面前,双手抱胸:“白素素,走那么焦急干什么?你还没对着我和醇塬道上一声喜呢。” 素素只是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想要绕过她,却不曾想到温湪却是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白素素,记住以后见到我,就要离我三丈之远,我看着你这张脸感到恶心。” 素素很恼怒,心头的业火滚滚翻起,想到这般的结果,再看了看温湪那张甚为嚣张的脸,罢了,大不了以后便不在s市混了。于是她手腕一转,便妥妥地将温湪的手抓在掌心中,然后狠力地一转,只听得“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声,温湪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声,割碎办公室的平静,素素温柔地撩起垂在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温湪,应该是你见到我要退避三舍。”素素在她耳廓边轻轻地吐出这句话,在外人看来,似是情人间的呢喃。 端坐在格子间的职员都被这个变故给吓傻了,总监刚想迈出脚步去抓素素的身子,然而下一秒钟却想到了素素的跆拳道已经达到了黑带四段,是s市最为权威的绝代跆拳道馆的特聘教练,于是便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心下却是一片惊悸,冷汗在满是脂肪的身子上乱窜,素素平时太平易近人,竟然忘了她是这般的高手,一个弹指间便能硬生生地将别人的手腕给扭断。 “白素素,你这个贱人,你必定不得好死。”温湪虽然被扭断了手腕,但仍是气势逼人,想也没有想,便骂出了一连串子的秽碎语言,不堪入耳,“白素素,我要是你妈妈,肯定羞愧地去钻洞子,哦,我忘了,你是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兔崽子,不,比小兔崽子还要可怜上百倍,亲娘抛下你和别的男人搞上了,所以你也在步她的后尘吗,婊……”那个“子”还没有吐出来,素素便伸手卸了温湪的下巴。 “你实在是太吵了。”素素的双眼中冒着火光,那是一段她不愿提起的黑暗记忆,所以,温湪,今天你被我断了手,实在是自找的。 此刻的温湪却是蜷缩在地面上,瑟瑟发抖,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水,说不出话来。 素素一眼都不想看到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转头就走,一众职员们在过了良久之后,才争相恐后地围到温家大小姐身边“嘘寒问暖”,手忙脚乱地打着120。素素走出大楼时,心下却是悲苦的,这么多年的努力,始终是抵不过一个背景,变成了一场泡影,一阵风便刮散了。 “素素。”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着她的名字,却怎么也不肯转过身,只是加快了脚步。 “素素,你不要走。”苏醇塬跑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臂。 “请问苏先生,有何贵干?”素素没有看他一眼,将头侧过60度,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队。 “素素,我不爱她的,我只爱你。”苏醇塬在一边焦急地解释着。 “不要再说了,不要让我看不起你。”素素想要挣扎开他铜墙铁臂般的手,然而使了十分气力,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想要伸出手抓住他的臂膀来一个过肩摔,苏醇塬的下盘却是站的稳稳当当的,素素吐了一口浊气,果真,同为黑道四段,倘若没有占得先机,便很难将他一把摔出去。 “苏醇塬,我不想见到你。” “我爱你”这三个字,不过是这个浮世年华中,盛放的最大的谎言。 绿灯,南北大道上车子一辆接着一辆,一分钟后,转了红灯,于是便安静地停了下来,素素不管不顾地挣扎着,“苏醇塬,你这般和前女友拉拉扯扯纠缠不休干什么,不怕被别人笑话吗!” 许是苏醇塬被“前女友”这三个字刺疼了心,手下的气力也收了三分,素素便挣扎着脱了身,却不知道南北大道灯又转了绿色。素素像是不要命地跑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急速驶过来的车子。 “素素!”苏醇塬跑过来,狠命地推了她一把,然后,那一辆黑色的奥迪实在是开得太快了,两个人的身子都被高高地抛了起来…… 在身子撞飞的那一刹那,素素听见了有一男人深情而又悲戚地在叫唤着她的名字,“素素、素素、素素……”就像是一个咒语,好像只要她应了一声,便能穿过时光的迢递与空间的阻隔,去到他的身边,为他抚平心头的创伤。 “素素、素素、素素……”在身子从高空掉落的时候,素素的心被那一声声呼唤唤地软塌了一片,“唉。”一丝细若的声音应了一声,卡在喉咙中,几不可闻。在她落地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了一副美妙绝伦的画面,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所以大脑细胞使出浑身的解数,为她描绘了生平觉得最为灼灼绚烂的浓墨重彩,她看见自己肆意张扬地策马奔跑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眼前便是低低飘浮着的云朵,仿佛一伸手便能随意采撷上一朵做嫁衣,身边着一身玄衣的男子骑在另一匹马背上,看着自己笑得温暖而又宠溺,用一把声音唤着“素素、素素、素素……” ------题外话------ 磨刀跟随时代的潮流,开一篇女强文,亲们,走过路过,动动你的小爪子便收藏了吧! 先么一个~ 二,妈妈的怀抱 素素在一片浓郁的黑阒中踽踽独行,伸手,只能看见自己略微带着珍珠色的手臂,其他的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连脚下的路,都是凭着感觉在一步一步走着。.info[]是不是,就这般来到了地狱呢?素素心下却是感到好笑,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呢,真的,失恋、丢工作,最后,竟然连命都被汽车给撞飞了。 “素以,素以,你快醒一醒,快些醒一醒,娘不能失去你啊!”一阵凄厉的哭声传到她耳边,却是看不见人的,素素加快了脚步,想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脑子却混沌了起来,刚跨出左脚,身子便一软,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醒转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地包裹在一双凝霜般的柔夷中,素素动了动,发现脑仁很疼,神经突突地不住跳动着,手指抽动了一下,那双柔夷的主人便惊醒了,一脸欣喜地看着自己,扑过来:“素以,我儿素以,你终于醒了!”素素被这一阵没有来由的亲密拥抱给蒙晕了头,搞不清状况,心里却是一惊,这复古的摆设,完完全全不是现代的样子,反倒是颇有些电视里时常看见的古装剧的味道。梨花木的床板,紫色的垂幔,一支红色的梅花被精巧插在掐丝的瓷瓶中,摆在木质的窗棂旁边,颇有些一支红梅入墙来的感觉,薰笼里丝丝冒着精细的薄烟,还有这个紧紧地抱着她的女子身上也是穿着如同唐装一般的横拖湘水裙,盈盈的颜色漫了眼眸,鬓耸巫山一段云。 素素咳了几声,强压住内心的慌乱不安,一时搞不清状况,破碎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带动着胸膛不住地起伏,脑子又抽痛了一番,仿佛是有一把利刃在不住地搅啊搅的。 “素以,来,快喝一些茶润一润嗓子。”那个抱着她的女子终是恢复了平静,如菊花一般淡雅高洁的容貌,发髻上绞着一串盈盈的珍珠,衬得她的香雪肌格外的嫩白,女子伸出手摸了摸素素的头顶,对着她笑了笑,细心地替她斟了一盖碗茶,素素也老实不客气地伸手结过,却发现了一件更为难以使人坚信的事,她的手,怎么无端端就缩小了这么多,看着完完全全看着就是一双儿童的小手,最多不会超过十一岁。素素惊得抖了抖手,一盏温热的茶水便打翻了,湿淋淋地淌了整床被子。 “素以,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女子紧张地抓过她的手,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寸肌肤,发现只是红了一些,并没有起水泡,才放下了一直悬在空中的心,“还好,还好,没有烫伤。”她坐在床边喊了一声:“秦嫂。”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便走了进来,低着头,温温婉婉的样子,看不清容貌,素素却觉得很是和蔼可亲。 “秦嫂,在炉子里多加一些银碳,然后再帮小姐的被子换一下。”女子抱起了素素,她的怀抱很香很软,有妈妈的味道,素素的眼圈莫名的红了,她生下来时,母亲便丢下了她不知去了哪里,是爸爸一个人拉扯着长大的,活了25年,直到现在算得上再世为人时才知道妈妈的怀抱是什么感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多会,秦嫂便手脚利落地换了一床被子。 “夫人,我来吧。”秦嫂问了一句。 而女子却是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家素以好不容易才醒来,我要多抱抱她才好呢。”于是便爱恋地抱着素以,仿佛就是一块稀世珍宝似的,失而复得,所以格外珍贵。 素素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轻轻润润的,瞬间觉得嗓子好了许多。 素素想,原来妈妈的怀抱就是天堂,那么温柔,那么美好。她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平复了惊慌的心,想来这便是电视剧中漫天漫地放着的穿越了吧。这样也好,抛开白素素这一大堆烂摊子,不如重新再世为人吧,反正在那一边,已然没有了需要牵挂的事,爸爸在两年前便去世了,所以,现在也算的上是孑然一生吧。从此,我便叫做素以,素素暗自对着自己说。 “轻轻,素以醒了吗?”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挑起帘子走了进来。 秦嫂在一边福了福,便躬着身子走了出去。 “醒啦,终于是醒啦,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女子开了口,声线却是温软的,就像是江南一带的吴侬软语。 素以转了头,乌黑的眸子盯着眼前的男子,他有着一双满是宠溺的眼睛,额头被被时光的犁耙过,留着一条一条深浅不一的纹路,鬓角也有些许的斑驳错落,但是,时光流淌过他的身子时,却是赋予了他特有的带着岁月的气质,整个人就像是一杯熟普,散着醇厚的味道,素以怯怯弱弱的,只是拿一双眼睛不安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也不知道开了口应该唤上一声什么。 “唉,你个小淘气啊,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倒是老实了,不像以前那般皮实了。”男子笑了笑,用厚实的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却是带着怜爱的,就连责备的语气听起来都满是宠溺,“怎么啦,不认得爹爹啦?” “爹爹。”素以软软地开了口,带着童音,还有一丝着了凉的鼻音。 男子听了,眉眼舒展开来,很是开心地应了一声:“唉,我们家素以啊,还是快些好起来吧,爹爹可是受不住你这般小可怜样子,皮实便皮实些吧。” “沛夐,都是你给惯坏的,哪有女孩子家整天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般,跑来跑去没一个定性的。” “轻轻,我们紫虬国那些个温文尔雅,只会弹琴绣花绣心锦口脱口能成半篇文章的女儿家实在是太多了,不缺我家素以一个,我呀,最大的愿望便是能看着素以快快活活没有枷锁地长大,自由自在多好啊,就像风一般的女孩子,”秋沛夐却是怜爱地捏了捏自家夫人的脸蛋,“我就是要把她宠上天,将来才不会被那些个男人轻轻易易地就用一串糖人给骗走了,对不对呀,我的小素以?” “对,素以才不要日复一日地幽居在一方四四角角的小院子里,每日每日地关在绣花楼中看四季更替,走来走去不过是脚下的方寸之地,看大雁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看庭中花开花谢花满天,感叹红消香断有谁怜,好女儿当是志在四方的。” 李轻轻瞪了素以一眼:“越发说的没有谱儿啦。” 秋沛夐听了倒是笑得豪爽,声音窗过窗户的缝隙,庭中枝头的喜鹊惊得扑棱棱闪着翅膀一飞而起:“那素以想要怎样的志在四方?” “肆意生活,笑傲江湖。”素以甜甜地笑了笑。 李轻轻伸出素白的指尖,点了点素以的额角:“你啊,好端端的女儿家不在花棚绣架前学刺绣,成天不知道想着什么,仔细没有婆家要你!” 素以笑皱了一张脸,瞬间觉得内心被注满了温暖,很多前一世无法享受到的亲情这一世却意外地占来了,真的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吗?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了不起,素以以后便招赘一个夫婿回来,好天天伺候爹爹和娘亲。” 秋沛夐和李轻轻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李轻轻捏了捏自家女儿的鼻子:“羞羞羞!女孩子家的这般不矜持,不过是十岁的光景,竟然想起了要嫁夫婿。” ------题外话------ 这几章是交代架空历史的,马上就ok啦。 三,原来只是一个私生女 “我们家素以以后找的一定是王侯将相,哪里有人愿意进我们的家门呢。”秋沛夐也笑了笑。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素以鬼使神差地念出了王昌龄的《闺怨》,也并不是想要表达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过是想随便说一说,并不一定是要找什么将相的,要是爱上了,随随便便的平凡人也是可以,而在秋沛夐和李青青耳朵里听着,却是另一番悲戚。 李轻轻是想起了自己一整年里头,最多只有两个月能和自己的天天处在一起,心里便疼上了几分,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如果秋沛夐只是个布衣百姓便好了,那就不需要如此之多的顾忌和离别了,而在秋沛夐听来,却觉得是无声的谴责,这般好的一对母女,自己却是没有能力将他们接进秋府里居住,这封了侯倒还不如一介草民来得自由自在,至少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 “原来我们家素以小小年纪便会吟诗作对了呢,都可以称得上是五蕴城中的一个小才女了。”李轻轻转过头,将几欲滚下的泪珠硬生生逼了进去,强颜欢笑,夸了素以几句。这个家啊,只要自己伤一下心便好了,沛夐被累累的公务缠着身子,万万没有这个精力来看自己垂泪了。 “轻轻,是我没用,没能给你们最好的。”秋沛夐抱着自己最爱的女人和最心疼的女儿,内心酸涩,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然而,活了这么一大把的年纪,却还是被俗物捆绑住了手脚,动弹不得,连十岁的女儿都懂得为自己的娘亲鸣不平了,想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轻轻多半是以泪洗面吧。 “不是的,沛夐,能在你身边我已然心满意足,不再奢求其他。”素以看见她的眼眸中水色潋滟了一片,衬得她一张欺雪般的脸分外地粉白脂凝。 “笃笃笃……”不轻不重,门叩响了三记,“老爷、夫人,小姐的药已经煎好了。”细细柔柔的声音自门缝传进来。 “端进来吧,”秋沛夐放开怀中的娇妻,“你啊你,嘴巴上说着没有关系,但心里却是疼得不得了,就这般藏着掖着,也不怕得了心病。”他举起袖子轻轻替自家夫人拭了泪,李轻轻却是娇羞地转过了头,不敢睁眼看他一眼,端是一支梨花带雨的惹人怜。 古人真是羞涩啊,动不动便是这一番的扭头难为情的景象。素以在内心感慨着,要是搁在现代,肯定把这优质又深情的男人给扑倒在床上“嗷呜”狼性大发地啃上几口了。 一个身着淡绿色纱裙的小丫鬟将药碗放在托盘上端过来,重重叠叠的衣袂襟边勾勒出美好的身段,恍如一只翠鸟,她低垂着头将冒着丝丝热气的药碗放在梨花木床旁边的案几上,福了一福便退下了,素以没有看清她的面貌,只觉得肤白修身的。 “素以,快些趁着药还是热的,喝了吧。”李轻轻拿起药碗,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贴着红唇再试了试温度,便递到了素以的嘴边,素以苦恼地瞧了瞧这么一大碗苦的不能再苦的药水,心里仿佛是打翻了调色板一般,颇有些抗拒,但是看着这般温婉的母亲,不忍拒绝,眉间却是在氤氲的药香中紧蹙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结。 “素以乖乖啊,喝完了我们就吃蜜饯好不好?你最爱的糖渍葡萄。”李轻轻在一边哄着,素以看了看茶色乌木托盘上放了一个茶水晶碟子,上面放着精巧的蜜饯,还搭了一朵白霜梅,莹润可爱。 素以眼睛一闭,心下一横,便伸过嘴唇吞咽了下去,苦涩的汁水在舌尖绽放开来,虽然换了一个时代,但这股苦味却是一点都没有变,一直顺着舌根漫延到了心底,直把头发丝都竖立了起来。好容易喝完了一碗滚热的药汁,素以身上却是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仿佛是虚脱了一般,恹恹地靠在枕子上并不想说话,胃里翻滚着黑色的药,看着这碟糖渍葡萄,一点胃口也无。 李轻轻往她的嘴巴里塞了一颗裹了糖霜的蜜饯,掏出丝帕擦了擦素以额头上的汗水,给她掖好了被角:“一觉睡醒了头便不疼啦。”看着她那张含着笑纹的脸,素以只得缓慢地嚼着,一点一点地祛除苦味。 李轻轻往瑞兽薰笼中填了息神香丸,隐隐约约的淡色烟气从瑞兽的口中衔着的绣花球中缓缓地吐露出来,缭绕出一层薄雾,她随手将两重垂幔放了下来,烛火爆裂出脆生生的火花,玲珑剔透的晚玉香灯罩下烟煴着一笼温煦的光泽。 素以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睡之中,秋沛夐握着李轻轻的柔软滑腻的小手,拉到唇边吻了吻:“轻轻,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迎进秋府,再给我些时日吧。” “沛夐,那些身外之物,我并不看重,现在啊,只求着我们的素以能够喜乐平安地长大,而你呢,在朝堂上能少操劳些,我便很欣慰了,”李轻轻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平秋沛夐眉心的皱子,“你应该要多笑一笑,这样才能显得年轻一些,不然整天像一个小老头似得,还没有到不惑之年呢,却仿佛已经知晓了天命似的。” 秋沛夐将头颅埋进李轻轻柔美的颈间:“等素以好些了,我便要出使墨蛟国了,对不起,轻轻,又要将你们母女自私地抛下。” 李轻轻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脊:“你自己注意些身子,我听闻墨蛟国处于北地,不像南边这般春意葱茏的,就算下了雪,也只是薄薄的一层,第二天旭日一出,便消融无痕迹,记得要多带些厚实的衣服,晚上也早些休息,不要老是兴起便秉烛夜谈,毕竟你也上了些年纪。” “嗯。”秋沛夐闷闷地应了一声,嘴唇倒是吮吸起了柔软之处。 怀中的身子一僵:“沛夐,我们在素以的房间中呢。” “好。”于是他便将李轻轻横抱了起来,分花拂柳而去,惊得一众家仆丫鬟纷纷下跪,琉璃灯盏下一个薄薄的影子抱着另一个影子渐渐远去。 ------题外话------ 从明儿个开始,磨刀每天的发的时间定在8:00,亲们就收一个呗~群么么一个~ 四,得好好修习一番架空历史 素以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明晃晃的日头已经跨过了掐金桃丝屏风,透过紫色的幔帐,将热度洒在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脸上。她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皮,带着惺忪的睡意扯开帐子,候在门口的丫鬟听见了屋内的动静,便很是乖巧地端着洗漱的水进来了,还是昨天那个端着药碗进来的丫鬟,穿着淡绿色的纱裙,着一双白底紫花的软绣鞋,腰带上配着单翼蝴蝶结的饰物,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处收束使人看了却如一只嫩黄色的蝴蝶翩然飞旋在腰际,素以这下看清了她的长相,清秀的五官,略显大的眼睛,一张樱桃小嘴。 她放下水盆后福了福:“小姐,让绿珠来服侍您洗漱吧。” 素以点了点头,想着绿珠这个名字,倒是和她的气质满相符的,只是这个名字最为出名的主人命途倒是多舛。多年以后,当她再一次回忆起这一幕时,内心流淌着哭不出的泪水,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倒是想要替给这个十三、四岁豆蔻年华的小丫鬟改一个普通地就像是阿狗阿猫那般的低贱名字,或许这样,她能够骗过命运,一辈子就这般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素以穿戴完毕,摸了摸额头,还是缠着厚实的白纱,于是便绝了揽镜自照的心思,就算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头上缠着这般的白纱也立马会被归类为东施那一行吧,虽然昨儿个看着自己的美人娘亲和帅哥爹爹,想想自己的容貌必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是想了一想,还是算了,等到拆了纱巾再看这具身子的容貌吧,反正来日方长。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素以决定还是趁着只有自己和丫鬟两个人的时候,弄清点事情吧,至少得把自己所处的朝代给弄清楚不是,看看是真的存在的某一段历史还是一个架空的国度。 素以的眉头郁结成一团一团的茧子,不知该从何开口。倒是那个丫鬟看着她这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满脸担忧地问了一句:“小姐,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啊,忽然觉得脑子像是一团浆糊,连着现在是谁主掌金銮殿都不知道了。” “金銮殿?婢子未曾听说过。” 素以拍了拍脑袋,哎呦,肯定不是清朝了,于是在腹内组织了一番语言:“就是,我朝的圣上是谁啊?” 绿珠似是吓了一跳:“小姐,这番话以后在外头可是万万说不得的,圣上的名讳不是我们这般卑微如浮游一般的人可以知晓的。” 素以的眉头皱地更紧了:“那般神秘?” “你这个皮孩子啊,这才老实了一天,现下脑袋不疼又开始折腾了。”人未到声先至,秋沛夐指点着一众丫鬟放下了早点,“你娘这会子身子乏,还需要再歇一歇,我们就先用早膳吧。(..info)”脸上却是略微红了一红,于是他咳了咳以掩饰内心的尴尬。 素以一听娴静如姣花临水的娘亲身子疲乏,立马说:“那爹爹我先去看一看娘亲吧。” “不用不用,她还睡着呢,等会儿我们再一起去看。”秋沛夐赶忙罢了罢手,“你刚刚在问绿珠什么事?” “哦,那些个秘辛。”素以朝着秋沛夐扮了一个鬼脸。 “或许爹爹知晓也不一定。”他亲自为素以舀了一碗白粥。 “爹爹啊,咱们皇帝的名讳是什么啊?”素以轻轻在秋沛夐的耳畔嘀咕着。 秋沛夐的手略微呆滞了一下,却也没有什么忌讳,脱了口:“凤临梧。” 凤姓?怎么都没有听说过这个朝代。倒是听说过西燕皇帝慕容冲的,史称“慕容凤皇”,该不会穿越到那一段最乱的十六国时期了吧,那可悲剧了,什么都不知道,还要饱受战火纷飞之苦。 素以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小小地啜了一口粥。 “怎么了,素以,你以前不是一向不热衷这种事的吗?”秋沛夐盯着她那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素以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怕一不小心就被看穿了,于是越加地放低了头,装作一派认真喝粥的样子。“果真是长大了啊,需要爹爹给你普及一下吗?” 素以一听,笑得咧开了嘴,忙不迭地点了十几下的头。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之后,素以才理出些头绪,这不只是穿越了,还架空了,这一片人称云落大陆上四国鼎立,呃,比起拥有稳定性能的三角形,这安稳性自然是落后了不少,这四国分别是墨蛟、紫虬、赤蟠、银螭,都是有颜色的龙么,这四国之中自然是有强必有弱,墨蛟国国势最为强盛,紫虬国武力威猛,出了一个神乌大将军,带着一支金乌军队横扫大陆,赤蟠是唯一一个女子执掌天下的国家,重女轻男思想甚为严重,而银螭之国却是因为十年前一场红颜祸了水,镇守边疆的大将军为了红颜怒发冲冠,带着部下,拿着银枪破了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宫门,政权很是动荡了一番,等到下一任君王肃清了余孽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硬是从第二位跌到了垫底的位置。 素以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很是欣慰自己生在了武力排在第一位的紫虬国,虽然金钱没有墨蛟多,但好歹在某一个排行榜之上,还能占得鳌头,很是了不得。而紫虬国最有名的便是四大家族,好吧,又是四这个数字,难道这片大陆偏爱成双成对?而这个有名的四大家族分别是萧、秋、谢、慕,其中萧家声势烜赫,现如今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便是萧皇贵妃,萧家,就连皇家都要忌惮三分,原因无他,那个金乌军的将领恰好便是萧皇贵妃嫡亲的哥哥,本人又深得帝王的恩宠,生了一个七王子,所以不管是母凭子贵,亦或者是子凭母贵,这个姓氏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独,与随影如形防不胜防的陷阱,素以在内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番,想来这个皇帝真的是爱惨了萧皇贵妃,一点都不像八点档的连续剧里的场景,为了防止外戚独大,断断是不让身份这般崇贵、这般尴尬的女子怀上孩子的,而这个可以称得上是痴情种的皇帝不但让她怀上了皇子,还宠溺地不行,大有不尊从祖制,打破立长立嫡的传承,将天下捧到心爱的女子眼前。自然,身为嫡长子的母后且地位岌岌可危的皇后断断是容不得这番事情发生的,于是便联合母家谢氏极力保全自家的地位,是以,不论是朝堂还是后宫都是红橙黄绿蓝青紫轮番上阵的,比之调色盘还要缤纷绚烂,得了,估计这后宫之争应该会和电视剧上演的那般精彩。 ------题外话------ 卖个萌先~这篇文章开头稍微慢热些,到后来女主和男主在接受大任后会变得越来越强的(貌似男主还木有露个脸的说~) 五,水月观音 而素以这个后悔觅了侯的爹爹恰巧被按着“秋”这一大姓,是一朝的左相,素以心想着,这个胎投得还是十分不错的,竟然成了大家的闺秀,虽然自家的娘亲只是一个被藏在了金屋中的美娇娘,没有办法摆出台面,但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自己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吧。 而慕家的主人则是与秋沛夐平起平坐的右相,只是,两家有些龃龉,貌合心不合是主旋律,然则这个世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于是乎,在偶然有些年间,为了自家的利益,两家也能暂时先放下由来已久的矛盾,联合共同御敌的。 “那爹爹的正室是哪一姓的女子呢?”素以安奈不住好奇心,还是抛掷出了这个问题。 秋沛夐没有料到自家的女儿如此地单刀直入直截了当,与轻轻九曲十八弯的扭捏性子颇不像,想着原来女儿是随着自己了,于是也不避讳她年纪小,和盘托出:“是谢氏的二小姐。” “那爹爹是皇后一党的吗?”一不小心,问题没有经过脑子,便从嘴巴流了出去,素以懊恼万分,怎么就这般控制不住,不知道他会如何作想呢,一个才只有十岁养在深闺的女孩子家竟然了解朝堂上这般多的事情。(..info) 而秋沛夐却是不以为意,反而暗自骄傲上了几许,自家的女儿心里竟然通透地如一面镜子,当真是应了赫赫有名的卜算子的一卦:心似菩提,然而紧跟在后边的几句却是颠沛流离,浴火重生,身居鸾位。当时看着胡子头发眉毛雪白得连成一片的高人,秋沛夐心里的滋味却不是很好受,虽然最后的结局是美满的,但是颠沛流离之苦怎是自己的女儿需要承受的痛苦,于是便卑谦地揖了一揖,问,可有破解“颠沛流离、浴火重生”的咒,就算是不身居鸾位也没有关系,毕竟以自己的权势,可保素以一世平安,而卜算子却是捻着胡子,摇了摇头,你能改变上苍的算筹吗? “是,但也不是,因为爹爹首先要考虑的便是秋氏的利益,毕竟,我们的族人还是很庞大的。” 素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多大的声望,便有多沉的担子,一刻都是马虎不得,要是被抓住了小辫子,翘辫子的可不是十个人那般简单。这般玄妙的局面,谢氏与萧氏这两大家族已经斗得不可分交,而秋氏作为谢氏的沾亲带故的亲家,恐怕在皇帝的眼中已经归类到谢党了吧,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info)素以咬着绞着金丝的乌木筷子陷入了沉思,朝堂斗争可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使什么阵法,什么时候出其不备地偷袭一番,拔得头筹,都是一场算计的角逐,帅哥爹爹可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误啊,素以在内心默默地祈祷着,她还想要肆意地潇洒走江湖呢。 “素以,快些吃吧,等会子郎中还要过来换药呢。”秋沛夐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儿,便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她白色的素粥碗里。 “好。”素以乖巧地应了一声。 给素以换药的郎中颇是上了点年纪,迷糊着一双眼睛,将药糊在素以的额头上涮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膏药摇摇欲坠时,才颇为满意地住了手,拿一条素白的纱巾在素以的额上缠了几轮,口中还对某一个人赞叹不绝,不住地和秋沛夐叨唠着:“秋贤侄啊,你可听闻了呕血之局?年仅墨蛟国十四岁的九皇子元摩诘与无相法师对弈三昼夜,难分高下,奕至寅时三刻,无相法师捻子而笑,口中喃喃了三声阿弥陀佛之后,便呕了一口血,飘然而去,边走便说,九皇子聪慧过人,实乃人中龙凤,老衲竟然起了好胜之心,实乃罪过,罪过,念有念无即名邪念,不念有无即名正念。你猜这个九皇子说了一句什么?” 素以摸了摸粗壮滚圆了万分的额头,装作一副殷勤的样子看着传闻中千金难换一帖药方的顾氏神医子,很是配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折射出万千渴求的目光。 上了年纪的顾摩粟看着那摇成拨浪鼓的头,很是开心地打了个结,捞了一个杯子,注了些热茶,喜滋滋地接了话头:“一念不起即十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华果。无相法师听了之后更是腿脚不好使,踉跄了好些个跟头,才虚浮着脚步由身后的小沙弥搀了,踉踉跄跄地往雷音寺走。” “后生可畏。”秋沛夐将茶盏放在手边的案几上,站起了身子走到素以身边,打量了一番顾摩粟的包扎手法,皱了皱眉头,想着顾摩粟这般的粗糙手法怎么混来这个天下第一神医手称号。 “秋贤侄,此次你出访墨蛟国,可得好好盘算一番怎样才能难道他们的九皇子,为陛下挣些脸面回来。” “连无相这般的得道高僧都呕了血出来,你确定平凡如我这一般的人能斗得过他吗?我曾听闻元摩诘三岁便识了诘屈磝碻的字,四岁便诵尽了百家之言,六岁能解属文,词情英迈,而那一年,竟能在七步之内出口成诗,满腹经纶才高八斗,才情艳艳,而现在更是了得,能够一心六用: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诵经史,目数羊群,兼成四十字诗,足书五言一绝。” 素以想了想这个名叫做元摩诘的皇子一心六用着实了得,记得李若彤扮演的小龙女在洞中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时,自己心下便佩服地很,奈何自己却天资不如小龙女那般聪慧,于是一得闲便用手指在练习,直到三个月之后,某一个蝉鸣的炎热午后,她却仿佛如醍醐灌顶般茅塞顿开,左手画出了团团的圆圈,右手画的方框正地不得了。而这个元摩诘却是如斯聪慧,这般的年龄便能一心六用,实属天生慧根。 一厢的顾摩粟开了个头,却收不住话匣子,仍是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那个能让天地共同失了色彩的男子是如何集了天地间的灵华,只是等素以收拢心思再次听他絮叨时,顾摩粟却已经从夸奖元摩诘的才智毫无痕迹地转移到了:“生得更如初生的春水,所以很多人私下里唤他为水月观音。” “算来这一代的皇子世子们,元摩诘是翘楚,我朝竟是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他半分的,实乃可惜可叹啊,”顾摩粟咽了一口茶沫子,咂巴了咂巴一番嘴,还是摇了摇头,吐出“可惜了,可惜了。” ------题外话------ 乃们就收一个呗~ 六,包藏祸心的表小姐 “顾老头,你这般贬低我朝的皇子们,按的是何居心,难道就不怕我在皇上面前参上一本吗?” “秋贤侄说笑了,皇帝小老儿还眼巴巴地等着小老儿去诊治他那个患了头风病的萧皇贵妃呢,怎么会随随便便因为几句摆不上台面的话而将我治了罪?” “那你什么动身进宫?”秋沛夐放下鹧鸪斑茶盏。(..info) “秋贤侄啊,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入宫门深似海啊,所以小老儿为了天天能够见到盼盼,于是便寻思了一番,这个医之国手的虚名还是不要白白担了,免得成为人家心头的一根刺。” “圣旨总归是大过天的。”秋沛夐叹了一口气。 “秋贤侄放心,小老儿全身最为珍爱的不过是盼盼,我和她就这般往深山老林中一躲,管他什么皇权通天,也断断奈何不了小老儿,唉,只可惜,要累得盼盼,这一辈子没有跟着我过活上几天好日子,现下又要颠沛流离了。”顾摩粟很是忧郁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如便去琅玕谷吧,谷主想来是乐意收留你的。”秋沛夐唇边露出一丝戏谑的笑。 “开玩笑!小老儿虽不济,但怎可以去投奔情敌,尤其是一个现在心心念念还惦念着盼盼的情敌。” “唉,你啊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惦念这些世俗之物。”秋沛夐无奈地摇摇头。 “我活在红尘之中,自是需要时刻浸泡在情情爱爱中,不谈这些伤人脑筋的劳什子事,贤侄啊,届时你可得为我描摹一副元摩诘的画像,让我这个远离朝堂之人也能看一看他的模样。” “主要是婶子想看一看翩翩美少年的样子吧。”秋沛夐毫不留情地戳穿。 顾摩粟也不反驳,只是端了盖碗,吹了吹茶汤,便啜了一口。 “水月观音”,素以在心里默默的念了念这四个字,想要描出这个集了天地精华的男孩的模样,却觉得那么几句话还是苍白了一些,只得朦朦胧胧虚构出一个身影,却没有想到,这般凤凰一样耀眼的男子落了难,却是比起乌鸡都不如,也不曾料到命运的轱辘已经开始加速她的步伐,将他、她和他碾辗成卑微的尘土,掺和上一些浊水,和上了一和,再也无法抽离彼此的身影。刀光剑影、红袖添香,四国的棋局将要被一只手抚乱,再添加些旁枝末节,一甩水袖,便不由分说地拉开了序幕。 素以明里暗里和绿珠暗示了一番自己脑袋被磕碰了之后,所记得的不过是一些零星的片段,旁敲侧击地问些东西,幸好,绿珠也长着一颗玲珑七窍心,也不过是点拨了一番便对着她细细说出了,原来她并不是素以的贴身侍婢,因为身上有些功夫,便负责保护她的安危,素以的丫鬟因为护主不利而被秋沛夐逐出了府邸,现在由于找不到手脚利索又贴心的丫鬟,便由绿珠暂代。 素以碰了碰缠着层层纱布的额头,心下着实烦闷,这便是古时女子的一片天,低得都把身子给憋屈坏了,在这里,只能看到庭中些许旃檀花盏,还有几株瓦筒花在寒气中开得甚为灿烂。 无聊,真无聊。素以嘴里嘟囔着,眼珠滚滚地溜着,今天李轻轻在佛堂礼佛,而秋沛夐则有事在外,素以觉着应该趁着这个大好的晨光逛上几圈府邸,虽然天冷,但至少阳光很灿烂,她笑着对绿珠说:“我们出院子看一看吧,我身上都是药味儿,想散上一散。” 绿珠拗不过她,于是便帮她披上了一袭小巧的银狐披风,再在脖子上围绕了一条黑色的狐狸毛围脖,素以笼在绒绒的毛中,只露出了一张瓜子般大小的脸,分外的玉雪可爱,然后又拿了一个鎏金手炉,添了些银碳进去,塞在了素以手里。 “绿珠,我其实……并不畏寒。” “小姐,还是捧着吧,你之前刚刚落了水,不能落下病根子。” “落水?我不是只磕到了头吗?”素以颇感惊讶。 “不,头上的伤是因为落水时不小心磕在突出硬物上留下的。” “绿珠,我落水时身边可有人?”素以觉得这件事或许并不只是失足落水这般简单。 “婢子不清楚,当日婢子并不在小姐身边,但事后听闻有人曾见到过表小姐的贴身丫鬟慌里慌张地从附近跑过,连掉了手钏都不自知。”绿珠伏下身子,从怀中捞出一个款式、做工都及其普通的手钏。 “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要惩罚你,”素以笑了笑,“我们今天再去一趟我落水的地方吧。” 这个表小姐,看来嫌疑很大。 一路走,一路询问表小姐的来头,原来不过是舅舅家的女儿,因为自小与李轻轻亲,再加之舅舅当年为了救李轻轻而死,于是便跟着舅妈一直住在流徽院,因为李轻轻可怜她年纪轻轻便丧了父亲,吃度上向来是以素以的标准准备的。 绿珠看着素以欲言又止的样子,似在心中纠结了很久。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在我面前吞吞吐吐的。” “是,婢子只是觉得当年舅老爷的死有些蹊跷。” “绿珠,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是,但还是需要求证。” “那就等求证完了和我说上一说,虽然对着舅舅的印象很寡淡,但是他毕竟是为了救娘亲而死的,我们做小辈的,除了供奉排位之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不能让他冤死。” “是。”绿珠在一边应承了。 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走过去,是一面不小不大的湖,湖中心亭亭地立了一个八角亭子,颇为风雅,白色的幔帐从八个角垂落而下,挡住了浩浩荡荡穿堂而过的风,倒是一个休闲的好去处。 “表妹?”一个妙龄女子自湖中央的八角亭而来,十二幅长裙拽地,似流云行水,颇具雍容端丽之姿,裙摆上缀着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伊人未至声先至。 “小姐小心,”绿珠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表小姐从来包藏祸心。” “表妹,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出来了?你们这帮下人是怎么伺候的,竟然让小姐出门,来人,掌嘴!”想不到这般的美人竟然嚣张如斯。 素以终是明白了什么叫做“越俎代庖”这个词,手这般长,竟然伸到了自己的范围中。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倒是见怪不怪了,福了福,便理所当然地扬起了巴掌。 “绿珠,折断一只手。”素以淡淡地吐了出来,以绿珠的身手,必不会吃亏。 “是。”一个弹指间,那丫鬟的凄厉之声便如狼似虎般响起,素以抖了抖爆出来的鸡皮疙瘩,揉了揉耳朵,这般音质,真是差劲。 “表妹?”眼前的丽色女子有些不解,怎么今天这般维护手底下的人,以往都是拍着手叫好的啊。 素以抬起一双眼睛,只见“表姐”发髻上斜插玉珈,腰间陪着一块翠玉,缀着红灿灿的流苏,及笄少女宛如春莺乳鸽,俏丽在一片淡金色中。 “我的人,我罩!”素以伸出脚,踢了踢躺在鹅卵石上不住地呻吟的丫鬟,心里一阵厌恶,“表姐若是很闲,不妨好好调教调教手底下的丫头,不要不知轻重,连谁是真正的小姐都不知道。” ------题外话------ 嘤嘤嘤~怎么木有人收啊~ 七,试探 李孳如的背脊瞬间僵硬了一番,然而不过一个弹指间便抹去了眼尾处的不甘与怨怼,挽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露出八颗细密莹白的米牙:“表妹教训得好,这般奴才不过是几天不打骂就皮痒了,不过还是自己的身子重要,俗话说怒伤肝,表妹不要被这些没眼力的奴才给气着了,你刚刚落了水,不好站在寒风中,还是回去歇一歇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无妨,整天待在院子里,身子也酸乏,不如在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笼在手中的暖炉热地恰到好处,这个天瞬间也算不得太冷,素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松针清新味道的冷冽空气迸裂在体内,竟然有说不出来的舒服,女子果真不能锁在深闺太久,不然就真的是成了一只病恹恹的猫。 “表妹,不如我们手谈一局?”李孳如盛情相邀。 下棋?不会,但看着这具身子,好像是有些底子的样子,可不能露了马脚,尤其是这番敌友不明的情况下。 “太费心力,我身子刚刚好,不适合这般的消遣,表姐,倘若你有雅兴,不如我们来斗茶吧。”素以眼珠子略微转了转,这个女人,她看着不爽,不过既然这具身子落水和她有很大的关联,不如便留下来辨个子丑寅卯,免得家贼难防。 素以轻轻地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小厮便准备好了炉、灰承、筥、炭挝、火筴、鍑、交床、夹、纸囊、碾、拂末、罗合、则、水方、滤水囊、瓢和熟盂。 斗茶时,不单单茶要好,水要佳,连着茶具也需要精美万分,这般才称的上是斗茶不见斗气。 素以取过兔毫盏,将茶饼碾成茶末,过罗,置于盏中,加注沸水,用茶筅搅动,茶末形成烟云的形状,汤花匀细,紧咬盏沿。 “茶色贵白,以青白胜黄白,表妹你赢了。”李孳如推开面前的黑釉兔毫盏,一脸笑意盈盈。 素以笑了笑:“谢谢表姐承让。” 素以捧起一盏香茗,轻轻地啜了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天南地北和李孳如闲聊着,忽然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口中掏出一串红色的手钏:“表姐,你看,这手钏是否有些眼熟?” 李孳如眼角略微抽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平静:“这么简单的款式,应该是某个下人的吧,怎么表妹身上会有这般简陋的手钏。” “哦,当日我落水的时候,手底下的人在附近发现的,”素以缓缓地捻着珠子,漫不经心地说着,“想来问问表姐,是否见过哪个下人戴过这般式样的……” “我怎么会关心那些个下人们手上戴了什么。”李孳如撇开脸,故意不往那个丫头身上瞧。 “也对,表姐这般的金贵之躯,怎么会注意这般琐碎的事情呢?我还是自己去找找吧,娘亲说若是没有这个丫鬟通风报信,我恐怕已经死了呢,”素以特意把“通风报信”这四个字拉长,她静静地看着李孳如脸上的表情,除了之前眼尾微微发抽之外,其他的都很好,什么破绽都没有,素以不由得佩服她,这般小的年纪,伪装的便这般好,果真是一个人才,“素以想着找到她之后,定要好好报答一番,若是表姐有什么知道的,千万要和我说。” “那是自然,表妹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李孳如拂了拂鬓边,虚笑了一把,“表妹,我身上有些发冷,就先行一步,你也早些回去吧,不要受了凉,又让姑姑担心。” “嗯。”素以轻轻应承了一声,心里却是玩味,那个之前侍立在她身后战栗不已的小丫头,看来只能自求多福了。 吃饭的时候,只有李轻轻、素以、李孳如李梁氏四个人。 “姑姑,姑父呢?” “沛夐他有些事,要晚些才回来,”李轻轻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放在素以的碗里,“来,多吃些。” 素以甜甜地朝着李轻轻笑了笑,伸手夹了一筷芙蓉油鸡:“娘亲,这些天来,素以让你担心了,你也要多吃些。” 惹得李梁氏连连夸赞素以懂事。 素以转了转眼珠子,扫了一番侍立在旁的丫鬟,果真,还是少了两个,她装作略微吃惊的样子:“咦,表姐,你身边怎地只剩下了一个粗使丫鬟,另外两个贴身侍婢呢,怎的没了踪影?” 一个被绿珠折断了手腕,自然是不能来伺候的,另一个,估计被李孳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吧。 李孳如暗暗地咬碎银牙,这个小鬼头,怎么变得如此精明?以前那般傻乎乎别人说什么是什么该有多好,现在牙尖嘴利的模样,真是不好对付。 李轻轻经过素以这般说,也发现了一天之内李孳如身边变少了两个最为得力的丫鬟,也感到略微奇怪,李孳如最为器重她们,向来都是寸步不离的,于是本着关怀的心,也问了问:“怎么了,怎么两个一同不见了?” “是,”李孳如放下手中的筷子,礼貌地回答,“我那两个没福气的侍婢不小心着了凉,我想着这些病气万万不能过给姑姑和表妹,所以便让她们先歇在了流徽院中,没想到表妹这般细心。” “若是手头的丫鬟不够用,我便拨你几个,一个姑娘家的没有下人伺候,不成体统,”李轻轻朝着秦嫂吩咐了几句,“挑上两个利索的丫鬟放到流徽院中,好让表小姐使唤。” 秦嫂福了福便下去安排了。 李梁氏笑得乐呵呵:“轻轻,自家人何必这般客气,再说孳如比不得素以娇贵,就算少上两个丫鬟也不碍事。” “咳,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孳如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对我来说,她和素以一般亲,你再说这些个有的没的,便是见外了。” “是是是,轻轻,你多吃些,”李梁氏热情地用公筷夹起了一扇桂花干贝放在她面前的磁碟上,“一个人操劳这般大的府邸着实不易,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到时秋相看见了又要心疼了。” 李轻轻只是笑了笑,轻声道了一声谢。 接下来,也没有出多少乱子,只有杯碗与筷子交叠的声音。 一顿饭倒也吃得相安无事,一团和气。 素以将碗中的饭粒子都拨拉完了,凝神看了一眼李梁氏,心里想着不知道她是否知晓李孳如的这些勾当,若是母女两个都存了这番心思,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然而李梁氏给素以的感觉却是善良平直的妇人,不似李孳如一副毒蛇心肠,素以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算了算了,慢慢观察吧,反正只要自己在,就不会让她们惹出什么幺蛾子。 ------题外话------ 卖萌滚地求收养~ 八,打断表姐的如意算盘 由于吃得过多了,素以决定晚上在府邸里散散步,以便消食,绿珠怕夜深露重,寒气侵身,伤了素以的肺腑,于是又给她裹粽子似的里里外外都围了个遍,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这还不够,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暖手炉,加了烧得通红的银碳,然后塞在了素以的手中。素以反抗了几次,然而绿珠却是很坚持却,最后在待在屋里和穿一身厚厚的衣服中屈从地选了后者,绿珠撑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她身边,柔和的火烛之光投射在曲径通幽处的水磨石板上,闪闪烁烁的。素以拥着暖炉,缩在厚厚的狐裘中倒也不觉得拂面的是寒风,白霜梅散着香气,素以想着可以采摘上一下,晾晒了之后在夏日泡制成梅花茶倒也挺不错的,想来娘亲那个妙人儿应该会喜欢。 “姑父,这么晚才回来?”李孳如软糯甜润的声音在素以耳边响起,带着略微的做作,一听见是爹爹回来了,素以想拽起裙摆跑去他身边,然而李孳如下一句大胆的邀约却硬生生地让她收了步子。 “姑父,孳如煮了点燕窝粥,不如便去流徽院歇歇脚吧,喝口粥暖暖身子。”隔着扶苏的花木,素以还能看出李孳如娇娇羞羞的一张脸,眼神却是透亮的,那绝对不是一个侄女对着姑父的神情,而是折子戏中邀约着青衣士子翻墙头的闺秀,满脸都在诉说着:这位帅哥,我对着你倾心很久了,不如我们今晚便玉成好事吧。 “不了,素以她近来身子刚好,我得去看一看她。”秋沛夐只是淡淡地拒绝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好像完全没有看懂面前少女的小心思一般,“夜深了,孳如若是逛地差不多了,也该早早地歇下了。” “我真羡慕表妹,有个这么疼爱她的爹爹,不像我,爹爹早早地去了,只留下娘亲和我苦苦地支撑着。”李孳如手中挽着一块莹白色的丝帕,泪目欲眩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狐媚子,素以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真是不害臊,都可以当爹的人了,还这般勾引着,她哪里知道,对于从小缺乏父爱的女子而言,像秋沛夐这般权高位重又疼爱妻女的男人才会如此吸引李孳如。 “孳如也长大了,过些日子,我和你姑姑提一提,帮你好好挑选一门亲事,”秋沛夐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或者你有什么上了心的人,也可以向你姑姑提上一提,若是看着可以,我想轻轻肯定会乐意帮你做这个媒。” 李孳如却是扬起年轻饱满的下颌,轻启红唇:“其实,姑父……” “爹爹,你回来啦!”素以一把撩起裙摆,朝着秋沛夐的方向跑去,绿珠提着琉璃灯盏,跟在后头:“小姐,你慢着些跑,仔细摔着了。” 素以绝对是故意的,她正好掐在李孳如想要对着秋沛夐诉上一番相思之情时跃然而起,硬生生地打断了李孳如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你个小调皮啊,刚刚身子恢复了,就这般和疯丫头一般撒开脚丫子也不顾这大风。”秋沛夐笑着把素以抱在怀里,大步向着素以的闺房鎏金阁走去,留下李孳如一个人恨恨地绞着手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和姑父独处的机会,只差那么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秋素以,为什么你总是坏我的好事!为什么! 素以窝在秋沛夐温热的怀中,斜了斜眼尾,看见之前一张娇俏若三春桃李的脸此刻却是在暗色中咬牙切齿以至于面目可憎不忍细看,心中飘出一句当年追《大明宫词》时看到过的台词:一个女人如果生得美若天仙,就要时刻准备为此付出代价。它可以成为你的财富,但同时也可以成为一切灾祸的源泉。不知道生得这般秀靥艳比花娇,玉颜艳比春红的李孳如会有什么样的造化,幸,抑或是不幸?幸的是,她尽可以拿着这张精精致致的笑脸去魅惑看重色相的贵公子,不幸的是,长得太过于艳丽会使得她眼高于顶,常常不甘位居于下,然而她的出身却是注定不能成为名门望族中的正室,只能当得一个小妾,只是,她心气这般高傲,又怎会屈从于这般卑微的身份?更何况,她已经偏离了正道。 “爹爹,孳如表姐长得真漂亮。”素以收回目光,装出一副惊艳且羡慕的神态,然而落在秋沛夐的眼里,竟成了一只渴求着肉骨头的小狗,只差了摇摆着小尾巴。 秋沛夐只是笑了笑,并不应承或者是反驳,而是用额头蹭了蹭了素以的鼻尖:“我们家小调皮比孳如表姐更漂亮。” “也不知道哪一家的公子能有这等福气,讨上姐姐这个美娇娘做夫人呢。”素以把小手盘绕着秋沛夐的脖子上,耳朵却是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哈哈,那也是小一辈们的事情啦,怎么,我们的小素以也想着要嫁夫婿了吗?”秋沛夐稳稳地托住素以的身子,不让她下滑。 秋沛夐的心平平稳稳地在胸膛中跳动着,一点都没有因为李孳如这个话题而变换着频率:“才不要呢,那些男子尽是泥做的骨肉,当然啦,爹爹除外,爹爹是玉净瓶中的琼浆甘露。”素以狗腿子似的拍着马屁,各式的好话信手拈来,脱口而出,肯本就不需要在脑子中过上一圈。 “你呀……”秋沛夐无奈地摇摇头,总觉得自从落了水之后女儿便变得不一样,究竟是哪些地方变得不一样,却是说不出来,一点点小蛮横中却带着灵动狡黠,满肚子说不出的水儿,就譬如刚刚分明隐在白霜梅后边,却一点都不露声色,只挑不令人这般尴尬的时候装作飞奔而来的样子,再譬如,明明是想要打探自己对着李孳如的心思了解几番,却是拐了十八个弯从长相饶入,这点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倒是像极了轻轻。这般的素以正好,可以让自己放在掌心宠着却无需担心会不会宠成了一个小纨绔。 秋沛夐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大步向着鎏金阁走去:“以后这般冷的天,便不要出来了,小心得了风寒。” 素以窝在秋沛夐温暖的怀抱中,摇了摇头:“爹爹,我哪里有这般娇贵。” “你呀……”他向来拿这个如珠如宝的女儿没有办法。 ------题外话------ 咳咳~貌似有点宅斗的味道?不过等后面男主什么的出来之后便慢慢要踏上了党*政斗争这条黑路了~ 九,略施小计 再过五日便是十五,每月的十五,李轻轻都会独自一个人在佛堂里焚香诵经,就算是贴身侍奉着的秦嫂也只能被锁在佛堂之外。这一次,李轻轻说要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为家人祈求平安,素以前世对着佛经,也仅仅止步在“南无阿弥陀佛”之上,于是便撒娇着抱着秋沛夐的脖子,央求他交自己折叠一些小巧的玩意儿,把自家娘亲殷切的目光隔离在外。 白霜梅开得如火如荼,热热闹闹地压弯了树梢,却是悄无声息的模样,不争宠辱,素以看了觉得心里欢喜: “绿珠,帮我抱着狐裘披风,我要上去摘一支梅花。”素以也没来的及让绿珠吐出拒绝的话语,便摩拳擦掌地想要爬山树。 “小姐,万万不可。”绿珠自然是急急地劝阻着,伸出一支手拉着素以的衣袖。 “怎么一大早便是这般吵吵闹闹的?”李孳如踏着薄薄的雪而来,今天她穿着一身苎丝袄子,腰系结绿白绫裙,外罩一件貂领披风,整张脸被圈在水色发亮的黑色绒毛中,更显得她娇小玲珑。 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朝着素以福了福:“小姐好。” 绿珠也弯了腰:“表小姐好。” “素以,你怎么把披风给脱了,这般的大冷天,仔细着凉。”李孳如看着圈在绿珠手臂上的狐裘,约莫是明白了什么,“若是喜欢这些白霜梅,不如让下人给你折一些。” 素以只是轻轻地转了转眼珠:“表姐,你怎么有雅兴来踏雪?” “闲来左右无事,倒不如来走一走,看看这一汪蓝天也是好的,时常关在房间里觉得气短胸闷。” 素以觉得今日空气中飘着的味道似乎与平时不一样,然而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却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我曾听闻表姐幼时随着素有洛神之称的花满衣学得一身好本领,尤其是轻功踏莎行更是使得美轮美奂,就像是美人在掌上起舞般灵动,不知素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见识一番爹爹也赞叹不已的踏莎行?”素以由着绿珠往她身上披上一袭厚厚的狐裘披风。 “姑父……他真的赞叹过?”李孳如的双眸中透着一股子的悸动,有些过于热切。 “这是自然,爹爹曾有一日对着娘亲说,只要洛神花满衣旋着踏莎行而来,所有的美人都黯然失色,就连紫虬国的素有第一美人之称的沈澜懿都只能成一粒烛火。素以真的很想看一看踏莎行如舞姿一般的妙曼身形,不知道,表姐是否能赏我一个薄面?” 李孳如听了素以这番话,心头瞬间盛开着一株株浓郁的桃花,原来,他也是喜欢这般的人,虽然比起师傅来,自己的踏莎行无论是在神韵还是功力上都差了一大截,但是,比起师傅,自己却是多了年轻鲜活的身子和一颗大胆泼辣的心,师傅不过是一个整日伴着木鱼青灯的姑子。 “表妹,既然你这般喜欢,我不如就为你折下最高的那一支白霜梅吧。”李孳如解去披风,身似乳鸽一般俏飞而上,足见点在白霜梅的枝头,只散落下几粒雪,她翩翩然地踏着枝头在白霜梅花丛中尽情地扭动着自己美好而妖娆的身子,想着是不是可以什么时候让姑父看一看她的踏莎行。 素以却是连头不曾抬一下,果真,李孳如窝在内里的小心思,就这般容易地套出来了,这个发现让素以的心中起了龃龉,她很难再用看着寻常表姐那般的眼光看李孳如了,换一个角度而言,李孳如是娘亲的情敌,虽然秋沛夐对着她没有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但是,倘若李孳如使了什么卑劣的手段,保不准会迫着秋沛夐纳了自己……等一等,手段,卑劣的手段,素以的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她想她应该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不过,这个事还需要再细细的计较上一番,不能就这般贸贸然地动手。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秋沛夐一声吆喝把素以从深思中惊醒过来,随之而来的一声响便是李孳如口中的尖叫声,她踏空了枝头,一把摔了下来,身子压过一支又一支的白霜梅,花瓣碎裂了一地,带着冰冷的霜雪散落下来,坠落在素以的脸上,带着入骨的冷意。 还好秋沛夐的动作快,看到情况不对,便冲到了梅树下,将将接住了李孳如下坠的身子,瞬时,素以看见她那张脸上飞出了两片桃夭,在一片素白的梅花下显得特别的粉嫩。 “多谢姑父,是孳如自己不小心。”那声音听着真的是能掐出水来。 矫情、做作,素以在内心暗自肺腑了一番,明明是自己故意踏错了花枝,赌一把是否爹爹会英雄救美,还在一边装作吓碎了小心肝的模样,真是有些看不过去,于是看不过去的素以便露出盈盈的笑意:“爹爹,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秋沛夐点了点头:“厨子做了你最爱的甜羹汤,听下人们说你来这沁园了,便过来找一找你。” “绿珠,快些将我这狐裘铺在玲珑石椅上,表小姐收了惊吓,让小厮们抬个撵椅过来,再叫个郎中来瞧一瞧。” “还是素以女孩子家心细,这点倒是姑父倏忽了,孳如好歹已经及笄了,就算是姑侄关系,这男女之防还是要有的。”秋沛夐把李孳如放在铺了一层狐裘的石椅上,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把素以紧紧地裹在里头,圈了一圈又一圈。 “爹爹,你再圈,素以便走不了路啦。”她有些郁结地看着自己臃肿成一只滚滚的圆球。 “没关系,爹爹抱着我的小素以,我们一块去喝甜羹汤。”秋沛夐一把抱起被过成一只粽子的素以,和底下的人吩咐了一句“好好照顾表小姐”便离开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的拖泥带水。 素以窝在秋沛夐的怀中,眼珠子却是胶着在李孳如的身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小动作,虽然她面上还是无风无浪的一派平静,但是藏在袖口中紧紧蜷缩起来的拳头却是表明了李孳如内心的不甘和愤懑,素以眼尖,也将拳头锁进袖子中,然后攥了攥,发现要用尽九分气力,才能使袖口突起到李孳如的那个程度,于是便不由得对着自己之前的那个猜忌信服了七分,如果李孳如真的要这么干的话,估计就是十五那晚了吧。 ------题外话------ 求收~ 十,油盐不进的表姐 素以回到鎏金阁,想了想,便将绿珠唤了过来:“这几天,你且注意一番表小姐,看她身上的香是否还是今日这一款,还有,她会轻功,你得小心点。” “小姐,放心,她那套踏莎行不过是花架子,看着虽然好看,却没有一点的作用,就连跑路都不快。” 素以听了便放了一百个心,心情愉悦地翻起了架子上的书,她随意地挑选了一本游记杂谈,挑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在案几之后,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看到兴致高的时候,还不忘拿起搁在笔架之上的软毫,添一笔墨汁,在留白处批注上些自己的心得,她小时候练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体,一笔一画婉然若树,穆若清风。素以略略地吹干墨渍,然后再翻过一页,心神完完全全沉浸在周游列国的愉悦之中,想着,等自己再大一些,便要挽一支三尺软剑,骑一匹骏马,踏遍天下如花的风景。 漫长的午后竟在一个弹指间流逝。 晚上的时候,素以带着绿珠慢慢踱步便踱到了现今李孳如和李梁氏住的流徽院,风有些大,吹得挂在屋檐底下的琉璃灯左右摇摆着,烛火明明灭灭,照出光怪陆离的景象,譬如,高大的常青树如一只匍匐在夜色的猛兽,随时准备撕裂闯入者的胸膛。 一抹琴音从紧闭的门缝中流泻而出: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info无弹窗广告)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琴声凄凄,道尽入骨的相思,想不到李孳如倒弹得一手好琴,也是有些才情的,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素以示意绿珠敲了敲门,肃清了一下嗓子:“表姐,素以可以进来叨扰你一番吗?” “快些进来。”李梁氏热情地开了朱漆的门,一股热流迎面而来,素以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倒把李梁氏心疼不已,赶忙往她怀中塞了一个汤婆子,又在炭盆子里撒了一把银碳,用钳子拨了拨,烧的整个房子暖烘烘的,刚刚吃完饭血液都集中到胃室附近了,素以有些昏昏沉沉地想睡觉,但是一想到今晚来的目的,便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朝着李梁氏笑了笑:“舅妈不要忙了,我身上一点都不冷,今儿个在外面听见表姐弹得一手好琴,心中不禁有些仰慕,便想走近来好好欣赏一曲,若是冒犯了,还要请舅妈勿要见怪。” 李梁氏连连摆手:“怎么会,怎么会,素以要多来才好呢,你和孳如是表姐妹,理应亲热些。” 素以乖巧地朝着她笑了笑:“绿珠,把娘亲给的那一匹鲛纱透给舅妈看一看,再将新近得的花样子让舅妈挑选一些出来,好绣一绣帕子。” 李梁氏向来痴爱刺绣,一听有款式新颖的花样子,心便雀跃不已:“孳如你好好抚一曲琴给素以听一听,娘就不打扰你们小年轻。”于是便拉着绿珠去了旁边的暖阁。 一瞬间,室内变得很安静,只有北风在外头呼啸着,拍打着木质的窗户,发出有节奏的“吧嗒吧嗒”声音,敲打在室内人的心。素以也不心急,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炭盆子里的银碳烧地通红,却没有一丝一毫刺鼻的味道。 “素以想要听什么曲子?”李孳如将水葱似的手随意地按在琴弦之上,拨拉出一串宫商角徵羽。 “茕茕玉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表姐,有类似的曲子吗?”素以收回眼神,笑吟吟地看着李孳如。 “我才疏学浅,所会的曲子也不过是《相思引》之类的罢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素以吟了一首王摩诘的一首《红豆》,扫了一眼李孳如青葱似的水嫩素手,顺着而上,是一个精致的荷囊,上方用丝线绣了一株并蒂莲花,盛放到极致,原本濯清涟而不妖的素雅竟沾染上了几分妖冶,带着些魅惑人心的味道,“只是,这红豆虽然能聊表相思,却万万不可表错了对象。” 李孳如素白如雪的手指按在蚕丝弦上,微微勾勒了一番,便流泻出一首清丽中带着入骨缠绵的曲子:“表妹,我这个人呢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凡是我看中的事情,总要试上它一试,不然,我不甘心。” 素以原本已经做好了要和李孳如打上几回太极的准备,没想到她却这么爽快利落地默认了,当下略微惊讶,素以拿起手边的千峰翠茶盏,细细把玩着:“表姐,你看这茶盏质地细腻,釉色青莹、纹样雅丽,真真是青如玉,明如镜,所以用它来盛苍山雪绿最好不过,衬得汤色黄绿明亮,倘若换成了粗瓷的大口碗,想来我们今夜便没有这般的眼福了。” 所以,李孳如,你不配站在爹爹的旁边,即便是怀着孺慕之情也不可以,更何况,你有你的野心。 李孳如的双手一刻都没有停歇灵动地跳跃在焦尾琴上,忽然转了一个调子,原本的靡靡之乐忽地成了铮铮的声响,透着杀伐之音,好似金戈铁马闪成一片细细密密的刀光剑影。 慢慢地,手拂动的频率小了下来,她用手指缓缓地勾勒着,徐徐图图,最后停在了宫调上,只留下一尾颤音飘在两个人身侧。 “表妹,有时候精细的茶饮多了,人们反而想要尝试一番粗茶的涩味,毕竟喝着对身子好。” “想不到表姐这般的妙人儿竟然还有这般的奇思妙想,”素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原本应是浓醇鲜爽,回味带甘的汤水竟泛了苦涩,顺着肠流落到胃室时食道还痉挛了一番,“只可惜粗老的茶叶肯本就拿不出手,表姐可见过府邸有粗茶?” “现下没有,可并不代表将来没有。” 原本就没有奢望能用三言两语打散了李孳如的念想,只是,这个姑娘却是油盐不进,看来是真的想要摊上自家的爹爹了。素以又瞟了一眼挂在她腰际的荷囊,觉得那朵并蒂莲越发地妖艳,高升的温度将那一股子说不出名字的味道烘地更为浓郁,越来越像是自己曾经闻过的那一款……素以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却是不动声色的,她用袖子捂着脸咳了咳,绿珠挑开珠帘,走了出来:“小姐,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素以温温地对着李梁氏笑了笑:“叨扰舅妈和表姐休息了,素以也该走了。” 李梁氏对着她福了一福:“咳,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素以你来流徽院,舅妈开心都来不及呢,要真的说是叨扰,也该是我们母女两人叨扰了你们一家子。” “舅妈客气了,娘亲在府中呆着也是寂寞的,多亏了舅妈能陪着她聊聊天呢。” 连着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素以便带着绿珠走出了流徽院,闻着新鲜的松针味道,原本滞堵的心当下好了不少,风好像比来之时更为大了些,吹得脸有些疼,琉璃灯盏中的火烛明明灭灭,流徽院就像是一只沉睡着的毒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苏醒蜇上人一口。 ------题外话------ 求收藏呢么求收藏~ 十一,坐等十五 而另一厢的李梁氏则是喜滋滋地抚着素以刚刚送的鲛纱,口中不住地赞叹着:“我今儿个才算是知道了什么叫陶朱之富,就连着手绢儿都用这般名贵的东西,孳如啊,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真如传闻般入水不濡?” “不知道。”李孳如硬邦邦地吐了一声,她正气在上头,秋素以,这一笔账我先记着,等哪一天你叫我姨娘的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她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细长的指甲抵着白嫩的掌心也浑然不觉。 李梁氏啧啧赞叹了一番,放下手中的鲛纱转过头,终于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于是上前了几步,俯下身子,关切地询问:“孳如,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她伸出手摸了摸李孳如的额心,还好,不烫。 “无妨,只是胸口有些闷闷的。” “那我开一会儿窗子透透风。”李梁氏说着便打开了一扇木窗子,冷冽的风瞬间卷进这间炉火烧的生旺的房间,室内的温度不多会儿便下降了很多。 “娘亲,不要这般麻烦。”李孳如被扑面的冷风吹了一会儿心头的怒火便消灭了,定了定神思,起了身,食指和拇指夹起了一层薄薄的鲛纱,轻轻地搭在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若是织成了鲛绡穿在身上,妙曼dong体必然若隐若现,若是再踮起脚尖舞上一曲,必然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试问哪个男人能都抵挡地住自己的投怀送抱,何况是年轻貌美的佳人子,李孳如摸了摸荷囊,笑纹漫出了嘴唇,只要秋沛夐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李轻轻不过是昨日黄花,而秋素以,略微施一番小计,自然是可以把她除去的。自己很年轻,而且秋沛夐也正当壮年,不愁未来两个人没有子嗣,秋素以这般讨厌的脸就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边。 “娘亲,不如你给我做一件鲛绡吧。”李孳如摇着李梁氏的手臂,撒着娇,如同一只猫咪一般,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泽。 李梁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向来是宠着她的,于是便爱恋地用手指点了点李孳如的额头,叹了一声:“你啊……”声音中却是漫着无限的欣喜。 素以回到鎏金阁,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床上,瑞兽薰笼燃着息神香丸,然而她却是大睁着眼睛,一点都没有要入睡的迹象。 李孳如啊,李孳如,你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爹爹呢?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疼我的娘亲,所以,绝对不容许你伤害她半分。屋外下起了颗颗雪石子,打在屋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风也大了许多,不住地在拍打着门窗,一记一记,敲打在未眠人的心上。 素以翻了一个身子,想了一番对策,便渐渐入眠了。 第二天,素以在瓦丽居陪着秋沛夐和李轻轻用早点,一夜的雪石子将白霜梅花瓣打落了不少,现在梅树略微带着些颓废,枝头耷拉下来,完全没有往日的气势。 素以怜惜地看了几眼,只是埋头拨拉着粘稠的芙蓉虾仁粥。 “来人,把白霜梅上的雪拨拉开,记住,不要伤了花。”秋沛夐一声令下,底下的小厮便手脚并用地齐齐到了白霜梅树下,人却是发了愁,这般柔弱的花瓣,怎么才能保证在除去雪石子却不伤害一点点的花瓣呢? 素以搁下了筷子:“爹爹,外头这般冷,干什么让他们去拨拉开雪石子?” “我们小素以不是心疼白霜梅被打得零落成泥?”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爹爹,我是心疼梅花被雪石子给打了,然而,我更钦佩的是即使枝头压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霜梅还是不屈不挠地挺着身子,就算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能够化作春泥更护花,所以,爹爹,你这般做,反倒是损了它的气节。” 秋沛夐沉思着,反复地想着“就算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能够化作春泥更护花”,他笑了笑:“素以这么一说,反倒是爹爹小家子气了。”于是便召回了愁眉苦脸伫立在白霜梅树下的小厮,每个人赏了五两银子,直把这群人开心地看不见眉眼,竟然没有干什么活计便白白讨得了这么多的赏钱,连连地在嘴里喊着:“谢谢老爷,谢谢夫人,谢谢小姐。” 饭毕,秋沛夐照例一头扎紧书房碧波荡,处理着紧要的公务,而李轻轻则安安然然地抄镌着佛经,剩下素以一个人在鎏金阁中闲敲棋子。 绿珠朝着火盆中扔了一些银碳,然后对着素以说了一番流徽院的动静:“表小姐果真让舅太太在连夜赶制鲛绡。” 素以笑了笑,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只是,她真的是一个才年仅15岁的少女吗?这般泼辣大胆的作风,和李梁氏完全背道而驰,比起自己这个从开化的现代穿越过来的人还要再厉害上几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生活背景把她雕琢成了这个样子,倒是颇有几分当时读的《唐传奇》中的女子,只是,她们却是浸染在情场中的青楼女子,与李孳如这个正经人家的女孩子还是有的很大区别。 “绿珠,我们这两天便好好休息休息,两天之后,小姐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绿珠是一个心似明镜台一般的女子,也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便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表小姐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吗?” “绿珠,羞涩只是人的一层保护膜罢了,倘若有一天你的欲望远远地超过了你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那么这羞涩只能成为绊脚石。”素以凝思了一番,将黑色的棋子落在了西南角上,堵住了白色棋子的后路,看着失却了大半江山的白棋,素以笑了笑,李孳如,有什么把戏,尽管放马来吧,看一看我们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婢子愚钝。”绿珠看着素以左手和右手下棋,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好像小姐下的并不是和他们一个路子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其实素以下的不过是五子棋。 “绿珠,其实人最恐怖的便是贪欲。”素以吐了一口胸中的浊气,自己又何尝不是败在苏醇塬的贪欲之下?她一把将棋子拨乱,扰乱了整个棋盘,因为李孳如心中有很深的欲望,最重要的是,她已经15岁了,再不行动便真的是要嫁给别的男人了,十五这般好的机会她又怎会错过?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李轻轻按着常例将自己锁进了佛堂,虔诚地诵着经文,两耳不闻窗外事。 ------题外话------ 求包养、求收藏、求抱大腿~ 十二,李孳如的计谋 这天晚上,小厨房照例给辛劳地处理公务的秋相送了一碗蛤蜊雪花蛋羹,只是,过了半饷晨光后,从未踏足碧波荡的表小姐竟然披了一袭狐翎雪裘涉着姣姣的白月光而来,但凡见到过她的人,都误以为是月中仙子下凡,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李孳如扫了一眼,便看见了已然服用了一半的蛤蜊雪花蛋羹,心里便开出了一朵花,于是一扬手,便将披在身上的狐翎雪裘解开,随手扔在了地上,露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她旋旋地打开臂膀,灼若一支芙蕖出渌波,鲛绡熨帖在她的藕臂之上,垂落下如梦似幻的春色,年轻娇媚的身子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一览无遗,随着她伸开的手,一群优雪苔蛾便展开红白相间的蝶翼围绕在她身边,跟随着她的舞步翩然而飞,似有灵性般地化作华丽的背景衬托美人的一颦一笑。李孳如的额头贴着金箔质的梅花宝钿,鬓边斜插着华胜,长眉如黛,清丽幽远,脉脉烟水般的剪水双眸,她用飘逸的袖口微遮着樱桃嬗口,杨柳枝般的软腰不堪一握,鲛绡被的前后双襟的下摆被裁减成圆弧形,重重衣裾在地面上重叠然后舒展开来,宛如一朵打开得正灿烂的花盏。拽地的下裾随着李孳如的一投足一举手张扬开来,就像是一只飞鸿优雅地旋飞在空中,极尽妩媚。 一只优雪苔蛾震颤着翅翼飞刀秋沛夐的身侧,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很是干渴,体内有一股热流在乱窜着,他想起了与李轻轻相遇的那一晚,她也是这般仅仅着了一袭软烟罗衫子,黛青色的衣玦飘飘似有一层流光在飞舞,彼时她跳一支《屈柘枝》,手腕上缚着金铃,随着身姿而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媚眼如丝,眉角眼梢尽显风情。 秋沛夐忽然很想将眼前扭动着水蛇腰肢的女子搂紧怀中,然后封印住她的檀香小口,再肆意轻薄一番,下腹越来越炙热,微有酸胀之意,李孳如看着他眼神迷蒙,失却了焦距,便伸手从一个青花花瓶中折了一支照水梅,咬在雪白色的米牙中,步子灵动,竟是从踏莎行中改编而来的,就在李孳如快要舞到秋沛夐案前时,一阵轻扬的丝弦之声响起,优雪苔蛾忽然便掉落在地上,秋沛夐身子一颤,觉得有一阵冰水自头颅灌下,瞬间灵台清明不少,他摸了摸额头冒起的薄汗,浑然不觉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隐隐约约地记得似乎回想起了与李轻轻的初见,佳人舞一阕软舞,而自己却再也走不出她的回眸一笑中,于是便求了现在的幽王,让他把这个家姬赏赐给自己。 李孳如原本挽起的嘴角忽的如抽筋般紧紧地抿了起来,照水梅的的杆子被咬断了,破碎的枝桠搁在李孳如的嘴巴中,她似乎尝到了血腥味。不可能,没有人会知道颤声娇的破解之法,不过是凑巧罢了,于是她用凝白的右手摸了摸挂在腰际的荷囊,吐出口中的照水梅,重新款款摆动起双臂,优雪苔蛾优雅地扑闪着翅翼,然而,琴声却是越来越凌冽,打乱了她的舞步,优雪苔蛾凄凄地坠落于地,只是哀哀地颤动了一番红白相间的翅,便寂寂地陷入了沉睡,再也没有办法扇动着它们妖冶的翅。 “没想到表姐竟这般有雅兴,深夜在碧波荡一舞助兴。”朱漆的大门开合,素以裹在一袭狐裘中突兀地出现在李孳如面前,她鼻子轻嗅着一支白霜梅,肌肤却是比花儿还要白嫩上几分。 李孳如稳了稳心神,脸上虚浮出一个笑容:“我不过是想和姑父说一声夜深露重的,小心身子。” “好一个夜深露重,表姐怎地穿得如此之少?”素以缓缓地脱去身上的狐裘,搭在檀香木椅子扶手上,向着秋沛夐福了福,“爹爹安好。” 秋沛夐凝神思索了一番,看着离着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李孳如,再串想了一番之前她对着自己的种种表现,心中一道白光闪过,瞬间明白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青筋爆出,然而却是竭力地克制着情绪,李孳如只觉得碧波荡的气氛忽然凝重了很多,然而面上却是淡淡的,仍然挂着妖娆的笑容。 此刻应该在佛堂中的李轻轻却是铁青着脸出现在朱漆大门之后,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张小纸条,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想要打开这扇门,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然而手指在触上那带着寒意的木门时,却如烫了手一般缩了回来,不会的,不会这样的,我不信,而手中的纸条却是提点着她这是千真万确的一件事,尽管自己的内心极力否认,也能举出一百零一条理由来辩驳,于是她索性心下一狠,咬碎了牙齿,使出全身的气力,推开了朱漆大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沾染在发丝上的霜化成了一滩水,连带着她自己也软了双腿,差一点站不住。 “娘亲?”素以转过头,眼神略微惊讶,她不应该锁在佛堂中吗,怎么出来了,还这般巧,像是掐准了点儿来的,素以心头微微一沉,如果是李孳如的计谋,那只能说,她实在是太高了。 李轻轻看了看碧波荡中的三个人,秋沛夐端坐在案几之后,李孳如仅着一身鲛绡,轻薄的软纱熨帖在妙曼玲珑的身子上,任是一个男子看了都会心猿意马,李轻轻想起了握在手中的那张白纸,上面只是短短地写了寥寥数语:碧波荡,鱼水之欢。 虽然这几个词毫无联系,然后李轻轻这般玲珑心窍的人不过是略微扫了一眼,便知道将要或者是已经发生了什么,于是她不管不顾地丢下手中的木鱼,提着裙裾便跑了出来,连披风都忘了拿。 “轻轻……”秋沛夐也被她这个狼狈样子给惊吓着了,赶忙从案几后面快步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抱在怀中,命着手下多取几个火炭盆子放在碧波荡中,柔声地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轻轻摇摇头,靠在秋沛夐结实的胸膛上:“没有,只是想你了。” “娘亲,你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素以打趣着。 秋沛夐详装恼怒:“越发没大没小了。” 素以只是吐了吐舌头,装扮了一个鬼脸。 李轻轻扑哧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刮了刮素以的鼻子,掌心中的纸触着素以的白嫩鼻翼上,有些微疼,素以伸出手:“娘亲,这是什么?” “没什么的……”李轻轻想要收拢掌心,却被素以快了一步,白色的纸条被夺了过去。 素以带着好奇之色展开,莲花罩子中的火烛烧的很旺,碧波荡在四十九个火烛的照耀下很是亮堂,素以装作一脸好奇的样子,装作好奇心很盛的样子,虚心地问着秋沛夐:“爹爹,这四个字我倒是认得的,只是鱼水之欢是什么意思?” 秋沛夐如沐春风般的笑瞬时冻结成了一层冰凌,眼底漫着裂纹,手在不经意间又紧握成拳。 ------题外话------ 乃们都快到我的蛤蜊雪花蛋羹里来吧~ 十三,娇声颤 与秋沛夐这冷凝的样子形成对比的却是李孳如颇为镇定的脸,嘴角噙着一丝笑,俏丽在莲花盏之后,火烛不断地在侵蚀着棉芯子,红色的蜡油渍出,堆结在外,结成一圈烛花,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李孳如闲暇地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小巧的金剪子,细细地剪去了上头的烛花,烛火瞬间亮堂了些,将她的脸印称地分外柔和,好像处心积虑安排这一幕的人并不是她。 然而,内心却不似看起来那般平和,在五年前遇到秋沛夐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心就不再安安分分地跳动在胸腔中了,与其找一个碌碌无为自己并不爱的男子嫁了,倒不如趁着今天好好博取一番,只要李轻轻还看在自己的父亲为了保护她而死的份上,没准真的劝服秋沛夐再纳一房小妾。想到这里,李孳如便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悬着的心也颇有节奏地在胸膛中跳跃着,安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剪子,顺了一番眉眼。 素以审视了一番碧波荡此刻凝重的气氛,再看了一眼李孳如轻笑着的面皮,忽的有一种被外敌入侵了领地的感觉,这是她的家,她的娘亲,她的爹爹,绝对不容许有什么人来打乱他们的鳒鲽情深。 李轻轻看着盛装的李孳如,内心就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五味成杂的,她和秋沛夐好不容易才修来这百年的同枕眠,她绝对不允许有人分走他们的相聚时光,更何况这个女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然而一想起当年父母早逝,是自己的亲哥哥李博年在风里在雨里与她相依为命长大的,甚至为了保护自己,救治不愈而死,心中却是狠不下心来责罚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这么一点血脉。李轻轻闭了眼睛,想起了满身是血的李博年,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今夜之事……” “表姐,这些蛾子还真好看,素以长这么大还头一次看见有雪白的蛾子呢,哎呀,它的翅膀上还有红色的点点,表姐,这般的大冬天你从哪里弄来的呢?”素以手中捻着一只优雪苔蛾,因为此刻离秋沛夐有些近,他体内好不容易的压制下去的泼天欲火瞬间从下腹攀爬出来,而且比之前的还要浓烈,瞬间便燎了原,再加上软玉在怀,秋沛夐想也没多想,便索着李轻轻娇嫩的肌肤一路吸吮下去,双手不住地在衣襟中抚摸着,一寸一寸地dou弄着,李轻轻只来得及“嘤咛”了一声,便动弹不得。 “绿珠!”素以扬起声音喊了一声。 一阵清雅的琴声破空而来,敲打在秋沛夐的耳膜中,他双眸中跳跃不停的火苗瞬间偃旗息鼓,一看李轻轻衣襟凌乱,脸色变得铁青。 “来人,把这些幺蛾子都收拾了然后用一把火烧掉。” 素以悄悄地笼着手,将一只扇着翅膀的优雪苔蛾掐死。 这时李梁氏散乱着鬓发,丝履未着便颤着脚跑进了碧波荡:“秋相、轻轻,不要责罚孳如,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指示孳如这般干的……” 李梁氏一把跪在秋沛夐和李青青面前:“孳如还小,根本不懂,是我硬是逼着她这样的。” 李青青俏脸惨白,脚步软了一下,秋沛夐忙将她紧紧抱住:“嫂子,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知道知道,”李梁氏深深地磕下头,“是我被鬼迷蒙了心窍,一心想着让孳如攀龙附凤,就打起了秋相的主意,那……那碗蛤蜊雪花蛋羹是我吩咐丫鬟送过来的,里面掺了媚药。” 此刻的素以已经舀了一口吞入腹中:“这加了媚药的蛤蜊雪花蛋羹好像真的好吃很多。” “素以!”秋沛夐和李青青都焦急地喊了一声。 “快把顾郎中叫过来。” 小厮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地往幽篁院跑去,好在顾郎中这几天为了给素以换药,还住在这府邸中。 “素以,你觉着怎么样,有没有觉得那里不舒服?”秋沛夐紧张地看着自己的掌珠。 “没有啊,我活奔乱跳的,一点事儿都没呢,”素以走到李梁氏面前,“舅妈,你说这蛤蜊雪花蛋羹下了媚药,不知这媚药可有什么名字?” 李梁氏慌乱着一张脸,眼睛早已失去了焦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该怎么回答。 “够了……”李孳如刚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李梁氏给打断了:“自然是有名字的,便叫做蚕蛾霜。” 李梁氏扫了一地还未来的及收理的优雪苔蛾,便随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素以心下轻叹了一声,果真,李梁氏是不知情的。 “秋贤侄啊,秋贤侄,这么个大晚上,你不让小老儿好好抱着盼盼睡觉,硬是把我从软玉温香中拉出来,要是你不是病入膏肓了,小老儿定不饶你。”顾摩粟虽然嘴上这般抱怨着,但从他不整的衣衫看来,当初跑出幽篁院的时候还是相当紧张的。 “顾神医,实在是对不住,这般晚了还打搅你的好眠,”李轻轻朝着他福了福,“实是小女误食了一味……一味药……”李轻轻难以切齿,扭捏了半饷才表达清楚意思。 顾摩粟伸出手搭了一番素以的脉搏,再闻了闻了蛤蜊雪花蛋羹,捻起一只躺在地上优雪苔蛾,摸了一把胡子:“夫人,不必担心,这颤声娇药势来势凶猛,但却是需要这优雪苔蛾作为催情引的,现在这些蛾子都死了,想来问题并不大,小老儿这就开一个药方,煎一剂药服下便好了。” “如此,小女子这厢先拜谢过顾神医。” “客气客气。”在李轻轻面前,顾摩粟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神医。 “顾爷爷,这媚药的名字不是叫做蚕蛾霜吗?”素以忽的发问。 “蚕蛾霜?那不过是用来温肾壮yan的药剂罢了,怎么能和颤声娇相提并论。”顾摩粟拍了拍秋沛夐的肩膀,用口型说了一句“有你的。”便乐呵呵地端坐在案几后方写药方,只留下脸色铁青的秋沛夐。 李梁氏慌慌张张地爬到李轻轻的脚边,双手抱着她的腿:“轻轻,你看在博年的份上,就饶了孳如吧,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李轻轻满是怒火的心瞬间凉了下来,是啊,哥哥为了自己满身是血地死在了自己的眼前,孳如是他唯一的骨血,她又怎能忍得下狠手? “表姐都一个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能说小呢,都可以嫁人了呢。”素以蹲在地上,看着是在仔细地研究优雪苔蛾。 “孳如都已经及笄了,姑姑明天便帮你找一家好的夫婿吧。”李轻轻揉了揉额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李梁氏听了便喜上了眉梢,连忙抓着李孳如的衣角,想让她也跪下来,而李孳如却是置若罔闻:“姑姑的心意侄女心领了,只是,孳如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许配给别人的女子,我只嫁心目中的男儿。”她眼神坚定地盯着秋沛夐,就像是一个女王般散发出强大的气场。 李梁氏听了,怒火攻心,反手便给了女儿一个巴掌:“孽障!” 李孳如捂着肿起的半张脸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神情却是倔强而孤傲的。 十四,揭穿阴谋 “好了。(..info)”顾摩粟吹了吹半干的字迹,随手递给了候在一边的绿珠,“小丫头,赶紧给你的小主子煎了吧,记住要取七碗水将药草浸泡一炷香的时间,武火煮得沸腾之后再改用文火慢慢地熬制一炷香后便放入这半夏,只肖过上一过,便可以将药倒出了。” 绿珠福了福便退下了,屋外的冷风还没有卷到屋内的几个人身上,便被火盆子中的炙热给阻挡在了碧波荡之外。 “这个不忙,顾爷爷,反正这些幺蛾子已经死了,”素以朝着顾摩粟甜甜地笑了笑,“我有一个关于药性的问题想要请教一番顾爷爷。” “好啊好啊,难得素以这般小的女娃娃,竟然对药起了兴趣,小老头儿很是欣慰。”顾摩粟迷糊着一双眼睛,半蹲着身子,与素以齐平。 “倘若一个人服了既有半夏又有乌头的药之后,会怎样?” “半夏能燥能润,辛通气,能化液,故润燥,乌头辛热有毒,能去寒湿,散风邪,助阳退阴,两者寒热之性不同,此为十八反之一,若是误服这两者,则必死无疑,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顾爷爷那般厉害也救不了吗?”素以抬起眼尾看了一下李孳如,果真,另一半没有被掴掌过的脸已经惨白如霜,还带着些土色,不过却是强硬撑着。 “要是乌头没有被禁,哼,小老儿说什么也会制出解药,只可惜二十年前乌头便被圣上一旨令下,尽数毁去了,”顾摩粟想到这里,心里便很是愤懑,说的声音也重了很多,他跺了跺脚,眼光却是被地上的优雪苔蛾紧紧地胶着住了,口中喋喋不休,“奇也怪哉,奇也怪哉……” “顾爷爷,有什么不对劲吗?”素以尽职地做着一个好奇小宝宝。 “照理说来,这优雪苔蛾应该在二十年前便已绝种了,怎么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咦,这些蛾子很稀有吗?”素以忽闪着大眼睛,“不过我和平素见的那些灰不溜秋的蛾子比起来倒是漂亮上了好多。” “当然啦,优雪苔蛾必须用靠着乌头才能吸引过来的,既然这乌头二十年前已经绝迹,优雪苔蛾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表姐,难道你身上有乌头吗?”素以转过头,问着被大家忽视了很久的李孳如,她看见李孳如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缀在腰间的荷囊,并蒂莲热热闹闹地盘旋在上方。 李孳如在内心苦笑了一番,想不到今夜这般天衣无缝的谋算竟然败在了秋素以平时看起来只是一个骄纵无脑的大小姐手中,索性,便干脆应承了吧,反正素以对五年前那件事并不是很了解。 “没错,我身上确实是有乌头。”李孳如扬着一张脸。 “表姐,你这可是欺君哦,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是呀,要是严重的话,是要株连九族的,表妹,你害怕吗?”李孳如的脸靠近素以,眼眸中满是算计,一闪一闪的,看得素以心头发寒。 “孳如,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乌头?”李轻轻心里也惊瞎地不小。 李孳如却只拿一双眼睛看着脚尖,一言不发。 素以倒了一杯水,却只是拿着天目釉茶盏在手中把玩中,墨黑的底色上散布着深蓝色的星点。 顾摩粟看这情形有些不对劲,便咳了咳:“秋贤侄啊,我看素以也没什么问题了小老儿便走了,盼盼还等着我去捂被子呢。” 秋沛夐只是颔了颔首。 此刻从外头回来的绿珠朝着秋沛夐和李青青福了福:“老爷,夫人,婢子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想说什么便说,无须这般多的顾忌。”秋沛夐只是挥了一下手。 “当日小姐落水的时候,有人在附近遗落了一串红色的手钏,婢子眼尖,瞧出那是表小姐身边贴身丫鬟名唤作春染的,只是,那个春染却离奇失踪了,前不久,婢子才在乱坟岗上挖出差不多要断气的她,想着她没准知道点什么,便找了一个郎中好好调理她的身子,现在人就在府邸中,是否将传来问上一番?” “当然,把她带来。”李轻轻原本以为当日只是素以失足落下了水,没想到还有这番内幕,她抬眼狠狠地盯了一番李孳如,却怎么也想不到,素以什么得罪了李孳如,竟能惹得她下这番狠手。后者却是脸色平静,看不出一丝的波澜起伏。 春染穿着一身的粗布衣服,发丝只是用一束浅绿色的丝带扎着,脸色苍白,身子骨有些孱弱,然而比起那天在乱坟岗中挖出来的时候却是好上了百倍,她怨恨地看了一眼李孳如,眼神似淬了毒汁似的。 “见过老爷、夫人、小姐。”春染跪在地上,将头伏在地面上。 “罢了,你现在身子虚弱,绿珠,扶她起来坐在东边的椅子上吧。”李轻轻先下也顾不得这种虚礼。 “多谢夫人体恤。”春染再次磕了一个头,然后便由绿珠搀扶起来坐在了檀香木椅子上。 “说吧,若是有半个虚字,我必定不轻饶。”李轻轻也坐在案几之后,看了一眼已食用了泰半的蛤蜊雪花蛋羹,心下不由得一阵厌烦,便随手用一条丝帕覆盖在上方。 “婢子不敢,”春染看了一眼双手紧紧攥着下摆的李孳如,一字一顿地吐露出当时的场景,虽然声线有些虚弱,好在碧波荡并不大,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大家听着耳里,倒是异常清晰的。 “那天,表小姐看见小姐打发了她的贴身丫鬟去摘白霜梅,独自一人在胡心之中的八角亭子里,便吩咐了婢子趁着小姐不注意的时候从小姐后心推上一把,因为婢子的娘亲生病在床,需要表小姐给的银子才能请郎中来看病,所以,婢子无奈之下只能听从表小姐的吩咐,昧着心把小姐推入了还结着薄冰的湖中,匆匆离去的时候,不小心将手钏遗落在了路边,后来小姐和表小姐斗茶,从袖口中摸出了当时婢子遗落的手钏,表小姐知道,她的事将要暴露,便着人将婢子连夜送出了府,婢子原本以为表小姐就会这般放了婢子,却不曾料到,她竟然吩咐几个大汉将我生生地往死里打,若不是婢子命硬,想来今日早就化作了一缕残魂……”春染说到激动处,眼眶便红了,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素以命绿珠端一盏茶给她,缓缓神,春染喝了一口,平复了一番心绪,“婢子有些激动,以至于失了形态,还请老爷、夫人、小姐责罚。” ------题外话------ 这几章有些过往和阴谋会浮现~ 十五,的确是我杀了爹爹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李轻轻的手紧紧地绞着素净的白帕子,声线冰冷,秋沛夐拥着她的身子,却能感到她不住地发抖。 “倘若有半个字是假的,便让婢子遭受天打雷劈。”春染举起右手,放在耳朵侧,眼神坚定。 一边的李梁氏听了之后,整个人彻底呆了,她睁着呆木的眼珠子,一瞬不动,竟有些不能认出眼前的女儿。 “李孳如,你可知罪?”李轻轻一掌拍在案几上,带着上方的笔和碟子震了震,发出清脆的声音,给这个幽静的夜添了几许震撼。 “就凭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姑姑你便要定了孳如的罪吗?姑姑焉能判出她是不是因为心怀不满而血口喷人?”李孳如倒是一脸镇定,只是,那也不过是面上摆出来的罢了,素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圈在衣袖之下地手,指尖微微发抖。 “老爷、夫人、小姐,婢子所言没有一个字是假的,”春染曲跪在地上,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婢子还有一件事要禀告。” “但说无妨。”秋沛夐心疼地抓起李轻轻的手,仔细看了看,原本素白的手此刻红肿了不少,“绿珠,去取些桔梗香肌膏来。” 绿珠闻声便退下。 “沛夐,我没事,哪里有这般娇贵。” “不行,我看着很心疼,轻轻,身子紧要。”秋沛夐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避开红肿的部位。 春染看了一眼素以,后者看似只在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雪亮的眼神却是扫过她,于是春染便接下去说道:“五年前,其实舅老爷并不是因为药石不治而身亡的,而是表小姐……” 李孳如一听见这句话,再也掩饰不了内心的焦灼,快步走到春染面前,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你在胡说些什么!”声色严厉,似是地狱中来的罗刹。 “表姐何必这般激动?俗活说清者自清,我们只管听着,看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素以往天目釉茶盏中注了热水,“不过,春染,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春染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伏下身子:“婢子知道,兹事体大,然而,就算是借婢子一千个胆子,也不敢胡乱诬陷泼脏水。” “很好,那你便继续讲下去,只是,你要记住,倘若内里有那么一句假话,可不就是掌嘴那么简单了。”素以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李孳如,看来这一剂药下得有些猛了,我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见你败落的样子。 “那日,表小姐命令婢子支开正在煎药的忶香,自己拿着小半株草药偷偷放进药罐之中,婢子眼尖,看出那株草药是五年前已经被下令摧毁的乌头……” “你一个寻常的婢女怎么会知道那便是乌头?”素以喝了一盏水,插嘴问了一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是因为婢子的娘亲是药女,在我还没有被爹爹卖给李府时,我时常帮着娘亲采摘、晒草药,所以对这些草药很是熟悉,只要闻一闻便会分辨出来,而且,娘亲还特意嘱咐我若是用半夏煎药时,万万不可放入乌头,否则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绿珠拿了一罐桔梗香肌膏进了碧波荡。 “就给我吧。”秋沛夐接过贝壳状的罐子,挑了一块放在中指上,然后细细地在李轻轻手上涂抹开来,神色温柔,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素以看了一眼春染,示意她继续。 “但是我人小言微,当时并不敢讲出来,想着,李老爷毕竟是表小姐的爹爹,我想着她应该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李老爷的事,可谁知,那煎着的药中却是有一味半夏的,虽然分量并不多,但是李老爷当时受了这般重的伤,一碗药汁喝下去,当场便送了命……” 秋沛夐感到手中的柔夷紧紧地攥着,心下叹息了一声,便只能一根一根地把李轻轻的指头的掰开,安抚着。 “贱人,你血口喷人。”李孳如激动地想要扬起手再打上春染一巴掌,只是绿珠的身形却是比她快上了几分,牢牢地抓住了李孳如的右手,紧紧地固定住。 “春染,说出这些话可是需要证据的,我们很难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舅舅可是表姐的亲生爹爹……”素以有些为难地看着伏在地上的春染。 “婢子有证据,”春染扬起半张肿了的脸,“当年,婢子多留了一个心眼,将那只药罐给留了下来,就埋在流徽院中的马缨花树之下,老爷、夫人、小姐若是不信,可以命人去挖。” 李轻轻听见了便着人去流徽院挖出来。 不一会儿,小厮便带着一个盒子跑进了碧波荡。 “回老爷、夫人、小姐,就是这个盒子,那个药罐的底下刻着博一字,是专门给李老爷熬药所用的。” 一边早就被这个惊人秘辛给打击到了的李梁氏早就成了一个木人,此刻听了,却是僵硬着舌头说了一句:“当年给相公熬药确实是在底下刻了一个博字的,那是我亲自烧制给相公的药罐……” “绿珠,打开看一看。”素以淡淡地嘱咐了一句。 一只深棕色的药罐被捧在绿珠手上,也许是在泥土下埋的时间久了一些,带着一股子霉味,散发开来,只是,罐子底下的“博”字倒是异常清晰,李梁氏看着这一只倾注着自己一腔爱意的药罐子,想起了和李博年和如琴瑟般蜜里调油的日子,一时间泪如雨下。 “博年……博年……”李梁氏抱着那只被深埋在地底五年的药罐嚎啕大哭起来,闻着心碎。 “既然这个药罐子最后煮的药汁便是当年舅舅临死前服用的那一剂药,不妨便让顾爷爷来辨认一番,看看到底有没有残留着乌头和半夏,也好还表姐一个清白,”素以想要挥挥手,想要唤个小厮再去一趟幽篁院,然后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这般晚了,要是再去打扰顾爷爷和顾奶奶的好眠,恐怕他一生气,便要拂袖而去呢。”她略微蹙着眉间,似是有些担忧。 “不用叫了,当年是我在爹爹的药罐子里放乌头的。”李孳如忽地讲了一句,烛火映着她冷漠的脸颊,倒真有几分狠辣的滋味,这五年来,她过得一点都不好,每夜每夜都睡不好觉,一闻到中药味,便会想起当年自己曾经亲手把乌头掺进了爹爹的药罐子中,她的手,粘了这世上最疼她的男人的鲜血,现如今,所有的事都被抖了出来,反而心头松了不少,至少不需要在娘亲垂泪怀念爹爹的时候,心如钻了剑一般难受。她拂了拂鬓发,脸上绽出一抹心酸的笑,双眼却是盯着秋沛夐:“的确是我做的。” 十六,黑色的心 “你……你说什么?”李梁氏灰败的脸色瞬间亮堂了些许,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块浮木,她蹒跚着站起身子,迈着并不稳当的步子走到李孳如,面前,再次问了一句,“孳如,你刚刚说了什么,娘没有听清楚。”她的手死死地扣着李孳如的肩膀,眼神却是放着急切的光,最近人老了,耳朵都不中用了,刚刚,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多么荒谬啊,孳如怎么可能杀了自己的亲生爹爹呢?她可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不已的女孩子啊…… “是我在药罐子里放了乌头,”李孳如从腰间摘下荷囊,“用的就是这里面的乌头……” “逆子!”李梁氏一挥手,一道红辣辣的巴掌印便印在了李孳如原本已经翘地老高的半张脸上,“你可知道他是谁吗?是你的爹爹啊,是和你血脉相连的爹爹,是把你抚养长大的爹爹,你怎么狠得下心肠!” 李孳如用素净的手捂在脸上,心下一片凄凉,原本以为的天衣无缝,却在今晚一一被撕裂开,一桩罪比一桩罪更为严厉,从勾引到了蓄意谋杀,想来是要遣送衙门被问斩了吧。 这么快便承认了?素以有些惊讶,原本以为李孳如还要再挣扎狡辩一番呢。 “我只是太爱姑父了,想着若是爹爹不治身亡,姑姑肯定会心里内疚,为了要补偿爹爹肯定会把我们母女接回李府,那样,我便可以常常看见姑父了……” 李轻轻也激动地从案几之后走到李孳如身前,用双手紧紧地按着她的肩膀:“李孳如,我从来都没有这般对你这么失望,你手上沾染的,是自己亲身父亲的血液啊,你怎么能狠得下心肠!” “姑姑,当一个女人疯了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譬如,现在……”李孳如右手一扬,一道白色的光芒闪动,此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李孳如身边的素以伸出腿,一个飞旋腿,将下盘并不稳当的李孳如踢到在地,而与此同时,秋沛夐随手从案几上拿起的碗也扣到了李孳如拿着刀子的手腕,蛤蜊雪花蛋羹散落在鲛绡之上,狼狈不堪。(..info无弹窗广告)秋沛夐看见李轻轻没什么事,心下才松了一口气,脚步却是虚软了不少,他带着有些踉跄走到李轻轻身边,一把抱住她,手臂还是打着战栗,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失去她了。 “绿珠,把这个疯女人给捆了。”素以冷冷地吩咐道。 李轻轻明显没有想到李孳如会如此对自己,原地呆立着,面上却是凄惨了一片,李梁氏看到这一幕变剧,整个人如同被浸在了雪水之中,说不出一句话,以前玉雪可爱的孳如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伤,怎么这般短短几年,变得如此狠辣,竟然敢当众刺伤亲生的姑姑。[..info超多好看小说] “表姐,你确定你这真的算的上爱吗?”素以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番衣裙。 李孳如转过头,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我很好奇,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能让你狠得下心命令一个丫鬟把我推下湖水中。”素以却是不依不挠地蹲下身子。 “素以,快些到娘身边来,孳如她疯了,会伤着你的。”李轻轻心下有些害怕。 “没事的,娘亲,绿珠已经拿着绳子缚住了她的手脚,我很安全,来来来,绿珠,你站在我身边,不然娘亲担心。” 更何况,自已这个跆拳道黑带四段也不是盖的,呃,虽然胳膊和腿短了些,但是防身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素以静静地看着李孳如带着灰烬的脸,细细想着是不是这具身子之前听到或者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才引得她这般下狠手。 “怎么,表姐,说不出原因吗?”素以伸出水嫩的小手,摸了摸李孳如肿地老高的脸,淤青的脸在火烛之下显得特别狰狞。 “因为你总是坏我的好事!”李孳如眼中满是毒汁,看着素以的脸,恨不得生啖了她的血肉。 “破坏你和爹爹独处的时光?” “没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作对,而且,我想着,若是你无缘无故死去了,姑姑便会伤心,姑父也会,届时,我便可以介入他们之间……” “你可以乘虚而入,安慰一番爹爹受伤的心,然后再赢得他的心,再然后,你便可以被爹爹收纳进房?,如果娘亲可以从此之后缠绵病榻,撒手而去,那就最好了,届时,你便可以取代娘亲的位置,对不对?” “没错。”李孳如闭上美眸,心下却是一片惨淡。 “你的心果真是黑色的,”素以加重了按在她脸上的力道,却浑然不见李孳如吃疼的表情,“或者,表姐,你根本就没有心。” “轻轻,这件事,我们就移交给官府吧。”秋沛夐不忍心再看着妻子越来越惨白的脸,想要拥着她进房间。 一厢呆立着的李梁氏倒是被惊醒了一般,连忙跪倒在地:“轻轻,我知道孳如罪大恶极,可是,她毕竟是博年留下的血脉,你不能把她送官府啊,一旦进了官府,孳如便活不成了,我求求你!”李梁氏不住地磕着头,一次比一次响,额头不一会儿便有血液渗出,沾染在地面上。虽然不孝女犯了这般严重的罪行,但是要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扭送官府,她做不到这般大义灭亲,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啊。李孳如的本性还是良善的,只是走错了路,以后好好教育一番,总能扭转过来的。 “舅妈,你这又是何必?”素以有些看不下去。 “不,素以,你不明白一个母亲的心,轻轻,我求求你,不要将孳如送到官府中,我求求你……” “娘亲,你不要这样,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我有这个胆子做,必有这个勇气担当。”李孳如有些看不下去,毕竟这是和她相依为命将近16年的娘亲。 “不不不,这一切都与孳如无关,是我,是我硬是逼着她这般做的,所有的罪孽都是我造下的,不要怪在她身上。” “嫂子,你这又是何苦?”李轻轻一脸凄凄地将脸埋在秋沛夐的怀中,不忍再看一眼李梁氏血水淌成一片的脸。 “轻轻,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也没法求得你的原谅,只是,你能不能体会一个母亲的苦楚?倘若今日犯了错误的是素以,你会不会也不忍心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进官府?” “舅妈,可是表姐杀死了舅舅。”素以在一边提醒道。 李梁氏抬着一张血液横流的脸,坚定地说:“一切和孳如无关,是我指示她在药罐里放乌头的,不然,孳如这般纯孝,怎么敢?轻轻,我造的业障由我来还,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放孳如一条生路。” 十七,消失的李孳如 李梁氏忽然如疯了一般朝着门口跑,一头便撞在了柱子上,发出钝钝的声响,这一切都发生地太突然了,谁也没有料到她会忽然自尽,在她的身子顺着柱子缓缓滑下时,李孳如忽的意识过来李梁氏在做什么,她像一只疯狗一般往李梁氏尸体那边爬,嘴里不住地喊着:“娘亲,娘亲……”然而,手脚被缚住爬不了多少距离。 李轻轻和素以也慌忙跑到李梁氏倒着的地方,她的额头早已血肉模糊成一片,看不出原本温温婉婉的眉目,眼睛不甘心地睁开着,羽睫不住地颤抖着,死死地盯着李轻轻。 “嫂子,你放心,今天发生在碧波荡中的事,便这般算了,我不会把李孳如押送到官府的。”李梁氏听见了这句话后,便安详地笑了,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李孳如,便闭上了眼睛,去找亡夫了。博年,孳如犯下的业障由我的血液来清洗,你不要生气,可好?李梁氏觉着自己的身子缓缓地腾升到空中,她依稀看到了他还在身边的日子,虽然没有彩袖殷勤捧玉钟的旖旎风情,然而却也是似胶投漆中的举案齐眉,可是,她却是生了一个索了他命的孽障…… 李孳如不住地攀爬着,等她移到李梁氏身边时,后者已经断了气,李孳如悲愤欲绝地在一边哭着,连着素以的心也纠结成了一片,原本不过是为了保着娘亲和自己的命,却不曾料到李梁氏会在中途蹿出,我不杀伯夷,伯夷却因我而死,素以看了一眼李梁氏微微凄苦的脸,不禁太息了一番,手上终是沾染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李孳如啊李孳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曾听闻,为了爱情所做的错事都算不得是错事,可是,表姐,你的心肠怎么会这般恨绝呢?”素以将头埋进李轻轻的怀中,她娘亲的身子还在不住地抖动。 “来人,天亮之后,将表小姐遣送出府邸,给她些银两安顿一番。”秋沛夐按了按额角,淡淡地吩咐了几句,这个女人,竟然敢谋害他的女儿和女人,胆子还真不是一点地大,得找一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处理掉,免得日后日长梦多。 “轻轻,你累了,我们回去歇一歇吧,这些事就交给秦嫂去处理,如何?”秋沛夐有些心疼地看了看李轻轻,今夜,她所遭受的苦楚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浪费心思在这些身后事之上了。 秦嫂福了福:“夫人,你便去歇息吧,这些小事便交由老奴来处理。” 李轻轻今夜听到的事实在是太过于震惊,觉得心力憔悴,于是缩便在秋沛夐的怀中,点了点头:“秦嫂,要厚葬。” “是,老奴省会的。” “素以,你也快些去睡觉吧。”李轻轻对着素以招了招手。 “娘亲,我这就去了。”素以看着李轻轻睫毛下方的两块青影,略微地心疼,早知道五年前的事情便不抖露出来了。 素以垂着手目送着秋沛夐和李轻轻远去,才收回:“绿珠,找一个大夫,好好医治一下春染,就安置在萤火馆吧。” “是。” “多谢小姐。”春染匍匐在地面上,身子也是瑟瑟发抖的。 炭火盆子中的银碳渐渐地熄灭了,碧波荡有些冷,绿珠拿了狐裘披在素以的身上:“小姐,我们也回鎏金阁吧。” 素以却是径直走到了李孳如身前,神色平静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她冷艳地吐出一句话。 素以笑了笑:“我没有什么好可怜你的,自作孽,不可活,今日这番局面,完完全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我只是难以想象,爹爹就这般好,为了能看到他,值得你用自己亲生爹爹的性命来交换?” 李孳如并没有回答,若不是她的胸膛在有规律地不断地起伏着,完全就看不出生的迹象。 “你还小,不懂得绝望的爱情会让人癫痫。”隔了半饷,在素以以为李孳如不会回答时,她才清冷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是还小,但是我也明白,倘若爱一个人,就要真心实意地为着他好,而不是处心积虑地为了得到他而使出这般毒辣的计谋。不仅拖累了爱着你的舅妈,也使得视你为己出的姑姑伤心绝望。” “秋素以,倘若今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没准已经成了姑父的妾室了,你为什么总是坏了我的好事。”李孳如抬起一张满是仇怨的脸,原本美丽的脸庞此刻却是丑陋不堪。 “你真以为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就可以得到爹爹的心吗?” “只要时日一长,我相信他会真的爱上我。这世上,有谁会不爱年轻的美娇娘。我哪一点比不上姑姑,我比她年轻,比她貌美,比她更爱沛夐。” “李孳如,你真是没救了。如果真的是因为你的年轻,你的美貌,爹爹便能爱上你,那么他和娘亲之间的爱情便算不得爱情,他也不过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庸俗男人。那种庸俗的男人,大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你又何苦做出这等弑父的事情,来博取在他身边的机会,其实,你爱上的,不过是他对娘亲的深情以及他秋这个姓氏罢了。”素以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编织的梦。 “不,我是真的爱他,比姑姑更爱他,我只恨晚出生了几年。”李孳如双手攥成拳头,狠狠地敲打在冷硬的地面上。 “小姐,和这种疯子有什么道理可讲?您还是快些回去睡吧,夜已经很深了,不然明日夫人又要心疼了。”秦嫂在一边劝解着。 素以看了看如中了魔障般一直敲到着地面的李孳如,也觉得和她这般心理扭曲了的人无话可说,便带着绿珠回去了鎏金阁。 这天的夜格外地安静,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一捧一捧地落在地面上,白霜梅枝干被厚重的雪花压得垂下了身子,有几支还被压断了,零落地掉在地上,被埋入层层厚雪中,原本应该如漆般黑的天幕竟然透着暗暗的红色,这本就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第二天起来和秋沛夐、李轻轻一块用早餐时,秦嫂背负着荆条,跪在院子里:“老奴有负老爷夫人的重托,昨晚没有看住李孳如,让她不小心给跑了,请老爷夫人惩罚。” 十八,李孳如之死(二更首推求收) 李轻轻听了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轻功好,跑了便跑了吧,也没有什么,若她还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素以的心却是有些不安,好像李孳如就这般跑了,肯定就不肯这般罢休,然而至于她能惹出什么幺蛾子,却是不知道,她将碗里的菜叶子拨拉了一番,瞬间失却了胃口。 这日清晨,秋沛夐用完早餐后,便将自己锁在碧波荡中,此刻那根李梁氏自刎的柱子早已被清洗去了血迹,完完全全看不出昨日竟然发生了这般多惊天动地的事。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秋沛夐抽出一本书,安静地翻看着。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身形便出现在他面前,原本光鲜亮丽的鲛绡却被蛋羹和乌色的血迹给弄地斑斑驳驳的,就像是一只破麻袋似的,外面罩上了狐翎雪裘,那张半肿着的脸倒是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 “你胆子倒是大,竟然还敢出现在碧波荡。”秋沛夐只是打量了她一眼,便翻过了一页脆黄的纸。 “姑父见到我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李孳如找了一只龙泉青瓷茶盏,往里面注了一注热水,端在手中取热。 “你一个女孩家大晚上离奇失踪这种障眼法不过用来骗骗轻轻她这种单纯女子罢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如果说,我想要你呢?”李孳如轻轻抿了一口热水,缓缓地吐出了这句话,孤注一掷。 “只可惜本相并不喜欢你。”秋沛夐只是从鼻子中轻哼了一声。 “可是,杀了李博年这件事上,只有姑父和孳如知道其中的原因,姑姑并不知晓,倘若我一不小心让她知道,她最为敬重的大哥曾经是姑父的眼中刺,你说,姑姑还会这般爱着你吗?”李孳如笑吟吟地看着秋沛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慌不忙地往火上浇了一把油,“虽然姑父当年并没有明着指示我杀了爹爹,但是……我却是在你无意的引导下取得了乌头,放进了药罐中,你说,届时姑姑会怎么看到姑父你呢?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娘亲,失去了自小疼我的姑姑,可是凭什么,在我为姑父做了这弑父这等罪行滔天之事后,却只能像一只过街老鼠,被自己的亲人追打?姑父,这不公平。” 秋沛夐双手握着拳,不一会儿后,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找人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姑父,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动心?”李孳如靠近秋沛夐的脸,伸出素白的手,温柔地摸上他的脸,从额头一点一点描摹下来,停在唇上,极尽暧昧。 “孳如,这一事上,是我的错,我只是这么一说,没想到你竟然就当了真,把乌头放进了药罐中,你还小,能够找到全心全意爱着你的男子。” “可是晚了,姑父,现下我心中只能住着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做秋沛夐。”李孳如俯下身子,将红色的菱唇贴在秋沛夐的唇上,伸出舌尖一点一点濡湿他的唇线。 秋沛夐伸出手推开了她:“孳如,在我心中,你就是侄女,并不是一个女人。” “为什么,我为了你牺牲了这般多,可是为什么你心中只容得下一个姑姑……李轻轻有什么好?她又不能帮着你干这些龌龊事,但是我却可以……”李孳如双手掩面,嘤嘤地哭泣起来。 “孳如,真正爱一个人,只想着能让她一生喜乐,我根本不舍得轻轻干这些事,这些肮脏的血液,我一个人来沾染就好了,”秋沛夐迟疑了一下,还是用手拍了拍李孳如的肩膀,“忘了我,忘了李氏,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吧,你是一个好姑娘,不应该为了我而背负这般多的血债。” “可是,姑父,已经晚了,在我10岁那一年见到你开始,我就不能再爱上别的男人,”李孳如扬着一张倔强的脸,泪水涟涟,“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别的好失去的了,但是,姑父,你不一样,你有李轻轻,有秋素以,有秋氏,所以,倘若我告诉了李轻轻你当年的勾当……姑父,我很想看看她的表情。”李孳如的脸美如妖姬,却是带着剧毒的曼珠沙华,开在炼狱之中。 秋沛夐原本放在李孳如肩上的手忽的加重了力道,她只觉得肩胛骨就要被捏碎了,然而内心却是开心的,终于,他终于与自己有着肢体接触了:“姑父,你紧张了,没想到,你竟然这般紧张着她。” “李孳如,看在你是轻轻的侄女上,我不会伤害你,但前提是,你不要做这些无谓的傻事,不然,我保证不会让你看到明天的太阳。” “其实,姑父,我早已生无可恋。”所以,倒不如死在心爱之人的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在他心中留下一个菲薄的影子也是好的。不过,倘若某一天,你回到了李府,却发现李轻轻和秋素以已经死了,秋沛夐,你心中的哀伤是不是会比我更多?只可惜,我已经看不到你留着泪与血的心了。我的仇,自然是会假借他人手而报。 “那么,我便送你上路吧。”秋沛夐的右手扣在李孳如的脖子上,加大了力道,李孳如只是略微挣扎了一番,她的眼睛一瞬不动地盯着这个从十岁便开始爱上了的男人,似是想把他的容貌深深刻在自己的心头,她想起来初见的那一个场面,也是这般飘着雪花的冬天,外头的腊梅花散着沁人的芬芳,她和邻居小翠正在打雪仗,手被冻得通红通红的,一个结实的雪球从半空中飞来,就在她以为必定要被砸中的时候,秋沛夐就这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为她挡了原本原本应该砸在她胸口处的雪球,她记得异常清楚,那一天,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华丽锦袍,领口滚了金色的边,腰间挂着一块糖白色的和田玉,上方雕刻的便是并蒂莲的式样,从此之后,自己所有的荷囊都绣上了这个花色,便是从那一刻起,她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必须要以“姑父”称呼的秋沛夐,夜深睡不着的时候,时时刻刻想着,为什么自己只有十岁,倘若自己像姑姑那般大便好了,那么他爱上的便会是她,而不是李轻轻,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想要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然而当她真的长大,可以嫁人了,却要死在他的手里了,李孳如的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不甘以及失落,不一会儿,她便香消玉殒了,秋沛夐净了一番手,吩咐了心腹处理了她年轻而又娇媚的尸体。之后他便去瓦力居陪李轻轻,安慰一下她受了不小刺激的心。 ------题外话------ 首推求收藏~ 十九,出府 在府邸中锁了几日,素以便在绿珠的带领下逛遍了大大小小的院落,难免有些气短胸闷,她从来都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然而这几天却是被关在李府中关地自己都觉得要抓狂了,于是在自家爹爹窝在娘亲的温柔梦乡中时,便招了招绿珠,想和她一同携伴,去外头走一走,顺便再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或者是有多凶险,是否如武侠小说中描写的那般刀光剑影,就连美人都带着一阵剑气的氤氲。 “小姐,这可万万使不得,你刚刚醒来呢,万一出去了伤着怎么办?” 果真,绿珠吐出的这番话,自己一掐手指便算好了,于是便摆出一副小女儿的情状,拉着绿珠的袖子:“绿珠,你待素以最好了对不对,我真的是很想出去逛一逛嘛,我想要送娘亲和爹爹一些礼物,你看,这些天来,发生了这般多的事情,娘亲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恐怕连眼睛都没有怎么合过,现在他们睡着了,这一时半会的也不会醒来,为人子女的,自然是要敬一些孝道的,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我给娘亲和爹爹去买上些东西,聊表孝心。”素以还偷偷地觑了一眼镜子,那样子,十足十的是一个孝女,眼神中带着点滴欲泫的泪光,绵软的小手拽着绿珠的袖子,点起脚尖,不住地摇着她的手,不由得对着自己的演技钦佩上了几分。这个样子,都可以去拿个金棕榈奖了,害怕搞不定一个小小的绿珠? 绿珠蹙着眉间很是为难,素以看了看她进退维谷的样子,瞬间觉得世人独爱美人忧愁的样子是颇有几分道理的,带着愁绪的美人大多是娇娇弱弱的,教人忍不住想要搂入怀中肆意怜爱上几分。 是要进一步下一剂猛药让她直接沦陷呢还是采取曲线救国,再旁征博引上几个例子,顺带洒上些湘妃泪?素以有些拿捏不准,想了想,觉着还是继续打个亲情牌九把。 “绿珠姐姐啊绿珠姐姐,要是娘亲和爹爹在用晚膳的时候忽然看见我亲手挑的东西,是不是会很开心?” “小姐,万万使不得,不能唤奴婢为姐姐,奴婢担当不起。”绿珠此刻才发觉素以竟然把对她的称呼给换了,于是连连摆手。 “那你就允了我这般小小的心愿吧,我是真的很想十分想非常想出去的。”素以扑进她的怀抱,使出了撒娇的杀手锏,从来没有人能抵挡地住她带着绵软童音的撒娇,以前每每和苏醇塬吵架,吵得他要拂手而去,然而当前世的自己扑进盛怒之下的他怀中撒着娇时,他也不过是略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无奈地用手摸了摸她的额顶,升上白旗举手投降,然后将她抱紧,“素素,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呢?倘若再有下一次,我一定把你打包裹好,然后毫无留恋地扔出咱家的大门。(..info好看的小说)” 可是,却是永远地失去了下一次,再之后,苏醇塬圈起的掌心中便换了另外一个女人,那个两个鼻孔永远都是朝着天的女人,不知道他是否也会这般无奈地拥着佳人的身子,然后对着她的耳畔说这一番话? “可是,小姐,近来五蕴城并不是很安全,有很多年轻的女子离奇失踪,婢子听闻应该是被什么人掳了。” “掳了?”素以有些惊讶,“也就是说没有能再找回?” “是的,这都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被掳走的女子们一个都没有找到,就连尸首都没有发现。” “都是什么年纪的?” “15岁到20岁不等。” “长相如何?” “颇为清秀。” 素以微蹙眉间,掳的都是长相不错的年轻女子,应该是贩卖去青楼或者是贫苦人家当老婆的,然而,若是卖给贫苦人家,对着长相应该是不大有要求,所以,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便是卖入青楼了。 素以正想问一番最近有哪家青楼新添了貌美年轻的女子,然而想了想绿珠自己也是黄花大闺女,想来对这些应该是不了解的。 “绿珠啊,她们是在哪里被掳的?” “五蕴城外。” “那不就行了,我们就在城内遛一遛,又不出城玩儿,五蕴城中巡防的捕快也是不少的,所以你就不要担心嘛,大不了我们就挑选一个侍卫跟在我们身后可好?” 绿珠终是抵不过她的糖衣炮弹,便找出了一件藕荷色的下人裙服,套在了素以的身上,额头上梳一把双平髻,垂下两条嫩黄色的发带,而那些个暖手炉素以却是说什么也不带了,那般重的炉子放在手上,怎么能逛地尽兴啊,可是绿珠却很是坚持,执拗地有些过了头,不论素以怎么说天上悬着一轮日,天气也渐渐暖和,身子也转好了,绿珠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句话:“小姐,还是带着吧。”素以没办法,百般妥协下,只得拎着一个。临出发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和前世的那一张脸竟然一模一样,好像,她还是那个素素,只是变小了20岁,回到了小时候的她,素素找出一张花钿,贴在眉心,然后再左右瞧了瞧,觉着这一身打扮很是妥帖,于是便在手中挎了一只竹篮,怀里揣着一个碍事的暖炉,拉着绿珠的手便走出了鎏金阁,再走上几步,便穿过了垂花门,这才算是走出了自己居住的这缅栀毗舍,她不用回头看,便知道身后跟着一个侍卫,于是便怀着一颗雀跃无比的心蹦蹦跳跳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裹着白面蓝线丝履的细足一步一步踩在从枝头飘零下来的花瓣之上,丝履边缘沾染上微红色的汁水,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摩诃曼陀罗花。 门口的侍卫一看是长年累月侍奉在小姐身边的绿珠,倒也不看她挂在腰间的牌子,直接便放了行,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还搔搔头,憨憨地问了一句:“绿珠,是要给小姐去采买些什么好玩意儿么?” 绿珠只是点了点头,便拉着素以踏出了朱漆的大门,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蹲在府洞门口,张牙舞爪的,尽显神威,而门楣上却只是轻描淡写了一个“李”字着落在乌墨色的牌匾上,看不出悲喜与哀乐。素以的心却略微地有些疼痛,竟然连一个姓氏都不能赐予吗?倘若连以你之姓冠我之名这般的念想都成了奢望,那么,这份爱情是不是太过于卑微了些? 二十,原来你也穿过来了 “小姐,要去买些什么?”绿珠看着素以目光专注地看着乌木的门匾,不发一言,她的神色沉静,目光中翻滚着重重的浪花,好似思绪一卷一卷游荡在心中。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小姐自从醒过来时候,便变了,然而细细去想究竟哪里不一样时,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以前的小姐苍白地就像是一个影子,让人抓不住,寡淡的印象中就只知道她很张扬,就连自己在她身边侍奉了近五年,也不觉得她哪里很突出,能攫获自己的眼神,而现在的小姐却是立体鲜活了许多,却如一阵清风,等着自己想要去采撷时,她便打着卷儿,了无踪迹,所以,如果真的想要找出究竟有什么地方不一般时,却茫然无迹可寻。 “自然是一些不寻常的玩意儿了,你看爹爹这般宠着娘亲,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我自当是要找一些与众不同的,这样才能显出一片拳拳的孝心。”素以回过神来,走下了阶梯。 没有走出几步,却看见一辆马车被围截在一大帮子的姑娘中心,那辆马车一看便是有身份的人才能乘坐地起的,车子被做成八角亭的样式,在悬翘起的檐上挂着铃铛,风吹过时,发出“叮咚叮咚”清脆的响声,素以看着那些常以温婉可人著称的姑娘们顾不得矜持,不住地将手中的菜蔬瓜果往马车上身上招呼,素白色的轻纱幔帐早已染上一些红红绿绿的洇渍,略显狼狈,有几个胆子颇为热辣一些的早在一边唱起了小歌谣:路边看见藤缠树,回屋看见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info)揽树开花花揽花,阿哥揽上妹揽下。牵起衫尾等郎揽,等郎一揽再回家。新买扇子七寸长,一心买来送情郎,嘱咐情郎莫跌撇,两人睡目好拨凉……那调子欢快中带着缠绵,缠绵中带着清越,清越中又含着相思之意,素以听着觉得很是新鲜:“原来我朝的民风是如此地淳朴泼辣,当众都有姑娘对着情郎掷果盈车。” 绿珠看着拔脚去看热闹的素以,只来得及叫上一声“小姐”,便飞快地跟在她身后,无奈身边的女子实在是太多了,围绕了里三层外三层,她空有两只手,却是拨弄不开人墙,与素以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才是生活的气息。素以在大街上看见众位女子当众调戏帅哥,再一次感叹了一番民风泼辣,好像这样为自己觅得以为如意郎君也不错嘛。素以挤进了一些,却看不清坐在这素白色垂幔后的男子有如何地风姿卓绝,能引得那般多的女子前仆后继,只差拿出抛头颅洒热血的阵势了,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广袖高博的。 “绿珠,你知道这里面坐的是谁家的贵公子吗?生地这般天人公愤的。”素以侧过身子打探着。 “婢子不知。”此刻绿珠终是三脚并着两脚地跑到了素以身边,还好还好,没有跟丢,不然真不知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而跟在她们身后的侍卫却是没有一同挤进来,想他一个大老爷们站在这一圈子叽叽喳喳的女人堆中也着实突兀,当时绿珠想了想便让他守在圈子外了。 “唉,真想掀开那马车的垂幔来看看他究竟但不担得起这般多的瓜果呢,”素以像是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哎呦,绿珠,你不是会功夫吗?不如你飞起来把那副垂幔给掀一下?” “小姐,总归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睛,两个鼻孔的,想来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绿珠一板一眼地回答。 “绿珠,你真没有情趣,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心吗?” “婢子没有。”绿珠艰难地站在素以身边,顶着身边狂热的姑娘们的手肘子。 素以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有。”于是便拨拉着小手,使劲地想往里面钻,好像真的是想要去撩拨开那副垂幔似的。 “小姐!”绿珠急急地喊道,却是一个不留意间,和素以身边又夹带了几个姑娘。 “外面这么闹哄哄的,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下来,阿衝,不放慢些驱着马儿,只是当心不要惊着它。”马车里一个声音淡淡地吩咐着,也不知是怎么了,出来一会子竟然会被这般多的姑娘围观,马车中的青年有些觉着自己的境地有些狼狈。 素以挤到人圈的最中央,便听见了一个如碧螺春一般的声音,拥有这般嗓音的人,应该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吧? 小时候,便很想知道“看杀卫玠”、“掷果盈车”究竟是怎生热闹的场面,然而今天却有幸见着了,果真震撼人心,怎能不看一看惹起这盛况的本尊呢? 素以看了看这辆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的马车,想着这短手短脚地爬上去是不能指望了,于是便想着其他的法子,却没有注意到那匹马儿已经惊悸了,抬起前腿便想要踢前方的障碍物,还好,姑娘们都没有站在马儿的前方,惊动了的马嘶吼了一声,一撒足便要跑开,此刻,素以却是离得最近的,恐怕一不小心便会被推到,马夫不停地拉着马嚼子,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蹦起,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素以没有时间反应,更没有时间拔腿逃跑,只能眼睁睁看着硕大的轮子将要碾辗自己的身子。果真看美人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的。她等着轮子在身上划下深重的痕迹,但愿不要太疼才好。 “小姐!”绿珠快速地划拨开周遭的小姐们,奈何却快不过马蹄子,在她以为素以马上就要被马车撞翻时,一根绳索卷起了素以小小的身子,然后把她推进了素白色的垂幔,原来这个马夫的身手这般好,素以在安全滚到马车内时,还不忘赞叹一番。 抬头,却看见一张脸,那是苏醇塬小了十岁的脸,那般的熟悉,显然,马车的男孩看见匍匐在绒毛毯子上素以时,脸也是狠狠地震惊了一番:“素素?”他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而素以抬起头时,心中的那一片惊讶已全然不见,在脸上呈现却是害怕与惊悸,身子也是瑟瑟地发着抖,男孩也顾不得颠簸飞奔的马车,而是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用足了全身的劲,怕她会一瞬间消失了一般,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素素,素素,是你吗?” 原来他也穿过来了。 二十一,子虚乌有的子虚 “我……我不叫素素。”她的身子骨都抖得不成人形了,一只手牢牢地抓着马车壁的扶手,一只手却被缩小版的苏醇塬抓住了,身子却是七倒八歪的,随着马车一颠一颠,控制不住。被苏醇塬抓住了手越发地疼痛,好似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再使上这么一点力,便可以把她的指骨都给扭碎了,娘的,人这么小,怎么气力却是这般大,也不知道他最近补了什么。 “男……男女……授受……不亲”素以想了一番古代片子中一般女子被男子碰到时常常借用的话,只是,马车晃晃荡荡的,她憋着一口气好不容易吐出的一番话变得支离破碎的。 “啊,抱歉!你长得和我的一个认识的故人很相像,所以失了仪态。”苏醇塬急忙将手缩了回来,一股力便这般硬生生地撤离素以的身子,这下她倒是真的失却了平衡,一下子被甩到了马车壁上,额头磕碰到乌木之上,发出钝钝的声响,shit!素以在内心恨恨地骂了一句苏醇塬,怎么说放手就放手,一点提示都不给!也不知道这张脸被蹂lin成了什么样子,素以疼得眼泪水儿直直地往眼眶外蹦跶,一个没忍住,便淌了下来,真是丢脸,前一世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我们分手吧”这句话时,自己的面上还是无风无浪般的平静,怎么今日变得这般狼狈? 马车还在颠簸着横冲直撞,只是平稳了些许,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安静下来吧? 素以抬起头看着苏醇塬,凤眼半弯藏琥珀,和前世的他一般无二,许是因为年岁变小了,脸白嫩上许多,带着一点点的婴儿肥,不似前世那一般瘦削而又棱角分明,黑玉般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细细地挽了起来,只是此刻有些许的发丝散落在耳边,看着却一点儿都不狼狈,唉,原来能让那些姑娘们不要银子似得抛这些瓜果的男人,竟然是苏氏醇塬,她前世的前男友,竟然也和她一般来到了这个架空的朝代,也变成了一个十多岁的青少年,一想起前世,再加上前男友这么一个称呼,素以忽的觉得恍如在梦境中一般,多么可笑可悲可叹的两个词儿,前和前字叠加在一起,却不能像数学那般简单直白,能够负负得正,她忽的有些佩服起自己的幽默细胞,竟然能在这夹缝中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没关系。”素以在心中喟叹了一声,装作心慌害怕的样子而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马飞速地往前方奔跑着。 “阿衝,怎么样。”苏醇塬往外头吆喝了一声。 “少爷放心,这匹马只是忽然受了惊吓,再跑上十公里的路便好了,到时歇歇脚,我们便能原路返回。” “那便好。” 素以竟然不敢抬头去看他那张脸,她在心中默默地鄙视了一番自己,怎么这般胆子小,不过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今生先把他骗到手,然后狠狠地揉碎他的心,再无情地把他给抛弃,指着他的鼻子扯高气扬地说:“苏醇塬,是老娘不要你了!”素以脑中勾勒出苏醇塬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离开他,哭得一枝梨花带雨的样子,便忍不住“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苏醇塬打量了一番素以,心下里觉得确实是认错人了,倘若素素看到他,肯定会扭过头不搭理他,或者是冷冷地来一句:“苏大人,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大人的青睐。”绝非眼前这个稚子,竟然能对着他笑得乐呵呵。 “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素以索性睁着一双看似单纯无辜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苏醇塬心下更是确定她不是素素。 “我姓苏,你可以叫我醇塬。”他决定还是将前世的名字报给她,心里却还是存了一番隐隐的希冀的,如果是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肯定会有一番变化,或许会很小,苏醇塬仔细地看着素以的脸。 然而眼前的女孩子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答了一句:“哦,挺好听的,很衬你的人,”说完便撩起窗帘,欣赏着外面的风景,“这是我第一次出门,竟然能到这般远的地方,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苏醇塬看着素以那一张如白莲花般无暇的笑脸,心里也十分地高兴,虽然不是素素,但是和素素小时候却是长得一般无二的,这般的笑脸,也和自己与她初遇时一模一样,只是,后来,她笑得却是越来越少了,最后,看见自己便扭头而走,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发自肺腑的笑容了? “不知姑娘芳名?”他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只有秃秃的几株树站在路旁边,马车行过,扬起一层黄沙。 素以决定胡诌一个名字给他:“你可以叫我子虚。”子虚乌有的子虚。 估越马儿也跑累了,阿衝便勒了马嚼子,不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一片林子之中,天色晴朗,林子不远处便是一泓清水潭,倒是没有因为是枯水期而干涸,连带着空气中也沾染着丝丝润润的氤氲。 “我先去打些水来。”阿衝从马车里取了个小巧的水壶,便向水潭走去。这里的景致真美,要是春夏天来便更好了,素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纯天然的空气就是要比后现代被重工业深深污染过的要好,只是,前提是,耳边没有这个似杀猪一般的声音。 “妖女,赶紧把爷爷放了,再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便饶你不死。”如此骂骂咧咧的声音很是惹人心烦。 “嘻嘻,等会你要向我磕三个响头,我没准考虑一下留你一个全尸。”一个甜美的声音似是在逗弄一只老鼠。 不一会就响起男人恐怖的叫声以及求饶声,再过一会,男子又开始骂骂咧咧,而且比之前更甚。 苏醇塬看了一眼正在湖边喝水的马,还有在打水的阿衝,抄起了剑,对着素以比了比静音的手势,循着声音找过去。放缓呼吸,以免那个女子发现自己。素以也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脚步,仿佛自己还是前世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般,他去哪里,她总要黏着他,记得有一回,苏醇塬哭笑不得问她:“倘若我去酆都城转一圈呢?” 还是素素的她当下一丝犹豫也无:“黄泉路上搭个伴也是好的,我不大习惯一个人吃饭。” 只要他愿意牵着她的手,她便能死生不离,这便是当年的她。而此刻的她,脚步却是快过了大脑的反应,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苏醇塬站在了一起。 二十二,生变 素以在内心暗暗地嘲讽了一番自己,于是便打定“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索性大大方方地站在了他的身边。 她抬眸看去,隔着丛生的枯草丛,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笑嘻嘻地看着眼前打滚的男子,还时不时用树枝去戳一戳,换来男子的一阵叫骂声,然而,她也不恼,只是笑着看着眼前印堂已经发黑的男子。忽的,一只黑色的,极为丑陋的虫子从他的手臂里爬出来,挥舞着两只大螯,女孩见了,倒也不怕,极为亲切地对着它说,“蝎蝎,你辛苦了,这个恶人的血,想必难喝的紧吧。” “大胆妖女,竟然敢做出如此行径。”林中忽的出现一声清啸,剑影分花拂柳而出,紧接着,一个中年男子出现,他执着剑直刺女孩的心口。那个女孩倒也不急,拔剑出鞘,和他一招一招对拆起来,身子灵动,宛如一只乳燕腾飞在枯黄色的草尖之上:“这位大叔,我可是为天下人做了两件大好事,你怎么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妖女,休得信口雌黄,看招。”青色的剑影夹带着雄厚的内力直刺女孩的面门。女孩挥了一下手,只见一团暗灰色的物什竟然穿透男子磅礴的剑影,逆着那内力游走,男子见状,立马抽回剑,护着周身,团团的剑影使得绵绵密密,在他周围飞舞,看得人有些眼花。 “嘻嘻,你猜,姑奶奶我对这个人试毒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杀了三口之家,这还不算,他还企图对一具女尸不轨,你瞧,那三具尸体还躺在地上呢。”素以顺着女孩的剑,果真看见了三具尸体,其中一个妇人的衣衫还是凌乱的,瞬时,看着那个躺倒在地上的男人眼中带了鄙夷和恶心的神色。 可是中年男子并没有因为她这一番而动摇,青色的剑芒吞吐而出,与女童再一次痴斗在一起。 “反正我也要试毒,何不用这个家伙呢,不然我还要去村庄里找那些无辜的百姓试毒,姑奶奶我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为民除害了,你怎么还这般纠缠不休。”女孩嘴巴倒是也不闲着,和那个中年男子仍在边上一招一招斗得厉害。 素以摇了摇头,这般强词夺理,却有几分道理,只是,她年龄还这般小,怎么能下得了这般的毒手? “你这个人,太不讲理啦,你杀人叫为民除害,姑奶奶我不过用了些毒,也是为民除害啊,而且,还让这个人死得有所价值了呢。”女孩到底只有十多岁,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些气息不匀称了,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半柱香就会败在男子的手下。(..info好看的小说) “妖女,还是束手就擒吧,你身上的毒针已经没有了。”男子转身劈掌,女孩眼见这掌将要劈到自己的心口,就算跳出去也要被他的剑给挑到,别无他法,只得硬着迎上去一掌,生生地受了,只觉得手臂巨震,险些把持不住,不过,那一边的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做了御毒的准备,然而,毒液还是顺着掌心流进了血脉,他心下一凛,连忙点了几个要穴:“妖女,我今日非得拿下你。” 素以看着那女孩面色苍白,心里明白她支撑不了多久了。寻思间,却发现那个女孩向她隐身这边飞来,随后,那雄浑的掌力也随之而来,女孩朝她这边嫣然而笑,似是发现了藏在暗处的她。一个弹指间,只见一捧银光闪过,苏醇塬已经抱着她,嗓子闷哼一声,好像是收了重伤似的,而她,根本没有看清女孩的动作,也许,是只顾着看她的笑脸了。 “苏公子,你怎么样啊。”素以心里很是焦急,虽然上一世苏醇塬甩了她,她也在心里诅咒他这一辈子不举,但是也不至于受到这种阴毒的伤,而且,这个伤原本应该是她受的,却被他给挡了,女孩“咦”了一下:“想不到还是一颗痴情种子么,姑奶奶今儿个倒是长见识了,果真,男人这种东西,还是小时候才纯情啊。”她飞快地从素以的怀里捞起苏醇塬的身体,将他往身后一档: “你错啦,我还剩下一根,不过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女孩铃铛般的声音在此刻的苏醇塬听起来像是从地狱里而来的催命之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要劫走他的生命。苏醇塬只觉得周身的骨络像是被压在了一座巨山之下,疼,然而剧烈的疼痛到了极处反而没有了感觉,他就像是个溺水的人,只得抓住身后女童的衣襟,口中喷出的血溅了眼前的中年男子一身,而后便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四肢颓废地耷拉着,一动不动,脸瞬间失却了血色,苍白而散着青色,发髻上的簪子,跳落在地,瞬间化为齑粉,风一吹,消失无踪,乌墨色的发垂下来,覆在面上,恍如断了生气的娃娃,那个男子也似是傻了,没有料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年,而他全身的内力也随着那一掌消失殆尽,只见女童洒出手上的粉,顿时,树林被笼罩在了浓浓的迷雾中,她拨腕射出一根细亮的银针,带着雷霆的气息,直直地没入那个男子的眉心之中,瞬时,他的脸色变得乌黑,然后便直直地挺在地上,全然看不出之前的凌冽模样。 “哼,米粒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谁说姑奶奶的毒针只剩下一根了。”女童满不在乎地哼着鼻子。 “苏醇塬!”素以看到他这一副惨象,上一世那些记忆早就被拍飞了,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拽着,一下子透不过气来。素以蹂身上去抢,却怎奈这一具才不过十岁的身子骨太小,再加之娇身惯养,根本就使不出跆拳道的绝招,不但没有把女孩背摔出去,反而被她一掌给拍飞了,还好,之前那个女孩已经受了重伤,所以这一掌的力度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苏醇塬看着素以的小身子被狠狠地摔到了草丛中,心里很疼,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恍惚中,他看见素素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身边的女孩一掌拍飞,那个他向来都是捧在手掌上宠着,放在心尖宝贝着女人啊,怎么能受这番的痛苦,虽然不得不承认,最后狠狠地捅了她一刀子的人是他。 “素素……”一声呢喃溢出他的唇边,一片黑暗漫上来,就要吞噬他的意识,然而,他却很清醒地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就这般昏过去,代表着什么,于是他在舌尖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充满温热的口腔,也使得他清醒了过来。 二十三,天山童姥 “妖女,你莫欺人太甚!”苏醇塬强撑着身子吐出这一句话,手却是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的气力,一波黑暗又侵蚀上了眼前,他挣扎着尽力地保持着清醒。 “姑奶奶我就喜欢仗势欺人!”女童“嘁”了一声,“臭小子,你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五花肉,还在这里有心思疼惜佳人,真是十成十的风流子,现在这般小就懂得怜香惜玉了,长大了肯定不是一个什么好人,八九不离十便是风月高人,专门来伤害女孩子的心的,今儿个姑奶奶便做一回好事,为了以后的女孩子不伤心,先把你给杀了。” 素以听着她这么一番愤世嫉俗的话,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她受了很重的情殇?但是看着她不过十多来岁的样子,不应该啊。 “这位……”素以想了想,还是叫了一声“姐姐”,“这位姐姐,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苏公子只是一个小孩子,你大人有大量,何苦和一个黄口小儿计较这般多?” “我这个人心眼就是小,就喜欢计较来计较去的,你要是担心小情郎,你就来求我啊,没准我一高兴,就把人给放了呢。”女孩子低下头,用圆滚滚的手指戳了戳苏醇塬的脸颊,“啧啧啧,这般有弹性,手感不错么,不知道我们家蝎蝎喜不喜欢这个感觉,哈哈哈……” 素以的脸红了一番,低下头,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姐姐说笑了,我和这位苏公子素不相识,实在是谈不上什么小情郎不小情郎的。” “那你还这般担心?”没有了强敌的环绕,女孩子饶有闲情雅致地打量起了眼前的一男一女,虽然都只是孩子的模样,但是相貌却已是初具,张开之后必是一等一的,放在一起,倒也是金童玉女的感觉,只是她偏生就不喜欢成双成对,看着不但碍眼,心里也似打翻了辣椒油一般,不甚舒服。 “苏公子刚刚救了我的命。”素以在心中盘旋着多个自救的方案,然而一个一个还没有冒出尖,就被掐断了,面对这么一个阴晴不定、身怀绝技的女子,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法子能使自己全身而退的同时还能捎带上半死不活的苏醇塬。 “啧啧,翩翩贵公子路上救小姐,小姐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不错不错,一段看似美满的姻缘便要诞生,不过,小姑娘啊,你可得当心点,这年头啊,男人都不可信,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更不可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暗地里捅上你一把刀子,”女孩子拍了拍苏醇塬的脸,“这个男的长得这般地面带桃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油嘴滑舌是逃不了了,小丫头,你可得当着点儿心,别到时候,一腔柔情所托非人,最后发现被人卖了还在帮着他傻乎乎地数钱。” “妖女住口!”苏醇塬听了想起前世负了素素,脸便是一阵红一阵青的,很是不好受,抬起手,想要点中女童的昏睡穴,却后继不力,只能勉强地碰到了穴位,却是再也使不出气力了。 而那个女童却像看见了什么似的,脸上浮现出素以描述不出来的神色,惊喜有之,怨怒有之,怜爱有之,然而更多的却是近乡情更怯的害怕与恨意。 “臭小子,你是凤家的后代?这个年纪又能出现在五蕴城,莫不成是凤临梧那个臭小子的儿子?”她的手指飞快地勾上了苏醇塬配在腰间的羊脂玉佩,刚刚她半抱着苏醇塬,没有太注意,而此刻苏醇塬抬起了手臂,便露出了一角,一枚通透玲珑的羊脂玉佩便毫无羁绊地映入她的眼帘。 凤临梧是当朝的祁帝,素以记得这个名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个祁帝应该已经三十五岁左右了,而她竟然叫他臭小子?素以一个趔趄,又跌坐在了草地上,屁股亲密地贴着土地,砸地有些疼,她该不会这般好的运气,真的碰到了天上童姥了吧? “放肆,当今圣上的名讳是你能叫的吗?”苏醇塬由于怒气的胸口起伏地厉害。 “哼,我不仅要叫他名字,还要骂他祖宗十八代!你既然有这块玉佩,看来和他关系匪浅,不是他哪个小贱人生的杂种,便是他的那些兄弟的杂种,今儿个落在姑奶奶我手里,算你运气好。”说着便拖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子往身后的小路走,虽然样子看着甚为滑稽,然而,素以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她看见他们渐渐远去,立马站起身子来,顾不得拍拍裙裾上沾着的灰尘便拔脚跟了上去。 “小丫头片子,今儿个姑奶奶性情好,不连坐,你无缘无故地跟上来干什么,难道真想和这个臭小子在一起做一对亡命鸳鸯?”女孩子的杏眼圆睁,圆圆的苹果脸上说不出的威仪。 “姐姐你这是要带着苏公子上哪儿?”素以有些焦急,怎么那个叫阿衝的仆人还没有灌好水来找他们?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女童之前随手挥出的那一包药粉却是有着阻断一切声音和行迹的用途,此刻的阿衝如同一只团团转的蚂蚁,胡乱找着苏醇塬的下落,心里莫不是担心着主子的安危,自己的小命倒是暂时抛到了脑后,所以,任他有着通天的本领,也不会想到苏醇塬便只和他隔了十丈远。 “自然是好好教训他一番,这么不尊重长辈。哼。”女童调整了一番姿势,吃力地拖着他。 “姐姐,苏公子受了重伤,你再这般拖着他走……”素以忽然有些心疼,毕竟他也是为了她才被车子撞翻而莫名其妙地跌入这个时空中的。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竟这般啰哩啰嗦的,仔细我把你也收了。”女童作势将手伸入怀中,装出掏毒针的样子。 “子虚,不要管我,快去找阿衝。”苏醇塬怕这个疯女人对素以做出什么伤害性的事,便急急说道,却因为语速有些快,气血翻腾,差点便背过去,说完这句话,便只剩下吐气的份。 “不,她已经没有毒针了。”素以笃定的说,脸上一派的镇定,手指尖却是裹在宽大的衣袖中不住地痉挛着,即使没有毒针,她身上还有一只蝎子,挥着大螯的毒物。 二十四,被掳 “哈哈,小丫头,你年纪这般小,脑袋瓜子却是挺好使的,怎么办,我真的有些喜欢上你这个性子了,”女孩子歪着脑袋一派天真的模样,“唉,还有救援的,要是真让你给走了,我又多了些不必要的麻烦,小丫头片子,你不妨和姑奶奶一起进百斩林吧,反正这条路够宽敞,不在乎多上你一个,百斩林也是许久没有客人了,姑奶奶好好教教你怎么才能不被这些嘴里抹蜜的臭男人给骗了。.info[]”一根蚕丝带瞬时便覆上了素以的双手。 “走吧。”女孩子一手牵着素以一手拉扯着苏醇塬向着一条小路走去。 走到一条种满了桃花的园林前,女孩子神色瞬间凛然,一把夹起了素以:“这里布着八卦阵法,要是想活命,等会儿乖乖地跟着我走,不要擅自乱动知不知道?” 素以乖乖地回到了一声“好”,毕竟,任何时候还是保住小命要紧,而且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对她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下一刻,素以只觉得身体在飘荡,飘荡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浓厚的雾,似将天地都笼罩在一团厚重的棉絮中,这是令人畏惧的白色,素以从来都没有似这一刻,这般畏惧着白色。女孩子抱着她和苏醇塬的身子在地上狂奔着,小小的身躯拖着比她还要高上一个头的男子和一个只是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女孩子,在白雾中极速地飘动着,说不出的诡谲,此刻的桃花林早已看不见缤纷的落英,也没有红艳艳的娇媚,只有一片浓重的白色,还有无处不在的利刃,只有一不小心,便会送命。 苏醇塬只觉眼前一黑,再也没有气力睁着眼睛,保持清醒,头耷拉到了胸前,一动不动昏了过去。 女孩子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她感到体内一股股的真气在乱窜,心下不由得一阵焦急,顿了顿心神,收拢所有的杂念,保持灵台清明,她勉力将真气提起,向前狂奔,仿佛拼尽全力在与什么做着斗争,终于在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时,将心略微地放下了。 碧色的竹海,幽深的小径,清脆的鸟鸣声,璀璨的阳光,然而,她知道,这片看似幽静的竹林却危机四伏,稍不留心踏错一步,就会性命不保。女孩子把素以放下来,略略平复了一番有些乱的气息:“我爹爹曾经对我说过,越是幽静的景象,内里暗藏的危险也就越大,因为人往往会在这一片宁谧中掉以轻心。所以你不要看着这一片林子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隐藏在它里面的危险要远远胜过刚刚的十里桃林。” 素以神色凛然地点点头,就像大海,一望无垠的蔚蓝色,海平面平平静静,但是只有常年累月与它搏斗的人才会知道,在这一片幽静的蓝色之下,蕴藏着可以撼动乾坤的力量,甚至有时候还能毁天灭地。 女孩子递给素以一颗黑色通亮的药丸:“喏,再走一阵就是竹虞花丛了,那可是顶毒顶毒的花,只肖吸入一点点的花香,就会致死,这是解药,记得到时别乱摸那些看起来无比绚烂诱人的竹虞花啊,不然就只能成一滩黑色的脓水了,发着恶臭,保管你亲爹亲娘都认不出你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然后往苏醇塬的口中喂了一颗药,一掌拍在他的后心,昏迷中的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素以的心又快速跳了一番,却见他的喉头一滑动,想来应该是吞咽下了那颗丹药,女孩子却是不管他有没有听见刚刚说的话,一只手托起苏醇塬的右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蹒跚往前走去,素以见了,也上前搀着苏醇塬的手,只是双手被蚕丝带缚着,并不是很利落。 “真是该死,你这个男人怎么比死猪还重,”女孩子狠狠地盯了一眼尚在昏迷中的苏醇塬,“这段小破路今天走起来怎么那么长。”她一路走,一路抱怨过去,连脚边的草也难逃此难,口中喋喋不休,“还有这草怎么这般扎人,等姑奶奶恢复了元气,一定放一把火,把你们这不长眼的野草给烧了。” 素以原本是想对着她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但是看着她那张怒气横生的脸,便将话语吞咽到肚子中,只管“吭哧吭哧”地埋头赶路,生怕她觉着自己也是一个拖油瓶,而把自己扔在这片丛林中,听天由命,自生自灭,那可真是划不来。 素以有些鄙视自己,怎么就这般一路随着苏醇塬进了谷,将命交给了一个阴晴不定善于施毒,心肠又泛着黑色的女孩子,不是说,再次见到他一定要远远地离开他吗,这回可真的是亏大了,不仅没捞着一点好处,反而惹了一身腥,时时刻刻都要把脑袋挂在腰带上。 走出紫竹林,入眼便是一处精舍,小巧玲珑的,八角屋檐下挂着一盏一盏的风铃,风儿吹拂过的时候,发出“叮咚叮咚”错落有致的清脆声响,就像是八音盒飘散出来的乐声,一树腊梅绽放,飘来浓郁的香味,这里的春夏秋冬好似脱离的原本的轨迹,一点不按照时空的剧本来编写。一只孔雀优哉游哉地在地上啄着食,看到他们三个,也不畏生,只是斜视了一眼,仍就悠闲地在一边啄着食,斑斓的尾翼拖在地面上,其中有一片翠羽飘落在乌昙跋罗丛中,青白无艳俗的花盏如钟,犹如卷着千重万重的雪花,花茎细如金丝,翠色的羽毛在金色的光纤下幻化着,那一轮带着黑色的眼睛,犹如古埃及附身符上所描摹的荷鲁斯之眼,女孩子一把将苏醇塬的身子丢在地面上,就好像放置一只婆麻袋子似得,毫不怜惜,她活动了一番发着酸的臂膀,那只孔雀好奇地伸着脖子,嗅了嗅,啄了啄苏醇塬的流着乌黑血迹的伤口,然后摆出一脸嫌恶的样子用爪子踢了踢了他的身子,之后……竟然踩在他的身子上故作优雅地走了过去,还不忘梳理一番斑斓的羽翼,果真是很目中无人啊,素以心里暗暗想了一番。 二十五,百斩林 “小丫头,小心些,在这百斩林中长着的可都是百年难觅的毒药,一不小心便能丧了命,拿着――”她手一甩,一道紫色的弧线在空中划过,素以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却发现是一颗圆润的珠子,流转着淡淡的银紫色,印出她一张带着好奇之色的瓜子脸,入手是一片莹润,珠子外侧包裹着一圈银白色的底子,一束丝线伸出。 “这是避毒珠,你将它配在身上之后,便无需担心这里的毒物啦。”女孩子笑得璀璨,原本圆滚滚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像是一弯月亮,嘴角映着点点的金色。 深紫色的纱裙随风飘扬,如同一只振翅而飞的蝴蝶,笑眯眯地看着素以,肉胖嘟嘟的脸还未曾退去孩童的青涩,带着婴儿肥,浑然不像是一个一出手,就能夺去一条甚至多条性命的妖女。 “多谢姐姐。”素以也不客气,将避毒珠挂在了脖子上,还是小命要紧呀。 “咳,你才这般点点大,要是我女儿还在的话,还要比你大上几岁,反正我已远离十丈红尘,在这百斩林中,不必拘泥于凡尘俗世,你不如叫我一声遇里。” 素以很震惊,眼前的女孩子最多也不过是豆蔻年华,却没有想到年龄竟然比李轻轻还要大上一些。.info[] 遇里,倘若将时光倒溯到二十年前,这个名字的主人绝对能跺一跺脚,便能震碎了一座昆仑山,只是,素以刚刚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一点都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一种致命的毒药,也代表着温柔的梦乡。虽然她现在形似一十二岁的女童,身量未足,然而,二十年前的云落大地上却有多少男儿丧生在她温柔一笑之中,多少人断送在她的相思针之下,一枚相思针,倾了一座城池,相思,相思,听着如此柔美的名字,却能在弹指间取人性命。相思一见血,便有如坠入情海的痴情人,苦苦挣扎,却无妄得到心上人的垂怜。于是,爱怜,不舍,怨恨,种种诸如此类的感受在一个弹指间缠绵心房,如蚕吐出的丝线一圈一圈将自己囚禁在自己的梦魇之中,最后自额心凝结出一滴如红豆般娇艳欲滴的血,郁结不化,带着心头的痴缠去到往生。 “遇里,苏公子,有救吗?”素以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苏醇塬,还是有些不忍心。 “小丫头,你这般关心这个臭小子,难道真的倾心于他?”遇里歪着脑袋,手中不住地把玩着垂下的一缕鬓发,乌墨色的发梢不住地在葱白似的手指尖打着圈儿。.info[] “当然不,苏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娘亲时常告诫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想着救命之恩,应当算的上是涌泉之恩了吧……” “所以呢?你打算如何?”遇里嘴边露出玩味的笑。 “自然是一报还上一报,求你救苏公子一命。”素以也对着她纯然一笑。 “哈哈,但是在紫虬国,我认为救命之恩,唯有以身相许才算得上是最完美的报答。” “遇里你说笑了,我又怎么会把自己嫁给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素以皱起眉头。 “你这般想,最好,倘若你要是真的看上了这个臭小子,我非得在他身上种上百种毒药,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遇里似是不解气般狠狠地踹了几脚苏醇塬,而后者的身子只是抖动了一下,连闷哼声都没有发出。 素以很是震惊地看着她。 “哼,天下的男人都是负心汉,小丫头,你听着,他们想要和你欢好一场时,便是嘴里抹了糖霜般甜蜜蜜的,但是他们真的得到了你之后,便会将你视如敝屣,连再看你一眼都嫌厌烦。”遇里似乎不解气地伸出脚尖,在苏醇塬的身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脚,“尤其是他们凤家的男人。” 素以心里头更是断定了遇里受过当朝祁帝凤临梧的情伤,而且是狠狠地被伤害了那种。 “凤临梧啊,凤临梧,要怪就只能怪你的后辈不懂事,惹上了姑奶奶。哈哈,我真是忍不住想要看一看凤临梧那个臭小子吃瘪的样子,一定有趣地紧。” “遇里,你和当朝祁帝有仇怨吗?” “不,我只是看不惯他那个拖着两条鼻涕就到处贴在漂亮女孩子身后求香香的轻浮登徒子样子。” 素以的心脏在胸腔内稳稳妥妥地跳动着,她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真是越来越强大了。 遇里从怀里掏出一颗檀香木珠子一般的药丸,塞入苏醇塬的嘴中:“既然你是凤临梧那臭小子的子侄,姑奶奶我便勉为其难,救上一救,到时候可以诓上他一诓。” 百斩林与世隔绝,林子里尽是些素以平素都没有看到过的毒药,于是她便感到很新奇,遇里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她普及一些毒药知识, “这个呢,是问荆,别看它长得翠绿的,外表单纯无害,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有致命的毒性,我用它做成了一味毒药,名唤做倾城,只要人服用了它,就如同看见了美人对他回眸一笑,连动也动不得,然而神智却是清醒异常,可以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通过血脉往脑子里冲,全身肿胀,这时要是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子,血在一刹那之间就冲天而起,要是没有碰他的脑子,不出七个弹指,他的脑子也会爆裂,脑髓稀里哗啦地流了一身之后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快要死了……”苏醇塬初时听着一个甜美的声音向他描述如此惨烈的事情,背脊瞬间僵硬了,只觉得那只在树林见到过的黑色蝎子挥着它的两只螯,一下子割开他手上的皮肤,一步一顿地顺着血液游走在自己的躯体内,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啃噬干净。素以却是听的津津有味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一件恐惧或者是恶心的事情,遇里看着素以反应,心里很是高兴,于是便更加仔细地和她讲解着百斩林中的毒草和毒虫,以及她所制的毒药。苏醇塬起初听着时还需要强忍着心头的不适,牢牢地禁锢思绪,竭力不去想服下那些毒药后的惨烈景象,但渐渐的,也就习以为常了,听着遇里的描述,到觉得和日常吃的白菜萝卜没什么两样,习惯,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二十六,凤水問 当日如果遇里不拉他挡了那个中年男子一掌,或许这一段时日自己应该纵马在江南小榭中,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骑着马一路逶迤而过,惹得青葱少女频频回眸,自然也需躲那些瓜果躲得略显狼狈,或者在梦里醉乡和一群如他这般的朋友把酒言欢,五蕴城中有双姝,尽在梦里醉乡,听小蛮唱尽婉转缠绵的小调,看绿绮妙曼无双的舞姿,广袖一甩,便能甩出一阕《惊鸿舞》,众歌姬在水榭之上妩媚而舞赏不尽的云鬓乱洒,酥胸半掩。(..info) 素以则是一整天都跟在遇里的屁股后头,给她端茶送水的,为的便是学上一学如何炼淬毒药,遇里觉着她的脾性颇为对着自己的口味,也就半推半就地拿素以当半个徒弟。 一天,素以刚刚帮着遇里配完了钩吻——入口封喉的毒药,但凡只要沾染上了一点,在七步之内必回出现幻觉,就像是被美人勾住了魂魄,烈焰红唇贴在嘴上,然后便死去,死状恐怖,穿肠烂腹,肚子碎裂,内里的器官全都随着脓血流出来,和幻想中的美妙景象截然相反。 “遇里,你的毒药都是和美人有关呢,只是死相惨烈。”素以看着一只老鼠服下钩吻后的惨状有些不忍直视。 “美人是这个世间最毒的鸩酒。”遇里端坐在四面通风的竹楼上,将烤制完的茶饼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再就着一捧清晨从竹叶上收下的露珠水,放入釜中煮水煎茶,她跽坐于案前扇着风炉,藕丝衫子柳花裙,腰褥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蝶,葳蕤自生光,温软的风拂过黄桷兰,白色的花瓣旋旋而下,跌落在带着香泽的罗琦之上,平添一分肖想。 素以埋了死去的老鼠,净了手,也学着遇里跽坐于案前,茶沸了,遇里伸出藕臂,撩去浮渣,舀出黄澄澄的茶汤,注入白瓷的茶盏中,“这湘波绿,你觉着滋味如何?” 素以接过,品了一口:“香气清高鲜爽,滋味醇厚爽口,当是佳茗八百延年药,香味万千醒梦丹。” “巧舌如簧,”遇里笑了笑,然后将手中的扇子递给素以,“小丫头,这把扇子你且收着。” 十六支细金雪雨满堂髹漆黑紫檀扇骨,洒着点点的金粉,吊着一颗血玉,是花生的式样。 “太珍贵了。”素以罢了罢小手。 “咳,多大点玩意儿,什么珍贵不珍贵的,不过是个死物,二十年了,你和凤家那个臭小子是唯一两个进入百斩林的人,我和你这般投缘,就当做是一个小礼物吧,小丫头,若是我女儿还在世的话,应该也和你一般惹人喜爱,我就可以把全身的毒学传给她了,只可惜,老天爷向来都是瞎了眼,该死的活得好好的,不该死的却在我怀中断了气。(..info)这把扇子可不是一般的扇子,你一个小女儿家的若是再遇上这般的事,还能能用来防身,你看这粒花生血玉,内里是凿空的,里面放的便可以放毒药。” 素以挑起那颗扇坠,果真有一道很细的开关,轻轻按下,便有细粉散出来。 “那是迷迭,能够顺着风势而行,但凡吸入一点,毒素便会残留在体内,根除不去,每晚血腥的梦魇都会来光顾,只有紫留香能解。” “我很喜欢,谢谢。”素以朝着她甜甜地笑了一番。 “这天,我看着是快要变了。”遇里只是怔怔地盯着有些灰蒙蒙的天际。 素以也抬起头,天似重铅,乌云重重滚动着,风中已经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细密的砂石。 “丫头,我们也快些进去吧,”遇里起了身,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倘若以后一个走在路上,遇到手腕上绘着一尾蛇的人,能走多远便走多远,近来五蕴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竟然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了天子脚下。” 素以微微怔了一番:“是,我晓得了。” 心下却是开心的,遇里这么说是准备要放苏醇塬和她出去了?素以手脚更加麻利,不一会儿功夫,便把一套茶具收拾妥当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滚滚的风早已把挂在竹檐之上的风铃吹得七零八落的,连“叮叮咚咚”的声音都被割碎散落在风中。素以将支着竹窗的细棍子取下,猎猎的风把窗纸吹得呼呼作响,颇有长驱直入的气势。素以插上了窗栓,看见一株香已经燃到地步,只剩下一脉微红的点,便重新燃了一支,插在香炉中。 浓郁的药香提醒着她又到了给苏醇塬端药的时候了。于是,素以便收敛了一番心神,将药碗放在木质托盘之上,敲了敲他的门,把药碗放在苏醇塬手中时,那颗花生落在了袖口之外。 “子虚,你可知道血玉是怎么形成的吗?”苏醇塬的凤尾扫过那粒翠中带红丝的花生。 “当人落葬的时候,作为衔玉的玉器,被强行塞入人口,若人刚死,一口气咽下的当时玉被塞入,便会随气落入咽喉,进入血管密布之中,久置千年,死血透渍,血丝直达玉心,便会形成华丽的血玉。”素以说得轻轻巧巧,一丝害怕也无,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个睡前的床头故事。 “那……你怎么还佩在身上?”苏醇塬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颇为胆大,和这些日子以来他所见过的不一样。 “我这个人向来胆子比较肥沃,而且,遇里送我的东西,我不敢不随身带着,”素以扫视了一番他,最后目光停留在他腰间的羊脂玉佩之上,虽然一直听着遇里喊他为凤家的孩子,但是皇子这般多,素以并不清楚他到底是哪一个,得宠还是只是一般般,“醇塬,你腰间佩的这枚玉佩倒是很是新奇,我可以看一看吗?” “自然没问题。”苏醇塬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挑了一番,原本盘踞在腰带上的玉佩便递到了素以的手中。 入手是一片腻滑,泛着油脂性光泽,端是洁白无瑕,羊脂白玉上刻着连云纹的式样,上面只刻了一个简单的字——“問”,素以心下了然,名字中带着这个字的人,皇室中,只有一个,那便是祁帝和萧皇贵妃最为钟爱的儿子——凤水問。 想不到,苏醇塬的灵魂竟然进入了传闻中最为得宠的皇子的身上。凤水問,素以慢慢地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散开时简简单单,合拢在一起时却能翻天覆地的名字,笑了笑:“这块玉佩看着便是很珍贵,醇塬你得好好收着,五蕴城中小偷小摸还是挺多的。” “多谢提点。”凤水問(以后一般情况下便叫苏醇塬为凤水問啦)只是微微颔首。 二十七,遇里之伤 “我还要帮着遇里去收些草药,便不陪你了。.info[]” 素以收了一番药盏,便转过身子,当她的脚将要跨过门槛时,忽的听见凤水問唤了一声:“素素。” 柔情似水,一如前朝。 她差一些便要转过身子,下意识地想要应上一声,最后却是生生地收住了身子,等到整个人都走到门槛外时,才慢慢地转过身子,声线平稳地问道:“素素是谁?”神色颇为平静,就像是她并不认识这个名字的主人。 “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总觉得子虚你很像她。”凤水問说不出内心的感受,他总觉得子虚很像是素素,然而等证实她并不是素素时,心好似送了一口气,却带着莫名的失落,五味交陈的,说不清道不明。 “这个世上,相貌相像的人总是不少的,醇塬你也不必太焦急,等你出了百斩林总会找到她的。”素以朝着他温软地笑了笑。 “是么?”凤水問嘴角苦笑了一番,“可是我能去哪里找她呢?倘若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没有了她,我又该怎样才能找到她?” 素以忽的觉得面前这个场景有些酸涩,便也不再开口,四年了,她和醇塬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知不觉地淌过了四年,可是,她却是觉得至今都没法看透这个人,他说爱她,心里只有她一人,却能在转头,为了自己开的公司能够不破产,瞬间和温湪在了一起,他说不爱温湪,可是不爱着她,又怎么能承受住温湪那个公主脾气呢?而且事事都是迁就着温湪,好像自己和他在一起时,凡事都是以他为天的,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又怎么会忍得下温湪一次又一次的无理取闹,而且还把脾气控制地如此之好? “如果有缘,上苍自然会垂怜你们。”素以说了这番话,便走出了竹舍,她拿了一个川梨,削去了皮,切成一颗一颗的小碎块,孔雀爱这般吃。素以也不叫唤,只是这样静静地坐在一块玄石上,将川梨碎块随意地洒在乌昙跋罗丛中,不一会儿,那只浑身长着翠羽的孔雀便出现了,它踱着高贵冷艳的步子,一点一点啄食着,也不感激素以的一爿好心。 此刻的阳光很暖和,晒在身子上,完全没有前一刻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素以觉得自己又被环在李轻轻暖软的怀中中,听着操着一口吴侬软语,拍打着自己的身子,唱着一阕妙曼无双的歌。 “娘亲,我很想念你。(..info好看的小说)”素以用双手环着器盖,将头埋在臂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天空中的月亮从满月变成了弦月变成了朔月,又恢复为一轮圆澄澄的月饼状,苏醇塬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这天晚上,遇里心情高兴,做了几个精美的菜肴。 “明天我便送你们两个出百斩林。”遇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的便吐了出来。 凤水問听着却是颇为惊讶,原本以为是要经过艰苦卓绝的抗争才能重获自由的,却不曾想到这般容易,遇里便将他们两个送出去,素以却是心下了然的样子,就连眉梢也没有挑一下。 凤水問由于兴奋,拿着水壶的手一抖,便一不小心将滚热的水撒到了遇里的袖子上,不一会儿,袖子便冒着热气,遇里把筷子往石桌上一放:“臭小子,当真是没有尝够相思针的苦楚吗?竟然敢在姑奶奶的手上乱洒水!” “不敢,不敢,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凤水問赶紧地拿起石桌上丝巾想要帮遇里擦拭。 “姑奶奶也不介意你在这里多呆上些时日。”遇里滴溜溜地转动着滚圆的眼珠子,笑得灿若灼灼的桃花。 凤水問的身形一顿,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只能讪笑了一番。 “所以啊,姑奶奶最讨厌的便是口是心非的人。”遇里慢条斯理地用丝巾擦着水渍,袖口被略微挽上去一些,露出一截惨不忍睹的手腕,和脸上欺雪般白嫩的肌肤截然相反,就像是一截失却了水分的卷心菜,干巴巴的,还遍布着一道一道的伤痕,教人不忍细看。 素以和凤水問只是瞟了一眼,便不忍心再直愣愣地盯着,于是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眼观眼,鼻观鼻地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遇里却是自己先挑破了口:“没有想到,你们两个小小年纪,竟然这般沉得住气,倘若是换成旁人,早就尖叫起来了,呵呵,不过,那些没见过大世面的人都没有机会再看见比我这手臂更为惨烈的景象了。” 素以和凤水問听得心下都一震,虽然一个月前早已见过遇里的心狠手辣,然而在这个百折林中,她除了整天对着凤水問骂骂咧咧凤家的“混小子、臭小子、死小子”之外,倒也没有再怎么用毒药来折磨他。 遇里微微收拾了一番,便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尘封在她心头已久的故事: 我的爹爹是琅玕谷的前任谷主遇风,那年我正是及笄之年,爹爹应了先帝的邀约,去宫中为悦贵妃调理身子,而我软磨硬泡缠着爹爹带我入宫见一见新鲜事儿,看看有什么和琅玕谷中不一样,爹爹怜我年幼丧母,总是不忍心拂我的心意,虽然心下不是很乐意,却挨不过我左一句哀求,右一句保证,终于带着我入了宫,然而,我却不知道,这却是拉开我一生悲剧的帘幕。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稳着心绪,素以看见她胸口起伏地厉害,想着应该是回忆到了什么伤心的事。 遇里拿起石桌上的杯子,添了一注水,便就着喝了一口,继续开口缓缓讲着: 我记得那是一个艳阳天,天空湛蓝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便就只这般看着就会让人觉得是一种美的享受,云朵就像是棉花糖,一团一团白得可爱,我在御花园中遇到了刚刚行过弱冠之礼的凤骁峒,那个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是天赐的金玉良缘,我对着他一见钟情,他对我也是颇有好感,一天一天过去,我们一天比一天更为相爱,于是我便央求着爹爹恳求先帝赐婚,却不曾想到画虎画皮难画骨,人心叵测,他看中的不过是我身后的琅玕谷,可笑我还以为自己觅得一个良婿,成天幻想着成亲之后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二十八,往事如血照 凤水問倒是一脸惊讶,凤骁峒是当今祁帝的胞弟,也就是自己的叔父,现在被封为幽王,虽然名义上是王爷,过得却是半禁闭的日子,没有祁帝的手谕不得入五蕴城,原因无他,只因为当年因为党政之争而受到了牵连,只能在自己的封地当一个闲散王爷,倘若不是祁帝重手足之情,恐怕他早已人头落地,化作了一堆尸骨。 “谁知成亲后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又要纳一房侧室,以我这般刚烈的性子,自然是不肯罢休的,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却还是阻止不了那个贱人进府,我打了那个贱人一巴掌,哈哈,我心心念念的男人竟然气急败坏地跑来责问我,还骂我蛇蝎心肠,于是我便和他冷战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竟然转了性子般对着我温言软语,嘴巴像是抹了蜜一般哄着我,天天变着法儿宠着我,我原本以为在他心中,我还是独一无二的,再想起我们相爱的日子,想着许是他发现了那个贱人还是不如我,毕竟,我们一起度过了那般的多的岁月,于是铁一般坚硬的心肠便软了很多,只可惜,当时年少,并不觉得人心能够险恶如斯,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他做了将近两年的夫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知有几千日的恩情,然而,这些东西还是比不上他的权势,可笑我当时满心想的就是和他如何破镜重圆,便原谅了他,谁知,后来他竟然在酒水中掺入了乌头草,哄骗我喝下……” “啊,”素以没有控制住,便惊叫了一声,“遇里,你施毒功夫这般厉害,怎么会不知道乌头?” 遇里只是苦笑了一下:“那时,我其实擅长的并不是毒药,而是幻术,所以,我根本就辨认不出来这酒水中掺了乌头……幸亏爹爹及时赶到,用一身的内力散去我体内的毒性,然而手脚却是萎缩了,成了一个永远身似12岁的儿童,而那时,我已有了身孕,可怜我那个七个月的孩子就这般死在了他亲生父亲的手中。(..info)他落出我身子的时候,已经成型,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婴,没来得及睁开眼睛,没有喊上我一声娘亲,便被亲生爹爹给扼杀了……” “等我体内的毒素移除后,我便潜入那个贱人的府中,用幻术迷惑了她,设了计谋让她和别的男子共赴巫山云雨,然后再引来先帝与当今的太后,自然场面是一番的鸡飞狗跳,就算那个贱人是慕家的嫡女又能怎样?丢了皇室的脸面,自然是要以命谢罪的,现在想起来还是便宜了她,我原想是要被浸猪笼的,结果却是被赐了三尺白绫,原本还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结果,凤临梧那小子死死地拉着我的身子,让手下的人把凤骁峒给移走了,所以那时,我并没有成功地将乌头灌进他的嘴里。” “这么二十年来,我忍辱负重地活在这个世上,也不过是为了出这口恶气罢了,”遇里挽起袖子,“我时时刻刻都提醒着自己,是他杀了自己的孩子,间接害死了我的父亲。” “遇里,你施毒这般厉害,倘若你想要毒杀凤骁峒,早就可以成功了吧?”素以还是有些不明白,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会容忍凤骁峒活到现在。 “倘若他在五蕴城内,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将他给杀了,只可惜,当年爹爹虽然逼出了我体内的毒素,却无法完全拔除,倘若月圆之内,我不服下这乌昙跋罗,全身血液必然沸腾以至血管迸裂而死,而这乌昙跋罗却只有百折林才有,一旦离开母体一个时辰,必会枯萎,不然,我又怎么不会去幽州杀了他。”遇里眸子中尽是狠辣与仇恨。 “遇里,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凤水問食指敲打着桌面,那是他的一个习惯,当心中有疑惑时,便会不自觉地用食指敲着东西,“叔父他身边连一房妾室都没有,卧室中悬挂着的唯一一幅仕女图,画得便是你的模样,只是那个女子是二十几岁的模样,我想,他心中定是惦记着你的。” “哼,他现在都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世人都是拜高踩低的,又有哪一家达官贵族的小姐会嫁给他,至于惦记我,那是自然,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他是在害怕什么时候会把命丢在我手中。” 素以的心沉了下去,今夜遇里将二十年前的秘辛和盘托出,看来回家这一条路并不好走,她手中托着一盏白瓷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薄胎外壁上的醴陵釉下彩,犹如罩上了一层靓丽的玻璃纱,在烛火下折射出一层似梦幻般的光芒,却是脆弱地不堪一击。 “遇里,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放不下这段仇怨吗?”凤水問的声线带着些悲凉之感,想来,他应该也猜到了遇里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了吧。 “放下?”遇里阴鸷地笑了一声,“我如何能放得下,每个晚上,我都能听见婴儿的哭泣声,每晚每晚做的噩梦便是正当壮年的爹爹瞬间白了发,佝偻了身子,成了一个耄耋老者,不一会儿,就在我身边断了气,而我却连抱起他遗体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化骨水把他给化成了一滩脓水,到现在只能对着他的一座衣冠冢祭拜,而凤骁峒竟然还能好好地在幽州当着他的闲散王爷,凤水問,你说,我如何能放下?你可以教一教我吗?” 凤水問沉默了下来,这一段秘辛太过于血腥,他无力辩驳。 “这么说来,乌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先帝才下令全数除去的?”素以想到了前不久才发生的事情。 “对,是爹爹在临死前恳求先帝,因为乌头的毒性实在是毒辣了。” 遇里端起面前的醴陵釉下彩瓷茶盏,啜了一口水,缓缓地吞咽下,继续道:“你们那般聪明,想来应该知道我要你们做什么事了。” 素以苦笑着看了一眼凤水問,其实这件事,她需要淌的浑水反而少。果然,遇里下一句便吐出了:“凤家小子,其实我要你做的事情并不多,你是凤临梧最宠爱的儿子,我只想让你请他下一道圣旨,把凤骁峒召进皇宫便好了。” “然后呢,你便要用乌头毒杀他?”凤水問双手紧握成拳头。 “对,我也要让他尝试一下这般的滋味,什么叫做身不如死。” “我凭什么要答应你去残害我的叔父?” “就凭你的小命还捏在我手中,”遇里冷哼了一声,“在这百折林中,我有上千种使人痛不欲生的法子来折磨你却能让你始终保持神智清醒。” 二十九,胁迫 “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种卖亲保命的事情干不出来,少陪!”凤水問一甩袖子就站起身来。 “哼,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遇里冷哼一声,宽广的袖子无风而起,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毒,凤水問立马癫痫一般地倒在地上,身体不住地痉挛着,手难受捂着腹部,他的头部在不住地抽搐着,慢慢地与足部拘搂相接。 “牵机!”素以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慌张地走到凤水問的身边,连带洒了茶盏中的水也不自知。 “牵机?这个名字好听,以后就唤作牵机,”遇里笑了笑,“凤家小子,我多的是法子折磨你,我倒要看一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哪里去,不过呢,好心奉劝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为了一个见面次数寥寥无几的人而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宫中的萧贵妃想一想,你说,倘若,几天后,她在宫殿中收到了儿子的尸首,会是什么反应?现在谢氏可是一步一步在紧逼着,朝堂上,有如虎般的谢侯,后宫中有似狼般的谢皇后,萧氏可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你的噩耗让你母后一个气儿喘不过来,届时,金乌大将军面临的困难可就大了……” 凤水問的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一圈细密的牙印,咸腥的血丝漫进他的口腔中,然而此刻他的腹部如刀搅动一般疼,一点都感觉不到嘴唇上痛楚。 “遇里,杀了凤骁峒之后呢,你又有什么打算?”素以强迫自己不去看躺在地上的凤水問,只是抬眸看着她。 “此生早已生无可恋,杀了他不过是这么多年来强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 遇里用脚尖踢了踢凤水問的身子,然后掏出一粒青色的药丸放入他的舌底,凤水問的痛苦瞬间便缓解了,他额头和身子都冒出生冷的汗,风一吹过,牙齿便因为寒冷而哆嗦起来,“咯吱咯吱”地不住摩挲。 “凤家小子,如何,你应还是不应?反正我新近制的毒药还有很多,我很有兴趣一样一样试过去。”遇里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脸上是如花般灿烂的笑容,“只是不知道打小在皇城中浸泡出来的金贵身子会不会承受地住,可别到时候我只下了两种药,你便昏厥过去了,白白坏了我的兴致。” 凤水問瞪大着原本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的双眼,一脸的愤恨,就像是想要把生啖遇里的肉一般。若不是因为身子刚刚在一轮牵机药的摧残过后失去了气力,必定会用双手掐着遇里的脖子。 “醇塬,你便应了遇里吧,或许等她见了你叔父之后,便会改变主意。”素以急急地劝道,好汉总是不会乐意吃眼前亏的。 “改变主意放过那个贱人倒是不可能,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同归于尽,”遇里指尖滴流滴流地转着一枚红色的药丸,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凤水問,像是一只成竹在胸的猫在逗弄着频死的老鼠,“这枚药丸的名字叫着金蚕蛊,但凡吞咽下肚子之后,金蚕便会孵化而出,慢慢的,你的胸腹就会搅痛,然后肿胀如瓮,七日之后七窍流血而亡,全身发黑,肌肤溃烂,连着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会认出。” 凤水問眼睛眼睛紧紧地盯着这枚红色的药丸,额头的青筋不断抽搐着,那种神情是恐惧。 凤水問觉着自己看见了隐藏在这薄薄的糖衣之内的金蚕,甚至能感到它正在里面蠢蠢欲动,只等着遇里将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它好顺着自己的肠道畅所欲游,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自己的血肉,然后把自己啃噬地只剩下一滩发着恶臭的脓水,就连苍蝇都不敢嗡嗡嗡地飞到自己身边。 “我……我答应。”凤水問完整地吐出这句话时,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腱。 素以无声地在心中笑了笑,挺直了身子,前一世的苏醇塬不会为了一个印象寡淡的叔叔放弃自己的性命,这一世的凤水問更不会,因为对着一个已经失去过性命的人而言,自己的生命才是最为重要的,亲情什么的血浓于水这个说法不过是一个笑话,尤其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国度,他还是最为有潜力替代当今太子成为下一任王者的皇子。恐怕,遇里早已算准了他的小心思吧? 遇里很是开心地收回了指尖中的红色药丸:“这就是了,旁人的性命哪里比的上自己的呢?”却又捻出了一粒细小的白色药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凤水問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巴,然后塞了进去,容不得他半分反抗,便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背部,终于,那一粒带着不知是甜苦的白色药丸随着他喉头的蠕动而落下他的肚子,凤水問觉得眼前一黑,张开嘴巴,忽的全身都有了力气般将手指抵着舌头,不住地干呕着,然而,除了泛着泡沫子的口水,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他闭上眼睛,绝望地匍匐在地面上,看不出一丝生机。 “比起那些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我更喜欢听话的孩子,”遇里满意地拍了拍凤水問的侧脸,将手指上沾染的冷汗擦拭在他的衣袍上,“抱歉,我有些轻微的洁癖,不大喜欢别人的汗水。至于你服下的毒药,其实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佳期如梦,只是毒性过于霸道了些,三个月后,若是没有解药,你全身会出很多的红疹子,白日里痒痒,黑夜里也痒痒,于是,你便只能挠啊挠啊挠,只可惜,怎么挠也挠不去那种跗骨的痒,于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被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可是,还是痒,怎么办呢?于是便只能拿起刀子一条一条地划上去,每出一点血,你的心里才会感到好些,不知不觉,身上的皮肤却被刀子割得看不出原本样子,最后,你便只能血竭而亡,最恐怖的是,只有在最后一刻断气的时候,你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遇里的声音其实很甜美,只可惜,这般血腥的场面由这把嗓音讲出来,却衬得她如修罗场中的罗叉娑,食人肉之恶鬼,她娇媚的相貌早已被心魔一点一点蚕食,只余下一副使人胆战心惊的嘴脸,在这个如水的夜色中,终于全线撕毁,露出狰狞的内里与一颗带着仇恨的心。 三十,依偎 “你……你真卑鄙!”凤水問怒火攻心,刚刚吐完了这句话,咳嗽便连连而至,原本佝偻着的身子更加蜷曲。 “我只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毒药罢了,只有这样,你才会求凤临梧召回凤骁峒,”遇里淡淡地掸了掸衣袖,“毕竟,我很珍惜可以和他见面的机会。” 她从衣袖中抖出一块褪了色的帕子,上方绣了鸳鸯戏水,活灵活现,“环列从容蹀躞归,光风骀荡发红薇。莺藏密叶宜新霁,蹀绕低枝爱晚晖。哼哼,阿峒,不知道你我的再次相见是否还能看见你从容蹀躞而归的清朗神姿。” 素以忽然觉得那发了白的丝帕有些刺眼,有些人用恨来掩盖自己的爱,倘若爱意没有那般深,那么也就没有多的恨意吧? 遇里一把夹起还躺在地上的凤水問,一只手扭着素以的胳膊,疾步而行,就像是初进百斩林那会,连夜将他们带了出来,这一路行地实在太快,素以只来得及不断地跑着,而忘记了恐惧。 走出了险象环生的桃花林,便是一条并不起眼的石子小路,遇里就像是丢破麻布一样随手将凤水問一扔,自然,以他这个虚弱的身子疼得蜷缩成了一团。嘴角迸裂出几丝乌黑的血液,却是紧紧地咬着牙关,遇里看到了他现在的神情,心中倒也是有些佩服,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有这般的傲骨,只可惜过刚易折。 “臭小子,你可别忘了答应姑奶奶的话,等到天亮,应该就会有人寻你们回去了,小丫头,如果我们不是以这种情景相遇,恐怕会成为莫逆之交,只可惜,贼老天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遇里,谢谢你。”素以对着她腾飞而去的方向大声地道了谢,不管怎么样,她对着自己还算是不错的。 遇里御风飞行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便足不点地地飞走了,小丫头,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而算计了罢了,你又有什么好谢谢我的? 遇里拔足狂奔,一刻都不愿意停留。 凤水問已经丧却了神思,蜷缩着身子,肌肉不住地在发着抖,眼神没有焦距,只是涣散地大睁着,素以叹了一口气,这般冷的天,要是不生火,肯定是要生病了,素以想了一番,刚才看着走着的沙漏,应该是刚过丑时,也就是说,现在不过是才凌晨三点多,等到天亮,至少还得慢慢熬上三个小时,别说被遇里折磨了半晌的凤水問,就是自己也受不住这般的寒意侵蚀,她跺了跺脚,拼命地使自己的身子保持暖意。 素以低下头,也不过只是在草丛里站了几多时,露珠便已经紧紧地咬上了鞋尖,濡湿了藏青色的缎面,上面用七色丝线绣着的蝴蝶轻盈的身形似乎也凝滞了几分,寒意不断地侵蚀着身子,素以看见凤水問的发梢都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凌,于是便想要拾掇一些干柴火来取暖,好在这块地方遍布着不少干巴巴的木质条,不一会儿素以便拾了满满的一怀,掏遍身子,才发现没有火折子,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凤水問,想来像他这般的贵公子,应该也不会带这些玩意的,好在小时候和父亲出去野营,也遇到过类似情况,那时父亲却只是找了两块坚硬的木头,钻木取火,她回忆了一番,取了一支干木棒一只,细细地去掉包在外面的皮,然后再将用的一头在石头上磨圆,而3cm的厚干木板却是怎么也找不到,素以决定用粗壮的枝条代替,用手团了一把干草,捏成球的形状,然后再将干柴搭好,然后把粗壮的木枝横放在地上,左脚踩在木棒子上,然后再用磨好的木棒头开始钻,也不知道钻了多久,只觉得手臂酸疼地不是自己的了,木削倒是钻出了些许,然而粗壮的那一根木条却还是没有钻透,更别说是起火星子了,素以略微有些挫败,这个身子的气力实在是太小了,看来以后等加强锻炼。凤水問倒是团成了一只虾的形状,而且身子长度还在不住地缩短着,素以掸了掸一掌心的木削,决定还是用最为原始的法子的取暖吧,“男女授受不亲”对于她和凤水問而言,不过是一句空话,连命都快没有了,哪里能像卫道士那般墨守成规,过了今夜,他们便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复相见。于是素以便伸开手,将凤水問抱在怀中,相互依偎汲取着暖意,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这个白昼来得颇为迟。素以打着寒战,虽然怀中抱着凤水問,不是很冷,但是裸露在风中的背部,倒是有不少寒意入侵,脚趾头也冻得僵硬,让人恨不得掏出一把刀来把十指给割掉,血液在全身血管中流转的速度也渐渐变慢,素以有些怀疑,会不会坚持不到晨光的来临,它们便就此停住了脚步,只留下冻成冰雕般的自己。 第二天天际只是露出了一点点的晨曦时,阿衝便看到了一幕很美很诗意的画面,他家的小主子与一个玉雕似的女娃娃相拥而眠,他的一缕发丝垂落在女娃娃雪嫩的脸上,延顺到她一袭曲裾深衣之上,点缀开来,平添了几分肖想,若不是他们两人瑟瑟发抖的身子,阿衝实在是不想打乱这一副能入了画的景。 素以顶着懵懂的双眼被阿衝叫醒了,她觉着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冷的发了涩,稍微舒展一番,便能听见“嘎啦嘎啦”惨不忍睹的声音,仿佛昨天被冰了一个晚上的冷冻柜。 凤水問只觉着胸前抱着一个火炉,温温暖暖的,只是后背略微冷了些,等到清醒过来,看见刚刚从他怀中起来的素以,心不知怎么就跳慢了半拍,以前,素素也是这般窝在自己的怀中睡觉的,看着素以那张酷肖似素素的脸,神思不知不觉便飘散到了前世自己还和素素在一起时的日子,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睛,总能感到怀中抱了一个火炉,温暖地一塌糊涂,而现今,却是很少能体会到这般的感觉了,他真想就这般不管不顾地把素以带回宫中,只可惜,那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素以若是真的跟着自己进了宫,恐怕最后剩下与素素相似的也不过是这一张脸罢了吧? 一想起自己答应遇里要做的事,眉头便又紧缩了一番,他的手抚上了胸口,冷风加剧了昨夜所受的折磨,也不知道这具身体能撑到什么时候。 三十一,归来 阿衝却是觉着自家的小主人这个年纪,可以纳一房姬妾了,眼前的这个奶娃娃看着虽然不过是十来岁的样子,但是侍寝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吧?眼前瞬间一亮,他们这般算是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只要身世清白,带回宫中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况且这个小姑娘身上散着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平凡人家的孩子。 阿衝的眼珠子在凤水問和素以的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几番,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好,现在的问题便只要确定小女娃的家世便可。 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属下保护不周,还请公子责罚。”阿衝脱下手中的剑,恭恭谨谨地递给凤水問。 “不怪你,只恨那个妖女太过于狡猾。”凤水問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却是沙哑的,想来应该是昨日受了风寒。 “多谢少爷不杀之恩。”阿衝现今是戴罪立功之身,把圣上最为宝贝的皇子给弄丢了,能不心急吗?好在七皇子是个讲理的人,不会动不动就说一句:“来人,拉下去斩了。”阿衝深深地感谢着上苍,能让他跟着七殿下。 素以觉得全身都被冰霜给侵蚀了,没有一处肌肤不冷,瑟瑟的寒风早已侵蚀到了骨头之中,于是她问了一句阿衝:“那个,请问有暖手炉吗?”瘦小的身子还发着抖,脸冻成了紫青色,连着嘴唇都泛着白色,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呼出一片白气。(..info好看的小说) 阿衝看着她一张疲乏的脸,忙不迭地点点头:“有有有,还请公子和姑娘坐到马车上,里面早已烧好了银碳,暖手炉也填好了。” 素以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了马车旁,却奈何手指冻得僵硬了,怎么也曲张不开去抓住车辕,素以有些颓败地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心下一片懊恼。阿衝刚刚想说:“姑娘,等我取个小板凳给你。”然而他家主子却是身体力行,托住了素以的腰,将她送上了马车,素以只是转过头来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便撩开车帘子钻进了车内。 阿衝在一边已经闪了眼,呆愣愣地站着,自家主子心粗而且日日浸泡在女人堆中,不晓得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也就罢了,怎么这个小姑娘竟也没有男女之防?转念想想,哎呦,原来他们的感情已经这般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于是他便裂开嘴巴,喜滋滋地越发想要帮着自家主子把这个小姑娘给接回宫中了。 凤水問只是横扫了他一眼,阿衝只觉得那眼神犹如飞刀一把一把直往自己身上招呼。于是干笑了一声,便从马车上取下了凳子,放在凤水問脚下,等他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素以早已把自己团团地围在一袭石青刻丝灰鼠大氅之中,俨然是一副主子的样子,朝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实在是受不住寒意,所以便没有征得你的同意,随意用了大氅了。” 凤水問倒是不以为意:“无妨。”他抱起榻子上的锦衾,脱去了早已湿透的外衣,仅着一身雪缎子的中衣,也把自己裹在里面。暖气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身子,过了一刻,他才觉着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素以只是闭着目假寐,和他单独在这般的斗室中,实在是不知道应该以什么心情面对着他,索性便眼不见心不烦,再加之一晚上没有好好睡,身子确实是乏了,便仍由自己陷入一片黑色之中。 “子虚,你家住哪里?”凤水問虽然不忍心打搅她的好眠,然而还是问了出来。 素以听见他的声音,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就把我放在你被抛掷瓜果的街口吧,就在那附近。” “既然在附近,就把你安全送回家,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凤水問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要这般麻烦,醇塬,你还有……你还要去完成答应遇里的事呢。”正是存了以后与他不复往来的心思,才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处。 “也不急着这么一点时间。”凤水問静静地观察着素以的面部表情,如此这般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的住处,是因为什么原因?有时候,他觉着她真像素素,尤其是她不情愿别人知道某一件事情时,也是像此刻这般蹙着眉头,然后眼珠子转地慌乱无章的,凤水問看了看裹在她身上的大氅,瞬间有些懊恼,她的手完完全全被包裹在里面,看不出此刻的动作,若是素素,肯定会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子虚,虚言也,“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女孩子住在哪里,或许再稍加打探一番,便能知晓是不是她身上住的是素素的灵魂。他的灵魂都穿越了,没有理由素素会将命断送在那一辆车之下。 素以抬眼看了一眼他玩味的眼神,恐怕这一次自己是不能如愿了,就算是凤水問将自己放在了那个街角,他也会派人暗暗跟在身后,于是便改了主意:“就在青水巷的李府。” “阿衝,我们便先去青水巷。”凤水問扬声对着外面驾马的侍从喊了一声,眼神却是不离开素以,玩味地思索着,这一具身体中究竟住着一个怎么样的灵魂,就算是遇见百折林中那些事,也是波澜不变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皇子身份而变得唯唯诺诺,该是怎样还是怎样。素素,我忽然觉得离你越来越近了。凤水問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只是,等我再一次找到你的时候,你是否还会和以前那般站在我的身边?他苦笑了一番,以素素那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想来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 “得令!”阿衝一鞭子甩在马臀之上,白蹄乌马只是嘶吼了一声,便撒开蹄子不住地飞奔着,溅起了一地的泥土。马鼻子呼出白涂涂的热气,给这个遍布霜冻的晨曦添了些生气。 到李府的时候,阳光刚刚露出一个头角,空气的温度还是湿冷的。 阿衝跳下马车,拍了拍朱红色大门上的六棱錾花门环,清脆的响声在这个清寂的早晨倒是显得有些突兀。 凤水問挑开帘子,看了一眼那个当中雕饰了一个小兽面的六棱錾花门环,再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正解开石青刻丝灰鼠大氅的素以,后者正在专心地叠着大氅没有注意到凤水問眼神中的异样,凤水問记得亲王府四城正门以丹漆金钉铜环,公王府大门绿油铜环,百官第中公侯门用金漆兽面锡环,一二品官门绿油兽面锡环,三至五品官门黑油锡环,六至九品官门黑油铁环,而这李府的门环正是金漆兽面锡制的,而在他的印象中,能用得起这金漆兽面锡环的公侯中似乎没有一家是按着“李”这个姓氏的。于是他便按下性子,静静得等待着。 三十二,生疑 开门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素以记得,那个男人还很憨厚地问了绿珠是不是又要给自己去采买些什么好玩意,一个月过去了,倒是使自己生出几分恍惚之感,看见他也莫名地觉着亲切,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看了一眼阿衝,再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觉着或许是一个问路的外乡人,于是便问了一句:“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奉命将你家小姐送回来的。”阿衝抱了抱拳,颇有江湖人士的气度。 素以早已收拾好了,正想要走下去,凤水問却将她脱下来的石青刻丝灰鼠大氅重新披了上去:“外面冷,这般被风一吹,小心躺在床上修养,这件石青刻丝灰鼠大氅就算是送你的。”素以探了头出去,果真,空气中泛着冷涩之意,她抖索了一下身子,于是也不推却,只是道了一声谢,想要一脚跳下去,无奈的是,马车实在是太高了,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找着落点。 “阿衝!”凤水問扬声喊了一句。 在李府门口的阿衝立马冲到马车面前,端了一条凳子放在下面,素以顺势走了下来:“多谢。”她朝着阿衝点点头,便拾级而上,濡湿的绣花鞋踏在地面上,却是紧巴巴的感觉,藏青色的缎面被沾满了点点泥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脚趾尖传来钝钝的疼痛之感。 小姐回府的消息早已被一个小厮飞奔着禀告了瓦力居,这几日来李轻轻总是以泪洗面,没有睡过一日好觉,天将亮的时候,秋沛夐好容易将她哄着睡着了,便被这个惊天的好消息给吵醒了,于是两人也顾不得整理衣冠,只是各自披了一件外衣,拖拉着鞋子便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头发还披散在肩头。 秋沛夐看着站立在素以身边的凤水問时,心头便“咯噔”了一番,怎么七皇子会和自家女儿在一起?宫中也传出了七皇子失踪的消息,却从未想到两人是同时失踪的,他看了一眼略显狼狈的凤水問,虽然下眼睑已经乌青了两大片,然而身子却是挺拔如松,玉人长立,隐隐地透着一股王者气息,虽然太子在权势的浸yin之下,也有帝王家的风范,然而与凤水問相比较下来,却在气势上差了一大截,不可同日而语,难怪这么多的命官明里暗里都表示支持七殿下。 “素以!”李轻轻顾不得仪容,冲过来抱着女儿,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泪水却是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像是想要把这一个月以来所有的担心给哭出来,素以伸出手在李轻轻的肩头扑打了一下:“娘亲,素以又让你担心了。(..info好看的小说)” 李轻轻听了这番话,只是摇摇头:“能够再一次见到我的女儿,是老天爷对我的慈悲。”她将素以从怀中拉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看着她恹恹的神情,就知道在外头受了不少苦。 “娘亲,对不起,是素以贪玩。娘亲,虽然梨花带雨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但是,素以还是比较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李轻轻被逗弄地“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怜爱地摇了摇头:“你呀……” “臣参见七殿下,”秋沛夐在一边作揖,“臣与拙荆仪容不整,污了殿下的眼,还望殿下恕罪。”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的。 “秋相不必多礼,今日来的人不过是苏醇塬,”凤水問挥了挥手,“当日在街头马匹受了惊吓,累得小姐受到牵连,秋相与夫人想必担了不少的心,是醇塬的不是。” “不不不,小女顽劣,不要惊扰了苏公子才好。”秋沛夐再次作揖。 素以窝在李轻轻温软的怀抱中看着秋沛夐和凤水問打着酸牙的官腔,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凤水問笑了笑:“小姐受了寒,秋相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寒意侵身,入侵内里。” “苏公子也快些进来吧,让郎中看一看。”秋沛夐盛情相邀。 凤水問想了一番遇里在他身子上的佳期如梦:“这次便不叨扰了,家母想必甚是挂念在下。” 秋沛夐想着宫里闹得人仰马翻的混乱场景,再想了想凤水問的确是自己不好亲近之人,免得被当做七皇子党,便只是恭恭敬敬地立在一边:“苏公子慢走。” 凤水問略微颔了颔首,眼风扫过素以,却只看见后者苍白着一张脸,闭目而眠,心下微微叹息了一番,便坐上了马车,阿衝一甩马鞭,哒哒的马蹄便敲响在青石板路上。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郑愁予的《错误》却和着马蹄声跳跃在了素以的脑海中,她蜷缩在李轻轻的怀中,鼻子却是酸涩不已。 “阿衝,你可知梨花带雨的意思?”凤水問撩起帘子,问了一番。 “公子,阿衝只是一个粗人,您若是问我是什么招式还好,但是这个成语,实在是一窍不通。” 凤水問听了之后只是嘴角挂起一丝苦笑,真是病急瞎投医了,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词而眼巴巴地问错了然,于是便放下了帘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回忆起很多东西,素素和还有自称是子虚的秋家小姐,她们两张相似的脸重叠在眼前,还有类似的小习惯,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胡乱地转动着眼睛,以及当时在马车中见到自己后的略带慌乱的神情,原本只是以为她在害怕,然而现在回忆起来的时候,却越来越觉得是那种表情应该是震惊,得知他便是苏醇塬时的震惊。 只是,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罢了,得收集一些证据才行。凤水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浓郁的茶汤,强自打起精神。 不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口,肩舆早已候在门后,一大群太监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恭迎七殿下回宫。” 凤水問因为一个晚上泡在寒风中,再加之刚刚在李府门口站了一会儿,且身上穿得是沾着水的衣衫,身子早已忽冷忽热,步子也发了虚,于是不发一言地坐上了肩舆,手中抱着两个汤婆子还觉得瑟瑟发抖,一众太监见了,更是不敢说一句话,只得加快脚步,往楠陂宫走去,此刻金乌已经高高悬挂在湛蓝色的空中,散着点点的暖意,难得的一个晴好天气,然而太监们心中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欢畅,只觉得过分的宁静之下必然深藏着一番狂风暴雨,现在缺少的只是一味招来风雨的引子。 三十三,回宫 祁帝和萧皇贵妃早已坐在楠陂宫中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儿子,尤其是祁帝,早已失却了贵胄之风范,不住地来回走动,全然是一副为儿子的安危而担忧着的父亲模样,萧皇贵妃虽然内心也深深地不安着,然而幼年时教习嬷嬷耳提面命地教导的规矩礼仪却使得她只是强按着内心的慌乱,靠坐在塌子上,右手却是不停地绞动着套在左手之上的錾花玳瑁指套,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双交四椀菱花槅扇,却看不分明上面到底雕刻了什么,看着像是一只鹤,冲天而起,然而再一看时,却又像是玲珑花卉,热热闹闹地开得花簇锦团的样子。萧皇贵妃自从得知凤水問无缘无故地消失了之后,便整天整夜地沉陷在无尽的担忧之中,为儿子的生死难卜担忧,也为了冠着“萧”这一姓的前程而担忧,她难以想象,若是自己的儿子就这般没了,朝堂之上的官员如墙头草一般都呼啦啦地倒向了谢氏时,她的哥哥该怎么办,虽然有金乌大将军的名头,然而,没有牢固如金汤的党派却仍然无法活得长久。况且,谢侯垂涎兵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萧皇贵妃日日在煎油之中熬着,虽然今天脸上施了一层昴黎国进贡的上好脂粉水粉,却怎么也遮盖了时光赋予的痕迹,眼睑上还是青了一大块,眼白中也尽是血丝。 萧皇贵妃看了一眼用凤仙花汁水染就的指甲,忽的神思便飘到了那个进宫前的晚上,那时,正当壮年却略显老态的爹爹拉着自己的手,语气中是万分的凝重:“燕燕,我要你的心头永远都记着一点:除却你是天家的妃子外,更重要的,你是萧家的女儿,这一生,首先要做的,便是为了这个家族的前程万分打算,萧氏在给予你16年无风无浪的安逸生活以及常人只能仰望的荣耀,你自然也有不得不担当的责任,那便是用尽一切方法,护着这个姓氏,不能让它沾染上一丝一毫的灰尘。” 彼时,她还只是一个一味沉浸在鹊笑鸠舞,来遗我酒的欢快中,满心念的便是终于能与意中人携手而视,虽然只能得了一个侧妃的位置,但是,那时总是想着只要临梧的心中只有她一人便好了。只是,进了宫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命运与这个姓氏却休息相关,经历地愈多,才愈加明白当时爹爹的话,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皇贵妃扯了扯领口,然而,自始至终都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窒息感。 萧氏,萧氏,唯有問儿在自己身边,自己与哥哥才能与谢皇后谢侯相斗。在她还未成为皇家的儿媳妇那一刻起,便与谢氏紫陌展开了斗争,最初的最初,争的是正妃与侧妃的位置,嫁入皇室之后,争的是祁帝的恩宠,看一个月之中,祁帝在谁的宫殿中宿的夜晚更多些,再晚些,便是看谁能更早诞下麟儿,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却不约而同地将眼神投降了那个王座,她坚信,她和凤座之上的那个女人,还会继续这般斗下去,不死不休。 一群御医早已领旨候在偏殿中,惴惴不安,圣上从昨夜就把整个太医院中的御医都宣进了七皇子的楠陂宫中,却是只让他们在偏殿中候命,没有说上一句话,多数御医觉得这一次恐怕项上人头难保,于是都端着一颗跳的不安分的心想着身后事,所以也顾不得说上几句闲话,只是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召唤。 当冯公公尖细的嗓子宣见时,他们都抖了抖身子,就像是赴刑般走入向了那个躺在床中的年轻人。 当他们一个个把手指搭在凤水問的脉搏上时,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忽然便落到了实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风寒,吃上几剂药,发一身子汗便好了,只有最年轻的卢逸初却是紧蹙着眉头,略一沉思,便使了一套遍诊法,重新从头、手、足三部一一切脉,眉头却是皱地愈发地紧了。 萧皇贵妃想来很敬重这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卢逸初,虽然他年纪轻轻,却是顾摩粟的弟子,得了他的一身真传,萧皇贵妃看着他凝重的脸色,以及一套繁复的望闻问切,纵然不懂艺术,也觉得情况甚为严重,心便被悬在了空中:“卢御医,皇儿可是有什么不对?” “微臣只是探查着七殿下的脉搏有些紊乱,似是中了毒的迹象,是以采用了遍诊法,又称三部九候法,切脉的部位有头、手、足三部,每部又分天、地、人三候,三而三之,合而为九,故称为三部九候法。《素问》曰: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决死生,以处百病,以调虚实,以除邪疾。现下微臣还不确定,待臣施一套灵枢九针之后方能确定,”他顿了顿,向祁帝和萧皇贵妃揖了揖,“只是施这灵枢九针时,需要一个极其安静的环境,容不得别人打搅,还望陛下与皇贵妃娘娘能移驾暖阁。” 祁帝和萧皇贵妃一听,急忙退到了暖阁之中,而那一帮御医则是重新乌拉拉地退回偏殿,给这个神医弟子腾出了空间。 凤水問却是开了口:“此毒的名字为佳期如梦,不知道卢御医是否曾经听闻过?” 卢逸初不疾不徐地答道:“微臣才疏学浅,闻所未闻。” “那便有劳卢御医了。”凤水問礼节性地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这是遇里调制出来的毒药,既然她敢放他回这宫里,必然有十足的把握,这些个御医是探不出什么子丑寅卯的,即便是探出了他体内有剧毒,也研制不出解药,更何况,这帮御医向来珍惜自己项上人头,根本就不会胡乱在自己身上用药。 卢逸初从药箱子中取出一套银针,沉思了一番,便施出了鬼门十三针,一一在人中穴、少商穴、隐白穴、大陵穴、申脉穴、风府穴、颊车穴、承浆穴、劳宫穴、上星穴、会阴穴扎过,记得师傅曾今说过,但凡在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鬼臣上施针,便能探出是何毒,中了几分,该用什么对症下药,然而,当卢逸初扎下最后一针时,脸色却是变得煞白,除了能确认凤水問中了毒外,其余一概不知,甚至探不出究竟含了什么毒素,他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手却是止不住地发抖,一套鬼门十三针施下来,身子早已浸在了汗水中,衣服贴在后背上,微微一动,便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卢逸初苦笑了一下,枉自己自诩师承顾摩粟,却是连他的十之一二都没有学来,若是师傅此刻在,必然已经知道如何解七殿下身上的毒了吧?当他整理好仪容走入暖阁中时,萧皇贵妃早已急急地发问:“卢御医,不知皇儿身子如何?” 卢逸初只能撩起下摆,跪在地上:“恕微臣无能。” 萧皇贵妃听了,便觉得眼前发黑,素日缠身的头疾复发,脚下踉跄了几步,若不是祁帝步子快,想来此刻是躺在了地上。祁帝看了看面带青色的爱妃,又想到了身中奇毒的凤水問,嘴角也是一片戚戚然:“卢御医,你可知谁能救孤的皇儿?” 卢逸初一边悬丝诊脉,一边措着词回答:“陛下,或许微臣的师傅能解,”他按了按心,继续开口道,“贵妃娘娘只是急火攻心,待微臣开一剂药,喝下便好了,只是……只是以贵妃娘娘现在的身子,实在是不易再受刺激。” 三十四,畸形的土壤也能开出爱情之花 祁帝抱着萧皇贵妃的身子,伸手拂去了贴在她额角的一簇发,发现她虽然敷着一层粉,然而岁月却已经淌过了她的眼角,留下了一些痕迹,虽然身为贵妃,然而,他知道,自从燕燕嫁入宫中之后,便过得不好,谢皇后虽然表面上对着她客客气气,暗地里却不知会使出什么诡计刁难她,后宫中争宠的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识到过,在他还是四皇子的时候,那些个母妃为了争夺雨露恩宠,使尽万般的诡计,甚至会在那些个花花草草中落毒,现在他当上了皇帝,却也是不得不为了平衡朝堂的势力而娶那些个人的女儿安置在宫中,雨露均撒,而燕燕她却总是笑意吟吟地为他煎一炉温热的茶,等着被国事家事缠身的自己,时时炉子中的沸水都滚出了沿,都不能见到自己的影子,而她却不发一言地倒掉炉子中的水和茶沫子,重新开炉煎茶,日日不断,而他却需要遵从祖训,不能让心爱的女子椒房独宠,一个月里总要歇在不同妃子的宫殿里,也不知道燕燕对着凄清的夜色倒了多少茶沫子才能使得衍盈殿中随时都溢满了茶叶的清香。(..info) “卢卿是否能有法子找到顾神医?”祁帝紧了紧手臂,将心爱的女子圈在怀中,声音透着渴切之色。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师傅行踪不定,时常飘荡……”卢逸初皱着眉头,很是为难。 “卢卿,但凡有那么一丝的希望,孤总是要治好皇儿的病的,不然,孤失去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家。” 卢逸初有些震动地看着面前的祁帝,想不到在这尔虞我诈的内宫之中也有一份爱,虽然与朝政渗为一体,纠缠不休,然而不可否认,此刻的祁帝却是真心爱着这个萧皇贵妃的。 他只是俯下身子,然而那些保证的话语却是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师傅闲云野鹤惯了,此刻也不知道带着师娘潇洒肆意在何方,或许找到他前,七皇子已经薨了,再退一步,就算是找到了师傅,以他那个性子,未必会乐意进宫来,不然他也不会在接到祁帝的口谕,宣他进宫中给萧皇贵妃诊治头风后还大摇大摆地往深山老林中跑,是以卢逸初肯本就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祁帝对着卢逸初的反应倒也在预料之中,顾摩粟平生最讨厌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烟花酒肆,另一处便是这能吞噬灵魂的皇宫。 “卢卿不必忧心,孤相信顾神医定有医者之怜爱之心,”祁帝竟是开口安慰了一番卢逸初,然后硬了口气,“今日之事若是向外传出一个字,孤定当诛他三族。”他的眼风扫视了一圈乌拉拉跪了一地的御医太监和宫女,帝王威仪一览无遗。 再之后祁帝只是温柔地将昏厥在他怀中的萧皇贵妃抱了起来,慢慢地迈开步子,自东西两侧的花梨木透雕喜鹊登梅落地罩和花梨木透雕藤萝松缠枝落地罩中穿过,一旁候着的贴身伺候了祁帝近四十年的太监冯智玳见势便撩起了垂在门口的幔帘子,弓着腰板,将头贴在胸前。卢逸初还是维持着附身的姿势,铜鹤炉中有一抹白色的眼旋出,年轻的御医透过这层朦胧不切实的薄烟,似乎看到了只属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光阴故事,只是,却萌芽着床在了养料最为畸形的宫殿中,他决定要尽一个臣子的职责,等幔帘子重新落下,阻隔断了那个男子怀抱着珍宝的景象时,卢逸初缓缓地站起身子,走到凤水問的寝殿,还未到弱冠之年的皇子安静地沉睡着,整个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衾中,面色柔和,卢逸初将手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静下心来再诊断了一番,结果却又一次沮丧,他甚至连毒性是寒性还是热性都无从知晓,于是便只能将凤水問的手塞进柔软的被子中,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他转一个身,便看见饰着万字团寿纹步步锦支摘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涩的风便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钻进来,卢逸初跨着大步,却是放轻了重量,走到窗前将栓子重新插入了销中,没有发出一丝的响动。 炭炉子中飞跃出一点红色的火星,不一会儿便化成一粒细小的灰尘,看不分明,圆腹圈足细长颈子的霁蓝釉描金花瓶中插了一支仙客来,开得热热闹闹的。 卢逸初在等着凤水問的醒来,或许,这个口中清晰地吐出“佳期如梦”的七殿下能像他描述一些什么,这样,没准他便能推敲出几分毒药的成分。 “素素,不要离开我,素素……”忽然,睡得甚为安稳的凤水問忽然不住地踢打着被子,手从被窝中挣扎而出,在虚空中用力地扯着什么,卢逸初连忙从窗边折回,发现凤水問的眼珠在眼皮子底下不住地转动着,梦魇,于是他从针盒中掏出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飞快地在穴位上跳跃起来,终于,当一颗汗珠从凤水問的额头上滚落到银针上时,他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眼中竟是糅合了无尽的痛楚、后悔以及爱意,卢逸初略微作了一下揖:“以殿下现在的身子不宜激动。” 凤水問觉着眼角有些湿意,抬起头指摸了摸,果真是水润的,原来梦中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是真的,他竟然在梦中哭泣了。 “卢神医此刻还在这里,应当不是为了告诉我悲伤肺吧?”凤水問的嘴角挽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微臣只是为了向殿下探听,您可曾看到这佳期如梦?” 凤水問略略思索了一番,遇里恶毒的语调便浮现在耳畔,六个月后,若是没有解药,你全身会出很多的红疹子,白日里痒痒,黑夜里也痒痒,于是,你便只能挠啊挠啊挠,只可惜,怎么挠也挠不去那种跗骨的痒,于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被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可是,还是痒,怎么办呢?于是便只能拿起刀子一条一条地划上去,每出一点血,你的心里才会感到好些,不知不觉,身上的皮肤却被刀子割得看不出原本样子,最后,你便只能血竭而亡……他将遇里描述的症状和卢逸初说了一番,心里却是抱着希望的,这位卢神医既然能得母妃的信任,必然有过人之处,且他师从向来只是在传闻中听见的顾神医,然而,当看见他的眉间蹙地越来越紧时,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看着略带着青色的指尖,指甲还是圆润饱满的,没有多余的修饰,指甲盖上的半月痕却是模糊了一片,只余下惨淡的色泽。 “微臣会尽力。”卢逸初也不知能说一些什么,这句话吐出口时,自己也觉得单薄无力,于是便只能垂着双肩。 三十五,谢皇后 “嗯,卢神医在这边守了也有些时辰了,身子也该乏了,便下去歇息吧,我总归还有六个月好过活。”凤水問将手指藏在衣袖之下,第一次起了怯意,觉得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很是贴切。六个月,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可是,他并不想这般就死去,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不是么?还有,他的素素,只差一步,他便能找到素素了。 “是,微臣告退。”卢逸初收拾了一番药箱子,便低着头退出了。直至走到了垂花门之外,才觉得身子泛了寒意,身边的药童接过他的药箱子,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虽然黄澄澄的太阳挂在天空中,然而寒意却无孔不入,如跗骨之疽一般紧紧贴上来,药童不住地往手上和着热气,想借此算不得温热的热气来温暖早已冷得麻木的肌肤,卢逸初忽然停了下来,取下笼在手上的狸子皮暖手筒,递给身边的药童:“卓儿,你戴这个吧,一整日站在寒风中,小心冻坏了身子。” “大人,卓儿一点都不冷,”小药童将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卓儿皮厚肉糙的,风吹在我身上,就像是水被棉花吸走了似的,一点都感觉不到。” “可是一旦棉花被浸入了一大盆子中水里时,便会被浸泡地散了架子,让你戴着便戴着,免得今日受了凉,日后便要我自个儿背这药箱子了。”卢逸初只是把暖手筒塞进药童的怀中,然后便加大了步子。 一脸稚气的卓儿将狸子水滑的皮毛贴在自己被风吹挂地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谢谢大人。” “快些跟上,不然按你现在这个速度,太阳落了山,我们还在这内城中赶路。”卢逸初清淡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卓儿一听,立马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了起来,呼哧呼哧地跟在他家大人身后,药箱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样子甚为滑稽,却莫名的温馨。 风吹得有些大了,卷落了卷萼兜兰的花瓣,洒落在阴冷的土地上,做着最后一番挣扎,这……应该是要变天了吧? 谢皇后在来仪殿中隔着扶苏的花木,长身而立,拿着一把金剪子,一下一下绞着蕉萼白宝珠多余冗杂的枝叶,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皇后娘娘还真是有闲情逸致。”谢紫菲的前脚刚刚跨进内室中时,便看见了自家的姐姐正悠闲地对着一株蕉萼白宝珠修修剪剪,于是她便笑着对着谢皇后行了一个屈膝礼。 谢皇后将金剪子放在一个托盘之上,宫女福了福便双手捧着托盘退到了一边。 “左右不过无事,闲得发闷罢了,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来来仪殿了,哪里像妹妹,秋相整日都陪在你身边。”谢皇后净了手,取过一盏茶,吹了吹,便啜了一口。 谢紫菲此刻的眼圈却是红了,手指绞着丝帕,连自己最爱喝的珠兰大方都没有看上一眼。 “怎么了,妹妹,这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子,莫不是和秋相怄气了?”谢皇后拉着嫡亲的妹妹坐在塌子上,拍了拍她的手背。 “姐姐,皇上那般宠着萧家的狐狸精,你难道心中就一点都不怨怼?”谢紫菲尖利的声音差点便割破了皇后的耳膜,而后者只是笑笑:“紫菲,身为皇后,最不能要的便是妒忌,甚至在陛下宠幸别的妃子时,还要笑着说上几句吉祥话,今日之话,本宫权当做没有听见,出了这扇门,那些再怎么不甘心的事,都要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吐出最后一个字,谢皇后忽然变得异常严肃,手紧紧地攥着谢紫菲的腕子,吓得她只能点点头。 谢皇后吐了一口气:“紫菲,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总是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有时候,本宫还真是庆幸你嫁入的是秋府,而不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姐姐,你和哥哥这般厉害便好了,”谢紫菲在谢皇后的茶盏中添了一注热水,笑盈盈地捧上,“放心吧,姐姐,我再怎么口无遮拦,总还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做的。” 谢皇后接过冒着热气的茶盏,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皇上说秋相最近身子不适,连出使墨蛟国之事都耽搁下了?你身为他的夫人,理应好好呆在秋府照料他的身子,不要叫旁人得了话柄乱嚼舌根,无端端便生出是非来。” 谢紫菲听了这句话之后,整张脸变得灰败:“姐姐,你说,沛夐他……他身子不适?” 谢皇后点了点头:“对呀,前些日子皇上宿在来仪殿中时,还让我好好嘱咐你一番,秋相为了国事鞠躬尽瘁,你可要好好给他补上一补,免得到时去了墨蛟国,水土不服,身子出毛病。” 谢紫菲听了谢皇后的话后,手瞬时僵硬住了,就这般呆呆地搭在楠木金丝桌子上,麻木地转动着眼珠子,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原来是真的,竟是真的……” 谢皇后一看自家妹子这副魂不守舍的鬼样子,当下放了茶盏,伸出手退了左右:“紫菲,你怎么了?” 谢紫菲抬着一双惊慌不已的眼:“姐姐,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沛夐他当真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谢皇后伸出手,抱着胞妹,轻轻地摸着她的发,蹙着眉间:“秋沛夐身为紫虬国的左相,三妻四妾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况且,他只是将那个女子安置在外头,说明,在他心中,还没有多少分量。” 谢紫菲只是慌张地摇摇头:“不是的,姐姐,他一个月中总有几天说公务缠身,回不了家,现在想来,他定是宿在了那个狐媚子家中,他不将她迎娶入秋府,按着他的性子,不过是不想叫那个女人俯首做小,受我的气罢了……姐姐,他既然能冒着欺君之罪推迟出使墨蛟国这般大的国事,便说明了那个狐媚子在他心头的分量很是不小……” “紫菲,紫菲,紫菲……”谢皇后只是拍着她的后背,然而想要说些安慰人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紧紧地攥着拳头,任由镂空掐金珠珐琅护甲套抵着掌心,想到了萧燕燕,想到了祁帝身边形形色色的妃子,想到了有事没事总往萧皇贵妃的紫宸宫中跑的祁帝,眼中漫过了不甘。 三十六,一厢情愿的苦口婆心只会适得其反 “唉,傻妹妹啊,心是他的,他想要捧在谁的面前,便能捧在谁面前,脚是他的,他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你又有什么办法呢?身为夫人,所能做的便是乖乖呆在家里等着他,在他回来的时候端上一杯热茶便好了,你总不能拿一把刀子把那个女人给杀了吧?” 谢紫菲听了这句话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一下子收住了泪珠子,平稳了一下心绪,从衣襟中掏出丝帕,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番,心中却像是有了一番计较似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紫菲,我知道你心中不甘,但是,万事得以谢家为先,不能老是这般冒冒失失的。” “是,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谢紫菲福了福身子。 “我也很久没有见到阿珣了,什么时候把他带进宫来,让本宫做姨姨的好好疼他一番。” “是,阿珣还在说皇后姨姨宫中的糕点很是美味,想要来捧些回去呢。”提起自己的儿子,谢紫菲倒是话匣子,一个劲儿聊着。 “那还不简单,”谢皇后扬了声,“穆嬷嬷,快些装些糕点,待会子让紫菲带回去。” “是,奴婢省会的。” 两个姐妹聊了些家常,谢紫菲便起身告辞了。 谢皇后复又拿起金剪子,修剪起了另外一盆照殿红,一刀一刀极尽心思。倒是身边的穆嬷嬷开了口:“皇后何必要事必躬亲,这些小事不如交给花匠。” “嬷嬷,本宫心里烦闷,做这些活计倒能让的心安静下来。” 自小便照料谢皇后起居的穆嬷嬷知道她的性子,于是也不劝解,只是叹了一口气,吩咐小厨房准备一盅杏仁佛手,好呆会让皇后喝下。 谢皇后狠狠地修剪掉了一丛茂盛的枝叶,看着脉络分明的叶子耷拉在地上,心中却是凄苦的,这便是他们错了位的一生,再怎么修理这些旁枝末叶,还是无法将主线拉回原点。谢皇后将剪子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且绝望的声响,宫女和太监呼啦啦便跪了一地,一个一个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还是身子要紧。”穆嬷嬷想要劝解,然而所有的话语却是哽在喉间,怎么都吐不出,她又何尝不知道皇后的苦楚?每天强颜欢笑,却在夜里对着一株株各异的山茶花垂泪到天明。 “母后,谁又惹你生气了?”太子着一身暗金色的衣袍,绣着四爪蟒,走了进来,头发用一根碧玉挽就,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近来太子迷上了修炼丹药,是以衣服上都带着淡淡的硝石味道。 “除了你,谁又敢惹母后生气?”谢皇后越发觉得这个儿子不是自己亲生,不然,怎么会懦弱到要相信鬼神这些怪力乱神?然而,却是使劲了各种手段,还是断不了他心头那点念想,倒是祁帝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些念想总归是好的,他这么一说,谢皇后也不好明着去反对些什么,于是便半是默认了太子这个奇怪的举止。心里却不是不怨恨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倘若,换成了凤水問,他是否还会这般不放在心头?又或者,他现在只是在暗暗地庆幸着,天地将来的主人竟然会干出这般荒唐的事,那么,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儿子是不是离着皇位又近了很多?谢皇后不愿意去揣摩祁帝的心思,不然,受伤的总是自己。 太子听了之后,也不以为意,只是赔笑地更为小心。 “皇儿,凤水問回来了。”谢皇后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是,父皇还巴巴地把太医院中的御医都召去了楠陂宫中,为他的好儿子调理身子呢,”太子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颇为不满,“他凤水問是什么东西,也不过是沾了萧燕燕那狐媚子的光,便自以为整个紫虬国都被收入了他囊中。” “可是你父皇却是偏偏拿他当做一个宝贝似的捧在手上,”谢皇后讥诮地讽刺了一句,“你身为堂堂的太子,不好好打理朝堂,为陛下解忧,却在这里发牢骚,难怪朝堂中时时有人传出陛下要废了你重新立凤水問为太子。” 太子听了这番话,脸也不由得变得煞白:“母后,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若是你再这般荒唐下去,迷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本宫纵使贵为紫虬国最尊贵的女人,也帮不了什么,更何况,在那些个朝臣眼中,这凤座迟早是要归了萧燕燕那女人的,本宫不是雀占鸠巢罢了。” “哪个没眼力的敢这么说母后?我定要将他挫骨扬灰!”年轻气盛的太子一向以母族为荣,虽然谢皇后不受祁帝恩宠,但是每逢初一、十五,却是雷打不动地要宿在来仪殿的,再加上朝堂中有谢侯呼风唤雨,若是自己没有太大的错处,等祁帝百年后,那黄澄澄的纯金龙椅定是自己的,然而,最近,朝堂竟然出现了偏向凤水問的言论,凤水問不过是答对了赤蟠国来使提出的略微刁钻的问题罢了,为什么大家就认为他聪慧绝顶,栋梁之才? “皇儿啊,”谢皇后叹了一口气,“你是从母后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所以从小本宫便要求你什么都要夺取第一,这样,你父皇才会正眼看你,虽然你身上流着谢氏的血液,然而,比起他更愿意含在嘴里宠爱的萧燕燕所孕育的生命,他恐怕更想要把这座江山捧给他们母子,若你不是嫡长子,若不是本宫拼着一身的力护住这顶凤冠,若不是谢侯长袖善舞,在朝堂上打点着一切,你觉得,你还能快快活活地在丹房之中炼丹求证长生之道?” 太子是听着这番言论长大的,从小,他便被耳提命面,萧氏如何,凤水問如何,金乌大将军又是怎样,耳朵早已被磨出了茧子,祁帝再怎么疼爱凤水問,还不是只让他做一个七皇子,萧燕燕再如何得宠,还不是被母后压得死死的?年轻的太子心中无比烦闷,就像是一颗种子一直一直被石块压在底下,吐不出嫩芽,然而,等这颗种子逐渐长大,逐渐有力能够顶开压在身子之上的石块时,便肆无忌惮地散开身子,如野草般丛生肆意生长,那些慎人的言论不过是自己母后杞人忧天编排出来的罢了。 年轻的太子根本就没有锐利的鼻子,嗅到朝堂微妙的气息,只是躲在冒着白烟的丹炉房中,任由自己沉沦在虚无缥缈的臆想之中,妄想能够获得永生,享受这一世的金碧辉煌烈火烹油般的鼎盛生活。 谢皇后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儿子,原本一大推的话就这般生生地停滞在了舌头口,想要再训斥上几句,却又觉得有心无力,是什么,把曾经喜欢粘着她,柔声地唤着她“母后”的儿子变成了眼前这个连听她讲一句话都觉得是煎熬的青年人?是无情的时光吗,还是这近在眼前的权势? 三十七,梦 谢皇后仔细地端量了一番站在眼前的儿子,陷入了深深的疑虑之中,这个男人,真的是我的儿子吗?为什么他身上明明流了本宫一般的血液,却没有本宫一丝雷厉风行的样子,反而将祁帝那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学了个十足十,做什么事情都是畏首畏尾的,一想起祁帝那双沾染桃花的眼,胸口便不住地发闷,于是便挥了挥手:“皇儿,若是没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你便跪安吧。”她佝偻着身子靠在美人塌上,眼却是向别处瞟,似是苍老了十岁。 太子等的便是这一句话,于是快快活活地行了礼,转身离去,当两只脚都彻底踏出来仪殿时,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想着今天有一味新丹药会出炉,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风刮地越来越大,隐隐有下雪的味道。 素以则一如预料中的那一般病倒了床上,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的,偶尔还发着抖,冷汗不停地从额头泌出,卷曲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手指紧紧地攥住被角,整个人却是沉沉浮浮,找不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素素,我终归是站在你身后的,只要你向后转一转头,便会看见我……” “素素,人是有贪欲的,我很小的时候,便知道欲为苦本,众祸之根,败德危身,皆由此起,然而,在见到你之后,却再也阻止不了自己的贪恋,每一次都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然而,过了这一次,我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就像是喝盐水一般,愈饮用愈增加饥渴,素素,你说,我要怎样才能不把你挂在心头呢,我怎样才能放下你?然而,我却又时常在想,倘若我真的放下了你,我便不再是我了吧?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蛰伏在我的心中,没有一刻消逝过,忘了你,便等于抛弃了我的心,那么,那时的我又是谁呢?” “素素,我欣喜且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更在乎你,所以,这一次我再也不想站在你身后,我……我想要执起你的手……素素,不要再拒绝我,让我站在你的身边,你难过的时候,我用这双手为你拭去眼泪,你开心的时候,我陪着你欢笑,你说,这样,可好?” 一个男人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梦境中,只能看见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衣袍,虽然隔着一层浓重的雾气,素以却很清楚地知道,他的袖口绣着涟水云样式的暗纹,衬得他手分外地修长而有力,素以忽地觉得心里很难过,想要好好安慰他一番,然而抬起手,却发现只能穿过他的身子,连拨开浓雾碰一碰他的脸都做不到,手指停留在白色的雾气中,与他隔着千山万水。 “素素,和我在一起可好?”那个声音围绕着她,然而那一袭玄色的衣袍却被浓雾遮掩住再也看不见,素以走了一圈还是没能发现他,急的问了一句:“你是谁?” “你是谁……你是谁……是谁……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住地飘散在四周,而那个男人却消散了一般,不再出声,素以一急,便醒过来了,一眼望到底,是熟悉的摆设,薰笼中燃着精细的软烟,掐丝的瓷花瓶中养着一株红色的梅花,衬在五蝠捧菊的楠木窗格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剪影,再过去一点,是一张暗红色的案几,宣纸成铺开来,只用一块镇纸压着,连软毫上沾着的墨水都是欲滴未滴的样子,一切都和自己消失的那一天一模一样,若不是挂在脖子上的避毒珠提醒着自己在百折林中的经历,素以觉着这便只是一个荒诞的梦,梦醒了,一切都回归正道。绿珠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摆放在素以的案头,配了一碟糖渍梅子:“小姐,快些喝了吧……”眼圈竟是红了。 素以想了想,自己就这般活生生地消失在她眼前,也不知道她这个月来受了多少苦,便觉得有些愧疚:“绿珠,爹爹和娘亲没有怎么为难你吧?” 绿珠只是摇摇头:“老爷和夫人净顾着担心小姐了,哪里有时间来惩罚婢子。” 素以抱歉地对着她笑了笑,也不知该说一些什么,于是便勤快地拿起了冒着热气的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吞咽了下去,中药的气味一时间全都盘旋在咽喉道里,辛涩难忍,素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胃室中拉起警报线,全神贯注地对抗着药汁的入侵,肠道不安且烦乱地搅动着,弄得天翻地覆,素以只觉着牙龈发酸发软,流动在口腔中的口水也隐隐地发烫,一个没有控制住,药汁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尽数往嘴巴里冲,素以有些怔怔地看着狼藉一片的被褥子,中衣上也烦了一片浓郁的黑色,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小姐,你怎么样?”绿珠紧张地问着,李轻轻此刻正走到了门口,听到绿珠的声音,好不容易才按下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紊乱无章,她慌张地推开了花梨木雕玉兰纹楠木门,绕过紫檀木雕嵌素字镜心屏风,看见素以心烦气闷地靠坐在软垫子上,绣着玉兰花的丝绒被子被吐得一塌糊涂,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泛在密不透风的屋子中,李轻轻慌忙跑到床前:“素以,怎么了?快快快,快去叫一下顾神医。” “娘亲,我没事。”素以虚弱地朝着她笑笑,安慰着,然而,自己这一副鬼样子,说什么都是无用。 “怎么会没事,连药都呕出来了,”李轻轻从被窝里把她掏出来,然后唤秦妈来重新换置一床新的棉被。素以伸出手抱着李轻轻的脖子,撒娇道:“这些药太难喝了,素以不爱喝,娘亲,能不能就不喝了?反正这风寒过些日子便好了。” “良药苦口,只有喝了才能快些养好自己的病,素以,你要乖一些,这些日子,爹爹因为担心你,冒着违背圣上旨意的危险,推迟了出使墨蛟国的行程,你要是再不快些好,爹爹怎么能安心出发?”李轻轻抚着素以的后背轻声劝导,“素以,娘亲看着你这般躺在床上,心里真是难过……”声线带了些哭腔,然而在素以面前,却是忍了下来,到底是没有让这一个月的担心受怕转换成颗颗泪珠。 三十八,素素,我终于找到你了 素以听了李轻轻的话,心里甚为感动,没有想到爹爹竟然这般关心自己,于是她颇为难为情地蹭了蹭李轻轻的脖子:“娘亲,素以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胡来啦。(..info好看的小说)” “现在才想要收性子?晚啦!”秋沛夐撩开垂幔走进来,脸色暗黑,似乎生了不少的气,跟黑金刚似的,“你可知道娘亲因为担心你而流了多少泪吗?整日整日都神思恍惚,连饭都没有吃上几口……” 素以听了更是愧疚地埋下来头,伏在李轻轻的怀中一动不动。 “好啦,沛夐,重要的是我们家素以又在我身边,可以喊我娘亲了,过去这些比起失而复得,都算不得什么。”李轻轻安慰性地拍了拍素以的后背。 “你呀,不要老是这般宠着这个皮孩子,得让她知道轻重缓急,不然,越发无法无天了,哪天杀人放火的事都会干了……”秋沛夐还是气得不轻,那阵势就差拿出一把戒尺来打素以的手心了。 “爹爹,我真的知道错啦,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了。”素以第一次见到如此低气压的秋沛夐,脸上已然乌云密布。 “娘亲……”素以扯了扯李轻轻的衣摆,“爹爹这个样子素以怕怕……” 李轻轻也觉得秋沛夐今日的神情与以往不一样:“沛夐,你都把素以给吓坏了……” 秋沛夐却是沉着步子走到了素以的床头:“素以,你和七皇子是怎么认识的?” 素以只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遇里给凤水問喂毒的那一段。 秋沛夐沉思了一番:“以后,记得离他远一些。” 李轻轻的身子也是一震:“沛夐,七皇子看到你在李府,听见素以唤你爹爹,会不会……” “不打紧,既然那天他表态自己是苏醇塬,应该就不会对着外面说见到过我,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女儿卷入宫中那些琐碎的事情罢了。”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眼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素以缓缓地吟出白居易的《后宫词》,“爹爹,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后宫那种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躲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自动去沾染这些东西,雨露由来一点恩,争能遍布及千门?那些个些微的爱我还看不上眼。” 秋沛夐听了,便放下了悬着的心,他只是担心女儿接触的男子并不多,这么一个月来和凤水問在一起,且不说他的身份尊贵,只看他那一张英挺的脸,他怕素以一个不小心便陷了进去,白白赔了一颗心进去。 “素以啊,爹爹觉得你也长大了,所以有些事,你先知道也无妨,七皇子是萧皇贵妃的儿子,而秋氏素来是和谢氏绑在一起的。” 素以一听便心下了然,他们支持的谢皇后的儿子——当朝的太子,而不是七皇子,而且,就算是他们相爱,想来也不会得到祁帝与祁后的支持。不过这些,确实是想多了。 “爹爹,素以还小,不想这般快便喜欢上一个男子。”她抬起一张讨人欢喜的笑脸。 秋沛夐忽的便放下了心,黑塌塌的脸也白了不少:“这般大的人,还老是惹你娘亲伤心。”虽然嘴上责骂,然而,语气却是轻快了不少。 素以只能愁着一张脸,再三保证以后三思而后行,然后在心中默默地补上了一句,再,斯可以。 接下去的一个月是一天喝三碗黑呼呼浓稠汁水的节奏,素以觉得自己体内都流着黑色的药汁了,她抬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看着绿珠,而后者只是努力地忽略素以那双沾着蒙蒙杏花雨的眸子,毫不退让:“小姐,你还是喝了吧,不然老爷又要生气了。” 这副卖萌装可怜的表情在绿珠完完全全起不了任何作用,素以只能皱着一张脸,捏着鼻子把上一辈子偷偷倒掉的中药尽数补了来。心里暗暗地在发扬阿q精神,因果轮回,轮回因果,躲不掉,早知道以前便乖乖地喝了,也不至于现在天天泡在药缸子里。 而另一厢凤水問的身子底子比较好,只躺了三天,便能拖着身子去尚书房念书,今日在退学时,凤水問向素有紫虬国第一学士之称的裘太傅问了一个问题:“太傅,您觉着梨花带雨这一词形容什么为好?” 结果那个裘太傅捻着花白的胡子,沉思了半饷,摇了摇头,然后反问了他一句:“那么七殿下以为呢?” “当是形容女子哭泣的样子。”凤水問一字一顿地吐出,手却是握成了拳头,青筋纠结。 “果真是一个绝妙经纶的比喻,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呐,”老头子双眼紧闭,脑颅中便浮现了一个绝代佳人哭泣的样子,“七殿下,见解独到,老夫看来白白担了紫虬国第一学士的美名。” 凤水問自然是挑拣了些漂亮的话来夸赞裘太傅,把老头子都捧上了天,这次的对话便划下了圆满的聚点。 没有人发现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平静的凤水問,内心却是波澜壮阔的,素素,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挽起几不可见的唇角走出尚书房 按着惯例去紫宸宫给萧皇贵妃请安的时候,祁帝正靠在塌子上,腰后枕着一个软枕子,闭目养神,而萧皇贵妃则替他揉着太阳穴,火炉子上煎着一盅茶,泛出青色的沫子,凤水問朝着萧皇贵妃指了指自己,便拿起双龙戏珠的盖碗,将火炉子上的火舌给灭了,然后舀了澄黄明亮的茶汤缓缓注入,扣上盖子,端到祁帝面前:“父皇,喝口茶水润一润嗓子吧。” 祁帝半睁开眼睛,一看是凤水問,便开心地起了身子:“皇儿啊,下学啦?” “是。”凤水問恭恭谨谨地递过盖碗。 祁帝接过,揭开盖子,刮了刮,慢慢地啜了一下口:“今儿个学了些什么?” “今日裘太傅教了我们《缀术》。” “可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对着这个自己素来宠爱的孩子,祁帝有着用不完的耐心。 “没有,今儿个教地比较粗浅,都是入门的。”凤水問一脸乖巧地作答。 “那便好,孤的小七儿天资聪慧,一点即通。”祁帝开心地和他讨论起了朝堂上的事,萧皇贵妃见状便退了下去,一个人去了小厨房看晚膳准备得如何。 三十九,饯别宴 “今日朝堂上又有言官弹劾张仲正借着搜刮民脂民膏,还强占良田。”祁帝的眉间尽是沧桑与疲惫。 “父皇,您可是有对策?” “不知皇儿心中如何作想?”祁帝将这个皮球又踢回给了凤水問。 凤水問纠结了半天,硬着头皮道:“父皇,这个张仲正是礼部的尚书,实为谢侯最为倚重的门生……” “不错,张仲正是谢句亲手提拔出来的,皇儿,倘若能够除掉他,便能除去谢句的一条臂膀,孤想这么做已经想了很久了。” “可是,父王,谢侯的势力遍布整个朝堂,这个张仲正不是说除掉便可以轻而易举地除去的,况且……”凤水問顿了顿,扫视了一下祁帝的脸色,似乎没有变化太大,“况且,他又娶了沂水长公主为妻,皇祖母那边定会施施压,倘若动了张仲正,父皇必定要和谢氏宣战。” “哼,谢太后?她不过是占了雀巢的鸠鸟!”祁帝想起这个怒火便如红莲业火般“嘭”地上升,谢太后并不是祁帝的生身母亲,相反,当年正是谢太后设计陷害了祁帝的母亲岚嫔,以至于先帝一怒之下把岚嫔打入了冷宫,一直以来受尽恩宠的岚嫔受了刺激,便香消玉殒了,可恨自己却要认杀母凶手做母后,还得时时听从她的指示,将皇后之位双手奉给她的侄女——谢蝶香。[..info超多好看小说]祁帝越想越是气闷,一时没忍住,拂袖把案几上的茶盏和果盘子通通地扫落在地上,水晶盘子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绝望而又悲切,一众瓜果磕落在被火龙烧地滚热的地面上,似是迫于君威似的,连动也不敢动,就这般委委屈屈地耷拉在凤水問的脚边,热水溅落在他厚实的靴子上,还好,因为有一层鹿皮的阻隔,没有烫到。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父皇请息怒。”凤水問一把跪在了茶沫子上,心下却是镇定一片,不管是谢太后还是谢皇后,都是祁帝心头恨不得要拔去的刺,然而这两根刺却是与她们身后庞大的谢氏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谢氏这棵树却有着盘结纠错的根,它的触角早已伸向了半壁的朝堂,若是想要连根将它拔起,紫虬国受不得便有一番动荡,所以谢党的人是绝对不会允许张仲正出事的,除非,他犯了人神公愤的事,然而,这些搜刮民脂民膏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有些贪污,甚至连祁帝都默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要太过分便好。 “皇儿快快起来。”祁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上呈现出不自然的神态。 这么多年了,眼睁睁地看着谢氏一党越来越庞大,而自己虽为龙椅上的王者,却直如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倘若没有萧氏的乌金大将军,恐怕早已经成了一个傀儡皇帝了。 祁帝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子,示意凤水問坐到自己身边:“皇儿,父皇所受的这些,将来你必不需要承受,从今天开始,你每日来一言阁坐坐吧。” “是,孩儿定不负父皇众望。”凤水問又规规矩矩地跪在祁帝面前。 一言阁是历代祁帝处理政务与大臣商讨要事所在,祁帝的这一番话显然是有让凤水問接了他衣钵的意味。 张仲正便搁在了这一页,几年之后,凤水問回过头来审视时,却发现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这个曾经被祁帝和自己想尽心思都要拔除的毒瘤,也不过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动不动他都是无所谓了。 隔天便是送别秋沛夐出使墨蛟国的饯别宴,祁帝弄得很是隆重,规格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宴会,这夜,祁帝端坐在正上方,左边是皇后的凤椅,谢皇后今日穿了一袭暗金色的朝服,上面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盘踞在五色祥云之上,十二幅长裙上下摆绣了八宝和海水江崖纹饰,滚着一圈貂皮制的缘边,头上是戴着一顶朝冠,正中的顶饰为三层凤顶,每层间以一等大东珠一颗,累丝金凤的尾部饰小珍珠。朝冠的朱纬上缀七只金凤,凤尾朝内,凤首朝外,每只金凤以二等东珠和小珍珠装饰,金凤背部中央嵌着一块翠绿的猫眼石。祁帝右边则是萧贵妃的鸾座,今夜则只是穿了一袭重紫色的水波文袄,腰间系了一条金缕织成的织金带,高耸的云髻上斜插了一根羊脂玉所雕刻的七尾凤簪,谢太后因为近日受了风寒,整个人都变得病恹恹的,索性便躺在了上阳宫中养病。 祁帝端起面前金制的酒樽:“秋爱卿,此番出使墨蛟国,乃任重而道远,孤在这里先敬卿一杯。” 秋沛夐闻声起身离开位置,恭恭敬敬地举起手中的酒杯:“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烈酒入喉,激起血液翻飞。秋沛夐吞下喉咙中的酒水,再缓缓地退下,坐入位置上,心下却是一片凝重,自己名义上是出使墨蛟国,实则却是去拜访琅玕谷的谷主,请他出世。 琅玕谷,位于四国的中央,是云落之地的心脏,唯一一块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地方,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云落之地只有一个帝国,便是释覃国,史载璇玑皇后本是一位神女,却因为不忍心释覃国肆虐的瘟疫,于是便下凡医治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却在某一日与还是太子的释覃国未来国主相恋,放弃了回到天庭的机会,于是,在太子登基后,便仿照了璇玑皇后在还是神女时的住处,取名为琅玕谷,璇玑娘娘收了些弃儿为徒,将一身的绝学传授给他们,渐渐地,琅玕谷便成了神圣之地,到后来,释覃国国势衰微,云落之地在短暂的四百年平静之后,又陷入了诸侯争霸的烽火狼烟之中,战火纷飞了近一百五十年之后,四股势力终于在这一场盛世的浩劫中显现出来,于是便创立了四个国家——墨蛟、紫虬、赤蟠、银螭,只是,不论外界历劫了多少的战乱,琅玕谷里却是一片宁静,没有人敢破坏璇玑娘娘所创立的圣境,这是最后的一片净土,不论多少年过去,四国的皇帝和子民都很崇敬琅玕谷谷主和他的弟子,盛传在这个世上,没有琅玕谷谷主解不了的毒,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没有他断不了的案,只是历代的谷主都在璇玑娘娘的玉雕像前立下重誓,永生不得插手朝政,所以,秋沛夐觉得很是为难,对于如何劝服现任谷主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四十,饯别宴下 侍立在身边的宫女立马拿着细长的酒壶给秋沛夐满上了一杯,酒液泛着玉般的光泽,恍恍惚惚中,秋沛夐似乎看见了李轻轻那张灿若秋花般的笑脸,美得不似凡人,就像是鱼篮观音,为的便是普度自己,让他拉出这一滩的泥沼。 谢皇后的凤尾略略扫视了一下秋沛夐,拿起酒樽,泠泠地朝着祁帝开了口:“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这杯酒,臣妾敬陛下。”也不等祁帝的反应,就一仰脖子,喝了下去,热辣辣的酒气顺着喉道反噬,差点冲出了鼻子,只在凤尾滚落了一颗圆润的水珠子,谢皇后本就是用宽大的袖袍挡在面前的,所以祁帝和一众大臣都没有看出她的失态,等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时,面上早已恢复了一派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悸动,然而那一滴泪却是被袖口吸了,画出一丝薄脆的伤怀,隐隐地伏在谢皇后的心口,再也剔除不去。祁帝对着她这个突然的举动感到很是诧异,只是下意识地端起了酒杯,就着喝了一口,萧皇贵妃抿着唇线,淡淡地笑了笑,却是很顺手地往祁帝嘴边喂了一块酥卷佛手,嘴上却是“嗤嗤”地笑了一番:“陛下,姐姐是怨你冷落了她呢。” 谢皇后却只是在心中冷笑了一下,脸上却是徐徐地绽放开了一个笑容:“臣妾不敢,雨露之恩,泽及髊骨,臣妾身为皇后,当是应与众姐妹侍奉陛下的。” 祁帝的脸色忽的便有些不愉,然而谢皇后说的这一句话,却是让自己挑不出任何过错,身为君王,他又何尝不知,枕席之事,当是三分四路,而他这段时日来,却是夜夜留宿紫宸宫,想必,这后宫之人早已视燕燕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于是,他便软了嗓子:“皇后当真是贤惠。”便赏赐了一斛珠。 谢皇后从容不卑地伸手接过,叩拜了一下,便坐在凤椅上一言不发,与往常一般带上了一面冰制作而成的面具,垂着羽睫,看不出悲喜,仿佛之前浮现在脸上的欢喜不过是他们所有人的错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是如何地波澜壮阔,秋沛夐,你可知道此去墨蛟国,有去却不能复还?祁帝以为他的小心思瞒过了所有的人,可是,这不过是哥哥和本宫顺着他的心意而设下的一个圈套罢了,如你这般聪慧的人,又怎么会眼睁睁地往下跳?难道,你竟是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抛弃秋这个姓氏,和李轻轻在一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女子,便是再也留不得了,秋沛夐,你应该会很喜欢本宫给你送上的这一份大礼。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本宫又怎么能使这三个愿望一一落空? 想到这里,谢皇后微微地笑了笑,心情颇为愉悦地举起玉箸,夹了一片三鲜瑶柱缓缓送入樱桃嬗口中,拿起丝帕子擦拭了一番,看见身边郎情妾意情丝绵绵的祁帝和萧皇贵妃,只是在内心冷笑了一声,不知道如若做了亡命的鸳鸯,是否还会如这般的相爱,然而内心她却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竟是深深地羡慕着这个媚如菟丝般的萧燕燕的,毕竟,在这个自来都不乏倾城之色的诡谲后宫中,能得到一个男人的真心着实不易。想到这里,谢皇后蹙了蹙眉头,觉得今夜的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不,她一点都看不起祁帝,这个懦弱的皇帝,十五年以来,在姑姑和哥哥的双重压迫下,完完全全都没有一丝一毫帝王该有的气势,除了面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妃子还能窥出君王的样子,其余的时候,哪一刻不是要看着哥哥和姑姑的脸色行事?就譬如明明想把张仲正拉下水,却百般顾忌,还是把他放在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不敢动一点点,这便是她十五年以来相伴的天,可为什么连他的眼角眉梢都记不清长什么样子了呢?每一次看着他,都觉得隔了一层水雾,怎么看也看不见那一层水雾之后的脸。十五年,换来的也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 也不知道一边的萧皇贵妃贴着祁帝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话,竟惹得祁帝笑得乐开了怀,整个大殿都能听见他雄厚的笑声,而萧皇贵妃整个人看起来又明媚了几分,似出水的芙蓉一般,娇艳而又一派纯善,只是谢皇后知道,那一张盈盈笑脸之下,潜藏着一颗狠时如蛇蝎般的心肠,比罗刹还要凶狠上几分,她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个温软的女子,她与她斗了整整一十五年了,却没有一次能把她狠狠地打压下去,不可否认,除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萧燕燕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和一只嗅得出危险的鼻子。在这个偌大的后宫中,与所谓的帝王之爱相伴而生往往是无上的权利,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家族的,所以,祁帝送与萧皇贵妃爱情的同时也赐予了萧氏一族无上的荣耀,哼,只是不知道,这个金乌大将军又能神气到什么时候。萧燕燕,别忘了权利的背后便是悬在头上的金剑,锐利地,能在瞬间切割下你的头颅。 谢皇后翻开手掌,只见到一条幽深而绵长的纹路贯穿整个手掌,这是一条主什么的线呢?权势?爱情?还是可笑的生命?谢皇后嗤之以鼻,一个人的一生,又怎么能交由这所谓的手相来主宰?当一个女人已然失去了爱情的时候,便唯有权力才能浇灌自己的身子,保持永远的鲜活,所以,自从她的头上戴着这一顶所有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凤冠时,她体内的爱情之火被权力的欲望之火所替代,她要真正地被他看在眼里,刻进心中,却不是以一个皇后的身份,谢皇后收拢手掌,嘴角噙出一丝冷酷的笑,当她决定要站立在祁帝的对面时,一切的一切便无法挽回,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去搅乱这一局棋,然后一颗一颗按上自己听话的棋子。谢皇后抬起凤眼,看了看自己的哥哥谢侯正端着一杯酒水遥遥地向自己举杯示意,脸上挂着是温厚的笑容,眼角却是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谢皇后也懒得回应,径直忽略了他,搁下了象牙箸,便不再看身外的景象。 四十一,和盘托出 凤水問因为体内剧毒,倒是没什么心思融入这看似其乐融融的宴会中,而是恹恹地喝着酒。有个词说的是母子连心,萧皇贵妃一看见凤水問这个样子,想着他必然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于是便暗暗留心了他整个晚上,今夜正好是十五,按着惯例,祁帝是要宿在皇后的来仪殿的,于是便招了贴身侍婢:“把这盏茉莉雀舌毫端给七殿下吧,本宫记着他最爱喝便是这个。” 待着丫鬟走到身边时,她压低了嗓音,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丫鬟福了福身子,便端着茉莉雀舌毫走到了凤水問身边,奉了茶,压着嗓子:“殿下晚些时候请移步紫宸宫。” 凤水問朝着台子上的萧皇贵妃行了个礼:“儿臣谢母妃赏茶。” 散宴的时候,凤水問便立在一边,恭恭敬敬地说要送萧皇贵妃回紫宸宫,惹得祁帝直夸他孝顺。 太子还是和以前那样嗤之以鼻,一点都不乐意看见祁帝和凤水問父慈子孝的模样,于是连着大麾也懒得穿,便径直走了。 “太子好像今晚不开心呢。”宠姬忙不迭地跟在身后。 “不开心?我又怎么会不开心。哈哈哈哈……”他似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仰天长笑起来,笑完后却又觉得无边地落寞,不,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握紧拳头,对着夜色重复这句话,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看到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他的手中捧着小糕点,那是父皇最爱吃的栗子糕,穆嬷嬷教了他近两个时辰,他才做出了这么一碟,刚刚小李子来报,父皇便在御花园,于是他便兴冲冲地往芙蓉池跑,期间跌跌撞撞不知道撞了多少东西,等看到那片明黄色的衣裾时,却发现父皇的脖子上骑着他的七皇弟,他笑得那般地明媚,就连九天上的金乌都不得他那灿烂的笑容,玉桌上摆着一碟子很是精致的栗子糕,小男孩再看了一眼自己碟子中糕点,因为几次碰撞早已散了架,变成了一堆碎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那一刻,6岁的孩子忽然便得意兴阑珊,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路上走去,找了一方水榭坐了坐,伸出手捻了一小块放入嘴巴,舌尖瞬时泛开了腻味的甜,却是在下一刻泛了苦,真苦,苦地都让自己的泪流下来了,穆嬷嬷心疼地擦拭去脸上垂落下的水珠子,他却只是抬起一张小脸:“嬷嬷,为什么閠儿做的栗子糕会这般苦?”从那一天起,年幼的孩子便学会了在脸上带着不以为意的面具,对着什么都是不在意的样子。 太子眯着眼睛,似乎看见了那个眼神清亮渴望着父皇的一个拥抱的孩子正端着一碟栗子糕跑地跌跌撞撞的,他真想出声唤住那个孩子,别跑了,跑得那么快,喜悦的时间便会缩短,痛苦来得猝不及防,整个自以为甜蜜的世界便会分崩离析。然后步子却是不由自己,他紧紧地跟在了前面那个男孩身后,看着他是如何紧张他捧着的那个碟子,脸上是漫着如何的笑意。再过转过一个弯,那甜地发腻的景象便会打碎自己苦苦构建的幻想,太子止住了脚步,竟然不敢拔腿去看,就这般呆呆地立着,任由寒风吹在自己的身上。 宠姬有些不解地看着今夜异常的太子,心中却是起了怯意,竟然不敢发出声来劝太子回东宫。 夜深露重,不一会儿,太子那双明黄色的鹿皮靴子皮面便被露珠给打湿了,年轻的太子嘴角挽起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大大咧咧走过来地搂着宠姬:“小妖精,今儿个我可要好好罚你。” “殿下,你真讨厌。”宠姬用罗帕掩面,装出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眼神却是欢愉的。 “等会子……的时候,你可别说我讨厌。” 那些黑色的记忆,不妨就让它们留在那个转角之后,就算执着了又能如何?在祁帝的眼中,儿子永远都只有凤水問一人。至少,太子是自己,便可以了。旁的如亲情一类的东西,统统让它们都见鬼去吧! 凤水問搀着萧皇贵妃进了紫宸宫,萧皇贵妃屏退了左右后,才缓缓开口:“皇儿,你可是有心事?” 凤水問蹙了蹙眉间,想着这佳期如梦一事,还是和萧皇贵妃挑明了比较好,毕竟,这事关自己的生死,她这般疼自己,肯定会央求祁帝将三叔召回来的,届时,自己便有救了。 于是便撩起下摆,跪了下来。 萧皇贵妃一看这个架势,心里头便慌了:“皇儿,你这是做什么?” “母妃,孩儿不孝,有个不情之请。”于是便将遇里下毒的来龙去脉细细地和萧皇贵妃说了。 一席话罢,却见得烛火之下的萧皇贵妃灰败了脸色。 祁帝和幽王自小便关系铁,当年把他封到幽州,就是为了保住他的命,现在却是要召他回五蕴城将他的命送给遇里,祁帝是怎么都做不到的,然而,若是不召见,皇儿便要送命,她实在是想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保住他们两个人的性命,不由得心里发急,最后也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皇儿,你的事本宫会和陛下说的,现下你所要做的事,便是好好休养身子,知道了吗?” “是,母妃也不要太过于担心,我相信卢神医的医术。”而他心里却是没有底的。 萧皇贵妃却是拔下了簪子,挑了挑烛花,屋子似乎又亮堂了些。 “母妃,你早些歇息吧。” 而萧皇贵妃却是像没有听见似的,只是用簪子拨拉着明灭不定的烛火,眼神紧紧地盯着那团明亮的光,心中却是异常坚定的,就算是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事,也由她担着吧,她不能失去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皇儿,你也早些休息,”萧皇贵妃朝着他笑了笑,“关于解药的事,你不要太过于担心,有母妃在,一定可以劝服你父皇的。” “是。”凤水問朝着萧皇贵妃行了礼,便退下了。 四十二,命运的转轮 天空已经飘起了一捧一捧的雪花,今晚一过,所有的尘埃都会被这白净的雪花涤荡地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清明的世界,可是,人心呢?又要靠着什么来清洗还原那颗赤子之心?凤水問伸出手,接了一捧雪花,他计算的便是萧皇贵妃那一颗爱子之心,倘若祁帝念着手足之情而舍弃了他这个儿子,萧皇贵妃想来也会想尽各种法子,给幽州送去一份伪圣旨,这么一来,自己是得救了,可是幽王呢?他的母妃呢?他们两个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后果,甚至是整个萧氏一脉,因为自己的这一份私心,又要面临怎么的结局,这个答案就在唇边,呼之欲出,然而他却是拒绝去猜测,仿佛这般,他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去顾忌,他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只要待在母亲身边,就算是天塌陷了下来,也要母亲为他扛着,这样,该有多好。凤水問一步一步地踏在薄薄的雪层之上,留下一串菲薄的脚印,然而,天亮了之后,却是什么都不会留下,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一条路上,有一个年轻人怀着一颗九曲回肠的心走过。 凤水問搓了搓手,加快了步伐,只余下一捧一捧的自夜空中飞旋而下。 下了早朝,祁帝便往紫宸宫中跑,脸上却是笑意盈盈的,昨晚在来仪殿宿了一晚,然而对着谢皇后那讥诮的脸,心中却是窝火的,谢紫陌哪里有燕燕的半分柔情,然而为了笼络住谢党,却又不得不做足了样子,现在的他格外地怀念燕燕那温软的肌肤和淡淡的熏香。(..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当他踏足紫宸宫时,迎接他的却不是她的欢声笑语,一室的茶香却变成了浓郁的药味,突兀地充斥着他的鼻翼。祁帝心里一紧,连忙往寝殿跑,却见到应该挽起的垂幔此刻却是如一扇门一般紧紧地封住了床,使他看不见内里的景象。祁帝伸出手,撩开厚重的幔帐,只见到萧皇贵妃苍白着一张脸,眉头紧锁,眼角漫出了无法遏制的细纹,盘踞在不再年轻的肌肤上。 “怎么一回事?”忽的祁帝声音便冷硬了。 “回陛下,昨儿个娘娘偏头痛又发了。”贴身侍婢琉舞慌忙跪了下来。 许是祁帝的声音吵醒了沉睡中的萧皇贵妃,她睁开一双眼:“陛下……”正想要挣扎着起身,祁帝却是连忙按住了她:“燕燕,这些虚礼就免了吧。”他拿了一个枕子靠在她背后,“太医怎么说?” “咳,就是老毛病,陛下不必担心。(..info好看的小说)”萧皇贵妃顺着祁帝的手,靠在了枕子上,笑着看着他,手却是挥了挥,屏退了左右。 萧皇贵妃掀开被子,跪在了祁帝面前,头磕在地面上,这一系列一气呵成的动作倒是把祁帝吓了一大跳。 “燕燕,你这是干什么?”说着便要去扶她。 “陛下,请你救一救皇儿吧。” “那也得你先起来啊。”祁帝将她扶上床。 萧皇贵妃深吸了一口气,便将遇里对凤水問下毒一事从头到尾对着祁帝说了,果真,当说到遇里要祁帝下一封诏书将幽王召回五蕴城时,祁帝的眉头越锁越紧,面皮也是紧紧地崩着,不发一词。 萧皇贵妃从怀中掏出一条丝帕,拭了拭眼泪,心里却是紧张万分,谁人都知晓,祁帝向来重视手足之情,更何况,在他心中,他这个皇帝的位置也是当年幽王拱手相让的,无论从哪一点出发,他都是不会同意让幽王回来送命的。 “陛下,燕燕知道,这是件让陛下难以抉择的事,但恳请陛下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燕燕实在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燕燕,你的心情孤完全能够体谅,皇儿不止是你的儿子,也是孤的儿子啊,可是三哥,三哥也是与孤血脉相连的同胞哥哥,从小,父皇不重视我,都是三哥将我拉扯大的,在我心中,他就像是半个父皇那般……不,甚至是比父皇更亲,我又怎么能因为要救皇儿,而让三哥送了命?” 说到后来连着“孤”都变成了“我”,萧皇贵妃只能紧紧地抓着丝帕,压住一再要飞出唇边的求他下诏书。 萧皇贵妃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没有听祁帝亲口说出,她不甘心罢了,于是便压低嗓音,低低地啜泣起来。 “燕燕,你放心,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孤都会找到顾神医来医治孩儿的。” 可是时日却是不多了,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找来了顾神医,过了这个时间,皇儿便去了黄泉路,又有什么用呢?然而,这一番话,她却是没法讲出口。酒宴过后,秋沛夐收拾了些细软便再出使了墨蛟国,怀中拿着的,却是素以请名工巧匠连夜赶制的九曲夜明珠,好像这个女儿撞了头之后,变得格外地狡黠,连这般刁钻的问题都提的出来,心下却是喜忧半参的,喜的是这女儿天资聪慧,看来真真能应了卜算子的那一句“执掌鸾位”,而忧的却是就像过刚者易折般,太锋芒毕露的聪慧反而容易招致杀身之祸,于是便心思复杂地踏上了出使之路,想着等回来后便找素以好好谈上一番。 此刻的素以却是躺在李轻轻的香软的怀抱中享受着俨俨的母爱,内心雀跃不已,并不因为不能入住秋府而悲春伤秋,反而觉得这般的日子才是自己想要的,无需要遵循一大堆贵妇小姐的规矩,就这般散漫地或者也要比无数规矩拘着好上很多。绿珠安安静静地站在身边,素以现在知道,原来绿珠身上是有几分武功的,爹爹专程挑来保护自己。 十岁的年华,端的是烂漫无际,就如此刻散素以散漫地坐在一株毕钵罗树灰褐色微具纵纹的枝干上,晃着小脚,静听时间淌过的声音。透过翠绿刮辣的叶子,素以伸出白嫩的手,搭在额头上,阳光透过指缝流泻在她的脸上,带着无端的温暖。有时候,她会想起苏醇塬身上的佳期如梦,然而再回忆起他和她在百折林中渡过的那一个月时间,却觉得在梦境中,那是他与她自分手后做过的最美的梦。对,是梦。素以内心坚定地对着说。 四十三,如果这是劫难 府邸的大门口好像传来了不小的动静,素以三下两下便跳下了毕钵罗树粗壮的树枝,给绿珠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跟上,还没有走出抄手游廊,便看见李轻轻慌慌张张地带着秦嫂奔过来,这一个月中,素以从未看见过自己意向以“温柔娴淑,端庄大方”为标榜的娘亲这般惊慌失措过,刚挽起一朵笑花,身子便被秦嫂不由分说地捞了起来,然后在后花园里兜兜转转地来到嶙峋怪状、错落别致的假山旁,也不知李轻轻在哪里按了三两下,这座重逾千金的假山便移开了,下方是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仄逼小径,两旁悬着夜明珠,散着柔和的光泽。 素以很是震惊地看着李轻轻,不知道她下的哪一步棋。 “绿珠,定要保护好小姐的安危。”李轻轻擦拭了一把满溢出来的泪线,吻了吻素以的额头:“素以,一会儿记得跑出去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然后往她怀中塞了些票据一般的事物。 “娘亲,不要丢下素以,素以怕黑。”她揪着李轻轻的衣角,内心惶恐,都祭出了这一条不为常人所知的密道,必定是要遭了灭顶之灾了,为什么不一起逃走呢? “素以乖乖,一定一定要活下去知道吗?素以,原谅娘自私地把你丢下,但娘确实是爱你的,只是更爱你爹爹多一些。” 李轻轻那断章取义般的话听得糊里糊涂的,难道是秋家惹怒了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所以惹来了杀身之祸? 李轻轻趁着她眼神懵懂的时候,狠了狠心,一把撸去素以的手,将假山合上了,而通道内,却是能通过那几个孔洞看清外面的景象的,于是素以便顾不得绿珠的拽拉,哭泣着抖动肩膀:“绿珠,在外头的是我的娘亲,我要亲眼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我不甘心。”那眼神中迸出的精光,却是比夜明珠还要璀璨,绿珠心头一怔,便允了素以。 一个女子率着一众看不清面貌的侍卫出现在后花园中,因为想着女儿许是得了安全,李轻轻心头便松了一把,背脊也挺直不少,直直地看着眼前占着名分的谢紫菲,福了福:“不知秋夫人大驾光临,贵人踏贱地,民妇理应倒履相迎。” 谢紫菲身着一袭暗紫色的宫裙,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边,衣料上,绣的是莲花,不蔓不枝,高鬓云鬟,插着三支金灿灿的步摇。 素以想了想,这一袭莲花衫由这个秋夫人穿起来真是玷污了莲花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佛祖释迦摩尼结跏趺坐在莲花台上向信徒们讲经说佛,莲花开了便能见到佛性,想来莲花应该是和大慈大悲联系在一起的,而这位秋夫人实在是太过于咄咄逼人了,她烈焰红唇不住地开合着,吐出的话句句伤人:“这一声秋夫人,实是不敢当,沛夐竟能将我瞒得如此之紧,在外边养了一个女人十几年,而我身为他的结发夫人,却竟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痕迹。” 李轻轻闭了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番反正已做好了死的打算,其他的也不过是轻如鸿毛,只要能保得秋氏不与谢氏撕破脸,便好了。 于是她便轻轻巧巧地跪在了怒气四溢的谢紫菲面前:“轻轻知道,秋夫人此番前来,必定是要见血的,所以也抱了必死的念头,只是,轻轻有一个要求。” “你倒是一个妙人儿,此中的轻重能掂量出几分,难怪他会这般将你记挂在心头,你且说来听一听。”谢紫菲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面前的李轻轻,心里却是毒恶万分的,这般精致的亭台楼阁,这般婉转的抄手游廊,这般青葱水嫩的杨柳枝,这般姹紫嫣红的芳菲,一看便知道主人家是鹣鲽情深,然而能被搁在自己夫君心尖上的、住在这座府邸中的女子却不是自己,情何以堪? “轻轻只希望秋夫人能看在小女是秋家一脉的份上,能绕了她。”此刻,一个约莫十岁光景的女孩子被一个侍卫推推搡搡地压着到了后花园,素以发现那个女孩子竟然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貌,连着身形都像了七八分。 “那是雨莳,专门在厨房帮忙的丫鬟,应该是用了易容之术,才变得像小姐的。”绿珠压低着声音,和她轻轻解释,素以看了看,这个女孩子现在着了她的衣衫,泪如雨下,蜷曲在李轻轻的怀中,抖抖索索的,嘴巴在不住地开合着,因为声音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唇形,却像极了“娘亲”两个字。 谢紫菲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双母女,心里却是有一条妒忌的毒蛇的在嘶嘶地吐着信子,原本她是不相信秋沛夐在外头豢养着女人的传言的,然而在一个月前,她收到了一封不知是谁写的密信,自称是李府主母的侄女,将秋沛夐这十几年来的事情交代地一清二楚,荒诞无稽却又是有凭有据,不过,那时的她多傻啊,竟然还在内心默默地选择了相信,直到谢皇后无意间说出他生病一事,才得知,原来每个月消失这么几天,并不是住在了宫里头,而是是因为他在外头安置了另外一个家,于是妒忌不安的火星一点就着,无需东风便能燎了原。秋沛夐的身子和心都只能属于她谢紫菲,他的笑容也只能对着秋夫人绽放,她绝对不容许这个贱人和她的骨血留在世上。所以,她便拿一把刀子过来了。 “沛夐的骨血,我自会照料着,那么,你呢,你待如何?”谢紫菲有些悲怆地看着眼前这张脸,根本就不如她来得艳丽,与早年间围绕在秋沛夐身边的那些个莺莺燕燕比起来,也不过是等闲的姿色,就如一支白玉兰,一点不鲜艳,怎么就霸占了她的沛夐,盘踞在他心口,而且霸占地这般干脆利落,这般不留有余地。 李轻轻温柔地拂去了怀中小女儿脸上的一片润泽:“孩子,我对不起你。” 是真的对不起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还没有打开花苞儿,还没有看够这个世间斑斓的色彩,却妄作了替死鬼,死前还被惯了哑药,但是为了素以,我不得不这般对着你残忍,所以,死后所有的业报都由我来一力承担吧,孩子,看清楚我的脸,来世一定一定不能报错了仇。李轻轻拔出刀子,往心窝处狠狠一戳,用尽了十二分的气力,胸口瞬时漫出了一朵摩诃曼珠沙华的样式,她双眼温柔地望着蓝天,沛夐,请原谅我先走一步,我很感激上苍让我遇见了你,然后和你在一起,然而,我却是不能因着自己的情谊断了你的前程,秋氏可以不要你,你却不能抛了秋氏,因为一旦你离开了秋氏,便是一场浩劫,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很坚强很坚强地活下去,再见了,我最爱的……人。 四十四,灭门 在李轻轻从袖口中掏出刀子的那一刻,绿珠早就眼明手快地捂住了素以地嘴巴,阻止了一声将要逃逸出喉咙的惨叫声,她的手指被素以的贝齿狠狠地咬着,应该是戳出了洞口,却硬是忍了下来,不发出一丝声音。 素以却是如痉挛了一般手脚并用,想要不顾一切地挣脱开绿珠的禁锢,跑出密道,直到――一条白绫缠上了那个前一刻还在李轻轻怀中不住哭泣着的雨莳,那个乖巧的女孩子吐出细且长的舌头,双脚不住地在乱踢,毒恶的眼神朝着假山方向看过去,仿佛是在诅咒素以,诅咒这个让她丧了命的李府,诅咒这个不公平的命运,绿珠将带了血的手掌轻轻覆盖在素以的眼皮子上,另一只手紧紧环着她的腰身,给素以不住发抖的身子提供支撑,心里却是慌乱了一大片,这是一场灭门的浩劫,沾染着亲人的血液,她的眼前晃过的却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么一个男人,拿着尖刀抵着自己娘亲的脖颈,眼珠充血,带着嗜血般的贪欲,她的手随之发抖,扣着素以腰间的气力却是愈发地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如影随形的梦魇给驱逐出去。 眼前一片黑暗,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然而素以却是很冷静地停止了挣扎,如被一盆冷水淋过一般,一动不动,心下通透,嘴角却是绽露了一丝讥诮,这便是秋夫人口中所说的照料爹爹骨血么? 素以捂着已经撕裂了一般的心口,水泽漫布在脸颊上,玉容泪阑干,忽然她摸到了几根扇骨,因为衣服穿得有些多,之前收纳在胸口,也不觉得有什么感觉,此番摸到了,却在电闪火光之间想起了那颗血玉花生中暗藏着迷迭香的,于是她拿出扇子,对着绿珠嘀咕了一番,绿珠神色凝重,紧贴着素以身上的避毒珠,将内力送入血玉花生中,将迷迭香送入了假山之外,再催生着这薄薄的粉顺着风洒向庭院中的魑魅魍魉。 无色无味,却能在每一个晚上体会到深入骨髓的可怖,这个场景会缠绵着你,至死方休,秋谢氏,在我正式来向你索命时,且先好好品尝一番这开胃菜吧。素以狠狠地绞着衣摆,却无能为力。 “放一把火烧了吧。”谢紫菲淡淡地开了口,脚却是径直踩着李轻轻耷拉着手掌走了过去,素白的手掌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脚印,微红色的,还沾染了一些和着血水的泥土。素以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李轻轻的尸首,想象着那张脸上应该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是憎恨还是怨怼?只可惜,落入她眼帘的却是只有她挺直的背脊和一只被谢紫菲踩踏过而变了形的手,扼着她的咽喉,只剩下吐气的份。(..info) 那一场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冲天的火光似是在哀鸣着世道不公,然而,这本来便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平或者是不公平,只有力量决定一切。 素以拉下覆盖眼前冰冷的手,撕下了一截裙子,细细地给绿珠包裹起来:“绿珠,我想活下去,就算是猪狗不如也要活下去,然后再杀了秋夫人替我娘报仇,你说是怎么杀了她才好呢?是一刀一刀地凌迟,将披盖在她身上的那一张画皮一条一条撕裂,还原她那一颗发了黑的心呢,还是用一个大瓮,在底下堆满烧红的炭火,再把秋夫人放进瓮中慢慢烤炙,蒸成一窝子粉蒸肉?或者把她的四肢剁了,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割去舌头,再放在茅房里做成人彘也是一个挺不错的选择。”素以一字一顿,声线平稳,却冷的不沾染一丝烟火之气。 放在手中的手指却是抖动了一番。 “绿珠,一想到娘亲不明不白地就这般死了,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没有用,手无缚鸡之力,连着报仇的力量都没有,只能靠着幻想,想着自己有了力量之后,该如何如何复仇……” 绿珠反过身子抱着素以:“小姐,哭一哭吧,哭一哭便好了。” “绿珠,我哭不出来,一个要复仇的人是不能哭的,对不对,一旦哭泣了,她便不再有恨绝的心肠,那她又怎么有力量去复仇?”素以此时如同一根浮在湖面的木头,抓不住坚实的感觉,只有一股怨气撑在她的胸臆中,支持着她。 “但是……刚刚死了娘亲的小姐可以任性地哭一哭。”绿珠缓缓地拍着素以的后背,她觉着肩头润湿了不少。 素以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那一张能够闭了冰盘的脸,柳叶眉,杏仁眼,高挺的鼻梁,樱桃小口,面姝美却心黑,实乃罗刹娑。她牢牢地记着这一张脸,刻进骨血之中,秋夫人,终有一天,我会归来,然而在这之前,请妥妥地保管好自己的命,每一夜每一夜在寂静的夜色中等待着血腥的折磨,但愿,你的心神能一直像现在这般稳如泰山。 等火光灭了,只余下黑色的烟气时,素以在仄逼的通道中,对着李轻轻的尸身所在的方位,磕了三记响头,而后流尽了最后一滴泪,便顺着羊肠小道走了。外面的世界,晨曦微露,贝叶棕如手掌般散开的叶子上挂着露珠,欲滴未滴的样子,是新的一天刚刚开了一个头。 “绿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炎凉了,”素以看着在地面上啄食的麻雀,伸出衣袖,遮住略微刺眼的光线,“就这般将娘亲抛尸在露天的后花园中不闻不问,连一方薄棺材都没能想的到要置办?” 绿珠看着眼前这个好似一夜之间被硬生生拉扯着长大成人的孩子:“不,小姐,我们身上还肩负着更为重要的事情。” “还有血海深仇。”素以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是去找老爷吗?” “不,我暂时还不想看到他,其实追根究底,是他一手促成了娘亲的死亡,我曾听闻一个男人再怎么不济,也要保护好两样东西,脚下的土地和怀中的女人,然而爹爹却没有保护娘亲的能力,可是为何还要招惹她,累得她枉送了性命?” “我想……夫人是心甘情愿的。”绿珠看着一滴的露珠水在阳光的烤炙下蒸腾而散。 “是呀,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为了爹爹而死,连临死前满心盘算的都是秋这个姓氏。可是我们却忘了问上一句,倘若当这个怀中的女人威胁到了男人脚下的土地时,这个男人又该当如何?”就像苏醇塬那一般,为了手中的权势而选择了另一个能带给他更多权势的女人,将白素素抛弃了,就像是抛弃一件旧了的衣衫般,毫不留情。 四十五,破庙避雨 绿珠无话,只能静静地跟在素以的身边,与她一起看朝阳一点一点挣脱云层的束缚,挂在湛蓝色的天幕上,将温暖毫不吝啬地洒在这一片泥土上,所有的人,不论贵贱、不论贫富,都能享受到这一片温暖,除了――已经失去了的人,譬如,躺在后花园中的那一拨人,就连秦嫂都不能幸免,也被白绫绕上了已经漾着年轮纹的脖颈。 “绿珠,从此之后,我便不再是秋素以,她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要着尽快能够强大并且为枉死的母亲报仇的白素素。”哈哈,多么可笑的轮回,一个多月前,她还蜷伏在李轻轻的温软的怀抱中,对着自己说,从此以后,我便是秋素以,让白素素就这般尘归尘,土归土吧,一个多月后,她已不能再做秋素以,于是只能躲到白素素的壳子中,不过,我要做一个全新的白素素,一个能够用双手保护自己和在乎的人的白素素。 “是,绿珠谨遵小姐教训。” “不,绿珠,既然秋素以已经逝去,你也不再是她的贴身侍婢,不如,我便唤你一声姐姐可好?” “小姐,使不得。”绿珠慌乱地摆着手。 “这又有何使不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爹爹,你便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你比我长了五岁,当我姐姐有何不可,难道你是嫌弃我了吗?” “绿珠怎敢?小时候遭受劫难时还承蒙夫人不嫌弃,将绿珠带入了府邸,虽然端着丫鬟这个名义,然而吃度却是不比别家的小姐差的,得闲的时候,夫人还亲自教我奏箜篌,我又怎会嫌弃夫人的心头肉?”绿珠抹去了眼角滚出的一滴泪。(..info) “如此便很好,你看绿珠,这世上便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我叫你一声姐姐有何不可呢?”素素仰着头看着她柔美的脸,“姐姐,你就做素素的姐姐吧,好不好?” 那软软的童音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绿珠听着心下却是更加地悲酸,想到这么一个被捧在手心中如珠如宝一般疼爱的女孩子在一夕之间便如断了根的浮萍,漂在这个娑婆浮世中,要承受世间的五浊,便应了下来,素素,从此之后,我便是你的盾,你的矛,总归在我活着的时候,护着你平安,倘若能使你喜乐,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素素打散了头发,抓了一把泥团,在自己的脸上和衣衫上划上了数十道黑乌乌的渍迹,然后褪下了身上佩戴着的多有值钱的配饰,收纳入怀中,绿珠看着素素的动作,心下不是不佩服的,才不过是十岁的女童,却懂了这般多的世故,于是也照着她的样子瞬间在自己如画的眉目上,淡绿色的纱裙下摆也被撕裂了一圈。 素素赞叹地看着沉着稳重的绿珠,古人就是比较早熟,遇到这般的事情也是不慌不忙的,但是一想到以后漫漫的长路,心里却是黯淡了一番,她还不知道,离开了一座精美的府邸,她还能够活着到了什么地方。 入夜的时候,漫天飘着瓢泼大雨,完完全全看不出一炷香之前还有着金灿灿圆盘悬挂在空中,素素腿短,人又自小是娇生惯养的,所以被绿珠拖着走了十里路,只来得及走出繁华的五蕴城城北的大门,将过往斩断在身后,毫不怜惜。她们沿着一片稻田走到了一座破庙中,便遇上了如注的大雨。 绿珠拉着素以躲进了早已断了香火的小庙宇中,有一片瓦顶在头上也总比在野地里淋着雨要好。 绿珠抱过一个破碎的蒲团,细细地抖落了沾染在上方的灰尘和蜘蛛丝,放在素素的脚下:“素素,走了一天的路,快歇一歇吧。”然后从怀中掏出之前在路边买的冷馒头,打开纸包:“素素,虽比不得府里的山珍海味,但好歹吃上一些,补充一下气力。” 素素伸出黑乎乎的手,然后又缩了进去,走到门口,就着自天而下的雨水,认真地洗了洗,歪着头再想了几分,顺便掬了一捧水,洗涮去了脸上的污泥,这般破烂的庙,恐怕都没有人愿意进来吧? 她端着一张尚未张开却已能初窥美人胚子的脸进了破庙,这张脸素素曾经看了26年,并将继续看上好多年,原来和前一世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一张脸上多了一颗泪痣。 素素曾经看到过,有泪痣的人是因为前世死的时候,爱人抱着她哭泣时,泪水滴落在脸上从而形成的印记,以作三生之后重逢之用,一旦有泪痣的人,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们就会一辈子分不开,直到彼此身心逝去。而她也会为对方偿还前生的眼泪。泪痣,是三生石上刻下的印记,连转世都抹不掉的痕迹。有传说,有泪痣的女子不光爱哭,还因为她有前世未了的因缘,她前世爱上了人受过了累经历过了心痛,却至死也不肯放掉这一段感情,所以她们要留一颗痣在眼旁提醒自己,这一世还要继续寻找,完成她这未了的因缘。痛过前尘,哭了今生,湿了来世,而她的前世死前,却是没有爱人温柔的怀抱,只是被一辆车凌空抛弃,然后便断了生命,所以这种传说,有时做不得数。 素素掰开冷硬了馒头,一点一点撕碎放进嘴里,用口水濡湿着干瘪瘪的馒头,然后通过喉咙艰难地下咽,在滑下喉道时,还能感受到干涩的疼痛,一丝一丝地被神经末梢给放大,刺激着感官。 绿珠转了一圈,才颓废地发现这一座寺庙的确是荒废的时间长了,连柴火都没有见到半分。入了夜带着瓢泼大雨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没有了能够御寒的金丝棉被,素素这般娇生惯养的身子怎么能够承受地住?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团团转着身子。 “姐姐,你也快些吃饭吧,不然胃会疼的,”素素糯软的声音招呼着绿珠,拍了拍座下的蒲团,“快点坐到我身边吧,我们等会抱着一起睡便不会冷了。” 绿珠依言便挨着素素软软的身子坐了下来,掏出纸包,拿出一个冷馒头嚼起来,看着一边啃得津津有味的素素,心里却是无限的悲哀,连自己这般的丫鬟都吃着不习惯,素素又怎能摆出一副享受的样子嚼着硬的如同一块石子般的馒头?这个孩子,懂事地令人心疼,绿珠转过头,装做认真嚼着馒头的样子,不让素素看见她抹泪的样子。 只能算的上略微填饱了肚子的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勉强铺了一层干草的地面上和衣而睡。 四十六,破庙相逢 “绿珠,我给你讲一个床头故事吧,”躺了半饷,虽然身子已酸涩不堪,全身的细胞都想要罢工,然而灵台却是万分地清晰,耷拉着的眼皮却怎么也无法入眠,素素索性便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梁柱上的蛛丝,风一阵一阵地从寺庙的缝隙中吹进来,搅动着蛛丝一晃一晃的,如同一叶扁舟飘荡在晦暗起伏的波涛中,得不到救赎,然而素素心里却是明白的,即使这蜘蛛网看起来如何地薄脆,这阵风如何地强势,却是始终不能涤荡除去这柔弱的蛛丝。黑色的蛛娘挂在晶莹的蛛丝上,身子随着风颠来倒去,渐渐地,却是成了素素心中的图腾,很多年后,但凡素素遇上了什么困难,总会想起那只在风中岿然不动的蜘蛛,然后,在一堆乱麻中理出思绪。 素素清凌凌的声音在暗色中响起。 孤立无援的小女孩,恶毒的后母和两个异父的姐姐,一双遗失的水晶鞋,一驾精致的南瓜马车,和永远在午夜十二点要离开舞会的公主,素素慢慢地讲着这个前世脍炙人口的故事,“绿珠,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也是相信一个落了难的小姐总有一个男子骑着白马来拼命营救她,最后呈现在世人面前是一个美满的结局,但是,娘亲在杨柳依依的花园中自尽时,她的良人、她的英雄却没有骑着马来救她,而我们被困在这里,也没有潇洒偏偏的贵胄公子向我们伸出一支手,将我拉出这个饥寒交迫的困窘境地,所以,我想着,现在的我谁也不能依靠,想要寻得解救之法,唯有靠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想要我灵魂的人,他不怕对着我表达爱意,他能理解我的喜怒哀乐,他会和我并排骑着马,我会站在他身边,就像是他在我身边一般的坚强。” “会的,”绿珠环着素素的单薄的肩头,加强了语气,也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谁,“我们的素素一定能找到那般的大英雄,然后和他比肩,和他并排骑着马奔跑在草原上,就像是风一般自由自在。” 素素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过去,小庙宇面前关上的摇摇欲坠的木门却被一阵大力给踹开了,绿珠惊醒过来,搂着素素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出声。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抱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孩进了庙宇,血水并着雨水顺着男子的身子,流成了一片小小的水塘。看到素素和绿珠后,黑衣男子也感到很诧异,然而,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的手中便握紧了刀,护在他和男孩的身前。目光如鹰隼,素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已是强弩之末的男子,缓缓开了口:“今夜,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也是,今夜,不曾来过这里。” 男子听了这一番话后,内心挣扎了半分,倘若要取这两个女子的性命,没有受这般重的伤之前,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但是,现如今,却是很勉强,尤其是这个身着绿纱的女子,还会武功,自己死不足惜,但是少主,却是不能出半分差错。 “我们并不想节外生枝,今晚过后,桥归桥,路归路,如何?”素素再一次压着颤抖的声音,和黑衣男子打着商量,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必定是得罪了了不得的人,若是扯上了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届时,想要保命就很难了。 黑衣男子怀中的孩子虚弱地开了口:“好。” 于是素素便让出了一半的稻草,她和绿珠蜷缩在角落里,想就这么将就一个晚上吧,只要熬过了今晚,便安全了。若不是庙宇外雨帘如注,再加之闪闪的雷电,她真想拉着绿珠就这般在外头凑合上一夜。 男孩子其实比素素大不了几岁,夜色中,看不清面貌,手脚却是软趴趴的耷拉着。 “他这个样子应该是被挑断了手筋和脚筋。”绿珠压低着嗓子对着素素的耳朵轻轻吐露。 素素心下一惊,谁会如此地残忍,竟然能够对着一个孩子下了这般的毒手。再次打量他的时候,素素的目中带着不忍还有惋惜。 男孩子好像很难受,全身都蜷缩着,嘴中发出低低的呢喃,如果换成了别人,早就哭得一塌糊涂了吧,素素心里不由得佩服起了这个男孩子,再一次想了想,罢了,能在今夜,在瓢泼的大雨中遇上,也许是命定的缘分,恻隐之心一起,所有的忧思都退到了留白之外,于是她便起了身子,走到距离男孩子十步远的地方,黑衣男子倒是警觉地将倒举在胸前,眼神冷厉,无声地说,如果再靠近一步,手上的刀便会结果了素素的性命。 “虽然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等到太阳出来时,这一面之缘也不过是一颗露珠,在灼热的阳光下消散无踪影,然而,佛……”顿了顿,也不知道这个架空了世界中,有没有人知道后世流传地如此之广的话,于是便换了一句话,“我娘亲曾今告诫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若她死的时候,有人愿意搭上一把手,现在我也不至于流落在这破庙中了,不过,生死有命,这些事也是多说无意,我娘在临死前,塞了一颗九转金丹在我怀里,虽算不得什么续命神丹,但是对这位公子,应该是有些用处的。” 黑衣男子冷厉的眸子闪现了惊喜之色,相传四国之内现存的九转金丹也不过只剩了九粒,能驱百毒,倘若少主服下,虽然清不了他体内的剧毒,但是毒性却是能消弭上几分,届时,再寻得另一枚九转金丹便有救了,只是,这般珍贵的药……他有些犹疑地看了看素素,再看了看伏在他身上的男孩。 “素素,不可以,那是夫人拼了命才留给你的救命丹。”绿珠急急地阻止。 “是的呀,那是娘亲给我用来救命的,姐姐,你看,这位公子如果不服用的话,便活不了多久了,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使命便是用来救死扶伤的,不然,我白白强硬留它在身边干什么呢?” “素素,前路危险,留着,方能保有一命。”绿珠焦急地劝着。 “姐姐,既然前路危险,靠着这枚金丹躲得过初一却是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素素将手伸入囊袋中,掏出一粒圆珠子,递给了黑衣男子,“这确然是真的九转金丹,而我和他确然无冤无仇。” 素素说完这一句话,便转过头,不再看他们两个,眼珠子倒是盯着摇摇晃晃的蛛丝,心中默念起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外头的风势倒是渐渐转弱,黑色的蛛娘顺着蛛丝慢慢地攀爬着,不疾不徐的样子仿佛就是在饭后散步。 四十七,带着人皮面具的少年 黑衣男子却面色仍然有些犹疑,毕竟,江湖多是非,他不愿意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少主的伤势却是刻不容缓。他低头看了看男孩子,而那个男孩子却是镇定了点了点头。 “如此,多谢这位小姐,只是,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小姐让我家公子靠上一靠,我好运功助他快速吸收九转金丹。” 素素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素素,不可以,男女授受不亲。”一旁的绿珠却出声阻止了。 “不碍事,我还未及笄,这位小公子也未弱冠,我们之间无须有男女之防。”说完便颇为豪爽地端坐在男孩子的身边,腾出一只手,轻轻地环着他,素素看着他那一双波澜不惊的双眸,心下却是佩服不已,要有多强大的毅力,才会在手筋脚筋被挑断的情况下,还保持着这么一双镇定的眼睛,因为凑得近了,勉强能看出他的样子,平淡无奇的脸,然而一旦配上了这一双如清泉般的眼睛,却硬生生地给面貌加上了不少的分数,但愿以后这一双还会这般的清丽,不会覆盖上冰层何阴翳。 在黑衣男子的掌心抵在他胸口的时候,他使劲地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喉头却是溢出了沉闷的声音,那个意思应该是很疼很疼。 “我叫素素,白素素。”素素不忍心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便想着找上一些话题,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至于这般难受。 “很美丽的名字,就像阿素含花那般美丽”男孩子缓缓的开了口,低沉的嗓音,素素听在耳里,却觉得是清风过耳,带着芷花飘零的花瓣,“姑娘倘若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苏墨卿。(..info)” “苏墨卿。”素素轻轻地在心底默默地描摹了一番这三个字,清风朗月。 “你若是觉得疼,其实可以哭出来,夜色深沉,旁人都看不出。”素素伏在苏墨卿的耳边,一字一顿,就像是在哄着一个婴孩入睡般。 苏墨卿却是摇了摇头,疼痛感遍布全身,却是因为承受的时间长了,反而有些麻木,就像是血腥味闻得多了反而嗅不出它原有的气味:“今生的眼泪早已流尽,我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从此之后,墨卿不会为任何事而垂泪。” 素素唏嘘了一番:“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苏墨卿抬起头看了一眼素素:“想不到素素这般小,却有如此的才情。” 素素恍如想到了什么:“我给你唱首歌吧,”素素在心头想了一番前世听过的歌,便缓缓开了口,“在我年少的时候,身边的人说不可以流泪,在我成熟了以后,对镜子说我不可以后悔,在一个范围不停的徘徊,心在生命线上不断的轮回,人在日日夜夜撑著面具睡,我心力交瘁,明明流泪的时候,却忘了眼睛怎样去流泪,明明后悔的时候,却忘了心里怎样去后悔,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好累,开始觉得呼吸有一点难为,开始慢慢卸下防卫,慢慢后悔,慢慢流泪,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有权利去疲惫,微笑背后若只剩心碎,做人何必拼得那么狼狈,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尝尝阔别已久眼泪的滋味,就算下雨也是一种美,不如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痛哭一回。” 软糯的童音显然不适合唱这般豪迈的歌曲,但是这歌词在苏墨卿听来却是到了心坎里,只是,面上却是不留出一点泪,他咬咬牙,想到了一箭被射死的舅舅,想到为了保护身子被射成筛子的母亲,再想想一路护卫着他惨死在路上的暗卫,还有那些被挂在城门口的族人,一路的血色蔓延无边际,我没有资格哭泣,他在心里狠狠地对着自己说,想要握紧拳,却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了握不住拳的废柴,甚至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手掌耷拉在身侧,指尖泛着苍白色,却是再怎么,都受不住大脑的控制,只能耷拉在冰冷的地面上。 素素唱完了一阕催泪的歌曲,仔细地看了看苏墨卿的眼角,连氤氲的水汽都不曾见着,更何况是如断了珠子般的眼泪。 真是一个如磐石一般的男孩子啊。 “素素,我曾听闻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所以,我只要心不动便可以了。”低沉的声音流淌在如水的夜色中,却是稳重有力的,就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素素沉默不语,暗暗地念着这一句话“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只是,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做到心不动的人又有多少?尽数都成了佛,而如他们这般的凡人,终究是学不会在血色苍茫中拈花而笑。 “墨卿,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授我课业的孟夫子曾对我说过: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所以我想着,这应该是老天爷给你设的劫,为的是将来你能够成就一番大业。”素素说完,心下却是悲苦,倘若换成了自己,比起这般所谓的大业,还不如一生平安喜乐地在父母膝下无风无雨地成长。 苏墨卿听了,面容平静,不置一词,眼中的精光倒是亮了一亮,暗自在心头将素素说的这一番话颠来倒去地咀嚼着。 “素素,过了今夜,你要去哪里?”搁了良久,苏墨卿才忍着入了骨髓的疼痛问她。看来还是无法达到心不动的境界啊,苏墨卿在内心叹息了一番。 “我也不知道,总归是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吧。”素素从怀中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细细地擦拭去了苏墨卿发丝上泌出上的汗珠。汗水濡湿手中的丝帕,贴在掌心中,黏黏糊糊的。素素眼尖,看见鬓发处有一截面皮微微露出边缘,原来,这一张朴实无华的脸只是一张人皮面具。她按捺着心头的疑虑,在这片的土地上,隐藏了太多的秘密,她不是一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他长得如何,是不是叫苏墨卿这个名字,其实都不甚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曾在这个飘摇的雨夜中,有一夜相依相偎的时刻便够了。 “素素,给我唱一首童谣吧,好不好?”苏墨卿躺在她的怀抱中,觉着好像娘亲就在身边,对着自己温软地笑,记得小时候淘气去爬树,额头也是这般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娘亲也是那般温柔从怀中掏出丝帕为自己拭汗的。 素素想了想:“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娘亲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娘亲的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 正在给苏墨卿输内力的男子看到这一幕场景,觉得就像是能够入了画,裱起来挂在墙上的,少主在落魄的时候,能有这么一个相依相偎的晚上,想来也是老天的怜惜,然而一想到“怜惜”这个词,瞬间便转了念头,这个贼老天倘若还有怜惜之心,少主的命途便不会如此地多舛,自己一帮出了生入了死的兄弟也不会落得埋尸骨于他乡的下场,所以,贼老天从来都是睁眼瞎。而他们现在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刺穿这一只还睁着的眼睛。 四十八,分离 苏墨卿的体内输了内力之后,疼痛感便小了不少,昏昏沉沉间便闭了眼睛,素素也因为赶了十里的路,四肢早已发了酸软,此前还有些冷,现在怀中抱着苏墨卿,就像是抱了一个大号的汤婆子,原本感觉结冻了血液又开始复苏,顺着经脉回流,整个人瞬时暖烘烘的,无比舒适,于是下巴靠在苏墨卿的头顶,也沉沉地入了眠,黑衣劲装男子看了全身戒备的绿珠,便自觉地抱了刀子,关上被他踢开的寺门,守在门后,绿珠蜷缩在另一隅,警觉地竖起耳朵,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子,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素素。(..info无弹窗广告) 三更半夜时分,总是事情多发的时候,譬如:蒲松林笔下的花妖、狐妖们总是趁着夜色最为浓重、阴气最为繁盛的时候,飘飘而至,惨绿少年挑灯夜读,美貌妖姬红袖添香,之后眉来眼去一番,便能觅得一段稀世奇缘。而素素他们显然是没有这等福气在泼墨的雨夜遇上善解人意的妖姬,然后一行四人便获了救,潇潇洒洒地报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后,便携手肆意笑傲江湖,只是,变数却也着实在这一刻产生。 三更的时候,小破庙迎来了另一个人,一袭暗红色的衣袍,黑色的发搀和了三两缕白发,只用一个玉环压着,端是潇洒多姿,傲睨万物,看到那一个带着冷冽的寒意与湿润的雨意的男子站在颓败的小庙宇里时,素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便是这一个词,霸气不是侧漏,而是直直地能够流泻三千尺,那是能扭动乾坤,刺破苍穹的霸气。(..info无弹窗广告)瞬时间,还在四肢百骸盘旋着的瞌睡虫便忽的四下飞散,再也找寻不回。 守在一边的黑衣劲装男子一看见是他,便恭恭敬敬地垂了手,躬下身子:“谷主。” 红衣男子只是径直走过来一把便抱过苏墨卿:“我们得赶快回谷,他这个伤,拖延一分,便少一分痊愈的希望。” 素素怀中顿时少了那包裹着她身子的暖意,与扑面而来的冷风打了个照面,只觉得浑身又开始发冷,她用手搓了搓。 “谷主,那素素……”苏墨卿艰难地开了口,他有些不忍心就这般把这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扔在荒郊野岭,虽然素素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过软弱。.info[] “哼,臭小子,自己都是一个残废了,还这般怜香惜玉,难道想要做风流鬼?”红衣男子有些不屑,“要是带上这两个累赘,你还没到谷里,就翘辫子了,你死了也没什么,可是我连某人向来一言九鼎,你不是要连累我破誓言吗?” 素素揉了揉发了麻的大腿,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苏墨卿,我之前便曾说过,今晚过后,桥归桥,路归路,素素虽是弱女子,但也是出言如山的。” 等着腿上的血液流的顺畅了,素素便起了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墨卿,我们便就此别过,倘若此生能够再次重逢,当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倘若再也不见,素素觉得,能与墨卿相遇,也是人生的快事。”素素转了头,“绿珠,我们拾掇拾掇便赶路吧,这里,恐怕是不再安全了。” 红衣男子听了素素如明镜般的话,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眉梢眼角藏着秀气,更难得的是,这般小小的年纪,却如此内敛沉静,然而,看了看怀中的这一截残肢败体,便收敛了心思,面上淡淡的:“小鬼,我们也快些走吧,这年头啊,女人是画皮,剥落了披在森森白骨上的皮相,也不知道内里的心是红色还是黑色,亦或者是根本就没有心,画皮画骨难画心啊。” 正在往脸上涂抹着泥灰的素素手上一滞,如此这般对女人敬而远之,想来是早年间受了情伤的,而且多半应该是折在貌美如花的女子手里的,素素也不以为意,只是对着苏墨卿道了一声“珍重”便袅袅娜娜地走了,走到庙门口,才发现,虽然雨势不是很大,但只肖走上一点路,也会湿了衣衫,素素有些烦恼,瞬间红色的衣袖下递过一把油纸伞:“拿着吧,免得小鬼头说我不懂得怜香惜玉。” 苏墨卿略微挣扎了一番,却是牵动了全身的痛神经,那一刻,所有的疼痛堆积起来齐齐迸发,仿佛能在一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的防线,苏墨卿想要抬起手为这个也许今后再也见不到面的女孩子拢一拢垂落在她耳畔的头发,却无力地发现自己的手像是一个破碎了布娃娃,任凭怎么努力终是无法如愿,整个身子因为痛楚而越发地汗津津,他就像是一只困兽般喉头嘶吼了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地沧桑与悲怆。 素素回过头来时,却看见原本就有些松动的人皮面具此刻却是有三分之二都翘了起来,露出他那张苍白却是英挺的脸,眉如远山,浓郁却带着些微杂生的绒毛,大而有神的双眸,鼻子被面具掩盖去了一半,然而顺着那个弧度,必然是挺直的。原来这才是苏墨卿真正的面容。 素素对着他点了点头:“墨卿,你身受重伤,不易太过于激动,你放心,素素身上也背负着血海深仇,断然不会在这么一个凄清的雨夜便陨了命。” 然后她再看了一眼红衣男子,也不推脱,道了一声谢便接过了犹带着雨珠的油纸伞,贴在掌心中,寒意渗人。绿珠搀着她的手,一起走入雨帘,走入黑色,走入未知的前方,走入和苏墨卿纠纠缠缠的岁月。 红衣男子很多年后,想起这个雨夜,就会想,其实早一些收了素素和晚一些收,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区别,只是少了几年师徒的情谊,如此而已,一想到这个心如明镜台一般的女孩子过了几年还会来谷里时,娘的,还不如当年那个雨夜顺道顺了呢,免得苏墨卿那双清冷的眼看着他时,他觉得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大事。不就是当年怕麻烦,懒得多拦一个包袱么,娘的,这师傅当成他这般窝囊,估计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这个倒霉催了。 四十九,每个人都有一段血腥的过往 素素觉得如一叶孤舟,在一片浓稠的黑阒之中踽踽独行,雨泠泠地打在油纸伞上,足下是一片泥泞,白丝履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烂泥,雨水将整双鞋子打得烂湿,彷如从水里打捞出来一般,隔着一层罗袜,还能感到窒息的冰冷之感,此时的素素已然完完全全没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情万丈,残余下的不过是想要为了枉死的李轻轻报仇这个念头罢了,而这个念头如同在油锅上滚沸的火舌一般,被泼天的大雨越浇越旺。素素知道,这是支撑着自己在这个世上活着的唯一动力,她抬头看了看,四十八骨的湘妃竹伞,粒粒斑点盘旋在竹骨之上,她不由得想起了故国的那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为什么舜可以这般心安理得光明正大地拥有两个妃子,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就连死去后,都有女子为了他哭出血泪来,最后双双死在他身边,成为一则流传千年的美谈,而她的娘亲,却是连着光明正大站在爹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就算她柔弱无争又怎样,回报她的亦不过是一场枉死,连着留下他的子嗣都是妄想。 李轻轻那插着刀子的躯体又浮现在她眼前,血色弥漫了一地,谢紫菲冰冷高贵地从她的手掌上踏过,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素素紧紧地握紧了拳头,仿佛站在她眼前便是那个秋相最为尊贵的夫人,她死死地咬着唇,却是怎么都不让眼泪溜出来,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尝到这种失去至亲之人的滋味的,素素在内心暗暗发誓。 天微微亮的时候,雨倒是全部停了,只有叶子上方还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溅落在被雨流冲刷地坑坑洼洼的小水塘中,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在鸟巢中蜷缩了一个晚上的鸟儿“啾啾喳喳”地引吭高歌了一番,便爱恋地用喙碰了碰连毛都没有长齐全的雏鸟的小脑袋,然后倏忽一下展开翅膀,腾空而起,素素眯了眯眼睛,被那身斑斓的羽毛给略为地刺疼了眼睛。 “绿珠,那鸟儿长得真是漂亮。” “那是七彩文雀,羽毛五彩斑斓的,最是惹人怜爱。”绿珠看着脸上好不容易堆了些笑纹的素素,便忙开口和她细细说着这七彩文雀,将习性一一道来。 素素觉得那几只雏鸟大张着嘴巴嗷嗷待哺的样子很是可爱,便停在了原地,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鸟巢的后头,瞳孔放着贪婪的光,素素第一次知道,原来猫的牙齿也能这般尖利,一口咬下去,将那稚嫩的啾啾声也吞入了肚子里,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去救这一窝小鸟时,那只野猫早就叼着几只雏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颗倾斜了的鸟巢,几片碎裂的羽毛飘落下来。 素素只觉得脑子一片发黑,这般朝气勃勃的雏鸟转瞬间便没了?带着热意的羽毛飘到她的脸上,沾在了上方,散发出一股子骚味,素素麻木地伸出手,将羽毛捻在手指尖,眼前却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只余下之前野猫眼中两簇绿油油的火光,以及大张着的血盆大口。 绿珠扶住她的身子:“素素,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活下去。” 素素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前一世便懂了,转过头对绿珠说:“姐姐,我有一个主意,也许在你看来胆大妄为,或者是离经叛道,但是,这却是报复谢家唯一的捷径……” 素素将嘴巴贴在绿珠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讲了起来,而比她年长了几岁的女孩子眼睛瞪地越来越大,嘴巴忍不住大张开,手也不自觉地痉挛着:“不……这不合适……”嘴巴上虽然这般说,心里却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目前来说顶好顶好的方法。 “姐姐,我主意已定,我们便就此分离吧。”素素对着呆若木鸡的绿珠笑了笑,灿若乌昙跋罗花,青白无艳俗,虽然还是一张小小的脸,然而长开后必然是一个美人胚子,没有人会拒绝这般的美,噬人心蛊。 绿珠坚定地摇了摇头:“素素,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姐,我便必然不会抛下你。” “姐姐,不要说你要报答娘亲的恩情,其实,这么多年来,你为奴为仆,最后又带着我安全逃出谢氏的掌心,再大的恩情都报完了,所以,完全没有必要跟着我去……” “素素,我答应了夫人要照顾你,护着你,就必然要守着自己的诺言,我们一族最是重承诺,女子与男子一般,都是一言九鼎,”绿珠抖了抖油纸伞上悬浮着的水珠,此刻雨水已经收束了,洒下一片金光,绿珠收了油纸伞,朝着素素笑了笑,“你不是要变得更强吗?我可以教你。” 素素有些不解地看着绿珠。 “素素,你可曾听说过摩梭一族?”绿珠似是下了很大的一番般,缓慢却又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 “摩梭”这个词,她并不陌生,前一段时间在床上养病的时候,她便翻看过关于云落之地的杂记,百年前,摩梭一族绝对是一个了不得的大族,并非因为它的族人庞大,而是因为这一族族人所掌握的幻术,传说中,她们的琴音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杀人,杀人的琴音可以使人安详也可以使人疯魔,这般强大的幻术使这一族壮大也使这一族迅速地消亡,没有一个君王允许这种幻术的存在,于是百年前的四国难得一次齐心竭力,联手出动了各国的高手,围剿了摩梭一族,相传那一战血肉横飞,不知多少人死在了琴音之下,也不知多少人成了刀剑下的亡魂,只知道,至此一役,摩梭一族被灭,四国高手凋零,缓和了很久,直到二十年后,新一代琅玕谷谷主一剑扫荡武林,才算是缓过气来。 “我娘亲便是摩梭一族的后人,”绿珠的脸一般笼在阴影之下,辨不出神情,她缓缓地陷入沉思之中,“那个男人娶了我娘亲,却不是因为爱她,也不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中的不过是娘亲的幻术罢了,婚前,他们也曾拥有过鸳鸯两字怎生书的绮丽风情,然而,待到他撕裂身上的画皮,露出黑色的骨头时,娘亲才知晓了他真正的目的,只可惜,她当时已身怀六甲,根本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幸亏夫人赶到,救出了娘亲,只可惜,娘亲因为伤了神思,再加之得知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在我六岁的时候,便郁郁而亡,于是夫人便又把我接到李府,像一个小姐那般养着我,素素,在我十四岁的那一年,我终于练成了摩梭一族的幻术,你知道我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吗?” “杀了那个男人?” 五十,被擒 绿珠摇摇头:”哪能这般就便宜了他,总要让他尝一尝什么叫做孑然一身的感觉,那时,我做的,不过是用幻术迷惑了他最宠爱的小妾,让她给他在他面前戴了一顶绿帽子。此后每隔一个月,我总会光顾上一趟他的家,渐渐的,他府邸中的女人一次比一次少,孩子也是。最后一次去时,却见到他抱着娘亲的牌位,一个劲儿地唤着她的名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府邸的男主人是多么地深情似海,只有我知道,他是怕,怕遭到报应。后来,他死在了一阕《十面埋伏》之下,身子上是如注的血流,”绿珠顿了顿,”所以,素素,我经历过的黑暗,比你多很多,沾染在我手上的鲜血,足以将你淹没。” 素素抿着嘴巴:”可是,绿珠,这不一样。” ”素素,那般的地方,你能去得,我便不能去得?再说,夫人待我有知遇之恩,没有夫人,我根本活不下来,所以为着这个我帮衬着你也是应该的。” 太阳撕裂云层,洒下一片金子,大地复苏,鸟儿不畏惧料峭的春寒,扯开嗓子献上清凌凌的乐声。 ”素素,我的人生从六岁开始便只剩下了一件事,那便是替娘亲复仇,而现在,等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心愿后,却发现自己就像是一只破了一个口的麻皮袋子,米粒一点一点露出,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衰败下去,素素,我想再一次活着,即使是世人眼中肮脏不堪地活着,总归也好过一具行尸走肉。” 绿珠的眼神坚定,不容拒绝,素素想了想,终是咬着唇点点头答应了:”姐姐,这条路倘若你开始走了,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素素,你觉着我还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吗?”绿珠朝着素素灿然一笑,那笑容中,是带了些决绝的意味的,仿佛,是割舍了自己心头最爱的一件物什似的。 ”姐姐,这么多年来,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嫁给一个心爱的人,然后相夫教子吗?”素素做着最后的尝试,毕竟,在古时,觅得一个好夫婿,才是多数女子的心愿。 ”心爱的人?”绿珠缓缓地低下头,脸上潋滟开一刻的怔忪,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就连眼神都漫着一片温情,就在素素以为自己已经触动了绿珠心底最为柔软的一片地方时,她却是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我从来都没有心爱的人。” 于是,她们两个人找了些雨水洗了一把脸,清理了一番鞋袜,便放松了身心,无所畏惧地晃荡在这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中。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只是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 绿珠有内力,是以耳力比常人敏感些,她朝着素素笑了笑:”鱼儿马上便要上钩了。” ”但愿不要让我们等太久。”素素摘了一株垂丝海棠,放在鼻尖轻嗅,粉色的花朵衬得她的脸越发地白嫩水灵。 远处,一个短小精悍的男子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人:”这两个妞长得真不错,尤其是这个小的,长开之后,必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这一趟,老子要赚大发了。” 另一个也露出猥琐的神情,伸出舌头舔了舔略微干涩地泛白的唇:”唉,这般好的娘们只能看着却不能尝上一尝,未免有些瘙痒难耐。” ”哼,你这些小心思还是赶紧地收一收,要是让主子知晓了你这番念头,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吹了蜡烛之后,这些婆娘有什么分别,左右也不过是两只胳膊两条腿,你难道还想她多出一条尾巴不成?”短小精悍的男子朝着泥地里吐了一口白沫子。 ”这倒也是……嘿嘿嘿嘿……”另一个忙着附和道。 ”手脚麻利些,等会务必速战速决,现在五蕴城中捕快们巡逻地紧,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 ”大哥你放心,我们哪一次没有得过手。”虽然语气轻浮,然而说完后神色也是一凛,毕竟,还是命要紧。 他们动作麻利地蒙上面巾,手脚越发地轻,如鬼魅一般穿梭在密林之中。 ”素素,他们来了。”绿珠压低声线,脸上却是不变的盈盈笑意。 ”姐姐,你靠近我一些,我身上戴了避毒珠,不怕他们撒上一些迷魂散。” 说着便挽了她的手,装作赏花的样子,手指尖却是在微微地发抖,有时候,肢体的语言会先一步出卖情绪,素素无奈地仍由指尖在衣袖之下无规则地痉挛,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练上一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绿珠温热的手却是善解人意地覆上了她的指尖,朝着她笑了笑,再之后,她们便被一个类似麻袋的东西套上了头,除了彼此,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耳畔是猥琐的淫笑声:”哈哈哈哈,没有想到这般容易便得手了,岳老三,我们这下可要赚大发了。”他露出两个黄惨惨的门牙。 短小精悍的男子也满足地搓了搓手:”不错,不错,这一票干得真是不错。” 素素和绿珠装出被迷魂散迷倒的样子,浑身软成一滩水,然后被两个人捯饬了一番,便抛上了一块硬木板上,绿珠用指甲划开麻布袋子,看见此刻她们正处于一辆简易的马车中,那两个男人驾着马车,放浪形骸地谈着露骨粗俗的香艳之景。袖子半挽在手臂上,素素眼尖,看见两个人的手腕上都绘着蛇形图案,张牙舞爪的样子,露出一对獠牙。果真没有赌错。 ”岳老三,今儿个晚上,我也要好好在醉里梦乡这个销金库好好享受上一番,唉,那里的姑娘啊,真是香喷喷软绵绵,光是想着便觉着浴火难耐啊。” ”嘿嘿,朱老四,你呀,就这么一点出息,”短小精悍的男子此刻倒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陷入了遐想,”也不知道是否有幸能够听到小蛮姑娘的曲子。” ”岳老三,比起我来,你才是那只想要吃天鹅的癞hama,小蛮姑娘可是醉里梦乡的头牌,怎么轮啊,都轮不到咱哥俩,你呀,还是像我这般实际些,跟怜妈妈随意讨得一个妞儿吧。” 岳老三也没说什么,脑海里却是浮现了小蛮那张精致的脸,她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恩客,有时候你觉得她笑得很肆意张扬,可是等你凑近一看,却只能看见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永远都没有法子想出佳人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可她越是这般,身边聚的男子也就越多,岳老三搓了搓脸颊,扬起了马鞭,抽打在马臀之上,马儿吃了痛,便嘶吼一声,撒开四只蹄子飞腾起来,素素和绿珠躺在里面被颠簸地直直地想要呕吐。 不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岳老三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的自觉性,很是粗鲁地将她们两个扛出了马车,倒是那个朱老四连连在后面喊着:”岳老三,你轻些,这可是娇滴滴的大美人,可不是我这个糙人啊,若是脸上划上了些口子,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啦……” 岳老三因为心中刻着小蛮,他怜悯在这醉里梦乡讨生活的女子,然而,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他却不得不亲手将一个一个纯良的少女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糟蹋她们,成为下一个小蛮。 想到这里,岳老三放下手中的麻袋时,手劲也小了不少,小心翼翼的,就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似的。 五十一,卖身 岳老三将麻皮袋子上的绳子左右抽了一下,便打开口子,素素和绿珠便露出了脸,她们凝神循着脚步声出现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缓缓走近她们身侧,身着一袭五色蕴藉的月华裙,腰间漫着十几道细褶子,裙幅边流转着妩媚的淡淡的杏色,每走一步,裙摆便滑动一番,如同月华隐在裙裾之上,只露出淡淡的柔和光泽,她手中捻着一方碧水绿的丝帕,衬着红色的丹寇,越发地靓丽,她身上散着浓郁的苏合香味道,使人忍不住想要去嗅上一番,虽然粗粗看着还是一副妖娆美人脸,然而时光这个无情的刻刀早已在她的眼角眉梢雕上了一道一道细密的纹路,任是多厚多名贵的粉也遮不去岁月的馈赠,那一双带点褐色的眸子也无声地道出了这个女子曾经经历过的沧桑岁月。(..info) 这应该便是醉里梦乡的怜妈妈了,素素和绿珠对视了一番,脸上却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身子骨瑟瑟发抖。 怜妈妈带着挑剔的眼光仔仔细细地看着素素和绿珠:”这一次姿色还算上乘,朱老四,这两个吗女子可是可靠?” ”怜妈妈放心,左右也不过是赶路的小姑娘,我们找到她们时,早已是满身的泥泞,绝对不是大富大贵之家。”此刻的朱老四也敛了神色,一副正经的模样,声音也低沉了下来,若不是素素一直看着,还以为被人调了包。 ”很好,”怜妈妈甚为满意从荷囊中掏出一个银裸子,放在朱老四的手中,”此番辛苦了,你们且好生休息一番,待这阵风头过后,我再和你们联系。” 素素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感到庆幸,真是太幸运了,还赶上了一趟末班车。脸上却是装出一派害怕与悲戚的神色,双肩不住地发着抖。 ”你……你们要干什么?”惊慌不乱的嗓音从唇中溢出,素素在内心对着自己树了一个大拇指,这个演技,真不是盖的,真不愧自己前世看了多么多电视连续剧,这些恶霸强抢民女的戏份捻手而来,随随意意便能演绎出来。 怜妈妈看着眼前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子,心里不知怎么,便生出了怜惜之情,这么纯真一如白纸一般的孩子,从此便要进了风月场所那般的大染缸,戴着面具嬉笑怒骂,再也没有一份美好的爱情了,想到这里,便自嘲了一番,动什么妇人之仁,若是今儿个放过了她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般标致的姑娘,要怪,便只能怪这个贼老天,从来都是有眼无珠。(..info无弹窗广告) 于是她收回了伸了一半的手,冷冷地吐出一句:”我们要干什么,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月华裙裾再一次款款摆动起来,不一会儿,那个丰满的身躯便消失了在门口,素素和绿珠互相对视了一番,眼底却是漫出一片得计的光泽。 麻袋又罩在了身上,素素和绿珠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骨都被马车给颠簸地错了位,以后再也不要坐马车了,素素心里恨恨地想着,每一次的感觉都是这般惨。 罩在身子上的麻布袋子再一次掀开的时候,素素看见自己正身处一间闺阁之中,粉紫色的纱质帘子,一张雕花千工床,整整占据了半个房间,楠木漆金的踏步上雕刻了和合二仙,踏步前有雕花柱架、挂落、倚檐花罩组成的廊庑,一共有三进,雕工无一不细致,一笔一刻的,极尽心思,旁边还摆了两个一人高的仕女花瓶,瓶身弧度美好,仿佛就是少女柔软的身子。金色熏香炉中正散着苏合香的气味,袅袅娜娜地从口中钻出。 千工床,一日一工,非寻常人家能够用得起,就连在李府,也没有看到过这般奢华铺张需历时三年才能完成的床,看来古时开青楼,果真是一个好的营生。只是,不知道这个怜妈妈看着白白糟蹋的女孩子,心中有没有滴过血,晚上有没有做过噩梦。 月华裙摆从门口一闪而逝,那股芬芳的苏合香味一缕缕地钻进鼻孔,素素忙在大腿内侧狠狠地掐了一下,一瞬间痛楚席卷全身,金豆子呼啦呼啦地直往眼眶外流淌,明天肯定又要起一大片的乌紫色了,素素还来不及悲叹一番,月华裙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绿珠啜泣着说道:”怜妈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能放了我妹妹,她才十岁,还小,根本就受不住这些。” 而素素只是装出一副害怕至极的样子,只顾着垂头啜泣。 而那个怜妈妈却只是蹲下了身子,用帕子慢慢抹去了绿珠脸上的灰尘,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长得倒是不错,不过,你拿什么来换?我是一个生意人,讲究的也不过是到手的银子。” ”我会成为你的摇钱树。”绿珠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哦?”怜妈妈像是有了兴趣般拿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却是带着一丝嘲弄。 ”实不相瞒,其实先母的名字是慕诗客。” ”慕诗客?你是慕诗客的女儿?”怜妈妈似是有些激动,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意味着头牌,意味着温柔梦乡,她这个年纪的青楼女子当年都是仰望着那个雪莲一般的女子的。 绿珠点点头:”妹妹还小,所以她什么都不懂,但是……”她顿了顿,甚为艰难地吐了出来,”我却是知道先母当年的那些手段的,所以……”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没有想到今日竟还能碰到故人之女,好,你的要求,我允了,你妹妹就当是我醉里梦乡养着的一个闲人吧,但倘若她若是对着哪个恩客上了心,那我便管不着了。” ”如此,绿珠便多谢怜妈妈了。” 素素却是担忧地看着她,眼神一片迷茫。 ”哈哈,没有想到她当年拼却所有想要摆脱的日子,女儿竟然步了后尘,所以,男人并不可靠,还不如一根金簪子。”怜妈妈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金步摇,然后替绿珠挽了一个结,簪了上去。 ”娘亲她当年不过是所托非人,怜妈妈,难道你没有想过一个普通女子相夫教子的生活吗?”金步摇有些沉重,将绿珠的脖子压得略微弯了弯。 五十二,幻术 保养得当的怜妈妈略微失了神,然而下一刻她的声音却是冷冽的:”早八百年前,我便已经打滚在十丈软红之中,又怎么会肖想这般寻常的生活?那不过是这楼中还未擦亮眼睛的女子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梦境罢了,像我们这般的人,又有哪一个会得到肖想的幸福?所谓的幸福,比起镜中花水中月还要来得虚无缥缈,倒不如手中的银子真实可靠,毕竟,这些死物不会背叛你,是你的便只是你的,不会如人心般善变,”怜妈妈自嘲了一番,然后松开了缚在她们手上的绳子,”这三日你们便好好歇息,正好花神之选就在本月二十五,我要你夺得花魁之位,不然,不仅是你,你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妹子,也得出来给我接客,我们醉里梦乡可不养闲人。.info[]” 绿珠揉了揉酸疼的手臂:”必不负妈妈所望。” 怜妈妈扭着腰肢便走出了门,临去前,倒是吩咐了丫鬟抬着些热水来。 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木桶里的时候,绿珠才隔着一层朦胧的热气,对素素缓缓开口:”其实,我的娘亲,早先的时候,是醉里梦乡的花魁,那些个富家公子,仰慕娘亲的美貌,时常散尽千金,只为求得佳人的春风一度,用她的话说却是不知怎么眼睛被屎糊了,最后的最后,却偏偏选了一个什么都输人一等的那个男人,当时的老鸨也曾劝过她,随随便便从那些个喜欢她的公子哥中挑拣一个出来,也强得过那个男人,而娘亲却是一头扎紧了情爱之中,总觉着老鸨看中的不过是其他公子哥们的钱,于是她便掏出了自己积攒下的金银首饰,连着那个男人的银票,为自己赎了身,后来,却是发现,那个男人,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球……”绿珠笑了笑,嘴角却是含着一丝悲戚。 素素伸出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却发现,自己的体温也是低得吓人:”姐姐,对不起……” 绿珠反而翻过掌心,将素素的手包裹在内:”傻丫头,这种事,有什么还对不起,又不是你在我娘亲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刀让她跟了那只白眼狼的。” ”我对不起的人是你,如果没有我,你应该是披着大红嫁衣,幸福地依偎在郎君的怀中的……” ”咳,傻丫头,你又如何知道嫁一个郎君是我幸福所在?在这里,三妻四妾实在是太过于常见,而我求的,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是,谁又能保证此刻与你在枕头前发尽了千般誓言的男子,五年后,十年后,他的心还会稳稳当当地停放在你的身上?那样要和别的女子分享的郎君倒不如不要,其实,能够来到见证娘亲最为风华绝代醉里梦乡,也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所以,素素,你没有什么亏欠我的。” 郎君,绿珠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这样的我又怎么能配得上你呢。 绿珠掬了一捧水,故意往素素脸上泼去:”素素,你这杏雨梨云的忧愁样子,看着真真我见犹怜,小心被怜妈妈瞧上了,硬让你去接客人,到时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是保不住你的……” ”看上了才好呢!看我怎么玩转五蕴城达官贵人的心,成为一代绝色妖姬,让那些泥做的骨肉为了我煎心且衔泪,抛妻弃子只为了我回眸一笑,但是我却是不乐意赏给他们一个笑脸,于是五蕴城中的男子一个一个都相思成疾,久病难治,只有我潇潇洒洒地徜徉在这红尘软幛中……” 和绿珠的一阵打闹,将木桶中的花瓣都尽数泼洒在了地面上,隔着鸳鸯戏水的绨素屏风,一阵氤氲的热气将内里朦胧的景色衬得分外地旖旎如画。 此后的几日,怜妈妈除了带了几个裁缝进了绿珠的绿芜阁为她量体倒是再也没有再来叨唠过,只是命几个丫鬟按时送了饭菜。 素素和绿珠也乐得清闲,每日,总会有悠扬的乐声从绿芜阁中传出,袅袅如情人间喃喃的情话,外头偶尔经过的人听了都觉得是人间仙乐,而里间操着琴的人神思却是凝重,一招一招分解着,全然不见轻拢慢捻抹复挑地旖旎风情,一曲下来,素素只觉得有一个男子握着女子的素手,拨腕在宣纸上笔走龙蛇,搁笔的时候,两人相视而笑,无端着漫着温馨。 一曲终了,素素只觉着温暖无边漫延。 ”素素,这便是摩梭一族的幻术,你觉着如何?”绿珠收了最后一个音,询问道。 ”就像是看到了乌昙跋罗在眼前绽放的景象,美不胜收。”素素喃喃着,完完全全沉浸在里面。 ”素素,如果一个人的内力够强,便可以取人性命。” ”那我现在要做的便是修炼内力,对不对?”素素将自己从神思中拔出来,回归主题。 ”对,”绿珠拨弄了几个调子,便细细地与素素讲解了心法。一天便就这般过了,外头夜幕降临,绿珠点燃了一盏油灯,看着素素紧缩着眉头,一言不发。 ”素素,这件事急不得,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吧。”绿珠不想看着她这般煎熬的样子,于是便劝慰道。 ”姐姐,五日后的花魁之争,你准备好了吗?” ”不过是弹一首曲子,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姐姐,你是想要用幻术?”素素心下一惊。 ”有何不可?”绿珠打开一个食盒,放置好了筷子,便招呼素素过去一起用膳。 ”你就不怕暴露身份吗?” ”素素,现在我们所要做的不是掩藏这个身份,而是把谢时行给引过来。” 谢时行,谢家最为疼爱的儿子,谢侯和正妻崔氏唯一的嫡亲的儿子,亦是醉里梦乡的金主,而她们当初被劫持的原因便是为了更为方便地接近他。 素素低下头,沉默不语。 ”素素,你大可不必担心,因为摩梭一族在百年前便被灭了族,除了史书上记载的几句善幻术,世人根本就不知道是何幻术,我抚的也不过是寻常一曲,不会太出格,当年若不是娘亲情到浓处,自己和那个男人和盘托出,旁人未必会知道。” ”姐姐,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绿珠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五十三,一曲成名 五天的日子里,素素整日里便是和古琴作伴,除了睡觉吃饭如厕外,无时无刻不在操练着琴,手指头磨出厚厚的血泡也不自知,仍就闷着头,一遍一遍地拆解着琴曲,直到绿珠叹气地将她拖离了椅子,将药膏抹在她手指上,才惊觉那种痛入骨髓般的痛楚。她缩了缩手,绿珠却是不管不顾地加重了气力,素素疼得连冷汗都流下来了,她吸了一口气,嘴中不住地“嘶嘶”着。 “素素,我和你说过多少事,这些事情是急不得的……”绿珠看着她一副吃瘪的样子,不由得放轻了力度,往她的手指上吹了吹,呼出的热气好似一剂镇痛剂,一点一点地抚平着指头火辣辣的疼痛。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我知道,我知道的,”素素急急地说道,“只是,当我一味地沉浸在里面时,便忘记了,原来我的手指这般地娇嫩。” 绿珠看着她的笑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着便是被绿珠命令接下去的十二个时辰内不得再碰琴。 素素看了看被裹得无比厚实的手指头,忍不住说道:“从前,我总觉得顾神医医术了得,才喜欢这般为病人包扎的,没有想到姐姐也有两把刷子。” 绿珠无奈地拍拍她的头:“人小鬼大,素素,不管何时,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这大毗婆沙咒可不是一朝一夕间便能练就的。” “是,素素谨记姐姐的教诲。”素素勾了勾无比肥硕的手指,看了一眼散着幽光的琴身,也只能无奈地用手托着脸,不敢再靠近古琴半步,于是便索性在心中默默地记诵着大毗婆沙咒,手指却是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在桌子上一挑一抹一捻一拢。 “这几天来,我倒是见了谢家宝贝似得供起来的儿子谢时行,没想到谢家老夫人这般精明地如明镜似的人,竟然会把自己的孙子宠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绿珠收了棉纱和药膏。 “世族中人,大多是重男轻女的,不论谢皇后如何地风光在外,高高在上,在谢氏族人的眼中,也不过是一把庇护伞,再加之长房一脉人丁稀少,嫡出的只有谢皇后、谢侯和秋夫人,在谢老太太眼中,能够传宗接代、延续谢氏一脉香火的,左右也不过是一个谢侯的儿子,只可惜他那个明谋正取的妇人崔氏肚皮也不太争气,左右也只得了一个谢时行,在老人家眼中,自然是再怎么疼爱也不为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素素,你说得对,如果没有谢老妇人这般如珠似宝地宠着疼着,恐怕我们之后的路会不好走。” “姐姐,谢谢你。”素素诚心地道谢,谢谢你在这最艰难的时候,还不离不弃陪在我身边,谢谢你愿意与我一起闯龙潭虎穴,一起在荆棘丛中翻摸打滚。 “举手之劳罢了,”绿珠看了看燃着的线香,“素素,不早了,明日便是花神之争了,早些歇息吧。” 第二天夜里,五蕴城中不管是年老还是年少,单身或者是妻妾成群的男子,但凡有些身家的都深深地沉醉在醉里梦乡一个名叫做绿珠的年轻女子的曲音中不能自拔,这一夜,他们看到了心中的执念所幻化出来的场景。 腰大十围的富贾眼角含着泪花,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倾心相许的姑娘,亚麻色的头发,婀娜的身姿,以及姣好的容貌,她忽闪着氤氲着水汽的眼睑,对着他回眸一笑,樱唇轻启,流泻出一阙相思曲: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姑娘手中带着银色的铃铛,围着他一圈一圈地跳舞,嫣然一笑,富贾伸出手,那个姑娘便钻入了他的怀抱中,一阵熟悉的幽香便这般钻入富贾的鼻翼中,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多少夜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便是做着这般的梦的,只是梦境过后,却是更大的空虚,只余下大把大把的冰冷的银子伴随他左右。 眉头深锁的秀才看到了权柄,满楼红袖招,淮水滑腻,泛着香粉胭脂特有的味道,八千里路云和月被马驹甩在身后,他似是看到了金色的銮殿之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盛世的画卷在他的指点下徐徐图图地展开,凡是他指过的地方,便是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盛世的图卷在他的手下展开,位极人臣,福泽百姓。 而宽口阔额的侠客眼前则泛起了竹林中欢畅淋漓地刀剑之战,一招一式尽显风流。当时年少春衫薄,鲜衣怒马碧玉刀。一把剑,一支萧,一壶酒,便能浪迹天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在行侠仗义之余结交三两个好友,肆意人生,偶尔也有眉目温婉或者是性子泼辣的女子与他结伴同走一段路,然而在下一个分叉口,他们挥手而别,他心中很明白,自己是一阵风,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步,那些旖旎的桃花韵事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美好地无与伦比的梦,只能远远地观望着,一旦靠得近了,内里的美好便会倏忽一下消失不见,偶尔,他在无人的寂夜会怀念那一抹如月光般狡黠的肌肤,然而,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继续执剑行走江湖,那片柔软的回忆便成了珍藏。 一曲终了,唯有众人沉醉在自己的执念之中,无法自拔。 绿珠代替了小蛮和绿绮成为五蕴城中的独一无二,一时间醉里梦乡成为了达官贵族的新去处,所有人都以能听见绿珠抚琴而自傲,却渐渐忘了曾有个绿珠和小蛮姑娘怎样扰乱了他们的心神。 然而一战成名的绿珠却是窝在闺房中,手把手教着素素辨认宫商角徵羽,一点一点地分解着大毗婆沙咒,眼神中却漫着倦意,前些日子的幻术使她精神不济,到此刻头还是晕乎乎的。 五十四,谢时行 “姐姐,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对着那么多的人施展幻术,精神不济。”素素看着绿珠的脸色蜡黄,忍不住劝道。 “无妨,反正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不如和你讲上一两句话,这样,我还能想起娘亲教我时的场景。”素素用食指轻轻地勾了一下弦,嘴角忽然抿了一下,微微地笑着,“我小时候特别地笨,一个调子学了五六次,却总也是找不准,可是娘亲却从来都不舍得重重地说我一句,只是一次又一次手把手地教着我,等我终于学会之后,她便笑得温温婉婉,然后夸我,我们家绿珠可真是聪明,一学便会了。” 柔和的琴声流转在这一方小小的斗室之中,素素仿佛看见了李轻轻抱着自己,手中拿着一碗黑色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喝着,床头的案几边,摆着一碟子糖渍葡萄,含在嘴里,是蜜一般的甜味,一丝一丝地直往心头钻。 “哎呦,谢公子啊,我们家绿珠现下还在房中休息呢……”怜妈妈那嗓音从楼梯转角中便传来了,绿珠的手因为这个声音停滞了下来,眼前出现的幻想便倏忽一下消失无踪,素素从美好的画面的里抽身而出,满耳朵中便只剩下了怜妈妈谄媚的声音,还带着做作的小尾调,听得素素一个劲儿地起鸡皮疙瘩,她抖了两下,脸上却是笑开了花,这个二世祖谢时行倒是比预料中更为猴急了一些。(..info)绿珠伸手拿起挂在屏风上的深衣,不换不忙地披在身上,扯了一条腰带,系在身上,长裙及地,别有一番风情。 她往素素打了一个手势,素素便颔了颔首,径自退入一个小隔间中,门却是留着一条小缝,以便自己好观摩发生的事。 绿芜阁的门瞬间便被毫不怜惜地推开了,谢时行看见绿珠慵懒地靠在美人塌子之上,衣摆垂落下来,拖在地面上,开出了一朵层层叠放的花,春光微醺,也只能做了美人的注脚。谢时行咽了一口子唾沫,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恨不能立刻把绿珠抱在怀中。 绿珠转过头,看了看门口的情况,蹙着眉间,颇为不悦:“怜妈妈,不是让你不要让闲杂人来扰我好眠吗?”声音却是温温软软的,能塌陷了男人的心。 “哎呦,我的好闺女儿啊,这可不是什么闲杂人,是我们五蕴城鼎鼎有名的谢公子啊。”怜妈妈拿出丝帕,擦拭了一番沁出的汗珠,却怎么也止不住汗水绵绵密密地往外淌。 绿珠的性格她有些吃不准,万一得罪了这么一个贵公子,想来醉里梦乡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于是便连连朝着绿珠打暗语,只求这个姑奶奶能够耐着性子陪一陪谢时行,怜妈妈觉得,这一遭下来,自己的寿命都要折了不少。 谁知绿珠半睁着剪水秋瞳,脸上瞬间笑得如一朵莲花,敛了敛衣襟,便起身:“谢公子贵人踏贱地,奴家该倒履相迎才是。”莺莺燕燕的温软嗓子,带着水汽,平白便攫获了谢时行的心。 绿珠强忍住内心的恶心之感,对着谢时行福了福,神情却是平平淡淡的,并没有像她口头上所说的那般“与有荣焉”,不卑不亢的。 谢时行却是完完全全给迷住了心神,眼里心里都是这个清丽佳人,一个月前刚刚纳的有着火辣身材的小妾倒是只成了个寡淡而又无味的鸡肋,连带着她那双当初觉着惊为天人的蓝色眼眸在绿珠面前都退色了不少。 谢时行清了清嗓子,故作风雅地打开手中握着的折扇,摇了摇:“前些日子有幸听闻绿珠一曲,顿觉此曲只应天上有,所以谢某今日冒昧拜访,还望绿珠姑娘不要嫌弃谢某才是。”眼睛却是咕噜噜地盯着绿珠姣好的身段,怎么也不肯撤离开去。 素素躲在小隔间中,隔着门缝,将谢时行欲盖弥彰的欲望瞧得一清二楚,心下不由得一阵冷笑,老天向来公平,把这个酒囊饭袋赐予了谢家,恐怕也是用以惩罚他们的罪行的吧。只是委屈了绿珠,还要虚与委蛇和他周旋,挑拣一些违心的好听话,耐着性子聆听那些虚浮的艳词。 怜妈妈功成身退,关上绿芜阁的门时,心脏却是狠狠地跳了一番,算是搞定这个小祖宗了,若是绿珠不给他好脸色,还真不知道该要如何收场呢。 绿珠端端正正地坐在谢时行对面,捧出一壶好茶,斟了一盏,放在谢时行的面前,一注热水在白色的盏底绽开时,杭白菊便开得妖妖娆娆的,身姿随着茶水而漂浮,黄色的花蕊显得格外明媚。 谢时行透过腾腾的雾气看着眼前安安静静泡着茶水的绿珠,却是觉得不管她展现出来是何种的样子,都是能入了画的。 “谢公子腰上佩戴的香囊倒是挺别致的。”绿珠扫视了一眼紫色的荷囊,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那个意思应该是与子结绸缪,丹心何此有,她朝着他笑了笑,“奴家能否看一下?” 谢时行见美人对着他这个香囊有意,便很是殷勤地解了下来:“难得绿珠姑娘喜欢,若是不嫌弃,这就送给姑娘了。” “奴家怎能平白得这般珍贵的香囊?想来应该是谢公子挂在心尖上的女子一针一线绣成的,看着这绵绵密密的针脚,想来那个心思聪慧的女子把她满腔的爱意都倾注在这盈盈不堪一握的香囊中了呢。” “不过是家中一房小妾的闺阁之物,怎么能说得上珍贵?反正这小玩意我多得很,难得能如绿珠姑娘的眼,也算得上是它的福气。”说着便将香囊递给绿珠。 绿珠听了之后便也不再推却,道了一声谢,便伸手接过了,谢时行隔着一角香囊触碰到了绿珠温软的手指,心忽的“噗通噗通”地直直跳个不停,好似前面的二十四年都白白过活了,今朝第一次尝试到这般美妙绝伦的滋味,愈发地心猿意马,差一些便要把持不住,正想说出几句带点黄色的笑话,然而眼睛对视着绿珠那一双清凉无杂质的眼珠,不知怎的,涌在舌尖的话语瞬间成了凝着状态,再也无法脱口而出。他不得不承认,在绿珠面前,自己只能收拢小心思,正襟危坐,而内心却是把想说的艳词给从头到尾念了一番: 桃红色,白如霜,虎丘席上做鸳鸯。 郎抱头颈姐抱腰,好比小船浪里漂。 郎抱头颈姐抱腰,好比烈马过竹桥。 郎抱头颈姐抱腰,好比蚂蟥急水漂。 郎抱头颈姐抱腰,好比鲤鱼龙门跳。 雨过云散心连心,相依相偎到五更, 山盟海誓叙不尽,一夜夫妻百日恩。 五十五, “谢公子,你身上会时时佩戴类似的香囊吗?”绿珠举着明紫色的荷囊,朝着谢时行笑了笑,而后者却是沉浸在香艳的绮思中,一时之间没有转过念头,听得绿珠唤了他一声,手中又拿着一个刚刚从自己腰际上摘过去的香囊,便笑着胡乱地点了点头。(..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个香味衬得谢公子相得益彰,越发地温润如玉。”绿珠忍住心头的不适,随意地恭维了一番,把谢时行哄得心花怒放。 “若是绿珠姑娘喜欢,我以后天天佩戴着它。”谢时行内心笑得张牙舞爪,只差手舞足蹈了。 过了些时候,绿珠脸上现出了明显的疲态,只用一支手支着下巴,神思却是明显地飘散开来,谢时行见到佳人一脸的颓靡之色,便不忍心打扰,于是颇为识趣地拱了拱手:“谢某不再打扰绿珠姑娘休息,过些时候再来叨唠一番。” 绿珠许是真累了,也没有出言挽留,只是对着他福了福身子,便把他送出了门,当暗红色的木质门板合上时,原本挂在绿珠脸上的虚笑也在一刻间卸地一分不剩,只有明明显显的厌恶。 素素挑开珠帘子,走了出来,绿珠将手上的香囊递到她手中。 素素低头嗅了一番,也不过是装了些寻常的丁香,荆芥穗,紫苏,苍术,肉桂,辛夷,细辛,白寇仁、苍术,再细细嗅了一下,素素的唇边便向上挽了一些,拿来银剪子,挑开细密的针线,搓了一点粉末,再次放在鼻翼下轻嗅,果真,有巴戟天,只是分量少了一些。 绿珠看着她一副了然在胸的样子,也不急急地催问她,只是靠在美人塌子上,捻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巴里品尝,却是除了苦涩硬是没有尝出其他什么味道,于是便恹恹地将只咬了一口的绿豆糕搁置在了一旁。 素素不一会儿便在脑子里拟好了一个方子,只等着明天一早去医馆配上些朝生,调和出一味香。 “看你这个样子,我便知道你已经成竹在胸了。” “还是你这个美人计使得好,不然,我可是没多大的把握。”素素随手将破碎的香囊一丢,擦拭了一番手。 “美色当头一把刀,显然这个谢时行没有继承他老爷子的精明。”绿珠撇了撇嘴巴。 素素坐到她身边:“姐姐,倘若真的不喜欢这个人,下一次便由我来应付吧。” 绿珠睁开半阖着的眼:“素素,你还小,不适合。” “那也说不定,你难道没有听闻谢时行除了豢养美貌姬妾之外,也宠幸一些十多岁的女孩子。”前不久,她还在街巷中听闻又有一具瘦弱不足十岁的女童尸首被抬出了谢府,所受到的待遇也不过是一截白绫敷面,脚垂落下木板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到纵横的青紫色,和凝结了血迹,死相有多惨烈就有多惨烈。 “素素,这个禽兽,由我对付,你不准出现在他面前,听见没有?”绿珠忽的从美人榻上坐起身子来,双手紧紧地嵌入素素的肩膀,眼中射出雪亮的青光。 素素直直地看进她的眼中,毫无意外地看到了袒护之情,于是便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姐姐,你也且放宽心,我们的日子,还有很多,不必急在一时。” 绿珠得到她的答案身子才放松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背部柔和了下来,缓缓地从胸口中吐出浊气,心里却是默念着:“素素,有些东西,我不想你去触碰,如果一定要有人的双手沾染上不堪,便由我一人来担着就够了。”然后她再缓缓地躺倒在美人榻之上,眉心是融不开的疲惫。 素素看见她这一副样子,于是便打开豆青釉双耳三足香炉盖子,在里面洒了一把木芙蓉香料,用银汤匙细细地拨均匀,便合上了镂空的盖子,几缕精细的白烟气便袅袅升起,缓慢地在室内散开。 看着绿珠的眼睛慢慢地闭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于是她便轻手轻脚地替绿珠盖了一层衾毯,然后便走出了绿芜阁,一边走,一边还想着用什么样的配方来调试这剂熏香会更好一些。 是夜,萧皇贵妃又召见了卢逸初,问了一番寻觅顾神医的进展,然而答案还是老样子——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原本也没有抱着什么希望,然而听到这个答案后,心还是下沉地厉害,面皮上再也绽露不出一丝笑意,只是紧紧地绷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卢逸初于是便客套地说了一句:“卢卿辛苦了。”内心却是盘算着如何能瞒着祁帝下一封诏书,将幽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召回来。祁帝的字,她倒是模仿地九分像,只是这印子,真不好下手,祁帝向来是把那枚印子随身携带的。 正好,祁帝的身边侍奉的冯智玳送了匹雪云绸缎过来,萧皇贵妃笑着道了谢,然后让琉舞赏了一粒金珠子给他,冯智玳赶紧笑着收了,顺带还说了几句恭维话,终于把萧皇贵妃给逗地笑出了声。 冯智玳走后,萧皇贵妃看着眼前匹雪云绸缎,心中却是生了一个计较,于是便嘱咐琉舞连夜用雪云绸缎赶制舞衣的样式。 软纱罗,飘飘舞,但愿自己的《摩诃兜勒》还能入得了祁帝的眼。 三日之后,宫中的绣娘便按着萧皇贵妃的要求将雪云绸缎制成了一件皎洁如明月光的舞衣,萧皇贵妃摸上光滑如水的裙身,心中五味杂陈,然而一想到凤水問,便咬了咬牙,退了左右,在当年陪嫁的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镶嵌着颗颗如珍珠的盒子,紧紧地贴在胸口。 终归还是要用到这般下作的手段,萧皇贵妃将这个盒子珍重地贴身收着,然后坐在梳妆台前,一一翻出螺子黛、胭脂水粉、唇脂,放在台子上,敷粉、施朱、描眉、点唇、落梅妆,然后再插上一直水头极好的玉搔头,萧皇贵妃看着铜镜中这张陌生的脸,极尽妖娆了笑了笑,直到所有的细纹都覆盖在珍珠粉之下,才整理了一番衣装,在外头罩了一件水貂披风,让琉舞撑了一盏八角琉璃灯,便朝着祁帝的寝殿而去。 五十六,萧皇贵妃的计谋 侍立在门口的太监侍卫们一看见时萧皇贵妃,忙着呼啦啦地请安与通报,而萧皇贵妃却是抬起了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她跨过门槛,一阵极暖且香的熏风便扑面而来,原本在寒风中走了一阵子的身子也暖和了不少,萧皇贵妃只觉得周身醉醺醺的,她解了披风,递给琉舞,然后从另一个丫鬟手中拿了一盅鸽子汤,示意她们站在第一重门口,自己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祁帝蹙着眉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写着什么。冯智玳一见是她,便福了福,退到了门口。 萧皇贵妃将汤盅放在案几上,拿起绞胎研墨棒,挽起袖子,细细地研磨起来,并不出声打搅,若是在旁人眼中看来,必是一番红袖添香的佳话。祁帝和萧皇贵妃携手走过了近二十年的岁月,宫中的美人来了一批又一批,从不缺乏年轻娇媚的青春,然而,却是没有女子能比的上萧皇贵妃在祁帝心中的地位。都说在这宫中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然而放在萧皇贵妃身上,却是做不得数的,虽然高贵的女子看上去仍是明艳不可方物的,然而,终归是躲不过岁月那一把犁耙,多少还是有些迟暮的景象,可是祁帝却是日日往紫宸宫中跑的,二十年恩宠不衰,却是有是多少女子要斜倚薰笼坐到明。 祁帝顺着一双葱白的手看见了一张比起平日不知娇媚了多少的脸,似是有些看呆。 萧皇贵妃朝着他“嗤嗤”地笑了一下:“怎么,陛下,认不出臣妾了?” “燕燕?”祁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她,“今日真漂亮。” 萧皇贵妃朝着他嫣然一笑:“今日臣妾顿了一盅鸽子汤,陛下便趁热喝了吧。”说着揭开盖子,将一盅冒着腾腾热气的汤端到祁帝面前。 祁帝看了看她,心中却是愉悦异常,于是伸过手便接了,就着碗口喝了一口,还不忘夸赞一句:“真好喝。” 萧皇贵妃只是笑着,看着祁帝一口一口地将一盅汤喝得一干二净,于是便说:“陛下,臣妾许久没有为陛下跳过舞了,陛下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你面前跳舞时的场景吗?” 祁帝舒展开眉毛,拉过她的柔夷:“自然是记得。当年,你是萧家最为宝贝的明珠,那一天,你在水榭之上的一舞,便在孤的心间下了诅咒,从此孤便迷失在你温婉的笑意中不能自拔。” “那臣妾今夜也要陛下迷失在臣妾的笑意中不能自拔。”萧皇贵妃在祁帝耳边吐气如兰,手探入怀中,按着盒子的口子掰开,从珍珠盒子中挑出一抹,捻在指尖,然后便扭着水蛇般的腰,走到台阶下,踏步而舞,彷如莲花摇曳而出,打开美好的花苞,一颦一笑极尽魅惑。祁帝看着一如初时的萧皇贵妃,眼神忽然朦胧起来,神思飞散,他好像看到了那个才及笄的萧燕燕点足踏在一盏莲花台上,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他的脸上徐徐地绽放出一个笑容,头却是慢慢地垂下了,然后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萧皇贵妃一看这个样子,便停下了舞步,然后走到祁帝身边,推了推:“陛下,陛下。”在确定祁帝是真的坠入梦乡后,才放开手往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摸着,然而却是连一个硬物都没有摸到,然后蹙着眉间想了一番,才将手伸到案几下的一个暗格摸索,然而打开机括,一枚黄澄澄的玉印便出现在了眼前,萧皇贵妃欣慰地吐出了一口气,于是她掏出准备好的印泥和绫锦织品,加盖在了第一朵祥云之上。 把“圣旨”塞入袖子里时,萧皇贵妃吐出了一口长气,一摸额头,却都是汗,她看了一眼祁帝,于是便招了琉舞进来,一起合力将他搀扶到了龙床之上,给他换上里衣,然而再盖上被子,萧皇贵妃伸出手指摸了摸祁帝的眉骨,一寸一寸地顺着他的脸骨架往下摸,清瘦了不少,萧皇贵妃在心中疼惜了一番,想着明天应该要炖些燕窝粥补一补身子,才转身回紫宸宫。 就在萧皇贵妃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应该闭目而睡的祁帝却在一刹那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眸子却是漫着复杂的神情,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自从知道凤水問身中遇里制出的毒药后,他的内心一直很复杂,一面是自己从小便崇敬的哥哥,而另一面却是自己的延续,哪一个他都不忍心舍弃,所以便懦弱地选择了逃避,直到今夜,萧皇贵妃这一身打扮出现时,他心中隐隐约约知晓了她的目的,却不点破,陪着她演了一出戏,不过是想要找出一人,帮他抉择罢了。 祁帝看着挂在屋顶的夜明珠,发着柔和的光泽,心却是被划分成了两半,一般是水,一半是火,煎熬着,永远无法拔出身来。遇里姐姐,二十年过去了,你当真还是这般恨着皇兄吗?倘若你知道当年这件事的主谋另有其人,你会不会放下这一切?祁帝只觉得嘴巴里泛着苦涩,罢了罢了,这是他永远都无法偿还的孽债。 萧皇贵妃一路疾走到紫宸宫,掏出怀中的“圣旨”,缓缓地贴在有些薄汗的脸上,心里却是快乐的,皇儿,你终于有救了。然后,她提起软毫,沾了些墨汁,毫不犹疑便写了下去,然后将圣旨放入一个圆筒中,用蜜蜡封好,召了身边会些功夫的荣公公:“务必将这个亲手送到幽王手中,挑十个功夫好点的一道去,早去早回。” 荣公公说了声“喏”便快步退下了。 萧皇贵妃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才觉得自己的骨头都硬地嘎吱嘎吱响,琉舞体贴地帮她捏着,开口宽慰她:“娘娘不必太过于担忧,荣公公必定会将它带到幽王那边的。” 萧皇贵妃点了点头:“明儿个便让皇儿来紫宸宫一趟吧。” “喏。”琉舞服侍着她睡下了,然后放下了垂幔。 五十七,记忆中的少年 萧皇贵妃难得能睡上一个好觉,她陷入沉沉的梦中,气息绵长而悠远。(..info)这一觉,那些许久没有光顾的自己的回忆一一被晾晒在自己面前,无比地清晰,连着那天挂在枝头的莲花灯笼盏上有几个褶子都记得一清二楚,火烛在里面“哔哔啵啵”地燃着,一截火烛之下浮着蜡油,“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莲花灯笼盏上笔走龙蛇地盘旋着一行诗句也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悬浮在眼前,二十年前的上元节,自己缠着哥哥,甩开了侍卫,偷偷地跑到了火树银花的世安街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和府邸中不一样的景色,一盏盏花灯挂在枝头,将遒劲的老树干都压弯了腰,“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些景象从来只能在书阁中发黄的书籍上才能看见,然而却是怎么也想不出这些繁华如梦般的景象的,直到那一刻,才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什么是“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光景。 彼时还年幼,看着这璀璨的灯花,恍如叩开了九天上的门扇,灯火阑珊处的他长身玉立,花灯焰火,金碧相射,脸上却是带着一张昆仑奴的面具,黑漆漆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然而,却是因了身边一丛一丛的火花,竟衍生出了俊挺之感。 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般伸出手指,揭下了那一张令人恐惧的昆仑奴面具,从此,便心甘情愿地拔去身上的羽翼,伏缩在了这令人窒息的宫中,与他风雨相携,却也是在一分一分地算计着他,一次一次地放手博弈,赌的便是他对她的爱,只是,这一局接着一局下来,他能剩给她的真心究竟还有多少?她却是不得而知。 萧皇贵妃站在世安街上,身边穿梭而过的是脸上漾着欢快神色的少年少女,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身上繁复的十二幅湘水拖裙逶迤在地上,窸窸窣窣地身上落了些东西,她抬起手指在暗紫色的衣袖上捻了一些,却是细碎的灰尘,空中绽放开绚丽多姿的烟火,开成一朵大红的牡丹花,间或夹杂着几缕暗金色,慢慢的,牡丹花便在最绚烂的时候枯萎在夜幕中,她只觉得脸上有些烙疼的感觉,凑近了就着灯笼中的火烛看,才知道原来,之前落在身上的竟是这烟花枯败之后的躯体,再如何绚烂的花都要萎落在地,她按着眉心,看着身边的人群因为这靓丽的烟火而露出会心的愉悦,自己却是孑然一人踽踽独行,她转了个头,却看见花灯焰火之下,一个明媚的少女伸出手,指尖碰触在一枚光滑的昆仑奴面具之上,身旁,一盏一盏燃灯衬得世安街外月如霜,黝黑的面具被一点一点地揭起,然而,藏在后方却不是那一张斜眉入鬓的脸,而是一团黑气,纠结成一只遒劲有力的手,瞬间将女子年轻的身子攫获住,“燕燕,为什么要欺骗孤?为什么要欺骗孤?……为什么……为什么……”质问声声声入耳,如魔音般蚀骨,再也挥不去。 烟火还在不停地绽放在空中,打开层层幢幢的花瓣,绿色的、橘色的、银色的、紫色的……迭出不穷,所有的人都在欢呼,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轻娇媚女子在苦苦地挣扎。烟火燃后的灰烬却是一点一点地打在萧皇贵妃的身子上,发出灼热的疼痛感,然而她的脚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再也无法迈开一步,就这般看着年轻的自己被黑色的烟雾吞噬,而她的身子也被灰烬给掩埋,烟火完美地谢幕,人群又来来往往地在身边走过,终于,灰烬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华贵的十二幅湘水裙拖被火星子溅到,燃成灰烬紧紧地缠绕着她,只余一片黑阒。 萧皇贵妃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还是如稠汁般的浓郁黑色,化不开,一团一团地迎面而来,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瞬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黑夜还是黑夜,只是没有了令人绝望的黑气。睡意却是一点也无,萧皇贵妃索性起了身,靠在枕子上,一点一点地回忆起了那个上元节,当时还是少年的凤临梧藏在一枚昆仑奴面具之下对着自己嘻笑晏晏,面皮白净,眸色黑地不掺染一丝杂质,然而,却不是爹爹口中的良人,只因,彼时的凤临梧根本不是继任天子的人选,可是她却是爱着他的笑容,是那么地纯净,梨涡微现,直直地闪了她的神思。 她哭也哭过,闹也闹过,然而,却是人小势单,爹爹总是虎着脸,根本就不关心她究竟喜欢的是谁,直到某一天,他成了太子,而她也终于如愿盖上了红盖头,成为了太子侧妃。 洞房花烛夜,他解开她的盖头,少年直直地看着她,眸色黑地不掺染一丝杂质,徐徐图图地绽放开一个笑容,梨涡微现,红衣少年和上元节世安街花灯焰火之下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原本应该是欢欢乐乐喝着合卺酒的她却是泪如雨下,然而,心中却是开心,总觉得上苍还是垂怜她的,将心底刻着的少年送到了她的面前。完完整整,丝毫不差,只除了五天后的吉时,他要迎娶他的太子妃,只除了,或许不久之后,他的身边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女子,然后拥着他汗津津的身子,即使身子还是疼痛的,而脸上的笑意却是真真切切,因为这一刻,他和她结合在一起时,是完完整整拥有他的,不管是他的身,还是他的心,都烙刻着“萧燕燕”这三个字。 萧皇贵妃就这般拥着被衾,枯坐到天明,眼睑上现了两片青色的影子,祁帝下了早朝,按着习惯来到了紫宸宫时,却是看到了披发赤足的萧皇贵妃,呆呆地坐在床上,像是陷入了沉思似的,眼神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仿佛是要到天荒地老。 祁帝拥着她的身子坐在床沿上时,萧皇贵妃才反应过来,想要急急地施礼,却是被祁帝伸手止住了,他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燕燕,就这般陪孤坐一坐吧,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随意地坐在一起了?” 自从你登基成了高高在上的祁帝,而我则被册封为萧贵妃时,我们便不再如平凡夫妻那样能够共挽鹿车,行的永远都是君臣之礼,就连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自称时,还要在前面带上一个“臣”字。 然而这一番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当着祁帝的面吐出来的。 五十八,故人何处寻 祁帝也没有坐多久,便去了一言堂,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也没有露脸,倒是凤水問秀了一手的好活计,给萧皇贵妃捏脚垂肩,几个宫女直直恭喜“贵妃好福气”,听得萧皇贵妃内心一阵欢欣,于是便打赏一件一件地赐下去,一时间紫宸宫中热闹不堪。 “来,皇儿,你挨着母妃坐。”萧皇贵妃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子。 凤水問依言撩起下摆。 那些个太监丫鬟们领了赏赐便走开了,连着琉舞也悄悄地退了下去,只是守在门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珐琅釉花瓶中插着的一支牡丹花,雍容华贵地开得肆意洋洒的模样。 “皇儿……”萧皇贵妃握着凤水問的手坚定有力,伏在他耳边将自己前一夜的所作所为一点一点和他说了,末了,才将最为中心的话道出“皇儿,此次幽王回五蕴城,便由你去迎他吧,就安置在墨玉行宫中。” 墨玉行宫位于五蕴城之外,凤水問听了,心下便明朗了很多,萧皇贵妃的意思便是早早地接了遇里,先将她安置在墨玉行宫,等幽王到了,自然便落入了她的手中,遇里不会在意幽王是不是真的在宫中,她在意的是自己亲手杀了他。 “难为母妃了,”凤水問眼圈微红,毕竟,在这个宫中,只有萧皇贵妃是真心敞开胸怀待着自己的,然而转念想了想,“母妃,倘若被父皇知晓了……” “不必太过于担忧,”萧皇贵妃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手,“逝者已逝,想来陛下不会太过于为难本宫,毕竟,我们之间还有二十年的情分,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本宫和陛下却有着数以千日的夫妻之情,皇儿且放宽心,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治好你的毒,其他的都不要去想。.info[]” 凤水問看着萧皇贵妃一脸淡然的样子,想来祁帝也不会太过为难萧氏,于是便放下了一半的心,陪着她聊了几句,看见萧皇贵妃有些精力不济的样子,便早早地告辞了。 凤水問写了一张条子,按着遇里当初和他所说的联系方式,在当初被掳走的地方埋下了,心下一片轻松。回宫时,他特意去了一趟青水巷李府,朱红色的门,六棱錾花门环,门口蹲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扬武扬威的模样。他一时没有忍住,便走上前,拍了拍了门环,却是等了半饷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出来。 “这位公子,你是来李府寻人吗?”一个路人看着凤水問在唱着独角戏,便开口问了一声。 “是。”凤水問礼貌地朝着路人点了点头。 “唉,可惜了,可惜了,好好的一座李府,却不知什么原因,竟然被一把大火烧尽,我听说里面八十一口人没有一个幸存,除了出门在外的老爷,唉,可惜了,可惜了……” 凤水問听见了,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这位老伯,你应该是说错了吧?” “怎么会说错呢,就在两个月前,李府便着火了,那熊熊烈火啊,烧了整整三天呢,连扑都扑不灭……” “怎么可能,老伯,你看,这扇这般亮堂,又怎么会有被火熏过的样子?”凤水問只是一个劲儿地否认着,心里却是凉了一片。 “那是因为这家老爷刚刚翻修过,不然怎么会这般崭新?”老者也不多说,只是将双手反剪在身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开,口中却是不住地嘟囔着“可惜了,可惜了……” 凤水問忘了自己是怎样坐上马车的,眼前满满的都是素素拥着一袭石青刻丝灰鼠大氅,露出一张小巧的脸,下巴尖尖的,被圈在丝绒之中。怎么会,就这般不见了?他浑浑噩噩脑中如一团乱麻越想越乱,秋相不过前脚出使墨蛟国,后脚李府便遭了火灾,这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巧合,谢氏!凤水問将紧紧地握成拳,毫不怜惜地咂向坐垫,然而,手上的疼痛却是怎么也比不上内心的哀伤。 “醇塬,你说你的眼睛怎么能装得下这般多的小星星呢?我都快要被闪晕了。” “苏醇塬,你要是再敢这样没脸没皮的,小心我以后就不要你了。” “醇塬,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而你却被命运指给了我,我肯定在前世频频回眸,将脖子都拗断了,才换来今生与你相视而笑。” “苏醇塬,连着分手这两个字都要女人来代劳的话,那只能说明那个男人着实软弱无能,你听着,从今天起,我白素素,和你一刀两断,带着你的温家大小姐离我远一些。” “请问苏先生,有何贵干?” “不要再说了,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苏醇塬,我不想再见到你。” “苏醇塬,你这般和前女友拉拉扯扯纠缠不休干什么,不怕被别人笑话吗?” 素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飘散在他耳畔,蚀人心骨,每一个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切割着他的神经,痛入肺腑。凤水問捂着胸口,跌落在朱漆大门前,门环上的小兽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在嘲笑着他的虚情假意。阿衝看到这个场景,想要来扶他一把,却是被一把摞开了,凤水問半跪在地面上,水泽绽在手指间,他黯哑着嗓子,双肩压抑地抖动着。 素素,我还未曾向你说一声对不起,就算你生了气,也要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生气,不然,我拿什么补偿你?不然,我又怎么补偿你? 凤水問觉得原本软乎乎的心脏有一块地方永远地生冷了下去,再也摸不到一丝一毫的热气。 良久之后,眼角的泪水渐渐地蒸发殆尽,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凤水問起了身,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之前一刻的崩溃。 凤水問一个翻身便上了马车,忽的便想起了那一天,手脚短小的素素却是爬的有些吃力,脚步便踉跄了一下,幸好眼明手快,伸手抓住了横杆,他翻身而上,却是没法子再看见素素拥着一袭石青刻丝灰鼠大氅,闭着眼睛静静地靠坐在马车中的样子,心里又不由得一阵泛酸。 “回宫。”凤水問放下车帘子,强自忍着心里的伤痛,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阿衝跳上了马车,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马车帘子,却是不敢开口说一句话,于是便拿起马鞭挥了一下,骏马便撒开蹄子哒哒哒地跑动起来。 五十九,求仁得仁 这月,紫虬国似乎多灾多难,萧皇贵妃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祁帝,竟然从萧皇贵妃降到了燕妃,一时之间朝野间猜测纷纷,向着谢皇后与谢侯示好的官员却是多了起来。 封闭许久的皇陵迎入了幽王的棺椁,五蕴城挂起了白色的皤,每家每户的屋檐之下都飘荡着白色的灯笼,在悼念一个亲王的阂然长逝。六月原本应是荷花别样红的季节飘起了漫天的飞雪,凤尾兰原本已经打开一粒一粒的花骨朵儿,然而却在一夜之间紧紧裹住了身姿。 这夜,素素胡乱地拨动着琴弦,毫无章法地弹着琴弦,却又不知道这股子郁闷是从何而来。 “小丫头,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却没有想到,我们不过是别了还不到两个月,你竟然成了这醉里梦乡的丫鬟。”窗棂之上,遇里小小的身形曲着一只脚,朝着她似笑非笑。 素素搬了一条椅子放在窗下,指了指:“我还没有恭喜你终于梦想成真,对了,忘了问,感想如何?” 遇里一个翻身下来,在桌子上抓了一个薄胎白瓷盏,添了一注水,望着晶莹的雪水,半饷,才怔怔地开了口:“好像心中空缺了很大一块,北风呼啦啦地直往里头钻,卷起一捧一捧的雪石子,粗粝的石头刮得我的心头更加疼,原本,我以为对着他有足够的恨意,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看着他喝了乌头之后,在我眼前慢慢地咽气,后来,才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当他靠在我的怀中渐渐断了气时,我却更加悲伤……” “有多爱,便有多恨。”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总算是能再次完完全全地拥有他了,谁也不能将他抢走。”遇里喝了盏中的热水,朝着素素嫣然一笑。 楼下传来纸醉金迷的旖旎声音,杯盘交错,素素静静地听了一下:“那么皇陵中躺着的男人是谁?” “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这般多干什么?”遇里从袖子中掏出一枚木雕令牌,“这枚东西反正现在放在手里也是浪费,今生我们相遇,也算的上是有缘,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孽缘,这便存在你这里吧。倘若以后,遇上了大不了的麻烦,便去琅玕谷,能护你一世平安。” 素素也不客气,伸手取过,如她这般断了根的浮萍,飘在这个乱世中,能有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是好的。 “遇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和他呆在百斩林中,哦,忘了说,其实,我给他只下了一点乌头,还不到致命的地步,只是,不能再逃离我的身边,所以,剩下的那些长长短短的时间,他只能与我绑在一起。(..info)” 求仁得仁。素素忽的便想起了这句话。 “小丫头,你也算的上是我半个未过门的徒弟,这本毒经便送给你了吧。”遇里话还没说完,身子便跃出了窗棂,如果不是薄胎白瓷盏中还残余着一口热水,素素只觉得恍然如梦。 之后的每一天她便埋头研究着各种毒素,或者去虞澜山采摘一些药材,有时绿珠会跟在她身边,有时不会,绿珠更像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每每愿意在她困惑或者伤心的时候,借给她一只耳朵,等她倒完了苦水,才中肯地说一两个自己的意见。日子平缓地滑过,安静地素素都快忘记了背后涌动的潮流。 素素最近迷恋上了一味海棠糕,于是便心心念念地想要自己动一番手,蒸些糕点来博得绿珠的欢笑,近来,她的胃口越来越小,菜往往只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说是吃饱了,昨日,倒是捡了两个海棠糕来吃,素素想着,若是今日自己亲手做,想来绿珠也会多吃些,看着她那越发尖细的下巴,素素心中满满的都是心疼,若是换了她要对着谢时行那个二世祖虚与委蛇强颜欢笑,想来也是没有胃口的。 醉里梦乡最好的垂丝海棠在小蛮住的雪媚馆附近,于是她便提着篮子哼着小曲往那边走。 红彤彤的海棠花压满了枝头,她心情甚为好地折了些枝条,只等回去之后再慢慢挑拣,倒是听见些类似于争执的声音。 这个时候正是正午时分,姑娘们都是锁起门来慵懒地睡在床上补眠的,甚少有人会来,于是素素便携了篮子,循着声音走了过去,透过一树一树的垂丝海棠,她看见小蛮正和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在挣些什么,素日里冷淡的脸面此刻却是激动不已,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孩子是我的,你不能将他带走。” “小蛮,我绝对不能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这青楼之中。” “骨肉?当日江公子将红花灌入我嘴巴里时刻不是这般说的,你说,这不过是一个孽种。” “小蛮,那不过是我的一句气话,不管怎么样,我的孩子绝对不能呆在这种肮脏不堪的地方。” “肮脏?是啊,是有够肮脏的,请问江公子,当初你和我花前月下情意浓厚的时候,怎么就能日日夜夜地待在这么肮脏的地方犹自觉得是在人间天堂?” “小蛮!”男子似是被逼问地哑口无言,于是便大声地叫了一声的她的名字,想要在气势上胜出她一筹。 “江少爷,你要孩子,自然有江少夫人为你生,何必要一个留着一般肮脏血液的孩子,那不是玷污了你么。” “小蛮,我念在咱们相爱过一场,所以,今日不和你计较这般多。” “相爱?江少爷,别让我觉得自己曾经所付出过的心意是一个笑话,恕小蛮不能远送。” “小蛮,你一介弱女子,怎么能扭得过江府的势力?不过是蚍蜉撼大树。” “阿昃,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也不想她以后长大之后,却是连着自己的婚姻都不能选择。”小蛮叹了一口气,走到江昃身边,犹疑了一番,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告诉我,阿昃,你和她在一起开心吗?” 男子在她水色潋滟的双眸中失了神,这是他曾付出满腔心意爱过的女子,却终究是没有办法鼓足勇气跨过那一道鸿沟,于是他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门当户对的谢家大小姐,狠下心,斩断了情丝。 六十,伤情 “小蛮,快乐又怎样?不快乐又怎样?我终归是姓着江的,被这么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压着,你觉得快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江昃苦笑了一下,想要伸出手,替小蛮拂去垂落在发梢上的落叶,然而,转念想到自己和小蛮现在的关系,遂作罢,只得硬生生地收拢五指,直直地垂在身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哈哈,快乐对于我而言当然重要,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来醉里梦乡的人,谁人不知道小蛮是最向往快乐的。”小蛮可以忽略去了江昃脸上的不自然之色,语气轻快,就像是一只锦雀。江昃看着这般欢畅淋漓的小蛮,倒是想起了与她的初见,那时的绝美舞姬,也是这般巧笑嫣嫣的,尤其是脸颊上的酒窝,但凡她一咧开嘴巴,便能看见深陷下去的梨涡,就像是漩涡直直地吸引住了自己的心神,再也动弹不得。 “只可惜,小蛮,我不是你。”江昃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才把自己从往事的梦魇唤醒,既然选择了这一条路,便不能再对往昔留有念想。 “是的,阿昃,你永远都是江家的大少爷,看在眼里的永远都是家族的利益,又怎么会在意这些似是而非,一瞬即逝的心情?阿昃,你只需要好好巴着谢家大小姐便好了,何苦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而坏了你们夫妻的感情呢?孩子是我的心头血,是唯一让我真真切切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的,被需要着的,抱歉,我不能让你带走她,除非,我已经死了。”小蛮一激动,便伸出手掐住了江昃的手臂,使出了八分的劲,隔着薄薄的衣袖,疼痛感如影随形。 年轻的男子不动声色地将小蛮的手拂去,然而抽出自己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默默念道,小蛮,那也是穷尽我一生最为快乐的时光的见证,我多么想要把你留在身边啊,仿佛这样,我便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毕竟,还有那么一段色彩存在过。然而,他略略张了张嘴巴,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看了一眼雪媚馆,看了一眼这间承载着他太多欢愉时光的屋子,便转了身子迈开大步,他这一生所有的快乐都在那一段时光被挥霍殆尽,余下的残生,不过也是这般寂寂地过着罢了。 小蛮看着江昃的背影渐渐地远去,然后消失在门口,再也看不见,她的唇边挽出一丝冷嘲,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就这般把你冷寂的背影留给我了,江昃,下一次,我必不会看着你离我而去。 “你还想要看到什么时候?”小蛮等到江昃走远后,才扬了声。原本以为自己躲得够隐蔽的,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正想要走出去,却是看见了一个短小精悍的男子先行一步走到了小蛮的对面,素素险些惊呼起来,那个男人,不是岳老三是谁? 他不安地搓搓手,面子上却是讪讪的。 “岳老三,你不去干那些个恶心的勾当,怎么得空跑到了我这雪媚馆来,难不成是看上了我馆中的什么人?可别以为怜妈妈把你当个宝,便可以随随便便觊觎我的人。”小蛮似是把刚刚的怒气都发泄到了他的身上,满口都是伤人的话,句句诛心。 岳老三却只是木讷地站着,不开口辩解,这些,不都是自己的双手犯下的错误吗? 小蛮一甩袖子,便扭腰走进了雪媚馆,只留下岳老三一个人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仿佛这么一站,便要站到天长地久,倘若没有那记重重的关门声打断岳老三的视线,素素毫不怀疑他会这般一直一直把自己站成一块石头。 素素站在垂丝海棠之下,手中握着竹篾编织出的篮子,尽量地放缓呼吸,免得被这个受了挫的岳老三给发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素素以为会站成一座望妇石的岳老三终于挪动了脚步,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去。 素素也连忙拔脚往绿芜阁走,这年头,到处都是伤了情的男女,她早就看的有些麻木。小蛮也好,绿绮也罢,不过是这个浮世年华中,一则一则关于伤情的注脚罢了。 谢时行原本也算的上是醉里梦乡的常客,自从进了绿珠的闺房之后,倒是来得越发频繁,三天两头都能看到他的人,自认为绿珠待他是不同的,毕竟,美人儿的香闺只有他一人能够“来去自如”。只是,绿珠对着他倒是没有其他青楼女子的谄媚,该是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除了他能踏足绿珠的绿芜阁,其他一点也没有因为他不凡的身世而与众不同,绿珠有时甚至会因为心情不爽利而将他晾在一边,一整天也不给他一个好脸色,而向来唯我独尊的谢时行在绿珠面前倒成了一只乖顺的金毛犬,连着大气都不出,只是唯唯地跟在美人身后,遇着绿珠心情不好时,还得小心翼翼地看着美人的眼色行事,然而,对于向来呼风唤雨的谢家大少爷而言,却是一件享受得不得了的美差。 这日,谢时行坐在绿珠的绿芜阁中,豆青釉双耳三足香炉中飘散着浓淡适宜的香料味道,他竟有些恍恍惚惚的,听在耳中的琴音竟也幻化为了沸腾的热血,只觉着燥热难按,想要跳进冷水中好好浸泡一番,又想着能拥着佳人入怀,共赴巫山云雨,他的眼神不住地在打探着眼前抚着琴弦的美人,一丛一丛的火在小腹处不住地升起,尤其是看到她那姣好的身材投射在面前时,更加觉得瘙痒难耐。绿珠隔着一层薄纱,抬眼了看了一番谢时行潮红遍布的脸颊,心下便了然,于是便急急地抚琴,一阕曲子一气呵成,变了十八套指法,直把谢时行听得如同浸在滔天的浴火之海中,绿珠收拢最后一个音调时,谢时行双眼已然闭上,而脸上却蒙着一层虚幻的光芒,于是绿珠便起身,打开了门,将谢时行的贴身小厮唤了进来:“谢公子累了,就烦请小哥将公子送回府邸吧,对了,谢公子在临睡前,还和我提了一番苜娘……” 精明的小厮忙不迭地点点头:“少爷吩咐小的自然省会的,姑娘请放心。”于是便驾着陷入的沉睡之中的谢时行出了醉里梦乡。 回到谢府中的谢时行被苜娘迎回了妙曼小馆中,美好妖娆的同体不一瞬间便缠绕上了谢时行早已被酒色掏空了三分之二的身躯,鲛纱帐子中一时间旖旎风情无限,桃色菲菲,呻吟之声不断,小厮和丫鬟倒是都已经见怪不怪,都低着头把门掩好,纷纷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一对男女交颈而卧,媚香冉冉而起,衬得一室绯色蔓延无边。 六十一,琉璃美人 素素跌坐在蒲团子之上,颇有耐心地照看着风炉子上的釜,内里滚着今儿早上才取来的鲜活山水,微微地,水便烧出了类似“鱼目”般的细碎气泡,当耳畔传来细小的声响后,便从案几上取了一点盐沫子加入水中,然后取了则子撩去浮在表面状似“黑云母”的水膜,不一会儿,水已经沸腾起来,边缘气泡如涌泉连珠,咕嘟咕嘟的争先恐后地冒出,素素先在釜中舀出一瓢水,再用竹筴在沸水中边搅边投入碾好的茶末,心情出奇地好,再烧到釜中的茶汤气泡如腾波鼓浪时,便加进二沸时舀出的那瓢水,使沸腾暂时停止,以育其华。素素从釜中舀出一汤匙的黄色汤水,注入薄胎白瓷茶盏中,便递给了面有倦意的绿珠:“饮茶时舀出的第一碗我们一般将它称为隽永,姐姐,不妨喝一口尝尝鲜。” 绿珠随手接过,用盖子刮了刮,却是没有想要喝的欲望,只是闻着茶水的清香,莫名地便带了些苦涩的意味。 素素看着她这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再说了一句:“茶一旦冷了,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亦然矣,趁热喝,看看我的手法有没有进步。” 绿珠就着茶盏抿了一口:“不错,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素素,你现今煎茶的功夫倒是越发地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 素素自已也呷了一口:“姐姐现今也越发会说上些甜蜜话儿了,难怪谢时行那酒囊饭袋每一次离开都跟抓耳挠腮的猴子似的,连我都觉着他心痒难耐。” 两个女子在绿芜阁中一杯一杯喝着清茶,釜中的水沸了又沸,敲击着釜壁,发出悦耳的声响,素素索性拿起一根谢时行刚刚当宝贝似的献给绿珠的象牙筷子,敲打在釜沿之上,和着沸滚的水用脆生生的嗓子念出了: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元稹这个男人,虽然在人品上存在着瑕疵,却不能否认他的才思当真是艳艳惊才的。 象牙箸错落有致地落在釜上,叮叮咚咚地响了良久,看着夜色渐渐泛白,素素和绿珠竟然都没有入睡的意味,也不知是不是茶水喝得有些多了,到后来,两个人竟是越发地清醒,于是绿珠索性便拿起了琴,手指按在了琴弦之上,悠悠地抚出一阕清雅宁远的曲子。 素素仍就拿出一块小团茶,将饼茶碾碎,重新投掷入放了三勺鲜活山水的釜中,耐心地等着水沸腾。 绿珠那边却是转了一个调子,十指飞速地旋动起来,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此景,素素竟想起了苏轼的《记梦回文二首并叙》: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睡碧衫。 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 红焙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斗晴窗。 然而这首回文诗倒过来也能成一片俱佳的诗, 窗晴斗碾小团龙,活火新瓯浅焙红。 江涨雪融山上日,缸倾酒尽落花空。 岩空落雪松惊梦,院静凝云水咽歌。 衫碧睡花余点乱,纤纤捧碗玉颜酡。 素素不得不佩服这个大文豪,于是便将这两首诗念了出来。 绿珠刚弹拨完一曲,听着素素一字一顿:“没有想到素素竟是一个才女,这般巧慧的诗句都信手拈来。” 素素只是吐了吐舌头:“我哪里有这般厉害啊,不过是沾染了前人的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闹腾了一番,身子倒也酸乏了,于是两个人便草草梳洗了一下,躺在床上,素素原本以为今天至少会做一些梦,然而睡熟了之后,故人与往事俱不曾入梦,竟然得到了一夜的好眠。 隔日的时候,醉里梦乡中的妓子都咬着手帕都窃窃私语,眼风还时不时朝着绿珠所宿的绿芜阁瞟,多少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素素打开门时,还见着几个可以在绿芜阁周边晃荡的女子,伸长着脖子,也不知道在等着什么样的好戏上场。 素素手中端着昨日煎出的茶末子,往楼下走着,一个身着大红色水纱的女子故意亮着嗓子和身边女子说着笑:“唉,真是可惜了某个人啊,还以为自己抓到了跳上枝头便凤凰的机会,谁知道,现在人家好好的一个公子,竟然不能人道了,也不知是她施了什么狐媚法术,竟能硬生生地把一个年轻力壮的身子给掏空了。”说着还修剪了一番精美的指甲,吹了一口气,细碎的白色粉末被顺着气流的方向尽数掉落在地面之上。 对着她的冷嘲热讽,素素倒也不以为意,只是面不改色地倒了茶末子,笑意吟吟地说了一句:“也总好过某个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好。” 转过身时,却看见怜妈妈阴沉着一张脸,素素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妈妈早上好。”便哼着小曲儿走入了绿芜阁,倒是怜妈妈插着腰板,开骂起来:“好你们一帮小狐狸崽子,好端端放着这么多的活儿不做,倒是越发偷懒起来,敢在背后嚼舌根了,仔细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巴。” 红衣女子顿时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大气都不敢出,躲在一边,眼神却是一如毒蛇般阴鸷。 怜妈妈扭着水蛇腰,走进了绿芜阁中,打了一番腹稿之后,便笑着开了口:“绿珠啊,谢公子的这件事,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毕竟,我们醉里梦乡的恩客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改天妈妈便帮你觅一个更为俊俏的小郎君。” 绿珠手中拿着一把木梳子,心不在焉地打理着一头墨发,一根发丝缠绕在木齿上,绿珠只觉着头皮一阵发紧。 怜妈妈站在旁边唱独角戏,自己觉得老脸隔在台子上,都下不来了,好在此刻绿珠淡淡地说了一句:“怜妈妈,你的意思我知晓了。” 于是怜妈妈便在绿珠寡淡的表情之下走开了,心中却是感到万分诧异的,自己在这一行摸爬打滚了近二十年,哪样的女子没有见过?更为烈性的也不是没有对付过,却是从未有过绿珠给她的这般感觉,生冷疏离,却又是不违背她的指令,然而,自己对着这个如琉璃般的女子,却是感到无端的害怕,慕诗客啊,慕诗客,你究竟是带着她经历了怎样的生活,好会把一个女子打造成了这般的疏离通透的人儿?当下便叹了口气,提着衣裾走开了。 六十二,魂兮归来 素素回到绿芜阁,便将门闩插上了:“姐姐,现在街头小巷倒处都谈着谢家公子的糜香艳事,由此看来,谢府的下人嘴巴着实不紧,也不过是过了一个晚上,便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这副样子,着实是人言可畏。” 绿珠挑了一抹发,绕在珠钗之上,对着黄澄澄的铜镜,细心地插在了发髻之上,只是冷冷地开了口:“也不枉费我整整六个月都对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还要强颜欢笑。” 铜镜中的女子冷峭着一张脸,殊无半分笑意。 素素接过绿珠手中的梳子:“我的好姐姐,真是委屈你啦,本来,我也想将香料调的浓稠一些,好让他三个月之内便尝试不举的滋味,却又担心被谢府中那些医者发现,便多污了你的眼三个月。” 素素从妆奁盒子中挑出一枚绿松石搭在绿珠的发梢上,笔画了一番角度,便贴了上去。 “无妨,这倒是件小事,左右也不过是陪着他弹几首小曲,只是,素素,那些医者能查出这味香有问题吗?” “姐姐,你尽管放上一百个心,巴戟天原本便有催情的药效,我不过是在香料中添了一味雷丸,加速他每日遗精滑泄罢了。”素素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真漂亮。” “那他不行人道?” “是一辈子,”素素笑了笑,“遇里的百花笑可不是用着玩的,只是,他们再如何精明,左右能查出来的也不过是挂在谢时行腰边的荷囊罢了,只是可惜了那个美艳的妖姬,谢时行是在她的牙床上失却了男人的骄傲,再加上她一惯在香闺中燃催情香,以此来魅惑谢公子,其他的小妾早已对她恨之入骨,此番抓住她的错处,肯定会落井下石。绿珠,你说,我的心肠是不是越来越硬了,竟然能把一个无辜的人都拖下水?” 绿珠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素素,这并不是你的错,那个小妾这么做,迟早是要被发现的,我们只不过是把时间推前了些。” “而且手段更为残忍了些,”素素补充了一句,“如果谢时行没有连着六个月都嗅着我配置的香,顶多身子垮了,过些时日,修养一番便好了,那个小妾应该不要像现在这般被绞杀吧?” “女人之间的斗法你想都想不出来,也许她不会被绞杀,但是保不准便被下了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素素强自打着笑容,绕开了这个话题,然而心神却是在“绞杀”这两个字上不住地飘着,素素曾经在杂记中看到过这一刑法,大意是让人坐在一块平台上,手系在腹前背靠着一根竖着的木桩,然后刽子手从木桩上的窟窿中放进去一根麻绳,编成环将人脖子套住,再将麻绳的两端在桩的另一面打结,从中插入一根棍。当转动棍子时,环收紧将人勒死。这种方式丝毫不伤颈动脉,却造成人慢慢窒息而死,情景甚为惨重,因为,在达到临死的界点前,人的意识是非常清楚的,他甚至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棍子是如何转动的,而扣在脖子上的绳子又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收缩的。 一想到这里,原本以为这六个月以来一直心心念念想着的愿望达成会觉得很开心,然而现实却不是这样的,脑补的画面太过于血腥,素素只觉得一股浓郁的黑暗将自己吞没,看不见光亮。素素强打着精神和绿珠聊了几句,晚些的时候,趁着绿珠在楼下献艺的时候,便背着琴租了一架马车,来到了乱坟堆,她小小的身子在满是腐尸的地方仔细翻找着。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已经被鞭尸鞭地不堪入目的小妾,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惧,将她的尸首拖到一块薄薄的木板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虽说古人注重如土为安,但她人小力薄,根本就没有这个将她装进棺材的气力,更不要说入殓了,于是只能在身上撒上化尸水,不一会儿,尸体便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汁水,薄薄的一层铺在木板上,却是散出沁人的芬芳。没有相到,一代绝美的舞姬,却只能落得薄土埋骨的下场。 素素盘腿而坐,从琴袋子中取出一把焦尾古琴,手指抹在琴弦之上,一阕《招魂曲》便流泻出来,飘荡在这阴沉的上空之中: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兮!不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 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兮!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 归来!往恐危身些。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屈原所写的《招魂曲》中,心情悲戚,其实早就知晓了复仇开始的那一刹那,便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断送在自己手中,但是,为什么,当她亲眼看见这些人惨烈的死相,心还会这般疼?哀绵的《招魂曲》中浮现的却是那一张血痕斑驳错落的脸,双目圆睁,带着万分的不甘心,以及对罪魁祸首的诅咒。 手指滚出了血珠子,滑落在琴弦之上,被乌木吸入琴身之中,然而素素却没有一点感觉,仿佛能感受到疼痛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她只是兀自弹奏着: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一曲终了,然而素素的手势却是一刻都没有停下的迹象,她挑起琴弦,这阙《招魂曲》便从头开始,再一次响起来,阴沉的夜幕并没有因为这曲子而变得明朗。 六十三,别离后的相逢 一声太息自夜空中传来,玄衣的男子走到素素的身边,伸手按住在琴弦之上游转的芊芊素手:“素素,虽然你的曲子弹得很好听,但是抱歉,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打断。” 素素抬起一双空洞泛着泪珠子的眼,看见一个男子蹲在自己身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眉如远山,浓郁却带着些微杂生的绒毛,大而有神的双眸,挺直的鼻梁。 “墨卿?”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是,是我。”苏墨卿抬起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水,乌黑的瞳孔之中满是她凄凄的神情。 素素仿佛是抓到了一块浮板,泛白的指尖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说着:“墨卿,我竟然把无辜之人拖下了水……墨卿,这并非我本意,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谋害他人的性命,但是,我明明知道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后果,我还是义无返顾地踏了上去,任由双手沾染了血液……” 苏墨卿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拍打着素素的后背,就像是在破庙中时她轻轻安慰他时一般,柔和了声线,似是在哄着一个三岁小孩入睡似的:“素素,这不怪你,我们只是身不由己地被所谓的仇恨或者是责任推着向前走,”他安稳着她的心神,“素素,如果觉得痛苦,便就此住手吧。” “住手?”素素似是忽的惊醒了一般,“墨卿,我又如何能够住手?这些日子以来,我每一夜每一夜都被梦魇给困住,梦中,娘亲的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刀子,血流如注,不一会儿嫣红色便侵蚀了她的身子,而谢紫菲的脚却是毫不怜惜地从娘亲白嫩嫩的手上踏过,连着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墨卿,如果是你,可还会住手?” 苏墨卿只是将她散落在耳朵旁边的发拢了拢:“素素,你可曾听说过墨蛟国的九皇子?” 素素点点头:“我曾听闻九皇子元摩诘三岁便识了诘屈磝碻的字,四岁便诵尽了百家之言,六岁能解属文,词情英迈,而那一年,竟能在七步之内出口成诗,满腹经纶才高八斗,才情艳艳,而现在更是了得,能够一心六用: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诵经史,目数羊群,兼成四十字诗,足书五言一绝。(..info)”顾摩粟的话一字不落地自她的嘴中重复出来,“生得更如初生的春水,所以很多人私下里唤他为水月观音。” “水月观音,”苏墨卿念着这四个字,却是苦笑了一番,“倘若他有得选择,并不乐意做这个水月观音,倒不如一生平凡却喜乐。” 素素当下沉默不语,她想到了前一段时间传入紫虬国的一则传闻,紫虬国秋相带去了一道难题,难住了所有鸿儒,然而却是被十四岁的九皇子给轻轻巧巧地解了出来,只是,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原本应该大肆受赏赐的九皇子,竟然在隔天便惹怒了言帝,累得母族被灭,而自己也被言帝禁足,没有他的赦令,九皇子不准踏出圈地半步,也不准他人进去看他,原本应该是翱翔在九重天上骄傲的凤凰因为龙心不悦而被折断了翅膀,只能以一种屈辱的姿态被囚禁在无尽的暗色岁月中。(..info好看的小说) 世人都在为那个聪慧的少年而扼腕叹息,醉里梦乡向来是消息集散之地,连着素素都听了太多太多的叹惋,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些达官贵人都是以“可惜了九皇子”作为开头来挑起话题的,想到这里,素素的心头便不由得一紧,因为,秋相在墨蛟国提出的那个难道千百个鸿儒的难题是自己一时兴起,出了一题《孙子算经》中的鸡兔同笼问题,这个世界中,虽然已经出现了简单的加减算法,然而乘除法却是闻所未闻的,更不用说是二元一次方程了,却是没有想到,那个水月观音却在一个弹指间便给出了答案,也因为这个问题,被言帝软禁了。 又一个无辜之人。素素伸出手,看着紊乱的掌纹,不知道,从此以后,又有多少个人,会因为这一双手,而白白送了性命。 苏墨卿撩起下摆,竟看也不看泥地中的枯枝腐叶,便坐了上去,毫不为意。 “素素,长夜漫漫,不如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也不等素素出声,径直取过了她面前的焦尾古琴,手指抚在其上,冰蚕弦如有生命般贴到了他的指尖,泠泠的丝弦之声飞散在阴暗的夜中,“十五年前的今天,一个男孩子呀呀地降生到了这个除了阳光之外,还遍布着阴影的世界,由于男孩子的爹爹是一大望族之长,所以,家族中有规矩,凡有孩子降临,便要请来族中最富盛名的巫祝为新生儿占卜,那一天,白发苍苍的大巫祝却是在族长面前惊慌失措地打翻了沙盘,整个身子如筛子般哆嗦不已,只因卜辞凶恶无比,这个男孩子长大之后会弑父夺取他的位置。族长听了之后,一把拔出了手中的剑,在权力巅峰的人又怎么能容忍旁人夺了自己手中的权柄?就算是自己的骨血也不能容忍。就在剑尖离着孩子只有一寸远的地方,因为难产而晕了过去的女子似是感应到了孩子的危险,便睁开了眼睛,护犊子的母亲身上总有旁人无法预想的气力,她竟然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递过来的剑,嘴巴却是不停地为着自己的孩子而求饶。族长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忽然想起了这个女人的母族势力强大,这也是他娶了她的原因,于是他丢下了手中的剑,因为他暂时还不想失去这么一个强大的联盟。这慌乱的一晚便被草草地翻了过去,而大巫祝的那一句卜辞却是如毒蛇一般,缠绕在了族长的心头,每一夜,每一夜在无人的静僻之处撕咬着他的心,随着男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这一条毒蛇吐出的汁液也愈来愈毒辣。只可惜,这个男孩,却是始终不知道在他爹爹心中盘踞已久的蛇,他总是想要得到爹爹的一个怀抱或者是一个肯定的眼神,为了这个,他总是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来习武、练字、看书,为的便是等爹爹检查功课的时候,能够得到他一句赞赏,然而,每一次,他都比其他弟弟哥哥回答地出色,却总也没有得到渴望了很久的夸赞,反而,他的爹爹眼神愈加地冷漠,隐隐地透着忌惮,直到有一天,他当着所有学识渊博的家臣,解答出了他们再怎么绞尽脑汁都回答不出的问题,在众人的赞叹中,他以为,这一次爹爹总会对他刮目相待了吧?然而,却不知道,他的做法,却只能加深高高在上的那个男人对他的仇视,于是,隔天的晚上,他被自己的亲生爹爹挑断了手筋脚筋,灌下了毒药……” “啊!”素素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因为诧异而惊叫了起来,原来,那一天,他这一身的伤,竟是因为自己最想要亲近的爹爹而造成的,难怪,那时的他,眼中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烬,素素虽然没有经历过那样撕心裂肺的场景,但是听着他这般不带感情地说出,心中满是震惊,她很难想象,若是被自己一直以来都崇敬的人给生生夺取了作为一个人的信仰的时候,该是一种如何的场景。 六十四,情动 “素素,”苏墨卿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这还算不得什么,娘亲为了保护我,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他递过来的剑,而她的母族,因为这些年来爹爹刻意的打压,一点一点地衰败下去,在我逃出来的那一天,也被爹爹给灭了族,从小喜欢用胡子扎我的舅舅,就这样被他一剑穿心,陨了性命,然后被悬挂在了府邸门口……”苏墨卿一字一顿地说着,口齿无比清晰地还原着那场屠戮,多少无辜的族人就这般倒了下去,为那个男人成铺了通向权柄的道路。[..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素素看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虽然那鲜血淋漓的场景她并不曾亲身经历过,然而那些话语却是重现了地狱般的光景,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腥。 “墨卿,你不要再说了……”素素急急地伸出手,想要捂住他的嘴巴。 “素素。”苏墨卿停止了回忆,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素素只觉得手掌心传来温热的气息,酥麻酥麻的。 苏墨卿伸出手,拉开了素素的手:“素素,我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所有血腥的场面早已被时光冲淡,留在心头的,不过是那点被浓缩了的仇恨。” “墨卿,如果你想要挖出那一段过往,来衬托其实我比起你算不得悲惨,那么我想说的是,你不必要这般,因为我还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毕竟,似我这般年龄的人在红尘软丈中打滚爬模的人,大抵背后是有一段无法为人所道的往事。(..info)” “这般说来那个哭得昏天抢地的女孩子是谁?”苏墨卿朝着她笑了笑,米牙码地整整齐齐的,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莹光。 “我只是在向那个曾经完完整整拥有父母之爱的那个女孩子告别,”素素吸了吸鼻子,“从此之后,我便不能再拥有柔软的心肠,而是一个谈笑间能饮人鲜血的女魔头。”素素故意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勾起手爪子,吐出鲜红的舌头,一张小脸也是狰狞万分的。 苏墨卿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没有被她这个样子给吓到,他俯首抚起了琴弦,悠扬的琴声在寂寂的暗夜中响起,流过一片荒野上的残败的坟包,倒也不觉得有何恐惧之处。素素似乎觉着自己在徐徐的琴音中看见了秦时明月商时雨,所有的不安与内疚在那一刹那消散无踪,就连着眼神扫过散落在地面上的枯骨也不觉得可怖。 最后的最后,她朝着苏墨卿道了一声谢谢,走进绿芜阁时,却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有山,有水,有树,有大地,所有的一切都美得不切实际然而却是脚踏实地。绿珠看见素素一身水蓝色的衣服都沾染上了泥点,忙着张罗着她梳洗,心中却是明白了几分今夜她去干什么了,嘴上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嘱咐了一句:“沐浴完了便早些睡吧,时辰也不早了。” 素素走到木质窗扇边,伸手推开,苏墨卿长身而立在一树的垂丝海棠之下,倾斜着45度的角,一双温润水泽的眼眸顺着垂丝海棠的花苞往上看,素素笑了笑,压着嗓子道了声“好梦”,便放下了窗子,用一个钩子勾住了。 苏墨卿微笑地看着那扇窗扉自紧闭到露出一条缝再半打开,素素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压着嗓子和自己道别,然后那扇透出烛光的窗子再一次紧闭,只余下一道剪影投射在其上,苏墨卿收回视线,用鼻子细细地问着海棠花的清芬,只觉得有一道若有似无的丝线顺着血液往心脏所在的地方匍匐前行,然后一点一点地缠绕在上。苏墨卿抬起手,抚了抚了胸口,心脏正稳稳妥妥地伏在内里,一下一下甚有节奏地跳跃着,然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而他,却不想去阻止。 作为苏墨卿的暗卫,在苏墨卿找到素素时,尘便早已远远地跟在他和素素的背后,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一刻不动地盯着他们两个身影,看着他们随时可以入画的背影,尘在心中暗暗地叹了一下,如果,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少主和这个叫做素素的女孩子当是良配,他也就不必背负起那般的血债,想来现在孩子都能开口唤一声爹爹了吧?尘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上苍的眼睛还是这般瞎。两个这般好的孩子都会下的了手。 晚上,回到苏府后,在植满修竹的庭院中,苏墨卿手中捻着一枚白子,凝眉思索了一番便放在东北角上,忽的便开了口:“尘,你那么爱下棋,一定知道,在棋的世界里,倘若有五碗饭,那必定是我吃三碗,让给对方两碗的,我们手中一旦执了棋子,心头便要落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下棋绝对不能赶尽杀绝,譬如穷寇莫追,倘若你抢了对方所有的饭碗,连颗饭粒子都不曾留下,那么对方狗急跳墙兴许会把你所有的碗都打碎,下一盘棋,不论赢多少,只要胜了一目,便是赢,有时,我们并不在意自己究竟赢了多少,战争也是一样,你说,父君为什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他不仅没有给我留下一粒米,反而要吃我的肉,啖我的血,一个无凭无据的预言就这般重要吗?虎毒尚且还不食子,而他却为了能稳坐王座,对着自己的儿子下了杀手。他可知,倘若一不留神被我逃脱了,他手上又有什么能够牵制我的王牌呢?他已经杀了这个天底下最爱他的女人和最忠心的将军。” 尘只是默默地伫立在一边,蠕动了一番唇,最后却只是太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出。 “尘,世上再无元摩诘,有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填满了胸臆的苏墨卿。” 黑衣的男子单脚下跪,身子笔挺:“但凭少主吩咐。” “五蕴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苏墨卿手中捻了一枚黑子,胶着着白子放下,“当年秋相为了请动师父来紫虬国,不惜以身涉险,却不曾料到师父为了救我,而出了琅玕谷,而他却因为路遇刺杀兼之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最爱的女人和女儿都死在谢氏的手中,便称病不起,既然紫虬国这般看重琅玕谷这个身份,是时候要进宫了。” “是,属下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尘额头点地,然后旋身飞出。 素素以为自己这一晚,必然是要睁着眼睛等天亮的,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竟然是一沾染着枕子便睡着了,这一晚,她没有看见那个姬妾满是血迹的脸,却看见了苏墨卿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强行灌了毒药的样子,他的双眸中流露出受伤的神情,素素甚至可以清楚地知道,那种神情是失望乃至于绝望,从小便想要自己变得更加好,为的也不过是可以得到那个人肯定的眼神,然而,却是因为一次出色的表现,却引来了那个人痛下杀手,梦中,苏墨卿乌黑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素素,我曾听闻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所以,我只要心不动便可以了。”破庙中的他与那个渴望父爱的孩子重叠起来,在眼前不住地旋转着,素素伸出手,想要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抱在怀中,然后告诉他,墨卿,那个男人不值当你这般的崇敬,他不过是一个眼中只有权柄的懦夫罢了。 ------题外话------ 情人节快乐,么么哒~白素素终于和苏墨卿这个男神重逢了~七夕竟然要在乱葬岗交心,实乃… 六十五, 然而,当素素的指尖刚刚触碰他的衣角时,苏墨卿却在一瞬间长大成人,屈膝盘坐在掺着枯枝败叶的断石之上,十步远处,还能看见一截断骨,散着幽幽的荧光,他的膝上搁着一把焦尾古琴,用暗色的丝线绣着流云纹路的下摆垂落在淤泥之上,然而他却是毫不在意,手指搭在古琴上,轻拢慢捻,对着她说,素素,我们只是身不由己地被所谓的仇恨或者是责任推着向前走。(..info)夜色凄凄,乌鸦咕咕叫唤着的乱坟岗中的他却如谪仙一般,宽大的袖子迎风而舞,端是水月观音以莲华坐姿趺坐在大海中的石山上,右手持未敷莲华,左手作施无畏印,散着透着佛性的光芒,将她拉出一片畏惧之海。场景变换,他伫立在一树垂丝海棠之下,晚风撩过他的衣衫,扬起头看着打着朵儿的花苞,一双眸子水润地能够掐得出水,透过扶苏的花木,素素只看到了一条暗紫色的腰带在晚风中猎猎而舞,就像是她的心脏,欢愉地蹦跶着。 之后的梦却是杂乱无章的,然而却是每一帧每一副每一个场景都有他的身影,透着朦胧的熟稔感,素素觉着奇怪,自己与他不过是两面之缘,可为什么今夜的他却能时时入梦,而且能贴着她心脏的最柔软之处? 当素素醒来的时候,身子似是被水打湿了一般,濡湿的里衣贴着身子,很是难受,摸了一把额头,发梢也被汗水湿透了,绞成了一缕一缕的条形状。 绿珠却是独自枯坐在梳妆镜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中拿着一支金步摇,却没有要把它插进发髻的意思。 素素掀开被子,胡乱地抚了抚面颊上的汗珠,将软缎绣鞋套在脚上,连着外衫都没有披,仅仅着着一件里衣,虚软着脚步走到她身边,黄澄澄的镜面中倒影出一双姊妹花,若不是两个人面色苍白,当是比桃花还要娇艳上些许。 “姐姐,你怎么啦?”素素看着木偶似的毫无反应的绿珠,眉间有些担忧。 “素素,昨天,他……来了。”绿珠对着铜镜中的人影嫣然一笑,瞬间葳蕤生光,“就在我在莲花台子上抚琴的时候,他那个样子便来了,还是一言不发坐在老位置上,只是那般静静地听我抚琴,浑然不觉周遭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神……”绿珠放下手中的金步摇,堆在首饰盒中,素素眼尖,看出这一支是前些日子,谢时行送给绿珠的生辰礼物,听说是御赐的金品,名贵万分。当时素素还嘲笑了好些时候,当是真正的败家玩意,连着祁帝赏赐的东西都敢用来随意送人。(..info)绿珠笑笑收下了,却是怕着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一直将这支金步摇搁置在紫檀木妆奁盒中,还特意落了锁。 素素在眼前勾勒出那个年轻男子的眉眼,因为酒色的蚕食而有些虚浮苍白的脸,在自己看来总是猥琐的眼神,还有与生俱来的狂傲与暴躁的脾气,哪一次来不摔掉醉里梦乡的几个花瓶或者是酒杯?怜妈妈看着他身份尊崇,也不敢枉然得罪,只是一个劲儿地赔笑,然而,私下里,也是对着二世祖咬牙切齿的,可是,就这么一个眼里放不下任何人的纨绔,对着绿珠,却是软言软语的,即便是佳人神色不耐,语气不佳,他还会俯首赔笑,好像他是一株低到了尘埃中的草。 想不到是,现如今一个失了人道的男子,竟然还会出现在花楼酒肆中,难道真的只为了绿珠的一首曲子?谢时行从来不是钟子期那般的高山流水似的知音,自然也欣赏不来绿珠绵软百转的琴曲。 “前些日子,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若是七月初十,谢公子若是来醉里梦乡捧奴家一个场子,奴家便陪着公子泛舟太液湖,谁知道,他竟然来了,顶着这般多幸灾乐祸有之,嘲讽讥笑有之的眼神,就这样坦坦荡荡地坐在醉里梦乡中,末了只为了和我说一句,绿珠,忘了我曾经给你一个承诺吧,现在的我根本配不上你的美好。”吐出最后一个字时,绿珠只觉着小指疼痛异常,摸了摸,长长的一截指甲已然断了,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提醒着她,十指连心般的蚀骨疼痛。 “姐姐!”素素心疼地捧着她素白的手,忙翻出药箱子,想要给她上药,却被绿珠轻轻推了开来。 “不用包扎,这样就好,不然我的心太痛。”绿珠怔怔地看着断了指甲流着血的小指,好似抽离了魂魄。 素素便只能蹲在她面前,将头埋在她的膝盖之上:“姐姐,我不想要你这般难受,明天我便配置出解药,给谢时行送去。” 绿珠却是摇了摇头:“送过去干什么?素素,我们已经跨出了这一步,便不能再回头了,”语气坚定,似是在说服自己似的,“素素,不要忘了夫人是如何惨死在我们面前的,为了她,我们必须要坚定不已。” “但是,姐姐,杀死娘亲的是谢紫菲,其实,绕过谢时行,我们可以向她的儿子出手的。” “儿子?素素,别忘了,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流着和你一半相同的血,他死了,老爷也不好受,倒是秋这一姓氏可是要像秋风中的枯叶一般了。而且,我们都知道,要让谢紫菲生不如死,就是要将谢氏连根拔起,这样,夫人的灵位才能被迎回秋氏的祠堂,才能享受绵延的香火,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孤孤单单地飘荡在野地里,连着我们要祭拜她时,还得对着一座衣冠冢。” “可是,我的仇人是谢紫菲,或许一剑杀了她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素素,不要试图找出各式的理由来为了不相干的旁人来说服自己放弃这个我们原本制定的计划。” “可是,姐姐,你不是旁人,是我的姐姐。” “素素,谢时行于我而言,只是恩客,如此而已,你听明白了吗?”绿珠的手紧紧地抓着素素的肩膀,箍的紧紧的,“只是人心是肉长的罢了,所以看到他为我所做的事,心中免不了一番感慨,只是,若我们不狠毒些,谁又会对着我们良善呢?” 素素忍着肩膀上的疼痛,眸子中含着泪,点了点头。 “素素,这一路走去,不知道会遇上多少险境,也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会沾染在我们的身上,只是,我们却不能再放弃,你知道吗?一旦谢氏握住了朝堂,后果,或许不堪设想。” 六十六,小蛮 绿珠直直地看进素素的眼中,那些传闻,还有夫人时不时的心烦意乱,一一飘过她的心头,脑海中却是寻思着是否要把这些尘封的过往一一打捞出来,晾晒在素素的跟前。 “左右不过是一个外戚专权罢了。”素素捻过插在花瓶中的垂丝海棠,放在鼻子底下,因了苏墨卿也曾这般轻嗅过花香,瞬时觉得今日的海棠花分外地明媚。 “我的心中有一只猛虎在细嗅海棠。”素素套用了西格夫里?萨松写的诗句,对着绿珠绽开了一个笑容。 绿珠摇了摇头,看着这般的素素,于是便下定决心,握紧拳头,将内心所想吐了出来:“不,素素,倘若谢皇后变成了谢太后,老爷便首当其冲。” 素素瞪着一双眼睛不解地看着她,手指衬着鲜艳的花瓣,显得格外地白嫩细长。 绿珠措了一番辞:“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谢皇后对着老爷应该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素素的眼睛瞪得愈发得大。 “素素,虽然这事听起来挺荒唐的,但是,我却是有九成的把握,才敢在你面前讲的,谢侯年轻的时候,也是十足十的风流才子,比之谢时行,有过之而无不及,娘亲那时是醉里梦乡当红的头牌,有一次,谢侯喝得有些多,又恰逢家里遇上些不顺心的事,那时的他年少张扬,不似现在绵里藏针,所以偶尔也会向娘亲说上一些家里的事,娘亲隐隐约约中猜测到,其实谢皇后原先嫁的人应该是老爷,然而却不知因了什么原因,她入主东宫,而妹妹却成了秋府的主母。所以,素素,我怕谢皇后一直对着往事耿耿于怀。” “可是,婚姻讲得不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按理来说,不管谢皇后原本要嫁的人是谁,爹爹和她总归是见不上面的,怎么会……” “不,素素,一年一度的百花节,皇后都会广发邀请帖子,请上王公贵族和当朝重要官员的子女齐聚一堂,设下春日宴,说是为了不辜负春光,特意请上公子小姐一同赏花品茗,实则却是为了皇子公主们挑选上称心如意的夫人或者郎君,老爷和夫人便是在百花节上相识的。” “娘亲?可是娘亲不是幽王府上的舞姬吗?”虽然不曾有人提过李轻轻的过往,但素素隐隐约约间还是有所了解的。 “嗯,那是李大人在受了牵连之后,夫人才会被贬为舞姬充入幽王府的,在李氏鼎盛的时候,同时出过两位妃子,那时的夫人身份自然尊崇。” “外祖受了牵连?”今日牵扯出的往事过于繁多,素素就像是在听说书一般听着,内心却是有些翻滚。 “嗯,当时李大人支持新法变革,因此得罪了不少的权贵,在先帝驾崩后,便被太后随意寻了个名头,给斩杀了,所有的男人被发配边疆,女子则入奴籍,若不是幽王心善,讨要了夫人做舞姬,想来夫人也是要被收入浣衣局的,后来,老爷和夫人在幽王府再次相遇,才有了后来的续文。” “姐姐,按着你的说法,原本谢皇后是和爹爹相爱着的,奈何却抵不过圣旨的威严,于是原本好好的一对璧人便这般硬生生地给拆散了?” “对于老爷和谢皇后是否真心相爱过,我倒是不得而知,因为当时伺候谢皇后的贴身婢女、小厮都在某个晚上尽数暴毙了,然而,我却在某一个晚上,夫人和老爷发生口角时,听见夫人抱怨过,你尽管去找谢紫陌便罢了,反正我左右不过是她的影子,连着她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娘亲和谢皇后长得很像吗?” “我从未见过谢皇后,所以并不知晓,”绿珠顿了顿,“但是夫人向来是贤良淑德的,若不是心中太过于苦闷,想必不会这般贸贸然地便脱口而出。” 原来爹爹的才是花开不败的男人,连着紫虬国最为尊贵的女子都曾经或者现在仍然对着他倾心以待。[..info超多好看小说]素素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原来那番的浓情蜜意不过是透过一个女子在追忆着另一个女子的影子,原本,她觉得就算是爹爹不能给娘亲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至少和她还是真心相爱的,却是不曾料到,原来所有的恩爱不过是表象,她那个可怜的娘亲不过是一个替身。爹爹,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所以,为了爹爹,我也要将谢氏绊倒,对不对?”素素揪着手中的垂丝海棠,猩红的花液沾满了她的手,“可是谢氏就像是一颗根深盘旋错杂的大树,而我们却是撼树的蚍蜉,要怎样,才能将这棵树连根拔起?” “素素,其实这棵树已经从内里开始腐烂了,只是外面看着还是根深叶茂的一副繁荣景象,我们现在只需要打入内部,加速它的腐朽而已。” “姐姐,你说得倒是轻巧,可是瘦死的骆驼尚且比马大,我们除了能对谢时行下手之外,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他这般的好色之人了。” “素素,这个你不必担心,我想这一天快要来了。”绿珠双眼看着铜镜中的身影,眼神却是伤感的,然而素素今日却是窥见了太多的秘辛,没有心思注意到绿珠的神情。 三日过后,醉里梦乡里倒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江昃和小蛮的过往不知道被哪个好事者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江府的现任夫人耳中,这日,江少夫人带着一帮子家丁客客气气地坐在了雪媚馆中,用词也甚为礼貌,对着小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是江家的血脉断不能流落在外,尤其是醉里梦乡这般的地方。 小蛮照旧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这个不怀好意的来客,倒也是堵得滴水不漏,只是一口咬定孩子并非是江家的血脉,原因无他,如她这般的青楼女子,恩客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她更是来而不拒,春风几度,自然也是说不上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 江少夫人自小在谢府中长大,从未与小蛮这般的女子有过接触,自然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想到这里的男人来来往往,屁股倒是有些坐不住了,然而,再一想到江昃那整日里化不去的郁结,便强自忍着,想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这样,就算是他对自己再不上心,然而,却还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来自己的寝居坐上一坐。 怜妈妈听闻之后,自然是扭着她的水蛇腰忙不迭地赶到了雪媚馆,小蛮自从跟了江昃之后,早已谢绝了其他的恩客,一心一意只和他一人眉来眼去,对着这一点,之前江昃时常来光顾醉里梦乡时倒还好,然而,后来江府给他定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将他禁足在府里后,便对着小蛮闭门谢客这一举动颇有些微词,时常在她面前叹息醉里梦乡近来的生意大不如前,若不是看在小蛮之前为了醉里梦乡立下了汗马功劳,怎么也是不乐意养着一个闲人,尤其是她怀着孩子时,怜妈妈对着小蛮的态度如江河般一下千里,若不是小蛮将这十年来攒下的珠宝统统双手供上,想来怜妈妈都有了再次“逼良为娼”的念头,此番江昃的原配都上门来要孩子了,自然是心里欢喜,忙不迭地在一边劝着小蛮,舌如莲花绽,外人听了,都觉得若小蛮不降孩子交出来,那便是她天大的罪过,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怜妈妈,这十年以来,想来小蛮也帮衬着你赚了不少的银子,怜妈妈没有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反倒是因为我一年没有接客而被遭了嫌弃,原来,在怜妈妈的心中,小蛮也不过是只值了这么一点破铜板。” 怜妈妈也没恼,只是从袖口掏出湖绿色的丝帕,按了按嘴角:“小蛮,怜妈妈是旁人,这俗话说的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怜妈妈也是为了你孩子的将来好啊,试想,同样的一个孩子,放在我们醉里梦乡和江府,长大后的情况会一样吗?小蛮,难道你想你的孩子学着你的样子在风尘中攀爬打滚,人前欢笑人后垂泪?听妈妈的话,把这个孩子给少夫人吧,那样,她还是个大家闺秀,别白白地糟蹋了她的前程,免得孩子将来长大了怨恨你。” “怨恨我?”小蛮痴痴地重复了一番。 “孩子还这般小,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又有什么权利来替她做决定?”素素露齿一笑,将手中端着的海棠糕放在案几上,亲亲热热地对小蛮道,“小蛮姐姐,绿珠姐姐特意吩咐我,送些小甜点给你吃,晚些时候,她说想要向你讨教一番歌技呢。” 怜妈妈见着是素素,也不敢说什么重话,她是个人精,看着她们两个这般亲密的关系,想着不知什么绿珠和小蛮竟然搭上了关系,这般一来,关于那些要小蛮重新接客还是离开醉里梦乡的事反倒不好理直气壮地摆到台面上了,于是便讪笑了一番:“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于是便走出了雪媚馆。 江少夫人却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小蛮,虽然这个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保证,对着她,我定会视如己出的。” “少夫人,你的好意小蛮心领了,只是,这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与你们江府着实无关,今后,还望江府之人不要再来打扰小蛮了。” 江少夫人叹了一口气,却也不强求,临走时只是说了一句:“小蛮,当年阿昃离你而去,有他的苦衷。” “少夫人,我和江少爷并不熟,所以,关于这件事,不如就此揭过,我们谁都勿要再提。”小蛮的声音冷冷的,却是带着逐客的意味。 “素素,谢谢你。”等着雪媚馆渐渐平静下来时,小蛮对着她道了声谢。 素素却是笑了笑:“有什么好谢的,这垂丝海棠本就是从雪媚馆附近的那几株花树上采摘的,若是说到谢谢,也得是我谢谢你。” 素素抬眼打量了一番曾被称为醉里梦乡的双姝之一的小蛮,眉目出众,只是一双眸子却是失了神采,颓败地如垂垂的老妪。 六十七,两番的算计 素素移开眼睛,有些不忍心细看她的神情,搜肠刮肚了一番,也没有想出什么好话题可以聊,这时,睡在摇篮中的孩子倒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蛮歉意地朝着素素笑了笑,便掀开帘子,神色紧张地将孩子抱在怀中哄着,口中哼着些绵软的曲子,素素看着小蛮的脸,此刻的她全身笼在母爱的光辉之中,倒是焕发出了几分神采。素素站在雪媚馆中静静地待了片刻,脸色不断地变幻着,最后,只有一声叹息声溢出唇边。 晚上的时候,素素潜入了江府,前几日,她便已经探听好了这府中的布局,是以找到江昃时,并没有费去多大的精力。 素素散了一把粉,便施施然推门而入,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伏在案前,烛火映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半英挺的鼻梁。江昃虽然全身瘫软,却是不慌不乱的,还很是礼貌地问她:“姑娘,是否要喝一杯茶?” 素素摘下覆在脸上的面上,笑意盈盈:“江少爷倒是胆子大,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不都应该是喊救命的吗?” “姑娘既然能堂而皇之地进我的书房,想来守在外头应该没有一个人是清醒着的,我就算是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我,即使如此,我又为何要浪费体力,去做些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呢?”他清凉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爬过素素的心口,却是一点都不惹人厌烦。 “你倒是个妙人儿。”素素不以为意地赞了一声,从从容容地从案几上取了一个茶盏,拿起桌子上水壶往里面注了热水:“我想江少爷应该没有什么气力为民女泡上一壶好茶了。” 素素将茶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 “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这盏顾渚紫笋果真滋味鲜爽甘醇。” “姑娘的舌头真灵敏。”江昃的身子悠闲地靠在椅子之上,一点都不像被要挟之人。 “江少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来,我确实是有一笔交易和你做。”素素放下手中的茶盏,挑破今日的话题。 “愿闻其详。”江昃摆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的筹码是——你心心念念的孩子。”当素素吐出这句话时,不出意外地地看到了江昃脸上一滞,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是,她很确定,自己这个筹码压得却是正中红心。 “条件?”江昃挑了挑眉毛。 “很简单,我听闻最近五蕴城中有一批军火流出,我想要知道它究竟流向了何处。” 江昃沉默不语,素素再一次循循善诱:“江少爷,不要和我说你私底下不知道这回事,论亲疏,你现在可是谢侯的乘龙快婿,我想,倘若你有心想要刺探这些消息,应该是易如反掌。没错,谢家大小姐下嫁给你,江谢两家联姻,你的父亲江尚书从此依靠着谢氏这棵大树,保全了他项上的乌纱帽,可是,江少爷,你难道对着谢氏真的就没有半分的怨言吗?” “谢氏于我有恩。” 素素冷笑了一声:“有恩?我可不见得谢侯允了你什么恩情,我只知道,如若不是谢家大小姐看上了你,江尚书的事迹还不至于败露。” “你的意思是……”江昃忽的从椅子上起了身,却是忘了自己已被下了软筋散,使不出一点气力,这么一个动作,已然使得他气喘吁吁,汗珠子不停地沁出额头。 “江少爷,你这般聪明的人,难道就真的相信在贪污军饷一事上,以江尚书长袖善舞的玲珑手段,会被别人发现吗?除非是谢氏施压,一点一点地慢慢暴露出来,不然,怎么谢大小姐下嫁于你,凭着谢侯的势力,能将这件事捂得如此之紧?” 江昃沉默不语,他皱着眉头,素素口中所吐出的事,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然而,事已至此,江谢两家就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就算是他想要去追究,也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江少爷,倘若不是谢氏横插一脚,你没准现在已经和小蛮抱着你们两的孩子逗笑了。” 年轻的贵公子想起了孩子那绵软的手,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只要自己稍稍使点气力,便能把她给弄伤了,她有着小蛮一般美丽的面庞,长大后,也必然是一个美人,他多想能将孩子留在身边,听她唤一声爹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长大,他原本紧皱着的眉头因为想到了那个惹人怜爱的孩子而舒展了不少。 “江公子,你放心,江氏和谢氏已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自然是知晓你的顾虑,但是,请你放心,在军火这一事上,就算是摸出了谢氏,也不会损着江氏的半分利益。而且,江少爷,你身为兵部侍郎,应该知晓军火一旦泻出,其后果不堪设想吧?”素素顿了顿,眼睛飘到一卷书轴上,素素捻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我只是在想,一个能将这阙词书写地如此淋漓尽致的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场祸事被挑起,无辜的老百姓受着牵连。” 江昃吐出胸口积压着一口浊气:“你就这般有把握,小蛮会同意把孩子给我?” “这便是我的事了,你不用担心,其实对一个女人而言,带着拖油瓶反倒不是一件什么好事,”素素放下了手中的宣纸,“若是小蛮放弃了这个孩子,也就等于斩断了你和她的尘缘,于你,于她,都是一件好事。” “好,成交。”江昃曲了曲了手指,眼神却是停留在了那一行字上——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后来,却是因为看尽了朝堂的黑暗,才去醉里梦乡买醉,整日沉浸在小蛮柔软的腰肢中,不问俗世,然而,今日连着两个人都看出了藏在他心底的梦,是不是,有些东西,就算是拼尽了全力去躲避,还是逃不过? “江公子果真是一个爽快人,倘若你取得了消息,便来醉里梦乡的绿芜阁,我随时随地恭候江公子的消息,”素素放下手中的茶盏,添了一句,“醉里梦乡向来都是消息流转极快之地,尤其是那些想要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秘辛,到了醉里梦乡,便算不得是什么秘辛,倘若有哪一天,江公子心中有惑,作为今日之事的酬劳,我可以为公子解惑。一个时辰之后,你身上的软筋散自会解开,所以,还要委屈一番公子了。” 素素朝着江昃福了福,施施然地走出了江府,一路畅行。 这时,江昃的房间中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没想到,这位姑娘开出的筹码比起苏某的更加能吸引江公子,如此,是苏某叨扰了。”苏墨卿温润的声音响起,转过屏风,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便赫然出现在烛火之下。 “苏公子,抱歉,我不过是一个凡人,渴望尘世的温暖,那些权柄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的俗物。”江昃朝着面前的苏墨卿抱了抱拳,他颇为吃力地拿起书轴,“只是可惜了这一副好字,江某已经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再也受不起这卷书了。” “江公子是性情中人,我想,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就算地位再如何崇贵,唯有心爱之人在身边,才算的上是真正的快乐,苏某便不再打搅了。”苏墨卿伸过手,取了自己书写的那一卷书轴。 门再一次开阖,江昃缓缓地落坐在木质椅子上,整个人陷入沉思中,对于这个局势,他就算是不理不问朝政,心底也是清晰无比的,谢氏和萧氏各自为政,拥护着太子和七皇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夺得不亦乐乎,而自己,身为谢氏的女婿,自然是属于谢氏一党的,军火,谢侯以为这件事被他掩饰地滴水不漏,却不曾想到今夜竟有两个前后而来,为的便是探听那一批军火的流向,谢氏所以为的只手遮天,在那两个人的洞若观火之下,是不是脆弱地不堪一击?枯坐了一个时辰,江昃还是无法洞悉内中的奥秘,始终无法想出那两个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于是只得作罢,想着应该如何去查出那一批军火的所在,他竟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自己的骨肉。江昃搓了搓面颊,想要使自己的心迅速沉静下来,却是终不得章法。 苏墨卿一个人走在世安街上,此时,已经接近亥时,街上早已没有了行人,只有挂在屋檐之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他呼吸着夜色,然而,却是觉得鼻翼中充斥着的全是火硝的味道,近日来太子越发地沉迷起了炼丹之事,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年轻的面庞沾染着对长生的渴望,开口闭口问得均是长生不老药,这般的紫虬国,不知能在血雨腥风中支撑多久?他现在的身份是琅玕谷谷主的大弟子,宫中之人自然是对他尊敬万分的,就连是谢皇后,看见他也会停下脚步寒暄几句,然而神色却是淡淡的,想来是在责怪他不将太子好好地往正途引导,反而是顺着他的心意,在丹炉房中日以继夜地捯饬一些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吧。 可叹世人均崇敬琅玕谷,却不知道站在皇宫中的他早已没有了璇玑娘娘当年的悲悯,只剩下满身的刺眼的鲜血,他是要背负着这上百条的人命来搅碎这四国的棋局的。 “墨卿,此番出了琅玕谷,想必你肯定不会对着王座上的言帝善罢甘休,我只希望,在你斩下手中的屠刀时,能多想一想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也是有着血脉相连的亲人的。”师父的话一字一句地飘荡在夜色中,苏墨卿闭上了眼睛,却是不得不叹息,他此番却是要踩着很多无辜之人的尸骨才能将屠刀架在王座上的男人脖子上。 就譬如现今这般,要帮秋相绊倒谢氏,手中避免不了沾染他人的血液,很多时候,他时常在无眠的夜晚思考,萧氏难道就一定会比谢氏好吗?将来凤水問登基做了皇帝,就一定能福泽百姓吗?王座下的那些人苦苦争执着的究竟是为了这黎民还是为了自己手中的权柄,以及那睥睨苍生的快慰?此刻的他倒是隐隐羡慕着能在丹炉房中一心一意求道的太子,毕竟,能够心无旁骛地做一件自己上心的事情,对于他们多数人而言,是一种奢望。 苏墨卿顺着世安街慢慢地便走到了醉里梦乡,这座青楼是夜间唯一不眠的地方,红袖招展,娇媚的女子在不遗余力地招揽着客人,随处可见醉生梦死的人,他想抬步去找素素,劝她放弃追查那一批军火的事,毕竟,内里藏着说不清深浅的危险,然而,转念一想,以她对着谢氏的仇恨,肯定不会听他的劝解,于是便只得作罢,素素这般的人,他不愿意将她的翅膀收束起来,那是一只该自由翱翔在九重天上的鸟儿,她有自己的主见,倘若不是这女儿身,未必会比他差。 于是,便思索着,该寻个法子到时能保护好她。 “墨卿,你也来醉里梦乡找姑娘吗?”素素隔着一扇雕花窗,看见了长生玉立在垂丝海棠之下的苏墨卿,于是便走下了楼,打趣地问着他。 “素素,”苏墨卿见着是她,脸上便绽放了一个笑,徐徐图图地展开,“想要问你讨一杯茶水喝。” 素素笑了笑:“墨卿,你要是进了这醉里梦乡,别说是一杯茶,就算是最为上乘的忍冬佳酿,姑娘们都会争先恐后地给你端出来,而且一文不收。” “素素,你又在打趣我。”苏墨卿也不恼,只是跟在素素身后从后门走进了醉里梦乡最为僻静的一片小院落中,只有蝉鸣声充斥这一片院落,与前楼花枝招展的姑娘、寻花问柳的男子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片院子原本是醉里梦乡最富盛名的绿绮所居之所,然而佳人却是在某个夜晚,选择用三尺白绫终结了自己的性命,从此便香消玉殒了,自那一天以后,醉里梦乡便流传着这座院落闹鬼的流言,闹得人心惶惶的,索性怜妈妈就让人封了。” “素素,你倒是胆子大,竟然敢在这里喝茶。”苏墨卿随意地撩起衣摆,坐在了青石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青石桌子。 “对不起她的人又不是我,就算是她的魂魄真的被拘在这里,不肯去三生河畔投胎,也不会不明事理地来找我寻仇。”素素慢条斯理地从滚沸的水中舀出茶沫子倒入茶盂之中。 “素素,你说这个世上,真的有魂灵存在吗?”苏墨卿有一刹那的怔忪,如果真的有魂灵存在,那么母妃、外公、舅舅,你们是不是会在我身边? 素素却是捻起了石桌子脚边的一株野草:“墨卿,曾为我授课的王夫子对我说过,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这魂灵一说,得要看你心中是否相信。” 苏墨卿接过素素手中的野花,左右旋转了一下,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 素素将手中的茶盏放到苏墨卿的面前,他豁然睁开眼睛:“素素,谢谢你。”所以,我不想要相信他们的魂灵在我的身边,因为我不想要让他们看到这般只会杀戮与算计的我。 素素只是吹了吹滚烫的茶汤。 这夜的月色,分外地明亮,月轮黄澄澄的,洒着清辉,吴刚好像还是不知疲倦地在一下一下砍着月桂,只是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像西西福斯那样因为意识到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而感到充实且幸福?素素略略地晃了神,既然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着巨石,在他不断地推动和巨石不断地滚落中,他都能在这深沉的无望中找到新的意义,以至于再也感觉不到苦难,那么她呢,难道她还会比起西西弗斯来更惨烈吗?素素握着手中温热的茶盏,在心底坚定地说道,不,我肯定会比他幸福。 这一夜,素素和苏墨卿倒是没有聊太多的东西,只是在他茶盏中的水快见底时,才拎起铁壶,往里面倒上一注热水,然而,对于他们而言,却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幻化在了这静静的一晚,没有勾心斗角的阴谋,没有千方百计的算筹,有的只是这头顶的一轮月亮还有石桌上的一壶热水,以及对面静静相视的人。 苏墨卿倒是回忆起了很久之前,那个还是他爹爹的男子曾经也是满心欢喜地坐在娘亲对面的和她一起赏月的,只是,自己渐渐长大,在他眼中的爱意被恐惧所替代,最后,却是连见娘亲一面都是不肯了,那时自己不明白,总以为,只要努力学习,远远地超过那些兄弟,爹爹便会像幼时那样时常来娘亲这里坐一坐,然而夫子越是夸奖他,爹爹看着他的神色却是越是古怪,后来,才知道,正是自己的出色才彻底地毁掉了原本在他心中的爱,只剩下了厌恶。 六十八,惊变 苏墨卿离开的时候,素素特意去了一下雪媚馆,孩子的哭嚎之声不断地传出,在这个寂静的一隅,反倒是显得格外地凄清,小蛮柔和的歌声夹杂着哭泣声,显得格外地温和,那是一个母亲特有的感觉,素素站在这交织的音乐声中,思索了很久,想来想去,却终究是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这个用孩子交换军火线索的打算,因为她太需要这个线索以此来打击谢氏了,七个月过去了,然而,她除了把谢时行变成了一个半残废之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除了这个,她甚至想不到有什么更好更狠的方法,于是,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个孩子倘若就这般任由她在醉里梦乡长大,也不会得到幸福的,因为一个过早浸泡在情欲中的孩子,除了让她踏上小蛮的老路,连着她都想不出还有其他路子,怜妈妈是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孩童的,就算是她这么小,便能一窥十五年后的美貌,正好成为她手中的另一棵摇钱树,那个连妈妈虽然嘴巴上一直叫唤着小蛮坏她的生意,然而她内心拨打着什么算盘,素素却是一清二楚的,想必小蛮心中也有一杆秤,只是现在她一个孤女拖着一个孩子无处可去,才会拖得一时是一时。.info[] 房内的哭声渐弱,慢慢地,便再也听不见了,素素转了个身,便沿着小径向绿芜阁走去,就再让她们母女多享受这般磨人却温馨的时光吧。 与此同时,这夜一桩惊天的大事如滚雷般炸响在五蕴城上方。 在燕妃的紫宸宫歇息的祁帝熟睡时,一根麻绳吊在了他的脖子上,倘若不是谢皇后的凤驾及时赶到,恐怕紫虬国就要披上白纱了,祁帝很震惊,坐在床榻之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完完全全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在宠妃的床上,被两个宫女合力用一根麻绳吊住了脖子,就差这么一点,这么一点,祁帝惊得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额头也泌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他忽然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的摆设,多么熟悉的恐惧感,当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便有一个妇人伪装成他的乳母,将一根蚕丝线绕在他的脖子上,若不是自己的母妃当时不放心他特意绕过来看看,恐怕自己早就化成了一阵灰,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之感犹如过顶的湖水,瞬间漫过了他的鼻翼,祁帝忽的觉得无处遁寻,三十五了,整整三十五年了,他还是没法逃过那只掐住他咽喉的黑手,原来逃来逃去,不管他是一个力量鄙薄的小皇子还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他终将还只是一个脆弱的生灵,逃不过的,是命运织就的丝网,将他团团困住。 燕妃跪在祁帝的脚下,身上只是慌乱地披了一件裾衣,发髻紊乱,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心下却是一片荒凉,在自己的寝殿,发生了这般足以灭九族的事,她不敢想象,万一定了罪,她和萧氏该何去何从?谢皇后扫视了一圈,便拿着一块帕子,想要轻轻拭去祁帝额头上的汗珠子,然而,却是被祁帝轻轻地推了一下,谢皇后也不以为意,只是收了帕子,便坐在榻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祁帝的第一句话,心里却是万分的鄙薄,萧燕燕,和本宫斗,你还差了那么一大截,当下收拢了一番手,只拿一双眼睛盯着早已服药自尽的宫女,也不知道哥哥是从什么时候便开始布的局,现在收网收地如此利落漂亮,谢氏和王氏恐怕是连着反手的机会都找不着,只能咬着牙地接了,不急,真的是一点都不急,漫漫岁月,她有的是时间陪着萧燕燕手谈上这么声势宏大的一局。她们两个已经斗来斗去斗了这么多年了,是时候要分出一个胜负了。 谢皇后伸出葱茏的十指,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地看着,手指头上戴着玳瑁护甲,每一个都是精致异常,就算是夜间的烛火昏黄,仍然能够感受到那护甲在闪着光泽。谢皇后将心情收拾地妥妥帖帖,端坐着,脸上却是摆出一副肃穆的样子。 “皇上,无论要臣妾说什么,都只有那么一句:臣妾是无辜的。”燕妃俯下身子,额头叩在硬冷的地面上,心中却是异常沉静的。深更半夜,谢皇后如此这般大摇大摆地带着侍卫掐着时间闯入紫宸宫,解救处于生命垂于一线的祁帝,摆明她便是幕后的主使,然而,这些事她却是只能吞咽下肚子,无法理直气壮地这般摆到台面上。 祁帝也不是一个糊涂人,看了一眼跪地不卑不亢的萧燕燕,又看了一眼端坐地中规中矩的皇后,心中早已想到了谁才是真正的主谋,正想要开口说一声,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然而,谢皇后却是撩了衣摆,笔笔挺挺地跪了下来:“陛下,此事乃后宫之事,臣妾管教不当,竟然出了弑君之事,还请陛下责罚。” 凤簪子上衔着的金珠串子与地面碰击,在寂静的夜中,发出绝望的声响,震地祁帝的身子抖了抖。 祁帝无望地看着眼前俩个都匍匐在他脚前的妃子,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弑君”,单是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便能使人万劫不复,祁帝看了一眼将头抵在地面上的燕妃,心中荒凉了一片,不知道该说出一番什么样的话来,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知道燕妃是无辜受了牵连,然而,却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点破。 祁帝刚刚从温热的被窝中爬起来,身上仅仅披了一件不算太厚的外衫,夜里的寒气有些重,再加上之前受了惊吓,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他悄悄用右手压着颤抖着的左手,思索了一番,只能吐出一句:“此事事关孤的安危,孤会一查到底。” 是啊,在紫宸中发生的弑君之事,又怎么能这般轻轻巧巧地揭过? 三司会审,刑部尚书、大理寺、御史大夫连夜从温软的床上被抓起来,把所有有关的人都审查了个便,尤其是皇后口中来报密信的人,自是牵扯了出了不少人,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低气压氛围中,所有人都生怕自己被无端端地牵扯进了这件该是诛九族的事件中。那几日中,就连着枝头的鸟儿都不再叫唤了。 三日后,审理结果便呈在祁帝的面前。 此刻的祁帝却是苍老了十岁一般,带着些腐朽的气息,他将自己锁在一言堂中,一动不动,冯智玳也被打发到了门口,偌大的一言堂中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会呼吸的活物,麒麟金兽香炉鼎中散着一团一团的龙涎香,却是怎么都温润不了祁帝的肺腑,线香一分一分地变短,影子西斜,年轻的七皇子跪在一言堂门前,身子笔挺,头顶上的炙热慢慢地变淡,然而对于一个已经跪了一天且米粒不进的人而言,这种滋味很是不好受,膝盖骨早已麻木不仁,脚里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疼痛难忍,然而凤水問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只是静静地跪着,冯智玳有些不忍心,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子,画面却是回到了三十年之前,也曾有一个年轻的皇子跪在一言堂前,也是这样的姿势,他犹且记得,那日的日头特别的毒辣,明晃晃的能剥去人的一层皮,为着岚嫔求情,他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嘴唇翻了白,起了皮屑,额头是颗颗汗珠子,面色发白,他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却是御赐岚嫔三尺白绫的结果。冯智玳想到这里,鼻子不免一阵泛酸,于是便冒着抗旨走了进去,却看见祁帝也是失了魂魄般,耷拉着双肩,面庞消瘦,眼珠子木木的,一副迟暮之象,鬓角竟然生出了华发。 “老奴该死,”冯智玳跪在地上,佝偻着背,声音却是不紧不慢地响起,“陛下,七殿下已经在外头跪了整整五个时辰了,滴水未进,老奴怕……” 祁帝终于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冯智玳啊冯智玳,你在这皇宫中呆了这么多年,可是知道孤面前摆着的这份卷宗代表着什么吗?” 冯智玳只是将头埋在地面上,不知如何去接话。 祁帝却是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当年母妃便是遭人陷害,说是在她的漪澜阁中搜出了偶人压胜,刻了父皇和先太子的生辰八字,说是要给他们下咒,于是母妃便被赐了鸩酒,当年皇兄也是这般跪在一言堂前为母妃求情的,然而,求来的却是与慕氏的联姻,遇里嫂嫂含恨而走……那个时候,父皇知道,皇兄知道,母妃知道,就连着孤也知道,母妃是被太后所陷害的,可是,结局呢?母妃含冤而死,尸骨未寒便被挫骨扬灰,我至今都忘不了当时母妃绝望的眼神,那是对于心心念念爱着的男子无法伸出保护自己的怨恨。现在也是这样,孤知道,皇儿知道,燕燕知道,所有有心之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谢氏施的手段,而孤却是不得不顺着他下的圈套跳下去,当年父皇做不到的事,孤现在也是无能为力……” 三司会审的卷宗被祁帝狠狠地推落到地面上,砚台滚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纵然是身为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他也无法将这卷卷宗放到火舌之上,将这个毫无准确度的结论给烧了。 隔日,祁帝便用朱砂笔批下了他迟迟压着不想显在世人眼皮子底下的卷宗,朝堂自然又掀起了一阵慌乱。 据查,这两个索命的宫女是莲嫔宫中的,自然,莲嫔王氏做了刀下的冤魂,与之同去的,还有王氏的九族,燕妃被降为了燕嫔,名义却是按了一个管教不善,被罚了一年的俸禄以及幽禁紫宸宫六个月。五蕴城血流成河,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是夜,祁帝一个人屏退了所有的侍卫,一个人缓缓地沿着雕刻着金龙的陵道走向皇陵,他在昭陵前停下步子,一个月前,他不顾众位臣子的反对,一意孤行地追认幽王为幽帝,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于一个死去的亡灵有着什么意义,然而,内心却是不住地对自己说着,就算是对良心一种宽宥吧,毕竟,如果当年不是因为自己鬼迷了心窍,现今安稳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九五至尊该是自己的哥哥的,而燕燕也不会属于自己。 当年,所有的朝臣都觉得自己懦弱无争,是几个皇子中最没有可能做上皇帝的,所以他们把自己的目光都放在了最有帝王气概的凤骁峒身上,那时,连着自己都是这般认为的,王位必然是属于皇兄的,心中还未身为凤骁峒一母同胞的弟弟而感到万分的骄傲,却是不曾想到自己这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却是符合谢氏对未来君王所有的期待,是的,软弱可欺,这样,才好受尽他们的摆布,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一举一动都要受尽他们的指令,一旦脱离了谢氏,他不过是一尾失却了水的鱼,随时随地都会死。 然而,命运却是对着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在火树银花的上元节,他罩在面上的昆仑奴面具被萧燕燕揭开了,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心间被这个明艳不可方物的贵族女子盘踞地一分不剩,他想要她,二十年来,他从未如此分明地想要一样东西,然而,在这人头攒动的一夜,他心头衍生出来的执念却像是蛛丝一般团团地缠住了他,再也不能剔除半分,回到那个清心寡欲的平庸皇子。 然而,萧氏的燕燕,却注定只能嫁给未来的王者,他看着凤骁峒那张如神胄般的脸,第一次嫉妒之火滚滚燃烧,彼时,凤骁峒已经有了遇里,而燕燕却是他的唯一,他不甘心就这般放手,让那个倾心相待的女子变成了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皇嫂。 他挣扎过,回避过,然而,却只能屈从于欲望。那个他唤着“母后”的谢皇后却是找到了他,以慈爱的口气与他“推心置腹”。那一刻,他竟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如此讨厌这个害得自己的母妃惨死的皇后的,甚至还有些隐隐地感激她。愧疚、喜悦、懊恼、恶心……重重心情扑向他,将他掩埋在萧燕燕的笑容之下,最后,当他看见床头搁置着的昆仑奴面具后,将心一横,便站入了“仇人”的队列中。自然,谢氏提出的条件,便是要取了谢家的女儿做未来的皇后,关于这点,他没有异议,反正是一个取回来摆在凤座上木偶,给她最为尊贵的身份又能如何?他给燕燕的是自己全部的爱以及一个家。所以,对着当时的谢皇后,自己自然是毫不犹疑地抓住了这个唯一能使他和燕燕在一起的机会。 他终是如愿娶了燕燕,然而作为代价,却是凤骁峒被贬去幽州,匆匆封了一个幽王,遇里怀恨消失无踪,琅玕谷谷主送了命。谢氏成功地打压了慕氏,也将萧氏暂时压在了下头。 那一夜,被封幽王的凤骁峒只是一个人静静的靠在台阶上饮酒,脸上却是平静万分的,他不知道,关于这一件事,凤骁峒究竟知晓了多少,又会用怎样的面孔来面对他。虽然已然将要黄袍加身,然而,对着凤骁峒,他依然是那个懦弱无依的男孩子,在一室摇曳的烛火中,看着凤骁峒一脸颓废的样子泪流满面。 “阿梧,你想要这世间最为尊贵的身份,只肖和我说一声便罢了,何苦这般对待遇里呢?那杯酒水中的乌头,不要告诉我你并不知情。”那日,他穿着皂靴,一步一步走到凤骁峒身边,却又不敢太过于靠近他,对着他的诘问,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遇里,他终究是伤害到了那个一直把自己当做弟弟的女子。 然而,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一步错,满盘皆输,他赢得了世人尊敬的目光,却输尽了他最想要得到的肯定。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凤骁峒抓起了面前的酒樽就要往嘴巴里倒,他却是按捺不住了,一把打翻那一杯搀和了乌头的毒酒,泣不成声。带着毒汁的酒水顺着玉石台阶一路蜿蜒而下,玉阶上雕刻着一尾威风凛凛的龙,吐出一颗珠子,旁边却是展翅欲飞的凤凰,因为想要配得起那只翱翔九天的凤凰,所以他鬼迷心窍,执意当一尾腾云驾雾的龙。乌头的墨色痕迹就这般留在了龙的眼珠子上,再也清洗不净,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凤临梧,不过是从皇兄手中以最为卑劣的手段抢来了这个王座罢了。 “阿梧,没有了遇里,我的人生已经了无生趣。”凤骁峒睁着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看着他,仿佛他们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是一对完完全全的陌路人。 “皇兄,只要你活着,终有一日,我会把遇里皇嫂送到你身边。”那一刻,他急急地应允着,然而对着这个允诺自己能否做到,却是一点谱子都没有。只知道,那一刻,凤骁峒却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原先灰败的脸色竟然焕发出了生命的光彩。然而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却又木愣愣的:“不,遇里她肯定恨死我了……”他重新迭坐在台阶上,头发从玉冠之上散落下来,他从未看到过这般颓唐的皇兄。 “不会的,皇兄,我会和遇里嫂嫂解释清楚的。” 那一句誓言犹自飘荡在耳畔,然而再一次相见的时候,却是隔绝了阴阳,他从来都没有找过遇里,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再一次看见遇里时,该怎么说这件事的始末,若是遇里知晓了,她肯定会拿起剑,架在他的脖子,那么这一切的苦心经营,就要再一次灰飞烟灭。 尝试过了权柄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放下?纵然是如他这般受了掣肘的帝王也未能幸免。 “皇兄,阿梧对不住你。”祁帝不敢走近这一座昭陵,只能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孩般跪坐在地面上,哭得不能自己。 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在泥土中,被吮吸地一丝不剩。 祁帝从怀中拿出一粒并不起眼的石子,放在地面上,这是年幼时,凤骁峒送给他小玩意儿,然而现今,对着他故去的陵墓,他却是再也不能再留着这颗小石子了,纵然,这个小东西并不起眼。 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收到石子的那一刻欣喜的心情,现今,却是再也找寻不回。 祁帝枯坐了一晚,却是不知道该对着这个长眠于此的人该讲些什么,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一直以来想要快快逃离的“小时候”。祁帝抬起头,却发现今夜的月亮特别地圆亮,就像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连着边上的星子都没有变过一颗。 “我们的阿梧最乖了,长大了也是了不得的皇子,是要纵马天下的。”斜眉入鬓的凤骁峒将还拖着鼻涕的凤临梧抱在膝头,一点都不介意地拿起手帕将他的脸擦拭干净,脸上满溢着温柔。 “皇兄……”祁帝伸出手,想要抓住这般眉目温柔的凤骁峒,然而,就在手指将要触及的时候,只余下一片破碎的月光,自手指缝隙中漏进来,提醒他,什么都是肖想,一切尽是无奈。 一双桃色的丝履出现在祁帝的眼前,“遇里姐姐,你肯定也恨死孤了对不对?”祁帝神智恍惚,眼前出现了幻象,遇里还是那个喜欢作弄着他的最为尊重的琅玕谷来客,每次见到他,都会掏出一块手帕,嫌恶似的甩给他:“都这般大的人了,竟然还会拖着两根鼻涕,羞羞羞!小心以后没有女孩子会看上你。” 燕嫔蹲下身子将祁帝抱在怀中,心却是像被刀子搅动了一般:“陛下,是我,是燕燕。” “燕燕,你知道吗?是孤害死了皇兄。”祁帝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攀着她的身子,手上却是使了十分的气力,燕嫔却是咬着唇角,受了这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不,不是陛下,是臣妾害了幽王,”燕嫔捧起祁帝迷茫的脸,一字一句地重复,“是臣妾害了幽王。”她的眼神坚定,声音不容置疑。 祁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推开了燕嫔的身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燕嫔摔落在地,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捧着手,苦笑了一下:“因为皇儿是我的命,我不能这般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陛下,请原谅一个母亲的自私自利。” “不,不是的,你要祈求的并不是我的谅解,而是皇兄的原谅,”祁帝慌乱地看着沉浸在一片月华之中的陵墓,心中却是慌乱不安,其实,自己是可以阻止这一桩悲剧的发生,然而,在皇儿在皇兄之间,他又再一次牺牲了皇兄,“不,是我,我才是那个害了皇兄的人。” “啊——”祁帝撕心裂肺的狂吼划破黑夜,就像是一个炸雷般从平地而起。 “陛下……”燕嫔似是被这眼前的景象吓着了一般,她从未见过这般狂野的祁帝,眼睛发红,就像是一只困兽,却找不到出路。 “陛下……陛下……”燕嫔只能一声一声地呼喊着这个男人,直到祁帝宣泄完了,失去气力般迭坐在地上时,燕嫔才敢靠近他。 “燕燕,我再也不是那个跌倒之后,有皇兄紧张安慰着的阿梧了。”祁帝疲倦地将头靠在燕嫔的肩上,脸上蔓延着无边的落寞。 “陛下,你还有燕燕,还有皇儿。”燕嫔轻轻拍打着祁帝的背,就像是哄一个小孩似的。 “燕燕,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是多么地残酷吗?”祁帝没有等来燕嫔的回答,却是陷入了一片暗色中,那里有一粒并不起眼的小石子,然而他的掌心包裹着这粒小石子,就像是站在了天地的中心,那里有母妃,有皇兄,还有遇里姐姐。然后,某一天,姹紫嫣红的烟花过后,他站在人群中,遇到了一个想要执手相伴一生的女子,那一天过后,什么都变了样,他的身边,除了深爱的那个人之外,其余的都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蛇蝎。谢太后嘴角闪烁着晦明的光泽,手中捧出的却是馋了乌头的酒水,那壶酒水经由他的手,送给了皇兄;谢紫陌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着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有时甚至会在脸上画上半面妆,讥诮地看着他,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围绕在身边的莺莺燕燕,心里想的却是如何为自己的族人谋得更好的权势,所有的人都在和他虚与委蛇,这便是背叛所要承受的代价吗? 祁帝在梦中皱着一双眉,燕嫔心疼将手抚在那层层的褶子之上,想要抚平,却是怎么都不能如愿。 冯智玳躬身侍立在其后,犹如一座塑像。 “冯公公,我们这便走了吧。”燕嫔和冯智玳两个人合力架起了已经陷入昏睡的祁帝,将他安置到了马车上。 只有一轮明月领着群星冷冷地看着。 六十九,施计 “王氏与萧氏互为亲家,在世人眼中,彼此早已连为一体,密不可分,而被诛的莲嫔和现今的燕嫔,自是从小便交好的手帕交,在宫中亦是情同姐妹相互照应的,现今,谢氏已经向王氏开刀,而且一击即中,王氏这条蛇已经被抓住了三寸。”苏宅中,素素往风炉中塞了三块银碳,釜中的水已经冒出了些微的小气泡,苏墨卿净了手,慢悠悠地说着,好像在悠闲地聊着天气般,浑然不觉吐出的是如此血腥的场景。 “这般一来,想要扳倒谢氏便愈发地难了对不对?” “素素,这种烈火烹鼎的日子,你觉得会长久多少?”苏墨卿拿起茶针,从团饼上拨拉了些出来,放入釜中。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但倘若金座上的王者真心爱着他的宠妃,断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王座上的那个人,在谢氏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剪去谢氏的羽翼。” “谢党盘根错节,一旦要开始捉虫修枝,朝堂必然会动荡一番,祁帝他生性懦弱,缺乏雷霆般的手段,自然是不敢下这个决心的。” 苏墨卿赞许地看了一眼素素:“你说的没错,这表象的太平已经维系不了多久了,谢氏既然已经出了手,就断然不会再收手。” 素素忽然便想到了凤水問,皇子的前程向来是和母族的盛衰捆绑在一起的,那么,他呢,身处这般诡谲的漩涡之中,他当如何自处?萧燕燕的地位一降再降,从原先的皇贵妃降到了现在的嫔,以宫中那些拜高踩低的人而言,他们的日子必然是不好过的。 苏墨卿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到素素面前。 素素笑笑接过茶盏,啜了一小口:“墨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自然。”苏墨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墨卿,你为何会出现在紫虬国?”这个问题,她很早之前便想问了,以当日她在破庙中撞到他情景而言,他身上的服饰并不是紫虬国,看着倒像极了墨蛟国那一边的,既然心中有仇恨,为什么到了紫虬国,看似这般闲云散鹤般地赏花品茶,心思却是随时随刻都盯着朝堂中的大事的,且吐出的话语句句命中红心。 “为了报答一个人的救命之恩,”苏墨卿盯着素素的眼珠子,隔着一层腾腾的热气,素素忽的将这一双乌黑的眸子与梦境中出现的那一双眼睛重叠了起来,一丝不差,她心下一紧张,手里一滑,素色的白瓷盏便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溅起,落在她的丝履之上,隔了一层鞋袜,还能感到一阵烫。 苏墨卿已经蹲在了她身旁,轻轻地卷起她的裤边,手中拿着一只做工精细的贝壳,打开,一阵清香扑面而来,素素有些难为情地扭捏了一番,连忙推却,苏墨卿却是一脸坦荡:“素素,我来吧。” “不不不……”素素连忙摆手,忽然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她算不上救了他一命。 “素素,其实我此番来紫虬国,与秋相有关。”苏墨卿用手指挑了一块雪膏,往她的小腿抹去,素素的身子瞬间定在原位,原本是想接过苏墨卿手中的贝壳自己抹的,现在却是晃了神。 “爹爹?”素素有些吃惊,心急之下便脱口而出。 苏墨卿倒也不感到吃惊,连着托着贝壳的手抖没有动一下。 “墨卿,实不相瞒,我是秋相在外头的私生女,谢紫菲——也就是我爹爹的原配,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娘亲和爹爹的事情,于是便乘着爹爹出使墨蛟国之际,将娘亲和我杀了,”她闭上眼睛,花园中的一幕鲜血淋淋地从她眼前飘过,李轻轻拔出刀子,一刀便捅入了胸口,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伤口流满了地,被掐死的雨莳,还有秦嫂,还有那一些她并不能一一叫出名字的下人……他们全都死在自己的面前,素素的双肩不住地抖动着,谢紫菲那张如罗刹般精致的脸闯入她的记忆中,那是她永生的梦魇。 “素素,素素,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苏墨卿一看她额头不住地冒着汗珠,眼珠子也在不安地转动的,便知道她定是陷入了往事中,于是便抱着她,轻轻地拍着背安抚着,慢慢地,怀中的身子安静了下来。 “墨卿,我是不是很没有用,连这些画面都不敢去面对?” “不,素素,”苏墨卿拉开了她的身子,只见她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你很勇敢,真的,并不是所有的女孩子在遭遇到那般惨烈的事情后,还会如你一般筹划着报仇,真的。” 素素在他沉稳的声音中慢慢镇定下了心神:“墨卿,和我说说爹爹的事吧。” “好,当年秋相为了请琅玕谷谷主出谷,在谷外待了整整一个月,谁知,师父——也就是谷主却赶到了紫虬国救我。等我们回琅玕谷时,秋相已然奄奄一息。” 素素的心紧了紧,这么多日子过去了,她还是第一次得知爹爹的消息。(..info) “那爹爹他现在怎么样?” “你放心,有师父在,自然是没事的,然而,对于他的请求,师父却是没法子答应,因为历任谷主在璇玑娘娘的雕像下发过重誓,绝对不插手云落之地上的政事,于是师父便派我出来了。” 素素道了谢:“墨卿,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卷入朝党?” “素素,我乃一介布衣,先任谷主的教训还摆在那边呢,琅玕谷中的人都应该置身事外,我只是来晃上一圈,毕竟,我身负血海深仇,紫虬国之事,我一个墨蛟国之人,不应插手地很明显。” 苏墨卿继续为她擦拭伤口,末了,将她的裤腿小心翼翼地放下。 “插手地不明显,但是,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对吗?” 苏墨卿抬起一双眼睛:“对,当初秋相恳请师父出谷,便是想让他打压谢氏的。” “我总以为爹爹他娶了谢家的女儿,便是站在谢氏这一边的,却不曾料到,在他的心底,竟是支持着萧氏。” “那是因为谢氏的狼子野心太过于明显,再加上当朝的太子并不是那般的有作为,秋相,他胸怀天下。” “墨卿,那么你的目标也是谢氏,对吗?” “对,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是同盟。” “墨卿,一个要成大事的人,是断断不可以有妇人之仁的,对不对?” 苏墨卿却是没有回答她“是”或者“不是”,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素素,对于这个问题,其实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那是一句陈述句。 “是啊,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素素,倘若你跨不过那一道坎,或许我可以帮你。” 帮?是帮着说服小蛮让她把女儿拱手相让吗?素素抬眼看了一番苏墨卿那张姣好的面容,还不如让他去色诱小蛮来的实际呢,想到这里,素素便“扑哧”一下笑了,好像,美人计,确实是很适合苏墨卿的,于是心情和不错地道:“等我搞不定,你再上。” 脑子里却是想着应该怎样措辞,才会让小蛮尽快接受这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晚些的时候,素素走出了苏府,进了醉里梦乡,便径直往雪媚馆跑,小蛮摇着孩子睡的摇篮,似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脸上漫着笑容,见到是素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分享这快乐:“素素,你快来看,她朝着我笑呢。”手指却是伸了进去,不住地在婴儿面前翻飞出各式各样的形状。 “小蛮,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素素站在摇篮边,心中太息了一番,这般的快乐定不能长久,她不介意当这个恶人。 “什么?”小蛮却是不抬起头,只是不住地逗着婴儿,那个小小的婴孩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可有什么打算?” 小蛮的身子滞了滞,手中的动作却是不停下来,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是减少了。 素素无视孩子的笑声,继续追问道:“小蛮,你是打算等养好了身子,继续接客还是想要为自己赎身?” 接客,这就意味着女儿在长大之后要踏上自己老路,这是小蛮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而赎身,她又有多少钱可以为自己赎身?怜妈妈必定是会狮子大开口的。 “素素,今天我们可以不谈这些烦心事吗?”小蛮强自在脸上堆出笑容,崩着一张面皮。 “当然可以,那么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素素步步紧逼,“小蛮,这一天终归是要到来的,你再如何逃避,它总是会来临的。” “素素,我又何尝不知道,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我该如何去选择?你告诉我,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姐姐可以保护你的!”小蛮瞬间提高了音量,把小小的婴儿给吓坏了,于是便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小蛮连忙将她抱了出来,柔声柔气地哄着,却是怎么也不得章法,婴儿越哭越厉害,隐隐有哮喘之意。 “小蛮,不是这样抱的。”素素喊了一声,于是将一只手插入到孩子的颈后,支持起孩子的脑袋。将另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背和臀部,撑起下半身,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了过来,然后将她的脑袋细心地靠在胳膊之上,慢慢地哄着,果真,过了片刻之后,婴儿渐渐陷入了沉睡。 小蛮的神色好似有些挫败:“素素,或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当一个娘亲,竟然连孩子都不会抱。” 素素把婴儿放入了摇篮之中,然后伸出手,搭在她细小的胳膊之上,锁着眉头。 小蛮看见她一脸凝重的样子,倒也紧张了不少:“怎么,她哪里生病了吗?” “小蛮,她有哮喘病,而且是先天的。” 小蛮听着这一句话,整个人如同被隔空点穴了一般,手指痉挛地揪着裙子:“不会的,她还这般小,不会的……” “小蛮,我也不想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明天天一亮,我便去医馆请最好的郎中前来瞧一瞧,你先不要担心。” 素素看着风雨飘渺中的母女,虽然这个哮喘病为她能够成功说服小蛮将孩子送给江昃添了些筹码,然而,心中却是难受的,是啊,她还那么小,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便要承受着无尽的痛苦,连着一个正常的家庭都不能拥有。然而,心神却是一点都没有被动摇,她不住地对着自己说,白素素,在这个世上,不幸之人千千万万,你又怎么有这般能耐一个一个去关心过来? 第二日,白发白胡子的老郎中也叹息地遥遥头:“唉,这个孩子还真是可怜啊,这么小……唉……” 小蛮听了,如疯了一般,不住地朝着郎中磕头:“神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我有钱,我有钱……”她不由分说地将发髻上的金簪子拔下来递给郎中,头发散下来,衬得她格外地凄厉,就像是从地狱而来的罗刹。 郎中却是摇摇头:“唉,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啊,若是这孩子生长在大户人家,兴许还能平平安安地度过,然而在这里……”言下之意不甚明了。 小蛮迭坐在地面上,泪珠子如断了线一般淌在脸上,手捂着胸口,然而哭声却是怎么都发不出了。 素素见状,便在郎中塞了一甸银子:“郎中,跟我来吧。” 循着小径而走,走到一个僻静的小巷口时,素素凛了神色,从袖口中掏出一粒药丸,递给他:“下个月的今天,我会再给你一粒解药的,记住,若是有半个字透露出去,你便只剩下一具尸骨了。” “是是是,我绝对不敢,绝对不敢。”白发的郎中如筛子般不住地发抖。 素素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便转过头:“沈郎中,谢谢。” 白发的郎中将要吞进喉咙中,脚却是打着战栗的,他有些想不通,为何好好的一个婴儿,偏生说她要有哮喘?然而,对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却是不敢造次,就当做今日之事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沈郎中忙不迭地背着药箱子便逃也似地走了。 素素目送着他快步地走出小巷子,嘴角略微上扬,似笑非笑。 ------题外话------ 谢谢如泣如诉小妞的钻钻~么么哒~ 七十,交换 素素一拧身子,便走入了雪媚馆中,小蛮还是保持着她出去时的那个姿势,迭坐在地面上,眼睛却是痴痴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素素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那个绵软的婴儿正在吮吸着手指,脸色却是带着惨白,那碟子海棠糕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案几之上,里面特意掺着白花蛇舌草粉末,成年人吃了并不会发生什么事,但倘若未足月产下的孩子吸入了少许,便会呼吸急促,咳嗽剧烈,脸色发白,和哮喘的症状一般无二。(..info好看的小说) 素素叹了一口气,将一块掺合了白花蛇舌草粉末的海棠糕捻起来,放在嘴巴里细细地嚼着,苦涩瞬时在舌尖泛滥开来,她机械地将那块糕点吞咽下肚子,用丝绢擦拭一番嘴巴,这样,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知晓孩子的哮喘是自己诱发伪装出来的,素素走到小蛮身边,将她扶起来。 “素素,你有办法救我的孩子的,对不对?”小蛮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条浮木般,手指紧紧地扣着素素的手,素素感到生疼,就像是一块烙铁缠了身,难以想象这么一个瘦如薄纸般的女子竟有这般大的气力。 “小蛮,连着沈郎中都这般说了,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略懂一些歧黄之术,”她任由小蛮抓着她的手,忍着疼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赎自己的罪,“小蛮,其实,你知道唯一一个办法是什么。” “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要说,你不要说话!”小蛮一把甩开素素的手,然后将双手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耳朵,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抵着墙角才止住了步子。 “小蛮,你难道想要自己的女儿在某一天死在你眼前吗?”素素一步一步逼近,然后用力地扯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从嘴巴中吐出来,“小蛮,不要自欺欺人,我们大家都知道,只有那个男人才能保得这个孩子一世平安。”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小蛮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素素毫无防备地踉跄了一下,身子磕到了桌角,生疼,“素素,女孩子这般冰雪聪明会很难找到婆家的。” 小蛮双眼发红,就像是一只被困的凶兽,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婆家?小蛮,你觉得我还能找到一个婆家吗?不管我在醉里梦乡的真实的身份是什么,我在外人的眼中,你、姐姐、我,还有那些楼中的姐妹们,都是一样的,不过是青楼卖笑的风尘女子,关于婚姻,关于爱情,我早就不再奢望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我踏进醉里梦乡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就当做那个纯白如纸的白素素已经死了,你现在不过是青楼中的人。但是小蛮,你的孩子不一样,她还有一个愿意要她的爹爹,她还可以找上一个好婆家,一个疼她的丈夫,也许还能有自己的儿女,更重要的是,她的爹爹能够帮她续命,许她一个无忧的未来,小蛮,你可以吗?还是,你要一直把她绑在你的身边,然后让她知道自己的娘亲出身是如此地低下,再然后,让她步上你或者是我的老路,一辈子觉得找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丈夫不过是奢求?” 这些话如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小蛮的神经,深入骨髓,她一瞬间便平静了下来,其实,从这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她总归是要送回江府的,只是迟一些或者早一些的问题罢了,然而,她总是自欺欺人,总想要把她留在身边,总幻想着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出醉里梦乡,再一力抚养她,看着她出嫁,实现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梦,这个突发的病,不过是加速了将她送到江府的时间罢了。(..info)现在,梦醒了,她还是醉里梦乡的小蛮,连着堂堂正正听孩子喊自己一声娘亲的机会都没有。 素素看着她渐变的脸色,于是便按着疼痛,一口气吐出:“小蛮,其实你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个孩子呆在你身边,无非便是下一个你,怜妈妈是一个何等精明的人,岂能有让你白白吃喝住的道理,自然是变着法子来压榨你,再之后便是压榨你的女儿,小蛮,你真的忍心,让这么一块未染纤尘的白布因为你的一时不忍心而被这栋楼给变成绿绮或者是小蛮或者是绿珠吗?” 小蛮垂下原本不羁地仰着的颈子,不言不语,手指却是紧紧地抓着衣裙。 “素素,你说的对,我又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地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我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一个难堪的身份。”小蛮走到婴儿面前,吻了又吻,泪水濡湿了的婴儿面庞,她吐出手中吸吮着的手指,朝着小蛮不住地咯咯笑着,一点都不知道,自此之后,她真正的生母便要与她分离,或许是再也不见。 “素素,我没有这个勇气,亲自送走我的孩子。”小蛮将头埋进孩子小小的身子中,声音闷闷的。 “好,我帮你,”素素小心地抱过还在犹自笑得不亦乐乎地孩子,对着小蛮点了点头,“小蛮,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着她说?或者是对江昃说?” “帮我转告江昃,倘若可以的话,让孩子自己选择良人。” “好,我一定帮你带到。”素素抱着孩子,慢慢地走出雪媚馆,好像她抱在手上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灵,而是她的全部希望。 小小的婴儿似是感到了此去经年,再也无法和自己曾血脉相连紧紧缠了十个月的娘亲相见,原本咯咯咯咯不停地笑着的孩子此刻却是撕扯开了喉咙不住地哭着,小蛮一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便揪成了一团,连忙提着衣裾往门口跑,想要把孩子搂在怀中好好疼惜一番,然而,就在快要触及到孩子的襁褓时,却是看见了素素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一番话便飘到了耳朵旁,心中咯噔一下,只能僵直着双手,却是不敢再进一步,看了一眼脸已经哭得通红的婴儿,却是只能硬着心肠转过了身,任由那催命般的哭声一记一记地切割着自己的心房。 素素不去哄婴儿,只能任由她发表着离愁别绪,她想,怀中的小人儿肯定是感受到了娘亲的痛苦,所以才这般天崩地裂地哭着吧。 “小蛮,我走了。”素素抱着哭泣的孩子迈开了步子,这一天的天气很好,蓝汪汪的飘着朵朵白云,阳光并不是很刺眼,柳絮轻轻地悬浮在空中,端是一副婀娜多姿的样子,倒真真是符合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乐景衬哀情。 然而她心中却是顾不得诗意地感怀,而是匆匆地跃上了一辆马车,往江府奔去。 街旁的景色被甩在身后,怀中的婴儿倒是哭累了,便啜泣地缓缓入睡,期间还打着几个嗝,就像是一只被弃的小猫儿。 “你会幸福的,不,你一定会幸福。”素素对着婴儿语气坚定地说道,然而,对着“幸福”一词的定义,却是连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她们不是路边的乞丐,只要缺口的碗中有一块能填饱肚子的馒头,只要能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破庙以供自己在有风雨的夜中栖息便会感到幸福,素素轻轻地拍打着怀中的婴儿,看着她的小脸一片的安宁,便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番襁褓,马车却是在这时停了下来,撩开帘子,两扇朱漆的大门便映入眼帘,江昃正焦急地等在门口,双手不停搓着,是不是地伸着脖子往街上探望着,一看见素素抱着孩子从马车上走下来时,便迫不及待地想从她手中接过孩子。 素素笑吟吟地看着抱得不得章法的江昃,孩子蹙着眉间,似是极力地忍着不舒适之感,睡梦中也在不住地扭动着身子。 江昃的眼眸中隐隐地泛着泪花,将脸埋在婴儿弱小的胸口,双肩微微地抖动着。 素素也不催,只是转开头,装作欣赏大门前的石狮子的模样,估摸着江昃大约已经激动完了,便转过头。 “白姑娘,这边请。”江昃在前面引着路,走入他的书房后,奶娘早已候命接过了他怀中的婴儿,褔一福身子便退开去张罗了。 江昃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锦囊袋子:“白姑娘,里面便藏着那批军火的走向。” 素素接过,却也不打开看,只是放入袖口中,嘱咐了几句:“记得找几个五蕴城最好的大夫,然后让他们散些小姐得了哮喘的谣言出去。” 江昃也是一个聪明人,随便几句点播便明了。 临去的时候,素素说了一句:“小蛮曾叮嘱过我一句,这个孩子的姻缘便让她自己选择,你觉得如何?” “这个是自然,就算小蛮她不说,我也必不会强迫她。” “那便好。”素素也不久留,便告辞回去了醉里梦乡。 不过是片刻的光景,怀中的温热便再也感觉不到,素素靠在马车的壁面上,也不管头一记一记地碰撞在其上,出发清脆的声响,额头钝痛钝痛的,她似乎觉得只有这样,心口的痛楚才能减弱些,脑子才能正常地运转。 ------题外话------ 今儿个晚上有事,先传这么些吧 七十一,私生子 谢侯觉得最近家里总是不顺,首先是儿子因为纵欲过度而伤了命根子,而身为秋府夫人的妹子却总是说自己面前晃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女孩,她们浑身都流满了鲜血,伸出手,要掐她的脖子,与之相伴的,是口口声声的索命,起先的时候,谢侯爷没怎么注意她口中吐出的混话,只是着了几个颇负盛名的郎中去瞧了瞧,都说没什么事,只是压力大,思虑繁重,才会导致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开了几贴药,却总是不见好,谢侯过去了几趟,却总是对着一张凄苦的脸,谢紫菲口中吐出的话越发地不合身份,谢侯心中也着恼,于是去的次数便越发地少了,却不曾想到谢紫菲最近越发地荒唐了,天色还没有暗下来,整个人便像是疯了似的,但凡身边出现一个女子或者是孩子,便叫喊着“贱人,贱人……”或者是“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最多的却是“沛夐是我的,谁也别想要抢走”。 药该吃的吃了,驱邪也驱了,道符不知道贴了多少,符水也是一碗接着一碗喝,然而,她这个病却是越发地严重了,连着宫中的皇后都惊动了,因为秋相在出使墨蛟国回来的路上遇上行刺,差些魂归西天,身子骨弱地不行,太医说须得静养,他早已住到了别院养病,谢紫菲这件事,下人们也不敢去打搅他,于是今日下朝的时候,特地让太子带话要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好生看着,然而,等谢侯真的看见了披头散发,形如一个疯婆子的谢紫菲时,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女子和记忆中总是把自己打扮地如蝴蝶一样娇媚的妹妹相联系起来。 谢紫菲一见着他,先是“咯咯咯”地笑了一番,手指卷起一撮发梢,绕啊绕啊的,歪着脖子:“你不是沛夐,我不和陌生的男子说话,我得三从四德,贤惠淑良,这样沛夐才会待在我身边,不会被那个狐媚子勾住了魂魄。” 谢侯呆立在一边,看着已然忘记自己是谁的妹妹,说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她伸出如鸡爪一般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沛夐他在哪里?你把沛夐还给我!你们这些坏人,快把沛夐还给我!” 仆从们连忙跑过来,想要掰开谢紫菲的手,却是不曾料到,她这么一个瘦瘦弱弱的人,力气倒是格外地大,她狰狞着一张脸,仿佛站在自己眼前的并不是血脉相连的兄长,而是夺了她心中所爱的恶人。 黑色的长发浮下来,额头上满是青筋,长长的手指甲有一片被折断了,流出红色的血液,沾染在谢侯的衣衫上,留下淡淡的一点痕迹。 谢侯看着眼前发疯的妹妹,心中说不出的感觉,只是知道那个小时候喜欢拉着自己衣角,一声一声唤着“哥哥”的谢紫菲再也不出现,留在这座秋府中的,不过是一个疯了秋夫人,他隐隐约约也知道些,妹妹如今变成这副德行,大概是因为什么,然而,他却是更加鄙夷这个从小心肠便不硬的谢紫菲,这样的人,若不是有娘亲护着,恐怕早已成了一堆骨架了,她的体内根本就没有流着谢家的血,不过是杀了几个碍眼的人,便担惊害怕以致出现了幻觉。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从小,他和谢紫菲并不亲,然而和同样强势、有着狠硬心肠的谢紫陌倒是走得近,只是,现在也是渐行渐远,自从他硬是帮着爹爹逼着自己这个妹子嫁入了宫中,他们之间便隔了一层再也消弭不了的膜。 谢侯只是草草地嘱咐了几句,便丢下一些安神的药走了。然而,眉头却还是紧锁的,自己的独子不能再为谢氏续香火,再加上自己的年纪已大,让妻妾怀上孩子的可性能小之又小,成天陷入忧思之中,即便是打垮了王氏,打击了谢氏一事也未能使得他开怀,想不到他权倾天下了半辈子,到最后,却是后继无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半年后,被旁支给掌控了谢氏,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才能使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谁料,竟成了这副境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管家跟在谢侯身后,颇有些不忍见着他成日里长吁短叹,眉头紧锁,从秋府回来的第二日,他在背上负了荆条,跪在书房请罪。 谢侯一见到这个阵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便连忙将这个在谢府中干了一辈子的老人搀扶起来:“谢管家,发生什么事情了?” 年长的管家却是低着头:“侯爷恕罪,奴才在二十四年前曾有愧于侯爷。” 这一夜似乎过得特别慢,年过半百的谢侯爷却是喜忧半参,喜的是谢氏终于不用断了香火,而忧的却是这个孩子被养在外头二十四年,而且生母还是一个出身低微的青楼女子,血脉虽是污了,然而,却是真正流着自己一半的血液的,想到这里,也觉得释然了,谢侯爷抱着管家激动地落下了一滴泪:“谢管家,谢谢你,倘若当年要不是因为你动了恻隐之心,放过了他们母子一命,想来这个谢家便要落入旁支了。” 当下便匆匆走出书房,往夫人崔氏的庭院走去。走到门口,却是听见谢时行的声音,略微迟疑一番,还是打开了门。 室内的母子看见他,俱是一惊。 “侯爷怎么这么早便来了?”崔氏笑着迎上去。 “爹爹。”谢时行却是没有往日的飞扬跋扈,期期艾艾地唤了他一声。 “嗯,”谢侯应了一声,接过崔氏递来的一盏茶,“行儿今日倒是乖巧了。” 谢时行之前虽然无法无天,然而对着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爹爹,却是感到害怕的,也不多说什么,略略挨了些时间,便起身告辞了。 谢侯捧着茶盏,沉默了一阵子后,才开口缓缓道:“流光,二十四年前,有一桩陈年旧事,你现在可是有兴趣和我说上一说?” 崔流光正拨弄着烛星子,听到这一番话,手却是停滞了一番,就这般僵直着,也不答话,心底却是凄凄惨惨的然而却带着一丝解脱,二十四年了,终于,那么多日日夜夜的担忧,终于可以在今夜今夜解脱了,是不是?于是便放下手中的簪子,朝着他笑了笑:“侯爷想让我说一些什么事?二十四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妾身的记忆不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谢侯却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从塌子上站了起来:“流光,二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我既往不咎,但是,作为谢家的主母,该有的容人气度,我希望你不至于丢了,过些日子,我便将那个侥幸逃得一命的孩子接回谢府,我们谢氏终归是不能无后。” 说完谢侯便一拂袖,便走出了她的庭院,崔流光身子却是被抽走了气力一般,双手支撑在桌子上,一点一点地瘫坐了下来,烛火明明灭灭,虽是夏荷初盛的季节,却是怎么也赶感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崔流光靠着桌子肚脚,将自己包裹在双臂之中,抵御着一阵一阵交织而来的寒流,然而无论如何都不得章法。 当那个眉眼清秀的孩子被带到自己面前时,谢侯恍惚是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段肆意张扬的葱茏岁月,鲜衣怒马扬鞭纵越在五蕴城之中,一夜便踏进了全城的花,醉里梦乡那些姑娘柔软的腰肢,轻歌曼舞,美妙歌喉,一切的浓墨重彩都飞旋到自己眼前,彼时的慕诗客面带着一层重紫色的纱巾,坐在水榭之上,勾腕拨弦,不知迷倒了多少人,他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弱冠的男孩子,自然是拜倒在了佳人的石榴裙之下,成为了她的入幕之宾。然而,过了一段时日之后,醉里梦乡却是新来了一个娇娇怯怯的“官家小姐”,她因为受到祖父的牵连,而被充了妓子,即使有数不尽的钱财,还是无法为其赎身,不知怎么一回事,他的目光就胶着在了这个如小白花的女子身上,再也移不开,情到浓处时,自然是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的,只是,当自己与崔家小姐的婚约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之小,与家族相斗,就像是一只蜉蝣,随时随地都可死,于是,他便硬生生地剜去了在心头的惦念,转头在面上挂起了笑容,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娶了崔氏流光,和她相敬如宾一路扶持走过来,心中却是不甘的,甚至在朝堂上做了这么多“大不敬”的事,也不过是为了证明有能力左右自己的命运,再也不需要像二十五年前那般,受人摆布。 眼前的孩子虽然穿着粗衣粗布,神情却是淡然的,一点都没有因为他是谢侯而显得唯唯诺诺,关于这一点,他很欣慰。 “你娘……她还好吗?”谢侯试探着问了一句,手心却是一片濡湿。 “她在五年前便去世了。”年轻的男子规规矩矩地长身玉立。 谢侯盯着这个“儿子”,想要在他身上找出一些他们两个人的曾经,却发现自己竟然连着她的面貌都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一个娇羞的小人儿,绽放在他单薄的青春里,为着他二十五年前的人生添了一抹淡粉色。 至于那一弯眉毛是远山眉还是柳叶眉,却如如何都回忆不起来了,于是,谢侯便叹了口气,吩咐道:“管家,好生照料少爷。” 人精似的管家早已打点好了一切,谢沛杰便顶着谢家二少爷的身份住了下来,请帖也是早早发了出去,名义上却是谢侯爷过寿,整个五蕴城暗里却是早已知晓了谢侯年轻时一夜风流,留下了一个私生子,这些达官贵人的风流韵事早已算不得什么,多数人连连觉得谢侯有福分,老天待谢氏还是不薄的。 七十二,我不杀伯夷,伯夷却因我而死 谢时行将自己锁在小院子里逗弄着一只通体黑色的九宫鸟,那只鸟儿的黑色尾羽里掺杂着绿色。从喉头至前颈中却是带着紫色,隐隐看去,腹部带着蓝紫铜色,腹中央和尾下覆羽羽端具狭窄白色羽缘,它的爪子上缚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九宫鸟的喙不住地开合,吐出的音较为古怪,然而细细听来,却是在吟着一首诗:“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屏。” 循环往复,诗尾连着诗头,一刻都没有停止。 “阿九,你是不是也在想着绿珠,所以才会这般一刻不消停吟着她作的诗?”谢时行伸出手摸了摸九宫鸟身上的羽毛,顺滑如一匹上好的丝绸,阿九伸过喙,轻轻地啄了啄他的手,然后房间里便出现了“绿珠绿珠绿珠”的声音。 谢时行在阿九的碗口中撒了一把米粒,思绪却是飘散到了远处。 近日以来谢府倒是发生了许多的事,一脉单传的他忽然之间多了一个“哥哥”出来,真是可喜可贺,爹爹的愁眉苦脸终于能雨过天晴了,然而,娘亲却是日日以泪洗面。谢时行往另一个碗口添了些水:“阿九,时至今日,我才算是真正明白了其实在爹爹的心中,谁是他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可以为谢氏延续香火。阿九,难道传宗接代就真的这般重要吗?” 阿九只是啄食着碗中的米粒,来不及回答谢时行的疑惑。 对着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连着打探的心思都没有,东厢已经为了迎接这个谢氏未来的主子都闹翻了天,可是,在他这一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谢时行还是该吃的吃饭,该玩的时候玩,只是,没有如以往般胡闹去醉里梦乡。爹爹倒是对着他和颜悦色了起来,什么苛责的话都不曾再说,想来应该是完全放弃他了吧? 谢时行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他也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谢时行转身去了书房,走到案几便,拿起搁在砚台之上的狼毫笔,舔了一笔墨汁,专心在宣纸上画起来,一笔一画,极尽心思,不多时,一个女子灵动的背影便流泻在纸上,软烟罗衫子拖在地面之上,一柄团扇若隐若现,女子微微转过头,只现出了微微上吊的眼尾,然而,就单单是看着那弧度美好的颈子,便觉着是一位绝世佳人。一只蝴蝶扑着翅膀,半围着女子打圈,她的脚边盛开着锦簇的花团。 花须柳眼浑无赖;落絮游丝亦友情。略微一沉吟,谢时行便提腕在画卷便写下着这么一句诗。 绿珠,绿珠,谢时行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字,这段时日来,他心中想的多些的,反而是那个眉目细长的女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竟然会对着那个一不妖娆多姿二不体贴温柔的女人这样上了心,就算是某一天太医闻着自己那一套衣服上的熏香味皱起眉头,疑虑重重时,自己也是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打发过去了,虽然他是整个五蕴城公认的酒囊饭袋纨绔子弟,然而太医口中的那一番话,他却还是听得懂的,再加上之前绿珠看似随口对着自己说喜欢这个香囊,每每自己去了他的绿芜阁,她总是要闻上一番香囊才会在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现在,把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他倒是有些明白了七八分,然而,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是怎么都不舍得去戳穿它,宁愿这辈子就这般了,也不乐意听见她亲口承认这一事,更不愿意自己的爹爹娘亲跑去找她的麻烦。院中所有的姬妾都被自己遣送走了,连着明媒正娶的妻子也领了一份休书,欢欢喜喜地去寻找自己的良人,只余下自己每一天每一天,看着庭院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一复一日,有时,他会去醉里梦乡静静地坐在水榭之下,听绿珠抚一曲琴,他并不在乎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甚至,他连着绿珠的目光都不甚在意,他只是在意谢氏和绿珠之间究竟有着怎生的过往,竟能够让这么一个女子甘心在醉里梦乡接受这般多男子隐晦而放纵的目光,悲凉的是,即使他这“病”好了又能怎么样,绿珠只是绿珠,并不会在她名字前冠上“谢”这一姓氏,一想到这里,他便心如刀割,而面上却是淡淡的,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前几日,娘亲倒是来了这院落中坐了一会儿,无非便是几句“会好起来的”罢了,更多的,则是对着他同父异母的谢沛杰的担忧,哈,这些对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谢氏,谢氏,与他又有什么关联呢,他不过是恰好顶着这个姓氏出生在此处罢了。 谢时行将时光过得漫不经心的,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谢府中的仆人甚至有意无意便会忘记了这个原来的谢公子,转而都去恭维谢沛杰谢二公子。 谢沛杰却是无意拿捏着自己的身份融入他们所谓的“圈子”中,仍就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并没有因为住进了谢府而变了往日的习惯。 这日,谢沛杰将自己锁在自己的屋子中,从怀中掏出一把古旧的桃木梳,棕色的,断了三根梳齿,上方刻了一行清秀的字迹,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娘亲,现今你可曾在天上看着我?这个让你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承认了我的身份,认祖归宗,然而,这于你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是无法被迎入谢家的祠堂,一个人孤零零在坟包上日晒雨淋,我也不过是因为谢家嫡出的公子不能续香火才被迎入罢了。 谢沛杰盯着手中的断齿桃木梳,呆呆地坐在檀香木椅子上,炉子上的线香兀自燃着,吐出一截一截的余灰,散落在周身,似是岁月的痕迹。 年轻的男子枯坐到夕阳落下时,只是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在丫鬟指引下,整理了一番衣衫,便走到外头,与“爹爹”和“娘亲”一道用餐。 雪媚馆成了另一处醉里梦乡中僻静之所,原先绿绮在梁柱上悬上三尺白绫的场景素素并没有亲眼见到过,只听得几个女子在闲暇唠嗑时听来些只言片语,听说她的脖子上勒出了一圈紫青色,喉头舌骨骨折,死相可怖,然而,当她看见小蛮平平静静地躺在床上时,却觉得并没有那些人描述地那般惨烈,她的睡容安详,连着双手都是规规整整地叠交在胸口的,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嘴唇略微失了点血色,比起往日在莲台上的千姿百媚的样子,更算得上是一支亭亭玉立不蔓不枝的荷花,将一切腐烂的泥巴踩在脚底下,她就是这般干干净净带着对女儿无尽的思恋去的,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玷污她的魂灵。 素素在她的床头坐了很久,晚霞一点一点地散去,月轮一点一点地在夜幕中散着清辉,星子也是柔和地眨着眼睛,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素素靠着雕刻着并蒂莲花的床柱子,一点一点地讲着关于她女儿的故事,她想,小蛮这么爱她,肯定希望听到没有她在身边的那些场景。 “小蛮,踏过奈何桥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将孟婆汤喝得一滴不剩,虽然,那个味道并不好受,但是,毕竟良药苦口。”素素再一次替小蛮拢了拢发梢,便将白布笼上了她的面颊。 曾经多少男子愿意为了她散尽千金,然而佳人变成一捧黄土时,却连着一个吊唁的人都看不见,小蛮出葬的那一天,只有绿珠陪着素素在她的坟头点了些香烛,洒了些纸币。 临去的时候,却是看到了江昃抱着孩子慢慢地沿着小路走上来,一步一步的,步履沉重。 素素与他擦身而过,如同两个并不相识的人,不管在他心中小蛮拥有着什么样的地方,却终也是无用了,伊人已逝,曾经梦中的良人心中那一块虚幻的位子占了又有什么意义?素素取下鬓边的白色小花,一阵风贴着她的身子而过,她缓缓地松了手,看着小白花随风而去,放飞的还有她那一颗还曾有些柔软的心脏。 晚上,苏墨卿在雪媚馆找到素素时,后者只是直直地坐在微凉的夜色中,身上,开着一朵垂丝海棠,娇艳欲滴,衬得她的脸色越发地苍白。 “我还以为找到的是一个一次又一次弹着安魂曲的白素素。”苏墨卿坐在旁边的石凳子上,手上却是握着一支玉屏箫。 “小蛮去地很安详,完完全全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将三尺白绫绕在脖子上的人。”素素只是盯着开得烂漫的垂丝海棠,第一次见到小蛮时,也是在这一株花树之下,她义正言辞地将江昃骂的狗血淋头,然而看着她的眼神却是含着爱意的,她的手还有着温度,她对人世还有眷恋。 “谁?”苏墨卿的眼睛盯着东南方的暗影处。 素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短小精悍的男子缓缓地从阴影中步出,是岳老三,耷拉着双肩。 “我只是怕她一个人害怕,想来陪陪她,毕竟,生前围在她身边的男子数不胜数,我怕她不习惯这般的清冷。”岳老三局促地扭动着双手。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虔诚的灵魂,忽的,素素便想起了叶芝的《当你老了》,她拉了拉苏墨卿的衣袖:“岳老三,你来雪媚馆,或许小蛮心中是开心的,我们便先走了。” 素素快走到院子门口时,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憔悴不堪的男子:“岳老三,倘若可以的,就不要再做这些残害无辜女子的勾当了吧。” “你放心,上一次小蛮指责我的时候,我便在心中发誓,就算是以后沿街讨饭,也绝对不再这样了。” “我不杀伯夷,伯夷却因我而死,”素素轻轻地吐出了胸口中积压着的浊气,“墨卿,这一辈子,我恐怕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素素,下地狱的人何其多,你只是被逼无奈。”更何况,就算是下阿鼻地狱,我也会陪着你。苏墨卿在心中默默地吐出了这句话。 七十三,北蔡 时光如一支箭般携带着红尘软帐的气息滚滚向前流逝,不知不觉,两年的光阴似水般流淌而过,琅玕谷中的毒物死了又生生了又死,也不知传了几代,不变的仍是这满谷的毒物。一个身着湖绿色纱裙的女子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一边哼着小曲,脚一晃一晃的,在打着节拍。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狐狸雪白而蓬松的尾巴扫过她的面颊,毛茸茸的杂毛钻进她的鼻翼,“阿秋——”她一时没有忍住,便打了一个喷嚏出来。 一袭红色的衣衫出现在暖阳之下,雪狐看见了,连忙蹦跶下北蔡的怀抱,然后箭似的飞奔到男子怀中不住地拱啊拱啊的,尾巴也甩得飞快,就像是一只谄媚的狗。 “师尊。”北蔡柔柔了发痒的鼻子,跳下了石凳,朝着红衣男子行了一个礼。 “北蔡,你自小便在这琅玕谷中长大,现在是时候出去历练一番了。”红衣男子摸了摸雪狐身上光滑的皮毛,怀中的狐狸越发地谄媚,只差伸出爪子摸一摸红衣男子的脸了。 北蔡听了之后,脸上便绚烂地开了一朵花,眼前飞旋的满是师兄们说的十丈红尘。路边香喷喷的肉包子,一串串甜酸可口的糖葫芦,还有憨态可掬的泥人,她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看这一片和琅玕谷不同的世界,却是苦于资历不够,现在倒好,师尊自己提了出来。北蔡忙不迭地便应承了下来:“师尊,我可以带着雪儿一起走吗?” 连髑摸了摸雪狐光滑的皮毛:“自然是可以,只是雪儿是罕见的灵狐,你可得当心点,以免被心怀不轨的小人给偷了。” 雪儿扬起狐狸脸,张大着嘴巴,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似是在不满连髑低估了它的智商。 “好好好,我们家的雪儿最聪明了,不会上那些个恶人的当,我只是在提醒北蔡,免得她傻乎乎的,被别人卖了还热心肠地帮着他们数钱。” “师尊,我才不会呢!”北蔡连连辩解着,“再说,还有墨卿师兄在,他会保护我的。” 连髑想起这个连年飘荡在外的半路出家的弟子,心中飘过一片乌云,那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被挑断的手筋和脚筋虽然被续接上了,然而残留在体内的毒素却是没能涤荡干净,也不知道他在外头怎么样了,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每个月修封书信回来。 “北蔡,若是见到了墨卿,就和师尊修封书信,让我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知道啦,师尊。不过你真是偏心啊,其他的师兄们也同样在外头,你却是说烦不烦,这些个芝麻大的小破事还写个长篇大文章回谷,当真觉着老子太闲了吗?” 北蔡摇头晃脑的,模仿连髑的语气老气横秋地说着。 “你这个臭丫头,活得不耐烦了啊!”连髑抛开怀中的雪狐,伸出手狠狠地捏着北蔡的脸。 “师……师尊,徒……儿知……知错了,再……再也……不敢了……”北蔡的脑袋被晃得七晕八素的,吐出的话不成语调。 雪狐蹲在地面上,摇晃着蓬松的尾巴,看着师徒两个人闹成一团,唉,幼稚啊…… 北蔡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锦囊,背着一个包袱,于是和雪狐一道下了山。她并不是很清楚师尊的用意,只知道要在这个月圆之夜前去赵府找赵夫人,然后把这个锦囊给她。不过有一样可以确定的是,她不用着急着回谷。北蔡觉得这个差事不错,至少酬劳她很满意。 五蕴城,是江南的缩景,所有的一切缠绵婉转的景致都在这里得到了展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吓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婉转的歌声飘荡在紫鸳湖上,女子们为了避免露面,特意带了一顶坠有面纱的蓑笠,穿行在条条鳞次栉比的水道中,如一尾尾灵巧的鱼,绵软的歌声一路撒开来,给这片氤氲的城平添了几分柔情。 北蔡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很新鲜,连路摊边的水哨和纸鸢都能拿在手上细细地瞧上半天,不一会功夫,手里便挂满了东西。幸亏,师尊有些脑子,还在她的包袱里塞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起初她还闹了个笑话,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要用钱去换的,随便拿了就走,还和那个老板争了半天,后来还是一个好心的过路人解了她的围,帮她付了钱。 北蔡狠狠地吸了几口,红尘,红尘,原来这便是师兄们口中的大好的红尘,连着空气中也是粘着黏糊糊的气息。比起琅玕谷中的清澈明朗,她更喜欢这里沾染着的烟火味道,还有那些个胭脂水粉的滑腻气息,直直地能够醉了人的心肺。北蔡瞪大着眼睛,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从未接触这般五光十色的人儿,耄耋的老者,蹒跚而行的妇人,还有带着香风的妙龄女子与大刀阔斧向前走着的男子,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这般的新奇,让她有些挫败,自己怎么能在毫无乐趣可言的琅玕谷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呢? 入了夜,北蔡随便晃了晃,抬头,就看见很多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门口或者楼上素手拿着帕子,专门招呼一些男子。(..info)北蔡心下了然,想着此间就是谢沛杰说的青楼。抬头一看,只见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醉里梦乡”。 于是抬脚便要进。门口的美人见着这么一个姑娘便发了楞,迎着也不是,推走也不是。直到怜妈妈出来:“哎呦,这位美人,想必是走错了楼吧,您应该去对面的美人醉,那里有最为艳丽的小倌。” 北蔡想了想,“小倌,那是什么,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怜妈妈觉得真是遇上了一个奇人,一个长得如此水灵灵的姑娘跑到了醉里梦乡,而且是这般的坦荡荡,于是一挥帕子:“哎呦,美人醉啊,就是专门招待姑娘的地方啊,我们醉里梦乡是只招待男子的。” “无妨,我今天是专程来看你们这里的花魁的,听谢沛杰说,很是妙曼。” 老鸨一听谢沛杰这个名字,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这个姑娘想必是和进来风头正键的谢家二少爷渊源很深,又是一个得罪不了的主,最近谢二少和头牌绿珠走得近,只怕这位是来捣乱的吧。 怜妈妈眼珠转了转,顿时计上心来:“哎呦,我们绿珠姑娘现在正在梳洗打扮呢,要不美人你先坐一会吧。” 北蔡想想就答应了,只是她一屁股就坐在大堂,任怜妈妈怎么说,也不愿意进雅间,北蔡只是觉得坐在这里,看见的每一件事都很新奇,于是便很开心地吃着桌子上的糕点,顿时胃口大开。她只觉得大开眼界,以往十四年从来没有在眼前上演过的画面如今在眼前一幕一幕驰骋而过,只觉得活色生香。原来,谢沛杰说的那种世俗的姑娘是这个样子的,罗袖一挥,便挥出万千的柔情,舞低杨柳楼新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她看得有些入迷。自然除了这些画面外,也有其他的,比如,一个男子的嘴和女子的嘴贴在一起,然后他的手就在女子身上乱摸,而女子只是吃吃地笑着,和他半推半就就进了房,男子嘴里说着一些什么,她也听不太懂,只是觉得新奇,于是便悄悄地尾随而上。 她想着,谢沛杰当年在琅玕谷养伤的时候所说的妙曼无双,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指的这个,不过,她有些想不明白的是,这两个人将嘴巴贴着嘴巴,难道就不会觉得脖子酸吗? 待到他们剥光了衣服,将要一同奔赴巫山时,北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们在干什么?”那个声音如一记惊雷,轰地床上的两个人都忍不住惊叫起来。 谢沛杰闯进这间房间的时候,看到是这一幅场面,北蔡睁着黑白分明的眼镜,惊异地看着床上的两个人,还朝着那个男子问了一句,“为什么你和她的身体长得不一样,难道是毒瘤吗?”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她眼中的毒瘤,亏得谢沛杰此刻找到了她,于是一把将她拖出,“对不住了,这是舍妹,她的脑子有些不正常。” 原来这时谢沛杰恰巧在绿珠的房中,和几个贵公子一块饮酒作乐,听见怜妈妈说有一个姑娘找他,根据描述,他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北蔡,于是去往大厅找她,不曾想到,她却尾随着一对野鸳鸯进了香闺,差点就要犯下弥天大祸。 怜妈妈看着北蔡的眼神也变了很多,生怕她一不开心就大闹醉里梦乡。因此,很是殷切地看着她,想要送她出门。 “谢沛杰,我要看花魁。”经过半年的相处,谢沛杰很了解眼前的这个女孩,不过过了两年,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婷婷少女,原先肉嘟嘟的脸已经瘦了,变成了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眼睛扑闪扑闪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有他知道,她手里的毒针是有多厉害,眨眼之间便可夺人命。 他思索了一下,凭北蔡的性格,就算是今天劝走了她,她明天还是会来的,于是,便带她进了绿芜阁。 雪狐还是一副很高贵的样子,对着谢沛杰爱理不理的样子,偶尔摆动一下尾巴,狭长的狐狸眼半眯着,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当谢沛杰领着北蔡进绿芜阁时,时光忽的静止了,除了在抚着筝的美人,他的那些朋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似乎有些不解,嘴角多是带着些玩味的意味的。 “谢少,我怎么不知这醉里梦乡添了这么一位小美人。”一个身着蓝袍的男子打趣道。 “杨三,别乱说。”一记眼刀飞向蓝袍男子。 蓝袍男子只是狭促地朝着他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小子,艳福不浅啊,这还在绿珠的闺阁中呢,便又有其他的女子黏上来了。 谢沛杰只是不安地打量着北蔡,生怕她一个不开心,便从怀中掏了毒针出来。 北蔡并不留意他们讲了什么,她的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湖水碧纱后拨弄着铮的女子。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惆怅。纤纤素手一拨一捻,一曲《子矜》便流泻而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歌声随着铮的声音飘荡在屋中,清凌凌的,如同一股冰冷的泉水,将全身的毛孔都打开。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众男子自然是听得如痴如醉,于是也顾不得开谢沛杰的玩笑了。谁人不知,在醉里梦乡,只有在绿珠的绿芜阁才能听上些耳目一新的曲子,词句光是听着便觉得满口生香,再听佳人拨腕勾弦,和着乐曲唱出,就像是一阕仙乐,只应天上有。于是便一个一个沉浸在内,顾不得打量北蔡。 北蔡倒是如谢沛杰预料中的那般没有忍住,挑开了隔在美人面前的纱,果真,是个大美女。比之前那些漂亮多了。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原来,这就是花魁。比起她今天见到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上万分。 北蔡怔怔地看着她,从头到位,连发上的簪子也瞧得清清楚楚,玳瑁的簪子绞着一颗雪白浑圆的珍珠,莹莹润润的,就连在晚上,也能就着烛火发出柔和的光芒,衬得她那一张脸更为娇俏。那个美人倒也不恼,只当她不存在似的,依旧抚着筝,唱着小曲。 “你叫花魁?”北蔡听了半天,抛出了这个问题。 “小女子名唤绿珠。”温温柔柔的声音,和刚才的清凌凌的声音完全不同。 “原来你不是花魁,谢沛杰竟然搪塞我。”北蔡想要转身就走,却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答道,“我就是花魁。” “可是你明明说是绿珠。”北蔡有些没有转过神来,在她的印象里,花魁应该是个名字,而不是一个称号,等她分清楚时,也觉得有些丢人。 “多怪师父,老是把我圈禁在琅玕谷中。要是早些下山,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笑话了。”她在心里道。 七十四,魔星 待到蓝袍公子去外面转了一圈,整个绿芜阁的人都知道了北蔡刚刚的糗事。 谢沛杰的那些朋友看着她觉得新奇,于是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想要找出究竟是谁培养出了这么一个神奇的孩子,然而看来看去,也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还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尤其是那一张脸嫩地就像是刚刚做好的豆腐,都能掐出汁水来,一双眼睛滴流滴流地转着,格外地水灵可爱,蓝袍公子打开折扇,故作风流地扇了三两下,一双眼睛在谢沛杰和北蔡上不住地打量着,嘴巴里则是啧啧有声,谢二也不知道哪里招染桃花了,这些个小姐一个两个都喜欢他那个样子,连着身无二两肉的小孩子都寻到了醉里梦乡来了。 谢沛杰则是怕那些人把北蔡给盯恼了,小姑奶奶随手射出几枚毒针,赶忙咳了咳嗓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北蔡,你这次来干什么。”谢沛杰夹了一块西湖醋鱼,问她。 “师父让我来找赵府的赵夫人。”北蔡埋头吃着各式的菜,觉得那些比之白天吃的包子又美味上了几百倍。原先觉得包子已经是世上最为美味的食物了,然而这里还有味道更佳的,于是嘴巴便一刻不停歇地不住地嚼巴着,亮腮鼓鼓囊囊的,煞是可爱。 “赵夫人?”蓝袍公子略为惊异,北蔡现在知道他的名字叫梓桓,是茹尚书家的公子哥儿,然而,对于“尚书”究竟是什么,她则是不知晓的。 “可是赵夫人不见外客。”茹梓桓摇了摇折扇。 “那还不简单,她不见我,我去见她好了。”北蔡并不懂这里的规矩,只知道山不就我我就山。却不曾料到,自从丈夫过世后,赵夫人每年除了七月初七赵府历年来承办的百花节出现在赵府中之外,云游四方,连她的儿女也不知道她的踪迹。 北蔡瞬时傻了眼:“那可怎么办?”她掐指算了算时间,现在刚过月圆,待到七月初七,有将近20天的时间。 “可是有什么急事?”谢沛杰问道。 “这个师尊倒是没有说,只让我找到赵夫人,再将东西给她,”她歪着想了想,“那我就等到七月初七去见她吧。”心里盘算了一下,正好有那么些天可以逛一逛五蕴城,便也觉得很开心,于是下筷子的速度便更快了,一刻不停歇地风卷残云,一众从小受着良好教育的公子哥儿们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都傻了眼,活了十几年,从未看到过有哪个女子用餐是这般不顾仪容的。 谢沛杰装作没有看到那些狐朋狗友吃惊地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只是看着北蔡吃菜。 湖纱之后的琴音早已停了,绿珠坐在琴身旁,隔着一层薄纱,看着外头影影幢幢的人头,虽然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然而眼神却是绞着一个男子的侧影,他还是那个样子啊,这么多年除了长高了不少之外,竟一点都没有改变。 北蔡喝了几盅君山银针茶之后,觉得肚子有些肿胀,于是伏在谢沛杰的耳边道了一声:“谢沛杰,我要上茅房。” 谢沛杰被茹梓桓拉着絮絮叨叨地倒着苦水,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北蔡见到他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便提着裙角一路出了绿芜阁。转过一个角,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萎缩男人拉着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女孩:“来来来。让爷好好疼疼你。” 说着,狼爪就上下其手,不住地摸着女孩子还未发育开来的身子,那个女孩子看样子只是一个粗使的丫头,早就吓得不知所措,眼睛睁地滚圆,身体在瑟瑟发抖,挣扎急间衣服被扯落了不少,露出雪白的香肩,那个胖男人看了之后,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女孩手上的托盘掉在了地上,一盆瓜果散落在地,雪白的瓷盘萎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爆裂之声,碎片溅了一地,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一骨碌滚到了北蔡的脚下。她一抬脚,止住了苹果滚动的趋势,弯下腰,有些惋惜地看着耷拉着的苹果,因为磕在地板上,通红的身子凹了一小块,带着连绵的汁水在地面上逶迤而过,沾染上了些许尘埃,灰不溜秋的。 可惜了,北蔡在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番。 胖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捂着受创的左眼眶,睁着完好无缺的右眼,环视了一番:“他姥姥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丑王八羔子,竟然敢暗算老子!” 然而,却只看见了闲闲地蹲在一边的北蔡,待看清她的面貌之后,他的喉结滑动地更为厉害,只觉得今日赚大发了,顿时疼痛消了一半,半截脏话便搁在了喉头:“梦里醉乡竟有小美人这等货色,快快快,让小爷好好疼疼你……” 他放开了之前看上的丫环,忙不迭往北蔡锁在的方向走过来,连着眼睛受的伤也顾不得了。这个男子也算得上一霸,仗着自己的叔父是御史,为所欲为,尤爱十三岁以下的女孩,北蔡虽然年有十五,但是身形娇小,加上常年待在琅玕谷中,也没有行过及笄之礼,头发只是随意用一根嫩黄色的丝带缚着,无端使人觉得她是十三余岁的豆蔻。胖子将身边的女孩一推,想要来抓北蔡,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北蔡闻到他身上一股酒臭味,眉头蹙了一下,嫌恶地走开,然而那个男却是以为北蔡和他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笑得神情猥琐,一把扑了上去,然而他却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将扑未扑,硕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右眼早已肿成了一个小馒头,脸变成了恐怖的青色。 一帮打手早已蜂拥而上,北蔡扣着手中的青蜂针,想了想,还是作罢。换成了几枚铜板,素手一挥,那些小喽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倒下。 谢沛杰喝了几盅酒之后,忽然发现应该在位置上吃饭的北蔡不见了,他心下一稟,出了绿芜阁,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而北蔡则一屁股坐在栏杆上往嘴里送着枣子,还不时地喂雪狐,只是,雪狐偏着头,并不打算吃她从地上捡起的水果。掌事妈妈站在一边干着急,脸上厚厚的粉此刻也遮不住她额头的皱纹,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偏生遇上这么一个姑娘,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怜妈妈又被缠着,脱不开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此刻看见谢沛杰如同见着了大救星,“哎呦,谢少,你在这里正好啊,这位姑娘可是闯了大祸了,她把朱公子给打死啦。” 谢沛杰早就看见了硬挺挺地躺在一边的朱家独苗,青色的脸,红肿的眼睛,要不是他那肥硕的身体太有特色,怕也是认不出。 “北蔡,他中了什么毒?”谢沛杰心中咯噔了一下,虽然他很是不喜这个朱公子,然而,若是北蔡就这般夺了他的命,他也不好像朱御史交代,于是拉了拉北蔡的袖子,想要她为朱公子解毒。 “青琅玕,放心吧,只要连续喂他三天的马粪,每次一两,每天三次,保管他又活蹦乱跳。”北蔡晃荡着两条腿,那语气仿佛是在说,“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想不到你竟然没有杀他。”谢沛杰在听到这个答案后也有些啼笑皆非。 “咳,我这次出门在外的,没有带多少,你不知道这毒药珍贵着呢,怎么可以浪费在这种猪头身上。”北蔡向空中抛了一颗枣子,然后张大着嘴,枣子在空中打了一个转之后准确无误地进入她的檀香小口中,只可惜,接下来嘎巴嘎巴的咀嚼声实在是太过于不雅观,破坏了这一副美人图。 素素从苏府回来时,便看见走廊上躺了几具破坏夜色的“尸体”,一个女孩子坐在栏杆上,晃动着双腿,毫不在意地从啃着几个枣子,她走过去,嫌恶地看着一张脸早已变了形状的朱家公子,心里却是高兴地说了一句“现世报”。她早就看这个二世祖不顺眼了,也没少给他苦头吃,若不是要看在怜妈妈的脸上,早就把他给结果了,然而闻着空气中的毒药味道,却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番,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这副配方呢?再想想从今天起他的嘴巴就要连连塞上三天的马粪,于是便笑了起来。 谢沛杰和北蔡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踏月而来的女子,她的手中扣着一株紫纹兜兰,紫色的纱裙随着脚步开成一朵蝴蝶兰的式样。 “谢二,没有想到,你这个朋友倒是一个妙人儿。”素素嗅了嗅手中的紫纹兜兰,顺便踢了朱莫文一脚,肥胖的身子只是略微动了动,那张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睛倒是没有睁开。 谢沛杰看了一眼素素,觉得当年怜妈妈留下她这个小祸害实属是到了八辈子的血霉。 果真,说曹操曹操便到,怜妈妈干吼了一声:“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又给我闯了什么祸害啊。” 焦急的老鸨顾不得形象连忙蹲下身子查看金主的伤势,无奈她一介浸泡在男女情事中的女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毒药,将手指搭在朱莫文的鼻子下方,发现还有气息,才后怕地拍拍胸膛,然而,看着那一张惨不忍睹的猪头脸,心中的惊吓却是没有少了半分。 “小祖宗啊,你敢不敢给老娘少闯些祸啊,你说说,你说说,我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楼子,我容易么我……” 素素笑嘻嘻地听着怜妈妈抱怨完,然后两手一摊:“怜妈妈,这其实不能怪我……” “哦,那个猪头是我下的药。”北蔡向来遵从师尊说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原则,她往嘴巴里抛了一粒葡萄,慢半拍后便承认了。 怜妈妈的脸色又变了一变,心里却犯了为难,这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贵客…… 谢沛杰倒是好脾气地来了一句:“怜妈妈,北蔡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怜妈妈得了这句话,脸上便笑开了花,拿着丝帕一甩:“谢公子,您看您这说的,素素,好生照料着。” 素素倒是听话地福了福,转过头却朝着谢沛杰吐了吐舌头,朝着他丢了一句“谢公子,真是麻烦你了。”便跨过这些令人看着犯恶心的“尸首”走进了绿芜阁,却是不期然看见了茹梓桓,一袭蓝衫倒是衬得他的身子越发地修长,可是落到了素素眼中,那个被追捧为“宛如玉树临风前”的贵公子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包袱。真是倒了血霉了,这么晚回来竟然还能遇上他。 “素素!”等到她想要转身快速跑开时,那把颇为性感的声音直直地截住了她的脚步。 于是素素便不得不僵硬着嗓子朝着他打了个招呼:“茹公子,这般巧,你也来听姐姐抚琴的吗?” “不,我是来等你的。”茹梓桓朝着素素绽放开一个自认为能颠倒众生的笑脸,而落在素素的眼中,却是寒了寒。 “素素,帮我去取些琴谱来吧。”绿珠淡淡地开了口,便替她解了围。 素素连忙胡乱地福了福,便钻进了小隔间,她不是不懂茹梓桓的小心思,然而,却是对着他,一点旖旎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对着他花孔雀一般的神态感到莫名的恶寒。 早些时候,就连着怜妈妈也明里暗里对着自己说过些,无非便是茹梓桓是如何如何的身份尊崇,对自己的心思又是如何如何地明显,结论便是他看上了素素,便是自己祖上积了什么了不得的德,那是要烧多少株高香才能修来的福分。 绿珠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怕是我们福薄,受不起茹公子的厚爱。”这才打发了整日介扭着腰肢的怜妈妈,是以,素素见着了他,总是能躲则躲的。再如何富贵的人家,能富贵的过秋氏吗? 绿珠再抚了一曲,便软了嗓子,对着或坐或立的富家公子们欠了欠身子,借口身子乏了,谢沛杰便呼唤着他的那一帮“朋友”们走了。 北蔡朝着素素眨了眨眼睛,也跟在谢沛杰身后走了。 她的手中不住地抛掷着一只苹果,从左手抛到右手,一刻都不停歇。 “谢沛杰,你身上的伤还会复发吗?”北蔡接了从半空中跌落的苹果,然后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浓厚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如是冬季里稍微注意些,便不会了。”谢沛杰随意应了一口。 “那就好。”北蔡三下两下的便解决了手中的苹果,随意将核儿往街旁一丢。 七十五,过往 当初在琅玕谷谷口发现谢沛杰时,还把北蔡吓了一大跳,那时她贪玩,总想着要逃出谷去外面的世界看上一看,无奈,师尊却不同意,任是她如何求着嚷着,师尊总是以自己武功不够,心性单纯,抵不过谷外世人的险恶为借口,后来却是连这些个借口也懒得说了,每每她提出要出谷的要求时,总会无视她一颗渴望的少女心,摇摇头便走开了,北蔡没法子,她从小就是一个说一不二又不会静下心的人,于是趁着师尊和师兄不注意的时候,卷了一个包裹,顺着早先在药田中无意挖出来的羊皮地图上画着的路线偷偷地走出了重重八卦阵,偷摸到了谷口,却是见到一个青年男子浑身浴血,怀中抱着一个中年妇人,昏睡在皑皑的白雪之上,身子之下的白雪早已被沾染上了点点黑色的血迹,北蔡吓了一跳,忙着去探了探他们的气息,所幸的是,鼻翼之下的气流虽然微弱,总归还是有着生的迹象,只是除了胸口仍有一点温热外,全身都包裹在了冰渣子中,琅玕谷虽然不悬壶济医,但是看见两个大活人倒在谷口,也不会袖手旁观,连着思索的时间都没有,北蔡便放弃了出谷的计划,就像是捡破烂似的把两根冰棍给捡回了琅玕谷。(..info好看的小说)师尊勉力施针却也只救回了谢沛杰一命,那个妇人,也就是他的娘亲却是因为多年的艰辛岁月,身子骨早已被掏噬地不行了,没等到谢沛杰睁开眼睛看上她最后一眼,便撒手西去了。 谢沛杰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去他娘亲的坟包前烧了三柱香,当时北蔡看着直挺挺跪在坟碑前一动不动的瘦弱青年时,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害怕谢沛杰就这么黯无天地地一直跪下去,然后把师尊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小命给孝敬了阎王爷。.info[] 可是,想要唤他回房休息,打了半天的腹稿,被师兄们称为“舌灿莲花”的她却是连开口第一句话都没能想出应该要怎么表述,第一次,她觉得所有的话语竟是苍白无力的,于是,她也就这般站在了谢沛杰的身后,陪着他一直站在坟包之后,却一直都不曾弄明白,明明自己的性子跳脱,连一刻都停不下来,却竟然陪着他站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谢沛杰就这般在琅玕谷中待了半年,后来养好了身子,便前来告辞,带着他娘亲的骸骨回了五蕴城。 谢沛杰在琅玕谷中的日子是北蔡最为开怀的一段时日,比起那些榆木疙瘩般的师兄而言,他懂得甚多,每天晚上,会耐着性子给北蔡讲各式各样的民间故事,譬如一个年轻貌美的青楼姑娘爱上了满腹经纶的书生,与他定下海誓山盟,待得书生高中后抬着大轿子来迎娶她,然而故事的结局却是书生中了状元之后,便成了丞相的乘龙快婿,忘记了还有一个姑娘傻傻地为他守身如玉,最后望眼欲穿的姑娘肝肠寸断,死后幻化为一缕凄魂,找书生复仇,书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生不如死。 北蔡不知道,原来琅玕谷之外,还有这般有滋有味的生活,彼时师尊身边的弟子都年少,还未达到出谷历练的年纪,谢沛杰对于她而言,就像是一本传奇汇,北蔡每日都会缠着他讲上各式各样的故事,饮尽一杯药酒,北蔡便一点一点地沉沦在谢沛杰清凌凌的眼神中,觉得他哪里都好,连着头发丝都闪着耀眼的金光。于是在无人的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地幻想着,若是师尊能收谢沛杰该有多好,她一定把最好的夕颜露都送给他喝,只要每天能看见他那一双温润如玉却带着凉意的双眸便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他终归是不属于琅玕谷。北蔡记得他离去的那一天,琅玕谷外的皑皑白雪中洒满了嫣红的梅花,就像是初见他时,他的身子之下也是淌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虽然奥一师兄总是会不厌其烦地指正她,那天她把谢沛杰背回琅玕谷时,他身上的血都成了乌墨色,留在雪地中的血又怎么可能会是嫣红欲滴?可是她却是一厢情愿并且固执地认为,那天开在谢沛杰身子下是一株摩诃曼殊沙华,鲜艳地刺眼,连着她的眼眶中都滚出了泪珠子。 北蔡缓缓地蹲下身子,捧起了地上的血,一枚嫣红的梅花瓣粘在她的指尖,寒意入了骨髓,雪域还是那一片雪域,只是少了一个清俊的少年和一个干瘪的妇人。梅花在那一天落尽,自从那以后,她的鼻子似乎再也闻不到淡冶的梅花香气,只余下满腔泪水的苦涩咸味。连着她最爱吃的梅花糕都沾染了上离愁别绪,每每看到后,便会想到谢沛杰瘦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再也找寻不见,于是,北蔡渐渐地便讨厌上了梅花糕,师尊对她的转变也感到很诧异,最终却只是认为是他拘了北蔡,于是连连向她保证,在她及笄之后便放她出谷,看一看她一直惦念在心头的另一处风情。没有人知道,在某一天,她遗失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在某一个少年身上,连着她自己都没弄清楚,究竟随着谢沛杰一道而走的是什么。 “对啦,谢沛杰,我得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可知道苏墨卿?”北蔡打了一连串的饱嗝,颇有些难为情地掩着嘴巴,然而那响亮清脆的声音却是不断地从她的指缝中溜出,她尴尬地看了一眼谢沛杰,后者却是像没有听见她的窘境般,只是顾着自己走路。还好,还好,北蔡拍了拍胸口,使劲地掐着手上的穴位,直到停止打嗝,才敢深深地呼息。 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原因无他,只因为苏墨卿的身份特殊,是琅玕谷谷主最为倚重的弟子,现今又是太子面前的红人,连着谢侯见到他,也强打起精神寒暄一番。 “嗯,他的府邸便在这不远处。” “哈哈,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马上便能见到墨卿师弟啦。谢沛杰,你能带我去吗?”原本以为要找到苏墨卿,须得费上一番劲的,却没有想到这般容易,师尊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一半了吧,北蔡开心地不得了,只觉得今夜的星空格外地美丽。 “当然。”谢沛杰一路向着苏府走去,已是深夜,路上已经消散了路人的行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步子踏在青石板上。一阵风吹过,挂在屋檐之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的,映出两道歪歪斜斜的影子。 一路上,只有北蔡一个人在不住地说着自从谢沛杰离开琅玕谷之后的生活,偶尔,交杂着几声低沉男音的应合之声。雪狐蹲在北蔡的肩膀之上,半眯着眼睛,似是在打盹,蓬松柔软的尾巴垂下,尾巴上的根根绒毛被风梳理着,好不惬意。 见到苏墨卿,北蔡自然是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苏墨卿朝着谢沛杰略微一颔首:“谢公子,多谢。”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谢沛杰将北蔡送到了苏府,也不停留,就走了。 北蔡倒是站在红彤彤的灯笼之下看着他走远,修长略显单薄的身子,藏青色的衣袍披在他的身上略显宽大,虽然他说他的身子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然而北蔡看着却是觉得比起在琅玕谷中,变得更加地单薄了,好像随随便便的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走,她的心中没有来由地一阵紧。此刻的情景与谢沛杰离开琅玕谷时的场景重叠了起来,一阵风吹过,杨柳枝款款而舞,缠绵的柳絮被风带起,就像是雪片飘在眼前。 “墨卿,你可曾去过醉里梦乡?”直到谢沛杰在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北蔡才关上门,落了锁。 “怎么?”苏墨卿捧着一册书,在一豆烛火之下翻看着。 “那你觉得那个花魁怎么样?”北蔡如同一只小狗般,趴在了案几之上,雪狐优雅地蜷缩着身子,睡在苏墨卿温热的怀中。 “绿珠?不错啊。”翻过一页纸,苏墨卿继续看着。 “那是不是谢沛杰也觉得她不错啊?”北蔡不屈不挠地问着。 “我想这个问题你应该要问他。” “也是,”北蔡扭扭头,瞟见案几上搁置着的狼毫与砚台,才记起师尊临行前的谆谆嘱咐,“对啦,师尊让你修封书信回琅玕谷报个平安。” “好。”苏墨卿回了一句。 “墨卿,你可是找到了心中惦念着那个姑娘?”北蔡无聊地翻翻苏墨卿放在案几之上的册子,却愣是没有读通讲了什么。 苏墨卿点点头:“找到了,所以,抱歉,北蔡,这次恐怕要留你一个人独自在这苏府中了。天色已晚,快些睡吧。” 苏墨卿说完,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唤了一个丫鬟过来,抱着雪狐,带着北蔡去客房。 北蔡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对于苏墨卿,她与他并不是很亲厚。毕竟,他也不过是近几年才入了琅玕谷,拜了师尊,再加之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北蔡并不是很喜欢他的气息。她没有形象地打了一个哈欠,便和衣睡下了,心里想的却是明日无论如何也得去找谢沛杰问问他,是否也找到了心仪的姑娘。 七十六,向扶箕城出发 素素好用易撑到茹梓桓离开绿芜阁,立马溜出了小隔间,倒了一盏茶润了润嗓子,挑了一个自认为比较轻松的话头:“绿珠,现今戎犬族正大肆进犯紫虬国西北边境,我听闻那边瘟疫横行,很多百姓都丧了命。.info[]” 绿珠正在摘除着发髻上的珠钗,听到素素这一番话,便停了下来:“素素,不要和我说你要去西北之地。” “爹爹已经请旨,快要从五蕴城出发了,我……想要见见他,顺便,带些解药去。” “素素,瘟疫可不是过家家的游戏,万一沾染上了,便是万劫不复。”绿珠转过头来,脸上一片凝重。 “我自是知道的,只是,我不放心爹爹一人独去,我想着若是娘亲还在,她肯定也会不顾一切地跟在爹爹身边的,而且,绿珠,两年了,我若不亲自去一趟,不放心。” 绿珠听了这番话后,便如被人点了穴位般,定在了那里。 “是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只是……” “姐姐,没有只是,只有肯定,这一次,我们肯定会成功,除了手上又要沾染上业障。” 昨日,当苏墨卿知道素素这个决定时,也曾劝阻过她,然而,她一旦下了决心,又岂能被人轻易地说服? “墨卿,我只知道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总归是要站在他身边的。” 至于真正去西北之地的原因,却是没有对苏墨卿提起过。那个锦囊中的白纸上只书写着三个字——扶箕城。 扶箕城是西北之地最繁华的小镇,因为地处边界,靠着赤蟠国,所以两国百姓时常靠着集市互通有无,又兼之有一大片的绿洲,扶箕城渐渐地繁华了起来,成了西北之地的一颗明珠,然而近来却是灾难连连,因为守城的单老将军不幸染病身亡,扶箕城一时之中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地步,一向虎视眈眈的戎犬族大肆进攻,再加上海上出现了一支横行的海盗,扶箕城的百姓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现在更是大面积爆发了瘟疫,也不知死伤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绿珠听了她这一番话后,只是盯着烛火看了半饷,然后便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素素收拾好了包袱,走进绿珠的卧室,她却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一言不发,似是还沉陷在睡梦中。素素也不恼,只是在桌子上放了一枚玉玦,那是谢沛杰从不离手的东西。[..info超多好看小说]谢家小二,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余下的,便自求多福吧。也不知道谢家的儿子都中了什么魔障,竟然一个一个都喜欢上了绿珠,连着平素里都不曾踏足烟花酒肆之地的谢沛杰,这段时日来连番来醉里梦乡为的便是听绿珠抚琴。 想起“谢”这个姓氏,素素内心不由得一阵伤怀,这么好的男子,怎么也是流着谢侯的血呢?然而,要她像对付谢时行那般对付这个男子,却是怎么也下不了手,于是便在内心安慰自己,好女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般阴损的招数,用上一次便够了,不要一用再用,免得日后遭报应。 素素无意识地将谢沛杰归类于谢氏之外,也乐得能看见绿珠能找到一个好归宿。 “姐姐,你当真是不和我道别吗?”素素笑了笑。 绿珠却是连转身都没有,仍就拿一个背影对着她。素色的罗帐垂在地面上,开出一朵洁白的花。 “那好吧,姐姐,再见了,但愿我这高超的医术可以拯救扶箕城的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对了,桌子上放着是谢家二公子给你的定情信物,你可得收好了。”素素笑着走出了绿芜阁,绿珠却是一骨碌起了床,鞋袜也未来得及穿,打开窗户,看着醉里梦乡的门口。隔了一会儿,才作罢,眼睛却是瞟到了桌子上玉玦,浑身通透,带着千峰般的翠色,绿珠移步来来到了桌子前,好在是夏天,足下并不冷,她拿起穗子,伸出手摸了摸玉身,忽的便泪如雨下。谢沛杰,谢沛杰,为什么你偏生是这个谢呢? 绿珠将玉玦紧紧地贴在胸口,思绪却是飘散到了十四岁那一年,她初初练成了大毗婆沙咒,孤身一人潜入了那个男人的府邸,虽然成功地使得他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却也是硬生生地受了一掌,勉勉强强稳住身形逃了出来,跑到一条小河边上时,却再也支撑不住,便昏了过去。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了一个眉目温柔的少年,还有他那个温温柔柔的娘亲,彼时,他并不姓谢,而是唤作许沛杰,是他救了她,于是她便在他那个风雨飘摇的家中待了足足一个月。 泥瓦做的房子虽然简陋,但是她却是感到了无边的温暖,就好像,娘亲还在自己身边,许姨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在自己重伤时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床边,纳鞋底或者绣帕子贴补家用,沛杰则会去西边捕捉些鱼或者去山上打些野味,绿珠便这般安心地留在了他家中养伤。 他们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得如此重的伤,绿珠也乐得装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借宿在他家的人,日子一天一天过,身上的伤势也一天好过一天,直到,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待下去了才告辞回了李府。此后的三年中,她去那个男人家后,身上总是会负伤,而他总是会在河边找到她,将她带回家疗伤,然而关于她身上的上,他总是不追问缘由,到后来,她的功力渐渐增长,再也不会受伤了,她也总会去河边找他,每年的那几个日子中,是她最为快活的日子,仿佛就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一般,有自己梦中的情郎,有想要的生活,然后,离开他之后,却是一刻不忘地提醒着自己,和别人家的姑娘是有如何的不同,尤其是看着素素在夫人和老爷怀中不住地撒着娇时,她才绝望地发现,他和她其实还没有开始,便已经迎来了终结。可是她仍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总会在那些日子跑去河边,为的不过是看一看他的身影,直到五年前,再也找不见他的踪迹,那段时间,她如疯子一般找遍了所有该找的地方,就是找不到他的人,第二年亦是如此,她守着一颗沉浮不定的心,呆在李府之中度日如年。 然而,命运却是如此地捉弄人心,她变成了醉里梦乡的花魁,而他却是谢家在外头的私生子。 他和她之间,当真是应了那句佛偈,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当做如是观。 多说一句便是错。 “绿珠,从此之后,我便是你的娘亲。”李轻轻伸出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把她带回了李府,她偷得一命。 “绿珠,复仇一事,并不急于一时,还是身子要紧。”李轻轻按着她的指尖,将她拉出大毗婆沙咒的幻境。 “绿珠,答应我,定要护得素以平安。”李轻轻将素素塞到她的怀中,将她们两个推入了密道之中。 “姐姐,从此之后,你便是我的姐姐。”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望着自己,把她当做了世上最亲近的人。 往事如潮水,一波一波向绿珠袭来,绿珠喘息着,看不到黑暗的尽头。 黎明前的黑夜是最为浓稠且压抑人心的,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曾知晓,那一道救赎的白光究竟什么才会从东方升起,于是只能蜷缩着身子,竭力保存着热度,与漫无边际的寒冷抵抗着。 我的黎明什么时候才会挣脱层层的云层,将温热的阳光洒到我身上? 一颗颗滚圆的泪珠子从绿珠的眼眶中逼出来,大湿了玉玦上的红色穗子,然而,正沉浸在悲伤中的女子却浑然不觉,门口有一道身影在徘徊着,他举起手想要推开那扇门,然而,努力了许久却终是没有这个勇气,走到心爱的女子面前,执起她的说,对她说,放下一切,和我一起走吧。 就像是五年前,他从未问过绿珠从哪里来,又为何会受这般重的伤,现在的他也一样,并不想过问为什么五年后,她竟成了醉里梦乡的花魁绿珠。 年轻的男子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晃地走下了楼。 阳光穿越过繁茂的枝叶洒下一大片碎金般的光泽,男子举起袖子,挡住了这明媚的不可一世的光芒,仿佛一并挡去的,还有记忆中那个顾盼神飞的女子,以及那一段长长短短的欢愉时光。 绿珠,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谢沛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醉里梦乡这四个龙飞凤舞的字,一步一步慢慢走开。 当素素走出醉里梦乡的时候,苏墨卿从马车上云淡风清地走下来,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对着素素宛然一笑,手却是自动递过来,拿走了她身上的包袱。 “墨卿,你怎么来了?”素素略感诧异。 “自然是和你一起走。” “和我……一起走?” “对呀,”苏墨卿撩开帘子,“进去吧,这马车坐着还是挺舒服的,我让尘垫了厚厚的褥子,想来不会颠簸地疼。” “你去干什么啊。”素素不解地问着他。 “近日天象异动,扶箕城上一颗异星划过,恐怕是太子殿下心心念念想要的燭蓟草出现了,太子殿下一心想要长生不老,特命我速速去扶箕城,为他取得这一味药草,一边尽快炼制长生不老之药。素素,快些上马车,秋相可是已经出了城门了。” “长生不老药?”素素有些傻眼,太子不过是弱冠的年华,怎么神神叨叨地跟神棍似的,就这般肖想着长命无绝衰。 “是啊,”苏墨卿无奈地笑笑,“皇命难违。” 素素见着拗不过他,当下便踏着凳子上了马车,等帘子放下来时,苏墨卿也一个翻腾,坐在了她的身边。 “此去西北边界,路途遥远,我特意让他们备了些有趣的杂记,若是你觉着烦闷,可以看上一看。” “多谢。”素素从一大堆书籍中挑拣了一番,便抽出一本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素素从线装书上抬起头:“墨卿,西北之地天气恶寒,你的身子禁得住这般折腾吗?” “哪里有这般娇贵,”苏墨卿的手指点了点案几,“我早已让尘准备些棉袄子了,素素你大可不必担心。” “墨卿,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不如你和我说了那味燭蓟草,我采了送与你。” “素素,此去千里,我也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家独去,西北之地多狼豺虎豹,再加之戎犬族肆虐,现今的扶箕城早已成了人间地狱,你都还未及笄,我如何能放心让你一个人?至于我,总不会亏了自己的身子。” “我也不能算是一个人啊,还有爹爹呢。” “素素这番话的意思是想要和秋相相认吗?” “不,自然是不能的,我不可以再一次成为爹爹的软肋,而且,现在我的身份尴尬,也不能这般贸贸然地与他相认。”更重要的是,我还是有些无法谅解他对娘亲的心。 “那你还不是孤身一人,西北之地瘟疫横行,多一个人多一份绵薄之力。” “可是墨卿,你经不住……” “没有什么是经不住的,当年断手断脚被喂了毒药也不是照样挺过来了?”苏墨卿往素素的茶盏中添了一注热水,“素素,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太子殿下亲口发话,我总不能逆了旨。” 素素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苏墨卿,每一句说出的话就像是打在了棉花堆上,使不出力气。后来,她才知道,凡是苏墨卿认定的事,不管你是如何的舌绽莲花,都无法撼动他半分。素素废了半天的唇舌,却也只能无奈地作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然后从脖子上摘下了当年在百斩林中遇里送给她的避毒珠:“墨卿,反正你口才比我好,说什么都说不过你,不过你一定要戴着这颗珠子,不然,我不放心。” 唉,本来这粒避毒珠是想给爹爹戴的,现在却只能给他了。 苏墨卿也不推辞:“如此,便谢过素素了。” “苏墨卿,对于一个人而言,生命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所以素素,你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可是,你这个样子就真的是很乱来啊。然而这句话,对着笑得一脸温文尔雅的苏墨卿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便掀起窗上缀着的帘子,详装作欣赏街头风景的样子。 一,苦涩中总有甜蜜 水哨、纸鸢、昆仑奴面具一一在眼前闪过,当素素看到那枚黑底金边的昆仑奴面具时,素素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前世看了一次又一次的《大明宫词》,当年的小太平便是被在面具之下的薛绍给吸引住,此后便纠缠出了血色的桃花。太平公主在一张一张昆仑奴面具下翻找着她的韦姐姐,却让薛绍的猝不及防地进驻了自己的心,却忘了揭下覆盖在脸上的昆仑奴面具后,人们往往会戴起与生俱来的另一张面孔,和这个世界做着周旋,覆在面皮之上的假面早已与真实的血肉连成一片,分不出彼此。 薛绍终究还是戴上了他被揭下的昆仑奴面具,消失在上元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了太平的视线中,很久很久以后,太平那略带着沧桑的嗓音飘在她的耳边:“薛绍,今天不是你的祭日,也不是你的生日,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我只是想你了!…你在做什么?是在和慧娘同歌长相守吗?我打扰你们了,我很寂寞,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我不再是那个娇憨任性的女孩子了,不再会为一张打动人心的脸而倾其所有。我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真切地怀念初见你时的感觉,就像怀念我曾经拥有的一笔精彩的财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痛苦的,但却优美。你教会了我感情,忠诚。我现在全部的期望就在来世。” 那一帧一帧的画面竟然迢递了数千年的光阴,一一展现在眼前,分毫不差,就算是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又能如何?心上总归是缠绕着一层厚厚的丝,怎么拨也拨弄不开,窥不见一颗真心实意。李轻轻那一双带着无尽的情愫的眼睛浮现在自己面前,和画面中的太平相互交映重叠,爹爹,薛绍在最后,还是爱上了一往情深的太平公主,那么,你呢,这么多日的耳鬓厮磨,你是否真的在心中为娘亲留了一片位置? 素素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眼眶微微地发疼,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想要呼应地心的引力挣脱而出,肆意地流淌,于是,她便装作享受阳光温柔抚摸的样子,紧紧地闭住了眼睛,然后用力地去压制这微酸微疼的感觉,却是力不从心,眼皮的缝隙中还是有些温温润润的感觉。 苏墨卿装作莫不在意的样子轻轻地扫视过了素素蜷曲发白的指尖,和不住地扑腾着的睫毛,心中微微揪着,最后,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他俯身取出了茶具,在马车中闲适地煮起了茶,茶香袅袅娜娜地飘散在马车细微的空气分子中,苏墨卿打开精巧的镂空雕花的盖子,从宽肚器皿中一一取出葱、姜、桔子皮、薄荷、枣和盐等调料,然后放入釜中,耐心地搅动着,沫饽渐渐泛起,苏墨卿取过滚烫的水壶,烫完茶盏之后,便均匀地舀起茶汤斟入两碗茶盏中。 好一会儿,素素才平息了内心的悲怆之感,押回了泛酸的泪水,她在一股夹杂着说不清味道的茶香味中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釜中一团灰糊糊的粘滞状物什,客气地摇了摇头:“墨卿,我不喜熟煮的茶汤。” 苏墨卿被拂了面子也不恼,只是笑笑:“素素,我们这叫做同分甘苦,虽然加了葱、姜、桔子皮、薄荷、枣和盐,其中的茶味被冲淡了不少,然而却是别有一番其他的滋味,你不妨尝试一下个中滋味。”说完便端起曜变茶盏递给素素,茶盏内外壁黑釉上散布浓淡不一、大小不等的琉璃色斑点,光照之下,釉斑折射出晕状的光斑,衬得他的手分外地温润如玉。 素素不好意思再推却,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于是便伸手接过曜变茶盏,看了一眼五味杂陈的茶汤,啜了一口,含在嘴里,舌头上下拍打了一下,茶水通过舌头,缓缓扩展到舌苔,直接着刺激味蕾,夹杂在一块的酸咸苦辣齐齐在舌尖迸发,素素蹙着眉头,只觉得浑身的冷汗从毛孔中冒了出来,只觉得一阵恶心,然而却是无法当着苏墨卿的面将含在口中的茶汤吐出来,于是便只能僵直着舌头将它一口吞落到肚子里,却不曾料到,后劲却是无比地美妙,薄荷的清香从鼻翼中逃逸出来,舌尖泛着一丝丝几不可查的甜味,在逃遁了苦涩与腥咸之后显得格外绵长与珍贵。 “滋味如何?”苏墨卿面不改色地啜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便咽了下去。 “就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点渺茫的曙光。”素素笑了笑,便再含了一口茶汤在嘴巴里,慢慢地任由茶水自舌尖流到咽喉处,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整个口腔,苦涩中泛着清凉的甜意,在漫天漫地的泛滥苦涩中格外地鲜明。素素一点一点地咽下了这口茶汤,脸上浮出笑意,苏墨卿却是捧着曜变茶盏,靠在坐垫之上,半阖着眼眸,享受似的一口一口喝着,浑然不觉茶汤中滚滚翻卷着的苦味与咸涩。 哒哒的马蹄所到之处,便飞溅出被踩碎的花瓣,连着空气都悬着莫名的清香。道路两边的青铜树枝叶繁茂,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素素将手伸到帘子之外,一枚青铜叶子正在风中飘旋着,然后便安安静静地待在了她的手心中。青葱色的叶脉,裂缺如花。 素素便随手将它夹在了一本正在看的杂记中。 苏墨卿却是取出了一支玉屏箫,圆润的手指搭在孔洞之上,贴在唇边,曲调与《凤凰台上忆吹箫》颇有些神似。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素素缓缓地念出李清照写的同名词曲,心中却是没有半分词人当时的离愁别苦,倒是苏墨卿的曲调随着她吐出的词一点一点变得哀婉,缠绵入股,将词人那一刻的心境演绎到了极致。 到后来,却是素素单手支着下巴,趴在小巧的三足案几之上,另一只手随着乐律拍打着节奏,心里一片闲适,素素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双眼却是滴流滴流地打量着一直将将吹奏着的苏墨卿,后者却是在她毫不设防的目光中微微岔了气,一个高音因为气息变缓而下降了八个调子,听着却是毫不突兀。素素善意地吐了吐舌头,便撤去了自己的目光,转而打量起了车窗外的景色,还是一片茂盛的青铜树,间或有几只羽衣华丽的红嘴绿观音拍打着翅膀飞过,黑色羽冠和银色耳斑,尾稍带深红色。 红嘴绿观音倒也不怕生,竟然收了翅膀,停在窗边,歪着脑袋,眼珠子滴流滴流地转着,盯着苏墨卿看。渐渐的,飞过来的红嘴绿观音愈来愈多,但凡马车上能落爪的地方都停满了,望过去,竟是一片鲜艳的色泽,羽翼在阳光之下泛着流光溢彩。 “古有百鸟朝凤,今有红嘴绿观音朝墨卿。”素素打趣地说了一句。 苏墨卿放下手中的玉屏箫,往窗子外撒了一把果仁,红嘴绿观音“呼啦啦”地扑腾起翅膀追寻那些吃食而去。 苏墨卿看着外面一闪即使却又连绵不断的青铜树,思绪却是飘到了那个下着雨的破庙之夜,那是素素和他的初见。自己一个小人儿,却是故作镇静地看着破门而入横刀而持的尘,说出了“我们并不想节外生枝,今晚过后,桥归桥,路归路,如何?” 那时,他身子还处在炙热的疼痛中,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了她清凌凌的声音,身上的灼热之感便减轻了不少,仿佛是抹上了良药似的,脑子恢复了清明,连带着嗓子都能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庙外是泼天的大雨,他抬起一双眼,想要看一看眼前的女孩子,却没有想到竟然比自己的年纪还要小,虽然衣衫上沾染了污迹,一眼扫过去,却是能看出那是用上好的绫罗绸缎织就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虽然有些隐隐的害怕,却异常地坚定,把一颗无比珍贵的九转金丹就这样给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自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其实人间并非是自己眼中那肮脏不堪的样子,虽然亲近一如自己的爹爹,因为害怕自己会威胁到他的权柄,而不惜下毒手,但也有素素这样纯善之人,那一刻,他便想着,要好好保护这个女孩子,而这个誓言却是在下一刻被打破了,师尊——彼时的琅玕谷谷主,并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在那个打着狂风暴雨的夜,他与素素擦肩而过,在琅玕谷外,倒是颇为意外地遇上了紫虬国的秋沛夐,一身是伤,在谷中修炼的时日,他竟然在秋沛夐那里看到了素素的小像,那是他唯一一次的失礼,虽然之后很好地被控制住了,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自称为“素素”的女孩便这般在他心中种下了一粒种子,只是不知道来年会生根发芽长成什么。 其实,是白素素,或者还是秋素以,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苏墨卿这个名字不也是自己诌出来的吗? 但凡有他在的一天,他便会竭尽所能去保护眼前这个女子。 二,西北之地 小火炉中的水又沸腾了,苏墨卿舀出一瓢滚烫的茶汤,依次注入素素和他面前的茶盏中,然后关小了火,任由水在慢慢地冒着热气。 马车内弥漫着一股子说不出味道的香味,有些辛,有些涩,却又带着些微的甜味。 马蹄声音渐渐变弱,又到了晚膳的时间,素素撩起帘子,看见了炊烟缓缓地不远处升起,一声一声的狗吠传来,倦鸟归巢,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这是生活的气息,素素深深地吸了几口搀和着烟尘的空气,多久没有感受这些粗糙却又温暖的气息了? 苏墨卿只是笑着看着此刻才有些孩子气的素素,掸了掸衣袍:“素素,不如我们下去散散步吧,总是坐在马车上,身子也酸软了。” 素素迫不及待地撩起垂幔,也不等尘拿来木凳子,顺着木椽子下了马车,仆从小厮早已捡了柴火,搭着架子,生火做饭,火红的火苗子舔舐着锅底,水在咕噜噜地沸腾着,吃了晚饭,再赶上一公里的路,便能到达前方的小镇了,为了和秋沛夐错开,是以他们每每都选择在野地用完晚膳再接着赶路。真是难为了苏墨卿能将就着自己这般艰辛地赶路。 素素挽起衣袖,从河水中掬了一捧,拍打在脸上,一串子沁凉的水珠子点点顺着姣好的脸型往下滑,洇湿了衣领子。 “墨卿,这里的水甘甜凉爽,你也来喝一口吧。”素素举起手,朝着苏墨卿挥了挥。 苏墨卿的脸上不经意间漫起笑纹,闲庭鹤步慢悠悠地走到素素身边,撩起衣摆,蹲下来,变魔法似得从衣袖中掏出一片荷叶,从小河中舀了一叶子水,放在唇边,他的喉头不住地上下翻滚着,有一丝透明的水顺着唇流下,滑落过喉结,往领口中钻,一路蜿蜒着的晶亮水线,落在素素的眼里,竟然无端地成了一副香艳之图。 素素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脸上滚烫的,于是赶忙掬了一碰水扑在脸上,心里却是在暗骂着自己“色胚子”,敛了一番心神,才敢再一次抬起头看着苏墨卿如霁风月明般的脸,对于素素而言,他是高高在上的谪仙般的人物,就算是曾在自己面前狼狈地断手断脚蜷缩在破庙中,也不能损了他半分的风度,就像珍珠,再怎么蒙上灰尘,还是会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虽然彼时的他被自己最为敬仰的爹爹给硬生生挑断了筋脉,强硬地喂下了毒药,然而,眼角却是连着氤氲的水汽都不曾看见,一双清凌凌的眼中漫着无边的坚定,一如磐石般坚定,他说,我曾听闻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所以,我只要心不动便可以了。 他说的那一段话,成了素素很长一段时间的座右铭,每每遇到挫折时,便会不自觉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四十七字箴言。苏墨卿肯定不会知道,曾有一个女子靠着他曾无心吐出的话语支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而无望的黑夜,苦苦地撑到晨曦来临。 素素抬眸,看着手中捻着一枚荷叶的苏墨卿,好似看见了水月观音以莲华坐姿趺坐在大海中的石山上,右手持未敷莲华,左手作施无畏印,掌中有一股水流不住地流出。她想,那个素来被世人称为“水月观音”的元摩诘恐怕也没有这番风姿吧。看着看着,眼神便不由得涣散了一些,眼珠子盯着一点,却不知道看进了什么,只剩下苏墨卿手捧荷叶,水泽泛滥在他的指尖泛滥开来,有些许的清水顺着他的手腕而下,沾染在衣衫上,开出一副淡冶的水墨画。 “怎么,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苏墨卿看着素素这副呆呆的样子,不由得顺着她的眼神摸了摸脸颊,然而摊开手,仔细地看着,除了一些水珠,却是什么都没有顺下来。 “不是不是……”素素囧囧地连连摆手,脸颊绯红,话却是没有经过脑子便脱出了口,“我只是看着你手持莲叶的样子,想到了水月观音这一词,或许你比元摩诘更衬得上这个词。” 素素看着苏墨卿只是嘴角含了一束笑意,顿了顿,瞬间童心打发,“奴家曾听闻观世音菩萨时常云游人间,常常现出宝相来点播迷途之人,不知今日奴家是否有福气得见世尊的真身?”素素说完,便双掌合十,深深地鞠了一下躬,神色虔诚。 苏墨卿看着她这一副样子,于是也起了玩心,便用手指蘸了一下尚在荷叶之上的水,挑了一滴往素素眉心处,心里默诵了一番佶屈聱牙的《大悲咒》,略一顿思,便脱口而出:“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唵,薩皤囉罰曳、數怛那怛寫;南無、悉吉慄埵、伊蒙阿唎耶……” 那一连串的佛偈把素素绕地七晕八素的,如云坠物,浑然不知这一段内容想要表述什么意思,然而却是因了苏墨卿那低沉醇厚的嗓音每个字却是牢牢地印刻在了心头,一分不差。 “娑婆訶.摩婆利、勝羯囉夜.娑婆訶.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嚧吉帝.爍皤囉夜.娑婆訶.唵,悉殿都.漫多囉.跋陀耶,娑婆訶。”素素在心中跟着苏墨卿默默地念诵,无端地便平静了不少,之前有些紊乱的心跳也在那一句一句的佛偈之下归复正常。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清明,一尾银色的鱼从河流中跃起,带起点点的水花,溅落在河面之上,带起些水珠,从半空中洒落下来,素素的脸上沾染了一些带着沁凉之感的水珠子,然而却是没有打断心中的默念。 直到一个小厮唤了一声“公子爷,小姐,开饭了”,这才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诵经,于是便相互朝着对方笑了笑,迈开脚步往篝火处走去。 苏墨卿倒去荷叶中的水,想了想,便顺势将荷叶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 贴着柔软的布料,残留在叶子上的水珠瞬间被衣衫吸收干净,恢复原样,然而,却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素素一行赶到前方小镇落脚时,素素撩起帘子,却是看见了秋沛夐的背影,他独自一人坐落在简陋的茶馆中,萧瑟无边,身子骨瘦削了很多,完完全全都没有当日在秋府中的豪情壮志,只剩下一副躯壳,宛如一个耄耋好人,衣服耷拉在身躯之上,恍如一块破旧的布,他手中执着一口粗碗,却不喝,只是看着内里的盛着的茶水,半垂着眸,却是不知道想着什么。 素素静静地看着与她隔了一条幽静的街道的秋沛夐,所有的话语都凝结在唇边,那一声“爹爹”却是怎么也吐不出口,哽在喉头,鼻子却是泛了酸意,慢慢地幻化为一种熟悉的液体,润湿模糊了双目。 苏墨卿看到泪眼朦胧的素素,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素素闭了一下眼睛,瞬间将快要滚出的泪花压制下去,拉开了嘴角,却是比哭泣还要难看。 纵然心中记挂着在这世上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素素却仍然不想与他相见,只是不知道相见之后会是怎生的场景,是堂堂正正地入住秋府还是继续留守在李府,不论是哪一副场景,都不是她心中所想的,整日里和谢紫菲那一张骄纵的脸对着,只会让自己控制不住,随时随地都能抽出一把刀,捅入她的心窝。而再次入住李府也非她所愿,因为她怕触景生情,见着一模一样的摆设想起惨死的李轻轻和一众仆人。再加之,对于李府被灭一事,她对着秋沛夐有着怨言,于是便更不乐意与他相认,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的侧面或者背影。 素素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一派清明,她放下了帘子,端端正正地垂手坐在马车中,就好像之前纠结着的女孩子并不是她。 苏墨卿一看素素这个样子,也不多说,只是淡淡地吩咐着去另一家打尖。 马蹄的“哒哒”声响起,把曾经将她视若珠宝的男子甩在后头。 西北之地地处荒芜,连着的更是一片汹涌无际的大海,海水时常会倒灌到河道之中,是以,泥土时常结着一层薄薄的晶体,土地贫瘠,不宜种养庄家,还未达到海岸线,素素便已经闻到夹带在风中的咸涩味道。 西北之地遍布丘陵沟壑、河渠纵横、道路窄小,不利于士兵们穿着厚重的盔甲作战,更不用说是在海上作战了,是以,戎犬族与海盗猖獗。 十五日之后,他们一行跟在秋沛夐的车队后面到了扶箕城,入眼的尽是一片萧条之意,路边尽是些干瘦地不成样子的百姓,戎犬族的入侵和瘟疫的横行,使得这座不幸的小城处于内忧外患之中,一刻都不得停息。不管是什么时候,受苦难的总是百姓。 素素从袖口中取出一只通透的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一一分给一行人,这是预防瘟疫的药,吃了,就不怕沾染上了,素素和苏墨卿两个人住在一家当地的乡绅家中,埋头在药庐中炼制对付瘟疫的药,五日之后,便救了很多垂死的百姓,那位姓唐的一家人早已把他们看成了活菩萨,只差替他们供奉香油了。 三,熊兵团 素素第一次感到了无边的快乐,于是整日和苏墨卿窝在小室中,研磨着药方,药庐中尽是氤氲绵长的药味。 “遇里给我的医术中记载着: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避其毒气。但凡节气不和,遇上寒暑乖候,或着暴风疾雨,或者雾露不散,百姓便会患上疾疫。不管男女老幼,都会患上这如鬼厉之气的瘟疫,而且传播速度极快,但凡家中有一人沾染上了,几乎全家人都会被传染。” 素素手中执着一柄蒲扇,坐在药罐子旁边,一下一下专心地扇着,手边是一卷遇里给的医书。 “以前总觉得中药苦涩难喝,有些药引千奇百怪,比如人血馒头,千年墙头草,万年瓦上霜,苍蝇肠子十八丈,半虚空中老鸦屁,真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然而,到现在才明白了它的博大精深,什么时候该用文火,什么时候又该用武火,一点都不能搞错,墨卿,你看,单单光是煎药一事,便蕴含着一门极大的学问。” 苏墨卿看着她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颇有些心疼:“素素,为了炼制药,你都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这煎药的事,便交给我吧。” “咳,这有什么,不过是三天没有怎么睡,我少睡一会儿,便能早些熬制好药,也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比起那一条条无辜的生命,并不算什么。墨卿,你也是三天未曾合眼,你的身子骨弱,还是快些去歇歇吧” “素素,我不过只曾经中了毒,你却把我弄得像是个药罐子似的,”苏墨卿略略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的身子很好。” 炉子中幽兰色的火苗舔舐着大肚药罐子,素素想,终于,今天,我可以消弭自己先前所造下的业障了。这一刻,素素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倦意,满满的都是喜悦。 渐渐的,扶箕城中的百姓病恹恹的样子便不见了,所有人都摆脱了蚀人心骨的瘟疫,家家升起了炊烟,柴院子中的狗吠也多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原本死寂一片的街道出现了行人,唐家也因此被踏破了门槛,大家都想要见一见助他们度过难关的大恩人。素素却是指点着唐漠风为他们两人接受好意,自己和苏墨卿并不出面。 然而,没有过几天,刚刚将百姓从瘟疫的手中夺出,扶箕城还没有平静上几天,戎犬族却是来侵袭了,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而原本应该保卫边疆的士兵在面对人数远远少于己方的戎犬族却是自动地乱了阵脚,抢先丢弃手中的重物,一个劲儿地扭身便跑,当小厮慌张跑到府邸中带来这个消息时,苏墨卿和素素不可置信地相视了一眼,终于明白为何西北之地的戎犬族会如此地明目张胆,原来并不是敌人太强悍,而是己方太过于脓包,堂堂的正规军竟然连着这么一点的勇气都没有,跑路跑地比兔子还要快,还让他们如何来保家卫国? 唐漠风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对于唐家老少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妇人们有条不紊地将一些金银细软收拾好了,然后被在身上,颇有纪律地站在唐漠风身后。 “苏公子,白姑娘,此刻犬戎族来犯,我们最好还是一道去地洞里避一避,待他们走了之后再出来,只是要委屈二位了。” 素素和苏墨卿相互对视了一眼。 “唐老爷,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收留,我倒是想要看一看这犬戎族到底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长着三只眼睛,我=堂堂紫虬国这么多的士兵,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异族都抵挡不了,反而被逼得抱头鼠窜。” 苏墨卿迈开步子,往唐府的大门走去,素素自然是跟在他的后头,一点犹疑之色也无,和他一同跨出了大门,走在兵荒马乱的街头,苏墨卿伸手抓住了一个正急冲冲地跑着的壮汉:“这位壮士,请问哪里有高地?”然而壮年却是连连撸去苏墨卿的手,神色慌张地继续跑着。 “苏公子,请跟我来。”唐年狸不知道何时竟然挣脱开他娘亲的手,跑到苏墨卿身侧,胸脯不住地起伏着,脸上是一片绯红,他气息颇为不稳地开口说道。 “年狸,休得胡来!”唐夫人急忙忙地赶出来,想要将儿子拉回到安全的地方,满头大汗,心中却是异常焦急。 “娘亲,现下戎犬族横行,我身为紫虬国的七尺昂藏男儿不保家卫国,却如同小丑般躲到地洞中,儿子为自己的贪生怕死感到羞愧!我唐年狸铁骨铮铮,绝不做缩头乌龟。”他拍着自己的胸膛,一番话倒是讲得颇有气势。 一同赶来的唐漠风和唐夫人讪讪地对视了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反驳,面皮涨紫,忽然,唐漠风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不愧是唐氏的后人,没有辱没了先人,既然年狸都这般说,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躲躲藏藏了,来人,取我的剑来,若是今日有戎犬族敢踏入我唐府,必叫他有来无回!” 一众人站在唐府门口,看着街上豪情壮志的唐氏父子,也受了影响,纷纷拿出可以用的铁器,守卫着自己脚下的土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唐年狸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爹爹,便提脚跑了:“苏公子,跟我来,我知道高地在哪里!” 唐夫人努诺了一下嘴巴,看着身边的丈夫,终究还是作罢,脸上却是愁云密布的,手紧紧地抓着一角衣裾。 素素转过头伏在唐夫人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放心。”便跟在了他们后头顺着街道跑着,使出了全力才不至于跟丢,苏墨卿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瞬间,便觉得轻松了不少,素素朝着他感激地笑了笑。 他们三个人逆着人潮而跑,彷如在逆水中行着舟子。 站在高地之上,苏墨卿乌墨色的眼眸中翻滚着朵朵乌云,神色昏暗,一张面皮绷得紧紧的,手指一分一分地收束,青筋掸出,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人数众多的士兵竟然四下溃散,而不过是百人的戎犬族竟然挥舞着大刀肆无忌惮地追赶在士兵的身后,脸上满是凶残之色。 “尘,弓箭!”苏墨卿伸出手,摊开放在虚空,这时,不知道神出鬼没的尘从哪里钻出来,竟然恭恭敬敬地呈上了弓与雕翎箭,然后肃穆地垂手站立在一边。 搭箭、拉弓、发射,不过是一瞬间,黑色的羽簇如鬼魅般没入戎犬族头子的身子中,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去往了彼岸,如塔一般健硕的身子晃了晃,便倒了下去,溅起一团黄土,沙粒扬起,一颗一颗坠落下来,苏墨卿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入了箭筒之中,抽出第二支雕翎箭,拉满了弓弦,羽簇发出一道凌厉的风声,下一秒便穿过另一个戎犬族之人的脑颅,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仍就保持着举刀而砍的姿势,然而却是还没来得及砍下去,便倒在了地上,再一次溅起一捧黄沙。 所有的戎犬族停止了追击,抓着手中白惨惨的刀子,快速地划着,刀影笼罩了全身。 苏墨卿再一次捻弓搭箭,拉出一个满月,箭尖指着一点,素素知道,只肖这一箭夺了某一个戎犬族之人的命,那么他们的心理防线必定被打击地一丝不剩,剩下的只有崩溃的情绪,这一战,将不战而胜。 苏墨卿将箭尖移了移,闭上左眼,放手,雕翎箭如同索命的绳索,似长了眼睛一般钻入了绵密的刀影之中,一个人再一次倒地不起,身上流出一片乌黑的血泽,沾染在了黄沙之中。 戎犬族们也顾不得抢劫了,一个个撒开脚丫子只顾着往回跑,士兵们看到这一副景象,连忙拔刀赶在他们身后,苏墨卿嘴角露出一丝笑纹,有他开得这个好彩头,想来必会胜利吧?唐年狸崇敬地看着他,眼神毫不掩饰。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群士兵只是象征性地呐喊了几声,追了一段路程后,竟收了兵刃,素素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唐年狸倒是习以为常地道出了缘由:“这是扶箕城中最为常见的场面,对于这帮兵油子而言,只肖将戎犬族赶得远些便好了,犯不着拼了自己的命,毕竟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混碗饭吃,但凡与敌人相接在五十步之内,若是他们认为打不过敌人,必然会全军撤退,连着口号也不用喊。” “难怪扶箕城现如今沦落到了谈戎犬族色变的地步,原来是本该保家卫国的士兵竟然成了只会投机取巧的饭桶,”素素看着底下犹自挥舞着双臂,为己方打退了戎犬族而雀跃不已的士兵们,“我向来只听说过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没有想到现今倒是长了眼界,原来真正的熊兵集团竟是这般的。” 苏墨卿也颇为无奈地看着犹自欢乐庆祝的士兵们:“若是想要击退戎犬族,必须要练兵!”他收起了手中的弓箭,唐年狸见状,马上自告奋勇地帮他背,苏墨卿拗不过他,只得任由他去,尘倒是不见了踪影。 管辖西北之地的胡侯爷早已等在了唐府中,他焦急地在花厅中来来回回地走着,时不时地朝着门口瞟上几眼,当苏墨卿一行三人回到唐府时,胡侯爷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要折断了。 唐夫人看见自己的儿子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眼中的泪水瞬间滚落在外,一个劲地抱着唐年狸嘴里直直地喊着“上苍保佑,上苍保佑!” 唐漠风一看这个样子,不满地哼了一声:“慈母多败儿!”眼眶却是微微地红了,他僵着脑袋转过身去。 胡侯爷撩起下摆,向苏墨卿跪下:“恳请苏公子救一救扶箕城!” “侯爷,使不得。”苏墨卿连忙伸出手扶住胡侯爷。 “苏公子,扶箕城乃是西北之地的咽喉,若是被戎犬族攻陷了,其后果不堪设想。” 素素在脑海中勾勒了一番紫虬国的版图,西北之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隔着一片涟海,便是戎犬族的故乡――桑元国,而这扶箕城虽然小,却是防守的重中之重,若是被戎犬族攻克下了,便如同被扼住了咽喉,西北之地如无人之境,任君长驱直入。 好在戎犬族的人数并不多,他们也只是实行游击战术,抢了自己所需要的物资便走,只是苦了扶箕城的百姓,天天生活地胆战心惊,连着睡觉都是不安稳的,生怕戎犬族突然发动袭击。 送走了胡侯爷,苏墨卿蹙着眉间坐在花厅之中,手边搁着一盏还在冒着热气的罗汉沉香。 素素端了一碟子水晶糕搁在他手边:“墨卿,今天晚饭你都没怎么吃,可是想出了什么法子?” “为今之计,只有重新练兵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练兵?这倒是一个好法子,只是练什么兵?难道是那一帮兵油子?”素素捻起碟子中的水晶糕,“墨卿,你看,这糕晶莹透亮,色白润滑,糯软耐嚼,食之甘美,制作过程自然也是相对地繁琐,首先,需将糯米洗净,用凉水浸泡后,连米和水一起磨成稀糊状,装入布袋吊干水分;把糯米面倒在屉布上,用旺火蒸一炷香后取出;将糯米面放在案板上,加入糖桂花、白糖,垫着屉布反复按揉;待白糖全部溶化揉匀,摊在抹花生油的盘里,放入填着冰块的盒子中镇凉成水晶糕,最后还需将金糕、青梅切成丁,撒在水晶糕块上,一道道工序繁琐,只要其中有一个小瑕疵出现,这个水晶糕便会变味或者是做不出这晶莹透亮,色白润滑的样子,做一块水晶糕便需如此,更何况早已成了型的兵油子?” 苏墨卿仔细看着素素手中的糕点,陷入了沉思,良久,才点点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西北,岂无材勇!素素,我相信,一定能够找到真正的军队。” “这个是自然。”素素搜刮了一番肚肠,记得早年间她看的《明朝那些事儿》中写到戚继光,也曾经看到过类似的场景,后来,戚家军成了一个时代的传奇,记载入了史册。 只是究竟怎样才能操练出如戚家军一般勇猛的军队呢?又有谁能如他这般幸运,竟然在快要绝望的时候,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义乌兵,从此书写上关于自己的传奇一章? 四,兵法 回到房间的时候,素素搜肠刮肚了一番,于是趁着脑壳中还记着些紧要东西时,赶紧提笔一一记下,乌黑的墨渍在雪白的宣纸上刷过,留下一个一个飘逸的小字,天快要蒙蒙亮时,素素才捏了捏发硬的骨头,敲打着肩膀,松了一口气,她拿起手边厚厚的一摞纸,吹了吹还未完全干去的墨渍,烛火爆出一串霹雳巴拉的声响,便熄灭了,只余下一段烛花,伏在烛台之上。(..info无弹窗广告) 晨曦微微地露出一块小尖角,带着玫瑰粉色,素素揉了一下发酸发胀的额角,却是睡意全无。于是便索性摊开所有的纸页,一张一张摆放过去,一字一句地慢慢通读着,看看是否还需要修剪枝叶添加细节的地方。 苏墨卿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便是这一副场景,素素手中捻着三寸弱管,伏在案几之上,认真地在回忆着什么,然后再在纸上添上几笔。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金色的光斑透在她的身上,似梦如幻,他从来都知道素素是美丽的,就算是那个破庙中的狼狈相逢,也无法遮掩去她的秀光半刻,然而,这一刻,在他眼中,这样的素素却是别有一番韵味,比起云落之地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上万分,却是与外貌无关。苏墨卿看地微微晃了神思。 素素终于诵读完了最后一张纸:“墨卿,”素素抬起头,看见了逆光而立的男子,笑了笑,“你快来看看我写的这些可有用。” 素素搁下手中的三寸弱管,活动了一番脖子和肩膀。 苏墨卿随意地抽出了一张,仔细地看着。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info好看的小说)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素素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一部《孙子兵法》从头到脚给默写了下来,就算是纸上谈兵,然而,对于苏墨卿这般聪慧的人,只肖看上一眼,便能知道如何用兵了吧? 苏墨卿果真被这精辟的文字给吸引住了,一张接一张地看着。 “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渡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绝斥泽,唯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平陆处易,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 苏墨卿眼中的精光愈盛,口中不自觉地念着:“兵非贵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卒未亲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故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素不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 “素素,我想我知道该如何做了。”苏墨卿回过神时,却看见后者伏在手腕之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她的下眼睑上浮现着两块明显的青影,青葱的血管攀爬在雪白的肌肤之上,苏墨卿放轻了动作,自床上取了一块毯子,披在素素的身上,一页一页收着纸,脑中却是盘旋着驱除戎犬族的计策。 素素醒过来时,整条臂膀都是又酸又麻的,还有蚂蚁在啃噬着血肉的感觉,素素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托起早已频临“报废”边缘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按压着,身上披着的毯子倒是滑落了下去,原本烘烘的暖意尽数随着毯子而去,素素从地面上撩起带着自己温度的毯子,等酸麻之意消散的时候,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打开门,却是看到了苏墨卿闭目靠在竹篾编织出的躺椅上,手边搁着自己写的那些《孙子兵法》,苏墨卿许是听见了动静,抬起眼:“素素。(..info好看的小说)”那一声呼唤如同清泉刷过她的心尖,泛起阵阵的涟漪,素素忽然觉得有些刺眼,阳光下的苏墨卿只是随意地披了一件墨色的外袍,宽大的下摆垂落在地面之上,头发未挽,只是用一根暗金色的流纹丝带给束了,连着发梢也流转着金子般的色泽。 素素随意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苏墨卿玉石般的指尖捻着一叠粹白的纸,有一道朱色的笔墨流淌在其上,素素看了看,原来是“勿击堂堂之阵”。 “墨卿可是有了什么对策?” “我想了一夜,觉得若要取胜,必定得练兵,只是,这新兵却是难找,市井之徒不可用,脾气暴躁动不动便打架的不可用,胆子小的不可用,热衷于吹牛之人不可用,须得身强体壮,且手脚灵活。” 素素想了想,苏墨卿提出的这些要求倒是有90%与戚继光当年寻找戚家军时很是相似,于是便将戚继光操练义乌兵的事和苏墨卿一一讲了,末了,还说了一句:“戚将军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对于这一部兵法,更是有着自己独到的间接,譬如说,兵法上说勿击堂堂之阵,而他却认为当以数万之众,堂堂正正,彼来我往,短兵相接,他懂得因地制宜,终于操练出了戚家军。” 苏墨卿静静地听着素素的话:“有生之年,若是能见到戚将军一面,当是无限荣光。” 素素却是不答话,拿起石桌上水壶,倒了一盏茶汤:“若是能找到你心目中的士兵人选,我们倒也是可以参照戚家军的方法来操练,墨卿,你说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西北,岂无材勇,所以我相信,我们是能够找到这么一群人的。” “素素,这叠可以送给我吗?”苏墨卿拿着手中的纸扬了扬。 “自然,我对于用兵之道向来是一知半解的,那兵法在墨卿手中才能发挥它最大的效应。” 然而,就在他们苦苦地寻找合适的士兵时,胡侯爷倒是喜滋滋地捻着胡子来了唐府:“天大的好事啊,这年头可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唐年狸倒是不高兴地插了一句嘴:“难道那个人比墨卿哥哥还要厉害?”自从苏墨卿拉开弓箭,连射三个戎犬族的那一刻起,在他的心中,苏墨卿早已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年狸,不得无礼!”唐漠风自然是斥责自己的儿子的。 “倒不是这般说,”胡侯爷不以为意,啜了一口水,“这个年轻人竟然向鲁都督提议练兵,且他的方案十分不错。” “苏某洗耳恭听。” “他这个练兵不是普通地练兵,而是每个月须得摆出一个擂台,一群士兵们抽签来决定谁和谁对打,倘若打赢了,便能升一级,而升一级便可以得一两纹银的赏钱,倘若打输了,便不得不降级,而降级的后果就是主动领五辊军棍。如此一来,那些士兵便每日都生活在高压之下,就算是你不逼着他们训练,他们也会勤加练习,毫不懈怠。” “这果真是一个好法子。”苏墨卿颔首称赞。 素素的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这个方案竟然和自己跟苏墨卿讲得有九成相似,而一成的差异则是在于赏钱的多少上,她握紧了双拳,苏醇塬,难道也来了这西北之地了吗? 记得上一世,素素还和苏醇塬一起探讨过这一方案,当时,他便说了,如若是我的话,便会赏一两纹银,毕竟一文太少了,而素素却是很支持这点赏钱,这些军饷都是老百姓的纳税钱,来之不易,理应珍惜,更何况,军队中的士兵这般多,单单赏赐一事,每个月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苏醇塬却是坚持己见,认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送走了胡侯爷,苏墨卿唇角绽出一朵笑花:“看来这些事不必要我们操心了,想来那个年轻公子会办得很漂亮。” 素素胡乱地应了一声,不是说古代交通、通讯都是不甚发达的吗?两个人若是想要相遇,那几率微乎其微,然而却是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在这般偏僻的西北之地再一次捕捉到他的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里,素素和苏墨卿两个人倒是将自己锁在药庐之中,虽然瘟疫已经好地差不多,然而素素却想研制出类似疫苗的药,可以防患于未然。苏墨卿对于医理没有如素素般精通,只是在一旁打个下手更多时候,却是捧着素素默写下的《孙子兵法》研读着,还时不时问些关于戚继光的事,然而,素素对于这些军事方面的知识也是一知半解的,当年这部《孙子兵法》还是因为前世的时候苏醇塬出生在大院中的军事世家,为了和自认为的未来公公能聊上些话题时,才强迫着自己硬是背下来的,然而对于里面的咬文嚼字般的原理,诸如“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无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一类的,也仅限于能通读一遍后能够翻译成白话文而已,对于那些佶屈聱牙的用兵之道着实没有什么研究。 五,诡谲的回信 素素往捣药臼中加了一把紫苏叶,不停地捣鼓着,忽然便想起了另一部有着“朴素的军事辩证法的因素”称呼的《三十六计》,虽然有些计谋和《孙子兵法》或多或少重合,但是多让苏墨卿知道些也不是什么坏事,没准还真的能从中找出一些有用的,于是便停下了手头了活计,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金蝉脱壳、抛砖引玉、借刀杀人、以逸待劳、擒贼擒王、趁火打劫、关门捉贼、浑水摸鱼、打草惊蛇、瞒天过海、反间计、笑里藏刀、顺手牵羊、调虎离山、李代桃僵、指桑骂槐、隔岸观火、树上开花、暗渡陈仓、走为上、假痴不癫、欲擒故纵、釜底抽薪、空城计、苦肉计、远交近攻、反客为主、上屋抽梯、偷梁换柱、无中生有、美人计、借尸还魂、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连环计、假道伐虢。(..info)” 遇到有着典故的四字成语时,还形象生动地顺口说了一下故事,权当是在普及“架空”古代史了。 苏墨卿静静地坐在木椅子上听着,一时间竟然入了迷,他很想知道,眼前这个娇娇弱弱女孩究竟是看着什么书籍长大的,脑子里竟然有这般多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就像是一座瑰宝,每一天都是惊喜。 讲完了“暗度陈仓”这个在自己曾经生存过的21世纪耳熟能详的故事后,素素顺了桌子上的一个杯子,倒了些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说过这么多的话,只觉得整个嗓子就像是被烈火燎了原一般不停地在冒着烟,苏墨卿看了后,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慌忙开了口:“素素,今日便就讲这些吧。” 他走到满是抽屉的墙边,拉出一只,从里面掏了些银丹草,泡了一壶水,提到素素面前,“快喝些,润一润嗓子吧。” 含了些水在喉咙中,然后再缓缓地下咽,当汤水一点一点地从喉道里划过的时候,才觉得好多了:“墨卿,关于那些海盗,你可是已经想出了计策?”虽然吐出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至少喉咙不疼了。.info[] 对于扶箕城而言,最恐怖并不是组成游击团队的戎犬族,而是隐藏在这帮戎犬族背后的海盗。关于那批流出的军火,素素也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是尽数给了这帮海盗。 想要彻底解决这一帮戎犬族,就必须要把海上的霸主给连根拔起。 素素将这些日子以来藏在心中的疑虑一一和苏墨卿道出。 “谢侯利用职务之便,私自运出军火倒卖给以二麻子、王程为首的海盗,我只是有些疑惑,堂堂谢氏族长应该是不缺这些银子,既然这样,他又为何要和海盗勾结,若是一旦被外界知晓,这可是通敌卖国的罪名,不要说是项上人头,估计连九族都要被诛杀。”素素将已经捣好的药用纸包好,然后小心地缚上白色的棉绳,一包一包地叠放在手边。 “如若不是为了钱财,那么必定是贪图一些对于他而言,很难得到但是他却是很渴望的东西。” “难以得到却是很渴望的东西?”素素想了想,“权力与财富,他一样都不缺,还有什么是他没有的?难道……” 苏墨卿看着她震惊的脸色,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我想你应该已经想到了。” “不,这不可能,”然而初刻的震惊过了之后,便有些了然,她沉重地点了点,“我想你的猜测是对的,除了兵权一事,他比不过萧氏之外,便没有其他的了,所以,他想要一支能够抵抗金乌军的队伍。” “没错,这样一来,他就有了彻底可以和萧氏抗衡的力量。” “只是勾结海盗这一事……我想他真的是魔怔了。”拥有这般的力量,空白是连着策反都是可以了,权柄的诱惑难道真的有这般大吗?素素颇为不解。 “或许他只是太渴望权势了,”苏墨卿倒是很能了解谢侯的心思似的,“至于如何对付那一拨海盗,待我再求证一件事后,或许能想出一个什么法子。” “那你可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一定,素素,你还是不要再说话,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这时,素素才觉得原先因为服了些银丹草后恢复地差不多的喉咙又毛剌剌的疼,这才闭了口,只顾喝着茶水。 素素也是这几日来才知道这海盗的可怖之处,看着扶箕城的水军连连吃败仗,那个海盗头子王程自然是精于海战,而且极具军事天才,吃着朝廷粮饷的所谓正规军根本就不是这帮海盗的对手,最主要的,还有一群戎犬族乐意听海盗的指使,那是实力强大的陆上军队,比起一盘散沙,遇到危险只会疲于奔命的士兵不知要好上几倍。 “其实这支海盗看起来强悍无坚不摧,然而,却是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我们抓住了他们的七寸,所有的问题定能迎刃而解。” 素素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素素,来西北之地前,我便已经派出了一个探子,昨日,他便传了消息给我,那帮子海盗看似只有一个团伙,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确切来说,其实真正的海盗,应该有两拨,一拨是以王程为首的,然而,在这一帮海盗中,也并不是由着王程说了算,除他之外,还有一个名唤作长书的,是二把手,王程和长书虽然属于同一拨海盗,但却是有着各自的势力。他们两个各自依附却又各自防范着,而另一拨海盗,势力则更为强大,实力更为雄厚,听命于一个名叫二麻子,只是这两拨海盗各自为政,从来不会相互干扰,所以,这么些年过去了,倒也相安无事。” “那现在我们所要做的便是挑拨离间煽风点火,以此来离间他们两拨海盗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瓦解王程和二麻子的势力?” “不错,”苏墨卿赞许地点了点头,“素素,倘若是你,你会从哪一方面下手?” “前些日子,我打探了一番二麻子,其实,最初的时候,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海盗,然而身份背景却是颇为神秘,十年前第一次出现在扶箕城,却不知什么原因,竟成了海盗,虽然探不清他想的是什么,但是我私下却是觉得,应该很少有人生而为海盗的,他们之所以下海为盗,多数是因为生活所迫,而对于这一帮子人而言,钱财应是重中之重,若是分赃不均或者是诸如此类涉及金钱一事,他们必定会起内讧,届时,我们便可以坐山观虎斗。” 苏墨卿点点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各个击破。” “墨卿,看你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什么计策?” 苏墨卿却是摇了摇头:“可以说,除了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固若金汤外,我一无所知,还需要再打探一番,而且,王程和二麻子的情况不一,所以,相应的对策也势必不会一样。” 苏墨卿拧着眉头,细细地思索了一番:“按着一般规矩,须得先写一封劝降信给海盗,如若他们不予理睬,才能发动战争。所以,我想,我们还是有应该一步一步来。” “劝降信?那些个海盗不是草莽出身,便是街头上的泼皮癞子,哪里会看得懂你这般文绉绉的书信。”素素不以为意地说道。 “不管他们是否能看得动,这是我们的礼数,”苏墨卿走到案几便,铺开信纸,提笔写了句较为显浅易懂的话,然后塞入信封中,“明日我便让尘送给胡侯爷,让他送给王程,素素,我想先从势力较为薄弱的王程下手。” “不知道这个王程会不会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我倒是不奢望他们会回信,”苏墨卿添了一注热水,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过是随意探探罢了,若是运气好,没准会被我们发现什么,若是运气不好,也便是如此,那也就只能等着探子是否能发现什么了。” 不过是过了五日,原本是以为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劝降信竟然有了回音,王程竟然托人捎了回信,而二麻子的却是连着一点墨汁都没有看见。 素素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拿出信笺,展开通读了一遍,里面写的自然不是王程愿意归顺朝廷,只是反反复复地强调着自己的无奈与辛酸,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官逼民反,自己甩着一众海盗在海上干这些抢劫打杀的活计,都是不得已,然而对于今后的打算,却是只字不提。 素素摇了摇这页飘散着墨香的纸:“喏,这就是王程的回复,只可惜,比起当一个安居乐业的两家百姓,人家更乐意叱咤于海上……唉,这是不是所谓的官逼民反?” 苏墨卿接过信笺,一行一行地扫过,嘴角却是紧闭着,抿成一条细线。 “墨卿,你也不必太过于灰心丧气,这结局,是我们早已预料到的。” “不,素素,我只是觉得有些奇异之处。”苏墨卿细细地一字一句看着书信中的内容。 “奇异之处?”素素再一次将信笺掂在手上,又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一番,“这封信写得言辞恳切,措辞得当,我没有看出有何奇异之处。” 素素还特意将信笺对着阳光照了照:“也没有发现什么类似针孔的痕迹。” “怪就怪在这里,这封信措辞实在是太过于得当。” 素素恍然大悟,前几天她还调侃过苏墨卿,让他不要把信写得太过于文绉绉的,那一帮海盗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 六,近乡情更怯 “被你这般一说,倒真是颇为奇异,没有想到,一帮乌合之众竟然比你的信更为文绉绉的。” “王程在当海盗之前,曾是流落在街头的乞丐,所以,这一封信,就算是让他依样画葫芦,字迹也不会如此飘逸。” “如果不是他写的,那便是有一个代笔之人,会不会是什么夫子一类的,被逼无奈下海做了盗贼?” “自然是不排除,只是这字迹看着柔若无骨的样子,很有可能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女子?我想,这般重要的书信,王程若是能信任一个人为他代笔,想来是及其信任他的,不论如何,他的地位不会低。” 素素再一次看了一番信笺上的字迹,果然,下笔时颇为娇柔而灵动,一看,应该不会是肌肉纠结的壮汉子写的。 “素素,你说的不错,如果这封信笺真的是一个女子代笔的话,那么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苏墨卿低头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从领口翻出一个哨子,按在嘴巴吹了一下,不多时,一只鸽子便扑棱棱着翅膀,飞到了窗口,他将手中的纸折叠成一个小卷,然后塞进鸽子脚上的小圆筒中,然后拍了拍鸽子的身子,那只鸽子展开翅膀,划过天际,不一会儿功夫,便成了一个小黑点。 “若是顺利的话,不出五日,我们便会知道究竟那个代笔之人在王程身边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素素目不斜视地看着哨鸽扑腾着翅膀,腾飞在蓝天之上,她原本以为自己用小蛮的女儿换来了谢侯的秘密,来到这扶箕城,便会探听出什么,再伺机行动,却是没有想到,连着苏墨卿一半的手段都没有。若是这一次只有自己一人在这里单打独斗,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才会获得这么一个重大的消息。她果真,有的不过是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小手腕了。(..info无弹窗广告) 素素当下心头便转过了九曲十八弯。 “素素,可想去扶箕城中转一转?”苏墨卿看着她一脸落寞的神色,想着应该是因为秋相的事所引起的。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关在药庐中研制解除瘟疫的药,对着这扶箕城的了解也仅仅只是限于戎犬族和海盗,还有一帮兵油子,至于那些民生风情,倒是真的不曾知晓,听了苏墨卿的提议之后,素素双眼放光,忙不迭地点点头,心头的那些惆怅也被抛到了脑后,有苏墨卿这么厉害的盟友在,能少动些脑子便少动一些吧,免得脑细胞摧残地过度,一不小心便未老先衰了,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局是自己内心所渴求的那般,便好了。素素颇有阿q精神地安慰了一番,于是在药庐中里转了一圈,拉开几排墙壁上的抽屉,挑拣了几瓶药丸,摆放在案几之上,忽然脸上的神色变得些扭捏,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素素,秋相毕竟年事渐高,西北之地昼夜温差较大,气候比起五蕴城,自然是艰苦,我想,你应该去探望一下他,毕竟,他之前已经受了重伤,此番患上风寒,后果可大可小。” 苏墨卿看出了她内心所想,索性替她点破,免得她时时长须短叹,愁着一张苦瓜脸,连着他看了都觉得不忍心。 素素用手指绞着系在腰间上绸带:“可是我却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探望他,在爹爹的心中,我不过是一个摆不上台面的私生女,这件事若是被传出去了,对着他也不是很好……” “素素,”苏墨卿走过来掰正了她的身子,“秋相一直将你视作掌上明珠,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必然会很开心。我还记得他在琅玕谷中时,即使身受重伤,手中还是紧紧攥着一颗九曲明珠,他昏迷整整七天七夜,不论师尊用什么办法,都没能够从他手中取下那颗明珠,后来,他醒来时,我们才知道,那是你送给他的礼物。素素,在秋相的心中,你并不是一个摆不上台面的私生女,而是他的心头宝。我再一次见到他时,是在紫虬国的李府,那时的他双鬓斑白,眼神浑浊,直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手中捧着九曲明珠直落泪。后来,我才知晓,你的身世。” “素素,你可知道,在回到紫虬国的那些时日以来,秋相都是靠着人参和对谢氏的仇恨吊着一口气的?我想,若不是他对着你们的爱,他也不必过得如此艰苦。去看一看他吧,不要将时光浪费在这些无谓的忌恨之上,免得到将来后悔,”苏墨卿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领子,“你是他心中唯一惦念着的女儿。” “你是说爹爹的身子很虚弱?”虽然那日隔着一条不算很宽阔的街道,曾看到秋沛夐那单薄的身子,然而,亲耳听见苏墨卿说他身患重病,日日以老参续命,心犹如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那般,连着轻轻地呼吸上一口,都会生疼。 “嗯,他的身子本就受了重伤,像他这般身子骨不健硕的人,恢复起来就不是很容易,再加上后来回到紫虬国惊闻李府发生的噩耗,更是受了打击,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想要亲手为你娘亲和你报仇,我想他早就走了。” “墨卿,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爹爹的身子已经差到了这般的地步,墨卿,带我去看他吧……”素素的眼眶中流出一道清流。 “好好好……”苏墨卿轻轻地拍到着素素的背脊,“不过,你得先不哭啊,不然,秋相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他的宝贝女儿。” 素素伸出手,胡乱地摸了一把,眼眶却是红红的。 苏墨卿和素素坐在马车之上,往秋沛夐落脚的望月楼赶。 素素心中却是有些不安,手指紧紧地绞着衣裙,到时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呢?而且爹爹现在的身子并不好,若是见到了她,太过于激动,一下子昏厥过去了,她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素素连忙翻出药囊,找到了一瓶强心丸,再翻了翻,索性将臭臭香也揣在怀中,以防万一。 做好这一系列准备之后,心脏频率却是跳地越来越快了,一时之间,连着手脚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好像自己赶着去见面的,并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去赴一场生死离别,想到这里,素素在内心“呸呸呸”了一番,这般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 苏墨卿似是体会到了她的慌乱,只是点了一株息神香,宁静悠远的香一点一点浸润素素的肺腑,全身的毛孔大张开,都被团团的精细白烟笼着,倒是将心头的那一点慌乱不安给慢慢地压了下去。 当素素跳下马车的时候,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更怯”的意味。 苏墨卿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墨卿,你不和我一起去吗?”素素有些怯怯地开口。 苏墨卿只是摇摇头:“素素,我想秋相肯定更乐意看到你一个人,我便在这临窗的位置上等你,快些去吧。” 素素沿着木质的地板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走到一扇门前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了心室所在的地方,再慢慢地将在肺叶中转过一遭的空气吐了出来,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深棕色的木门打开,一个仆人倒是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这位姑娘,请问你找谁?” “请问秋沛夐秋相在吗?”素素的声线还带着些颤抖。 仆人有些狐疑地打量着素素。 房间里传出一阵咳嗽之声,像是要撕裂他的胸膛似的,一阵激烈过一阵,素素听见了,极为揪心,也顾不得礼貌,伸手推开了仆人;“得罪了,借过。” 仆人自是不肯的,推阻了一番,然而下一秒却是怎么也使不出气力,浑身就像是麻木了一般,连着声音都发不出来,心里很是焦急,由于这帮戎犬族猖獗,秋相身边的护卫今日都被派去巡视扶箕城了,今日便只剩下了自己与一个侍卫,而那个侍卫又恰巧去抓药,他焦急地想要跺脚,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见了。 仆人虚软着身子,倒了下来,素素顾不得扶他,快步走到了里间,却是看见一个背影端坐在椅子上,背部微微佝偻,素素的眼眶中流出一片水泽,这是她的爹爹,然而一段时日不见,却苍老成这一副样子,想来娘亲和她的死讯对爹爹的打击很大吧。 “阿林,是谁啊?”秋相慢慢地转过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她有着和素以一般无二的脸,只是长大了些,之前的婴儿肥已然不见,下巴变尖了很多,然而,却是他的素以。 “素以?”秋沛夐踉跄地站起身子,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触碰一下,害怕这又是自己的一个梦境,只要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了眼前的人儿,所有的一切都会倏忽消失无踪影,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在午夜拥着被衾却是怎么都暖不到心窝中,只要一闭上眼睛,后花园中那些烧焦的尸体便会出现在眼前,蜷缩着身子,等待着自己的救赎。他好恨,恨自己身为紫虬国的左相,却是连着保护妻女的力量也没有,甚至,在得知凶手后,也无法为她们报仇。 “爹爹……”素素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并不大,却是震慑了秋沛夐的灵魂。 七,父女再见 素素拔开脚快步向秋沛夐走去,伸出手,拥着他,却是悲凉地发现,曾经健硕的身子竟然消瘦如斯,仿佛自己只要一用力,他便会折断,伏下头,映入眼帘的尽是如霜的发丝,一根一根,切割着她的神经。(..info好看的小说) “素以……”秋沛夐感觉到环着自己的身躯不是虚无的,连忙伸出手回抱着她,“素以,我的素以……”他的嗓子有些嘶哑,带着哭腔。 “爹爹,素以好想你啊……”鼻子泛酸,眼泪珠子浑如断了线一般,直直地往下掉,怎么收也收不住。 “爹爹也好想你,就怕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是较为真实一点的梦境罢了。”手掌心中的温度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是午夜梦回时是那一笼虚无。秋沛夐贪婪地抱着自己的女儿,一刻都不想动。 “爹爹,这不是梦,是素以,素以并没有死。”她从秋沛夐的怀中起身,擦了一把泪,然后和他一一说着当日发生惊变的事。 直到素素口中吐出李轻轻的死,秋沛夐的脸色灰败,当他抱着素素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期盼的,他想着既然女儿还活着,没准轻轻也逃出了谢紫菲的毒手,那么,他们一家子便可以再次团聚,这样,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当这个劳什子秋相,前半辈子,为了这个高高在上的家族,他已然牺牲地够多了,这一次的生离死别才让他彻底明白了,人生不过是短短数十年,其实所追求也不过是一饭一蔬,守着在意的人,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任由着自己陷在漩涡之中浮浮沉沉,为了所谓的责任而牺牲最为重要的人。 然而,这一世的相守却也是成了黄粱一梦,最终,不得不接受轻轻是真的离自己而去,从此只能在黄泉碧落中才能与她相见。 “素以,你放心,现今你所受的委屈,他日,我必要谢氏千倍、百倍地偿还。”秋沛夐双手紧紧地抓着素素的肩膀,一脸的坚定,吐出的字句像是淬了火般,坚定不移,因为得知女儿还再世的消息,秋沛夐也不像是之前的那般颓废了,他就像是服食了灵丹妙药般,整张脸都容光焕发,他要活下去,他还有素以,他要保护好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还有血海深仇要报,所以绝对不能就这般垮下去了。 谢紫菲,还有谢……紫陌,这个仇,他会一一向她们讨要来,若是没有谢紫陌在一旁有意无意地挑唆,就算是借给谢紫菲一百个胆子,她也是不可能干出这么疯狂的事的。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和绿珠暂时栖身在醉里梦乡。” “素以……”秋沛夐得知这一件事后,心脏纠结成了一团,他应该捧在手掌中呵护着的女儿啊,竟然这般被他人所践踏! “爹爹,我很好的,没有事。”素素朝着他甜甜地笑了一番。 “不,素以,你一点都不好。”秋沛夐拍了拍她的后背,“爹爹知道你受了很多的委屈。” “爹爹,那些小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委屈,”素素挨着秋沛夐坐下,将药囊中的药一一取出,像他说着何时该用何药。苏墨卿挑了一张临窗的桌子,慢慢地啜着茶水,由于这些日子来瘟疫横行,再加上时时受戎犬族侵扰,西北之地并没有上好的茶叶,他手中拿着一口粗瓷茶缸,然而扣在他手中,却没有那种俗气之感,仿佛沾染了仙气似的,也成了一件不俗之物。 苏墨卿随意地看着窗外已经有些人气的大街,陷入了沉思之中,自古以来,当权者为了自己的权杖,发起的战争,受苦难的总是百姓,紫虬国如是,墨蛟国如是。(..info无弹窗广告) 可是百姓的愿望却又是那般的简单,只有每天能填饱肚子,身边伴着自己的亲人,便足够了,那些权势统统都与他们无关,然而,越是简单的愿望越难以实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子,指骨与木头相接触,发出钝钝的声响。 不一会儿,小楼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袭紫色的长衫自楼梯出现,领口和袖口用金丝线绣着云纹,发髻用一根上好的羊脂玉簪了起来,苏墨卿抬眼,一张熟稔至极的脸孔出现在眼帘之中,淡淡的龙涎香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开来。 “哎呦,苏公子,原来你也在这儿,可真是巧啊!”跟在紫衣男子身后的是胡侯爷,他一看见苏墨卿,便开心地喊了一声。 苏墨卿起身,颔首,正想开口,却是听见了胡侯爷忙不迭地在一边介绍:“苏公子,唉,这位也是苏公子,哈哈,还真是有缘啊,两位俊杰都是姓着苏的。” 凤水問开了口:“苏醇塬,若是兄台不介意,唤我醇塬便好了。” 苏墨卿听见七皇子这般介绍自己,便知道了他并不想让别人知晓自己真实的身份,于是也便开口:“苏墨卿,兄台也便唤我一声墨卿吧。” 凤水問一开始看见这个琅玕谷弟子在这里,心里也是吃了一大惊,不知道他心中拨打着什么算盘,好好的皇宫不待,竟然跑到了扶箕城。这是太子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意思?一瞬间,千万种思绪盘旋在凤水問的心头,面上却是再也正常不过,好像,他和苏墨卿,不过是第一次见面。 苏墨卿大概能猜测到凤水問疑惑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放着好好的七皇子不做,跑到了现如今算得上是穷山恶水的扶箕城,萧氏终于要反击了吗?苏墨卿转头看了一眼生气焕发的街头,看来,这太平终究还是粉饰不了。 “哎呀,两位苏公子可是我们扶箕城的福星啊,墨卿公子研制出了瘟疫的解药,而醇塬公子则是想出了如何练兵的法子,哈哈,真是天不亡我扶箕城。”胡侯爷只顾着感谢苍天,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另外两个男子暗里的思虑。 小二端上了望江楼最好的菜肴和酒水,胡侯爷亲自拿着酒壶满上酒水,拿起一杯:“扶箕城有两位公子在,是我扶箕百姓之幸,这杯我胡某人先干为敬。”说完,便大气地一口吞咽下,苏墨卿和苏醇塬也只得端了酒杯子,将酒水倒入肚子里。 素素在秋沛夐的房中,絮絮叨叨地和他讲着自李府烧了后,自己和绿珠在外头流浪的事,直把秋沛夐听得心肝一抖一抖的,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应该捧在手心中宠着的女儿受的苦。 “爹爹,你怎么哭了?”素素掏出帕子,轻轻地擦拭着秋沛夐脸上的泪,“羞羞羞!” “是爹爹对不住你们,身为堂堂秋相,却是连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护不周全……” 想来秋沛夐是把这一辈子的泪都攒在今天尽数流了。自见到素素起,眼泪珠子都没有停过。 “不是的,爹爹,以前素以不懂,也曾怨怼过爹爹,为什么连着身份都不能给娘亲,而现在,经历过这般的事之后,我却是动懂了,这又何尝不是保护娘亲和我的一种方式。” 苏墨卿的话飘到耳边:“素素,其实秋相这么做,是真的为了你们好,不然以你娘亲的身份,身为罪臣之女,是不能逃脱奴籍的,若是被发现了终将难逃一死。” 纵然爹爹是因为曾经的恋人才会爱上娘亲,但是,那么多年的相依相伴,想来爹爹心中还是爱着娘亲的,不然,李府怎么会修葺一新? “素以,你放心,你和轻轻所受的委屈,我必定会向谢紫菲讨回,我要她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秋沛夐咬着牙齿,狠狠地吐出最后一句话,虽然有谢氏护着那个女人,但是轻轻不能就这般枉死,素以也不能白白受了这些委屈。 “爹爹,你身子不好,不易思虑过度,还是先歇息吧。给娘亲报仇这件事,还有我呢,毕竟,谢紫菲还是秋府的主母。”也是你嫡子的生母,只是,后面一句,却是无法开口说出。 秋沛夐的脸上略显疲惫,便靠着枕子半躺了下来。眼睛却是一瞬不动地看着素素的,他的心中在深深地懊悔着,胸口贴着一封信,他本就不该对着李孳如心软,若是早些将她除了便好了,她就没有机会像谢紫菲写那般的信,轻轻便不会无辜地被那个毒妇给杀了,秋沛夐手指蜷曲着。 “爹爹,这些日子素以不方便时常来看你,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 秋沛夐点了点头,素素往室内撒了一把安神香,再看了一眼双鬓斑白的秋沛夐,鼻头一酸,险些滑出泪来,帮着秋沛夐掖了被角,便走出了房间。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仆人,心下颇为不忍,于是掏出一个青色的瓶子,往他的鼻子上放了放,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便会转醒,于是便掩上了房间门,走了出去。心情却是无端地好,就像是喝了馋了白糖的水般,甜丝丝的。 刚刚想要走下楼去寻苏墨卿,却隔着扶栏,在苏墨卿身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心中咯噔了一下,连忙躲入柱子之后。素素不想在这种境地中遇到凤水問,上一辈子的怨恨、不甘早已消散无踪,但是却并不代表她乐意再一次见到他的脸。 八,火妙儿 苏墨卿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香味,那是素素特有的味道,他装作不经意的环视了一圈,果真在一根大柱子后看见了一角湖水绿的纱裙。奈何胡侯爷却是兴致大发,由于苏墨卿和苏醇塬一下子解决了积压在他心头的两件头等大事,身子轻松了不少,便连连拉着他们两个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寻些名头,胡乱地喝着,喝到后来,也只是为了喝酒而喝酒。 苏墨卿向来是不喜这苦滋滋的酒味的,也只是轻轻地抿着,酒水只是沾着嘴唇,在凤水問还是苏醇塬的时候,家里头发生了一件事,那时和自己最好的朋友连夜喝着白酒,那时年少,总以为感情深一口闷,在朋友说自己快不行时,还是一个劲儿地劝酒,结果第二天醒来时,却被告知朋友由于昨日酒喝多了,导致酒精中毒,再也没有醒来,所以从此之后,便戒了酒,他向来是说道做到的人,很多时候,素素都会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醇塬,有时候,我对着你都会觉得害怕。 是啊,像他这般对着自己都可以残忍如斯的人,又会有什么事能做不出来呢? 苏墨卿再“无意”地扫视了那一根柱子,尘倒是以正常的方式的出场了,规规矩矩地对着三个人点了点头,然后伏在苏墨卿耳畔嘀嘀咕咕了几句,顿时,苏墨卿的眉头皱了一层褶子:“侯爷,苏公子,在下有事在身需先走,还请两位海涵。” 胡侯爷瞪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只顾着端起一只酒杯:“苏公子,苏公子,哈哈,两位苏公子,来来来,我们接着喝!”也未等着他们端起杯子来,便大口喝酒,喉结快速地上下蠕动着,酒水倒是有大半都从嘴角流了开去。 凤水問略略颔首。 苏墨卿走过柱子时,朝着素素使了个眼色,便走下了楼梯。 素素连忙提起裙摆追逐而去。 凤水問此时正好抬起眼眸,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不知是什么驱使了他,扬声便喊了一声“素素!” 素素的身子一顿,下意识地想要转过身去,却是后慢拍地反应过来了,只是僵直着身子,继续跑的动作,凤水問站起身子来想要去追那抹如受了惊吓般的兔子,胡侯爷倒是毫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苏公子必是看错了,素素姑娘现今应该在药庐之中熬着药呢,怎么会出现在这望江楼?” 听得这一句话,凤水問激动地就住了胡侯爷胸前的衣襟:“你说的可是白素素?五蕴城来的白素素” 而胡侯爷却是不适时宜地打起了鼾,吐出一身的酒气。(..info无弹窗广告) “你快醒醒,快醒醒!”凤水問不住地摇着胡侯爷的身子,却怎么都如不了愿,胡侯爷好似昏死过去一般,怎么叫唤都醒转不过来,更别提回答他的问题了。凤水問气得举起拳头,一下砸在桌子上,摆放在纸上的碟子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搁置在碗碟之上的筷子骨碌碌地滚到了地面之上,还往着楼梯口方向滚落了一段距离,恰好停在那根圆柱子之前。而胡侯爷仍就睡得死沉香甜,脖子上浮出一圈一圈的肥肉,扣在桌子上,泛出一层油腻腻的光,他的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伴着一阵长一阵短的鼾声,束在和阗玉之中的发髻往下偏,洒下一大片发丝,浸润在说不出是酒水还是涎水中。 凤水問摇了半饷,却只能无望地发现,自己根本就唤不醒一个醉了酒的人,于是只能颓唐地迭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那一角衣裾消失了地方,素素,我知道,那个人必定是你。凤水問紧紧地攥着拳头,这一次,我一定要将你护在怀中。 凤水問似是忘记了曾经发过的誓言,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扬脖子,便吞咽了烈酒,火辣辣的酒水顺着喉头不住地切割着食道。 他微微地闭了眼睛,将辣出来的氤氲水泽逼下,再一次睁开时,只剩下一派清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总算老天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如义乌军那般勇猛而听从指挥的武邑兵也已经找到,现在就只剩下好好操练了,想来再等上一些时日之后,扶箕城便不会再有戎犬族的侵扰,届时,舅舅守着东南之地,而自己的武邑军守着西北之地,对着谢氏也是一种震慑,在这个唯有实力才能说明一切的时代,凤水問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自己的一支有着震慑性的军队,所以才会不顾燕嫔的劝阻,执意来到了西北之地。 不能再这样畏手畏脚地下去了,就算是自己不垂涎那把龙椅,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迫着自己盯着那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样才不至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要像一世那样,为了能让温氏集团给自己的公司注资而答应和并不喜欢的温湪在一起,而生生地错过了素素。 想到这里,凤水問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于是便扬了扬手,朝着侍卫嘱咐了几句:“找个人扶着胡侯爷,我们先回吧。” 至于素素,他暂且先等着胡侯爷醒酒了之后再好好盘问上一番,他相信,上一辈子他们之间的缘分还未到尽头,所以,这一辈子,他们定会再一次相遇。这一次,他要拥有足够的力量,这样才不会被逼无奈将她推开。 然而对着素素是否会重新接受他,凤水問倒是胸有成竹的,他和素素在一起,已经有整整五个年头了,就是连着她略微皱一皱眉头,心中想着什么都知道地一清二楚,所以,只要他情深似海地山盟海誓一番,然而再借着凤水問这一壳子,素素到最后肯定是会原谅他的,只是这个过程颇为艰难些罢了。 “公子,救救我!”当凤水問抬步落在木质阶梯上时,一个娇俏的女子如猿猴一般蹂身而上,一下便扑在自己的身上,凤水問没有准备,踉跄而后退,却忘记了自己脚已经放在阶梯之上,后面已无退路,于是便趔趄了一下,跌在了地上,再加之那个女子惯性使然,没有稳住身子,更是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差些吐出一口血。 “哎呀,男人就是没有用,连我这般轻的身量都接不住……”趴在凤水問身上的火妙儿颇为嫌恶地伸出手抬起凤水問的脸,左右摆动了一番,就像是打量牲口一般,嘴里啧啧有声,“原本以为西北之地民风粗犷彪悍,黑山白水孕育出的子民应当是有健壮的身躯的,却是没有想到竟然瘦弱如斯,瘦弱如斯,啧啧啧……” 凤水問被撞得呼吸一滞,再听得这么一番言语,脑壳青筋掸出,顾不得保持良好的绅士风度,一把撸开了还趴在自己身子上的火妙儿:“在下不才,也从未见过如姑娘这般狷狂的女子,放眼我紫虬国,女子个个都是温婉可人,连在民风粗犷的西北之地,女子也是以顺为本的,在下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识到赤蟠国女子的泼辣。倒是在下孤陋见闻了。” “你……你如何知道我是赤蟠国?”火妙儿极为不雅观地趴在地上,双眼瞪得滚圆,颇为吃惊的样子。 “扶箕城位于赤蟠国与紫虬国的边境,设有集市互通有无,每月初五便是集市开通的时候,只是在下没有想到的是,现今扶箕城盗贼横行,再加之瘟疫未除尽,姑娘竟然敢来扶箕城。” “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扶箕城的百姓又不是死绝了,既然他们能好好地活着,不逃遁到赤蟠国来,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哪里看出我不是紫虬国的人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没错啊,都是按着紫虬国来的。 “诚如在下之前所说,紫虬国的女子个个温婉可人,如姑娘这般粗俗不堪的,想来必是赤蟠国了。” 火妙儿有些挫败地站起身来,拍了怕衣裙上沾染的灰尘,颇有些不服气地从鼻子中“哼”了一下:“我就不信你们紫虬国女子个个都是细声细气,连着大气都不敢出。” 凤水問揉了揉被撞疼的胸口,对着这般气焰嚣张的赤蟠国之人,不需要客气,于是连着“告辞”也懒得说便迈开了步子。 火妙儿一看见他拔脚而走,连忙提起裙裾想要追赶,无奈紫虬国的裙子太过于繁复,为了追求视觉上的美感,下摆更是层层地叠着,每走一步,便开出一朵花,然而,美则美矣,对于行动却是极其不便的,少女没有走两步,便被裙裾给绊倒了,她颇为懊恼地看着厚重的裙摆,心里想着,真是弄不懂为何紫虬国的女子会这般贬低自己的身份,为了讨得男子欢心,竟然会乐意将自己囚禁在这么难受的牢笼中。 还是赤蟠国好,男人都是低一等的生物,连着和女子一起在一张桌子上用餐都不可以! 火妙儿恨恨地锤了一下地面,却传来了钻心的疼痛,她连忙提起手,吹了吹。 哼,她就不相信,紫虬国当真连一个泼辣的女子都拿不出手,只有唯唯诺诺的胆小鬼,甘心贴在男子身后做着若有若无的一抹单薄的影子,她一定要亲自找出一个,看那个臭男人还嚣张不。 火妙儿撑着摔疼了屁股从地面上站起来,旁边倒是有几个二流子垂涎着她生动明媚的脸,笑得猥猥琐琐:“看这个小娘子娇艳如一朵带着刺儿的野玫瑰,好像还挺带劲的。”三个男人围上来,伸出发黄的手指,想要往火妙儿脸上揩油。 火妙儿脸色一沉,心下泛滥着无边无际的恶心之感,她堂堂一个天家贵女,那些个臭男人只配匍匐跪在自己的脚底,哪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泛着臭气的身子往她身边蹭?手指点过,一蓬绿色的荧光划过,三个男子抱着肿胀的头滚落在地,不住地哀嚎着,在地上打着滚。 “哼,也不看清自己的身份,就这般往姑奶奶面前凑,找死!”火妙儿整理了一番衣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每踏出一步,身边原本在看热闹的人群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震惊的神色。 “真真胆小如鼠。”火妙儿看到他们的表情,心中的蔑视之意更盛了一层,想着原来紫虬国的男人也没有了不起到哪里,还比不上那些被我们女人踩在脚底的赤蟠国的男子。她口中哼着轻快的口哨一步一条地走远。 “柳絮,公主这样真的好吗?”一身劲装的女子隐在枝条繁密的树上,用手肘支了支身边着装一同的女子。 “难道让这些个卑微如蝼蚁般的臭男人白白占了便宜就好了?”柳絮觑了一眼柳叶,甩给她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也是。可是,我们毕竟是在紫虬国嗳,万一公主捅了篓子该怎么办?” “那我们便帮她堵上呗。”柳絮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是几个臭男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柳叶却是耷拉着一张脸,怎么这么倒霉啊,原本以为跟了女帝陛下最为宠爱的公主会财运滚滚来,却没想到,这个妙儿公主却是精力旺盛,且思想诡异,说风便是雨,前一刻刚刚说着想要去体验一下民情,下一秒便拔腿出了皇宫,越走越远,竟然到了隶属于紫虬国的扶箕城,若是公主大人只是在赤蟠国晃一晃也就罢了,毕竟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横行霸道都有金牌挡着,然而,来了紫虬国……公主又不许她们亮出真实的身份,嚣张的气焰却是不改,这可如何是好?紫虬国可比不得赤蟠国,这里可是男人当权的。万一不小心,被那些人男人……想到这里,柳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连忙摇摇头,呸呸呸地吐了一番,才不会呢,有她们两个护着,怎么也会保公主平安的。不然,自己的脑袋不保不说,还要连累娘亲和妹妹。 “还不快些跟上!”柳絮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柳叶连忙收拾好自己哀怨的心情,忙不迭地跟在自家祖宗身后,深怕一个不小心,便有什么闪失,那自己可是有九条命也赔不起…… 两道细细的影子迅速地穿梭在树叶子之中。 九,男人的女人,女人的男人 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停在了药庐之中,口中发着“咕咕,咕咕……”的声音,乌豆似的眼珠子在不停地转动着,颇有灵性地在打量着屋子中的两个人。(..info好看的小说)苏墨卿随即起了身,走到窗台旁边,从信鸽的爪子上取了小纸条,摊开一看,嘴角露出一丝笑纹。 “素素,我想,我应该知道二麻子的弱点在哪里了。” 素素看着他笑得神神秘秘,暗自在揣测着那白色枝条上写着什么,弱点,如果当日的猜测是对的话,那么墨卿口中的弱点就应该和一个女人有关。呵呵,男人的女人,女人的男人,真真是这个浮世浮屠中永恒的主题。 然而苏墨卿只是点了火折子,将白纸条烧了,飘下一层黑色的焦灰,却是颇有生气般地伏在深棕色的案几之上,苏墨卿伸出指尖,捻了些轻薄脆弱的碎屑在润白的指尖上,凝眉,似是在思索一件很是重大的事,拇指轻轻地在食指上碾过,灰烬便消散不见,苏墨卿从纹金袖口中取出一块素白的丝帕,擦拭了一番手,随即,嘴角似是隐隐地露出了一丝笑纹。 素素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眉间渐渐舒展开来,便是知道这个聪慧的男子,定是想出了什么法子,虽然心中也是十分想知道这白色纸条中究竟写了什么,然而,却是闭了口,墨卿若是想说,便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于是便静静地挨着。 苏墨卿抬起头,却是看见素素一副强自忍着想要探究的神情,眼中流露出难熬却又不屑一顾的神色,心中便暗暗笑了一番,于是便将已然冒在舌尖的话语吞咽了下去,他真的是很想知道,素素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咳了一声:“素素,今日天气甚为好,不如我们便出去转一转吧。” 素素颔首:“一弹指之间,原来我又在这里窝了五天,是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咯,不然真成了一个小老太婆。” 苏墨卿失笑地摇摇头。 他们两个人也没有带仆从便出了门,素素却是无比放心,就算是看不见,但是她知道,尘必定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苏墨卿,有他这么一个绝世高手在侧,生命安全什么的,根本不需要牵挂在心头,再说,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为了维护自己一个纤纤弱女子的形象,跆拳道倒是一次也没有露出来过,素素在心中想着,既然来了这民风粗犷的扶箕城,也就没有必要保持着在醉里梦乡时的样子,从明天开始,真要好好练一练身手,毕竟,这个世界,还是弱肉强食的,虽然自己懂些毒药,却是不能保证自己现在这个状况,遇上如尘这般的人,还能优哉游哉地撒上一包毒粉。[..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素素一路想着自己的事,浑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跟随着苏墨卿进了一间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苏墨卿拿了一个绘着海棠花的小盒子,递给素素:“你瞧着这个珍珠粉如何?” 待到一盒细白滑腻的粉出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素素这才慢了半拍,抬起头环顾四周,一排一排的阁子上放得尽是些女子的化妆品。 “这位客官可真是好眼力啊,这盒珍珠粉可是最近五蕴城中的贵妇人们最中意的一款,卖的特别好,这不,好不容易运送到扶箕城中了,一摆上铺子,便被抢得就剩下这么几盒了。”一旁的老板看见苏墨卿和素素穿着不凡,堆着一张笑脸,忙不迭地推荐着。 素素只是玩味地看着苏墨卿,心里却是更加肯定了之前的念头,只等着他吐口来证实自己的猜测了。 苏墨卿见着素素这一狡黠的笑容,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于是盯着眼前白涂涂的粉盒子,装作不经意一般伏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着:“素素,据探子来报,那封回信果真是一个女子所写,而王程正把那个女子放在心尖上宠着。” 素素极为满意地笑了笑:“这盒珍珠粉看着极为细腻,香味也是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搓在脸上,想来也必是不错的。” 一旁候着的老板听了素素这一番话,笑得都不见了眉眼,一个劲地跨着素素的眼光好。“墨卿,你看,这盒胭脂色泽娇媚,”素素伸出指尖,挑了一抹,放在手背上一点一点地推开,不一会儿,便沾染上了一层蜜色,泛着淡淡的光晕,“用起来也是极薄,好像会呼吸一般,看来也是了不得的珍品……” 素素一排一排地挑过,嘴中啧啧地称赞着,一连下来,倒是挑了很多胭脂水粉,拎在手中沉甸甸的,挺着一个啤酒肚子的老板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弯着腰连连夸素素好福气,找了个疼自己的夫君。 素素张了张嘴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苏墨卿嘴角挽了一个笑,看着她,手中提着满满一大篮子的胭脂水粉:“素素,我们再去看一看步摇吧。” 在他温润的笑容之下,素素也忘记了去反驳,于是便随着他的步子走出了胭脂水粉店铺,拐了一个弯,进了一家卖簪子一类饰品的铺子。 “这支簪子不错。”苏墨卿从众多的簪子、步摇、翠翘中选中了一根,素素抬眼看了看,是一支金崐点翠梅花簪,做工精巧,那朵梅花尤为逼真,像极了李府中的那一株白霜梅,倒卵形的花瓣开得热热闹闹的,一旁的掌柜看见了,忙着开口:“这位相公可真是好眼光,这支金崐点翠梅花簪可是请了扶箕城手工最好的师傅打造的,花了整整七天七夜,整个扶箕城也就这么一支,前不久便有好多人看上了,然而,却是有缘无分,今儿个,这位娘子看着可是与这金崐点翠梅花簪有缘?” 素素在内心吐槽了一番,即是有很多人看上却没有买,并不是有缘无分,而是这一只金崐点翠梅花簪价格超出了多数人心理承受价吧?她可不要当这只被宰的肥羊。 “素素,再过三个月,你便要及笄了吧?”苏墨卿拿着手中的金崐点翠梅花簪把玩了一番。 及笄?好像倒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再过三个月,便是这具身体十五岁的生辰了,原来自己来这里已经那么久了吗? “墨卿你这是要送我生辰礼物吗?”素素狭促的笑了笑。 “素素,及笄可是一个姑娘最为重要的日子之一,自然是现在的头一件大事,”苏墨卿对着她的发比了比,“很衬你。” 翠鸟之羽呈现出蕉月、湖色、深藏青等不同色彩给这朵梅花增添了艳丽拙朴之美,素素着一袭月白衣衫,发髻上插着一支有着鸟羽的自然纹理和幻彩光的簪子,越发显得清丽无边。 苏墨卿听见掌柜爆出的价格之后,竟是连着眼睛都没有眨过,直接从荷包中掏出了银子。 倒是素素在一边按着苏墨卿的手:“太贵重了。”而且根本不值这个价啊,素素在心中吼了一声,没有说出来。 “放心,我现在不缺钱。而且,你戴着这支很漂亮。” “这位小娘子,你看你家相公这般疼你,就不要拂了他的心意。”掌柜自然是一个劲地把苏墨卿夸地天上有地上没有的。 素素脸皮薄,听见这话,便不再阻拦苏墨卿。直到出了铺子,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竟然又忘了反驳自己是苏墨卿妻子的事了。 苏墨卿付了银子,却是不急着把这份礼物送给素素:“等你生辰的那天我再给你。” 素素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走了一半路,素素看着苏墨卿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并没有想要解释王程心尖上的女子的事,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好似有一只猫儿伸出爪子,在不停地挠着。最后,当苏墨卿从一个小贩那里拿了一个泥人的时候,素素便再也忍不住了。 “墨卿,你不和我讲一讲王程的事吗?” “素素,这个泥人很漂亮,你喜欢吗?” 那个泥人倒是笑态可掬的样子,一团和气,尤其是那张皱着的脸,格外地可爱,于是她便胡乱地应了一声:“是挺不错的。” 苏墨卿示意他包起来,然后放入篮子中,走了三步之后,才缓缓地开口:“我来扶箕城之前,便派了一个探子混入海盗之中,那飞鸽传信便是他透出的,王程这一年中得了一个女子,可以说是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开了,什么事都宠着她,你说,有了这么一块软肋,有些事,我们便能好下手些?” “墨卿,爱上一个人,也是可以成为自己的盔甲的。” “那我们便不妨从这件盔甲下手,再如何坚硬的盔甲,也是有缝隙的。”苏墨卿似乎并不把这放在心头,以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谈论着,好像只是在说着今天的天气不错诸如此类的话题。 用完晚膳,苏墨卿才告诉素素,让海上霸主放在心间上的女子,名叫杨翠翠,曾是名满江南的名妓,美人不爱舞文弄墨的士子,不爱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商贾,却爱上了操着大刀阔斧的海盗,抛下了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如水江南,竟然甘心当起了海盗头子的夫人。 “素素,你觉得,身为一个女子,最为看重的是什么?” “自然是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和安定的生活。” “那你觉得这个曾经的江南名妓会乐意过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吗?” “这世上又有那个女子会乐意过着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忽的一道白光划过素素的脑海,“墨卿,莫非你是想……” 苏墨卿缓慢却是坚定地点点头:“没错,如果杨翠翠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那么她必然不想这般虽然馔玉炊珠却漂泊不定的生活。” “所有的招数都比不过一个女子的枕头风。”素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枕头风?这个词形容地好。”苏墨卿赞叹了一声。 ------题外话------ 这篇文文只是确定了一条主线,若是有什么想法的亲亲可以和磨刀说啊,么么哒~ 十,传闻中的视若珍宝 “墨卿,纵然王程再爱杨翠翠,也断然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放弃于他而言大好的财富,在海上,他可是霸王,一旦失去了海域,他便是折了翅膀的雄鹰,再也飞不起来了。我想一个正常的男子,是不会和妇人一样只是热衷于现世安稳的。” “那素素以为一个男子看重的该是什么?”苏墨卿曲起食指敲打着案几,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权势或者是地位,或为枭雄,或为英雄,总归不是一个怡儿弄孙的平庸之人。”权利、名势、地位,对于那些野心勃勃的男人而言,哪一样不是毕生的追求?更何况是如王程这般已然可以睥睨一方的霸主。 “然而枭雄也有他无奈之处,素素,不过三个月,王程必倒。” “王程必倒,但我不相信,他会倒在杨翠翠的手中。” “你说的对,杨翠翠不会成为他倒下的因素,却会是一个催化的引子。” “既然墨卿已然胸有成竹,那我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一方的海上霸主是如何一点一点被拔下身上的羽翼的。” 苏墨卿但笑不语。 杨翠翠么?素素在心中慢慢地勾勒出这个名字,真想要见一见这个可以为了爱情而奋不顾身的女子。除了爱情,恐怕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放弃繁华的生活而委身于一个恶贯满盈的男人吧。 王程倒是老实不客气地尽数收下了苏墨卿送去的东西,只是不知道那珠钗、胭脂水粉之物是否真的如苏墨卿所料一并送给了杨翠翠,不过他愿意收下这些东西,还是能有进展的。 是夜,素素怀揣了一些软筋散着了一身夜行衣,便出了唐府,她灵巧地翻上了金禅寺的墙头,却是瞧见一座院落中的守卫重重,比其他的地方俨然多了不知道有多少,她笑了笑,暗自感叹,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真的是王程的心头爱,这个男人竟然会冒着这般大的风险,只为了讨得美人欢心,素素一拧身,几个纵跃,便跳到了屋檐之上,没有惊动庭院中的守卫,她掀开了几片瓦片,往里面看了看,只见一个艳若桃李却是冷若冰霜的女子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之上,指尖捻着一串一百零八颗佛珠子,口中不住地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此刻的她是否已经求证百八三昧,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素素颇有些不解地看着焚香诵经的女一号,难道她是在为王程消除孽障? 今日是闫貊法师一年一度的开坛布经之日,而传闻中杨翠翠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这等重要的事情,想来她是不乐意错过的,于是便素素想要赌一把,却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是如此之好,竟然真的让她撞到了杨素素,伏在琉璃瓦片之上,她想起了那一副画卷,隔着高高的梁木,素素觉着跪在观世音佛像之前的白衣素颜,脂粉未施的杨素素倒是比画卷中的那个披金戴银的女子多了几分庄重不可亵玩之感。 槅门打开,一个梳着丫鬟发髻的年轻女子端着水盆子走进来,放在案几之上,却是不开口,只是叹息了一声,然后便走出了,不一会儿,佛堂里便传来一个粗重的脚步,一个男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一室火烛之中,黑色的皂角靴上沾染上了些许的水珠。 杨翠翠只是安静地默诵着《长阿含经》,手指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念珠子,连着眼皮都未抬,仿若眼前的男子不过是一抹空气。男子默默地站立在杨素素的身后,不发一言,眼中却是流露出一股受伤的神情。 素素感到有些奇怪,照着坊间的流传,应该是郎情妾意,浓情蜜意的,怎么今夜看了却是诡谲无比?难道是吵架了? 素素放缓呼吸,生怕被王程发现,趴在瓦片之上,一动不动。(..info无弹窗广告)时间在杨翠翠的诵经中一点一点流逝,素素懊恼地赶着探头探脑,一个劲儿地围绕着她盘旋的蚊子,真是,毒药倒是带了不少,怎么忘记了带上些驱蚊虫的草呢?她不住地挠着身上的红点子,却是越挠越痒。 也不知道王程站了多久,终于迈开步子走了,素素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根绷紧的神经在刹那解放了,然而,却是听到了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若是梁上的那位君子看够了,便现一现身吧。” 素素听了之后,一个激灵,原本以为自己隐藏地已经够好了,却不曾料到,这个杨素素这般厉害,竟然发现了。 她也不思索,便跳下了屋檐,然后理了理衣裙,便抬起手,敲了三记门,然后推门而入。 “深夜叨扰姑娘的好眠,是在下的不是。”素素展开一个笑容,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么,自己礼仪姿态摆的这般足,这个杨翠翠看着也是一个知书识礼之人,应该不会对着自己怎样吧? 杨翠翠还是兀自捻着自己手中的佛珠子:“妾身只是没有想到姑娘竟然这般蹲人墙角的癖好。” 素素抬眼,倒是仔细瞧清楚了杨翠翠的面貌,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唇似樱桃,虽是脂粉未敷,却是葳蕤自生光。 素素有些难为情,不知该如何开口。 “姑娘可是现今扶箕城百姓口中的观世音娘娘?” 自从素素治好瘟疫之后,扶箕城中的百姓便自发地将她当做了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有些百姓还筹了些钱,为她塑了一个像,受着香火,素素想起那一尊带着悲悯神色的等身像,不禁心中一阵寒,鸡皮疙瘩也随之一一迸出,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救了些人,竟然换来了如此的殊荣,然而一想到那一尊比照着药王观音而塑的像,左手结施无畏印,右手持杨柳枝,瞬间觉得自己亵渎了观世音菩萨,不知道要短命几年,连连摆手:“什么观世音娘娘,不过是百姓们高抬我了,让姑娘见笑了。” “今日一见,姑娘果真是个慈眉善目的,”杨翠翠略睁开眼睛,打量了一番素素,和那日在药王殿中看到的神像一般无异,饱满的天庭,略带着悲悯的眼神,那日,她曾带着一束香火,甚为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焚香诵经,真心地感谢着这个为扶箕城研制出瘟疫的姑娘,因为她,多少的扶箕城百姓能从阎王爷那里逃出生天,然而,在内心中,也是无比痛恨这个女子,如果没有她,然上了瘟疫的王程便早已成了一具枯骨,自己便可以摆脱他所谓的“爱情”了,当时,跪在蒲团子之上的她,内心异常矛盾,不知是应该感到欣慰还是抑郁,那么好的机会,却是因为白素素而断了,也不知道要过多少时日,才能迎来第二次机会,也许终自己一生,都只能与这一帮蛮子绑在同一只船上了。 杨翠翠敛去了内心所想,闭上眼睛,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神情已然恢复如常,泠泠地开了口:“只是不知道姑娘深夜来访,是为何事?” “奴家曾听闻翠翠姑娘美艳如姑射神人,是以想要来瞧上一瞧能让一方海上霸主捧在掌心上的女子是何等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妙人儿。”素素忙着夸奖了一番,任何一个女子,听到了夸赞自己的话,都会感到高兴吧,而一个从前浸泡在满楼红袖招中的女子,应该是更喜欢听到这般的话吧?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杨翠翠素素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笃定,眼前的这个女子一点都不想害她,或许,今晚将会不虚此行,没准,她能收获一些意料之外的事,譬如,王程和她之前诡异的互动。 “捧在掌心上?”杨翠翠嗤笑了一下,那笑声中似是不屑。 “对呀,翠翠姑娘难道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吗?王程为了能让你听一听闫貊大师的讲经,都能冒着可以说是生命的风险把你送到这里来呢。”素素有意想要试探他们两人的关系,故意夸大其词,脸上摆出一副羡慕的神情,而且是那一种很是十三点的表情。 “翠翠倒是没有想到,原来在世人的眼中,他是这般地爱着我。”杨翠翠豁然睁开眼睛,眸子中迸射出带着杀气的精光,恨不得将王程生吞活剥的样子,让素素产生了错觉,那样子,该是从阿鼻地狱来的罗刹,带着满身的血。 原来是一出郎有情妾无意的戏。 素素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这一趟果真是不虚此行。 “奴家并不在意世人如何看待王程是如何待翠翠姑娘,奴家只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今日伏在屋檐之上时,便看见王程待你必是不薄,我时常想着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满腹的才情,是惊艳的容貌,还是独一无二的出生,后来看着身边的那些姑娘,才发现,不过是能有一个将自己视如珍宝的男子罢了,那些富贵繁华或是滔天权势不过是过眼的烟云,转瞬即逝,只有身边的人才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并不是镜中花水中月。” 十一,计策 “视如珍宝?”杨翠翠嗤笑了一下,“那倘若一个男子摧毁了那个将你捧在手心上肆意疼爱的男子呢?” 素素默了一番,原本以为不过是以为杨翠翠看不上这个海盗头子,被他强行掳来了当压寨夫人罢了,却是没有想到,这中间还隔着这么一层,原来是一出虐心的三角恋,也不知是哪个男人这么悲催,竟然被王程惦记上了。 素素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若是如世人眼中所看到的那一番,杨翠翠和王程两情相悦,爱得死去活来的,倒还好说,难不成,现在是要挑拨离间,火上浇油一番?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杨翠翠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便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叩拜了三记,然后站了起来。 “世人皆被黑暗遮掩住了双眸,只认得其一,并不探究深藏在内里的其二,人云亦云,便成了现在的这一副场面,所有的人都以为王程是如何地爱我,却不知晓正是他对我的所谓的爱,成了我永生的桎梏,与不敢触及的噩梦,如果有的选择,那我宁愿只做江南青楼中的女子,天天沉浸在笙歌之中,而不是这一具行尸走肉,只能怀着满腔的恨意,却无法下手。白姑娘,你可体会过每日每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在自己身边出没却是连着一点法子都没有的无力感?” 杨翠翠拨动着手指中的佛珠手串,小叶紫檀散着幽幽的香气,许是因为杨素素时时转动着,那一颗颗珠子被摩挲地十分光滑圆润。 “我自小因为家里贫穷,不过满了五岁,便被爹爹卖入了水梦一色之中,妈妈见着我有几分姿色,便有心将我养成头牌,以便日后好成她的摇钱树,我自十三岁破瓜以来,到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被妈妈安排着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其中不乏情迷意荡,被妈妈弄得破家荡产的富家公子。是以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说的是:坐中若有杨翠翠,斗筲之量饮千觞。院中若识杨翠翠,千家粉面都如鬼。然而在我身边来来去去尽是些油嘴滑舌之人,却是没有一人能真正入了我的眼,那些个一掷千金说什么爱我永不变心的男子个个都不过是看中了我的姿色,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意我是否愿意像是一只金丝雀一般被关在笼子何总以供他们赏玩。原本以为就这么一辈子算了,却没有想到,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阮郎便出现了,我二人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阮郎出身高贵,他的父亲乃是上都护金紫光禄大夫,得知儿子日夜浸泡在水梦一色,日日笙歌,自是不满,连着写了三封书信,催着他回家,然而,那时的阮郎与我正是如胶似漆,便终日延捱,本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态,和我终日缠绵。后来闻知老爷在家发怒,再加之囊箧渐渐空虚,手不应心,妈妈日渐怠慢,时常叫我将他打发出院,我自然是不肯的,于是妈妈便骂起了阮郎,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余,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钟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阮郎是心高气声之人,再加之自小被捧在手掌心上,哪里受过这等欺侮,于是便收拾了包袱,想要回府好好与老爷说上一番,待他劝服了老爷后,便来水梦一色中,替我赎身,然后再将我迎入府中……” 不必问后续如何,素素都能想出是怎样一个结局,上都护金紫光禄大夫又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迎娶一个在青楼中以卖笑为生的女子?纵然是取回来做妾可能性恐怕也是微乎其微。 杨翠翠顿了顿:“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还未等来阮郎,却被这杀千刀的王程给惦记上了,妈妈硬是要我接客,可是,我早已是阮郎的人了,又如何能在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重操旧业?于是她便破口大骂,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有一日,竟将我药昏了,送与了王程。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做了对不住阮郎的事,于是便想要这么一死了之,谁知那王程却是放了狠话,若是我不同意与他在一起,他便找人潜入阮府中杀了阮郎……” “堂堂上都护金紫光禄大夫府邸,怎么会任由一个贼子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你不知道,王程手下有一个武功十分之高的人,莫说是上都护金紫光禄大夫府邸了,就算是王爷府中,也是来去自如的。” “所以,你便迫于无奈跟了他?” “没错,王程替我赎了身,十里红妆迎娶我,所以世人才看到了虚表,却从来不探知身为那个被百般羡慕的我到底想不想要这样的生活,要不要这样的殊宠?我所求的不过是能和阮郎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罢了。” 素素沉默不语,平平淡淡地相守一生,不过是一个奢念,不管是对于杨翠翠也好,那个阮郎也罢,终归是一场梦,等梦醒了,就要各归各位,该是什么样的身份,便做什么样的事,阮郎肯定不能娶这么一个青楼的女子做妻子的,那时的他不过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罢了,等到理智归位时,想来,他会断的比谁都快吧?上都护金紫光禄大夫的儿子,又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了大好的前程呢?然而这些念头,素素并不能讲出口,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女子,尤其是她的爱情是在情浓意切的时候断的,更加不会听得进,素来都是薄情男子痴情女。 “翠翠姑娘,你想要离开王程吗?” “这个是自然的,可是……”杨翠翠瞪着一双大眼睛,满是不甘心。 “只要你愿意相信我。”素素向她伸出手,眼神坚定,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在杨翠翠眼中,素素就那样和供奉着的不二观音身像相重叠,好似带着无边的佛法,是能将她拉出苦海的。 素素回到唐府时,苏墨卿房间的映着一豆火红的烛光,将他的侧影打在窗子上,幻出一个朦胧的剪影,伏在案几之上似乎在看着书卷。 素素走到他的窗下,直直地站立着,间或传来几声咳嗽,烛火似是被他咳出的气息晃了晃,带动着窗格之上的影子摇晃着。 西北之地重瘴气,加上之前瘟疫横行,苏墨卿的身子肯定多多少少受了损伤。素素连忙敲了敲门:“墨卿,你睡下了吗?” “还没呢,素素,这么晚了,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苏墨卿开了门,只是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 素素随着他进了屋子,二话不说地执起了他的手腕,将手指搭在经脉之上,细细地诊断起来,所幸,没有邪气入侵,素素吐出了胸口的浊气。 苏墨卿收回手腕,失笑了一番:“素素,我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 “再小心也不为过,”素素顿了顿,“今晚,我见到杨翠翠了。” 其实苏墨卿见到素素身上穿着的夜行装,便猜地八九不离十了,于是也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只是做了一个愿闻其详手势。 “其实,我们只是猜中了一个表象的结局,并没有看清一个开头。”素素将今夜的所见所闻一一向苏墨卿讲了。 半饷,苏墨卿将手指扣在梨花木桌面上,笃笃笃的声音敲打在素素的心房。 “墨卿,这件事就让我来办,可好?”素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请求。 苏墨卿微微颔首:“只是,王程行事狠辣,手段狡猾,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墨卿,任他如何诡谲,也休想从我手中的毒药讨得半分的便宜,”只要绊倒了海盗,便是打击了犬戎族,等于毁了谢侯这些年以来的苦心经营,她又怎么会让自己受上半点的伤?“只是要委屈一番你前些日子放在王程身边的探子。” 素素伏过身子身子,在苏墨卿的耳边细细地说了一番自己的计策。 苏墨卿听了之后,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嘴角漫起一丝笑纹:“果真是一个好计谋!” 间者,使敌自相疑忌也;择己有贤材智谋,能自开通於敌之亲贵,察其动静,知其事计,彼所为已知其实,还以报我,人心向来便是多疑,只有恰到火候的挑拨离间,她倒是想要好好看看这个表面看似固诺金汤的第二号海盗集团会不会发生内讧。 多么微妙的临界点啊。 多么微妙的人心啊。 素素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题外话------ 杨翠翠这个梗是参照杜十娘的……不过结局肯定不一样啦 十二,鹬和蚌 素素伸了一个懒腰,悠悠闲闲地从床上起来,太阳已经爬过木窗子,毫不吝啬地将阳光撒开在地面上,空气中飘散着清冽的柳叶苏桂花香味,恬淡适中,素素闭上眼睛,捕捉了一番流转在空气之中的香味,只觉得心肺一派通透,一把翻开盖在身子上的棉被,随意地将脚套在掐着桃色丝线的丝履之上,盘算着过会儿洗漱完了,便采摘上一些桂花,做些桂花茶,近来去看秋沛夐时,便听见他咳嗽连连,喉间多痰,苏墨卿也是,这两日来,总是能听见他在咳。只可惜扶箕城没有枇杷树,不然那个枇杷叶子倒是上好的选择。 距离上一次摸到寺院禅房去看杨翠翠,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了,在这些日子里,她除了吃吃喝喝,在药庐中发会呆,捣腾些药,倒是什么也没有做,素素捏了捏有些变宽的腰身,果真,什么事都不操心,真是向着猪的方向走了,好在这个身子本来就瘦,胖了一圈没有什么大的感觉,可是在这般闲情逸致下去,可不知道能胖成什么样,毕竟还是缺乏吃什么都不会长肉的基因。 素素将毛巾放入清水中,绞干了之后,把毛巾搓在脸上,细细地洗了一把脸,澄黄的脸盆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脸印在水中忽影忽现的,乌墨色的头发散了一肩,柳叶眉之下是一双眼尾微微向上翘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樱桃般沾染着水渍的嘴唇,脸盆中出现很多个这样的女子,然而定睛细看时,那些一张张面孔都重叠起来,在涟漪之中看着她,仿佛是透过她这张皮,直抵灵魂深处。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身处何方,书中曾说庄周梦蝶,黄粱一梦,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正处于一个梦境中,梦醒之后,才发现小米饭还未煮熟,一切都是当初熟悉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又掬起一捧水,直接扑在脸上,凉意侵入脑门,瞬间神思清醒了许多,于是略略苦笑了一番,她已然在这个浊世上飘荡了这么久,经历过的痛心之事,就算是闭上了眼睛也会历历在目,这些又怎么会是虚幻的?她拿起毛巾擦了脸颊,然后收拾了一番心绪,等那一双眼睛再一次睁开时,里面的迷茫、疑虑一一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股子坚定。 再一次摸了一下有些肉肉的肚子,遂在内心叹了一口气,苏墨卿让她这个月不必担心,只管好吃好喝,她竟当真听了他的话,连着一点念头都没有蹦起,只顾着自己放松了。 简单地只用一根丝带束起了头发,打开门,看见苏墨卿正在当堂煮茶。庭院中的柳叶苏桂开得正灿烂,黄色的花儿一团一团地挂在墨色的树叶之中,甚为可爱,不由得想起了李清照写的《拥鸽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而苏墨卿这般随意地盘坐着,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外袍,袖口和领口滚了银边,一头的乌丝也是如她这般只用一根丝带束了,让她不由得在内心默默地改了诗句:自是人杰第一流。 也不知道他的娘亲有多么娇美的容貌,才会生出这么一个儿子,往随便哪里一坐便是一道风景,百看不腻,恨不得拿一只照相机来,“咔嚓咔嚓”地全都拍了下来。唉,苏墨卿,苏墨卿,你怎么可以生得这般入了人的眼呢?然而,素素却只是敢在内心肖想一番,真的对着苏墨卿,却是连一点心思都不敢起的。 素素包了些点心,在他对面坐下,很是顺手地端起了面前的青釉茶盏,含了一口水在舌尖上。这里没有牙刷,只能沾着点盐巴随意漱口,所以现在嘴巴里还是咸的。 “素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苏墨卿从釜中舀起一勺子茶汤,缓缓注入面前的茶盏中。 “不,让我先来猜一猜。”素素咽下嘴中的茶水,急忙阻止苏墨卿下一句话。 苏墨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王程和长书因为分账不匀而相互掐起来了,对不对?” “对,但也不全对。”苏墨卿看了一下素素急切的表情,故意卖了一下关子。 “怎么?”素素颇有些不解,不应该啊,那个探子都锲而不舍地挑唆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了,再怎么固若金汤的关系在那舌灿莲花之下都应该崩溃了。 “长书受了探子的挑拨,现下对王程心怀不满,而且杨翠翠的枕边风也是吹得恰到时宜,使得王程的心有所松动,对着长书也有所猜忌,只是,两个人的不满都只是在私下,表面上扔是一团和气。” “所以,就是缺乏一个催化剂?” “对,而那个催化剂,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过会儿便会出现了。” 苏墨卿这一句话刚刚落下,便见到胡侯爷拖着圆鼓鼓的身子颇为吃力得从大门中挤了进来,好似一个长了四肢的球在院落中滚动着,满头的大汗,顺着翻出的褶子流着,不一瞬间便洇湿了衣领。 “哎呀,苏公子,白姑娘,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二麻子有几条船被犬戎族给洗劫了!”胡侯爷迫不及待地吐出这一句话后,便胡乱地抓了桌子上的茶盏,倒了一注水,呼呼呼地吹了一番,仰头喝下,连着喝了三杯,才颇为神清气爽地从早已候在一边的丫鬟那里接过了已经绞好的巾子,细细地擦拭了一番,然后再净了手。 “唉,还是苏公子和白姑娘这里舒坦啊。”胡侯爷颇为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 “真是没有长眼睛的,劫谁家的不好啊,竟然挑上二麻子大头目。”素素听了,心中却是笑开了花,狗咬狗,一嘴毛。 “是啊,白姑娘,你可猜上一猜,这帮犬戎族听命于谁?”胡侯爷眨巴着眼睛,摆出一副“快来问我,快来问我”的样子,素素忍俊不禁,却是不想看到他嘚瑟的表情,于是便清了清嗓子:“除了王程便是二麻子,既然是二麻子被洗劫了,那便只剩下王程了。” 胡侯爷原本是想喜滋滋地卖个关子的,却不曾想到一下就给素素猜对了,于是便只能收了沾沾自喜的神色,颇为欣赏地看着素素:“白姑娘果真是聪慧,一猜便中。” “要变天了,对不对?”素素叹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是啊,这表面看起来的太平景象,恐怕是快没有了。”苏墨卿倒了茶盂中的渣滓,眸子中是说不出的疲倦。 “苏公子,白姑娘,王程和二麻子两人若是相互掐起来了,对于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们两个怎么都愁着脸?”胡侯爷颇为不解地看着二者。 “或许对于朝廷而言,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坐山观虎斗,然而,却是苦了无辜的百姓。”素素喟叹了一番。 “这倒也是。”胡侯爷皱着一张包子脸,连端在手中的紫笋茶都没有喝,便长吁短叹了一番,屁股还未坐热,便被人叫走了。 “素素,若你是老奸巨猾的二麻子,你会直接和王程撕破脸吗?” “二麻子和王程本就是一座山中的两只老虎,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此番王程手底下的犬戎族竟然敢动手抢了二麻子的船只,不管是不是王程授意的,对于二麻子而言,他这种做法,摆明就是一种挑衅,我想二麻子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 “对,二麻子是不会放过王程,但是却也不会亲自动手收拾他。”苏墨卿顿了顿,伸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依墨卿之见,二麻子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二麻子,也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看看鹬和蚌如何斗争。” “能做到鹬和蚌的,一个是王程,而另一个,难道是朝廷军队?” “没错,”苏墨卿赞许地点点头,“他想要不费一兵一卒,便要让王程从海上消失。” “二麻子就这般确信,倘若真的打起来了,我们的朝廷军能打赢海盗?” “素素,七殿下的军队约莫是训练地差不多了。” 可是新练的兵明显是缺少经验啊……素素在心中默默地反驳了一句,看着苏墨卿那一张笃定的脸,便不再开口。 不过是隔了一日,胡侯爷便收到了一封火漆的信件,打开一看,是王程要进犯扶箕城的消息,内里连着具体路线和部署都写得清清楚楚。 胡侯爷自然是急冲冲地跑去找凤水問,然而后者这些日子来只顾着埋头训练士兵,好早些拥有自己的势力,大概只知道二麻子和王程之间的关系,然而对于这内里的真真假假却只是一知半解,也没有像苏墨卿那般已经深入对方势力的中心,自然是不能有所判断,然而,直觉却是告诉他,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么多些日子的辛苦操练,终于有实践的机会了。 胡侯爷便将信笺揣在怀中,去找苏墨卿,凤水問一听他的名字,想着素素是和他一道的,于是便随着胡侯爷一起来到了唐府。 唐漠风忙着让丫鬟泡好茶,腾出一间书房让他们商量大事。 “墨卿,这种场合,一个女子出现并不合理,我还是回避一下为好。” 苏墨卿虽然对于素素和凤水問之间的纠葛并不清楚,然而却是隐隐地能猜测到,并不是这般简单:“也好,素素,你就在药庐中好好休息一番吧。” 苏醇塬一只脚刚刚踏进门中,胡侯爷便急吼吼地从衣襟中拿出信:“苏公子,你倒是看看这内里是否藏着什么猫腻?” 凤水問眼神却是飘到了苏墨卿的身后,然而,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却是没有在随后出现,他颇为失望,今日来唐府,本就是来找素素的。 十三,残缺的心 苏墨卿接过信纸,通读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胡侯爷,恭喜了。” 胡侯爷倒是瞪着一双懵懵懂懂的眼:“敢问苏公子,何喜之有?” “这封信我想应该便是二麻子的告密信,”苏墨卿翻过信笺,指着背面的一只黑脚信天翁,“二麻子崇尚的便是这黑脚信天翁,但凡是经他之手的信笺都会有这么一只。况且,之前王程的手下洗劫了他的船只,我想,他这么做,应该是想要借助我们的手,除去王程。” “这个二麻子委实狡猾。”胡侯爷拍了一下桌子,茶碟只是微微地震动了一下,然而他那一张胖乎乎的脸却疼得团成了一团,嘴巴不住地哈气。 “苏兄又如何能判断二麻子送来这封信的目的是想要借我们的刀来杀王程,而不是假意向我们示好,然后再请君入瓮,最后和王程联手将我们一网打尽?毕竟,他也是海盗,但凡王程被折了实力,朝廷下一个目标便是攻打他。”凤水問向来不喜欢苏墨卿,自从他成为太子心腹的那一刻起,他便自觉地将他归于敌对的位置上,最初的时候,还想着要如何将他从那个笨头笨脑,只知道炼药的太子手中抢过,成为自己的谋士,毕竟,从琅玕谷中出来入了朝堂的人,屈指可数,然而,他所有的示好都成了打狗的肉包子有去无回,苏墨卿每一次都对着自己装傻充愣,完完全全没有为自己效力的意向。以至于到后来,他完全放弃了要把这个琅玕谷引以为豪的弟子收入麾下的念头,心头却是积攒了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气,但凡他说什么,自己总是要质疑一番的,更何况,就凭这么画着一只黑脚信天翁的信,根本就说明不了什么。 “二麻子和王程向来是面和心不合,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片海域上自然也容不得两个可以说是旗鼓相当的海盗头子,二麻子和王程早已相看两生厌了,只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罢了,毕竟,在这种有朝廷军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一旦动手,谁都得不了什么好处,只能面临被朝廷一网打尽的局面,所以,他们自然是按兵不动的,然而,错就错在,王程手下的犬戎族不长眼,竟然敢洗劫二麻子的船队。二麻子心中早已对王程有一肚子的意见,这一次他又撞到了枪口之上,虽说是犬戎族劫的,但是二麻子因为对王程的不满,自然便将这一桩事扣到王程的头上,恰好,王程此时又想要攻打朝廷军,所以,我猜二麻子索性就借刀杀人,提供了这个线索,好叫我们提前做准备,毕竟,在那帮海盗眼中,我们的军队还是很薄弱的,”苏墨卿顿了顿,“对于二麻子而言,最好我们和王程手底下的那帮海盗旗鼓相当,这样,不管是哪一方胜利了,都被虐的只剩下一层皮毛了,这样,才好叫他保存实力,出其不意地攻击胜利的一方,将那一层皮毛啃噬完了,他便是永枕无忧了。然而,对于我们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毕竟有了这个计划、路线和布局,我们便能早早制定计划,请君入瓮,到时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高见,高见啊!”胡侯爷那张鼓鼓的脸早已看不出眼珠子,听了这么长的分析之后,脑子早已是被扮成了一团浆糊,但是,苏墨卿连日的所做所谓,使得他深深地认为,苏墨卿这么一大段分析,必定是及其精辟的,于是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夸奖。 凤水問从苏墨卿手中接过信笺:“没有想到这个王程对于行军打仗倒是很有一套,难怪可以叱咤大海这么多年,”凤水問颇有些佩服,“第一阶段,竟然是同时攻打防备森严的凌江城和缪鲜城,以扰乱视角,然后,等到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再集中兵力攻打扶箕城,倒是一个妙人儿。” “唉,只可惜再如何妙,我们扶箕城有两位苏公子坐镇,也不怕他出幺蛾子。”胡侯爷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苏墨卿只是曲起一根食指不停地敲打着案几,凤水問则是想着那尊被供奉在药王殿中的塑像是不是真的就是对比着素素而抟的。一时之间,室内的三个人心思各异。 素素就着墨汁在一张小字条中细心地写着,然后随手拿过一支珠钗,掰开钗头的珠子,然后将纸条封入珠钗之中,再放入过会儿便要送走的那一堆头饰之中。 每隔七日,杨翠翠便会要求头饰铺子的王掌柜送些钗子或者翠翘过去,而素素与她约定,会将小纸条混在内里,只要她掰开这珠钗头花便可,她们两个在暗地里便是这般交流的,这么多日子过去了,王程倒是也没有发现什么。 杨翠翠在明里并不插手王程的事,而且对着他也是冰冷如霜的样子,该是如何嘲讽便如何嘲讽,却也开口问他要些东西,譬如,王记的头饰,王程听了,好不容易杨翠翠愿意开口,自然是百依百顺的,再说,他派人去探听了,这王掌柜是一个做生意的老实人,送来的头饰也是一一检测过,并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便放心地过了,只要翠翠喜欢便好,价钱什么的只多不少,就这样检查了几次,后来只要看到王记的掌柜来,那些守门的海盗们都懒得检查了,直接放行。 “白姑娘,时候快到了,我就要去送珠钗了。”王掌柜候在外头,语气谦卑。他是一个生意人,自然是只做与生意相关的事,放着这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自然是乐呵呵地接过来,再说,能赚双份的银子,何乐而不为?至于里头的这位姑娘,在做些什么或者是做过什么,都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只有这般的聪明的人,才能在这乱世保全性命并且赚个钵满盆满的,而且这位白姑娘是被百姓们供奉在药王殿中的观世音娘娘,救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那塑像还有他的一份香油钱,虽然看着她和海盗头子的夫人暗中传递着一些东西,但是却懂得什么该问,什么该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能向第二个人吐出。 “王掌柜,有劳你了。”一个丫鬟拿着一支珠钗出来,这一次是彩色蝴蝶琉璃流苏步摇,蝶翼欲展,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色泽,王掌柜只觉得自己眼前幻出了一道七色彩虹。 杨翠翠偏爱蝴蝶,是以素素每每混在王掌柜送的珠钗中的总有一支盘踞着蝴蝶的步摇或者是簪子,这样,杨翠翠挑选的时候也能方便些,扫过一眼,便能知晓哪一支簪子里才是藏着乾坤。只是苦了自己,时常要想着要换着花样,这些日子以来,感觉自己都可以做一个簪子设计师了,以后靠着这个混口饭吃也绰绰有余。 “这是应该的。”王掌柜双手接过彩色蝴蝶琉璃流苏步摇,朝着朱漆的门板弯了腰掬了个躬,便退了开去。 素素坐在宽大的檀香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灿烂千阳,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王程虽然算不得什么英雄,但是也被杨翠翠化成了绕指柔,只是不知道他得知真相后,会是一副怎么样的嘴脸,气急败坏,悔不当初?还是一往情深,过往不究? 只可惜,这一出戏的名字叫做郎有情妾无意。 美人温柔乡,是这个世界上及其致命的毒药,稍微沾染上一点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只可惜,王程爱上的,是一个早已把自己的心给了另一个男人的女子,不然,以他哄女人的手段,不要说是一个杨翠翠,就算是一百个杨翠翠,一千个杨翠翠都不在话下。 胡侯爷见着事情已经问清楚了,心中便畅快了不少,一个劲儿想要和两位苏公子月下对酌一番,唐漠风自然是摆好了酒席,只等着胡侯爷的一句话。 在这扶箕城中,胡侯爷最大,苏墨卿和凤水問自然也不好找些借口推辞。于是几个男人便坐了下来,围坐在一块儿,谈着却是如何啖了那一帮海盗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一雪前耻。 这一顿饭,凤水問吃得颇为心神不宁,虽然素素并未坐在桌子上,和他们一道吃饭,然而,他的神思却是老往她身上跑。在这个和乐融融的餐桌之上,只有他一个人是来自异世的魂灵,占据着他人的壳子,他总是在想,如果当初心智坚定些,咬咬牙,再苦再累也要自己挺着,而不是接过温氏递过来的那根橄榄枝,生活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景象?那样,至少素素还会留在自己身边,就像唐漠风一家,有年狸这般可爱的儿子? 只可惜,这个世上,最为虚幻的词语便是“如果”,他没有和素素在一起,而是双双来到了这里,素素和他竭力地保持着陌路,就像当初她对着他说的那般,他们两个人终将只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甚至,连着做朋友的可能都没有。 想到这里,凤水問的心便生生地疼了一番,好似在不住地痉挛着。 圆桌上每一个人都带着笑容,他慢慢地扫视而过,唐漠风和胡侯爷笑得开怀,唐年狸则是裂开嘴巴,露出牙齿,就连着苏墨卿也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只有自己心如刀割。 凤水問按了按心脏,悲哀且欣喜的发现,失去了素素之后,他便失去了高兴的能力。 十四,人心的猜忌 五日后,王程果真集结了所有的兵力,和长书一起,兵分两路,主要攻打凌江城和缪鲜城,凤水問自然是做好了完全的计策,将主要兵力集中在凌江城和缪鲜城,两座城池均固若金汤,王程攻打了七天七夜,褪了一层皮也没能将这两块硬骨头给啃下来,最后只得收罗鸣镝,退到十丈开外,休养生息。 王掌柜从杨翠翠那里回来了,带回了一支嵌绿松石花形金簪。 素素从袖子中取出一甸银子:“辛苦王掌柜了。” 而弓着身子候在她前面的中年男子却是连连罢手:“白姑娘,我王家一家老小受您颇多的恩惠,这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桩小事,又怎么可以拿您的银子?” 素素见状,便也不强求,道了一声谢,便让丫鬟送了客。 她走到房间里,掰开绿松石钗头,从镂空的簪子中取出一张小纸条。 “锐气已尽。”不过是寥寥四个字,然而素素看了,却是笑得合不拢嘴吧,她提起裙摆跑到苏墨卿在的地方,顾不上打声招呼便推门而入:“墨卿……” 却出乎意料地在他的房间中看见了凤水問。 他们两个人似乎在房间里讨论着什么,一听见她的喊声,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素素尴尬地咳了咳:“咳,你们继续,继续……”说罢,便转身想要走开。 凤水問找她找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才看见她,哪里肯错过?于是便开口唤了一声:“素素……” 素素求救似得看向苏墨卿,而后者只是一派淡然地在喝着茶水,眼睛并没有向她这边看。 素素无奈,只得进了门,朝着凤水問行礼:“素素参见七殿下。” “素素?”凤水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殿下,往事一切如昨,今日一切如新,自从李府失火,全府上下八十一口人全数被烧死后,素素便再世为人,前尘往事都忘得一干二尽了。.info[]” 所以说,苏醇塬,你就不要再三前来纠缠了……咳咳,其实说到这个纠缠,他好像也没有怎么来缠着自己,但愿是想多了吧,素素就是这样的人,看到不顺眼的,便连着一句话都不想要和他说,来到这个世界发现他是苏醇塬后还和他说了很多话,已经是不易,现今还要对着这么一张脸,便觉得浑身不是滋味。素素的爱向来很纯粹,爱的时候,便会付出满腔的爱恋,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人,然而,当心一旦被伤地彻底了,爱意便消散无尽,只剩下无尽的冷漠。所以,就算在这个世界没有温缘存在,他们之间的情爱也荡然无存,能做陌路人已然是一件不错的事。 她朝着凤水問虚笑了一番:“我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就不耽误殿下和苏先生商讨大事了。”说完,也不等凤水問发表什么意见,便转身关上了门,走了开去。 “素素!”凤水問忙不迭地伸出手,却是被一道清凌凌的声音给截住了:“殿下和素素是旧识?” 凤水問曲了曲手指,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素素的身影消失在朱漆的大门口。 金色的阳光穿透他曲着的手指,伊人的身影消散不见。他怔忪地盯着自己差些便能搭上素素衣角的那根手指,忽的似痴了一般,说不出半句话。 苏墨卿站起身来,顺着凤水問的眼神看着素素消散的地方,眼前忽然有一道白光闪过,他想,他应该明白凤水問的心情了。 苏墨卿并不开口说话,只是任由凤水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转过身,看着庭院中开得金灿灿的桂花,放缓呼吸,悠悠地吸了一口气,绵长的香味浸润在鼻翼中,又缓缓地透入肺叶,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清淡的香味给包围着,说不出的舒适。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素素的声音毫无防备地便跃入自己的耳朵,某一日,两个人便优哉游哉地盘坐在庭院之中,对着漫天漫地的桂花香味煮着桂花茶,素素便是一边嗅着空气中的清香,一边缓缓地念出这首诗的,不知怎的,明明刚刚还在和凤水問商讨如何抵御王程入侵的要事,现今竟然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中体会了何为“人闲桂花落”。苏墨卿放缓呼气,尽情地感受着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王程虽然损兵折将地厉害,但是总体来说,我们也没有占到很大的便宜……”也不知过了多久,凤水問开了口,声线平稳,完全察觉不出之前的失态。 苏墨卿将自己的神思拉回来,略微停顿了一番,便接了下去:“殿下,王程手下的犬戎族骁勇善战,殿下新练出的兵能抵抗到如此程度,已属不易。草民有一计,不知当不当用。” “你且说来一听。” 然而苏墨卿却只是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张信笺,双手呈给凤水問。 “是二麻子的投降信?”凤水問读完之后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墨卿。 “是,但也不是,”苏墨卿曲起一根食指,笃笃笃地敲打着案几,“这是胡侯爷派我去和二麻子谈判后,他做的表面文章罢了,其实他真实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和王程两相斗争两败俱伤,他便可以在海上称王称霸,再也不会有人妨碍他了。” “不过,对于并不知情的王程,却是足够了,”凤水問笑了笑:“还是墨卿足智多谋,这么一招妙棋都能被你使出来。”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才,却被太子那个酒囊饭袋关在炼丹房中日以继夜地为他炼制丹药,真是可惜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会选了太子。 “殿下过奖了,殿下日以继夜训练武邑兵,才能使得王程不得进一步,凌江城、缪鲜城和扶箕城的百姓必定铭感五内。” 苏墨卿和凤水問相互夸着,眼神中却是流出某些不明的光,好似一山不容二虎。 隔日,苏墨卿亲自启程,带着二麻子的信,前往王程所在的大本营,而另一拨人也带着任务去了长风那里。 王程倒是颇为客气对着苏墨卿地拱了拱手,奉了茶。 王程端起茶盏,面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实不相瞒,苏公子,这些日子以来,我们连连败退,手下早已哀声载道,我们向来是从海上的船只中劫取金银珠宝和粮草,现今苏醇塬苏公子封死了我们在海上的路,粮草不足,人心涣散,我早已起了退兵之心……” 王程说到这里,便停着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苏墨卿只是捧着茶盏,一下一下吹着气,茶末子随着他的气息不住地在茶盏之中飘着,一下,一下,也不顾王程在一边是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还是静默不语。 “苏公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其实我这一次出来是兵分两路的,我手底下还有一个副手,名叫长风,若是此次想要撤退,并不是由我一个人说来算的。” 然而苏墨卿还是在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汤,不发一言一语,王程看着这个话少的可怜的年轻人,若不是他来时说了一声:“您好,王船主。”他还以为这个人是一个哑巴。 于是王程也掀开茶盖子,和苏墨卿一道吹着茶末子。 过了很久,直到贴着茶盏的肌肤传来凉意时,苏墨卿这才放下了,缓缓地开口:“王船主,我忽然之间想到了,长书那边其实您不必要担心,现在只等着您的答复了。” 王程听见了这么一句回话,心中憋出了一口老血,然而当着苏墨卿的面,只得硬生生地憋着。 此刻,一个男子走进来,在王程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然后,王程面色煞白,恍如一道晴天霹雳在眼前划过。 苏墨卿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我想王船主应该需要一段时间考虑一番,苏某不便叨扰,便先行告辞了。” 王程惨白着一张脸,动作僵硬地将苏墨卿送出门。 待到苏墨卿回到唐府中,素素早已在院子中等着他了。 “墨卿,此去可算是顺利?” “自然,素素呢?” “哈哈,原本以为那个长书是一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却没有想到竟是这般胆小如鼠的,我不过是喂了他些西泠雪丹,让他的身子忽冷忽热,如在冰火二重天罢了,又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却是没有想到他竟是一个怂包,二话不说都投降了,哈哈,墨卿,要是你看到当时的场景,肯定会乐不可支。要是我的毒药这般有用,你说我们之前的那些事是不是都白费了?” 素素从果盘子中挑了一个梨子向苏墨卿所在的方向抛过去,苏墨卿伸手接住,走到了她身边:“素素,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的。” “我已经让人到处传播,王程会出卖长书那边的人,以此来作为归顺朝廷的一份大礼,所以,我想不出三日,长书便会集结军队。届时,这个在外人眼中固若金汤般的海盗团伙便会消散地无影无踪,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真是脆弱地薄如泡沫。”素素一下一下地抛掷着手中的梨子,语气满是不屑。 最炎凉不过是人心,最善变不过是人心,最猜疑不过是人心。 十五,放手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程倒是出人意料地在长书之前迅速投诚了,只是,却是要索要一大笔的钱财。[..info超多好看小说] 胡侯爷嗤笑了一声:“苏公子,你看这个贼子真是荒唐至极,不过是我军的手下败将,竟然敢提出这等令人不齿的要求!” 胡侯爷颇为激动地一把拍下来使送来的信笺,胸口不住地起伏着,活像一只尾巴炸了毛的大肥猫,包子脸也是气鼓鼓地一团,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把。 虽然连日来心惊胆战,然而却是没有消瘦下去半分,面皮还是那般地油光水滑,衣服穿在身上,好似一不小心便会迸裂开来。 素素颇为担忧地看着他身上那件料子上乘的衣服,生怕他一激动,便如哈利波特的姨妈那样,扣子一个一个迸裂开来,最后露出一截肥圆的身子,若真是那样,可真是囧大了。 她咧开嘴巴,却听见苏墨卿咳嗽了一下,连忙便敛去了脸上的神色,作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将眼睛往外头瞟,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在胡侯爷面前狂笑起来。 “苏某以为,胡侯爷还是答应王程这个请求为好。” 素素听了这一番话,也颇有些不解地看着苏墨卿,现在的王程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徒有虚名的海盗头子,为什么还要白花花地给他那么一大笔钱? 然而苏墨卿却是笑了笑,并没有给出他的答案。 胡侯爷早就把苏墨卿当做了神仙一般的存在,不论他说什么,都会赞成,这一次,也不例外:“苏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我现在便让他们准备准备,送到王程那里去。” 说完,便走出了唐府。 “墨卿,我不懂,王程不过是瓮中之鳖,为何还要给他这般多的金银珠宝?自古都是战败一方才会割地赔款。” “素素,你信不信,现在王程吞下这么多的银子,他日,我便要让他成倍地再吐出来还给我?”苏墨卿打开窗格子,一朵黄色的桂花落下,正好旋飞在他伸出的掌心中。 “你说的,我自然是信的。(..info)” 阳光透过扶苏的花木,打在苏墨卿的脸上,从素素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颌刚毅,就像是米开朗琪罗一笔一笔雕刻出来的大卫像,在阳光之下熠熠生光,那是阿尔卑斯山卡拉拉大理石特有的光泽。 “苏大哥,白姐姐——”唐年狸从庭院中跑过来,打断了素素的思绪。 “苏大哥,白姐姐,”唐年狸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想要说话却奈何接不上起来,将手捂在胸口,不住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小狸猫,你莫要这般心急,来来来,快喝些水,润润嗓子。”素素从桌子上取了一个茶盏,到了些热水。 唐年狸正想伸手接过,然而想起以往素素那些手段,又颇有些心戚戚然地停住了手,不敢去接过那个茶盏。 “怎么了,小狸猫,你在犹豫什么?难道怕我在水里下毒药?”素素朝着他温柔地笑了笑,然而,落在了唐年狸的眼中,却是如鬼魅一般恐怖不堪。 他早已不止一次地领会到了素素的笑里藏毒,冷不丁自己吃了某些她亲手递过来的东西后便会莫名其妙地全身难受,上一次是手上长满了脓疮,上上次是脚上起了许多的大水泡,再上上次则是嘴巴里流了脓水……素素对他造成的伤害,真是罄竹难书,然而,她却偏偏又是扶箕城百姓口中“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自己这一番说出去,却只有挨打的份,那些愚昧无知只懂得一头跪拜在药王殿前的人又怎么会懂得自己的心酸! “唉,真真伤我的心!”素素一脸落寞,随手搁下了茶盏,眼眶微湿未润,抬着一双妙目凄凄地看着唐年狸,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做了什么狼心狗肺的事情,伤害了素素的心,不就是一盏茶么?他喝,穿肠烂肚的毒药也比不过素素此刻无声的“控诉”。 唐年狸一咬牙便吞咽下了整整一盏茶,差些呛着了。 喝完之后,捋了捋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暗自庆幸了一番,还好,这次素素倒是没有捉弄自己,然而下一刻,肚子便是奇痒无比,恨不能将上面的皮肤都揪了下来。 “哈哈哈,小狸猫,姐姐前些日子讲的那些个故事当真白讲了。”素素看着一脸憋屈的唐年狸,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白姐姐……”这下轮到唐年狸欲哭无泪了。 “乖啊,去厨房喝三大缸子的水吧,保管药到病除。”素素伸出手,爱怜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唐年狸却是如同得了圣旨一般忙不迭地挠着肚子跑出去。 “素素,你怎么老是捉弄年狸?”苏墨卿无奈地摇摇头,她对着所有人都是温文有礼的,唯独对年狸,却是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使出浑身解数来捉弄他。 “墨卿,你难道没有觉得小狸猫长着一张让人很有欲望去虐待他的脸吗?”素素想到唐年狸那挠着肚皮的样子,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凤水問在唐漠风的陪同下,来到苏墨卿的院落中,老远便听见了素素那脆脆的笑声,好似抛洒开了所有的烦恼似的,笑得无拘无束。他是有多久没有听见这般发自内心的笑了?隔着蓊蓊郁郁的枝叶,他看见素素和苏墨卿两个人愉悦地在屋子里谈论着什么,心忽的变得很难受,素素身边的那个位置,本该是属于他的,却是没有想到,现如今,竟然换了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胆怯,裹足不前。 “苏公子?”唐漠风看见他停了下来,颇有些不解。 “无事,只是想到了军中还有些急事要去处理,便不再打扰墨卿了。”说完,拔脚就走,好似身后有什么恶魔在追赶着他似的。 唐漠风转过头看了看正在苏墨卿面前笑得肆无忌惮的素素,再看了看凤水問急急忙忙的背影,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他摇了摇头,便从另一条路走开了。 七日后,素素接了胡侯爷的指令,带着一帮子士兵,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入了王程所在的地方,素素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王程,心中却是不免一阵鄙夷。于是便肃清了脸,只是递给他一封胡侯爷亲手修的信:“王船主,这是胡侯爷的指令,你可要好好地表现一番,不要让胡侯爷失望啊。” 王程得了一大笔财,自然是唯胡侯爷马首是瞻,忙不迭地接过书信一看,顿时面如土色,手微微地发抖。 看着他这副怂包样子,素素心中便更加鄙夷他了。真不知道这个海盗头子是怎生当的,竟然没有一丝一毫临危不惧的模样。 然而,面子上却是没有表现出一分,只是恭恭敬敬地候在一边,等着王程的答案。 “王船主,为朝廷出力的机会来了,若是您能在这一次立了战功,皇上一高兴,便会封您一个大官当一当呢,当然啦,王船主闲云野鹤惯了,不需要那么一顶乌纱帽子压在脖子上,那么素素也是无话可说,只是……”言下之意不明而喻。 素素再一次看了一眼面如死灰般的王程,清了清嗓子:“我曾听闻尊夫人杨翠翠弹得一手好琴,我本就是一个琴痴,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能够听得王夫人手抚一阕曲子?” 杨翠翠还未等王程答应,便已经撩开帘子,款款地走了进来,丫鬟抱着一把梧桐琴紧跟在后。 杨翠翠朝着素素福了福身:“不过是抬爱,都是他人谬赞罢了。” 杨翠翠缓缓地坐了下来,水色的长裙在她脚边潋滟开来,好似一朵芙蕖开在碧波之中,。杨翠翠调了一个音,手指便在琴弦之上错落有致地抚起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杨翠翠专心地抚着琴,好像要把自己整个心都沉浸在琴音之中,戚戚哀哀的琴音顿时在室内飘散开来,素素听了都有些鼻子发酸,转头看了一眼王程,他早已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杨翠翠的侧脸看,好像再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换成了这一对,倒是薄情女子痴情郎君了。 杨翠翠低下头,露出一截极美的颈子,犹如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之下流传着令人窒息的美,难怪当年有这么多的公子王孙追后尘,愿意一掷千金,只为博得佳人露齿一笑。 若是撇开幻术不谈,单凭琴技,绿珠也比不上她。 杨翠翠抚完一曲,素素什么也没有说,略略站了一会儿,抛下一句“王船主可要好好考虑一番”便点头告辞。 王程倒是从那副神情抽出了神思,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树杈,叶子已经快要飘散尽了,只余下一截暗黄色:“翠翠,事已至此,你便走吧。” 杨翠翠原本在抚完琴时,看到了素素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心下便雀跃不已,连着音都弹错了三个,那是她们之间的约定,若是此番能扳倒王程,素素便做出这么一个手势,她强自按压住心头的喜悦恢复了冰霜般的模样,听了这一句话后,就像是厚厚的冰层裂开了一丝缝隙,诧异之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翠翠,你的心素来不在我身上,现今强硬圈着你,也不过是因为另外一个男人罢了……”说道伤心处,王程便默然不语,他抬着发酸发涩的眼皮子,一个劲儿地盯着被风扑打着的叶子,喉头紧紧的,叶子啊,不要再挣扎了,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努力,终归是拗不过风儿的强硬的,还不如就此放手,没准还能少伤一会儿心。 “王程,不要把你自己说的这般委屈,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杨翠翠收拾好心情,讥诮地回了一句。 “是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找的,与别人都无关。” 王程捧起搁在角落里的酒坛子,一把拍开了塑封的泥土,端起来便大口的吞咽着,热辣辣的烧刀子割过喉道,刺激地逼出了眼中的湿润,王程吞咽地更加厉害了,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着,酒水从嘴巴中溢出,一大片水泽倒在衣衫之上,瞬间便湿透了,再也分不清滑落在脸上的究竟是咸涩的泪水还是辛辣的酒液。 这样,也好。 十六,两颗煎熬的心 王程一把扔了手中的空坛子,深褐色的酒坛子与地面紧密地接触,发出绝望的碎裂之声,碎片一片一片地溅裂开来,颓废地跌落在地上,有一枚在却是像长了眼睛一般往杨翠翠身上蹦跶,王程虽然喝下了一坛子酒,神智却是清醒无比,就在那枚碎片将要划上的眼睑时,王程迅速地抱住杨翠翠,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他睁着一双眼睛,瞳孔满是杨翠翠的脸庞,虽然此刻的她只是木然着,然而落在了王程的眼中,却是比起那九天上的玄女多要美丽上千百倍,只是,她却是不曾属于他,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碎片溅裂到他的身上,划开手掌,流下一串嫣红的血,王程却像是失却了知觉一般,早已感受不到了疼痛。 他嗅了嗅杨翠翠的发顶,然后轻轻地放开了她:“翠翠,你走吧,不要再出现我面前了。” 王程颓废着肩膀,一步一步地走出门,手背上的血还涓涓地往外冒出,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 杨翠翠原本已经做好被他一掌劈死的准备,却是没有料到最后王程还是放过了自己,而且这般地彻底,看着夜色中逐渐隐去的背影,杨翠翠咬着牙握了握拳头,在心中默念着,王程,我并不欠你什么。然而,看着那浓稠的夜色,心里却是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尤其是看着他耷拉着肩膀,踉踉跄跄地走着,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夫人,您当真是要走了吗?”碧纱很是不解,明明船主对着她这般好,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杨翠翠只是从柜子中翻出了一套颜色已经泛白的衣衫,抖开,还好,除色泽没有之前那般鲜艳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变。石榴裙,素白衫子,还有一条飘逸的轻带,当年的自己便是着了这么一身站在回环的曲水之边,略弯腰身,石榴花儿一般的裙裳浸在了水中,水波荡漾,湿了裙裾,而那时的阮郎则是分花拂柳而出,手中捻了一支折柳,羽扇纶巾,对着她笑得温文尔雅,水波粼粼,阳光当真如金子一般,把那幅场景渲染地熠熠发光,每每回忆起来时,总会想到那个男子微微地笑着,嘴边闪着一点金光,她觉得有什么入侵了她的心脏,好像等待了很多的良人便出现在了眼前,她对着那个青青士子一见倾心,再也退不出他那微微的一笑。.info[] 杨翠翠爱怜地摸了摸了这一套衣衫:“阮郎,我终于可以穿上这一身了。” 碧纱在一边很是抱不平:“夫人,船主对您一片痴心,您怎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难道您的心当真是铁石做的吗?” 杨翠翠将脸埋在石榴裙中:“他错就错在对着我太好了。” 说完了这一句,便换上了石榴裙和素白衫子,在腰间缓缓地系上轻带,她站在铜镜前,细细地端量着自己,已经三年了,再怎么对着镜子看,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一切都过去了,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水天一色的杨翠翠。 她毫不留恋地打开门:“碧纱,他就算对我再怎么好,我都不会感激他,这一切都是他欠着我的。” 除了这一身当初穿来的衣衫,还有阮郎送自己的一支鎏金宫粉梅花簪子外,杨翠翠什么都没有拿,便走出了囚禁自己整整三年的牢笼,阳光打在自己的身上,这才觉得是再世为人了。杨翠翠伸出手,摊开掌心,一枚枯黄色的叶子正随着风袅袅娜娜地飘下,躺在她的掌心。 多年以来的夙愿竟然在一刻成真,然而,原本应该高兴的心,此刻却是五味杂陈,杨翠翠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于是只能一个人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去,虽然并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但心中总是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催促自己:“快些走,再走快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摆脱王程曾经的纠缠,才能摆脱这一千多个日子以来的梦魇。(..info无弹窗广告) 杨翠翠紧紧地攥着手心中的鎏金宫粉梅花簪子,阮郎,现今的我终于得了自由,只是却是没有法子再和你在一起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你是否活得还算快乐?虽然我不能再见你,但是我的心却是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杨翠翠大步地向门口走去。 “阿布,你跟在翠翠后头保护着她。”王程朝着一个单膝跪在地上的黑色影子挥了挥手。 “可是,主子,她这么待你……” “混账!那些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她无关,”王程大声呵斥,“阿布,从今日起,翠翠便是你的新主人,你如何待我便要如何待她,知道吗?” 阿布抬起头,颇为愤懑地盯着他,眼中满是为他的不值得。那个杨翠翠算什么,如何值得船主这么捧出一颗血淋漓的真心待她,可是她呢?整天期期艾艾,老是想着姓阮的小白脸,对着船主,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臭脸。船主这般有钱有势,随便勾一勾手指,便有一大把数不清的女子主动献身,肥臀丰乳,前凸后翘,要有多性感便有多性感。 “阿布,如果在这个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能够牵动我的心肠,那个人必是翠翠无疑,虽然,她心中的那个人不是我,但是,是她让我明白除了烧杀抢掳之外,也有那么一抹色彩,可以是这般明丽的。” “可是,主人,为什么你并不告诉她,那个所谓的阮郎并不是真的爱着她,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竟然能把夫人卖给你……” “说了又能如何,不过是让她心多难受些罢了,没准一个想不开,还会抹脖子,反正我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恶人罢了,多这么一桩算不得什么,只要她能在我身边便好了。” “可是夫人她心里恨你。” “是啊,她恨我,既然她不能爱我,恨我也是好的,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王程萧条了一番,“阿布,不要多说了,你快些跟在她的后头吧,记住,她便是我,她是我的一切。” “是,主子,但凡是你吩咐的,阿布定不辱使命。”黑衣男子足尖一点地,便飞身而出。 杨翠翠靠在墙角,眼中却是含了泪水。 她折回来,不过是想要与他同归于尽,却是没有想到,王程竟是情深如斯。 杨翠翠颓败地依着墙壁滑落在地,水珠子不断地从眼角沁出,不会的,不会这样的,阮郎这么爱我,这一定是王程使下的计策,我不信,我不信这是真的。杨翠翠的手指不住地扣着地上的草,一下一下,悲伤却是如水一般湮过了她的身子。 王程手里捧着一坛酒,一口一口地闷着,心中郁结,火辣的酒竟成了平淡无味的水,真真想不到那个胡侯爷自从得了两个苏姓公子后,竟然如虎添翼,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滔天的权势便被他们一一瓦解,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他们宰割。消灭犬戎族人,作为归顺朝廷前的考验,真是没有想到,他们的手段是如此地毒辣。哈哈,这样一来,即便是以后,自己再想要做回这个老本行都不可以了。 几坛子酒下去,王程却是越喝越清醒。将前因后果都理了个便,一开始,他们便是布好了局,引得自己一步一步踏入,先挑拨他和长书,让他与长书反目,再让翠翠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说些想要安定的生活,他抬起手,掌心中握着一支木质的梅花簪子,是他一笔一刻亲手雕琢好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为翠翠挽起她那一头浓密的乌发了。 翠翠,一想到这个名字,王程的心就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割过一般,发出无比尖锐的疼痛,虽然我们之间已如陌路,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果一切从头来过,在水梦一色中见到你的那一眼起,我便对自己说,终于,我看见了月老系的那一根红线了,虽然,你的心中已经住了另一个男人,但是,我是海盗,生来便是以抢劫为生的,却是忘了人心和那些金银珠宝截然不同,珠宝抢得到,而人心抢来了,却不一定会属于自己。 翠翠,爱一个人便是爱着她的一切,包括那个人在暗地里传些消息,这些于我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只要能让你心里高兴便好了,其实那些日子,是我心中最为开心的时候,尽管你对着我是虚情假意,那也没有关系,至少,你愿意为我编织这么一个梦,有了那些回忆便够了,现在,什么都没有的我在也不能将你囚禁在我身边了,所以我选择放你自由,只是,却是苦了你…… 王程一口喝完手中的酒水,身子依靠在酒坛子堆里,手中紧紧地攥着那一支雕刻的梅花簪子,脑海中频频跳出的却是她的一颦一笑,他伸出手,笼在虚空中,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一个身影:“翠翠,我给你雕刻了一支你最爱的梅花簪子,我想戴在你发髻上,一定美得不得了,翠翠,你可欢喜待在我身边?”王程的脸上幻出一个甜蜜中带着苦涩的笑。 杨翠翠咬着衣角,将脸埋在膝盖上,任由泪水打湿自己的衣服。 隔着一堵墙,是两颗煎熬的心。 十七,后悔真的有用吗? “素素,告诉我,王程会怎么样?”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素素的门便被敲得震天响,她披着一件外衣,睡眼惺忪地打开木栓子,却是见到杨翠翠如疯了一般扑了上来,如墨汁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妆容也是污秽不堪,眼角边是晕化不开的黑色团子,纠结在一起,那条退了色泽的石榴裙更是沾染上了水渍,和着污泥,早已看不出娇艳欲滴的红色,她揪着素素的衣衫,不停地问着王程会怎么样。 三年的相伴,在离开他的时候,终于明白自己的心了吗?素素在杨翠翠不住地摇摆之下,终于清醒了过来,抬眼盯着她,瞳孔中满是疯魔了一般的女子,看不出原本冷淡高雅如菊的面貌:“翠翠,你最大的心愿,不是要王程不好过吗?怎么今天却是关心起了他会怎么样?这可不像你。” “像我又如何,不像我又如何?”杨翠翠放开了素素的衣领子,在白净的里衣之上留下了两个黑色的手印。 “于我而言,是不如何,只是,翠翠,你这般蕙质兰心的人,在你和我达成盟约的时候,早就知道他面临是什么结局,现下又何必要来苦苦追问?”素素看了一眼衣服上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再扫了一眼杨翠翠披头散发的样子,有些不忍直视。 桂花的细碎飘散在风中,带来了阵阵沁人的香味,在这个十几摄氏度的早晨,朝阳还未从东方升起,晨曦却是露出了一个尖尖角,浓稠的黑夜终是被微微的白光给撕裂了,只是,那些依附着黑夜才能显现的星光却是消弭不见了。扶箕城、苏墨卿、她,还有那些百姓,终于撑过了最无望的黑夜,而另外一些人却是要随着黑夜一起消融在晨光中,也许再也不能活着见到太阳。 “那是因为……”杨翠翠脱口而出的话却只是讲了一半便被截在了舌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什么?因为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阮郎郎心似铁,并不是如你想象中那般对着你柔情蜜意?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便能忘了你们之间的爱情,转瞬把你卖给了别人?还是因为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王程是为了不让你伤透了心,才装出一副强抢民女的模样,只为了断绝你和阮郎见面的念头?”素素每吐出一个字,杨翠翠的脸色便苍白上一分,到最后只能抱着头,蹲在地面上泣不成声。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杨翠翠呜咽着,只是拿着两个手自欺欺人地掩着耳朵,企图断了素素的声音,然而,不论她再怎么努力,那些字还是清清楚楚一个不拉地蹦跶到了她的耳廓内,随着她的血液在体内流转,然而再重重地敲击着心脏,一下比一下重,疼得她险些断了气,眼前慢慢的都是王程的脸,开心的他,伤心的他,愤怒的他,无奈的他,苦笑的他……那些原本自己以为并不重要的场景如同画一般,一帧一帧地摊开在面前,无比清晰,原来记忆才是最为诚实的,竟然连着他为自己剥蟹而割伤了手指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如同滚烫的铁烙在了心头,再也剔除不了半分。 杨翠翠团着身子,瑟瑟发抖,她尽力不去碰触她和王程之间的记忆,却是事与愿违。 她看见一脸悲伤的王程嗅了嗅自己的发顶,眼眶中半含着泪水,然后轻轻地放开了她:“翠翠,你走吧,不要再出现我面前了。” 他转身颓废着肩膀,一步一步地走出门,手背上的血还涓涓地往外冒出,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 那嫣红的血沾染了她的双目,只觉得眼前一片赤红,连着带着铅灰色的天空也带上了刺眼的伤痛。(..info) “翠翠,就算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倒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此离开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素素的声线冰冷,宛如从地狱中的出来的修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不,素素,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是我对着王程的那股子恨意才能支撑我活下来,而现在,你却告诉我,其实事情的真想并不是如此,那么,今后,我又能为了什么而活在这个世上呢?” 此刻的她竭力地想要回忆起当初宛如鬼魅的王程,然而却是事与愿违,想起来的尽是他留着血的手掌,还有那些悲伤的话语。 “自然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素素将手按在杨翠翠的下巴上,抬起她的脸,眼神直直地看进她的瞳孔之中,眼神坚定,“翠翠,没有什么人是为了别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而活着,我们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着,也没有谁离开了谁便会生不如死,相信我,就算你没有了阮郎,没有了王程,也照样可以活得很好,在这个世上,又有谁离开了谁便活不下去了呢?” “不,不,不……”杨翠翠连连摇头,她那张美丽如罂粟花憔悴如枯叶蝶的脸上满是泪痕,“素素,自我从记事以来,妈妈便是教导我,女子如菟丝,男子似磐石,这一辈子,菟丝是要缠着磐石才能过活的,离开了男人,我便是一株失了养分的菟丝,断了根的浮萍,没有了生命的菟丝和浮萍又怎么能活下去?” 素素有些怒其不争,怎么会有这般的念头!于是想也没有想,便开口给她灌输一些关于“谁说女子不如男,女人也照样能够撑起半边天”的念头,话都吐出到了舌尖,然而却都是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中的“女人不是天生的,女人是后天形成的”。 杨翠翠抬起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并不想要听素素关于男人与女人之间平等或者不平等的关系:“素素,虽然这三年来,我心中恨透了王程,总以为若是没有他,我便能和阮郎双栖双飞了,然而,午夜人静,当我看着他那一张熟睡的面庞时,却是无比庆幸,还好,没有了阮郎在身边,我还有一个王程可以依靠,所以,当那个念头冒出时,我总是唾弃自己,拼命地想要压抑住,然而,却是压抑,那个念头便越是如疯了一般,不住地往外冒……” 素素在内心太息了一番,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中,女子总是将自己比作菟丝草,总以为没了男人,生活便会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她现在若是搬出自己世界中那一套说辞,什么,即便没有男人,女人也可以抛头露面挣钱养活自己,那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在这个封建思想盛行的紫虬国,能抛头露面,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便只有青楼中招着红袖的女人,她无力说服这个念想早已根深蒂固的杨翠翠,只能听着她无语伦次地喃喃诉说着。 素素点了一炉息神香,渐渐的,杨翠翠的眼皮子便粘合在了一起,只有身子还在时不时地抽搐着,那是她已然哭累了。 “若是你听够了,便将她带回去吧。”素素并不看窗外,只是从黄澄澄的脸盆中掬了一捧水,慢慢地洗着印着黑色掌印的里衣。 “你不怕我?”阿布走入房间中,扶起了昏倒在地的杨翠翠,有些诧异地看着素素,按理来说,一般女子碰到如他这般的人,应该怕地不行,然而,眼前的女子,却只是专心致志地在洗着衣服上黑色的印子,连着找一件外衣披上的时间都欠奉。 “哼,来我这里,也不先打听一番我是谁,我最擅长的是什么,虽然我会看病,但是本行却是……”素素拿起搁在架子上的毛巾,揩了揩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这位壮士,你有没有感到手指有些微的麻木之感,再仔细观察一番,似乎有虫子在啮噬你的骨头,一点一点的,就像是有东西在你脆薄的皮肤之下蠕动……” 阿布凝神细探,果真,指尖泛出了麻木之感,细细碎碎的感觉顺着血脉一路蜿蜒而上,而皮肤之下,有些微的动静,几个微不可见的点顺着自己的手臂在攀爬,他强硬忍住心头的不适之感,盯着素素:“那么你又知不知道,只要我一掌,你便会即刻殒命?” “那也要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打出这么一掌,这位壮士,听我一劝,还是不要强自运功,以免毒素流转地更快,那样的话,就算是大罗神仙在这里,也救不了你的手了。试问,一个暗者失去了武功,他的下场又是什么?” 素素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青丝,铜镜中,是一张男子年轻的脸,虽然很好地掩饰了内心的恐惧,然而收缩的瞳孔还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害怕。 “你还是快些带着杨翠翠走吧,只要走出了这间房间,过了十二个时辰之后,体内的毒素便会消失不见,再迟些,就算是我有心想要给你解药,也是救不了你了。” 素素在发丝上随意地挽了一截发带。 阿布一听,连忙抱着杨翠翠从窗子中跃了出去。 素素看着大开的门,心中不免有些好笑,难道这些身负武功的人,向来都是只喜欢从窄小的窗子里蹦来蹦去的吗?一想到苏墨卿和自己的计谋又成功了一步,心中便开心不已。 十八, 王程还是选择了对犬戎族动手,那一天,整个扶箕城都笼罩在淡淡的血腥味中,素素即使是坐在屋子内,关了门窗,还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曾经的主仆现在竟然自相残杀,说起来不免使人唏嘘。[..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日素素带去给王程的命令便是在扶箕城北,王程曾经的手下现今脱离了王程的管辖,正在聚众抢劫,而王程所要做的便是,剿灭他们,以此来表明投降的诚意。 这些是素来都有的规矩,就像是《水浒传》里所描写的林冲,他想要上梁山,要入伙,就一定要杀一个人,这样头头们才会觉着大家同是在一条船上,到时出了事,谁也别想逃。只是可惜,王程却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数,在苏墨卿的版本中,王程不管是有没有镇压犬戎族,等待着他的都不是什么好下场,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素素静静地端坐在房间里,点燃了一把素心白梅香,然而,嗅到了鼻子中,却是失却了那淡雅的味道,带着窒息的血腥味道,闻了使人忍不住想要将昨日吃下的东西尽数吐出来。 素素强自忍着,告诉自己一切不过是心理暗示,城北距离唐府这么远,又是位于逆风方向,血腥味应该是怎么都飘散不到这里的,可是,不管她怎么想,那股子味道还是不依不挠地往她的鼻翼中钻。 “白姐姐!”唐年狸兴致冲冲地冲进了她的房间,然而,想起她累累的前科,脚还是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抬起又放下,内心纠结着该不该踏进她的房间。 “怎么?”素素微笑地看着他,这个孩子,怎么整蛊他都是不怕自己,还总是往自己房间跑,今天倒好,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好像是长了记性。 “白姐姐,你不去看墨卿哥哥是怎么痛打那帮子海盗吗?”唐年狸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毅然地将脚踏进了素素的房间,在内心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反正白姐姐只是把我当做一个移动药罐子,即使是给我下毒,马上便会把解药给我的。 “墨卿?不应该是苏醇塬坐镇吗?” “哦,醇塬哥哥家中发生了些事情,所以昨儿个他便急冲冲地赶回去了。” “发生了事?”素素蹙着眉间,宫中又发生了什么事?素素一把站了起来,不安地在房间中转着,若真是宫中发生了什么值得让凤水問抛下亲自操练出来的兵而急匆匆地赶回去,那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是燕嫔?是金乌将军?还是皇上?素素将这些日子以来得到的线索团团整理了一番,却是没有能够理出什么重要的线索。 “白姐姐,你去吗?”唐年狸看着焦急地走来走去的白素素,颇有些不解,于是便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去,自然是去。”素素停下了脚步,若是宫中发生了大事,或许墨卿知道。 唐年狸忙不迭地吩咐管家准备一辆马车,名义自然是白姑娘有急事急需要用车,唐府管家一听见是素素的要求,自然是忙不迭地将所需之物都备好了。 唐年狸颇为满意地打量了一番马车,然后便一阵旋风似得去了素素的房间将她请了出来。 守候在府外的侍卫们看见马车内坐的是素素,也不敢拦截,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便放了行。 哈哈,有白姐姐在真好,这么简单就混出了府邸。唐年狸坐在马车里喜滋滋地想着,今天,他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上一番墨卿哥哥是怎么御敌的,初次见到他拉开大弓,连射了三个犬戎族人之后,他便把苏墨卿当做了大英雄,从那一天起,他便缠着苏墨卿,想要学一学这一手本领,然而,每一次想要贴近苏墨卿时,便被一个黑着脸的尘给拦截在了外头,气得他只能拼命地跺着脚,然而那一天后,苏墨卿便不再操心练兵一事,而是被另一个苏公子给替代了,他却是不敢靠近那个整日里带着一张笑脸的苏醇塬,因为无端端地便会想起“笑里藏刀”这一词。(..info好看的小说)所以,这么多些日子过去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般威武的苏墨卿,所以,今天,怎么着也要去一睹心中英雄的风姿。 马车载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飞速地往城北跑,一路上,人烟稀少,百姓们得知了这个开战的消息后,早已躲在了家中,一个一个都不敢出门,深怕降下什么横祸,一不小心便成了刀下的亡魂。 然而等素素和唐年狸赶到的时候,海面上已经是火光冲天,不少的船只外面披上了浓烈的黑烟,惨不容睹。 “啊呀,原来墨卿哥哥已经打赢了,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错过了最为精彩的地方。”唐年狸崇敬且懊恼地捶着胸膛,只恨自己没有插上翅膀。 其实,这一仗,胜负早就定下了,王程的队伍与素来骁勇善战的犬戎族作战,肯定死伤惨重,而苏墨卿在这里以逸待劳,武邑兵在凤水問的操练之下,战斗力与之前的兵油子相比,肯定是上了不止一个等级,敌弱我强,定能打王程一个措手不及。 唐年狸在一边摩拳擦掌,忽的从腰际抽出一把剑,想要冲上战场杀敌,他心里想着,就这样斩杀一个海盗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他跳下马车的那一刻,苏墨卿便下了令,给王程让开了一条生路。顿时,武邑兵颇为秩序井然地从中间分开,往两边撤去,留出了一条生路,王程率领着他的部队突出了重围。 临去时,他狠狠地看了一眼苏墨卿所在的营帐,目光阴鸷。 素素拉着唐年狸跳下了马车,躲在了茂密的树丛中,以免被王程或者他的手下发现,她不想成为苏墨卿的软肋。 马队呼啸而过,溅起了点点泥土。王程率领着他的属下只在树林中留下了一串马蹄子印迹。 唐年狸颇为不解地举剑看着素素:“白姐姐,为什么墨卿哥哥要放了那帮海盗?” “穷寇莫追你听过没?”心里却是明敞一片,难怪墨卿当时说,要让王程把当时像胡侯爷讹的那一笔金银财宝尽数吐出来,原来竟是用这种方式让他加倍地吐出来,真是好深的心计。 “不应该是痛打落水狗的吗?”唐年狸不甘不愿地将还未曾饮过血的剑放入剑匣子中,好不容易,自己可以当英雄的机会就这样白白地错失过了,真是不甘心啊。 “所以你还是小孩子啊。”素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唐年狸的发丝柔软,就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摸着甚为光滑舒适,所以,她总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发顶。 “人家已经十四岁了,已经是一个小大人了。”唐年狸不满地抗议着,虽然自己的身量比起其他的男子是小了些,但也不能这般小看人! “毛都还没有长齐呢。”素素逆着圈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可是我都有未婚妻子了。”唐年狸不服气地嘶吼着,将头别开,不让素素继续蹂躏。 “哎呀,哪家的姑娘这么可怜啊,竟然要嫁给你这个小不点。”素素还是没有放弃揉他的头,锲而不舍地追逐着。 “我一点都不小!” “……” 玩闹了一阵子之后,唐年狸问道:“白姐姐,那我们还去看墨卿哥哥吗?” “不去了吧,墨卿现在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们去他那里只能给他添乱,还是先回府吧。” 唐年狸虽然有些不敢心,然而还是乖巧地跟在了素素后头,上了马车。虽然白素素很好说话,但是她一旦从怀中取出了毒药,下场便惨了。 两个人嘻嘻闹闹又沿着沿路返回了唐府。 是夜,苏墨卿在月中天时,拖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了唐府。 素素在听见大门开阖的时候,便忙不迭地捧着一盏桂圆莲子茶跑到他的房间,俏生生地站在他房间门口等着他。 “素素,这般晚了,怎么还没有睡?”苏墨卿看见手中执着八角琉璃灯的素素,柔柔地笑了笑,眼底是一片疲倦。 “在等你!”等她说完这一句话后,才觉得颇有些暧昧,于是便咳了咳,“我是说,有事情要问你。” “你是想问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吗?”苏墨卿只要转一转念头,便知晓了她心中所想。 素素忙不迭地点点头。 “金乌军败了。”苏墨卿揉了揉额角,眼底一片乌青,就算是在夜色中,也是格外地明显。 “这不可能,虽然近两年来羌黎族是强了不少,但是和金乌军比起来,简直不是在一个级别上。”金乌军,是紫虬国的象征,倘若连着他们都败了,还有什么可以抵挡羌黎族? “单凭区区一个羌黎族,自然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金乌大将军的副将叛敌了,所有的作战计划都被羌黎族给知晓了,南北两翼损失惨重。”苏墨卿接过素素递来的桂圆莲子茶,揭开盖子,吹了吹,一股子桂花的清香便袅袅娜娜地扑面而来,钻进鼻翼中,说不出的舒适。 素素还未消化完这个消息,却是见到苏墨卿的疲态,于是便不再好意思打扰他:“墨卿,身子要紧,你快先睡吧,其他的事情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说。” 素素歉意地为他掩上了门,一阵风吹过,挂在屋檐之下的八角琉璃灯摇摇晃晃的,烛火也随之在内里摇动着火舌,将她的脸衬得明明灭灭,恍如她此刻的心。 金乌军败北,金乌大将军的副手叛敌,一个处理不好,萧氏的权势便要从此消失在紫虬国了,这般一来,谢氏可是又占尽了上风。谢紫菲,谢紫菲,你说,我又要采取何种计策,才能将你背后的家族一并拉下来呢? 素素执着八角琉璃灯慢慢地往回走,脑子中充斥的尽是谢氏。 十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隔日的时候,王程果真送来了当日从胡侯爷手中讹去的珠宝,又额外附赠了一堆,装了几个大箱子抬过来,一溜地摆放在大厅中,说不出的壮丽。 素素随意挑了一个箱子打开,顿时被内里的金光映地睁不开眼睛,难怪这么多的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在海上当强盗,这种金光闪闪的感觉真是好啊,她伸出手,拿出一根沉甸甸的灵芝竹节纹玉簪,放在掌心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触手的便是一片温润之感,似她这般不懂玉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支百年难求的好玉,再加上这惊世的雕工,不知要用多少座城池来换取,于是嘴里发出“啧啧啧”的赞叹之声:“想不到这个王程的宝贝还真多,光这么一支灵芝竹节纹玉簪,就可以够三世同堂之家一辈子的口粮了,或许还能留下很多惠及子孙。” “别忘了,他可是在大海上叱咤了十余年的海盗,什么样的好宝贝没有见过?恐怕五蕴城中的达官贵人见识未必有他这般宽。”唐年狸用一副“你真是没见识”的嘴脸鄙视着素素,好不容易可以逮到这么一个机会可以报一番仇,唐年狸自然是不会任由机会白白流失的。 苏墨卿从箱子中随意挑拣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玦,上面雕琢了祥云的纹路,紫色的穗被编织成一只蝴蝶的形状,垂落在手心中。 “大哥哥,你喜欢这块玉玦吗?”透过一层朦胧的白雾,他看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儿,梳着羊角辫子,圆滚滚的手里捧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玦,上面绘着祥云的式样,紫色的流苏从她的手指缝隙中垂下,衬得她的手指格外地圆润,犹如一段上好的莲藕。 站在她对面的男孩子却只是推了她一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小女孩被推地踉跄了一下,继而屁股迭坐在了地面上,他以为那个女孩子肯定会放开喉咙大声哭起来,却是没有想到她只是瞪着一双乌黑纯亮的眼睛,手指抓着紫色的流苏,怔怔地看着玉玦,他内心有些后悔,顺着小女孩的目光看过去,却看到了在流苏上方,玉玦被磕掉了一个小角,在整一块羊脂玉上显得格外地刺眼。 “大哥哥,你坏,你真坏,我再也不要和你做朋友了!”小小的人儿只是吐出了这句话,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略略瘸着脚走远了,衣裙上还有一截新鲜的嫩草,颤悠悠的,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恍如他这颗颤巍巍的心。 只留下小男孩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刚刚推开她的双手,心中懊恼不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看见了小女孩儿用双手拢着她爹爹的脖子,亲昵地蹭着鼻尖,心头便有一股子无名的怒火升起,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对着他一日一日感情变淡,心里便蒸腾出一股无名怒火,想要撕裂一切父慈子孝的场景,所以,刚刚脑子都没有想便伸出了手使了全身的劲推了她一把。 苏墨卿翻过羊脂玉玦,指腹搭在温润的玉身上,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果真,在流苏之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他忽然紧紧地抓着这块玉玦,心中说不出的悲伤。 素素抬起头,刚想要说一句话,却是看见了苏墨卿攥着一块什么东西贴在胸膛,指缝中流泻出一截流苏,依稀还能看见一只蝴蝶的样子。 素素眼神中流着疑惑,不知道苏墨卿是陷入了什么往事中,一脸的懊悔,睫毛微微地颤动着,似是在竭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哇塞,这可是昔年墨蛟国送予紫虬国的流光魅影玉玦啊……”唐年狸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国宝啊,国宝,今儿个可真是长了眼界。” “既然是国宝,你又在哪里见到过?”苏墨卿睁开眼睛,已然恢复了一派清明。 “我……我在书上见到过,”唐年狸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昔年墨蛟国向紫虬国借兵,特意送了价值连城的流光魅影玉玦给紫虬国,想要为他们的四皇子元摩诘求一位公主做妻子,可是没有想到的是,紫虬国唯一的公主却是在前一天不幸患病夭折了,这一件事便不了了之,而这块流光魅影玉玦却是留给了紫虬国,以示两国永以为好。” “按理来说,这么珍贵的玉玦应该安安稳稳地躺在紫虬国的皇宫中,怎么竟然被王程给劫了?”素素被这些个秘辛给勾出了好奇心。 “这个么,我也不知道了。”唐年狸颇为懊恼地揪了揪头发。 不是的,最后这一块流光魅影却是赏给了左相,而他最后一次见到这块流光魅影,是在一个唤着左相“爹爹”的小女孩手中。 苏墨卿看了一眼素素,而后者正在和唐年狸叹息:“唉,说起来,我们这个夭折的小公主还真是可怜啊,不然就能嫁给这个传说中智商无限高,帅到天人公愤的水月观音了。” “嘁,你们这些女人啊,一天到晚就知道什么水月观音,要是真的嫁给他,才叫可怜呢,连着现在身处何方都不知道!” 唐年狸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飘进了自己的耳朵里,如同利箭,一支一支从心头穿过,戳出一个一个的窟窿。 世人皆知,墨蛟国最聪慧不过四皇子,最可惜不过四皇子。 “那是老皇帝老眼昏花,总是觉得有朝一日,儿子的风头会盖过自己,届时,他这个皇帝便不好当了,只是他现在做法才叫百姓和大臣寒心啊。”素素咂巴咂巴了一番嘴巴。 “咳,我们谈论那么墨蛟国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干什么啊,倒不如多关心关心海盗这一茬。对了,墨卿哥哥,你昨日为什么不斩尽杀绝呢?”唐年狸转厢锲而不舍地追问着。 “年狸,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成语叫做狗急跳墙?”苏墨卿收拾了一番心绪之后,眼底一派清明。 “哦,原来你是怕王程一急便杀个鱼死网破,墨卿哥哥,你好聪明啊!”年狸的眼睛不住地冒着小星星,满满的都是崇敬之意。 “只会放马后炮!”素素撇了撇嘴巴,“怎么苏墨卿说的你便当成圣旨一般,而我说什么,你就不信呢?” “因为墨卿哥哥从来不骗我!”年狸朝着素素龇了龇牙齿。 “我也从来没有骗你啊。说要下毒的时候,还不是每一次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素素伸出手,揉着他柔软的发顶。 年狸歪着脖子想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肯定是哪里错了……白姐姐,你把我的头都揉晕了,要我怎么想事情啊…… 苏墨卿不着痕迹地收了那一块流光魅影,看来素素那时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根本就记不得当时的事情,其实,这块流光魅影是母妃带来的嫁妆,是属于他未来的夫人的,那时,他看见母妃的信物被一个随随便便的小女孩拿在手上,便气打不出一处来,却是没有想到,十年后,他们两个能够再一次相遇,而这块流光魅影也恰到时宜地又出现在了自己手上。 是夜,苏墨卿只身一人来到了王程的大本营。 除了两个当事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什么。 只是,苏墨卿走后,王程抱着一坛子烈酒,坐在窗棂之上,一口一口地吞咽着,窗外,是一片凄凉的月色,庭院中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干瘪瘪的树枝,往天空中插着,恍如是一双合十的手掌,在祈求上苍的救赎。 救赎,只可惜,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来救自己了。王程喝完手中的酒,又取来一坛新酒,拍开软泥,举起来便喝,就像是没有天明一般,他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都说是举杯浇愁愁更愁,可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没有什么苦痛,也没有什么愁绪,只有一个人儿的影子,盘踞在内里,怎么赶也赶不走,清醒的时候,看不见她,喝了酒,反而会有一个薄薄的影子出现在面前,眉眼清冷,身穿一袭大红的衣衫,掐丝的桃色丝履,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眼前,嘴角挑出一抹讥笑,似是在说,想不到啊,你王程也会有今天。 王程伸出双手,想要去触摸佳人的脸,却是伸到一半,原本搁在膝盖之上的酒坛子却因为失却了平衡而坠落在地,发出绝望窒息的声响,割裂了女子清冷的面貌,王程伸出手想要将她笼在怀中时,只剩下一片清凉的月华之色,流转的淡淡的清辉。 空气中是枯枝败叶有些腐烂的气味,冲进鼻子中,胃液带着灼热的酒汁不住地往嘴巴里面冒。 王程颓唐地垂下手,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仰面倒在青石板之上仍由寒意侵蚀着自己的身子。 翠翠啊,翠翠,倘若有一天,我一不小心便死了,你会不会为了我们的曾经,留下一滴泪?然而转念想一想,却是发现自己着实想得多了,翠翠应该会很高心吧?其实,这样,也好,只要你心中感到开心,我这一条命也过如是,别人想要,便拿走吧。月轮散出清冷的光辉,冷冷地悬挂在带着红光的天际,说不出的诡谲,映着地上一如躺尸般的人,又是一个无眠的伤心之夜。 素素端坐在礁石之上,腿上枕着一把焦尾古琴,手指在琴弦之上按压扫荡着,浪花拍打在礁石之上,溅起一捧一捧的水花,洒落在她的衣裙之上,身上所有的布料都被海浪给打湿了,贴在身上,又咸又涩,头发沾染在她的脸上,如同一簇一簇的海藻。然而,素素却是什么都感受到一般,只是一遍又一遍抚着琴弦,不知疲惫。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戚戚哀哀的琴弦之声穿透海浪的声音,在礁石之上不眠不休。 素素记不得已经弹了几次,只知道若是自己这般弹奏着,便不会想起一些血腥的过往,可以暂时躲避在风浪之中,什么都不要去想,这样就很好了。 苏墨卿找到她的时候,素素已经成了一个水人,焦尾古琴早已成不了声,一个浪头嘶吼着扑打过来,直直地击在素素的身上,而她就像是一个失却了感觉的木偶一般,只是直直地坐着,手指按着记忆机械地抚着琴,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动作。 “素素,”苏墨卿踮起脚尖,倏忽便飞到她的身边,将身上的披风往空中一甩,夹带在之上的真气将浪头阻隔在外,苏墨卿一把按住她已然在流着血的手,“够了,如果她能听见,一定会很欣慰。” “欣慰?”素素转动了一番麻木的眼珠子,“墨卿,如果一个间接害死你的人来看你,弹琴给你听,你会觉得欣慰吗?” 苏墨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海浪不住地拍到礁石,即使身边有一层披风挡着,浪头还是一个一个地扑打过来,散开成一朵朵水花,溅湿了他的衣衫,每说一个字,咸涩的海水便灌进他的嘴里,苦涩难当。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素素从他的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手指不停地抚着琴弦,然而,手指下的古琴除了发出几个喑哑的咸涩音调之外,再也发不出其他任何的声音,素素却是没有感觉似的,只是照着记忆中的谱子变换着指法。 苏墨卿看着那一双青葱似的手沾染着嫣红的血迹,想要开解她几句,却是连着自己都觉得语言对于此刻的素素而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嘴巴开了之后便又闭上,眼中闪过一丝不豫之色,却是在兔起鹘落之间抬起了手,狠狠心劈了下去,素素柔然的身子如水一般摊在自己的怀中,苏墨卿伸出手,抚了抚她湿淋淋的发丝,踮起脚尖,朝着岸边的马车上飞去。 二十,兵临城下的投诚 素素再一次醒来时,朦朦胧胧中,看见一抹艳丽的色彩绽放在自己的眼前,一个女子朝着她福了福,脸上挂着恬静而柔美的笑容,发髻上簪着一直乌木梅花簪子,乌黑如墨的眸子满是盈盈的笑意。(..info无弹窗广告) 她随风而来,身上懒懒地挂了一件素色大的衫子,外面罩了一件深青色的水波文袄子,上面绣着浩浩的春风与青青的草色,十二片联缀而成的石榴红色曲裾深裙,绛紫色的腰带束在髀骨与肋骨之间,上面绣了一双翩翩飞舞的蝴蝶,花锦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她每走一步,裙带便随着步伐飘舞,“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落在素素眼中,成了一幅洛神赋图,于芙蕖之上涉水而来,披戴着满身的月华,仿佛之前见到的那个披头散发浑如鬼魅般的女子已然被这圣洁的月光给洗濯了一番,再也看不出蓬头垢面的样子。 “素素,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杨翠翠捋了捋耳边的鬓发,脸上徐徐图图地绽放开一个笑容,仿佛是芙蕖花儿绽放,飘着冷冶的梅花香味。 “翠翠,是你吗?翠翠?”素素挣扎地从床上起来,伸出手想要抓住伊人的一片衣角,却是力不从心。手只是举到了一半,便再也没有气力了,只能颓废地看着自己的手直直地坠落到床上。 杨翠翠走进了些,笑地一派风霁月明,那是发出内心真正的微笑。 素素忽然便想起了一阕诗:“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原来这就是杨翠翠美丽的模样,这样的杨翠翠才能引得公子王孙竞相逐了她的后尘。 “素素,今天来我是向你道别的,我就要走了。(..info无弹窗广告)” “走了?你要去哪里?”素素一脸不解,“翠翠,你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心心念念想要的自由,为什么要走?” “王程死了,我才发现,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印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再也剔除不出,我想我们之间的纠纠缠缠早已写入了命数之中,或许是前世注定的孽缘也说不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他便这样遇见了一个没有心的我,交织成了他日后的噩梦,素素,他知道在与苏公子一战中,并没有胜算的可能,便将我放走了,那时,我以为自己是这般地恨着他,却是没有想到,到最后,最爱我的人竟然是这个将我囚禁了整整三年的王程。素素,我没有你这般勇敢,离开了男子,照样也能获得精彩万分,所以,我要和他一起走了,这辈子我们在相互伤害和猜忌中渡过,来世,我想要好好呆在他的身边来弥补我今生所犯下的错误。我想下一辈子,我一定要很爱很爱他,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王程他一直便喜欢喝酒吃蟹,来世我一定为他素手做羹汤,煮一盘子的紫蟹,再温上一壶上好的花雕酒,对酌于月下,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杨翠翠的脸上幻出一层五彩的光芒,她的眼中盛满着璀璨的星光,仿佛一不小心,银河之水便会溢出来。 她说完,再一次朝着素素福了福:“素素,我这就要走了,你多保重。” 她便转过身,袅袅娜娜迈开了步子,弧形的裙摆逶迤在地面上,一重一重的衣裾舒展开身子,宛如燕子尾巴开合,柔美之中含了几分端雅,深青色的衣裾翩飞,宛如一圈流光飞舞在其上,素素仿佛看见了大团大团金黄色的柳叶苏桂随着她的步伐开合在夜色中,透出一片沁人的馨香。(..info无弹窗广告) 那根飘飞的丝带渐渐消融在门口,杨翠翠的身影渐渐模糊,幻化为一簇簇的桂花花瓣,一片一片地从她的背后凋落,然后软化成一滩细碎的小颗粒,消融在黑阒的夜色中。 “翠翠!”素素使出了全身的气力,赤着脚跑到她所在的地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是拢到了一片冰冷的虚无,没有杨翠翠,没有柳叶苏桂,也没有洛神涉水而来的清丽风姿,只有一片无望的黑色充斥着自己的眼球。 她颓废地坐到地面上,怔怔地盯着自己一片空的掌心,上面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纹路盘踞在上,一根一根纵横交错,弯来弯去扭扭转转,仿佛在昭示她这曲折的一生。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了在王程死的那一刻,杨翠翠便跳了海。 那片海子咆哮着吞噬了她年轻的身子,连着一块骸骨都没有留下。 深墨色的海子那一刻化身成了恶魔,素素伸出手,想要从它的口中夺回杨翠翠,却是只抓住了她的一角衣襟,咸涩的海水划过她的手,带走了杨翠翠,连着她的体温都没有给她留下,只有满手的冷涩,蚀骨沁凉。 记忆的碎片终于在这个深夜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她真是睡得糊涂了,连着这般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还以为杨翠翠和她一般地活着。 翠翠,其实你错了,真正的勇气,并不是如我这般没有了男人,照样能够活得精精彩彩,而是,能追随着真心爱的人坠落下那一边令人窒息的海子,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胆小鬼,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情啊,她怎么会有那个勇气微笑着迎接死神的镰刀吻上自己的脖颈? 原本该有的黑色记忆一点一点地攀爬到素素的脑海,她想起了不过才是五天前的事情。 王程不管如何地不乐意,最后还是率领着部下去攻打了长书,紫虬257年,横行叱咤于海上的第二海盗集团因为所谓的“内讧”而消弭了,期间根本就没有费朝廷的一兵一卒,就被苏墨卿用一个间者,一笔财富,还有一个所谓的允诺给各个击破,一丝一毫都不曾剩下。 素素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神思这才一点一点地回到自己的身子中,不管自己是如何抗拒着回忆起那个血色的味道,她想起了王程带着他的一众部下投诚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阳光过分灿烂的早晨,露珠还沾染在叶子上,没有被灼热的阳光给蒸腾干净。原本应该是枯黄的树枝上竟然抽出了一根小嫩芽,鲜绿色看着使人心情愉悦,鸟儿衔着食物往鸟巢中赶着,有一枚灰色的羽毛自它扑打着的翅膀上飞落,滑到不知名的地方,雏鸟张着嘴巴“啾啾啾啾”地在鸟巢中呼唤着自己的母亲。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美好”这个简单却是温馨的词语来形容。扶箕城下一片金鳞闪烁,王程就这样率领着全副武装的海盗来到了城门口。马儿在他们的垮下嘶吼着,鼻孔中出着白气。 王程运足内力,在城墙之下喊着:“我是王程,前来投降,请速来开门。” 他一连喊了三次,而每喊一次,他身后的海盗便乌拉拉地呼应着,举起弯刀重重地戳入地里,发出整齐一致的响亮声音,锃亮的刀面反射起一片刺眼的阳光。 素素举起袖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而那片交织而成的光芒却是不依不饶地笼罩在城头之上,仿佛是海盗在挑衅着。 这哪里是投降,分明是示威,墙头之上的士兵们都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脚步想要往后退却。 胡侯爷胖胖的身子都不敢靠近墙头,只是一味地躲在士兵身后,肥胖的脸上滚出了豆粒般大的汗珠子,他将手掌按在心口,感觉到心脏在隆隆隆地不住跳动着,一记比一记凶猛,差些便要支撑不住,就此昏睡过去:“苏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胡侯爷莫怕,王程不过是来投诚的。”苏墨卿只是平静地看着城下的海盗,连声线都不曾抖动。 “可……可是你看他那个阵势,我怕他就这样来攻打扶箕城。”胡侯爷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一会儿,袖子便湿了,就像是从水盆子中捞出来一样。 “不用担心,胡侯爷,万事还有我,请下令打开城门吧。”苏墨卿的话就像是一支镇定剂,给城头的士兵提供了不少的勇气。 胡侯爷眼中满是犹疑之色,然而看见苏墨卿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便一咬牙:“罢了,一切都听苏先生的。” 苏墨卿只是带了尘,青衣缓带便面不改色地一步一步往走下城墙,宽大的玄色衣袍在风中盛放开来,恍如谪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连着海盗的挑衅之声也渐渐地远去,只余下这么一个如雪莲花一般的男子缓慢却有力地走在石阶之上,那些嘈杂的声音退到了留白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走到了王程的面前时,素素的掌心中捏了一把汗,虽说尘的武功高强,但是他这个样子一未免有些托大吧? “在下苏墨卿,王船长,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苏墨卿拱了拱手,神色未变。 王程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个年轻人,他之前依稀有些印象,是那一日前来说服自己退兵的,却是没有想到,当时见着的这么一个木讷寡言的人,现在竟如一轮旭日,熠熠生辉,使人睁不开眼睛。 原来,世人都热衷于戴着一张面具。 挂在自己脸上的面具,叫做强弩之末,而戴在苏墨卿皮肉之上的面具,则是大智若愚,若是一旦撕裂开来,那便是气吞虹霓,风云当为之变色。 二十一,拼凑完整的记忆 王程告诉自己,不是向紫虬国朝廷投降,也不是像扶箕城的胡侯爷投降,能让他屈服的,唯有比他更强的人,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个站在他面前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却是让他感到了一种连他也无法打败的力量,那一刻,他诚心诚意地屈服在苏墨卿面前,心服口服。(..info好看的小说) 王程抛掷下手中的弯刀,向前走了三步,在苏墨卿云淡风轻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弯下了笔挺的腰,朝着将他从权杖之上拉下苦海的人俯首称臣。 原来力量不在于你身后站着多少人,不在乎你自身的武功有多强,而在于你的内心够不够强大,有些人,自出身便是注定是强者,一如苏墨卿,素素站在风吹得有些大的城墙,内心复杂,看着城下乌拉拉地跪了一片的海盗,神思飞地渐渐远了,难怪那么多的人毕生都追逐着虚无飘渺却又真真实实的权杖,哪怕只是为了触碰到那影子,也甘愿将身心都交给魔鬼。此刻她站在城墙之上,俯视着如蝼蚁一般匍匐在她脚下的海盗,第一次觉得权杖的滋味如大麻一般,一旦沾染上了,便再也摆脱不了,越是挣扎,便沦落地越是深,于是只能成为权杖的傀儡,头顶上永远悬着一把达力克莫斯之剑,一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 素素撩起了被风吹散的丝发,挽在耳朵之后,如果可以的话,等她做完了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便放下这一切,去一望无垠的草原之上骑着马儿,肆意地纵横在之上,而不是每一天都在算计之中渡过,熬到鬓发结了白霜,最后马鬃断裂,达力克莫斯之剑刺入自己的躯体。想到这里,心神便清明了不少。 强悍如王程,也不得不屈服在苏墨卿的脚下,胡侯爷更是瞪大了眼睛,早已忘却了之前的害怕,手指紧紧地抓着城墙:“啊,果真是天助扶箕城啊,苏公子真是太厉害了,王程这样的人都收服。” 胡侯爷也不再害怕那一排排锃亮的弯刀,直直地推开围在身前的士兵,将自己圆滚滚的身子趴在了城墙之上,瞪着一双乌豆似的眼睛,一瞬不动地看着城墙之下的场景。 素素听见了弯刀和银枪落地的声音,清脆直破天际,胡侯爷的下巴也随之掉了下来。 苏墨卿伸出一只手覆在了王程的头顶之上,他温润却凌厉的声音响彻扶箕城:“王程,你将犬戎族引入扶箕城,为虎作伥多年,今日既然归顺朝廷,自当安分守己,切莫再次为恶,不然,就算是上天也拯救不了你。” 王程任由苏墨卿将手掌按在他的头顶,一动不动,素素也是看地傻了,这个苏墨卿,真的是太厉害了,连王程这般的狠角色,到了他的手中,也被制服地服服帖帖的,竟然连着这般折煞人的动作也随着他来。 那一日,扶箕城就像是过节一般载歌载舞张灯结彩,欢庆自己终于挣回了一半的太平,酒香四溢,随处可见老百姓们那笑开了花般的脸。 原本以为这便结束了,王程归顺,皆大欢喜,却是千算万算,遗漏了被王程打得如落水狗一般的长书,他如发了疯一般在一个晚上向王程发动了攻击,仇恨占据了他的身心,王程和他的手下因为安逸而失却了警惕的心,再加上连日来的好酒好菜,身子的体力下降了不少,自然是抵挡不过,最后他在一片海子中自尽,算是留了一个体面。 不久之后,杨翠翠也一跃入了那一片散着王程亡灵的海子。 记忆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终于是还原了整个故事的经过,海子冷涩的水漫着隐隐的红色,浪潮涨起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喁喁私语,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一般。扶箕城上下到处都流传着,说那是王程和杨翠翠的亡灵对这个世间的依依不舍,想要重新回到人世间,再一次统治这片大海。 浪花起的时候,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女子踏浪而舞,水袖一甩,便如鸿雁一般飞在白色的浪花之上。 百姓们都在为杨翠翠和王程那动人的爱情而扼腕,或许因为这绯色的桃花,而选择性地忘却了王程曾经在海子之上斜刀抢夺了他们的财宝,甚至是生命。 冷意一丝一丝地入侵了素素的身子,已经是深秋了,这般衣衫单薄地在阴凉的地面上颓坐了这么些时候,身体早已冷得如冰块一般,然而,她却是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坐在地面之上,青丝伏地,宛如一朵墨色的菡萏开在熹光中,流转着浅浅的光晕。 苏墨卿端着一碗药汁进了房间的时候,便看见素素就这样失却了魂魄一般瘫坐在地面上,连忙将她扶起。 “素素,素素,素素……”苏墨卿只是不住地呼唤着她,想要将她沉睡的魂灵唤醒。 素素眨了眨眼皮子,略略转动了一番失却了神采的眼珠子,眼神一片迷茫,似是迷路的孩子一般。 “素素,素素,素素……”苏墨卿一边呼唤着她,一边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素素的极泉穴上用力地按压了两下,素素似是惊醒了一般叫了一声,看见苏墨卿正蹲在她的身前,一脸地担忧。 “墨卿,杨翠翠来找我了,”素素像是抓到了一块浮木般,双手紧紧地箍着苏墨卿的手臂,神情激动地说道,“墨卿,为什么她不说恨我,一定要找我复仇,然后将我拉入十八层地狱,再看着地府中的小鬼是如何地噬我的血,啖我的肉,而是向我道谢?我这样利用别人感情,可是到了最后,杨翠翠竟然还真心地祝福我,我又有什么值得她祝福的?” 素素颠来倒去一刻不停地倾倒着话,也不在意苏墨卿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素素,”苏墨卿伸出手,撩了一下覆在她面前的发丝,然后将手心贴在她有些发凉的脸颊之上,“我想,杨翠翠到最后,应该是幸福的,毕竟,她是和相爱的人一起魂归海子,她也算是找寻到了真爱。” “真爱?如果找到真爱的代价便是失却了性命,墨卿,这样的爱,你需要吗?” 苏墨卿看着神情激动的白素素,说不出话来,现在的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碰触“真爱”这东西,其实从这一点来讲,他是万分羡慕着王程的,毕竟,那个男人,虽然恶贯满盈,但是却真正地体会过了什么是爱,不像他,就算是活在这个世上,现在也不能为了自己而活着,如他这般,又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安慰素素呢? 于是,苏墨卿放下了手,转开脸,墙角竟然开出了雪白的野花,灿灿然的白色在绿叶的映衬之下格外地光洁,就像是新生。掌心还残留着素素脸上隐隐的泪痕,如一张小嘴巴,在一点一点地吮吸他的血肉。 “素素,宫中已经变了天了。”虽然不忍心,但是苏墨卿并不打算瞒着她这些事。 “变天?”素素因为过度伤心,神思还没有转过来。 “金乌大将军萧蓟被判通敌罪,今日便是处决之日,秋相现在正在大厅中等你。”搁置在案几之上的药汁已经冷却了,不再冒着热气,苏墨卿的指腹搭在了薄胎白瓷碗之上,指尖慢慢地摩挲着,温和的中药味道瞬时环抱着他的身子。 素素听闻这个消息,瞳孔缩小,连忙提起裙裾,也不管身上只是着了一件里衣,便一路向大厅跑去。 苏墨卿连忙从屏风上拿了一件披风,疾步跟在素素的身后,心中却是惋惜了一番,那碗亲手熬的药终归是要浪费了。 秋沛夐双手背负在身后,一个人遗世独立,像是与外界隔绝了似得。 胡侯爷抖着全身的肥肉,小心翼翼地陪站在旁边,最末,站的是唐漠风,神色凛然,均是一副担忧的样子。 “爹爹!”素素那一声呼唤倒是把大厅中的胡侯爷吓了一条,脸上的肥肉都在不住地抖动着,垂着双眼,只拿眼角不住地在素素秋沛夐之间不住地扫视着,似是在消化这个惊天的消息。 素来只是听闻秋夫人谢氏生了一个名唤做秋霁风的儿子,从未听闻过还有这么一个女儿,再转念想一想,那些五蕴城中的大老爷,有的是金屋藏娇,这些事,根本不由他来插嘴,于是便如吃了一颗苍蝇似的,努力地消化着这一“秘辛”。今后,他可得好好地管着自己的嘴巴,免得一不小心,便说漏了嘴巴,那样一来,日子可便不好过咯。 素素一时紧张,难免喊漏了嘴巴,想要补救一番,却也来不及。 “素以!”秋沛夐看见素素这么一副样子,连忙接下身上的狸子皮毛大氅,爱怜地给素素披上,“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般,什么都不顾忌,今天爹爹便要启程回五蕴城了,就想问一问你,是和我一道回去呢,还是继续呆在这里?” “我……”素素看了一眼秋沛夐,再看了一眼手臂上搭着一条绛紫色披风的苏墨卿,颇为为难。 她低着头,绞着两根食指,眼珠子盯着软缎鞋面,鞋尖因为走得急了,直接抄了小道过来,沾染上了些泥土,化开成了一团糊,连着原本该是展翅欲飞的紫蝶都看不出模样。 她不知道该回答,若是留在这里,会担心爹爹,若是就这么跟着爹爹回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墨卿一面,在这个通讯和交通都极为不方便的古代,也许这一别,便是永远。要是从今往后都见不到墨卿……不,她甚至是无法想象这些没有他的日子。 二十二,留下 素素心中“咯噔”一下,有些诧异这个浮现的念头,是那般的清晰,由不得自己反驳,她抬眼看了一眼苏墨卿,后者却只是垂着指尖,眼睛盯着某一个地方,素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庭院中只有一些光秃秃的柳叶苏桂,花团已然被秋意给侵蚀地一丝不剩,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一茬一茬的,素素再一次看了一眼苏墨卿,却是看见他一动不动的,一身玄色的衣袍流转着孤寂的色泽,他孤身一人站立在屋子的一隅,就好像与众人隔绝了一般,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info[] 墨卿,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选择?素素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思量了一番,再一次抬起头时,看见他这么一副陌生而又萧条的样子,素素忽然间觉得内心有些莫名的酸涩,脑海中满是怜惜,瞬间,便做下了决定。 “爹爹,我想呆在扶箕城,”素素坚定有力的声音想起来,她的双眼直直地看进秋沛夐双眸中,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他的失落,然而那失落中却是包含着一丝的如释重负,她清了清嗓音,继续说道,“现在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二麻子还在海上横行霸道,长书的余孽还未清理干净,扶箕城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还有,我不想成为你的包袱,所以,这个五蕴城,我想先缓一缓再回。” 苏墨卿在听到素素的第一句话后,脸上瞬间焕发出了光彩,嘴边漫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笑纹,素素似乎闻到了阳光温暖的味道,整个身子包裹在暖暖的热意之中,脸上不自觉地展开一个笑靥。 虽然不愿意看到秋沛夐那略微失落的脸,但是,从某些角度来说,她呆在扶箕城,确实是比回去更为好,现在谢氏当道,权势滔天,秋沛夐此番回去,定然是不会任由她如以前一般呆在李府,肯定会公开她的身份,以谢紫菲那小肚鸡肠,又怎么能容得下一个私生女? 而自己定然是不乐意日日夜夜和这个心如蛇蝎般的女人呆在秋府的,不然一看见谢紫菲那张脸,她可能保证会不会夜夜潜入她的房间里,给她下一些乱七八糟的毒药。 万一她死了,首当其冲的便是爹爹,素素在一刻间便理清了所有的支线。 “也好,你先留在这里,等二麻子归顺朝廷后,再回扶箕城吧,”秋沛夐也想到了这么一层,再加之他向来不勉强素素,于是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子,“明日便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只可惜,爹爹今日便要出发回扶箕城,不能为你及笄,这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子是我秋氏先祖传下的,今日爹爹便将它送与你,素以,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秋沛夐唯一的女儿。” 素素双手接过这一支珍贵的簪子,心中五味杂陈。 鼻子发酸,险些滚下一颗泪珠子。 秋沛夐今日的这一番话,便是摆足了姿态,对外承认她这个女儿的身份,她的名字之前冠着秋,是紫虬国最为尊贵的姓氏之一,她是秋沛夐最为宝贝的女儿。 娘亲,你有没有听见爹爹的这一番话?素素在心中默默地呢喃着。 她紧紧地捏着圆润的簪身,指腹贴在拇指大的珍珠之上,圆润的触感顺着她的手指一路向上,直直地击中心室。 她恍然间似乎听见了李轻轻温柔的笑声,伏在她的耳边喃喃私语:“素以,我的好女儿,娘亲为你感到骄傲。” 素素抬起头,想要追寻那一抹声音的源头,然而入眼的,却是胡侯爷和唐漠风的惊诧与尊敬,李轻轻那一抹温软的身影却是没有出现,素素环视了一圈,眼睛在一瞬间锁定了苏墨卿,只见他低着头,木着一张脸,看着地面上在不住地挣扎的小虫子,不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玄色的衣袍好似一道障壁,将他和周遭的人隔离开来,然而,她却是感到,苏墨卿和她之间的距离又变远了。 素素太息地摸了摸云脚珍珠卷须簪子,手指扣在滚圆的珠子之上,垂耳听着秋沛夐的嘱咐,眼角却是往苏墨卿那边瞟着。 秋相的嘴巴不住地开合,然而那些个字却是从素素的左耳进了,在耳廓中流转了一圈之后,自自然然地从右耳蹦跶出去了,没有留下半分。 “素以,你听明白了吗?”素素看着那如墨汁般浓稠的衣角垂落在地面之上,蓦然间便听见了这么一句话,她似是受了惊吓一般猛然间抬起头,看见秋沛夐正凝神看着她,然后,再看了看苏墨卿,似乎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唉,罢了,罢了。” “爹爹,素以明白的。”虽然并不知晓秋沛夐说了些什么,但想来也不过是嘱咐自己多加小心,或者是注意身体一类的话,于是便忙不迭地点头应允,心脏“噗通噗通”地在胸腔纸张不住地跳着,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门外倒是有使者在低低地催着,秋沛夐揉了揉素素的发顶,便拔开了脚,在经过苏墨卿的身边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说道:“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便是素以她们母女两个,所以,我希望她这一生能够平安喜乐,至少无需要颠沛流离。” 苏墨卿听闻这番话,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便敛了眼神,静静地垂着手立着。 秋沛夐叹了一口气,便随着使者走远了。 自秋沛夐走后,胡侯爷和唐漠风对着素素愈加地恭敬了。 就连唐年狸咋咋呼呼地喊了她一声“白姐姐”都被唐漠风狠狠地赏了一个糖炒栗子。 苏墨卿转了身便走出门,落下一角玄色的衣袍,划开空气,拖曳在抄手回廊之中。 “墨卿!”素素捏着云脚珍珠卷须簪子,急急地赶上去。 “怎么了?”苏墨卿转过身子,声线一如既往地温柔,然而,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流逝了一般,素素害怕,如果今天不说清楚一些什么东西,他们之间便会隔上一层永远都戳不破的纱。 “你说我生辰的那一天,会用那根金崐点翠梅花簪为我及笄的。”素素捏着那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子,蹩脚地挑了一个话题。 “素素,我想秋相送你的这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子更衬你。”苏墨卿嘴角便的笑意并没有漫进他的眸子中,素素注意他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似乎在竭力隐忍或者控制什么。 “咳,衬什么衬啊,那么古董的东西,都不知道给多少个女人戴过了,现在拿在手里,还觉得阴风阵阵呢,保不准什么时候,一个女鬼伸长着舌头,跟在我身后,让我还她的宝贝……”素素一边说,一边还不忘伸出双手,做索命状,耷拉出粉色的舌头,学着电视中看到的僵尸,绕着苏墨卿蹦跶了几圈,清了清嗓子,“再说了,比起这支只适合呆在妆奁匣子里的云脚珍珠卷须簪子,你难道不觉得翠鸟之羽更加衬托我这貌美雪肤吗?” 吐出“貌美雪肤”这个词语时,素素自己先恶寒了一把,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还是墨卿,你已经把金崐点翠梅花簪送给哪家姑娘了?” “怎么会!”苏墨卿连忙矢口否认,原本绷紧的面皮也松动了些。 “哈哈,反正你也没有其他的姑娘家可以送,你自然也不会簪在发髻上,若真是放在你那里,岂不是可惜了?不如就送给我呗。”素素今日也不知自己怎么着,竟然会腆着脸要一个男子送自己生辰礼物,恍如一只哈巴狗盯着它的肉骨头似的,只差摇一摇尾巴了。 “那根簪子原本就是送给你的。”苏墨卿的脸像是挥散去了雾气一般,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嘴角泛着金色的光芒,极为耀眼。 原先不过是因为秋相既然出面承认了素素的身份,他私心里觉得,素素终于成为了秋府堂堂正正的大小姐,这么多些日子以来的夙愿终于成了真,而他,也就不需要守护在她身边了,毕竟,紫虬国有这般多的大好男儿,他苏墨卿,一个连着家都没有的人,何德何能,能亲手为她绾青丝? 秋沛夐临去的那一番话,他又怎么不细心掂量一番,现在的他,除了琅玕谷这挂名的弟子之外,什么都不是,又怎么能护得她一生周全,并且为她支起一个家,为她遮风挡雨,倘若素素跟着他,肯定是一路的凄风苦雨,他身上背负着母族的鲜血,所以,在没有扳倒言帝之前,他无论如何是没有法子给她一个足矣衬得上秋府小姐的家。 原来,他竟是这般的自卑。 苏墨卿太息了一声,看着金子般璀璨的阳光,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被黑暗包裹了的心脏,只能靠着仇恨驱动着它。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很喜欢那支金崐点翠梅花簪,有阳光的时候,能够折射出万千的光彩。”素素伸出手比划了一番,手掌之中折射着点点的光华。 那是云脚珍珠卷须簪子的光泽。 苏墨卿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蹦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素素的容颜,她那张如雪莲花般的容颜绽放在阳光底下,使人忍不住想要贴近,仿佛这样,便能得到救赎,苏墨卿舒展开手,掌心被指尖掐地生疼,他在心中暗暗地对自己说,他一定要给这个女子一片净土,免却她的苦痛,免却她的忧伤,免却她的颠沛流离,只剩下这璀璨阳光之下的笑靥。 想到这里,心里便轻松了不少,苏墨卿从内心吐出:“好。” 二十三,埋伏 凤水問在听闻金乌军战败,金乌大将军或许要获罪的那一刻起,便归心似箭,什么儿女情长、武邑军、海盗都一股脑儿地抛掷到了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得快些回到宫中,现在母妃肯定焦急地不行,而舅舅,他则是整个谢氏的象征,倘若他一旦倒下,那后果当真不可设想。 在这里,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妃子,仅仅拥有帝皇之爱是远远不够的,而一个皇子,若是想要登上那万人敬仰的宝座,就定要获得朝堂的支持。而他所有的筹码,不过是仰仗自己的母妃姓着萧罢了。 凤水問垮下的是一匹大宛名马,四个蹄子“哒哒哒”地敲击着地面,一刻不息。一瞬间,路边的高大的树便被甩到了身后,风如刀子一般切割着他的皮肤,刺啦啦的生疼。 然而,素来警觉的他,还是发现不对劲,因为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明显还有另外三匹马跟在他们后头。 凤水問心头转过了好几个圈,只是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计,再过一个山头,便是落雁谷,那里地势险峻,一旦有人在里面埋伏,再加上后头这来历不明的三人,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他一拉缰绳,骏马吃痛,速度放慢了不少。 今日他虽然白龙鱼服,却是不敢保证谢皇后那边会做什么手脚。 凤水問狠狠地一拉缰绳,骏马便顿时停了下来,马口上血迹点点,顺着缰绳直往下流。马儿虽然吃痛,却也没有发疯一般地想要把身上的人给甩下来。 落雁谷上方呼啦啦地飞起一大片的鸟。 “鸟起着,惊也。”大宛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原地踏步,风中飘散着令人不安的味道。 “后面的三位朋友,请现身吧。”凤水問将手放在腰边的剑柄之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哎呀,真没劲,竟然一下子就被发现了!”火妙儿不悦地甩着手中的马鞭。 “是你!”凤水問对着这个赤蟠国疯疯癫癫的女子印象很是深刻,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在自己身后。 “我?我怎么了?”火妙儿瞪着一双滚圆杏眼,红色的软罗缎子裹在娇媚的身躯上,好似一团在跳跃的火苗,她的肩膀上绣了一尾金色的蟠龙,吞吐着银色的珠子。 “只是不知道姑娘一路从扶箕城跟踪在下到这落雁谷是为何事?”凤水問扫视了一眼她肩膀上的蟠龙,便耐着性子问她,自古以来,能将这龙堂堂正正地绣在衣服上的人只能是皇族,眼下这种状况,若是将火妙儿得罪了,自然是谈不上什么好事。 “我顺路来遛一遛马儿,你管得着么。”火妙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却是不自觉地往凤水問身上瞟,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魔怔了,竟然会觉得这个瘦弱不堪的年轻人宛如神人,不知不觉在路口碰到他便一路尾随而来。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姑娘走姑娘的,在下走在下的,在下自然是管不着姑娘想要往那边走,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姑娘是想走左边还是右边?”如果谷中有埋伏,他绝对不能让火妙儿遇险,她若是在紫虬国出点意外,赤蟠国女皇铁定不会饶了紫虬国,现在又遇上金乌军被羌黎族打败,眼下这个节骨眼,就更加不能出意外了。 火妙儿眼看自己的面子要挂不住,于是举起马鞭,甩了一下:“姑奶奶我喜欢走后面。” 天色渐暗,倦鸟归巢,夕阳一点一点就要被黑夜所吞噬,若是不快些走,到了晚上,这个路就更难走了,自己只带了这么些人,若是落雁谷中真的有埋伏,只要夕阳被黑暗完全吞没,他们一行人就算是躲在谷外,也会被谢皇后派来的人给绞杀的,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拼杀一番,没准命大还能逃出生天。(..info好看的小说) “这位姑娘,莫怪在下没有提醒过你,在下被仇人追杀,此刻他们正躲在谷中等着来个瓮中捉鳖,在下奉劝姑娘一句,千万不要把生命当做儿戏。”凤水問说完这一句话,便扬起马鞭,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马臀,马儿吃痛,立马撒开马蹄子不要命一般地跑起来。 “哼,本姑娘从下就是被吓大的,偏偏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火妙儿以为凤水問为了摆脱她而编出一个吓人的故事,于是满不在乎地一甩马鞭,一个纵身便跟在他后面。 赤蟠国的女子向来便是想爱便爱,无需要像其他三国女子一般讲究矜持,爱上了,便将他捉回家中便好了,现下,她既然对着这个瘦瘦弱弱的男子有着莫名的感觉,自然是不能就这般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十五年来,这是第一个能够轻易挑起她内心中怒火的男子,她曾问过母皇,什么是爱情,那时,浸泡在偌大的皇宫中的赤蟠国最为高贵英武不凡的女子却是柔顺了眉眼,就像是被打磨光滑的珍珠,全身上下散着淡淡的光泽,她那张脸似是陷入往昔一般,半阖着双眼,连着声线都像是被浸润在水中一般,散着丝丝的水墨之色:“爱情,就是那个能轻易挑动起你内心深处起伏的感情的人,若是看见一个男子,在你脑海中满是如何捉弄他,让他生气的念头,妙儿,那就是我们所说的爱情。” 母皇那时脸上每一处表情都落入了她的眼中,连着头发丝儿都是甜蜜的,只是,唯一遗憾的是,她却是从未见过能带给母皇这般感觉的爹爹,宫中的老人说,爹爹是因为身子骨差,落下了病根子,进了宫中也没有享多少福便去了,于是,火妙儿对着爹爹的印象仅仅止步在他那剑眉星目的画像之上。现今看到凤水問那张脸,倒是觉得他长得颇有些爹爹的眉眼。 火妙儿没有一刻感觉到心口中好似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着,引起了她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来自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感情,或许,这一刻,她有些明白那般英武非凡,能够驰骋沙场拉开铁弓射下天际最为雄健鹰隼的母皇所说的“爱情”。 她想要追逐着她的“爱情”,火妙儿嘴角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 “公主!”柳絮吓得直直地跟在火妙儿的后头,其实在刚刚一开始,她便觉得这落雁谷有些古怪,却不知道火妙儿根本听不进她的劝告,此刻,她却是能断定,谷里面埋伏着一大批武功精良的人,这一路走来,她们将线索封地还算是严实,梨王爷那边应该是没有这般快的动作,由此看来,应该是冲着凤水問去的,但若是公主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遭了秧的池鱼,那她和柳叶便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柳叶一看柳絮这个阵势,心里也发了憷,连忙拍打着马往前赶。 凤水問又好气又好笑,真是,自从来到这紫虬国之后,还真未见到过如火妙儿这般性子火爆的女人,连着生命都可以视为儿戏,这般不管不顾,罢了罢了,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大不了若是真的遇上什么事了,自己替火妙儿挡着便是,反正自己的境地已经够差了,再怎么不济,也不会比这更加惨了,没准还能因祸得福也说不准。凤水問驱动着大宛马飞速地跑着,不一会儿便进入了落雁谷。 若是没有在暗中监视着的人,这里倒是一个好去处,茂盛的树木,啾啾的鸟叫声,还有一抹温暖的残阳流转在树枝之上,虚抛着一层朦胧的光。 凤水問手中握着剑,就像是在钢丝之上战战兢兢地走着,每走一步,神经便绷紧一分,不一会儿,背后便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然而神经却是半分都不敢松懈下来,手心中的汗水润湿了剑柄,握在掌心中,滑滑腻腻的,甚为难受。 他那如鹰隼般的眼睛不住地巡视着四周,垮下的大宛马也紧紧地贴着地面,四只蹄子快速地飞奔着,只想要快些穿过这落雁谷。 一阵风吹过树枝,树叶沙沙地响着,枯黄的树叶终于挣脱了已然干突突的树枝,追随的风的脚步而去。 一道暗影瞬时闪现在树枝之上,凤水問紧紧地握着剑,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周遭,心脏突突地跳动着,一道黑影子瞬间便成了两道、四道、八道……瞬时,黑压压的一片人围绕在凤水問一行人四周。 他们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如饿狼一般散出幽绿色的光芒,盯着凤水問。 “嘿嘿,没有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短的时间,猎物便入网了。”为首的一个男子喑哑着嗓音,发出撕裂一般的声音,落在凤水問的耳中,竟如毒蛇的“嘶嘶”之声,沾满了毒汁,他的心头发麻,连忙收敛神思,定住心神,不让蒙面人入侵他的心智。 额角有一注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带着痒意,啃噬着他的肌肤,然而,他却无暇分神去擦拭一番。落雁谷中一片死寂,之前鸟儿的啾啾声和风儿拂过枯叶的沙沙声,竟然消弭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之声,噗通噗通的,一刻不歇息,全身的血液都汇聚到了一起,齐齐地往脑子中钻,凤水問将剑护在自己胸前,明白生死不过是在这一战,想来,这一次,还是自己托大了。 二十四,命悬一线 火妙儿听着那蚀骨的声音,全身的皮肤只觉得有蚂蚁在啮噬着,极为难受,她绷紧身子,“唰”地抽出了缠绕在手臂之上的鞭子,瞬时,那条死物就像是活了过来一般,恍如一条眼镜蛇般吐着恶毒的信子,嘶嘶地吼叫着,火妙儿凝神盯着黑衣首领,一动不动。现在定睛细看时,才发觉原先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不过是幻觉,此刻站在他们身前的也不过是三个人,顿时放心下不少。 柳絮和柳叶都神色凝重地将手按在刀柄之上,眼睛一瞬不动地盯着面前三个蒙面黑衣人,防止他们突袭。 黑衣首领左手边高大的男子撕裂着嗓子般在一边发出阴鸷的笑声:“哈哈,臭小子死到临头了,艳福倒是不浅,竟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作陪。” 他的身量似有两米多高,凤水問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可还是只能仰着头看他,只见到这个男子宽肩、窄腰、一双结实且长的双腿,黑色的衣服搭在他身上,却仍然能看见贲起的肌肉纠结在他的胸膛之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眼睛深邃,就像是一块上号的黑曜石,闪烁着精光。 看着便使人无端地害怕,凤水問紧了紧手中的剑,心中有些莫名的怯意,这么强健的一个人,就算是有三个如自己这般的人,空怕要打赢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絮一听这下流的调子,心中便升腾了一股子无名怒火,这般低人一等的臭男人,竟然敢这么当面调戏她们最为尊贵的公主殿下,于是便举起刀横在面前:“哪里来的贼男子,是嫌阎王爷给你的命太长了么!” “哈哈,头儿,这个小妞儿性子火爆,正和我意,把她赏给我吧。”身边一个瘦小的男子发出更加为猥琐的声音,似乎还能听见咽口水的声音。一双如老鼠般的眼睛不住打量着柳絮的身量,嘴巴中则是不断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配上他那獐头鼠目的神色,令人忍不住心底发毛。 柳絮一听,眉头紧锁,她出身尊贵,又是常年侍奉在公主殿下面前,哪里听见过如此恶心的言语,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一个纵跃之间便闪身到了瘦小的男子面前,钢刀如影随形,幻化为道道光影,直直地往男子身上招呼。 瘦小的男子一看她这个架势,心下便明白了对方并不是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孩,且武功甚为不错,也不敢托大,举起手中的两把剑,一式一式地拆解起来,口中却是不停地在说着那些猥琐下流的话:“小美人,不如你跟了爷爷我,定能保管你吃香喝辣,还夜夜欲仙欲死,时而在云端,时而又在幽谷之中,绝对让你飘飘欲仙,不羡神仙只羡鸳鸯啊……” 柳絮听地双目通红,恨不能一下子便刺穿他的心脏,再剁成十八大块拉去喂狗,更加奋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钢刀,一招一式尽往他身上致命处招呼。 “哈哈,小美人儿,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了,看着你这个样子,真是恨不能将你揉在怀中狠狠地疼爱一番。”他故意伸出手指,在柳絮的脸上揩了一把油。 “竖子无礼!”柳絮一刀子砍过去,却是被男子轻轻巧巧地挡住了。 火妙儿看着那个男人猥琐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于是祭出软鞭子,空中幻化出无数的光影,将男子笼在一片虚影之中。 “娘子,你相公便要命丧在这鞭影之下了,你难道想要当寡妇吗?” “我呸!你是什么样的金贵人,竟然敢占柳絮姐姐的便宜!”柳叶看不下去,于是拔出一把小刀子,呼啦啦地在指尖旋转,想要找准机会,将男子一击毙命。 “七殿下,你的对手是我!”男子阴鸷的声音就像是地狱来的催命符,一道黑影袭来,凤水問下意识挑起剑反着一挡,一只如鹰爪子般的铁钩子死死地扣在了凤水問的剑身之上,一股无形的力量随之而来,凤水問险下手臂一软,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便将全身的气力都关注在右手之上,抵挡着男子的进攻,一颗颗硕大的汗珠不住地从他的额头滚落。 “哈哈,七殿下的命可真是金贵啊,只要老子干成了这一笔买卖,便可以一辈子坐拥着金山,不愁吃穿了,七殿下,你可莫要让我失望才好。”男子喑哑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蛇,丝丝地缠绕在凤水問的心头。 “那阁下也要能留着命享用才行,”凤水問冷冷地吐出,“你以为,我当真那么容易被杀?”他将全身的气力通过右手凝聚在剑身之上,兔起鹘落之间,他已然全力刺出一剑,黑衣首领伸出铁钩子,与雪白锋利的剑身相碰,溅起一捧一捧的火花。 “阁下,想来你真是想金银珠宝想的魔障了,你以为那个女人的东西真有这般容易得到?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你真的砍下了我的头颅,以此来换取你所认为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然而,阁下,你是否可曾认真考虑过之后呢?或许,你可以在地狱捧着那堆根本就用不到的财宝哭泣。那个女人既然能雇佣你杀了我,自然也能雇佣别人来杀你,必然,在这个世上,为财而亡的大有人在,阁下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凤水問,不要再巧舌如簧了,受死吧,今日,我便要用你的血来祭奠我的鹰爪!”黑衣男子探出手中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往凤水問身上刺去,仿佛是有深仇大恨似的。 凤水問连忙递出手中的剑去格挡,他身边的那些侍卫自然是忠心护主,一个一个都围在首领四周,找寻着机会刺伤他,无奈却是武功低下,反倒被他打得七零八落,横在树林之中。 另一厢的柳絮和那个猥琐的男子缠斗在一起,俏脸一片绯红,猥琐男子时不时伸出手揩她一些油,时而是脸蛋,时而是腰际,而她却是连着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有卯足了劲儿用剑去刺他。 “哈哈,小美人儿,你脸红的样子可真是惹人怜爱。”男子嘴巴中不住地吐出令人作呕的话语,气得柳絮只想拧巴下他那项上人头,然后在上面戳上几十个洞子来泄恨。 身形高大的男子却是冷冷地抱着手臂躲在一片阴影之下,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在一边旁观着,凤水問对付黑衣首领已然颇有些吃不消,就怕那个高大的男子突袭,于是更加留神周围的动静。 火妙儿往凤水問这边瞟了一眼,却是见到他外袍的一只袖子被勾在鹰爪子之上,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她心下一凛:“柳絮、柳叶,你们两个人对付这个恶心的男人,我去帮一帮凤水問。” 当下将软鞭舞动地上下做飞,恍如银色狂舞,不一会儿,便卷在了她的手臂之上,火妙儿一个矮身,箭步飞到了凤水問的身边,蛇形软鞭灵动地飞舞着,将黑衣男子笼在影影幢幢的鞭影之中,“嘶嘶”之声不绝于耳。 “嘿嘿,米粒之光也敢于日月争辉!”黑衣男子伸出左手,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竟然一下子便抓住了软鞭的另一头,强劲的内里顺着鞭子直直地灌入火妙儿的掌心中,瞬间将她的身子震飞数百米,凤水問一看这个势头,连忙踮起脚,旋飞出去将火妙儿拢入自己的胸膛之中,然后背部朝下,急速地往地面上坠落。 “嘿嘿,臭小子,这都死到临头了,还这般的怜香惜玉,只可惜,这般的美人,你却是没有福气享受到咯。” 鹰爪翻飞,直取火妙儿的背心,凤水問一看他这个态势,身体倒是比脑子的动作快了很多,连忙拉着火妙儿转过身,鹰爪抓到了凤水問的外袍,一下子便撕烂了,然而由于凤水問身子倾斜了一下,并没有贯穿他的胸膛,只是从左侧斜斜地穿过,在他的左肋之上留下三道抓痕,深可见骨,血液涓涓地往外流着,一瞬间,便染红了衣衫。 他捂住破碎的身躯,倒吸了一口气,却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火妙儿见到这个场景,脑子中早已乱成了一团,只是木愣愣地伸出手帮凤水問住着他那可怖的伤口,不一会儿的功夫,雪白的手便被染红了一片,她双目中含着泪水,若不是凤水問那一转身,那么躺在地上的人便是她,素来娇生惯养的她早就被吓地不知所措,一想到“死亡”这个词,心中便不由得一片迷茫,她才十五岁,女孩子最为美好的年华正开始,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未想到过“死”,她还未曾用自己的双眼亲眼看一看除了赤蟠国皇宫以外动人的景色,也未曾体会到过什么是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便要断送在这连着姓名是什么都不曾知晓的黑衣人手中,着实内心不敢,然而,凤目一扫,看见躺在地上,面如纸白的凤水問,心中便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满是苦涩的甜蜜,罢了,罢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愿意拥抱死亡。 火妙儿松开手,一截断鞭子滚落在泥地之上,如同断了头的蛇,委顿而落。她想,自己真的是中了魔障了,竟然可以为了只不过见了两面的男子而这般潇洒地看淡生死。 “小姐!”柳絮和柳叶一看见这个变故,匆忙地收了手中的刀剑,想要赶到火妙儿的身边,却是被那个猥琐的男子给痴缠住了:“两位小美人,你们可别走啊,大爷我还没有好好疼爱你们一番呢。” 二十五,幻境 柳絮和柳叶拼劲全力想要甩掉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猥琐男子,却是始终不能如愿,但凡她们后退一步,他就前进一步,不多不少,正好是一臂的距离,便肆意轻薄她们两个,有时是摸一把她们的脸,有时便是搂一把腰,她们两个气得直跳脚,而那个杀千刀的男子却是像一块令人厌恶的牛皮糖一般贴上身来:“娘子们,相公在这里,你们想要跑到哪里去?没有听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他放荡的笑声像是鬼魅一般飘散着树林之中,不住地跟在她们两个的后头,柳絮和柳叶自顾不暇,更加不能脱开身去护着火妙儿。 黑衣首领伸出扣在手上的鹰爪,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凤水問,如猫儿戏弄老鼠般,眼中满是愉悦的神情,鹰钩子上滴着嫣红的鲜血,那是凤水問身上的鲜血,火妙儿看在眼里,心疼地不得了,恨不得一把抓住黑衣首领,然后啖他的肉吸他的血,再把他投入水牢之中,日日被大水淹没,然后在他快要死去的时候,再把牢中的水褪去,好叫他体会到什么叫做“绝望的恐惧”。 “殿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放心,我定然不会就这般让你死去的,我想要亲眼看着你承受无尽的痛苦,然后在满腔的仇恨中死去,坠入阿鼻地狱。” 黑衣男子的软角皂靴一步一步地逼近凤水問身侧,火妙儿双眸中喷出怒火,然而,对着这个武功高上自己百倍的黑衣人却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再加之之前刚刚受了他一掌,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打碎了一般,散着剌剌的疼意,好似一块砧板上的鱼肉,连着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求生的意志却是猛然间窜了上来,柳絮和柳叶既然不能脱身来救自己,现在唯一的活命的法子,只能靠自己想出来,火妙儿瞪着一双凤目,暗暗地运着气,想要一击而中,她就像是一只豹子,全身的肌肤之下蕴藏着真气,红色的衣衫猎猎而舞,头顶之上似乎能隐隐地看见一尾赤色的蟠龙张牙舞爪,口中吞吐着烈焰。她下定了决心,只要这个黑衣人再敢动凤水問一根头发丝,就算是拼着命都不要,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云何名阿鼻地狱?阿言无,鼻言遮;阿言无,鼻言救;阿言无间,鼻言无动;阿言极热,鼻言极恼;阿言不闲,鼻言不住。不闲不住,名阿鼻地狱。阿言大火,鼻言猛热。猛火入心,名阿鼻地狱。”一个淡淡的声音在树林中响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绽放在暗黑之中。 黑衣男子听见这么一个陌生的声音,收住了脚步,眼神往四周飘着,却是怎么也看不到人影。 “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躲在暗处不肯见人?”黑衣男子收敛了之前张狂的气焰,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之色。这个女子出现地这般无声无息,连着她何时到的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若是真的动上了手,也不知胜算几何。 “因为你长得实在是不堪入目,我怕会污了自己的眼睛,像你这般恶心的人,还是不见为妙。”空灵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穿过树枝之间的缝隙,好似整个落雁谷都回响着她那抹淡淡的声音,黑衣男子不住地在原地转着步,却是怎么也找寻不见声音的主人,也分辨不出这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凤水問一听见这个熟稔的声音,心中一激动,不住地挣扎着身子想要站起来,看一看这个魂牵梦萦的人,想着老天对自己还是仁慈的,临死之前还能看上素素一眼,他用力地将手支撑在地面上,只是略略地抬起了上半身,双腿却是怎么都无法如愿站起来。 “凤水問,你干什么啊,身子骨这般脆弱,难道还想要伤上加伤吗?”火妙儿一看见他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心中警铃大响,连忙挣扎着伸出手按着凤水問不住晃动着的身子,不让他的伤口加深,她撕下一角裙裾,连忙缠到不住地淌着血的伤口之上,心中却是纳闷,怎么他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后会如此地反常。 “素素,是你吗?”凤水問嘴巴中不住地喃喃自语着,眼神却是迸射出万千精光,就像是寻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宝物似的,根本不管身上的伤流出的血液是否会致命,只是一个劲儿地想要求证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不是素素。他睁大着一双眼睛,想要找寻到素素的身影,环视了一圈之后,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至极的人。 “嘿嘿,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今日既然进了这个落雁谷,我便要让你有来无回!”黑衣首领手紧紧按着鹰钩子,身子紧绷,一刻都不敢松懈下来,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时候,不管对方是不是一个女子,都不能掉以轻心。 “阁下想不想要看一看你待会子便要去的地方。”清凌凌的声音不带任何感青色彩,吐出的句子并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陈述,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并不等黑衣首领的回答,便顾自勾了琴弦,广漠无间的暗黑瞬间袭来,化为深两万由旬的城池,十八小地狱、十八寒地狱、十八黑闇地狱、十八小热地狱、十八刀轮地狱、十八剑轮地狱、十八火车地狱、十八沸屎地狱、十八镬汤地狱、十八灰河地狱、五百亿剑林地狱、五百亿刺林地狱、五百亿铜柱地狱、五百亿铁机地狱、五百亿铁网地狱、十八铁窟地狱、十八铁丸地狱、十八尖石地狱、十八饮铜地狱一一叠加在他身上,黑衣首领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手脚却是不听从使唤,一点气力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一层一层的地狱压在自己身上,瞬间,猛火燃起来,赤光火焰照八万四千由旬,将自己团团围在中央,心被红莲业火不住地焚烧着,他想要推开,奈何身上压着那般多的地狱,怎么都使不出力气,只能任由那红莲业火呼啸而来,在自己的身上迸裂,一点一点啃噬着头发、眉毛、胡子,将皮肉都化为虚无,好似只剩下一层焦皮,连着骨头都啃地一丝不剩,喉咙不住地冒着烟火,他想要拢紧手,却是怎么都不能如愿,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只能站着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坠入无间地狱中,受尽严苛的惩罚,那痛楚却是一点不剩地传到自己的身上,苦不堪言。 红莲业火就像是一捧灿烂的焰火在身子上燃烧着,不休不止,在他认为自己就要这般死去时,一捧雪花自天上飘来,一点一点覆盖在火焰之上,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泯灭了无尽的火焰,他只觉得得到了解救,大张着嘴巴,想要借由雪花的清凉来平寂喉头的灼痛之感,却不曾想到那捧雪花却是越下越大,瞬间便转成了鹅毛一般大,一点一点将他炙热的身子掩埋起来,冷意如毒蛇般一点一点地啮噬着他的喉头,然后顺着食道而下,蚕食着他心头仅剩的热意,麻木之感不断地沿着他的脚攀爬到身子上,那种令人绝望的寒冷让他想要把自己的腿给砍断,而事实是,他真的举起了手中的鹰爪子,毫不犹豫地往大腿上刺去,瞬间,温热的血液从腿上涌出,大腿传来了疼意使他的意识清醒了不少,不一会儿,血腥味便唤回了他的神识,这里根本就没有一重重的地狱,也没有广漠无际的城池,更没有炙热的红莲业火和冷寂的冰雪,只有夜色中的枯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一抹清幽幽的琴声钻入自己的耳廓,不依不挠。 原来,之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差些便要死在幻觉之下。 “咦?”对着这个竟然能从大毗婆沙咒中自动清醒过来的男子,素素心中满是惊异。 琴声消散,神思又再一次回到了黑衣首领的脑海中,面对着这么一个会幻术的对手,他也不知道胜算如何,伸出手点了穴道,谈好撕下衣襟,赶忙缠了缠被戳出一个大血窟窿的腿,内心不住地盘旋着接下来的对策。 “牛健!”他转过头,却是看见了原本应该和他们一道厮杀的同党却像是一个没事人一般团着手老神在在地斜倚在梧桐树侧,完全没有帮一把手的打算。 他的心“咯噔”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牛健?这个名字当真好玩,尘,没有想到你的易容术这般的好,竟然连着他们两个都骗过了。”素素从林间翩然而至,怀中抱着一把凤尾古琴,白色的裙裾闪着月华之色,开成了一片素心莲花,足下蹑一双蓝底白纹丝履,她的发被挽起,发髻上只简单地簪了一支金崐点翠梅花簪,翠蓝色和雪青色的翠鸟羽毛服帖地在她的发髻上散出绮丽夺目的色泽,就连夜色都不能掩盖过她清丽无边的容貌,凤水問看着浑如姑射神人一般的素素,忽然间便想起一句诗“戴金摇之熠燿,扬翠羽之双翘”,那所描述的美丽也及不上素素的半分。 他看着看着,不由得痴了。眼前的危险仿佛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了一个徐徐而来的白素素,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肺。 二十六,自相残杀 火妙儿看见凤水問这么一副样子,忽然间便想起了那日躺在龙榻之上,半阖着眼眸着坠入往昔的母皇,火红色的龙袍衬得她的脸异常地柔和,就像是一株天香湛露,打开繁复绚烂的层层花瓣,一时间竟然能晃了人的眼睛。火妙儿再顺着他的眼神所在的方向看见了素素,内心忽然酸涩不堪,第一次尝试到了什么是纠结与不安,以及隐隐的嫉妒,白素素一步一步涉月而来,怀中的凤尾古琴之上衔着一串丁香紫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摇,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原来他喜欢的竟是这般的女子吗? 忽然凤水問那天的话飘进了她的耳中。 “在下不才,从未见过如姑娘这般狷狂的女子,放眼我紫虬国,女子个个都是温婉可人,连在民风粗犷的西北之地,女子也是以顺为本的,在下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识到赤蟠国女子的泼辣。倒是在下孤陋见闻了。” “诚如在下之前所说,紫虬国的女子个个温婉可人,如姑娘这般粗俗不堪的,想来必是赤蟠国了。” 初时听着,只觉得怒火攻心,她们赤蟠国向来是以女子为尊,如她这般的皇家贵女自然是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她挑别人的错,哪里由地着那些低贱的男人对着她评头论足?可是却不知为何,自己便这样对这个看起来并不是强壮的男人起了莫名的情愫,现今回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是巴掌,一张一张打在自己的心头,火辣辣地疼。 火妙儿的眼中只剩下了凤水問和他眼中的白素素。这般柔弱的女子,这般娴雅的女子,又有什么好?能拉开一张弓吗?能骑在骏马上肆意驰骋吗?能握着刀剑与他共进同退吗? 素素那姣好的面容上徐徐图图地绽放开了一个微笑,在月色的映衬之下,分外地动人心魄,黑衣首领这才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一般,眼睛瞪得滚圆,额头青筋爆出。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惧怕,只是难以置信布下这般逼真幻术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如姣花照水般的女孩子。 “尘,你也是的,怎么都这副场面了,都不出手偷袭这么一个短命鬼呢?”素素懊恼地嗔怪了一句,如银铃般的声音听在黑衣首领耳中,却是成了催命的乐章。 “属下的任务只是护得小姐平安,其他的事与我无关。”尘只是平静在叙述一件事实,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呃……”素素被呛了一下,心里想着果真墨卿的贴身侍卫就是酷啊。 那个瘦弱的男子一看见素素这般的绝色,心中早已乐开了花儿,喉头上下翻滚着,发出猥琐下作的声音:“哈哈哈,今儿个老子真是艳福不浅啊,除了这三个性子火爆小娘们外,竟然来了这个一个秀色可餐的小娘皮,美哉美哉,看来这贼老天偶尔也是会做好事啊……” 他仰天长笑,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素素蹙了蹙眉间,对着这种好色无度的人向来厌恶至极,手中扣了一枚相思针,想也不想便往他的面门上射,却不曾料到,这个猥琐的男人身手不赖,竟然将手中的剑一横,便打偏了如影随形的相思针,射入在躺在一旁重伤累累的侍卫身上,后者受了这一针后,喉咙中发出可怖的声音,连连在泥地上打滚,眼神涣散,似是看到苦苦痴恋着意中人一般,他伸出右手,拢着虚空,做出抚摸脸颊的动作,爱怜,不舍,怨恨,种种诸如此类的神情在一个弹指间一一在脸上呈现,最后自额心凝结出一滴如红豆般娇艳欲滴的血,郁结不化,他睁大着一双眼睛,便断了气,伸在半空中的手重重地垂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捧污泥。 素素反应慢了半拍,一时之间被这个变故给怔住了,直愣愣地站立在原地,黑衣首领一看她这个样子,便糅身而上,迅疾地挥出鹰爪,眼见马上就要扣在素素细嫩的脖子上。 “素素,小心!”凤水問嘴里发出凄厉的声音,恨不能自己的身子能够动弹,替她挡了这一劫。 然而那鹰爪子却是没有能如愿落在素素的脖子上,爪子之上缠了一条手臂般粗的铁链子,而链子的那一头正扣在尘的手中。 “多谢!”素素凝神,再不敢分神一刻。 她盘腿而坐,焦尾古琴放在膝头,敛了双眸,手指按在琴弦之上,指法不住地变幻着,一阕柔美的乐曲缓缓流泻而出,却是含着铮铮的杀伐之意,尘收回了铁链子,又抱着手臂斜倚在梧桐树侧,凤水問一行吃惊地看见两个黑衣人竟然各自持着武器对打了起来,颇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铁器的撞击之声,迸裂的火光,以及他们口中不住发出的声响,两个人过招的速度一招快过一招,也一招狠过一招,意图速战速决,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地阴森可怖,火妙儿初时有些想不通明明是一路人,为什么到现在却成了两只对咬的狗,再看了一眼只是专心俯首奏乐的素素,忽的一道白光闪过脑海,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听闻过摩梭一族的幻术,原本以为不过是怪力奇谭,现今看到他们这般的场景,心中便是信了十分,只是没有想到,那原本应该是灭了族的摩梭竟然留下了后人,若是今日之事说了出去,这个白素素就要成为各国争夺的香饽饽,或者是各国截杀的可怜儿。 黑衣首领的眼眶泛红,他看到了当年屠戮了他整个家族的仇人,一片殷虹的鲜血飘过他的眼前,爹爹和娘亲以及那些族人的尸首一一飘在自己的眼前,还有那张狂的笑声,这些日子来,他一刻都不会忘记,他恨不得把仇家的身子一爪一爪地弄碎,下手自然是不会留情,而瘦下的黑衣男子眼前则满是当年背弃的恋人,海誓山盟换来的却是刻骨铭心的伤痛,她那妩媚的笑容里闪烁的满是算计,当年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执意要把这个勾了自己魂魄的女人娶进家门,那么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少庄主,而不是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杀手。女人都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小人,他举起剑,狠狠地向这个骗取他的感情、秘籍的女子刺去,想要终结了她的性命。 火妙儿心头转了千百个念头,等她回过神来时,却是看见两个黑人的打斗已然收尾,两个人均是颇为不可思议地看见胸膛差着对方的武器,血液染湿了唾他们身上的衣服,洇开一滩,挂在胸膛处,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着素素膝盖上的古琴,眼睛弹出眼眶,喉咙中发出古怪的笑声,然后轰然倒地,溅起一趟烂泥。 黑衣首领这才想起了,其实十年前,自己早已手刃了仇家,将他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割掉,风干了成了肉条子,然后尽数喂进了狗肚子里,而身材瘦小的黑衣人也记起了那个女人被他刺杀在了别的男人的床上,临死前,还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劫后重生的他。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泛起白皮的嘴唇,因为当时实在是饿得厉害,他把她放进铁锅里煮了,然后一碗一碗地吞咽下肚子,那是他毕生以来品尝到的最美妙的滋味。 手中的武器跌落在地上,两个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没有想到,竟是以这么一种滑稽的方式死去…… 素素舒了一口气,走到凤水問跟前,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子之上,凝神诊断了一番,所幸没有什么大碍,便从药囊中取了些药,洒在他的伤口之上,然后又给他喂了几粒药。 凤水問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前一世的素素,这一世的素素,他眼前的素素,从灵魂到外貌都不曾改变,凤水問此刻无尽地感激着上苍,把这般宝贵的东西送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此去五蕴城,山高水阻,恐怕宫中的那一位不会这般轻易放了你。” “素素,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凤水問伸出手,想要握着佳人的掌心,却是被素素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 “小女子身份低微,又怎敢站在太阳的身边?秋相已经从扶箕城出发去五蕴城,正好将要途径此地,殿下跟着秋相一道去,那是再好也不过了,”素素顿了顿,“既然殿下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就不要再为身外之物所分心,素素已经说过,往昔一切如昨,今夕一切如新,那些过往便只能是过往,现在朝堂风波诡谲,殿下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才行啊。” 凤水問听了她这一番话,手垂落在身侧,说不出“素素,你跟我走吧”这般的话,她可真是了解他啊,每一句话说出来,便能轻易地击中自己的死穴。 他爱她,但是他更加舍不得朝堂。 一个人,但凡尝试到过了钟鸣鼎食、烈火烹油权倾天下的滋味,就再也承受了不了清粥淡饭的生活。 而他,注定是要站立在权利的巅峰之人,所以,这一次,他必定不能失败。 如果这一次得胜的是他,而她是秋相唯一的女儿,那么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了?凤水問看着素素如素心莲花般的侧脸,默默地对着她的身影说,等着我凯旋吧,素素,我要将凤冠双手呈献在你面前。 二十七,火树银花不夜天 “殿下,保重。”素素吹了一记口哨,便有两匹骏马奔驰过来,黑亮的马身子如鬼魅一般载着素素和尘两人远去了。 凤水問保持着虚拢的手势,嘴巴张开着,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白素素么?火妙儿内心不住地盘旋这个名字。 “这位姑娘,在下一路被人追杀,想来接下的路程并不容易,姑娘还是不要跟着的为好。”凤水問看着身边的火妙儿,措了一番词。 柳絮和柳叶看着之前的场面,也吓得半死,若公主当真出了什么事,她们两个就算是一千条命都不够赔的,想要张口劝解火妙儿,却是知道她们家公主的脾气,只要自己决议去做的事,就算是女皇陛下也阻止不了。 “我才不要!”火妙儿气鼓鼓地吐出。 果真,柳絮和柳叶无可奈何地对看了一眼,挫败地垂下了双肩。 “是么,那么,抱歉了。”凤水問抬起手,倏忽一下,火妙儿感到自己的手似乎被什么给蛰了一下,一瞬间便昏迷了过去。 还好,之前在百斩林的时候,偷偷地藏了遇里的甜梦针,只要这么一根,便会昏睡上三天三夜。 柳絮和柳叶看到这个变故,一把抽出了剑。 凤水問却是大口吞咽着空气:“这只能让她昏睡三天三夜罢了,快些带她会赤蟠国吧,紫虬国怕是安稳了。” 柳絮一听他这番话,再加之黑衣人唤他“七殿下”,心中也猜出了个大概。 “多谢!”她抱着昏睡中的火妙儿,快步地攀上马儿,和柳叶一道出了落雁谷。 “哈哈,我可真是神机妙算,一早便知道那个谢皇后没有按着什么好心,一路设下埋伏……” 尘无语地白了白眼睛。 “不过啊,尘,你心中想的肯定是若不是你家公子派出你乔装在那黑衣人身侧鼎力相助,我算得再如何精准都没有用,对不对?”素素看穿了尘心中所想,不以为意,“我倒是要好好地看一看这一回谢氏又有什么新手段。” “琅玕谷谷主曾经这般评论过谢紫陌,说她若是男儿身,在朝堂上大展身手,那么余下的三国必定斗不过紫虬国。” “只可惜无论她再如何足智多谋,都只能深居后宫,为她那个脓包儿子擦屁股。”素素说出这一句话,心中却是没底的,纵然是谢紫陌是女儿身,但是她仍然可以坐在来仪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紫虬国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素素回到唐府的时候,天际已经开始泛白,露出微微的橙红色,一个身影站在唐府门前,八角琉璃盏的火烛映照出他的侧脸,柔和的下颌,他静静地站立在起风的晨曦之中,如同一尊塑像,眼底因为一夜没有睡而泛出了乌青的眼圈。 “墨卿!”素素急急忙忙地跳下马,提着裙裾往他身前跑。 “素素!”他早就看见了两匹骏马飞奔在街头,那颗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肯稳稳当当地落入胸膛中跳跃,想要迈开脚步,却是因为在露重的夜色中立了中宵,头一阵眩晕,无奈地摇摇头,这具身子,自从那天被灌了毒药,挑断了手筋脚筋,就变得异常地金贵,不过是吹了一夜的寒风,便这般由不得自己了,于是便只能依靠在石狮子边,静静地等着素素靠近。 “墨卿你怎么不好好歇息,等在这里啊?”素素蹙着眉间,神色颇有些不悦。 “已经睡过了,只是醒地有些早罢了,然后便躺在床上睡不着,就索性起来在这里等你们了。” 素素扫了一眼他脚上的晕间缂靴子尖已然被露珠给打湿了,想着他肯定是一夜没有睡觉,就这般守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丝线划拨过一番,生出细细的疼痛,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抓过苏墨卿的腕子,手指搭在上面,静心诊起脉来,还好,只是有些疲倦,并没有感染风寒或者其他什么,当下放心不少。 苏墨卿为了不让她担心,只得乖乖地伸着手。 等素素吁出一口气,将他的腕子放下时,才张口道:“我说了没有什么大碍的,你不要担心。” “墨卿,以后就算是睡不着也要躺在被窝里,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夜深露重,对身体不好。” 苏墨卿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开口说话,素素便赶着他回房间休息了,苏墨卿头一沾上枕子,便陷入了黑暗之中,发出悠长而匀称的呼吸声。 这一觉,竟是从清晨睡到了傍晚,素素端了一桌子的菜放在房间中,笑意盈盈地托着脸,坐在圆木椅子上等他。 “虽然睡了一觉,神色好了不少,只是墨卿,你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在想一些事。”苏墨卿揉了揉隐隐在发疼的脑仁。 “是二麻子的?” 苏墨卿点了点头,坐下来,执了一副筷子:“比起王程而言,二麻子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亦没有知晓他的用兵之道,只知道他出兵诡谲,无坚不摧。” “墨卿,照你这般说来,我们对这个二麻子倒是没有法子了?” “那倒是未必,一个人,不论他如何强大,总归是有弱点的。” 素素笑了笑:“那么,墨卿,你也有弱点吗?” 苏墨卿看着素素的眼睛,毫不避讳:“自然,”他的眼神清亮,眸子中映着素素的脸庞,俏若三春桃李,“只是我比较善于伪装,从不让旁人知晓我的弱点。” “好吧。这么神秘,”素素吐了吐舌头,不以为意地问道,“那么万能的墨卿的,你可是知晓了下一步该如何走?” “为今之计,只有先写一封信,以此来探一探他们的底。” “劝降信我不会,研墨倒是可以。”吃完饭,素素自告奋勇卷起袖子走到了案几旁边,挑了一块上好的墨条,加了些水,细心地研磨起来。 苏墨卿拿起案几上狼毫,略微一沉思,便提笔唰唰唰地在白纸上流泻下了墨香。 子迟顿首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喋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涂知反,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靦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乎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重。吊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详之。子迟顿首。 素素拿过苏墨卿写的书信,眼中却满是疑惑。 “将军?子迟这个我尚且还理解,那是你的字,然而,这个将军,难道指的是二麻子?” 苏墨卿搁下手中的狼毫,点点头:“按着探子给的消息,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二麻子原名是袁卅,素素,你可曾听说过十年前,银螭之国原本镇守边疆的大将军因为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带着忠心的部下一路回了皇城,以一己之力,斩杀了银螭国先帝?” “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倒是听见爹爹说过,因为这件事,银螭国动乱不安,国力衰退,从第二的位置退到了最末位。” “不错,只是我不曾想到,袁将军却是成了雄霸一方的海盗。” “唉,真不知道,那位红颜是有着怎生魅惑人心的面貌啊,竟然能让一个忠心于帝王的将军硬生生斩杀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仰。” “我曾听师傅说起过,那位娇蕊夫人冰肌玉骨清无汗,很是得银螭国先帝的欢心,然而,天意弄人,娇蕊夫人心中爱着的却不是九五至尊,而是自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袁将军,两个情投意合的人却是只能为了家族而被迫分离。袁将军看着先离帝很是宠爱娇蕊夫人,便忍痛自请镇守边疆,却不曾料到,两个之前的事情被先离帝知晓,帝王发怒,娇蕊夫人和她怀中的孩子成了冤魂,这事传到边疆时,袁将军便反了。” 素素听得唏嘘不已:“自古强权打鸳鸯。墨卿,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个所谓的二麻子便是袁卅将军,想来接下去一步应该怎么做也知晓了吧?” 苏墨卿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很肯定他便是袁将军,所以才写这封试探一下。” 苏墨卿将这封信折叠好了,然后放入信封之中,又封了火漆,着人送去了二麻子所在之地。 “墨卿,你的脑子怎么那么好使啊。”素素语气中带着钦羡,眼神中满是崇拜之情。,然而那个神情落在苏墨卿眼中后,倒带着一只小狗摇着尾巴的乞怜之感,他听了她这句“夸赞”后,摇摇头,并不说什么话。如果他真的就是袁卅,那么下一步,他应该如何走?十年了,难道他真的仅仅只是安稳于扶箕城做一个海盗吗?还是,内里有什么密谋?一大推的问题搅得苏墨卿的脑子疲倦不堪,然而神思却是一刻也停不下来。他伸出虚白的指尖,指甲盖早已失去了润滑的色泽,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暗沉无比。 “墨卿,今晚是神木节,把那些烦心事都甩在一边吧,听说所有的人都会去河上放灯火,我们也去吧?”素素眼神颇为期待,竟然让苏墨卿说不出一个字拒绝。 他随意地换了一件外袍便跟在了素素的身后。 街上满是奇异的鳌山灯、无骨灯,在城的最中央,还搭了一座琉璃灯山,泛着璀璨的灯光,将夜晚映照地直如白夜。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这个节日还真是热闹呢。”素素跑到一个高十二丈的灯轮之处,直直地把眼睛给看花了,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五万盏灯,簇之为花树,真是大手笔。 胡侯爷站在灯轮旁边,看见素素和苏墨卿两个人,脸上笑出了两坨肉:“哈哈哈,苏公子,白姑娘,这灯轮可是百姓们自发搭建起来为了庆祝咱们击退了海盗,真是漂亮啊……” 素素仰着头看这火树银花,心中也是异常地开心,其实,百姓是最好相与的人,只要为他们做一些实事,他们便会永远记挂在心头,只是那些当权者啊,却是远远没有领会到这一点。 苏墨卿隔着闪闪烁烁的烛火,看见素素的脸上绽放开一抹笑容,眸子中泛着温润的色泽。 一声巨响之后,一朵紫色的花儿绽放在夜幕中,百姓的口中发出欢呼声,大家都对着这片烟火发自内心的笑,素素和苏墨卿在火光之下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幻化成了虚无,只有这么一个清润如玉的男子与自己并肩而立,她想,这是自己来到扶箕城后,最美的一个夜晚,一个有苏墨卿的夜晚。 二十八,鸳鸯阵 隔天的时候,苏墨卿前往校场练兵,素素也一道跟着去了,凤水問之前按着戚继光的用兵之道,操练了鸳鸯阵,该阵形以12人为一队,最前为队长,此二人一执长牌、一执藤牌。(..info)长牌手执长盾牌遮挡戎犬族的箭矢、长枪,藤牌手执轻便的藤盾并带有标枪、腰刀,长牌手和藤牌手主要掩护后队前进,藤牌手除了掩护还可与敌近战。再二人为狼筅手执狼筅,狼筅是利用南方生长的毛竹,选其老而坚实者,将竹端斜削成尖状,又留四周尖锐的枝枝丫,每支狼筅长3米左右,狼筅手利用狼筅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接着是四名手执长枪的长枪手,左右各二人,分别照应前面左右两边的盾牌手和狼筅手。再跟进的是两个手持“镗钯”的士兵担任警戒、支援等工作。如敌人迂回攻击,短兵手即持短刀冲上前去劈杀敌人。各种兵器分工明确,每人只要精熟自己那一种的操作,有效杀敌关键在于整体配合,令行禁止。 “鸳鸯阵”不但使矛与盾、长与短紧密结合,充分发挥了各种兵器的效能,而且阵形变化灵活。可以根据情况和作战需要变纵队为横队,变一阵为左右两小阵或左中右三小阵。当变成两小阵时称“两才阵”,左右盾牌手分别随左右狼筅手、长枪手和短兵手,护卫其进攻;当变成三小阵时称“三才阵”,此时,狼筅手、长枪手和短兵手居中。盾牌手在左右两侧护卫。这种变化了的阵法又称“变鸳鸯阵”。 在这种冷兵器时代,实在是很难以有人可以轻易破了这个阵法,戚继光曾凭借这阵法击败了骚扰江浙一带多年的倭寇,而他本人也因为这阵法而垂青百年,素素站在校兵场之上,听着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响,看着年轻的士兵们挥舞着自己的汗水,争取着属于自己的荣光,心好似有一面鼓在不断地擂打着,激起一腔的热血。 这不再是刻在冰冷纸页上的铅字,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杀伤力这般大的阵法就在她眼前一一复原,显现出它的力量,如何使人感到不激动?她忽然有些感激上苍给了她这么一段人生的旅程。 二麻子曾身为银龙国最负盛名的将军,又加之他们就是用了这个阵法大败了王程,不知道他是否能够钻研出破解鸳鸯阵的法子,不管怎么样,她都期待这一场斗争。金乌将军问斩的消息自五蕴城传到扶箕城时,那天,铁灰色的天际飘着蓬蓬的大雪花,就像是一团一团的浸了水的棉絮在不断地往地面上砸,落在身上生疼生疼的。眼前只有漫无边际的雪花夹带着雪石子,入眼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绿意,连着曾经飘香的桂树都耷拉着干枯的枝干,叶子凋落成泥。 通敌罪。 素素颇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消息,金乌将军萧蓟一向忠心事主,今次不过是打了个败仗,而且泄露消息的人是他的副将,若真是追究起责任来,最多不过是按上一个用人不善罢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通敌罪”。 “你先下去吧。”苏墨卿淡淡地对尘说了一声。 “墨卿,谢氏是如何挑唆让祁帝判了通敌罪这一罪名的?” “素素,你可知萧蓟的副将是谁?” “严崇仕。”素素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比较熟悉的,因为此人也是一个军事奇才,尤其是近两年来跟在萧蓟手下南征北战,取得了不少的战绩,再加之相貌长得不错,虽然沉默寡言,但也是五蕴城中小姐们心仪的对象,脸着左侍郎都伸出了橄榄枝想要拉拢他,却是被他一句“羌黎不灭,何以为家”给硬生生地挡了回去,传到了祁帝的耳中,当场便夸赞了他,允诺若是他灭了羌黎族,便将蕴棠公主许配给他,那一日后,他便俨然成了一颗炙手可热的新星,却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人,竟然会是羌黎族的奸细。 “没错,严崇仕,不过是用了五年的时间,便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一步一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然而,他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身份,那便是羌黎族的少主阿穆托,此次完成了任务,不久之后,便要是羌黎族的君王了。” 素素很是吃惊,没有想到羌黎族竟然能下足了血本,让少主日日生活在敌军的军营之中,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发现了身份,那可真是…… “阿穆托是羌黎族已故长公主杏韵之子,与现今君王之子库达邑是羌黎族最为看好的未来君王继承人,两人为了那个王座已经争斗了好些年,没有想到此次阿穆托这一招倒是占了上风。” “又是一个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的男人,我想,那射入库达邑心脏的一箭应该有很多他的功劳吧,嘿嘿,这通往权柄的道路啊,总是洒满了血亲的鲜血,”素素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只是,我不明白的是,泄露消息的是萧蓟的副将,怎么到后来他就能获了罪?” “因为谢侯下令要捉拿阿穆托的时候,萧蓟连伤自己的手下,千方百计地将他给放走了,祁帝听闻之后很是愤怒,连夜将萧蓟召回问他原因,可他却是连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只是说着臣有罪。” “这可当真是一件怪事,按理来说,萧氏因为之前燕嫔的降位而处于了下风,此时,若是再出现这般的事情,但凡是个正常人,便会知道有什么样的后果,萧蓟却是置萧氏于不顾……难道阿穆托手中握有萧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至于这个,只能等时间来告诉我们了。”苏墨卿区起手指一记一记地敲打着案几,但凡遇到什么他想不清楚的事,他总会做这个动作。 “那么燕嫔呢?她有没有受到牵连?” “通敌罪,自当是株连九族,燕嫔是祁帝的妃子,又是七殿下的母妃,不在此列,因此降为燕常在……” “萧氏名存实亡,谢氏却权势滔天,只是不知道他们这般烈火烹油般的鼎盛日子还有多少会到头。”素素叹了一口气,这变故发生地太过突然,所有人都预料未及。 “素素,等太子登基成了下一任祁帝,或许谢氏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素素抬起一张迷惑的脸看着他:“谢氏?” 太子登基为皇帝,那不正是谢氏这么多年来的期盼吗?她还在担心那个脓包太子到时会躲在炼丹房中两耳不闻政事一心向道,而让外戚把持朝政呢。 “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等着看。” “那么七殿下呢?失去了萧氏的庇护,不过是一个披了黄金的羊羔,谢皇后会放过他吗?” “有祁帝在的一天,必会护他周全。” “祁帝?你说那个懦弱的男人?他可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又怎么会与谢氏死磕?毕竟,太子殿下身上也流淌着他的血。” “素素,噤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万万不可以说出口,不然,秋相都要受到牵连。” “我……我只是替燕常在不值得罢了。”素素转过头,看着木质的窗户艰苦地抵抗着外头的狂风暴雨,北风呼啸而过,不住地敲打着窗棂,发出绝望的声响,“吧嗒吧嗒”地在奏响着悼亡曲的前奏,她已然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五蕴城血流成河,可怜的只是那些无辜的族人,什么事情都不曾参与过,便因为两个姓氏的斗争而白白地枉送了性命。 “这种事情如人饮水,你又怎知道燕常在心中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再说,她既然能在后宫屹立这么多年不倒,连着谢皇后都拿她没有什么办法,她必定有自己的手段。素素,宫中的女儿若是连莲花般纯洁,她必然不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素素听了这话,不由得想起了后宫中女人那些争宠的手段,燕常在能这么多年盛宠不衰定有着她的一套手段,谢紫陌不是一个吃素的,她身为萧贵妃的时候,有时连着凤座上的皇后都要敬她三分,但愿,她真的有这般的手段。 素素太息了一声。 “唉,皇帝家的事情,我们关心这般多干什么,二麻子那边可是有什么消息?”素素话锋一转,语气关注五蕴城中那些钩心斗角,倒不如将心思好好放在二麻子身上,他可真是一个充满了谜题的人物。 “什么都没有回。”苏墨卿蹙了蹙眉间,连着自己按在他身边的探子都被一一清理掉了,苏墨卿想起今早收到的那一截断手,心情不由得暗沉了一番,那凝固了的血液还在眼前不住地晃着,他知道,那是二麻子的警告,若是再有下一次,敢在他身边安放探子,或许下一次,被斩断手的人,就是他了。 这一次,真是棋逢对手。 袁卅么?苏墨卿屈起手指,扣了扣案几,虽然探子死了,但是,他至少证明了自己的猜想,那般截肢的手法,放眼整个云落之地,只有当年的風际将军才有,所以,就让我好好来挖掘一番,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竟然能让一个热血男儿,堕落成当年自己深深厌恶的模样。 二十九,消失的萧氏 燕常在死了,被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给赐了三丈白绫,自缢在了紫宸殿中,素素听见这个消息后,竟然还能颇为平静地用剪子绞了一根骨红照水梅插在苏泰蓝花瓶之中,花了比平日的十倍耐心,修修剪剪整理了好一番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萧氏这一族算是真正消弭在历史的洪流中了。 成片的骨红照水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深紫红色的蝶瓣迷了人的眼睛,彷如点点的鲜血在眼前溅冽开来。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季即将到来,只是不知道这漫无边际的雪花会下到什么时候。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素素念完这一句诗,往银雕镂空熏香球中放入一粒椒兰香球,拢一把火,不一瞬间,便有袅袅的青烟从孔洞之中冒出,带着辛辣的气味,瞬间,因为感冒而阻塞的鼻子在一瞬间便通了,全身的细胞都在这味道中打开,原本迟钝的脑子在一瞬间清明,其实,在金乌将军萧蓟被问斩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来得这般快,谢氏,当真是迫不及待了吗? 素素端起苏泰兰花瓶,将它放在窗棂便的小台几之上,神思却是飘到了那个带着血的日子。 祁帝因为喝了一盏燕常在亲自炖的燕窝粥而呕了一口血,昏迷不醒,太医齐聚在祁帝身边诊断,紧接着,太监们便在谢皇后的指令下搜了紫宸殿,发现了一包曼陀罗花粉,和燕窝粥中的所含毒素一模一样,此时,燕常在宫中一个名唤作木莲的侍女神色慌张,忽然之间拔脚就跑,谢皇后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可疑之人,连夜审问之下,木莲承认这包曼陀罗粉是燕常在特意嘱咐自己放在燕窝粥中的,口中还不住地大喊着自己事先并不知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这样,祁帝醒转后,人证物证聚在,只能无奈地赐了萧燕燕白绫,一缕芳魂便悄然消失。萧燕燕,这个曾经叱咤了后宫二十多年的女子,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副薄棺材草草了却一生,连着埋葬在皇陵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付凤水問,这个身上唯一留着萧氏血液的年轻皇子,太子曾经最大的对手。 素素拢了拢身上的雪狐袄子,虽然屋子里燃着精细的银碳,但怎么都抵御不了这蚀骨的严寒。 凤水問跪坐在祁帝的病榻之前,自从燕常在去了之后,祁帝便一直抱病躺在了床上,寝殿中满是中药苦涩的味道。 太子监国,现如今,恐怕朝臣都不再记挂着其实在宫中还躺着一个重病的祁帝,只是一味地奉承着紫虬国未来的国君,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谢侯。 凤水問默默地打量着干枯的祁帝,有些难以将眼前这个头发斑白,形容枯槁的病人和之前那个英姿勃发的九五至尊联系在一起。三分之二的金乌军队被羌黎族绞杀在边陲,接着便是金乌将军萧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一意孤行地护着他那个副将被判通敌罪,他曾偷偷地去地牢中探望过萧蓟,想要从他问出当时的情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以为只要他说出了口,萧氏便还有希望,谁知道,萧蓟却是如据嘴葫芦一般,除了一句“我死不足惜,无颜面对萧氏的列祖列宗”之外,便什么话都掏不出口。 那一刻,他便知道了今天的结局,只是没有想到谢皇后竟然能狠心如此。 萧氏九族被诛,紧接着,便是母妃被赐死,这一些打击接踵而来,早已把祁帝压得喘不过气来,之所以还躺在这吞噬了无数人生命的宫殿中,无非是咽不下这一口气。 谁又能够咽得下这一口恶气? 药效渐渐过了,祁帝半睁开眼睛,看见凤水問单薄的身子跪在自己面前,脸隐在一片黑色中,看不出表情。 “皇儿……”祁帝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却是因为接连几天没有说过话而嘶哑不堪,只是这么两个简单的音节他的胸口便像是撕裂了一般疼痛,祁帝缓缓地移动了一下手,想要抚平这痛楚,却是无奈地发现,自己连着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了。 凤水問一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连忙抬起头,看见祁帝暗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父皇!”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可是要宣太医进来瞧上一瞧?” 等了三天三夜,终于是把他给等醒了,现如今的自己深陷在这偌大的皇宫中,除了这个躺在龙床之上的男人,已然没有了任何依靠,到处都是谢氏的爪牙,明里暗里在等着自己出错,或者讲得更加准确些,是在挑着自己出错,好让太子在龙椅上坐得更稳当些。 “不必了。”祁帝闭了闭眼睛,看着凤水問那与萧燕燕如出一辙的嘴唇,不由得想起了香魂已散的爱妃,心中的痛楚与仇恨便在一刹那间蔓延而至,一重高过一重,九五至尊,哈哈,有自己这么无能的九五至尊吗?竟然连着最爱的女人和儿子都保不住,什么权倾天下,什么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讲的都是别的帝王,落到了自己这里,还要仰仗着他人的鼻息过活,自己,不过是那张龙椅之上的傀儡罢了,二十年前,他们既然能将自己扶上那把尊贵无比的龙椅,二十年后的今日,自然也是有法子将自己拉下来,换上他们心目中更为称心的人。 祁帝看着凤水問,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在偌大的后宫之中孤立无援,不,不对,那时的自己尚且有皇兄护得自己周全,而自己的皇儿却是有着一个日日惦记他性命的皇兄,他缓缓地开了口:“皇儿,父皇想要把你送入琅玕谷。” 虽然在脑海中思索了很久,祁帝还是将这个决定吐了出来:“皇儿,在云落之地,若是有一处地方是谢氏的势力所伸不到的,那必是琅玕谷无疑,父皇不想你有事,所以只能委屈你一番暂且去往琅玕谷了。” “父皇……”凤水問伸出手握着祁帝枯槁如鸡爪般的手掌,突出的骨指烙疼了他的掌心,心里却是明白大势已去,留在这里,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皇子,比质子的命运还要惨痛上几分,除了枉送性命,便再也得不到什么。只是,若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离开皇宫,离开紫虬国,他不甘心!太子不过是一个脓包,整日介只晓得炼丹求仙问道,做一些神神叨叨的事,至于国事则是一概不闻不问,不过是有谢紫陌这个母后替着他盘点一切,朝堂上有谢侯为他周旋着,太子这般的人都能坐上龙椅,他凤水問如何能够对着那么一个脓包俯首陈臣,将所有的一切双手呈上? “皇儿,父皇知晓你的抱负……咳咳咳咳……也明白,倘若你能登上大典……咳咳咳咳……必定是恩泽百姓的好君主……咳咳咳咳……只可惜,少了王氏和萧氏支撑的我不过是……不过是……一个傀儡皇帝,朝中大臣多数……咳咳咳咳……多数都站在谢侯一边……只要他说往南走,就没有人敢说……咳咳咳咳……一个不字,皇儿……皇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咳咳咳咳……等绊倒了谢氏,这个天下还是你的……父皇无能,只能将你护送到琅玕谷……咳咳咳咳……接下来的一切便要靠你自己了。” 祁帝因为接连说了几句话,气息不匀,便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脸上一片潮红。他整个人都在床上不住地颤抖着,身子因为咳嗽的疼痛而蜷缩成虾米的形状。 凤水問赶忙从案几上捞了一个珐琅釉茶盏,倒了一注热水,放在唇边吹了吹,直到只有七分热度时,才端到了祁帝的唇边,喂了他几口,然后将手放在他的胸膛顺了顺。 祁帝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皇儿啊,我年轻的时候,曾对琅玕谷谷主有一饭之恩,此番他已经派了一个徒弟和你一块儿去,在琅玕谷待上一段时日后……咳咳咳……”祁帝又咳嗽了起来,一阵比一阵厉害。 “父皇,你先歇息一番吧。”凤水問有节奏地拍打着祁帝的后背。 “不,皇儿,父皇这个病是好不了了,若是不快些把这些话给你说,怕是以后便不会再有机会了,”祁帝颤抖着手,从针头下摸出一块虎符,递给凤水問,“这一块是萧蓟在死前的那一天塞在孤手上的,还有这一块,原本就在父皇的手上,有了这两块虎符,那剩下的金乌军就要听从你的号令,皇儿,你的身上寄托着萧氏一族的希望,也寄托着父皇的希望,萧家的罪名,还要靠你去洗涮,这个天下,还要靠着你来守护……” 祁帝说到激动之处,险些晕厥过去,凤水問手中紧紧地握着虎符,老虎翘起的尾巴抵着他的掌心,传来刺啦啦的疼痛,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紫虬国最为强盛的军队再加上自己在扶箕城练出来的武邑军,只要能够活着出了到了扶箕城,他必定要让谢氏血债血偿。 三十, 北蔡斜倚在双交四菱花扇门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黄琉璃瓦歇山式的屋檐顶,檐角之下安放着五个形态各异的走兽,都是她只在书中见到过的,器宇轩昂,其中有一个龙身豺首,嘴中叼着一把剑,威风凛凛的,那是睚眦,“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报则不免腥杀,檐下是单翘单昂五踩斗栱,内外檐装饰着龙凤和玺彩画,明晃晃的都是黄色,颇为单一无聊,她看了看关合着的双交四菱花扇门,嘴巴里嘟囔了一句“无趣地紧”,打了一个哈欠,微微的泪水充盈着眼眶,北蔡伸出手指揉了揉,又顺着这座宫殿转了一圈,看见西耳殿挂着一块匾,上方龙飞凤舞地写了“寄所托”这三个大字,北蔡推开一扇琉璃门,一副美人丹青便赫然出现自己的眼前,画中的女子娇俏而立在火树银花不夜天之下,手中拿着一枚昆仑奴面具,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info超多好看小说]锦绣制成的裙缘和金线织就的点缀于裙摆之上,繁花似锦,将她的锦瑟年华点缀成了华丽的锦缎。 画中的女子眼神全都注意在她身侧的那一株挂满了各式各样灯笼的树上,笑意吟吟,北蔡凝神细看时,似乎还能看见一个男子的侧影,在烛花的衬托下,露出一截朦胧的剪影。 冯智玳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北姑娘,寄所托若是没有陛下的指令,谁也不能进来。” 北蔡被他雌雄不辨的尖细嗓音给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看见他恭顺地团着手臂弓着身子立在他面前,于是打了一个哈哈:“真是不好意思,之前不知道。” 转身走开,不由得抱怨起师尊。什么让自己好好在五蕴城历练一番,都是做不得数的,找完了赵夫人之后,还未来得及在这个众位师兄口中的花花世界中历练历练,师尊竟然让狐鹰捎带了指令过来,便是跟在七殿下身后一道回琅玕谷,真是一件无聊的事,原本还想在五蕴城多呆上时日,却是不曾想到和谢沛杰分别的日子来的这般快。 北蔡打了个哈欠,摊开四肢伸了一下懒腰,宫殿中总是不乏开的正好的花,虽然快要进入冬季,菊花却是开得异常烂漫,安台瓷浪、碧玉银凤、抚醉归、蜀水清诗、天河落雁……琳琅满目的花看地自己迷了眼睛,比琅玕谷中品种还要多少许多啊,北蔡一株一株地辨认着,发现到后来,还有很多都叫不上名字。 “北姑娘,皇上宣你。”冯智玳尖细着如女人一般的嗓子来到北蔡身边,把正在专心赏着菊花的北蔡给吓了一跳,她抬起眼睛,看着没有胡子的冯公公,手臂上接连跳起一颗颗的鸡皮疙瘩,活到了今天才算是真正知道,原来皇宫中除了女人、男人,还有不男不女的。 北蔡跟在冯智玳的身后,眼睛却是咕噜咕噜地一刻不停地转动着,这里的事物,对于她而言,所有的都是新鲜的,从未见过的。 冯智玳尽职尽心地在前面带路,对着北蔡僭越的行为权当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候在一边的宫女们打开了双交四菱花扇门,恭敬地弓着身子,像冯智玳和北蔡行着礼。 北蔡刚刚跨进门槛,温热的气息夹带着浓重的中药味道扑面而来,北蔡连连打了三个喷嚏,才止住鼻头的痒,她伸出手极为不雅观地揉了揉鼻子,冯智玳看着她这个粗俗完全没有女儿姿态的动作,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心中满是担忧,这般没有礼节的女孩子护着七殿下一道同行,会不会出言顶撞? 他从小就跟在祁帝身边伺候,陪着他一步一步从一个懦弱无争的皇子走到了现在,七殿下是祁帝的心头肉,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中对七殿下的疼爱完全不比祁帝少上一分。现如今,原本应该是被捧在手上肆意疼爱的七殿下却是成了谢氏的眼中钉肉中刺,险些沦为阶下囚,他自然也跟着心焦,然而人弱势单,怎么都想不出什么可以护着七殿下的法子,现在,终于是盼来了救星,却是这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北蔡见到了躺在龙床之上的祁帝,干皱着一层皮肤,颧骨高高地突起,手上只有一层虚薄暗黄的皮,青筋掸出,瘦骨嶙峋,胸口不住地起伏着,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进气少出气多,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是师尊在这里,也不过是能吊上他一段时间的命罢了。北蔡从小便见惯了人的生死,那些被送进琅玕谷看病的人,多数是病入膏肓的,而师尊又有一个怪脾气,医治人从来不看对方的背景,而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所以,很多有钱的乡绅都被拒之门外,硬生生地病死了,所以,死亡对于她而言就像是家常便饭,即便是归位一国的君主,也无法逃脱死神的呼唤。 祁帝转过头来与北蔡的双眼对上的时候,眼珠子倒是焕发着光彩,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他伸出鸡爪似的手,嘴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北蔡姑娘……” 北蔡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他的身边,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往他那可怖的身上瞟。 “北蔡姑娘,皇儿……皇儿就要麻烦你了,还望你能一路平安将他护送回琅玕谷。”这一句话刚刚说完,祁帝便不住地咳嗽着撕心裂肺,好似要把整个肺都咳出胸膛。 北蔡从怀中取了一颗芭蕉丹,想也没想便按入祁帝的口中。 冯智玳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抽:“陛下!” 按着规矩,祁帝进食或者喝药之前都是要有一个试菜太监食用过后无碍才行,而这个北蔡姑娘自然是不懂这个事。 “无妨。”祁帝朝着他挥了挥手,一骨碌便吞咽下了这颗药丸,瞬间觉得神思清明了很多,嗓子也不像之前那般毛剌剌地难受了。祁帝畅快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多谢北蔡姑娘。” 北蔡点点头,只是绽放出一个笑容:“皇上请放心,师尊有令,我必定会安全地护着七殿下到琅玕谷的。” 祁帝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点点头,又合上了眼皮,沉沉地睡去。 谢皇后持着一把金剪子,细心地修剪着一株香里御殿,一十六瓣花瓣呈船底形,依次铺成开来,围成一个圈,花团锦簇,哄哄地开在来仪宫之中,将这个雄伟肃穆的宫殿衬托地越发的热闹,增添了不少的生气。 近来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然而谢皇后却是觉得这是自己过得最为顺遂的一段时日,什么都可以不要去想,什么都不要去担忧,只是这般平平淡淡地拿着一把剪子绞去那些多余的、冗杂的枝叶,她很喜欢这般的感觉。 谢侯端坐在檀香木圆椅之上,手中持着一盏湄潭翠芽,刚毅的脸倒是变得有些柔和,脸上也挂着隐隐的笑意:“再过些时日,寻着凤水問那臭小子一个错处,让皇帝早早把他封王,打发到封地便行了,届时,只要他出了五蕴城,天高皇帝远,路途遥远,我们有的是机会下手。” “没有了萧氏的支持,不管那个凤临梧再如何宠爱他,凤水問也不过是一只在砧板上的鱼,任他再如何挣扎也逃不出本宫的手掌心!” 谢皇后狠狠地绞下一根多余的枝叶,心中满是愤懑,上一次,就快要得手了,谁知半路冒出一个秋沛夐,一路将他护送回了宫,秋沛夐,你为何老是要和本宫作对?还是因为你吃定了本宫不敢对着你怎么样,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和本宫较着劲。总有一天,本宫会让你求着本宫。谢皇后的美目中射出恶狠狠的眼神,就像是想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哼,若是这一次那个姓秋的再出来捣乱,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心软才是。”谢侯在一边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本宫自己的事,本宫自会处理,侯爷不必忧心。”谢皇后一瞬间便冷下了脸,那个名字,是自己心中的禁忌,由不得别人这样提起。 谢侯摇了摇头,不管什么时候,秋沛夐就是卡在谢紫陌喉头的一根刺,拔不去,却又时时刻刻地疼着。其实,在谢紫陌成为太子妃的前夕,他便隐隐约约地知晓了她和秋沛夐的曾经,到了紫菲这个傻丫头疯魔了之后,他便更为确定,谢紫陌的小心思,她不过是想要借着谢紫菲的手杀了李轻轻,而那个没有长心眼的傻丫头禁不住三言两语的挑唆,竟然真的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放火纵了李府,无端手上便多了八十一条人命。为什么,明明是同父同母,生出的孩子就有这般大的差异? “总之,你自己把握,毕竟,你是太子的母妃。”谢侯放下了手中的湄潭翠芽茶,隐毫稀见,色泽绿翠的茶叶沫子仅仅地沉浮在黄绿明亮的茶汤之中。 “你放心,二十年前,本宫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一次,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爹爹的那一句一切以谢氏为重的话本宫已经听了不止百次,勿需要谢侯你老是耳提命面。”长长的护甲套抵着掌心,谢皇后好似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沾染在她手中的业障,这辈子,别想要再消去,所以,秋沛夐,陪本宫一块儿堕落到阿鼻地狱中吧,有你的陪伴,本宫并不害怕黑暗和折磨,即使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本宫会一直拖着你的。 三十一,封王 “不出五天,按祁帝那护犊子的性格,必然会下旨封凤水問为王,我也该去好好准备准备了。”谢侯连礼都懒得行,便将手团在身后走出了来仪宫。 他嗅了嗅充满着阳光味道的空气,觉得今日的气息格外地好闻,素日以来厌恶的梅花都分外地娇媚。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明天也是,或许,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谢皇后将手中的金剪子狠狠地往地面上一甩,发出一声脆裂的声响,谢侯走出门槛的身子却是都不曾停滞一下,伸手折了一株梅花,放在鼻翼之下嗅了嗅,便心情愉悦地走了。 谢皇后双手紧紧地攥着,秋沛夐,迟早有一天,本宫会让你跪在地上求本宫,你一定会后悔站在本宫的对立门面。秋素以,是吗?真没有想到本宫这个妹妹是一个只会浪费米饭的笨蛋,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会做出这么大的一个篓子,竟然能让活生生的两个人给跑了出去。 第二天,祁帝便下了旨,封了凤水問为西北之地的燕王,即刻启程去扶箕城,不得有一刻的耽误。 冯智玳将圣旨放在了凤水問的手中,眼中满是担忧,此时一去西北之地,便是远离了朝堂这吞噬人的漩涡,只是,西北之地海盗出没,至今那个二麻子还未俯首就擒,而且那边的气候恶劣,七殿下这般金贵的身子,去了那里可如何是好? 凤水問跪在地面上,手中握着圣旨,嘴角划过一丝几不可闻的笑,谢氏,今日我所失去的来日必定会问你们一一讨要回来,连本带利。 谢皇后装出一副仁慈母妃的样子,缓缓移动莲步走到凤水問跟前:“皇儿,此去西北之地,山穷水远,再加之山路崎岖,时有野兽出没,你可得当心些才好呢,不然什么时候进了那些狼豺虎豹的肚子里也没有人知道。” “母后的教诲凤水問必定牢牢记在心头,一刻都不会忘记,皇儿也曾听夫子教导过,有一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皇儿这一去,无宣召不得再进了五蕴城,没法再在母妃膝下尽孝,还望母妃时时注意着身子才好呢。” 谢皇后听了也不懊恼,笑吟吟地道了谢,便转了身袅袅娜娜地走了,庭院中的丫鬟和太监也乌拉拉地走了一片。 谢侯早已在扶箕城的必经之地设下了重重埋伏,没了秋沛夐的陪同,本宫倒是要看一看这一次,你怎么逃脱。 风卷起一捧枯黄的落叶,不知谁又失了璀璨的年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岁月。 “打开。”谢紫陌走入来仪宫时,脸上的盈盈笑意已经收敛地一丝不剩,徒留着冷意。 穆嬷嬷从袖口中掏出一把钥匙,插入了挂在门上的大锁,一瞬间,内里的黑暗被流泻的光给注满了,里面关押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脂粉未施,发钗未簪,绸缎似的黑发覆在面上,看不出容貌。 身上的湖绿纱也皱巴巴的,说不出的狼狈,然而女子却是一点也不惊慌,只是略略地抬起了头,扫视了一下站在她身前的尊贵女子,又低下了头,嘴角冷漠,就像是不曾看到一半。 “哼,你倒是一个有骨气的,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谢皇后慢悠悠地自外头进来,站立在逆光之中。 绿衣女子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皇后在和你说话,你怎么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穆嬷嬷探出手,捏住女子的下巴,瞬间,白嫩的肌肤上泛起了红色。 绿衣女子只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就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似的。 “其实不管你说或者是不说话,对于本宫而言,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本宫想那个秋素以应该已经在来五蕴城的路上了吧?” “你!”绿衣女子抬起来,赫然是绿珠那张面容,只是憔悴了些。 “只是没有想到,她还真是你的好姐妹呢,不过是修了一份带着你的一根簪子的信,她就这般跑了回来。哈哈,真的是很想看看秋沛夐得知他的宝贝女儿在本宫手里的样子呢。” “你想要干什么?”绿珠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纹。 “干什么?本宫还没有想好,即便是想好了,也无须向你汇报,只是,秋沛夐这些年未免过的太乐怡了些,而本宫却在这后宫中沉沉浮浮,那个叫做李轻轻的女人有什么好?不过是因为长得有些像本宫罢了,凭什么她就可以拥有沛夐这么多年?” “皇后,你贵为紫虬国最为尊贵的女子,难道心中惦念却是另一个男人?” 穆嬷嬷轮了一掌在绿珠的脸上,顿时,她吐出一口血。 “尊贵?可是有没有人问过本宫,究竟本宫要不要这所谓的尊贵?”谢皇后红着眼圈,声音凄怆,“没有,府中的人从来都是和本宫说,紫陌,你要当紫虬国的皇后,成为谢氏的荣光,而不是,紫陌,你愿意和祁帝成婚吗?” 绿珠的下巴被穆嬷嬷捏着,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转动了一下,入眼的谢皇后就像是一个没有糖吃的小女孩。 “皇后,因为你姓谢,享受着谢氏给你带来的荣光同时,也承担着守护这个姓氏的责任。”绿珠艰难地将字句吐出来,声音有些模糊。 谢皇后却是将每一个字听得真真切切,她在听完这句话后,瞬间恢复到了那个仪态端庄无懈可击的谢紫陌。 “你说得对,本宫是谢紫陌,是无人可以代替的谢紫陌。只有本宫,才配得上这一把凤座。绿珠,你就好好在这里呆着,等到秋素以入了宫,本宫自然会放你出去,当然,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本宫相信,秋素以也一定会进宫的,若是你想让她替你收尸,本宫自然也是不介意的,”她的脸上虚浮出一抹神色不明的笑,“穆嬷嬷,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谢皇后离去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一眼颓坐在地面之上的绿珠,可惜了,竟是李轻轻那个贱人身边的,倘若跟在本宫身边,如此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必定有一番作为。 “皇后娘娘,该去看一看祁帝陛下了。”穆嬷嬷伏在谢皇后耳边提醒道。 “走吧。”她和祁帝之间的缘分,可真是见一面便少上一面了。 谢皇后端着一盏燕窝粥,走到了祁帝的寝宫中,内室因为一直关着门窗,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内里的摆设,谢皇后一不小心便踢到了一张木椅子,椅子跌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在一片黑寂中格外地响亮。祁帝从睡梦中醒来,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依稀中看见了萧燕燕的身影,臻首娥眉,颈子一片洁白,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润泽。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盈盈地福了福:“皇上,臣妾特意在小厨房为您炖了一碗燕窝粥,您是喝不喝?” 祁帝露出一丝笑意:“燕燕,是你吗?”他伸出手,触碰到一片温软滑腻的肌肤,这一次,终于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燕燕,你知不知道孤很想你,”祁帝握着那双无骨的小手,喃喃地诉着衷肠,“燕燕,这些天来,很多时日,孤在梦中见到你,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你的脸,却只能抓到一把虚冷的空气,孤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孤一厢情愿在做着的梦罢了,而现在,燕燕,你又在孤面前了,手是温热的,孤好开心,孤真的好开心,燕燕,这一次,不要再离开孤了,好不好……” “皇上,你恐怕是认错人了。”谢皇后挑起唇角,眼中露出一丝厌恶之情,萧燕燕,萧燕燕,没有想到祁帝都快死到临头,心中惦念着还是那只狐狸精。 祁帝听见这冰冷的嘲讽声,肃清了一番眼神,再看出去时,便成了谢紫陌那张优雅端庄的脸,明黄色的朝服,披着石青色的披领,绣着五爪金龙纹,朝冠上叠三层金凤,金凤之间各贯一只东珠,冠后饰着一只金翟,翟尾垂下五行珍珠,用不着一一去数,祁帝也知道那上面缀着三百二十颗,一点一点的珠光色还原了眼前这个女子的面貌,永远端庄的容颜,嘴角总是挂着一抹嘲讽的笑,他向来知道,谢紫陌嫁给自己不过是因为身后这一把龙椅罢了,她从来看不起自己的,这么多年以来,她总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谢氏贵女,带着施舍的表情,是啊,若是没有谢太后,自己又怎么能够当得上这个祁帝? 原来还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梦境罢了,燕燕,早就被赐了三丈白绫,就是这只手,写下了夺去她性命的圣旨,燕燕早已魂断在了紫宸殿中,又怎么能出现自己面前? 哈哈,如梦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怎么,皇上,一看到臣妾便露出这般憎恶的表情,让臣妾很是心伤呢。”谢皇后抽出握在祁帝掌心中的手,掏出一块丝绢,当着他的面,眼中露出恶心的神情,细细地将手都抹了一个干净,连着套在指尖的珐琅釉护甲套都擦拭地灼灼发亮。 祁帝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皇上,臣妾今儿个特意为您炖了一碗燕窝粥,还望皇上莫要嫌弃才好,”谢皇后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另一只手捏了一根调羹,舀了一口,吹了吹,放在祁帝的唇边,“只是不知道和燕妹妹比起来,手艺如何。” 三十二,国殇 祁帝一听这句话,胸臆中便填塞满了怒意,伸出手想要打翻那碗燕窝粥,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碗中的燕窝只是扑出去了一些,星星点点地溅在明黄色的床被之上,污了腾龙的一只如夜明珠般的眼睛。(..info无弹窗广告)谢皇后心平气和地将碗放在一边,一点一点将溅在手上的残羹抹在祁帝的衣衫之上:“真是可惜这么一碗上好的燕窝,看来臣妾再怎么用心煮都不能像燕妹妹那般让皇上满意呢。” 祁帝转过头,看着檀香木雕刻的龙凤呈祥图案,叹了一口气:“紫陌,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便好了,何苦要撕破这脆弱不堪的纸呢?” “因为臣妾喜欢,忍不住想要看看陛下倘若得知细节之后,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谢皇后伏在祁帝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狠狠地咬在舌尖上,“那天,臣妾也是在这么一碗燕窝中掺上曼陀罗花粉的,好像,燕妹妹就是这样拿着调羹一口一口喂陛下喝下的吧?” 祁帝听闻这番话,眼珠子突出,形容可怖,虽然当初早已在内心猜出了那碗燕窝粥必定是谢氏动了手脚,然而,现在由谢皇后在自己耳边讲出这个事实,就像是一把刀子不住地在搅动着心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齐齐刹车,空气渐渐稀薄。祁帝那一双喷火的眼睛瞪着笑意盈盈的谢皇后,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死。 “陛下,你知不知道,臣妾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二十年了,还望陛下不要让臣妾失望才好。” 谢皇后从燕窝粥舀起一勺,不由分说地扣住祁帝的头,然后将燕窝粥灌入祁帝的口中,嘴中仍然不住地说着恶毒的话:“陛下,这碗燕窝粥中,臣妾可是特意将一整包的曼陀罗粉都尽数拌入了这燕窝粥中,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喝?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太医来了,凤临梧,为什么你偏偏要当这个皇帝,为什么,本宫和沛夐都已经定下了终身,却因为你在高高的王座上说了一个本宫的名字,我和沛夐便这般生生地分离了二十年,为什么,为什么,你和萧燕燕那个狐媚子可以厮守终身,我却要对着冰冷的被衾夜夜垂泪,便宜了我那个蠢笨的妹妹,代替我嫁入了秋府,当上了秋家的夫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害的!凤临梧,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谢皇后说到后来,就像是中了魔怔似的,一会儿说着本宫,一会儿说着臣妾,一会儿又说着我,二十年的憋屈在这一刻释放地淋漓尽致,祁帝渐渐不再挣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了火树银花的世安街上,人头攒动,一盏盏花灯挂在枝头,将遒劲的老树干都压弯了腰,他看见一场盛大的焰火绽放在夜空中,萧燕燕穿着一袭青葱色的软罗,头发披散下来,眉眼柔和,她伸出手:“临梧,要跟我一起离开这世俗的纷纷扰扰吗?” 烟花落下,在她的肩膀上开出了一朵绚烂的波斯大丽菊,打开层层叠叠繁复的花瓣,衬得她的脸分外地明丽,祁帝伸出手,紧紧地拉着伊人滑软的小手:“燕燕,我们再也不分离了好不好?” “好,”萧燕燕深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临梧,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祁帝那张干枯的脸瞬间就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不一会儿便断了气,举在半空中的手一瞬间坠落到床面之上,在柔软的被衾之上弹了两下,便静止不动。 谢皇后将手指搭在他的鼻翼底下,却是连一点气息都探不到了,她的面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整了整衣衫,从胸口中取出一枚施着银质暗纹的素心镜,就着黯淡的光线,伸出手捋了一下鬓角,终于,一个新的朝代要拉开了帷幕。 死了,终于死了,可是自己那二十年最为葱茏的时光呢?也就这般地葬送在了这个黑暗的宫殿中,悄无声息,没有人会关心。 谢皇后站起身来,神色肃穆地走出了双交四菱花扇门,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祁帝驾崩,五蕴城内的各寺庙宫观,各敲钟三万下。 全城一片缟素,就像是雪落下之后,洁尽了一切污秽,所有的肮脏不堪都被覆盖在一片纯白之下,再也看不出原先令人反胃的颜色。 真是美啊。谢皇后站在高楼之上,看着下方各座宫殿都取下了红艳艳的灯笼,挂上白布帆子,一片隐隐的哭声顺着风传到耳朵里,那是没有子嗣的妃嫔为着她们无望的前途而洒下的泪,三天过后,那些可怜的女子便要被送往寺院,在青灯素香中了却残生,锦衣玉食的日子一下子变成了粗茶淡饭,怎么会不痛心到流泪哭泣? 谢皇后伸出手掌,指尖的珐琅护甲套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光晕。 起风了,风中全是咸涩的味道,谢皇后接住了一张随风翻飞的经幡,细细地摸了摸上面的梵文,那里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终于,她将儿子推到了权利的鼎峰,从此之后,这个天下将要刻下“谢”这个名字,秋沛夐,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怎么逃出本宫的手掌心。 穆嬷嬷拿了一袭狐裘披风,细心地围在谢皇后脖子上:“娘娘,天冷了,我们还是快些下去吧。” “嬷嬷,天就要冷一点才好呢,等下雪过后,天地间便被一片皑皑的白雪覆盖,这样,所有的腌臜都会消弭不见,只留下那些美好的东西。” 谢皇后站了一会之后,风卷起她身上的狐裘披风,就像是一只脆弱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在漩涡之中挣扎着,她再一次吸了一口满是烟火的空气,便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走入了脆薄而又沉重的史册之中,那一抹纤细的身影也被一个个沾染了浓墨汁水的狼毫用寥寥几笔镌刻在了历史的洪流之中。 紫虬272年,第三十三任祁帝驾崩,举国同殇,太子凤水閠将于三日后登基为第三十四任祁帝。 钟声一记一记地由远及近,三匹骏马奔驰在猎猎寒风中,素素似发了疯一般不住地抽打着马鞭,犹记得绿珠那根带着一截发的金厢倒垂莲簪子,还带着她特有的体味,谢紫陌,若是绿珠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必定不会放过你!素素伏在马背之上,风如刀子一般割过她的脸,然而,她却感不到丝毫的疼痛,手指紧紧地握着缰绳,手掌已经通红。 骏马带着三个人一路向五蕴城奔去,历史又要翻过一页,由他们沾满了乌黑的墨汁,一笔一画地镌写上一则传奇。 五蕴城城门犹如猛兽的口大张着,吞噬着一切生命,素素他们毫不犹豫地拍马而行,却是在城门口被拦截了下来。 骏马因为缰绳收缩吃痛而不住地原地踏步,口中大口地喷着白色的气。 苏墨卿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与了守城的将领,将领一看这东宫的腰牌,乌拉拉地跪了一大片,他们三个人便穿过了城门,一路畅行无阻。 秋相早已等在了李府之中。 早早地便听见了大门开合的声音,管家还未来通报,他便急急忙忙地起身往大门口走去。 “爹爹,可是有绿珠的消息?”素素亟不可待地抓着秋相的衣襟问道。 秋相只是摇了摇头:“若没有皇后的口谕,外臣不得入内宫,我想绿珠应该是关在来仪宫中的某处地方。” “为今之计,便只有我入宫了。” “不,万万不可,”秋相连忙拒绝,“素以,现在的谢皇后真是中了魔障了,你若是这般进宫,也不知道她做出什么幺蛾子的事……” “爹爹,你放心,万事我会小心的,绿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弃绿珠不顾。” “素以,万万不可,这只要进了宫门,连爹爹都帮不了你,我已经失去轻轻,我不能再失去你!” “爹爹,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绿珠与我相依为命,在最艰难的时候,都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这种时候,说什么,我都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谢皇后的身边。” 苏墨卿蹙了蹙眉间,却是知道素素看起来柔弱,实则是个颇有主见的人,但凡她做出的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秋相请放心吧,明日,我也进宫和太子说上一说,毕竟太子殿下是谢皇后的儿子,又是未来的皇帝,我想,她应该不至于为难素素。” 秋沛夐苦笑了一声:“也罢,也罢,这是我种下的果,万事还是要由我来承担。” “爹爹!”一道白光从脑海划过,素素似乎明白了谢皇后想要做什么,只是,那样的话,未免太过于疯狂。 “素以,什么都不要说了,现在的天下,是谢氏的天下,即便是太子登基为王,谢侯还是会牢牢地把持着朝政,我身为一国之相,受着老百姓给的俸禄,却没有一点办法为社稷尽一份作为臣子的责任,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只要她心头的执念不散,我终归是要面对的,”秋沛夐拍了拍素以的肩头,“赶了这么多的路,快些去歇息吧,万事还有爹爹在这里呢。” 三十三,谢太后的执念 素素在丫鬟的指引下来到了自己曾经住的鎏金阁,入眼的熟悉的摆设,梨花木的床板,紫色的垂幔,一支红色的梅花被精巧插在掐丝的瓷瓶中,摆在木质的窗棂旁边,薰笼里丝丝冒着精细的薄烟,就连案几之上搁着的那梅花糕点都不曾变动过,七个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瓷骨碟子之上,有一块被随意地放在桌子之上,缺了一个小角,好似被人咬过一般,素素记得,那是她咬了一口之后,便被飞到窗外的蝴蝶给吸引住了,急匆匆地便搁了手头的糕点,问绿珠要了一个扑蝴蝶的网兜,往后花园中追去了。 素素捡起这案几之上的小方块,忽然喉头哽咽住了。 真像啊,连着牙齿的弧度都一丝不差,不知道秋沛夐用了多少精力,才能这般精准地复原出当年。 这一夜,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觉,却是头一沾染枕子便陷入了甜梦之中,在那里,她又回到了十岁的那一年,李轻轻温软的手臂搂着自己,一口一口哄着喝黑乎乎的药汁。 秋沛夐则是坐在一边笑着说:“轻轻,我们紫虬国那些个温文尔雅,只会弹琴绣花绣心锦口脱口能成半篇文章的女儿家实在是太多了,不缺我家素以一个,我呀,最大的愿望便是能看着素以快快活活没有枷锁地长大,自由自在多好啊,就像风一般的女孩子,我就是要把她宠上天,将来才不会被那些个男人轻轻易易地就用一串糖人给骗走了,对不对呀,我的小素以?” 李轻轻对着他们父女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是温温软软地笑着,她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颗糖渍蜜饯,瞬间那股子中药苦涩味道便被甜润的蜜意给遮盖住了。 转醒的时候,天已然大亮,一支红艳的梅花伸入窗棂,带来一片清冽的香味。 丫鬟已然候在门口,身着淡绿色的纱裙,她端着黄铜盆子,重重叠叠的衣袂襟边勾勒出美好的身段,恍如一只翠鸟,她低垂着头将冒着丝丝热气的盆子放在梨花木床旁边的案几上,福了一福:“小姐醒了。(..info无弹窗广告)” 素素一把掀开被子:“绿珠!” 她未来得及穿上丝履,光着脚跑到丫鬟前头,用力地按着她的肩膀,却是一个圆脸的陌生小女孩,有些惊慌地看着她,双手倒是稳稳当当地捧着脸盆。 不是绿珠,素素松了手,心底一片悲凉,这才想起来,她早已不再是十岁了,绿珠也不是她的丫鬟,而是这五年来和她一直相依为命的姐姐,现在,她落在了谢紫陌的手中,而她,却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既可以救出绿珠,又不让爹爹被谢皇后为难。 “小姐,快洗把脸吧。”圆脸的小丫鬟将手中的盆子搁在架子上,手绞了一块热腾腾的毛巾,递给了素素。 “多谢。”素素接过,胡乱地擦了一下。 随意地从箱子中了翻了一下,便挑出了一袭衣衫,圆脸丫鬟想要来帮忙,却是被她淡淡地拒绝了,这些年来,她早已忘记了一大清早便有丫鬟侍立在身边的情景了,她心中记挂着绿珠的安危,于是便快步走到了书房,却被告知秋沛夐进了宫,转念才想到,今日是新皇登基,秋相自然是要宫中的,这个天下,终于是被谢氏给把控了。 素素在抄手回廊中依着柱子缓缓地坐下,头靠在坚硬的柱子之上,思绪百转,虽然这李府修缮一新,与当年被谢紫陌焚毁前一般无二,但是,灵魂却是没有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终于是体会到了这一句词的悲凉感情。 没有了李轻轻的府邸修缮地再如何精致也不过是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 “娘亲,绿珠被谢紫陌给抓到了宫中,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将她救出来?” 素素伸出手,接了一片从树枝上旋飞而落的白霜梅花瓣,放在手中揉了揉,柔嫩的汁水从花瓣里掐出,黏糊糊地粘了一手。 素素抬起一双眼睛,漫无边际地飘荡着,再顺着抄手游廊走过去一些路,便会出现一面不小不大的湖,湖中心亭亭地立了一个八角亭子,颇为风雅,白色的幔帐从八个角垂落而下,可以挡住浩浩荡荡穿堂而过的风,那时,她和李孳如狭路相逢,生来便是不对盘,开口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夹棒带棍的,充满了浓浓的火硝味道,可是现在李府却是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连着那么厌恶自己的李孳如也飘散成了天际的一抹云彩。 “李孳如,若是你看到了我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又该讥笑我了?”素素摊开手,揉成一团皱巴巴的花瓣从她的指缝中跌落下,无力地躺在铺着一层薄雪的青石板之上,溅上了点点的泥泞。 秋沛夐恭恭敬敬地垂着手,站立在上阳宫中,面前是现如今的谢太后。他背脊挺直,眼珠子凝着在皂角靴尖,今晨的时候,天上飘了些雪,薄薄的却是铺满了地面,从宫门口一直走到上阳宫,靴尖便沾染了些雪,现如今因为室内绕旺的火龙而融化了开来,濡湿了黑色的布料,留着一团渍迹。 “沛夐,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李轻轻的眼睛长得像我,所以你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宠着她?”此刻的谢太后早已没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度,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着心爱男子的爱意的普通妇女,她站在他的面前,神情激动,上阳宫中的侍女和太监早已被打发走了,现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 秋沛夐抬眼看了看这个被时光雕琢成气急败坏的疯婆子的太后,竟然很难将她与记忆中那个明媚的少女身形重叠。 究竟是什么将曾经那个温柔的女子变成了现今这副模样? “不,太后,我是真的爱着轻轻。”秋沛夐的声音不卑不亢,却是柔情似水。 “太后?我在你眼中,就真的是剩下了这么一个不堪的身份了吗?沛夐,喊我的名字,我要你像以前那样,喊我的名字。” “以前那样?可以,太后应该很清楚,我已不再是18岁的秋沛夐,而你也不是15岁的谢紫陌。微臣又怎敢呼太后娘娘的闺名?” “沛夐,你在怪我,怪我在家族和你之间选择了谢氏,对不对?” “不,我不怪你,身为世族的嫡长子或者是嫡长女,很多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己。”秋沛夐抬起头,眼神穿过了那一株开得娇艳欲滴的照殿红,落在了朱红色的猗兰阁栏之上,其实他怪的是他自己,如果他不这般畏手畏脚,如果他不这般忌惮谢氏的势力,那么轻轻就不要枉死了,素以也无需禁受这么多的委屈。 “那你为什么不肯喊我的名字?”此刻的谢太后就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女孩子,不住地纠结着这个问题,好像只要喊了她的名字,她便能和他一起抛开着世俗的纷纷攘攘,一起回到过去。 “因为此刻在微臣心中,你只是太后,紫虬国的谢太后,是紫虬国最为尊贵的女人,臣惶恐。” “太后,哈哈,太后,好一个微臣,好一个太后……”谢太后忽然间便仰天大笑,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很大的笑话,泪珠子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谢太后看着眼前不再年轻的秋沛夐,忽的觉得岁月推着他们在时间的洪荒中竟然越走越远,他说得对,再怎么唤着她的闺名,她也不再是那个豆蔻梢头二月初的谢紫陌了,她是这凤座之上的谢太后,是曾经母仪天下的谢皇后,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费劲心思做了这么多丑陋的事,是为了什么呢,也不过是为着能够多看他几眼罢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是让她觉着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已经不再爱着她了。想到这个,谢太后只觉得心如刀割,以前总是自欺欺人,想着他心中爱的人是自己,那个被他安置在外头的女人生得如何地千娇百媚,也不过是因为她的眼睛长得像自己罢了,现如今,一切不过是自己编织的一个美梦罢了。 “秋沛夐,你真是一个残忍的人,非得将这么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捅在我的心口吗?” 谢太后硬生生地将眼中的泪水逼了进去,睁开眼睛时,已然恢复了一片清明,内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秋相说的对,哀家是太后,是紫虬国最为尊贵的女人。” 秋沛夐垂着手,默然不语。 “秋相,哀家希望你今日所说的话,来日不好后悔才好,”谢太后笑了笑,“哀家身子有些乏了,你且跪安吧。” 秋沛夐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太后,敢问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的义女绿珠回府?” “绿珠和哀家甚为投缘,哀家暂且想要多留她几日,爱卿大可放心,这上阳宫又不是吃人的地方,哀家保管将你的义女养得白白胖胖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太后!”秋沛夐还想要说些什么,而谢太后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身边穆嬷嬷走了过来,福了福,声音恭敬:“秋相这边请。” 秋沛夐看了一眼谢太后,她早已敛去了一切神色,眼帘低垂,朦朦胧胧的,看不出表情,他张了张嘴巴,最后那抹声音还是幻化为了虚无,被压制在了舌尖,他迈开脚步,跟在了穆嬷嬷的后头。 三十四,落红 秋沛夐进了李府的时候,素素早已一脸焦急地在庭院中走来走去,一看见秋相的身影,便迫不及待跑过来问:“爹爹,怎么样了可是找到了绿珠?” 秋沛夐看了一脸焦急之色的素素,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素素贴心地安慰他道:“爹爹也不要太心忧了,快些去歇一歇吧。我想,总归是有法子将她救出来的。” 秋沛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沿着青石板小路往瓦丽居走去,只留下一侧落寞的背影,略微佝偻的身形,他自然是法子救出绿珠的,只是,那般的代价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大。 素素目送着秋沛夐远去,抬起头来,入眼的是一轮淡惨惨的月,乌云闭了一半的月轮,月光并不是很清晰,散着朦朦胧胧的光点,好似披了一层水蒸气似的。庭院中的旃檀花盏毫不畏惧严寒,开得热热闹闹,还有几株瓦筒花绽放在寒气中,甚为灿烂。 “小姐,当心着凉了。”沫儿——那个圆脸小丫鬟手中缀着一袭小巧的银狐披风,团团地围在她身上,领口是一圈水黑色的狐狸皮毛,没有缠染一丝一毫的杂质,素素看着这件眼熟的披风,忽的眼眶发酸,她连忙扬起头,看着惨淡的月光。 “小姐,你怎么了?”沫儿颇为关切地看着她。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往,觉得世事无常罢了,”素素拢了拢贴在身子上的银狐披风,热意瞬时包围了她的周身,“起风了,我们走吧。” 年轻的太子成了祁帝,然而却是出所有臣子的意料,他不如以前那般沉迷痴醉于炼丹,而是每天正正经经地上早朝,每一道折子都事必躬亲,在他的宫殿中,夜夜都燃着不灭的烛火,年轻的帝王执着红色的朱笔认真地批注着,不懂的时候,还会召唤些大臣来细细询问,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堆积在他案几之上的奏折,不过是总数的五分之一二,那些重要的折子尽数被拦截了下来,送入了谢侯所在的一言堂中,而底下的臣子对着此事,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费劲心力去讨好谢侯,想要以此博得晋升。 这些日子以来,谢太后感到很是欣慰,偶尔在修剪花枝的时候,嘴中还会哼些小曲儿,然而,当她看见御书房门口盈盈站立着的峨妃时,脸色瞬间便冷寂了下来,眼眸中满是森冷之感。 一个月来,祁帝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宿在峨妃的如卿宫中,夜夜恩宠,像极了当年的萧皇贵妃,谢太后当年便是对先帝的专宠颇有微词,她向来是奉行雨露均沾的,是以对这种独占恩宠的现象很是反感,于是不止一次两次地对着祁帝旁敲侧击,想要他多去别处歇一歇,毕竟,峨妃出身并非什么达官贵族之家,而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女,而这后宫,不过是另一个朝堂,那些个大臣眼巴巴地将自家的女儿送入宫中,为的便是另一场争斗,后宫的平衡需要祁帝去做平衡,却是不曾料到,自己的皇儿非但不听话,还对着来,至此之后,除了初一十五,只要有机会,他便宿在如卿宫,现今,那些个妃子们哪一个没有微词?只是想要在祁帝和自己面前充作柔顺可人儿罢了。若单单是这些女子的怨气,倒也还好打发,怕只怕她们身后所代表的家族势力,一刻都不能出错。然而,自己的这个皇儿,却是连一句劝都听不得。 谢太后看着夜色中依依惜别的一对璧人,心里寻思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法子来打破现在这个局面,好让那些个宫妃们不至于心寒。她略略转了转,便有了法子。 谢太后转身离去,没有看见峨妃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的神色。 “打开!”谢太后踱步走到了上阳宫中一座小佛塔之前,穆嬷嬷从袖口中掏出一把钥匙,插进落了的锁子上,稍微一扭动,锁便被打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个清寂的上阳宫中显得格外地响亮。 一个女子盈盈的身影跪在蒲团子之前,周身是萦绕着的素香,一丝一丝地钻入鼻翼,熏得人昏昏沉沉的,谢太后微微皱了眉头。 “哀家将你关到佛塔之中,你倒是当真念起了经文,没有想到一向在红尘软幛中滚打扑摸的人竟然转身便向了佛,只是不知道,面前这一尊观音像是否能将你救出这苦海?” 女子一动不动,只是一记一记地敲击着手中的木鱼,室内只有笃笃笃的声响伴着袅袅娜娜的素香。 谢太后见到她这副样子,也不恼,只是移近了一些,继续说道:“哀家要你绝了祁帝对峨妃的心思。” “太后,请恕绿珠无能。” “无能?哀家可是知道你便是摩梭一族的后代,什么样的幻术你不会信手拈来?” “可是幻术只能勾人心中的欲望、恐惧,却不能改变一颗爱人的心。”绿珠放下手中的木鱼,对着观音像虔诚地磕了三记头。 “爱?他又知道什么是爱,不过是看那个贱婢姿色颇好罢了,所以才会叫她迷魂了神智,连着最为简单的道理都不顾。” “既然如此,太后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红粉俱枯骨,等更为青春靓丽的女子出现了,陛下自然是忘记夜夜专宠的峨妃,转而去宠信其他的妃子。” “可哀家偏偏不喜峨妃那张狐媚子的脸,活像着萧燕燕,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吊,眼角流转着及浅的银光,哀家每每看见她笑,便会想起萧燕燕。更何况,作为帝王,本应该雨露均沾,皇儿这般椒房独宠,就是犯了大忌。” “太后,你是因为自己得不到秋相或者先帝的独爱,所以才不希望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子得到帝王之爱吗?”绿珠从蒲团之上站起来,讥诮地回了一句。 谢太后瞬间甩了一个巴掌:“贱人,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这般和哀家说话!” “只可惜要来找我这贱婢诉苦的却是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绿珠尖着嗓子地反讽了一声。通红的掌印子带着丝丝的血痕印在嫩白的脸上,说不出的可怖。 谢太后听了这句话,却是被如隔空点穴一般,原本想要打下去的巴掌停滞在了空中,一动不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的身边连着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不见了,反倒是这个被囚禁的女子,可以听一听她的抱怨。 谢太后一拂袖子,转身便走。 绿珠跌伏在蒲团子之上,面前的观世音菩萨还是那么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可是,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绿珠一把拂去案几之上香炉,线香跌落在地上,噗颠了一番之后,那红色的烟火便熄灭了,只留下一缕脆薄的白烟还在袅袅娜娜地往上璇,过不了多久,那抹烟便会消失不见,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五日的晨光一闪即逝,祁帝前往宸山祭天,带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一起出了五蕴城。 峨妃不知什么原因触怒了谢太后,谢太后一怒之下,便罚峨妃跪在殿前,抛下了一句话:“等哀家气消了,你才允许起来。” 宫中其他的妃嫔自然是幸灾乐祸,一个个捏着手绢,嘴巴不住地冷嘲热讽。峨妃只是木木地跪在地面之上,好似神思抽离了身子一般。 五个时辰之后,峨妃却是见红了。 温滑的血水从她的双腿之间不住地流下来,一路蜿蜒而下,湿润了一大片衣裙。 而此刻的祁帝却是回到了宫中,第一件事,便是碰上了心爱的妃子落去了他们共同孕育的孩子,自然是震怒不已,他的第一个孩子啊,在自己未曾知晓时便已经悄然降临,然而,又是以这种方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祁帝自然是震怒不已,可是,罪魁凶手却是自己的母妃,只能是敢怒不敢言,想起谢太后之前的种种,心中仇恨的种子发了芽,如卿宫中,他坐在床沿之上,静静地看着双目紧闭的峨妃,她躺在厚实的被衾之下,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原本应该如花骨朵般艳丽的唇瓣因为血液的流逝而失却了水分,干巴巴的,都起了一层白色的碎屑,双手紧紧地护着小腹,好似要护着她那个不幸已经流逝的孩子,祁帝伸出手,笼在她那双苍白地如同脆弱的白瓷一般的手上,铜壶漏刻中的水流不断地滴答滴答着,发出清冷而单调的声音。这偌大的如卿宫中,只有这么一个声音提示着这里的空气还是在流动。 他想,现在终是明白了父皇当年为何只爱往萧燕燕的紫宸殿中跑了,换做是他,也接受不了如母后那般歇斯底里的人。 峨妃的蜷曲的眼睫毛微微地动了一下,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见祁帝呆呆地坐在自己的身侧,剪影落寞无边,就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一般。 “陛下……”她开口轻轻地唤了一声。 祁帝才似被惊醒一样,身子抖了一下,看见自己的爱妃醒了,也没有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只是伸出手,伏下身子,抱着她:“涟儿,你说孤该怎么办?孤该怎么办?” 峨妃只是伸出惨白的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祁帝的后背,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嘴巴里吐出温柔的声音:“陛下,你是九五至尊,难道还有陛下也做不了的事情吗?” 祁帝只是抱着峨妃,一言不发,眼底是一片猩红之色,恍如他今日抱起峨妃身子时,沾染在手掌中那厚重而殷红的血。 三十五,触怒 谢侯在一言堂审阅奏折的时候,祁帝派了身边贴身伺候的桂公公来请他去归墨轩一聚,然而谢侯却是连着抬头的时间都欠奉,只是挥了挥手:“待本侯将这些折子看好后再去吧。” 桂公公小心翼翼地垂下头,敛去了眼中的愤懑之情,回了一声:“喏。”便退出了一言堂。 他快步走入归墨轩,神情颇为生气,还未来得及将双脚踏进宫殿门,便气吼吼地嚷开了:“陛下,那个谢侯实在是太嚣张了,竟然让您等。” 祁帝手中捧着一顶香叶冠,一双眸子被香火缭绕着看不出内里的情愫。 自从峨妃落了孩子这些日子以来,祁帝又频频出入丹药房,遇上了什么事,百官都直接找谢侯商谈,他渐渐成了一尊在王座上的摆设,这次却是连着用朱笔勾勾画画的时间都省去了。 有时,祁帝高高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堂下手持白笏,抑扬顿挫地禀奏着国事的官员们,会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有些分不清什么是戏什么又是真实,这些走马观花般的早朝不过是那个男人一手安排的戏罢了,这般做作的戏看得认真与否又有谁会来在意?偏偏那些百官又特意爱计较,言官们时常上奏说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如何能在早朝上失了仪态,又或者是九五至尊,当是心怀天下,不可一味地沉溺于求神问道之上,更甚者,还有人还会对自己过多宠爱峨妃颇有微词,祁帝现如今耳中听到的都是这些说他如何失仪的言论,而那些真正关于黎民百姓的,却都进了谢侯的耳中,他是一分都无从知晓的。 “是么?谢侯如此勤勉,实乃我紫虬国之幸啊。”祁帝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不过是被钉在王座上的傀儡罢了,谁人不知真正把持朝堂的是谢侯,而执掌后宫的是谢太后。 桂公公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神色不明的祁帝,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珠。 过了约莫一株香之后,谢侯才姗姗而来,他一进门,只是象征性地朝着祁帝施了礼,便撩起衣袍,一把坐在了椅子上,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撩起盖子,吹了一番,不慌不忙地开口:“不知陛下命臣来,所谓何事?” 祁帝看着他这目中无人的神态,也不计较,呷了一口茶:“这些日子来,真是辛苦谢侯了,日夜都在一言堂中操劳着国事,孤听这些太监们说,谢侯可是连家都没有功夫回呢。” 谢侯笑了笑:“前些日子羌黎族来犯,扰得百姓不得安生,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应做的事。” “孤特意做了一顶香叶冠,祈求上神能够保佑谢侯。”他朝着桂公公试了一个眼色,后者连忙捧着一顶冠帽走到了谢侯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谢侯却是连看都懒得看:“陛下,你贵为紫虬国的国君,应当要有天子的威严,怎么能够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与其将心思花在这些求仙上,不如多批阅些折子,看看黎民百姓过的是否好,这样,臣每日便无需这般辛苦了。” 祁帝听了他这番话,气得身子发抖,想起了那些厚厚的折子直接往谢侯那边递,往自己这块呈上来的尽是些骂自己的奏折,不是劝他多在皇后宫中歇息就是说烧香拜佛不过是弱者的做法,他也想彻夜秉烛批阅奏折,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给摧毁了,现如今却是摆出道貌岸然的样子,训诫着自己,祁帝只觉得连日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怒气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他一把摔了手中的茶盏:“谢侯,这里不再需要你,赶快给孤滚出宫去!” 谢侯冷哼了一声,脸眼皮子都不曾抬起:“陛下有命,臣不得不从,只是以后,陛下想要让臣来议事,都是不可能了。” 谢侯甩了袖子,便抬起脚往门外走。.info[] 祁帝一掌扫下了案几上的物什,乌黑色的墨汁沾染了一地。他狠狠地将手捶打在桌面上,仿佛那捶下去的并不是他的手,而是谢侯的心脏。 “陛下,身子紧要。”桂公公的心脏“扑通扑通”不住地跳动着,这个谢侯,实在是太张狂了,竟然敢这般对着陛下说话,他抹了抹额角泌出的汗珠子,心中一片不平,他自小伴着祁帝长大,小时候陛下不得先帝的宠爱,为了这桩事,陛下不知道暗地里哭泣了多少回,再长大一些,每日便胆战心惊地活着,生怕哪一天会被凤水問取而代之,什么都拼了命般想要做到最好,却是到最后,怎么都没有用,就算凤水問是一个白痴,先帝还是对他照宠不误,渐渐的,陛下便灰了心,做什么事都是漫不经心的,现如今,总算是当上祁帝了,却是没有想到还要看着谢侯的脸色,桂公公想着,都替祁帝委屈。 苏墨卿静静地隐在一根柱子之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盛怒中的祁帝,转身便走了。 第二天上早朝的时候,只是寥寥到了几个人,其他的官员都告病请了假,祁帝看着座下空荡荡的一片,手指紧紧地攥着明黄色的龙袍,昨日所受的屈辱一一在他眼前再次呈现,就像是一把刀子不住地捅入他的心脏,他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感到委屈,就算是当日他捧着一盘栗子糕想要送给先帝吃,却是在御花园中看见了凤水問骑在先帝的脖子上,脸上是一片灿烂,也比不过今日的痛心。他怎么能容忍一个外戚爬到了他的头顶上!祁帝一把扯过桂公公手中的拂尘狠狠地抛掷在地上,没有想到,他的势力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 玉置的手柄坠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柄身脆裂开来,在地面上四下散开。 桂公公和其他一些在堂下的其他的官员吓得跪了下来,一个个将头埋在冰凉的地面上,堂中只能听见脆片在滚动的声音。 秋沛夐弯下腰捡起滚落到自己脚边的拂尘,掸了掸:“陛下,何以这般盛怒?臣曾听闻怒伤肝,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为好。” “秋相!”祁帝听见了秋沛夐的声音,好似发现了浮木似的,走了下来,“秋相,你难道不觉得谢侯太过分了吗!” “你们都给孤退下!” 官员们下地跪在地上快速地后推开来。 等人都散地差不多时,祁帝拽着秋沛夐的衣袖,愤怒地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一和他讲了,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陛下,这天下是凤氏的天下,谢氏再如何强大,也不过是一个外戚罢了。陛下,是你的东西,你应该牢牢握在手中才是。”秋相一言不发地听完了祁帝的诉说,到最后只是搁置下了这么一句话。 祁帝听了,眼中散出夺目的光彩:“不错,秋相,这个天下是孤的天下,谢侯不过是谢府的主子,是孤豢养的一条看门狗罢了,狗就算是叫唤地再响亮,也只能是一条狗,不能欺压到主子的头上。” 祁帝回到炼丹房时,看见苏墨卿那一角玄色的衣襟,他正在丹炉前仔细地炼着丹药。 祁帝闻着那股子火硝味道,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这里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全然放松的地方,不管外世如何地纷纷扰扰,只要他踏进这所丹炉房,便会忘记一切。 “苏卿,你说这个天下是谁的天下?” 苏墨卿朝着祁帝行了一个大礼:“草民只听闻这天下的主子是祁帝。” “不错,你说的很对,这个天下是孤的天下,哈哈哈……”祁帝抬起头,大声地笑着,就像是终于弄清了一个困扰了他多年的难题一般。 看来,他对着谢侯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苏墨卿不动身色地看着祁帝,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落子,当务之急,应该要把绿珠从那个佛塔中救出来才行。 “陛下,草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苏墨卿撩起衣袍,正要跪下,却被祁帝伸出手拦下了。 “苏卿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孤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办。” “这件事倘若有一个人能够办成功,那么这个人非是陛下无疑。” 这一句话听得祁帝心中美滋滋的,于是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苏墨卿伏在他耳边讲了几句,祁帝的脸色便变得无比凝重,然而想着皇帝当是一言九鼎,再加上常日里被谢太后压在头上,他那颗反抗之心正在茁壮成长,于是便硬着头皮应了。 整整过去了一个月,素素再也忍不住,当夜,她换上了夜行衣,想要去皇宫探上一番,看一看,绿珠究竟是怎么样了。 还没有走出李府的大门,便被苏墨卿给拦截住了。 “墨卿,倘若今日被关在宫中的人是尘,你会如何?” “自然是去救他。” “我此刻的心情也是如此的。” “素素,绿珠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求了陛下,想来再过些日子她便会出宫了。” “真的吗?”素素抬起眼一瞬不动地看进苏墨卿的眼中,乌黑的眼珠子中倒映出他那张坚毅的脸。 “自然,只是,绿珠从谢太后那边出来之后,还需在峨妃的如卿宫中待上一些时日。” “墨卿,绿珠她……” “放心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她周全的。” 苏墨卿抬起头,看着夜幕中悬挂着的一弯下弦月,勾起的小尖角上透着隐隐的红色,泛着冷寂的光泽。 三十六,圈套 第二天,谢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却是带着一道懿旨出现在了李府的门口。.info[] 他尖细的嗓子如同一把把的匕首,切割着跪在地上所有人的神经。 “今秋氏素以温正恭良,珩璜有则,才貌双全,实乃和亲之上上人选。特封为和硕悫靖公主,择日与羌黎族君主结成秦晋之好,永固边疆。” 素素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看着那明黄色的帛锦缓缓随着李公公的动作而越来越近,大门口,原本该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尽数消散不见,只有几个带刀侍卫随在李公公的身后,阳光直直地射在自己的眼珠子上,虚抛出一层朦胧的光线,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秋沛夐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没有想到谢紫陌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悫靖公主,恭喜啦,老奴听闻羌黎族的君主长得仪表堂堂,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李公公皮笑肉不笑,恭恭敬敬地递上懿旨,“悫靖公主快快接旨吧,老奴也好回去像太后娘娘禀告。” “李公公——”秋沛夐正想站起来,寻思着该寻个什么理由将这份懿旨给推脱了,却被素素死死地按住了手,她缓缓地将头扣在阴凉的地面之上:“臣女接旨,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伸出手,恭恭敬敬地从李公公的手中接过了那重逾千斤的黄色帛锦。丝绸滑腻腻地贴在掌心之上,恍如蛇身上那层冰冷的皮,缠绕在心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紧,牢牢地箍着,分文不动。 苏墨卿将手紧紧地抵在地面之上,青筋掸出,却是什么话都不能说,看来,是要快些了,他在心中慢慢地对着说。 “悫靖公主,秋相,老奴现下就不叨扰了。”李公公尖细着嗓子再三恭喜,说了些吉祥话,便转身而走。 “素以,把懿旨给我,爹爹要亲自入宫面圣。”秋相颇为愤懑,神情激动。 “面圣?爹爹是要求陛下让太后收回成命吗?”素素展开手中的帛锦,手指在一行行字迹上拂过,秋氏素以,珩璜有则,才貌双全,这些字一点一点地刻进心中,实乃和亲之上上人选,“爹爹,你觉得祁帝能说服谢太后吗?” 秋沛夐瞬时说不出话来,然而,他却是硬着嗓子道,“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爹爹总不能看着你跳入火坑中。(..info无弹窗广告)” “若是秋相信得过子迟,不如这一件事就交由子迟吧。”一旁沉默的苏墨卿忽然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 “嗯,爹爹,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放心吧,再不济,我也能到了羌黎族之后诈死,反正不会吃亏的。”素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秋沛夐打量了一番在祁帝面前颇为受宠的苏墨卿:“苏公子,这件事,老夫就拜托了,老夫,现今就只有这么一颗眼珠子了。” “秋相,放心,子迟自当尽力而为。” 素素看着一脸笃定的苏墨卿,不知为何,瞬时便放下了心,这重逾千斤的懿旨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帛锦罢了。 峨妃喜欢山茶花,祁帝为了讨得近日以来一直郁郁寡欢的爱妃欢心,特意在后花园僻出一块地,唤作山茶居,命花匠精心养了玛瑙茶、蕉萼白宝珠、一捻红绯爪芙蓉和十八学士等名贵品种,好让峨妃在闲散时候来山茶居赏一赏花,不至于整日关在如卿宫中愁眉苦脸。 这日,他在一言堂中批阅完折子之后,便带着桂公公一路向山茶居走去,今日一株十八学士开了,他和峨妃早早地便约好了,要一起品茶赏花。 祁帝在御花园中顺着鹅卵石铺就的林荫小径一路走着,素日里开的那些花儿因为畏惧严寒,都凋零了,只有一株株的洒金梅和照水梅在枝头开得密而浓,连成了一片梅海,香味浓郁,他手中揣着一个温热的汤婆子,丝丝暖意不住地经由着掌心一直传到心尖,一想起峨妃那张粉中带俏的脸,便不由得一阵兴奋。这个偌大的后宫中,也不过只有一个峨妃能体会到自己的心情,日日活在谢侯和谢太后的双重施压下,不得喘息。 在走到茶花居二十步远的地方,祁帝正要向李公公做手势,不必传唱了,却听见峨妃凄厉的声音:“谢侯爷请自重!” 祁帝一听见便拔开脚步迫不及待地往里面走去,却是看见了一副不堪入目的景象,谢侯红着眼睛,喉间发出嘶哑的吼声,手掌游走在峨妃雪白娇柔的肌肤之上,头埋在她的胸口,嘴巴里不住地喊着:“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他大手一扬,一阵裂锦之声便传来,一块精致的布条从峨妃的衣袍上飘落,峨妃伸出粉拳,不住地捶打着谢侯的胸膛:“若是陛下知道了,他定然不会放过你!” 然而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捶在谢侯身上的拳头恍如落入湖面的雨丝,只是微微荡起一丝涟漪。 “陛下?”谢侯的鼻子中吐出颇为不屑的声音,“就凭那个姓凤的小子?别忘了,他是如何坐上这把龙椅的,本侯既然能把他扶持上去,自然也就有本事把他给拉下来!” 谢侯爷不管不顾地继续撕裂峨妃身上的衣衫。 祁帝听见他这一番话,肺都气炸了,伸出腿,一下便狠狠地踢在了谢侯的臀部。 “陛下,陛下救臣妾!”峨妃见到祁帝,恍如见到了救星,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谢侯推开,然后扑进祁帝的怀中,泪水不住地从眼眶中溢出,点点润湿了祁帝的龙袍。 谢侯一个没有留神,便跌落在一株十八学士之上,头磕在花盆之上,他抚了抚发疼的额角,抬起眼睛,却看到了双眼喷着怒火的祁帝,还有他怀中不住地嘤嘤哭泣的峨妃,眼中流出一丝丝的迷茫,这是在哪里?怎么会这样?他不应该是在醉里梦乡和她在谈论着诗词的吗? 谢侯的心头一惊,背部便惊出了黏糊糊的汗水,这里是御花园,和自己把酒言欢的人不是她,而是峨妃,看着在祁帝怀中瑟瑟发抖的峨妃,他的心咯噔一下,怎么会如中了魔怔似的,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会一一显现在自己眼前? 那时,他正从谢太后的上阳宫中走出来,沿着御花园中的鹅卵石路一直走,便看见了满室的茶花开得正灿烂,一个女子亭亭玉立在一株十八学士之前,白嫩的手捻着一株火红的花苞,轻轻在放在鼻尖嗅着,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女子缓缓地转过身,二十五年前的记忆挣脱尘封的封戳,夹带着前尘往事呼啸而来,将他直直地钉在原地,一步都走不开。 “谢公子,这里的山茶花开得可真是好看,”她朝着他盈盈地笑着,大红色的花朵俏丽在她身侧,人面茶花相映红,衬得她越发地娇媚,“谢公子,你认不得奴家了吗?” 那眉目渐渐清晰起来,如烟般的柳叶眉,一双潋滟着江南山水的眸子中流露出欲语还休的娇羞神色,红火的唇色如已经拨开皮的石榴子,那是他二十五年前曾倾心相待的女子,他险些为了她放弃了谢氏满门的荣耀,直到某一天,爹爹和他坐在书房中促膝长谈,他才在一瞬间恍然大悟,抛下了她,欢欢喜喜地迎了崔流光进门。 谢侯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向着身侧被锦簇的花团围绕着的她走去,向那一段还有满腔热血的旧时光走去…… 然而,现在,竟然是这么一幅场景。谢侯张开嘴,想要辩驳,却发现言语是如此地单薄。 说些什么呢?难道还真的是中了降头?这般的话,就算是自己也不会相信,更何况是现在正杂怒意上头的祁帝。 谢侯只是露出一丝讥诮,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从来只有给别人设下圈套,现如今,却是一脚踩进了别人的陷阱,而且自己连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没有察觉出,看来真是顺风顺风自狂的日子过得多了些。 祁帝看着谢侯那讥诮的表情,心头的怒意如红莲业火般腾腾升起。 “宣孤口谕,谢侯以下犯上,即刻收监。”祁帝反复按压下心头不住升腾起的怒意,冷冷地吐出。 然而他身侧的内侍们却是忌惮谢侯素日的积威,一个个只是相互看了一眼,并不敢迈开步子。 “怎么,一个个都聋了吗?”祁帝看着他们畏手畏脚的神情,心头的怒意更加盛了,“难道这么点区区小事,都要孤动手吗?” 那些内侍们才敢去反剪谢侯的手。 “你们谁敢!”谢侯一看见他们的怯意,便不再惧怕皇帝,“陛下,你莫不要忘记了,是谁将你抚上这把龙椅的。” “谢侯难道是想要说,你既然有这个能力把孤扶上,也能将孤拉下来,对不对?” 祁帝安慰性地拍拍峨妃的后背,唤来一个宫女,让她好生扶着峨妃,他走到谢侯身边,想起了秋沛夐对他说的话,“只是,谢侯莫要忘记,这个天下,是姓着凤的,孤要让这个谢氏荣光便荣光,孤要让这个谢氏败落就败落,难道谢侯忘记萧氏了吗?好呀,你们既然不敢动手绑这个身份尊贵的谢侯爷,那今日,孤不妨亲自动手。” 祁帝说着便要伸出手,却被苏墨卿的声音给打断了。 “陛下,您是一国之尊,又如何能脏了您的手?这些区区小事,不若交给草民吧。” 祁帝一听,原本因为气急而紧绷着的面皮略微有些松动:“如此,便有劳苏卿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草民的荣幸。”苏墨卿手中扣着一枚银针,走到谢侯身侧,宽大的袖袍遮掩住他的手,外人根本就看不清他私底下做了什么动作,便看见谢侯被他轻轻巧巧地反扣了双手,然后便虚浮着脚步,被他给带走了。 “只是不知要关押在哪里?” “就在鸿胪寺,这一次,孤要亲自审理。” “喏。”苏墨卿领了命,便拖着谢侯离开了。 三十七,过渡章 “尘,好好看着谢侯爷,不要让外人接近一步。”苏墨卿将谢侯锁入牢狱之中,对着虚空淡淡地嘱咐了一番。 也不知道那一帮谢党明日会有如何的动静? 好戏马上就要开演了,对不对? 第二天早朝时,文武百官都手持白笏,乌压压地在地上跪了一大片,为的是替谢侯求情。 祁帝一看这个阵势,又想起昨日他压在峨妃身子上的情景,怒火便瞬间升腾了起来。 “此事不再议,若是还有谁来替谢侯求情,孤也一道把他关进鸿胪寺,反正那里宽敞地很,不在乎多些人,爱卿们也好相互陪着以慰寂寥。” 堂下的百官听了之后,一个个都将头低了下去,相互看了一眼,都知道这一次祁帝当真是动怒了,在这当口,谁也不敢去把虎须,于是一个个都缄了口。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祁帝示意了一番桂公公,后者尖细的嗓子唱起来。 当下的官员略略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禀报了之后,便跪在地上恭送祁帝远去。 谢党的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均是叹气。 现在唯一的希望,便只能寄托于谢太后身上了,但愿祁帝会听上些太后娘娘的话。 “皇儿,哀家听说你把谢侯关押在了鸿胪寺?”谢太后等在了一言堂门口。 “怎么母后也要提他求情吗?儿臣今晨可是说了,谁要是替他求情,便一道关入鸿胪寺,帝王一言九鼎,即便是母后,孤也没法子食言。” 谢太后后退了一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祁帝。 他的脸带着淡漠的神色,原来,他身上终归是流着谢氏的血的,必要的时候,也会这般冷酷无情,谢太后嘴角露出一抹笑,不知是该感到欣慰还是心酸:“哀家此次来,不过是想要陛下商量一番与羌黎族和亲一事罢了。(..info)哀家已下了懿旨,封秋相的女儿秋素以为和硕悫靖公主,此番正好羌黎族的新任君主来紫国……” “只要不是为了谢侯求情,太后说什么便是什么吧。”祁帝走过谢太后的身侧,一刻都不曾停留。 “陛下,哀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在羌黎族君主来的那几天能将谢侯从鸿胪寺中放出,毕竟……” 祁帝住了脚步,并不回答,只是伫立了几秒钟之后,便走入了一言堂。 谢太后也不恼,今日已经达成了一个心愿,其余的,便来日再说吧,反正她有的是耐心。 这些日子以来,朝堂虽然看起来平平静静,然而,内里却是暗潮汹涌,谢氏一党在谢太后的授意之下不住地走动着,时时刻刻都想着法子要让祁帝同意等羌黎族君主来的那些日子,将谢侯放出,只要谢侯出来,一切都好说。 而极少数不依附于谢侯的官员则是千方百计地在祁帝吹着耳边风,历数谢侯结党私营的条条罪状。 “苏卿,你觉得如何?孤是应该放出谢侯呢,还是继续将他收押在鸿胪寺?” “依草民愚见,谢党势力错综复杂,陛下实在是不宜在这种时候与百官闹僵,毕竟,陛下还要靠着他们治理紫虬国。” “哼,这帮老狐狸真是糊涂了,他们以为孤是吃白饭的么,这般护着那个老匹夫,别忘了,坐着这个位置上的人可是孤。” “话虽是这般说,但是,陛下,只要谢侯和谢皇后在的一天,谢党眼中首先看到是谢氏,而不是陛下。” 祁帝听见苏墨卿这番话,气得一拂袖,将案几之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在地上。 苏墨卿略略弯腰:“陛下请息怒。” “息怒,你叫孤如何能息怒?这个天下,竟然被鸠给占了雀巢!孤总有一天会叫天下人看清楚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此次的事,便听苏卿的意思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陛下,您只是暂时将谢侯从鸿胪寺中放出,等羌黎族的君上走了,自然是能把他继续收在监狱中,再则,若是陛下不暂且顺了那帮官员的心,只怕他们会弄出什么大动静,届时,恐怕需要流些血才能收场,这样,只能让羌黎族的白白看了笑话。“ 祁帝静下心仔细想了想,前朝也是有着”血谏“这一先列的,谢党中不乏这些老古板,若是闹到了血溅丹碧这一地步,自己反倒讨不得一点好处,倒不如现在卖他们一个人情,就算是将谢侯暂时先放出来,仔细看着,量他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 ”这事便按着苏卿所言办吧,只是一条,万万不能节外生枝,孤还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来惩罚他。“ ”喏。“苏墨卿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敛着眉目,眸子中却是闪过了一道精光。 ”现在谢党的官员都在竭尽全力救那个姓谢的老匹夫出来,真是没有想到,本宫牺牲了这般多,他竟然还能屹立不倒。“峨妃狠狠地揪着手绢,柳眉倒竖,满脸的愤懑之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谢氏这么一株大树?娘娘,少安毋躁吧。“绿珠淡淡地开了口。 ”绿珠,当日你被谢紫陌关在佛塔之中时,为什么不向谢紫陌动手?你明明有这般多的机会。“ ”娘娘,你是指一刀子捅进她的胸口吗?“绿珠不慌不忙地沏了一壶茶,”那样只能要了她一条性命,谢氏永远是谢氏,她体会不到什么叫做身败名裂,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错,你说得对,本宫要让天下人都看见谢氏丑恶的脸,本宫要让谢氏永远地抬不起头来,只能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生活,这样方能平心头之恨。“ ”祁帝陛下到――“桂公公那尖细的嗓子充满了如卿宫,峨妃听见了忙整理了一番神情,便甜甜地笑着去迎接祁帝了。 ”臣妾参见陛下。“峨妃作势要跪下,祁帝连忙伸出手虚扶了一把:”爱妃不必多礼,孤说过,今后,你见了孤,不要这也跪,那也跪的。“ ”可是臣妾自小听从夫子教导,礼不可废,若是陛下成日介宠着臣妾,保不准那些朝廷官员们会有微词。“ ”哼,这些不过是孤的家事,也由得他们指指点点?“一想起那帮老匹夫总是摆出一副为了国家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总是对着自己激昂陈词,说什么身为帝王,须得恩泽后宫,雨露均撒,更有甚者,直接说身为一国之尊,应该多往皇后的来仪宫走动,而不是成日和峨妃在一起。 祁帝看见一旁跪地安安静静的绿珠,瞬时想起了苏墨卿说的。 ”你便是苏卿口中的义妹?“祁帝问道。 ”回陛下,正是民女。“绿珠跪在地上,福了福。 ”不必多礼,既然是苏卿的义妹,孤自当要帮衬着他好好照顾你,苏卿今日还问孤何时送你出去,想来是他很思念你,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孤便命人将你送到苏府。“ 绿珠听了,忙磕头谢恩,峨妃张了张嘴巴,终于还是咽下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怅然之意。 素素见到绿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心中自然很激动,紧紧地抱着绿珠瘦弱的身子说不出话来。 ”素素,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地粘人了。“绿珠笑着拍拍她的后背。 ”我就是粘你。“素素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绿珠的胸口,带着些哭腔。 素素拉着绿珠不住地问着她谢紫陌如何对她,是否有亏待过她,绿珠只是含笑不语:”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我好好地在你面前便好了。“ ”对不起,都是我,才让你受苦了。“素素皱着一张脸,不住地自责。 ”不,素素,没有受苦或者不受苦的,呆在皇宫中,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你看我,还胖了呢。“绿珠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白莹莹的手臂,特意放在素素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你应该要感到开心才是,我在谢太后的宫中白吃白喝,用她的食物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这么算起来,是不是我赚到了? 素素“扑哧”一下笑出来。 绿珠看着她终于敛去了忧愁,正了正神色,说道:“只是,这些日子来,我待在峨妃的如卿宫中,听着祁帝的意思,竟是要在羌黎族君主来的那些日子暂且先将谢侯从鸿胪寺中放出,只怕届时谢党会在背后做些小动作……” “绿珠姑娘大可不必为此事担心。”苏墨卿推开门,披着一身月色而来,带来些寒意,他走到银碳盆前,伸出手烤了烤,“这件事,苏某自有计较,只是,要委屈素素了。” “只要能绊倒谢氏,有什么委屈好说的,”素素笑了笑,站起身来,替苏墨卿解去了披在身上的披风,随意搭在屏风之上,“我想了想,其实当了羌黎族的君后从另一方面来看,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那样的话,我随意在阿穆托的耳旁吹一吹枕头风,没准还能挑唆他清君侧什么的……哦,不对,清君侧这个词儿用得不准确。” “不,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做那个什么劳什子和亲公主的。”苏墨卿紧紧地攥着素素的肩膀。 “咳,都是说笑啦,我才不会放着江南大好的春色,巴巴地跑到那寸草不生的漠北呢,一呼吸,便是满口的沙子。” 苏墨卿听着她这么一说,再看见绿珠若有所思的眼神,尴尬地放下手,咳了咳:“万事有我,只要是素素不乐意做的事,就算是祁帝下了圣旨,我也有法子让他收回成命,更何况只是谢太后的区区懿旨。” “墨卿,那么我可要拭目以待啦。”素素脸上绽放出一朵璀璨的花。 三十八,时光的真相(1) 阿穆托来紫虬国的时候,场面甚为宏大,文武百官都在晚宴之上相陪着,谢侯从鸿胪寺堂堂正正地走出来,除了略微清瘦了些,精神倒是好的不得了。 官员们个个争相恐后地围在谢侯身边嘘寒问暖。 他颇为挑衅地看着高高端坐在上首的祁帝,于他们而言,那些所谓的血脉相连,是及其薄弱的,按着伦常,祁帝该喊谢侯一声舅舅,然而,对着现在的他们两个人而言,却是恨不得将对方的眼珠子都抠下来。 一阕盛大的桃花扇软舞之后,祁帝拿起案几之上的酒杯朝着阿穆托所在的方向遥遥地举了一下:“羌黎族君主真是年轻有为,孤还记得当年君上骑着黑色的骏马在世安街上缓缓而走时,可是摘走了不少紫虬国姑娘的芳心呐。” 谢太后一听祁帝这一番没头没脑又自甩巴掌的话,眉毛尖瞬间皱在了一起,思绪转过了一周:“君上神武,英雄少年,自然是颇得姑娘的芳心的,前些日子,便有一个小姑娘来了哀家的上阳宫中,扭扭捏捏地对着哀家说钦慕君上,想要嫁与君上呢。” 秋相听了谢太后这番话,蹙了眉间,正寻思着能找个什么理由和祁帝说了,好免却素素的颠沛流离之苦,阿穆托却是接了宫女手中递过的酒盏,一仰头便喝尽了酒水:“紫虬国的女儿未免太过于娇弱,寡人不是很喜欢这般花骨朵般的女子,在漠北,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像仙人掌一般韧性,只能多谢这位姑娘的错爱了。” 谢太后没有想到阿穆托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看了一眼白素素所在的地方,颇为愤懑地住了口。 素素听了他这一番话,心头的石头忽的落了地,原来,解决这件事,竟然这般简单。 “哈哈,君上这般的英雄豪杰,想来等闲女子是入不了眼的,想当年,这么多温柔可人的大家闺秀个个拉长了脖子翘首踟蹰在世安街头,君上还不是目不斜视地打马而过?君上的传奇故事前无古人,想来是要被记载入史册的,毕竟短短五年时间从一个普通的士兵一跃为副将,千百年来,我紫虬国也不过是只出了君上一位。” 座上的文武百官们听着祁帝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颇为不解。 “陛下说笑了,要说起这么一遭事,寡人还得感谢一番谢侯呢。”阿穆托忽的来了一句。 谢侯听了,手指一个没有握住,杯中的酒水溢出了些,洒在了手指之上,沁凉的,仿佛有一条蛇,丝丝地吐着信子,缠绕上来,一直凉到了心尖。 “哦?这个孤倒是要洗耳恭听一番了。”祁帝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既然祁帝陛下这般有兴致,那么寡人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穆托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水,笑了笑,“众所周知,寡人六年前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母妃早丧,只留下寡人一人在羌黎族中,生活很是艰辛,尤其是寡人的兄长――库达邑时刻刁难寡人,后来,先君上提议,看谁能击退金乌军,便封胜者为下一任的君主,想来这个故事在座的各位都了然于胸,寡人自然是不远错过这个赌局的,”阿穆托顿了顿,扫视一圈,对上了苏墨卿那双无波无浪却是泛着睿智的双眼,笑了笑,“接下来,寡人要讲的是在座大多数的各位都不曾知晓的故事。寡人的母妃是羌黎族的杏韵长公主,然而,那个本该是寡人父君的男子却是一则迷,除了先君上,整个羌黎族都不曾知晓。嘿嘿,寡人既然今日想要把这个事摊开来说,也无需顾忌什么,这么多年来,那个男人已经赢得了他所想要的一切,让他享受了这么多年的福,早已是便宜他了。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便是贵国曾经的金乌将军萧蓟。” 在场所有的人听闻这个消息后无一不震惊。 “寡人很小的时候,不懂事,总是缠着母妃问,为何库达邑王兄有父王,而寡人却是只有母妃。然而母妃却只是抱着寡人不住地哭泣,说什么都不肯透露一个字,后来,母妃身染重病,再加之这些年来心情抑郁,便离了寡人而去,临走前,只是给了寡人一枚玉佩,说,那是寡人的父君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后来,寡人才知晓,原来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竟然是紫虬国鼎鼎有名的金乌将军萧蓟。他害得母妃整日以泪洗面,寡人自是要取他项上人头的,再加之先君上提出了这么一个条件,寡人很难以拒绝。于是日思夜想想要取胜,后来倒是真叫寡人想出了一个法子,找人穿针引线被引荐到了谢侯身前。嘿嘿,只是寡人不知道的却是在寡人想要千方百计隐瞒自己的身份时,却是被谢侯知晓,然而他却是说,本侯与王子的仇人是同一个。” 阿穆托将最后那一句话模仿地惟妙惟肖,神态、语气无一不像足了谢侯。 “你胡扯!”谢侯的心腹言路激动地拍了案桌,“谢侯爷一心为国,又如何和蛮夷之族狼狈为奸,陛下,请一定要为谢侯做主。” 祁帝脸色凝重:“大胆言路,竟然敢对君上不敬,你这是想要毁了我紫虬国与羌黎族的和睦吗?” 祁帝顺势甩了手中的酒杯:“来人,将言路拖下去狠狠地打五十大板。” “陛下!”言路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却是被侍卫堵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君上,切莫将小人之语放在心头,”祁帝端起宫女新换上的酒杯,“孤先干为敬,聊表歉意。” 说完之后,便一样脖子,干尽了杯中酒。 阿穆托不以为意地端了酒杯,陪着喝下了:“这般的小人祁帝陛下留着又有何用,还不如一刀砍去了落个清静。” “君上说的是,”祁帝点点头,“传孤的口谕,留言路一个全尸吧。” “陛下!”庭下还有一些人想要替他求情,然而祁帝却是瞬时拉下了脸:“若是谁想要再说上一句,孤不介意你们去陪一陪言路,毕竟,阴间孤寂,有个伴也是好的。” 那些官员们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谢侯,便不再言语。 “哈哈哈……”阿穆托放声大笑,“祁帝陛下果真是一个真汉子!那寡人便接下去讲了。” 祁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个人再如何有才华,想要在短短五年之内从一个普通的士兵升为军中的第二把手,按着常理来说,是不可能的,然而,寡人却是办到了,这里,自然是要感谢谢侯的,如不是他一路帮着寡人在军中打点,寡人又如何能在靠裙带关系的军队中挣得一席之地?一个外人帮衬着自己,这般的便宜,寡人自是想要占,到了寡人赢了多场战争后,寡人在军中的地位也一日比一日高,终于有一日,引起了金乌将军的关注,寡人破格被提了副将,接下来的事,想必各位都已经知晓,寡人也不在这里多费口舌。” 谢侯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待到阿穆托收了口,才冷笑了一声:“君上可真是舌灿莲花,若非讲的是本侯,险些连着本侯也听信了。” “对呀,君上这般讲,不过是一面之词,叫我们如何信得?陛下,可不能中了他的奸计,他无非是想要挑拨离间,引得我们紫虬国君臣不和,谢侯为了这个国家兢兢业业,陛下若是听信了奸佞之人的话,便是斩去了陛下的一条臂膀。”底下的戴望亟不可待地喊了起来。 “嘿嘿,今日寡人既然敢在这里讲出这段事,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又怎会信口雌黄?” 阿穆托从袖口中取出了一枚海螺:“这枚螺名唤作回音之螺,是羌黎族的镇族之宝,想来在座的各位都应该有所耳闻,只要施念咒语,便能记录下一切语音,既然贵国的各位大人不愿意相信,寡人就重现那日的情形吧,顺便提醒一番谢侯爷曾许下的诺言。” 谢侯一看见阿穆托掌心中的回音之螺,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不住地在袖口中抖动着。然而心中却是保留着三分的侥幸,这回音之螺不过是传闻罢了,这世上根本就不会存在能够保留任何一切虚无声音的宝物。 于是便打出十二分的精神,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之上:“本侯倒是要见识一番这传闻中的宝物。” 阿穆托笑了笑,区起中指在回音之螺的口子上敲了三记,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的功夫,声音便从回音之螺中溢出。 “阿穆托王子,你这些伪装的小伎俩是逃不出本侯的法眼的。”谢侯的声音赫然出现在这宴会之上,大家往谢侯那边看,他却是紧紧地抿着嘴唇。 “哈,既然谢侯爷都这般说了,小王便不弄虚作假了,我们明人不讲暗话,此番阿穆托来的目的想必侯爷都听说了。” “本侯已经是紫虬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侯爷,而羌黎族自来是我们的对头,王子又有什么把握让本侯帮着外人来对付金乌军?毕竟,这金乌军是紫虬国最为精锐的部队,东南之地还要靠着金乌将军去守着。” 三十九,时光的真相(2) “金乌将军与小王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他正好也是侯爷眼中钉肉中刺,灭了他,自然是皆大欢喜,况且,侯爷若是助小王进了金乌军,得了萧蓟的信任,小王便让西北之地的海盗头领二麻子听从于侯爷的调遣,你觉得这笔买卖如何?” “二麻子?不知王子有如何的锦囊妙计,能让那般的海上王者听命于我?” “侯爷,小王自有法子,既然要和侯爷合作,小王便拿出些诚意来,那二麻子其实是银龙国的袁卅大将军,而这位将军为了红颜怒火冲冠的事早已是一个公开的秘辛,不巧的是,小王手中有一个和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长得一般无一的女子,谢侯爷,你说,你要是袁卅大将军,你会如何?” “哈哈哈……王子果真是一个妙人儿,好,既然如此,王子的事便包在本侯身上,必然叫王子满意。.info[]” 阿穆托区起中指敲了三记,然后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回音之螺,收入了袖口中。 那声音真真切切地回放了当时的场景,就算是没有人在面前,大家都想象地到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交易,谢氏一党瞬时埋下了头,在一边噤声。 祁帝气得白了脸颊,伸出手指着谢侯:“好啊,谢侯,原来你就是这般对着紫虬国兢兢业业的……” “哼,陛下,你别忘了,若是没有我这般的兢兢业业,若是萧蓟还活在这里,这个王位还是你的吗?” 祁帝瞬时说不出话来,若是萧蓟还在,若是萧燕燕还在,或许今日站在这里的,便是凤水問。 “陛下,紫虬国堂堂四万好男儿,原本是应该为着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却因为谢侯的一己私利,尽数当做了枉死鬼,还望陛下能为那些无辜的士兵做主。”秋沛夐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陛下,真正通敌的并不是金乌大将军,而是谢侯,试想一下,倘若君上今日并不是在宴会上与紫虬国议和,而是与我军继续作战,试问,我们还能如现在这般歌舞升平吗?据草民所查,谢侯为了达到一己私利,还走私军火给二麻子,尘,”苏墨卿伸出手,一袭黑影瞬间如鬼魅般出现,恭恭敬敬拉来了一尊炮,苏墨卿将底座翻上,赫然有一枚标签出现:敕造军炮。 “陛下,这便是从二麻子的军队中搜缴出来的,如此这般的军火还有很多,”苏墨卿缓缓地跪在秋沛夐身边,“还请陛下三思,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祁帝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再看了一眼面如金色的谢太后,还有满脸戾气的谢侯,手紧紧地抓在龙椅的把手上。 他身边的峨妃忽的走出了座位,跪在地上,她一把拔下头上的珠钗,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之上:“陛下,臣妾有罪。” “爱妃又何罪之有?” “臣妾姓萧,名舞涟,是萧氏一族的后人,已故的金乌将军是臣妾的舅舅,当日,先帝下了诛萧氏一门九族的圣旨,家母念臣妾年幼,不忍心让臣妾就此随了萧氏一族就此灭亡,便偷偷地嘱了心腹将臣妾送出萧府,用一个丫鬟替了臣妾去了黄泉,臣妾不信舅舅会是这般通敌罪人,便顶了家父一个学生,也就是罗县丞的女儿,来了宫中选秀,目的便是为了调查清楚当年是否是姨母在先帝的燕窝粥中下了毒。却是没有想到,那个凶手——” 谢太后眼角一抽,萧氏的后代竟然这么大模大样地混进了宫中,原来是萧燕燕的侄女,难关每每看到她,便会想到那个女人。谢太后心中隐隐地不安。 “如何?”谢太后的声音森冷,恍如阿鼻地狱中来的罗刹般。 峨妃低下了头,肩膀瑟瑟发抖,犹如风中挣扎着的落叶。 祁帝一看峨妃这么副姿态,心中的怜爱之意瞬时升了起来:“爱妃只管如是说来,孤自然会为你做主。” 峨妃咬了牙,似是做出了决定:“陛下明鉴,若是能证明萧氏的清白,臣妾死不足惜,那日,臣妾乔装成宫女的模样,潜入先帝所在的寝宫,想要问他讨得一个答案,却是没有想到,谢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竟拿着一碗燕窝粥出现了……” “贱人,你休得信口雌黄!”谢太后激动地站起来,手指点着峨妃的鼻子。 祁帝也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太后。 “太后少安毋躁,峨妃不过是说看见了那日你出现在先帝的寝宫中,并没有说你干了什么事,妃嫔关心先帝的身子,送去一碗燕窝粥给先帝补身子也是正常的,谢太后无需这般激动。”苏墨卿静静地开口。 “哼,贱人,你若是敢吐出半个污蔑哀家的话,哀家定掌烂你的嘴巴。” “太后娘娘,臣妾接下来要讲的事,句句属实,若是半个虚假的字,定叫臣妾天打雷劈,永世只能被压在阿鼻地狱中,日日受着焚身之苦,不得停歇。”峨妃伸出三根手指,贴在耳边,吐出最为恶毒的誓言。 峨妃发完这个毒誓之后,继续道:“那日,臣妾见着有人来了,便躲在屏风之后,大气也不敢出。却是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她说,皇上,臣妾特意在小厨房为您炖了一碗燕窝粥,您是喝不喝?而先帝却不知什么原因,看错了人,问了一句,燕燕,是你吗?臣妾好奇心甚重,便探出了一角,想要看看这个女子是何人,却是没有想到看到了谢太后。然而先帝却像是认错了人般,一个劲儿地唤着萧氏的闺名。” 峨妃将当日的情景一一重现在面前,就连着谢太后的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陛下,这碗燕窝粥中,臣妾可是特意将一整包的曼陀罗粉都尽数拌入了这燕窝粥中,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喝?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太医来了,凤临梧,为什么你偏偏要当这个皇帝,为什么,本宫和沛夐都已经定下了终身,却因为你在高高的王座上说了一个本宫的名字,我和沛夐便这般生生地分离了二十年,为什么,为什么,你和萧燕燕那个狐媚子可以厮守终身,我却要对着冰冷的被衾夜夜垂泪,便宜了我那个蠢笨的妹妹,代替我嫁入了秋府,当上了秋家的夫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害的!凤临梧,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放肆!”一个谢党官员听到这一段,忙站起来呵斥,“太后娘娘与先帝公为一体,又如何能够像峨妃娘娘描述的那般下毒害了先帝?” “哼,这位大人,想来你是不知道,一个女人若是能狠得下心肠,就算是亲生儿子都会眼睛一眨不眨地杀了,更何况只是夫君?” 峨妃不禁想起了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其实那一天,她早已料到了谢太后会对她发难,特意在事先喝了些红花,跪了五个时辰后,那个孩子果真从她的身子里离开,想起这个,她心中不免一阵悲酸,但是,只要能除了谢氏,为萧氏报仇,这点苦痛又算得了什么?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底下的臣子如同炸开了锅,吵得沸反盈天。 祁帝端坐在皇位之上,却是如断了线的木偶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今日展现在他面前都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经历过的,枕边的爱妃是日日与谢氏作对的萧氏后代,自己的母妃毒杀了父皇,所有的黑暗撕裂开来,将他原先以为的美好都染上一片霾,看不清轮廓。 “既然本宫将这个事实说了出来,自然是有万全的证据,那日先帝在挣扎中曾撕下了谢太后的衣角衣襟,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中,若是大家不信,去皇陵的棺椁中看一看,先帝陛下的手中是否有这么一块衣料,本宫也曾听闻,但凡是中了曼陀罗花粉之毒的人,喉咙中会残留着毒素,只要扎入银针,那毒素便会聚集在银针之上,使得银针变黑。” “荒唐!先帝万金之躯,又怎能容你这妖妇胡来!”先前的官员又在一边嚷嚷开了。 “陛下,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害了先帝的凶手是谁吗?”峨妃盈盈拜倒在地。 祁帝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场景,再看了一眼眼底满是戾色的谢太后,忽的觉得什么都失去了意义,亲情、爱情,究竟在着皇宫中,有什么值得相信? 他萧条地摆了摆手:“都静一静吧,孤累了,只想要好好睡上一觉,明天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秋沛夐开口:“陛下,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陛下还想逃避吗?还请陛下做主。” “做主?就凭他这么一个懦弱无争的人?”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的谢侯忽的发了话,“来人,将这帮乱成贼子都抓起来,一个都不放过。” 身边的侍卫一把撤去身上的衣服,露出白森森的刀剑。 “谢侯,你这是犯上了吗?”秋沛夐站起身。 “犯上?秋相莫不真是伤心过了头,连着逆我者亡顺我者昌这句话都不知道了吗?本侯为了紫虬国做牛做马这么多年,现如今却是落得进了鸿胪寺呆了这么些日子,本侯又得到了什么?至于君上,若是你肯好好配合,本侯保证让你毫发无损地走出这紫虬国,不然,哼哼,可别怪本侯的刀剑不认人。” “谢侯好手段,既然你敢说出这番话,想来羌黎族驻扎在五蕴城外的士兵都被你给制服了吧。”阿穆托倒是不慌不忙地端着一杯子酒,一口含在嘴里。 “君上果真是个聪明人,那么相信君上会做聪明事。” “请便,这不过是紫虬国的国事,寡人一个外族人,自然是不会插手的。”阿穆托说了这句话,果真只是坐在一边不再理会。 “如此便多谢君上。来人,将陛下请到鸿胪寺中,我们理当好好招待一番。” 四十,时光的真相(3) “你敢!”祁帝一把站起来。 “你倒是看我敢不敢。” “哥哥!”谢太后一听见谢侯这么一番话,她也颇为不可置信地站起来。 “我的好妹子,这般没头没脑的儿子要来做什么?白白伤了心,听本侯的话,日后从谢氏的族人中挑一个孩儿,你还是尊贵的太皇太后,不然,哼,你知道本侯会怎么做。” “只可惜,若是说道这个皇帝的位置,恐怕有人会比谢氏的孩子更适合这一把龙椅吧。”一直隐在黑暗中的尘忽然站了出来。 素素看着他那张侧脸瞬间恍然大悟。 尘摘取下披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凤水問。 “今日,我终于可以为死去的萧氏族人报仇了。” “七殿下!”那些除谢党以外的官员看见凤水問那张熟悉的脸,瞬间老泪纵横。 “凤水問,没有想到,本侯没有除去你,你倒是自己回到了本侯的手上,哈哈,上苍真是待本侯不薄。” “侯爷现在开心,似乎过早了些,谢侯这般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我手上这个是什么吧?” 凤水問半举起手,掌心中托着一只神态高傲的老虎,谢侯瞬间脸色煞白。 “不错,你的那个心腹二麻子已经落在了我的手中,真可惜,明明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到最后落得如此的下场。很遗憾地告诉你,这里已经被金乌军队给包围了,只要我一声令下,恐怕要进鸿胪寺的还是谢侯和谢太后。” 素素看了一眼苏墨卿,而后者正注视着她,忽然间,她也明白前因后果,想来这场戏,也是苏墨卿和凤水問联手布置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碰上了头。 谢侯不可置信地点燃了手中的烟火,幽蓝的花绽放在夜空之中,然而,他等了半响,也没有人按照约定那般冲进来,这一刻,他才知晓了,原来,一切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然改变了。 “谢侯爷,我看你还是不要费这番心思了,我凤水問向来是不会说谎的,你那暗地里培育出来的军队,已然全部丧在了金乌军之下。” “不可能,就算是萧蓟还在时,金乌军与袁卅训练出来的军队也不过是能打个平手罢了,现今,金乌军早已折了三分之二,又如何是我烈焰军的对手。” “哼,你还真是小看了我赤蟠国的精兵。”一个女声颇为鄙夷地响起,素素看见一个小宫女装扮的女子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色,眼睛圆滚滚的,很是面熟,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才从神识中搜索出来,那个女孩,应该是当日和凤水問一起在落雁谷中遇难的。 “哦,本侯道是谁家的宫女,竟然会在宴会之上如此嚣张,原来是火妙儿公主。公主远道而来,我等有失远迎,真是失礼,失礼。”谢侯做了一个揖,“只是,这是我紫虬国国事,想来公主应该不会插手吧。” 谢侯笑得云淡风轻,然而心中却是慌成了一团,若是赤蟠国在这一桩事上来个黄雀在后,想来他们紫虬国真是没有能力去抗击了。 “谁说不管本公主的事?你们这些人都给本公主竖着耳朵听好了,凤水問现殿下已与本公主共结连理,我们夫妻同体,是他的事,便是本公主的事,便是赤蟠国的事。” 朝臣们都吃惊地面面相觑。 苏墨卿担忧地看了一眼素素,却是见到后者只是萧瑟着眉目,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火妙儿占有性地握着凤水問的手,挑衅般看了一眼素素。 “赤蟠国与紫虬国联姻,寡人来的还真是时候啊,哈哈哈……”阿穆托口中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还请皇兄能秉公严惩谢氏,还我萧氏清白。”凤水問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祁帝陛下,赤蟠国有一句话便是王子犯罪与庶民同罪,妙儿记得妙儿的三皇叔只是因为在风月场所为了一个小倌争风吃醋,打死了县丞的女儿,先帝便贬她为了庶人,想来祁帝陛下应该不会徇私枉法吧?” 祁帝因为今夜听了太多隐藏在内里的黑暗,一时间说不出话。(..info) “陛下,你身上可是流着谢氏的血啊!”谢太后拽着祁帝的衣袖,反反复复地强调着这一点。 “谢太后,你也莫忘了你是先帝的妻子,又怎么能对着自己的天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凤水問颇为激动。 “陛下,哀家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母妃,孤已经听了太多的这是为了你啊,其实,母妃这般做,最后也不过是为了这身后谢氏的荣华富贵吧,”祁帝一根一根地掰开谢太后拽在自已衣袖之上的手指,“孤累了,是真的累了,自从孤成为太子之后,母妃就变得不再是母妃了,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每日和孤说的总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当孤成了这高高祁帝后,母妃就变成了谢太后,眼睛总是盯着孤的错处,甚至连着孤宠幸哪一个妃子都要指点一二,母妃,你知道吗?其实孤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能够宠着孤,爱着孤的娘亲罢了,而不是为孤谋划江山的谢太后。” “陛下……”谢太后颇为不可置信地看着祁帝,“可是哀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啊。” 祁帝看了一眼频临崩溃的谢太后,心不由地柔软了下来,虽然自他八岁之后,母妃总会淸肃着一张脸,嘴中的也总是这个不许,那个不允的,然而,他的心中却总是记得七岁那一年,自己因为贪玩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母妃见着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心疼地将他搂紧怀中,不住在伤口处吹着,柔软的手拂过,仿佛这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瞬间便将火辣辣的疼痛之感压了下去。 这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母妃,虽然很将那个记忆中的母后和现在这个冰冷的谢太后重叠起来,但是,他不能否认,身上确然流着一半谢氏的血液,他不能否认这个姓氏。 “凤水問,谢侯是孤的舅舅,谢太后是孤的母妃,孤不忍心看着他们进了鸿胪寺,不如孤用这皇位来换他们余下平凡的生活,如何?” “陛下!万万不可!”谢太后听得祁帝这番话,就像是疯婆子一般,顾不得自己的高高在上形象,连忙阻止他,自己筹划了这般久,才亲眼看着儿子登上王座,又怎么甘心在这紧要时刻功亏一篑,她就不相信和萧氏斗了这般久,连凤水問这么一个小小的螳螂都碾不死。 “这个王位,本该就不属于孤,因为这顶项上的皇冠,孤失去了母妃的爱,难道还要让孤彻底失去母妃吗?”祁帝苦笑了一番,“就这样吧,皇天在上,君上和妙儿公主便做这见证,孤今日便下最后一道圣旨,传位于凤水問,为我紫虬国第三十四任祁帝,孤从今日起,便去青云道观做一名道士吧。” “陛下,陛下,不要!”谢太后迭坐在地面之上,一半的发髻散落了下来,脸上淌着两从泪水。 谢侯也似老了十年一般,耷拉着双肩,二十年的努力尽数成了泡沫,谢这个姓氏还是要被凤踩在脚底下,然而看着年轻的凤水問,谢侯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永远地拉上了帷幕,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凤水閠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就跪在地面之上的峨妃,其实,他早已知晓,这个女子是怀着另一个目标才承欢膝下,然而,却是骗着自己,总想着只要自己尽力对她好,或许时光能抚平她的仇恨,他错了,凤水閠转身离去,风吹起宽大的衣袍,衬得他的身影格外地孤单,摇摇晃晃的,恍如一只受伤的大鸟在夜空中踽踽独行。 “臣等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传来一阵雄厚的声音,然而,凤水閠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般,只是机械地迈动着步子,想要远远地逃离这吞噬人的黑洞。 “水閠,等等我!”峨妃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一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水閠,如果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吧。”峨妃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涟儿,你这又是何苦呢?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道士罢了。”凤水閠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去当道士,我便是道姑。” “涟儿,你是萧氏唯一的血脉,相信陛下会好好待你的。” “可是再怎么好都不是你,除非你在心中恨我。” “我又怎么会恨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那就不要丢下我一人,我怕黑。”峨妃依着凤水閠的肩,听见他叹了一口气,手却是紧紧地搂了上来。 这样,就好了,人这一辈子,值得去执着的实在是太少了,她只知道,现在唯一正确的事,便是和这个男子在一起,就算是一辈子只能看着彼此,也没有关系,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谢太后和谢侯被贬为了庶人,因为凤水閠之前留下的那一番话,他们两个人倒是保住了性命,只是被流放到了塞北之地,永世不得入五蕴城,至于谢氏其他的族人,也不过是被贬了官,比起萧氏的诛九族,这个惩罚确然是小了些,当底下的官员听见凤水問做出的这个决定时,一个个都高呼“陛下圣明。”素素看着高高在上的凤水問,说不出的味道,他终究是站到了最高点,俯瞰着群臣,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她忽然便想起了温湲,当年,他也是为了站在制高点,才会和她在一起的吧。 “素素。”苏墨卿关切地喊了一声。 “墨卿,你怎么事先都不和我说一声呢,叫我一惊一乍的。”素素朝着他笑了笑。 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她还能和他在一起。 四十一, 第二天,贵为祁帝的凤水問来了李府,他静静地站在湖心亭之中,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丝丝的水汽扑打在他脸上,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结冻成冰,将自己冻成了一个冰雕。他想起了前一世,他和素素这般依偎在八角亭子中,听着屋檐之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之声,也不过是几年,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素素朝着凤水問福了福。 “素素,为什么我们之间竟然变得这般生疏?”凤水問望着飘忽不定的风纱,心也起伏不定。 “陛下,您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民女和你比起来,一个是天上的太阳,而一个是草间的露珠,自然须得恭恭敬敬的。”素素回答地不卑不亢。 “素素,”凤水問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发顶,却是被后者不着痕迹地躲闪过了,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在记恨着我,只是,那种状况下,我也是没有法子啊,那日,我在北蔡和一众侍卫的护送下去琅玕谷,父皇想要我去避一避风头,只是,我不甘心就这般畏畏缩缩地成了逃兵,于是便一意孤行要去西北之地,想要与用武邑军会合,再联合金乌军吗,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发动战争,除了谢侯,却是没有想到谢氏早已派出了暗者,埋伏在我必经的路上,一行侍卫死伤不计,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死的时候,火妙儿率领着士兵出现了,将我救回了赤蟠国,我在宫中修养些日子后,赤蟠国的女王便向我提议,若是娶了火妙儿,便允我十万精兵,供我与谢侯作战,她与我细细分析了现今的形式,谢氏坐拥二麻子的海盗和犬戎族,再加上二麻子训练的足可以与全盛时期的金乌军相比拟的精兵,我现今手头的军队若是和他硬着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权益之下,我……” “陛下,刘秀为了他的江山而迎娶了郭圣通,陛下这般做,自然是陛下的理由,实在是没有必要和民女说。” “那素素,你愿意做我的阴丽华吗?”凤水問激动地想要拉过素素垂在身侧的手,却是被她不着痕迹地躲闪过了。 “阴丽华?呵呵,”素素忽然像是听见了一件很搞笑的事情般,仰头大笑了起来,眼角滚落出一颗水珠子,“陛下,民女可没有阴皇后这般容人的气度呢,陛下你难道忘记了温家大小姐了吗?我这个人最讨厌的便是三心二意。” “不,不是的,素素,我并不爱温湲,也不爱火妙儿。” “是啊,你不爱她们,你最爱的,只是你自己,”素素福了福,“陛下,这个湖心亭虽然景致甚好,然而,风却是太大了,吹着脑仁疼,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不要得风寒了才好,民女便不陪着了。” 凤水問看着素素的身子背对着他,毫不留情地快步走开,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撩起挂在亭子上的布幔,飘在空中,将他们两个隔开,恍如两个世界。 素素回到房间,枯坐了一会儿,对于凤水問娶了火妙儿这件事,她心中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娶了赤蟠国最为金贵的女子,想来是要捧在手中宠的,她曾听闻赤蟠国的女王陛下有意将王位传给火妙儿,倘若真是这样,凤水問与火妙儿便是紫虬国与赤蟠国的双王,或许,这个天下四足鼎立的局面就要变了。 门口传来三记响,不疾不徐,苏墨卿手中拿着一个包裹,站立在逆光中。 “墨卿,你这是……” “素素,此次我是来向你辞行的,紫虬国的事终于告一个段落了,我也要回去墨蛟国。” 谢紫陌和谢侯被流放,谢紫菲被送入了疯人院,李轻轻的牌位被迎入了秋府中,就连着绿珠也和谢沛杰也向她辞行,一起泛舟而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像好的方向发展,她想要做的事情都一一完成了,现在,却是面临着最为痛苦的事——分离。 “墨卿,你是不是墨蛟国的四皇子元摩诘?”也是昨天,她才忽然将所有的线索拢在了一起,拼拼凑凑地隐约发现了一件事,被父亲所嫉恨,母亲的一族尽数被诛杀,而他也断手断脚成了一个破碎的娃娃,躺在黑兮兮的破庙中眼珠子被蒙上了一层薄翳。 苏墨卿沉默不语,手指拢着包裹,食指曲起,一下一下地叩击着。 看着他这么一副样子,素素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孽又深了一重,那道难题,还是她写在丝帕上,悄悄塞进爹爹的包袱中的,却不曾想到,一时的兴起,竟然断送了一个年轻皇子本该是大好的锦绣前程。虽然世人不曾传闻四皇子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触了言帝的逆鳞,而听着那些隐匿的传闻,素素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是言帝怕自己儿子的风头超过了自己,于是便随便寻了个理由,将还未长成翅膀的少年给圈禁了起来。却是没有想到,言帝竟然比老虎还要狠毒,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下的了手,素素的眼眶中翻出泪花,她的一时兴起成了他一切悲剧的来源,而他却是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帮她一一解决这般棘手的难题。 “原来,我们竟然认识地这般早。”素素深深地看着他,想要把他的轮廓一一刻进心中。 苏墨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以为她想起了孩童时候的事情,从袖口中掏出一枚圆润的玉玦,紫色的流苏刷过他的手指间,泛着丝丝润润的微痒之意。 “素素,这枚流光魅影玉玦就当做一个纪念吧。” “昔年墨蛟国向紫虬国借兵,特意送了价值连城的流光魅影玉玦给紫虬国,想要为他们的四皇子元摩诘求一位公主做妻子,可是没有想到的是,紫虬国唯一的公主却是在前一天不幸患病夭折了,这一件事便不了了之,而这块流光魅影玉玦却是留给了紫虬国,以示两国永以为好。”唐年狸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飘进她的耳中。 “墨卿,此去墨蛟国,山高水长,不知我们可还有再见的机会?”素素伸手接过,摸着那蝴蝶式样的流苏,心中满是惆怅,他素来在这一方面不善于表达,只是默默地在一边关心着她,为她出谋策划,却连着“喜欢”两个字都不曾吐出过嘴,只是偶尔,她从他的眼神中读出那一抹情愫,而今却送她当年的聘礼,心中如有一把细刷子缓缓刷过一般,甜蜜而微痒。 “当然,素素,我们还要去赏紫薇花呢。”苏墨卿笑了笑,那笑意却是没能漫到眼底,仿佛被是一层碎冰给冻结了。 “不如,我和你一道去墨蛟国吧,我这辈子除了去过扶箕城,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外面的世界呢,墨卿,不要拒绝我,我只是不想在这里日复一日,成了一只井底之蛙。” 素素也没有等他回答,便快速从箱子中掏出几件常用的衣物,用布裹了裹,然后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道:“墨卿,趁着爹爹还没有回来,我们快些走吧。” “素素!”苏墨卿看着女子那欢快的神情,舌头都忘记了动,忽然受了蛊似的,拉起手,和她一起奔了出去,穿过一层层扶苏花木,穿过一重重院落,就这样,像两个小孩子般没有忧愁不计明天地跑着。 “哈哈,私奔是我这一辈子干过最为浪漫的事。”素素钻进马车,笑得花枝乱颤。 等马儿跑出五蕴城后,苏墨卿才发现自己竟然拐带了紫虬国秋相的女儿。 然而心却是满满的喜悦,窸窸窣窣地直往上冒。 一路从紫虬国走到墨蛟国,沿途的风景变幻,素素觉得好像是经历了一年四季的风景一般,上一次和苏墨卿这般坐在马车中,是去扶箕城,然而此刻,心境却是全然不一样了,他们如同一般的情侣一般,只要并肩坐在一起,便觉得全身被包裹在暖意之中,所以,即使是眼前只有一片荒芜的沙漠时,素素也能看的津津有味。 素素靠在苏墨卿的肩头:“曾经我以为也许一辈子就这般在醉里梦乡渡过了,从垂髫的少女到白发的老妪,和绿珠相依为命,还好,上苍在关了你一扇门之后,还会记得为你打开一扇窗。” 苏墨卿掬起垂在素素肩上的一缕发,放在鼻尖嗅了嗅:“素素,此去墨蛟国,或许有刀山火海在等着我。” “嗯,我在紫虬国的时候,你不也是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走过龙潭虎穴吗?所以,只要我们能并肩而行,这刀山火海,也就像是戴着枷锁的舞,只要在一起,就好了,”素素伸出手,抱着苏墨卿的腰,“墨卿,在这一个月的赶路时间中,我们不要去想那些恼人的事,好吗?现在,只有你和我。” “好。”苏墨卿吻了一下素素的发顶,原谅我吧,素素,其实,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明明知道,留在紫虬国才是对你好,却是只能臣服于自己的私心之下,不顾一切地将你从那个能护你一世安稳的港湾中带入了一片刀锋剑雨中。 四十一,终篇 等素素和苏墨卿到了墨蛟国时,才得知赤蟠国的女王身染重疴,已然驾崩,传位于火妙儿,而火妙儿则将赤蟠国的治国之权转给了凤水問,由于两国相邻,凤水問便一统了赤蟠国与紫虬国,改国号为北元,从此云落之地进入了三国时代。 “现如今紫虬和赤蟠两国合并,不管是军事还是经济实力都大增,墨蛟国和银龙国此刻肯定是人心惶惶,若是不想被吞并,为今之计,便是两国联姻,以示秦晋之好,方能抵御北元。”素素坐在一家茶馆中,听着隔壁的两个书生在谈论国家大事。 北元,她的脑海一道白光闪过,前一世的梦境中曾出现过这个名字,说的是,凤水問一统四国,用的国号便是“北元”,素素抬起头,看着蹙着眉间的苏墨卿,心下一片悲凉,她已然知道了结局,若是凤水問执意要一统四国,那么墨蛟国便首当其冲,若是亡了国,她不知道墨卿会怎样。 四皇子元摩诘出现在紫虬国的朝堂之上时,文武百官都欣喜地直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那个一直躺在宫中的皇子身子好了,个个都围了上来:“四皇子的病总算是好了,真是上苍垂怜啊。”虽然他们内心清明,四皇子是被言帝给囚禁了,却是碍于龙威,只能装作不知道。 三皇子看见一身玄袍的苏墨卿咬碎了银牙,这般关键的时刻,他好不容易得到了言帝的肯定,这个元摩诘却是横空出来了,然而,面上却是一片欣喜:“四弟的身子好了,可真是天助我墨蛟国。” 言帝看见了手足完好的儿子,更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明明亲眼看着他被喂下了世间剧毒,而且挑断了手筋脚筋,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元摩诘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一点都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皇儿的病能好真是我墨蛟国之幸。”心里却是盘思着,该如何除去他最为聪慧的儿子,毕竟历经上一次的毒杀,元摩诘内心对他的恨意肯定不会少上一份,他老了,对权利的渴望却是与日俱增,每过一日,看见铜镜中的人发丝里渐渐生出白发,心中便产生了恐惧,他害怕,有一日,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些跪在王座之下小老虎闻着他那腐朽的气息会如何,有一次,他甚至在梦中梦见自己被撕裂成了一块一块的肉条子,它们的眼中满是贪婪的神采,而自己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竟是无能为力,只能听见它们吞咽血肉的声音。 不,他绝对不允许那些小老虎与他争夺手中的权杖,即使是亲生儿子,他也必须要下手。 想到这里,他心中盘思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元摩诘。 素素以贴身侍女的身份留在了墨蛟国的皇宫中,然而,每每看见三皇子那闪着精光的眼睛,心里总觉得很别扭,她不喜欢这个皇子,他的身上全是污浊的气息,那是常年在皇宫奢靡的气息中沉淀下来独有的味道,是以,她每每看见三皇子便躲得远远的,然而,她知道,这个三皇子肚子里肯定在酝酿着对付苏墨卿的法子,毕竟,没有苏墨卿的墨蛟国,只有这个三皇子是最具实力成为下一任言帝的,然而,苏墨卿的回归却是打乱了墨蛟国的整个棋盘,虽然每每对着苏墨卿和颜悦色,扮演这样一个好兄长的角色,只是不知道内心中恨得如何呢。 言帝赐了一盘玲珑糕点给了苏墨卿,他身边的贴身太监虚浮着一层笑:“恭喜四皇子了,这玲珑糕点可是陛下御赐的,只有四皇子才有。” “多谢刘公公了。”苏墨卿使了一个眼色,他身边的小木子便掏出一甸银子,往刘公公手中塞,太监见了这个白花花的银子,自然是眉开眼笑,忙接过来:“四皇子破费了,快些吃吧,陛下特意嘱咐了,这玲珑糕要趁热吃,才能品出这其中的绝妙滋味呢。” 苏墨卿笑了笑,便从盘子中捻了一块,正要放进嘴中,却听得素素说了一句:“殿下,奴婢曾听闻这玲珑糕要佐以一盏金凤茶才好呢。”她双手呈上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眼中满是关切的神色。 “哈哈,这个小丫鬟倒是个妙人儿,竟懂得这般多。”刘公公笑了笑。 苏墨卿接过素素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便将整个玲珑糕放入嘴巴中不住地嚼着,刘公公紧张地看着他的喉结上下翻动,知道吞咽下了,才笑着告退。 素素连忙掰开苏墨卿的嘴巴,一块玲珑糕正藏在他的舌尖之下。 “快些吐出来。”素素紧张道。 “你不是给我服了解药了吗?”苏墨卿不以为意地吐了一口。 “那又不是解百毒的,具体的毒性我还要研究一番呢。都说了虎毒不食子,看来这个言帝是老虎中的老虎,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想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有素素关心我便好了。”苏墨卿圈着素素的身子,将头搁在她的发顶,嗅了一口她身子上的芬芳。 素素心疼地拢着苏墨卿的后背,心中却是把言帝骂了个狗血淋头,上一次没有害成苏墨卿,这回倒是想用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毒死他,不过只要有她在,就决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三皇子元摩禄这些日子以来很是心焦,他等了这么多日子的计划就被一个原本就不该存活在世上的人给打乱了,好不容易,他才使得文武百官认可他,而苏墨卿一回来,他们便都倒向了他,这叫他如何不恨? “殿下,为今之计,便只有将四殿下悄无声息地除去……”心腹伦峰在他耳边嘀咕。 “废话,本王也知晓把他出去便可以一了百了,你以为元摩诘是吃白饭的吗?这么轻易就能将他除去?光是身边的尘,便很棘手。” “那么还有一个方案,只是不知殿下敢不敢冒些风险?”伦峰凑近元摩禄的耳边嘀嘀咕咕。 元摩禄瞬间白了脸色:“放肆!”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法子,还望殿下不应有妇人之仁。”伦峰一脸凝重。 元摩禄自然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然而,他却是狠不下心肠,于是他挥了挥手:“你暂且退下,容我好好思索一番。” 银龙国派了使团来到了墨蛟国,一道在内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尊贵人物。最受银龙国国主疼爱的音希公主端坐在位置之上,面上缚着轻纱,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使者朝着言帝行了一个大礼:“陛下,银龙国此番来贵国,是为了两国的邦交,国主想要与贵国联姻,特意命我带来了音希公主。” 朝堂之上的百官都知晓墨蛟和银龙两国联姻,是势在必行的事,不然,单凭一己之力,无力与拥有两支最强军队的北元对抗。 音希朝着王座之上的言帝福了福:“陛下,音希此行,是带着银龙国最为美好的福祝来的,还望陛下能够成全。” “孤时常听闻银龙国的音希公主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陛下谬赞,很小的时候,王兄便问音希想要嫁什么样的人,那时音希便回答道,嫁人当如水月观音。” 水月观音,四殿下元摩诘。音希在心中默默地念出这个缠绕着她整整十年的名字,为了这一刻,她努力地成为最为出色的公主,什么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诗词歌赋甚至是女红,她眼神直直地看着站在一边的元摩诘,心中泛着一阵甜蜜。 苏墨卿皱了皱眉头,刚想要开口拒绝,却是听见言帝大声笑了笑:“音希公主就先在宫中住下吧,关于联姻一事,孤还要和银龙国国主商榷好之后才作得了数啊。”心中却是一阵暗恨,绝对不能容许这桩事发生。 音希公主张了张口,其实她想说的是,不必了,这事皇兄说只要我同意便好,然而看见苏墨卿那张极为严肃的脸,便吞咽了下去,他应该喜欢的是含蓄的女子吧。 素素听见前朝的事后,一个人在息音宫中枯坐了很久,这般的局势,联姻是最好的法子,然而一想到苏墨卿要娶了别的女子做妻子,心便如刀绞一般。 言帝设宴,喜乐的乐声穿过重重的宫殿直抵素素的耳际,她拨弄着流光魅影玉玦的流苏,有一搭没一搭的,心思却是飘到了前殿,美人江山,为什么总是放在对立面? 素素看着窗外流泻了一地的月光,忽然有些不敢面对苏墨卿,倘若,最后的最后,他为了这天下而选择了音希公主,那么,她又该何去何从?素素循着月光而走,花木扶苏,整片宫殿就像是一只静静匍匐着的猛兽,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打搅它的好眠,然后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将人连着骨肉吞入肚中。 脚下的鹅卵石透过薄薄的鞋底,搁着脚底,生疼,然而,心却是已经麻木了,忽然,空中飘来一股迷香味道,素素心下一激灵,鬼魅的身影现在身后,素素闪身一避,黑衣人便扑了个空,对于这些迷药,因为身上有避毒珠,她倒是不担心,却是没有想出究竟是谁,会这般地肆无忌惮,来息音宫中劫人。她警惕地看着眼前八个人,手中扣着相思针,只可惜,只有四枚,根本不够用。 黑衣人看着她一脸清醒,也颇为诧异,按着这计量,寻常人一会的功夫便迷晕过去了。他们八个人围成一个圈,手中拿着刀剑,在月光下明晃晃的。 忽然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出,素素的内力在他们面前,就好似六岁的儿童,不一会儿便被剑挑到了一边,其中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伸出手指点了她的睡穴,她一会儿身子便瘫软了下去。 等到苏墨卿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息音宫时,只在庭院中看见了一块莹白的玉玦泛着光泽,他快步走过去,捡起来,找了一圈,怎么也找不着素素的身影。 “殿下,按着这景象,白姑娘应该是被八个高手给劫了。”尘仔细地搜索了一番。 苏墨卿手中紧紧捏着玉玦:“尘,我给你三百暗卫,务必要找到素素的踪迹。” 尘颇为吃惊地看着苏墨卿,连“喏”都忘了说,苏墨卿自己不过五百暗卫,其中一百暗卫时刻在监视着墨蛟国某些官员,而现在…… “素素,她是我的……一切,所以,尘,这是我的请求,不是命令。”苏墨卿痛心地看着这枚玉玦。 “是,属下明白了。”尘一点地便飞跃而去。 素素再一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躺在一张古朴的床上,芷花坠在床帏之上,她动了动手,却是没有什么气力,心中一个激灵,或许是被人喂了软筋散也说不准,避毒珠只能化解在体外的毒素,而溶解于血液的毒素,却是鞭长莫及。 她吃力地坐起身来,打量着这件房间,单是这一十二扇云母深浮雕屏风,便是价值不菲,屏风之上雕刻了一只鸾鸟,眼珠子是一颗黑色珍珠,边框饰以紫檀。她实在是想不出有谁会将她劫到这么一个富丽堂皇的居室之中。 门渐渐打开,外头的光线从门缝中透了进来,素素下意识地伸出手用衣袖挡住眼睛。 “素素,你醒了。”男子欣喜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廓,素素一个激灵:“醇塬,怎么是你?” “素素,自从你走后,我便想了很多,从我们的上一世一直想到这一世,说来不怕你笑话,其实今生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对自己说,这一辈子,决不能再一次重复上一世的错误,我一定要牢牢将你捧在手心,谁知,命运弄人,我还是再一次犯下了同样的错误,”说到这里,凤水問自嘲地笑了笑,“但是,素素,你要相信,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我爱的从来都只有你,温湲也好,火妙儿也罢,她们不过是权宜之计。” “陛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素素想要知道的是,陛下抛下繁忙的国事,来到墨蛟国,是为何事?” “我要把你接回去。” “接回去做什么?做你三千佳丽中的其中一个吗?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素素讽刺了一句。 “素素,你知道的,我只是迫不得已。” “陛下,人生有许多的迫不得已,既然你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又何必拘泥于从前的那些小事?” “小事?素素,你以为我爱你只是一件小事吗?” “陛下,素素还是那一句话,往昔一切如昨,今夕一切如新,素素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白素素,陛下,江山美人你都想要牢牢捧在自己的掌心中,难道不觉得自己太过于贪心了些吗?” “素素,苏墨卿现如今是墨蛟国的四皇子,是银龙国音希公主心中的夫婿人选,他难道就会为了你一人而拒绝这大好的江山吗?别忘了,对于他而言,放在第一位永远是墨蛟国。” “闭嘴,不要再说了。”凤水問的话就像是一支支毒箭,射在她的心上,让她没有反驳的余地,她做过很多种设想,如果她是苏墨卿的话,怎么也找不出一个理由去反对这一桩婚事。 “素素,嫁给我,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皇后?祁帝陛下,你难道忘记了火妙儿?”素素嘲讽地抬起头。 “现如今赤蟠国的女皇已经驾崩,赤蟠国不过是一架空壳子,我会封她为皇贵妃的。” “陛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般对着曾经将你救出水深火热之中的女子,赤蟠国的旧部就不会感到心寒?”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素素,你明明知道我的心。” “心?人心都隔着肚皮的,我又怎么会知道陛下的心?” “素素,我不管你愿意也好,抗拒也罢,你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妻子,三天后,我便娶你为妻,你好生休息吧,不要想着绝食,因为你越是绝食,便越没有力气。”凤水問快步跨出房间。 素素伏在床上,说了这么多的话,她早已虚脱了。 三天,这么短,她一定得想一个法子出去。可是,身子虚弱到这种状况,连着下床的气力都没有,又怎么能出的去? 素素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子却是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墨卿,若是你知道我现在的这个状况,可会来救我?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凤水問临走前抛下的那句话素素一直记在心中,傻瓜才会绝食,她要活的好好的,这样才能逃出,这些日子以来,但凡她吃的东西,都放了避毒珠,她的力气已然恢复了不少,素素从胸口逃出剩下的三枚相思针,小心地收入簪子中,然后插在发髻之上。 丫鬟们旋旋地进来,对着她福了福:“皇后娘娘,请让我们为您更衣。” 素素冷着一张脸:“不要叫我皇后。” 丫鬟们只是露出甜美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为她宽衣解带,镜子中出现了她的脸,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华容婀娜的,红色的花钗大袖襦群,一层又一层压叠着,仿若一朵波斯大丽菊,一层一层张开着繁复的花瓣,发上簪着一支大拇指一般粗的凤钗,缀下一串子小金珠子,金翠花钿绕了整个头,那个梦中,曾出现过她这个样子!素素心中一惊,原来,所有的一切已经有了剧本,只是,后来呢?她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您真美。”小丫鬟发出由衷的赞美。 “吉时到,娘娘,该拜堂了。”屋外进了一个喜娘,将红色的帕子往她头上一罩,瞬时,眼前只有一片刺眼的血红色。 素素被一个人搀扶着,只能跌跌撞撞地依着她走着。 凤水問长身玉立在喜堂上,看着一步一步缓缓而来的素素,脸上徐徐图图地绽放了一个笑容。他伸出手,结果牵着素素的红绳。 一旁的桂公公尖细着嗓子,唱了起来:“一拜天地!” 素素只是站立着,身子动也不动,吓地旁边的喜娘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正想要强行按下素素的身子,然而想着这位主子身份金贵,只得僵硬着手臂。 凤水問不以为意,笑了笑,自己弯下了腰,等拜完了天地,凤水問便搂着素素的腰进了一间布置地极为精美的房间走了进去,免去了一切礼节,他伸出手,挑开了蒙在素素头上的红帕子,却是看见素素眼眶中落下了串串的泪珠子,一道泪滑落,滴在鲜红色的嫁衣上,泪水瞬时被柔软的布料吸收,洇开一团。 “素素,我遵守了诺言,以北元为聘,为什么,你还是如此不开心?”凤水問身上穿了大红色的婚服,一头的黑发仅仅只是用一根玉簪子簪了起来,剑眉星目,身后是一对巨大的龙凤喜烛,幽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棉芯,“啪啦啪啦”爆裂着,散着点点的星光。 “醇塬,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了,为什么还要强求?”素素咬着樱桃般摄人心魂的红唇,留下一排细密的齿痕。 “素素,你只能爱我,上一辈子,这一辈子,你都只能属于我,别想去到他身边,你是我的。”凤水問霸道地说着,伸手圈住她的身子,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抱歉,关于这点,我恐怕不能同意。”忽然一个声音出现在房间内,苏墨卿那一袭玄色的衣袍出现在门口,他踏着清冷的月色而来,每走一步,素素便觉得自己心跳便跳动一下。 “四殿下来的正好,如若不嫌弃,便喝一杯孤和皇后的喜酒吧。”凤水問脸上便没有太多的诧异。 “祁帝陛下,抱歉,你怀中抱着的是我墨蛟国的四皇子妃,本宫这次来,便是要带着她回去的。” “四殿下,看来你记性不好,孤和皇后已经拜了天地。” “祁帝陛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四皇子妃本宫一定要带走,本宫愿意以墨蛟国交换。” “墨卿!”素素吃惊地看着他,墨蛟国为交换物,他是疯了吗。 “这天下于本宫而言,不过是虚设,本宫从未得到过它,也不介意失去它,但是对于祁帝陛下便不一样了,若是你执意留着素素,陛下想来也知道墨蛟国虽然没有金乌军般的军队,但是乱云军也是一块不容易啃下的骨头。” 凤水問陷入沉思之中,倘若元摩诘愿意双手奉上墨蛟国,他不战而胜,剩下一个银龙国便容易多了,而素素,他看了一眼怀中的伊人,她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另外一个男子。 凤水問忽然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四殿下,你又怎么能确定言帝一定会听你的话?” “本宫自有计较,这个便不劳烦祁帝陛下操心了。” 尘从窗子外一闪而过:“殿下,属下已经将这里的侍卫都药昏了。” 凤水問身子一僵硬,看来,还是轻敌了:“这么一来,孤好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醇塬,其实当墨卿提出那个条件时,你的心中就开始动摇了,现在不过是拉不下面子而已,其实承认心中的野心,也不是一件什么羞于出口的事,江山美人,想来牺牲的永远都是美人。” 素素脱下了身上的大红嫁衣折叠地四四方方的,放在他的身侧。 苏墨卿连忙解下披肩,裹在素素的身子上,然后搂着她走出了出去 “素素,对于我而言,美人才是最重要的,这江山,本来就不属于我。” “墨卿……”素素眼中含着泪,喉咙哽咽,心中千言万语,却是不知道该从那一句开始说起。 “嘘——”苏墨卿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她的红唇上,“什么都不要说,此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苏墨卿拢着素素的腰身,鼻尖满是她幽幽的体香。 一轮黄澄澄的月亮洒下清辉,将一对相拥的小儿女笼在清辉之中。 马车“哒哒哒”地往皇宫跑,黑压压的大门如同一张猛兽的口,侵吞着一切有热意的生命,素素忽的便想到了银龙国的音希公主,她不安地看了一眼紧紧握着她手的苏墨卿,刚想开口,苏墨卿便拉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素素,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我只想娶自己喜欢的女子,至于那些抱着联姻目的来的公主,怎么来的便让她怎么回吧,反正这云落之地到了要一统的时候了。” 素素将头贴在苏墨卿的胸口:“墨卿,谢谢你。” 苏墨卿吻了吻她的额头,享受着为数不多的安谧时刻。 三皇子的宫殿中却是灯火如注,他不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口中不住地打骂:“都是一帮废物,平日里将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没有,到了关键时刻,却一个一个嘴巴哑了么!”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一旁的官员都跪在地上,额头上不住地冒着冷汗。 “殿下,若是音希公主真的嫁给了元摩诘……殿下,我们还是快些下手吧。”三皇子的心腹大臣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 三皇子点点头:“务必要办得利落些。” “属下省的。” 三皇子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烧的正旺的烛火,神情晦明不定,他已经听见血液在体内沸腾,那是对权利的渴望,这么多年在言帝面前卑躬屈膝,终于是快要熬出头了。他手中转动着三颗硕大的夜明珠,心情却是愉悦的。 第二日,苏墨卿便进宫和言帝谈了很多,宫人们只知道一向对四殿下严厉异常的言帝自那日以后和颜悦色了许多,而关于和银龙国联姻之事,也被无限期地延后了。 言帝这些日子来,觉得身子明显乏了很多,尤其是晚上批折子的时候,眼皮子总是忍不住要黏在一起,看了很多太医,说的都是神思过滤,操劳过多,而补药一帖接着一帖,却是怎么都见不了效,太医院的御医们都人心惶惶,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刀下的冤魂。 一个月后,他便躺在了床上,连起身的气力都没有,御医们整日介都愁着一张脸,却是怎么都找不到病症。 不到十日,皇宫中便刮起了白幡,法德寺的得道高僧围着言帝的棺椁念着经文,三皇子艰难地按捺着激动的情绪,跪在言帝尸体旁边,脸上满是悲恸,刘公公红肿着眼睛,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哽咽:“陛下驾崩之前,曾下了旨,立下了传位圣旨。” 一帮大臣们眼中不住地流着泪,头却是深深地磕在地面上,等着刘公公宣旨。 “皇三子摩禄,人品贵重,深肖孤躬,必能克承大统,继孤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宦人特有的尖细嗓子穿透各位的耳膜,三皇子按着旧例推脱了一番,眼神却是往苏墨卿那厢瞟,满满都是得意,正想要接过刘公公手中的圣旨时,群臣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快就想要孤死?”言帝从棺椁中坐起来,满脸的怒意。 “臣等不敢,恭迎圣驾。”群臣们深深地将头埋在地上,三皇子看见诈尸的言帝,手没有接住,明黄色的帛锦便溜了开去,掉在地上,滚到言帝的脚边。 言帝伸出手,展开帛锦,“皇三子摩禄,人品贵重,深肖孤躬,必能克承大统……”他一字一句地看过去,然后念了出来:“继孤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哈哈哈……好啊,好啊,这就是孤的好皇儿,诚心实意地盼着孤早早地死了,好让你继承大统,对不对?”那三个“对不对”言帝咬得极为响亮,仿佛是要啖了谁的肉一般。 “儿臣不敢,父皇神还,儿臣欣喜至极。” “欣喜?哈哈,好一个欣喜,”言帝一步一步走来,在三皇子面前站定,猛地伸出脚,狠狠地踢在他的胸口,“你敢说你无时无刻地不在盼着孤去死?” “父皇,您怎么可以如此愿望儿臣?儿臣日夜祈祷,父皇能够长命百岁,这才是墨蛟国百信之福。” “口蜜腹剑!来人。” 跪在三皇子面前的,正是给他出谋划策的心腹。三皇子见着他,脸瞬时煞白,然而嘴巴却是咬地异常地紧:“父皇,儿臣不知哪里做得不对,还请父皇明鉴。” “好啊,好啊,到了这种时刻,你还在那边嘴硬,今日,孤便要叫别人看看,孤到底是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好儿子!” “陛下,这是从三皇子府邸书房的第三层阁子中翻出的乌头草。” “陛下,陛下,饶命啊……”一大群御医不住地磕着地面,“三皇子扣了臣的亲人,臣不得不听从三皇子啊……” 三皇子听着他们一个一个争相恐后地向言帝倒着自己的罪行,心下一片灰凉,反倒是镇静了下来,他的眼神越过愤怒的言帝,看着苏墨卿,后者只是露出悲悯的神色,三皇子紧紧地攥着拳头,这一次,他彻底输了,却是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然而,他知道却是永远都没有下一次了,元摩诘,元摩诘,原来穷尽我一生,我都无法赢你一次。 “儿臣服罪。”三皇子将头磕在地面上,平静地吐出这四个字。 言帝按着发疼的心口:“逐出宗谱,就赐你一个全尸吧。” “叩谢皇恩。” 言帝看着苏墨卿,言帝一片复杂的神色,这个儿子,他从未看透过,按理说,自己从前这般待他,他应该恨着才对,然而,却是他这个预言要杀了他登上皇位的儿子救了他,言帝对着那个预言产生的深深的怀疑。 不,孤不能这般轻信一个人,即使是孤的亲生儿子,还是盼着孤死的,言帝甩了袖子,便走了。 苏墨卿嘴角抿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笑纹,就快了,他抬头看着天上悬挂着金乌,心中却是一片平静,墨蛟国不再是墨蛟国,于他,于百姓,都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凤水問会是一位好君主,关于这一点,他并不怀疑,所以,这般的“亡国”,他不会阻止,因为,以凤水問的野心,若是他不双手奉上墨蛟国,他必会发起战争,届时,生灵涂炭,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画面,这个千古罪人,便由他来当吧。 乌头草没有解药,素素研制出的药,不过是以毒攻毒,暂时帮言帝压着毒素罢了,言帝某一日在心爱的妃子的寝宫中,略微激动了些,枞欲过了度,便在宠妃的怀中断了气,吓得宠妃花容失色。 这日春光很美,粉蝶扑闪着翅膀翩翩飞舞在花丛之中,而短短三个月内皇宫中却是飘起了两次白幡,这一次,言帝没能再从棺椁中起来,苏墨卿在众位大臣的殷殷期盼之下成了墨蛟国的皇者。那一日,举国沸腾,虽然先帝刚逝,百姓心中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伤感。 苏墨卿站在止聃宫中,看着墨蛟国中列位帝王的画像,心中慢慢地默念着:“列祖列宗,请原谅不肖子孙。”他将自己反锁在里面站了整整一天,回到寝殿的时候,抱着素素,脸上露出脆弱的神情:“素素,我们成亲吧。” 按着与凤水問的约定,凤水問亲册素素为固伦怡卿公主,抬出绵延十里的红妆,将素素送入墨蛟国中,与墨蛟国最为尊贵的帝王成亲。 再之后,便是苏墨卿双手奉上墨蛟国,想到未来曲折的道路,素素手中攥着红色的喜服,心中说不出的感觉,从此之后,苏墨卿便要背弃心中的理想,为了她而成了亡国的君主。 揭去喜帕、合卺酒、子孙饽饽,一样一样下来,素素的眼眶中漫起一层水纹,隔着那层酸胀,她喉头哽咽住了,那口子孙饽饽却是怎么也无法咽下口,苏墨卿见到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侧过脸,嘴巴对着她的,在那口饽饽上,咬了一口:“素素,你会和我一起生的吧?” 眼眶中积蓄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苏墨卿将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之上,一点一点地吻去:“真是一个傻丫头。” 第二天,素素揉着酸胀的腰身起来,苏墨卿却是将自己和大臣们关在了议事堂中,关了整整七天七夜,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服了那帮子老顽固。 凤水問的脚步踏入墨蛟国的那一天,苏墨卿只是着了一身玄色的衣袍,一头乌黑的发丝用银丝带束起,全然不像是一个亡了国的君主。 “陛下,还望你能遵守承诺,允墨蛟国子民一个安稳的生活。”素素站在凤水問身前,语气甚为郑重。 “素素……”一切都是太晚了,他看着他们两个相互依偎走出殿门的那一刻起,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这辈子最为珍贵的东西。琅玕谷谷主觉着自己很是委屈,好不容易培育出了一个皇子,却是为了一个女人将江山拱手相让,他如何能喜欢这个女孩子,而苏墨卿却是不管不顾,在他这个孤家寡人面前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于是他冷寂着声音:“听说凤水問那小子真的统一了云落大地,国号为北元,只是……”他拖长了声音,“只是,在他登基的时候,后位上却是一座墓碑,上面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想想啊,这人啊,年纪大了,就是记忆力超级不好,啊,对了,名字便是白素素。唉……如今这年头啊,像他这么长情的人却是不多啦。” 素素听了,身形一滞,苏墨卿伸出手,温暖的掌心包裹在她的柔夷,素素朝着他笑了笑:“师尊,这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啊,外面的天变得如何,只要墨卿陪着我,便好了,素素的心实在是太小了,一次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谷主一听这话,便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唉,人啊……” 夕阳西下,夕颜在晚风中不住地摇曳着,万丈霞光剪接出两个相依偎的男女,竟使人移不开眼睛…… ------题外话------ 终结,谢谢大家的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