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世毒凰》 第一章 痴恋倾国 东蒙大陆乃四方海内最大的一片陆地,由于东邻海盗猖獗的皓沙群岛匪乱不断,西有埋骨无数未曾有人生还的死亡沙漠,而南疆山峦叠嶂密林如海间瘴气毒物遍布,北则常年酷寒冰动千尺,唯有中原腹地浩土千里沃野富饶。(..info好看的小说) 因而自形成最初氏族部落之始,这片强者必争之地便战火连年,诸国并立却均难久存。据史书所载,甚或有朝成新国夕即覆灭之先例。 直至燕国赫连氏、周国姬氏、雍国柳下氏、魏国即墨氏各自占据中原一方,因实力相当互成牵制,才使得这片遍地焦土的丰饶腹地烽火暂熄,经过百余年的修养生息,渐渐显现出盛世繁华之象。 四国中燕国在西,占据大片广袤草原,兵强马壮战斗力最强;周国位处南地,物产丰厚钟灵毓秀的山水间人才辈出;雍国边境紧邻酷寒北地,黑山白水山珍遍地亦猛兽成群,民风最为彪悍勇猛;而东之魏国虽没有大陆上最强的骑军、没有取之不尽的天然粮仓、没有悍勇无敌的强兵骁将,却因邻海而成为商贸最为发达的金钱帝国。 身为魏文帝唯一的女儿,惟公主即墨贞自幼便受尽父皇、母后及皇兄们的宠爱,从未尝到过何谓失望、何谓挫败,直至遇见那个让她迷恋成痴的男子…… 自在十二岁生辰时见到周国来贺使臣――周祈帝六子姬无为,情窦初开的即墨贞眼中便再容不下其他男子。 而魏文帝如此为她大办生辰,便是想在各国适龄贵胄才俊中选出位驸马,却未曾想到他大魏最尊贵的公主,看上的竟是周国最卑微的皇子。为此,文帝第一次向掌上明珠的请求说不,坚决反对她下嫁已有正妃在位的姬无为。 自幼求之必得的即墨贞,第一次被拒受挫,便也因而有了此生第一次的执念。 她利用两年的时间,使尽手段甚至不惜以性命相逼,才终于求得父皇首肯,在尚未及笄的十四芳龄便以魏国惟公主之尊,下嫁周国六皇子为侧妃。 许多年后她都仍清晰地记得在出嫁那日,父皇为她备下的奢华嫁妆直蜿蜒出十余里,其尊荣不敢说后无来者却可谓前无古人。而披在她身上的大红嫁衣亦是极尽华丽,缀满稀世珍宝的凤冠几乎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但想到是要嫁给心心痴恋着的男子,她便生生将脖颈腰身都挺得笔直。她要让天下人皆看到,她大魏惟公主的端庄气度与雍容身姿,更要让她未来的夫君看到他将娶入门的是怎样高贵优雅的妻子。 泪别父母至亲远离故土,即墨贞抛下一切地嫁给此生第一次爱上的男子,何曾想到她对姬无为的迷恋成痴,最终换来的竟是国破家亡的惨痛代价。 洞房花烛夜,为即墨贞挑起红盖头的姬无为目光幽暗地赞她“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只是那时被幸福冲昏头的她,哪曾想到他这话中深意是何等阴鸷残酷。 即墨贞嫁给姬无为的第一年,在周国皇子府内的生活虽远不如在魏国皇宫中奢靡,但只因有他在旁,她便觉已然幸福甜蜜到了极致。更何况她才说有些想念家乡,他便大张旗鼓地筹备人马亲自陪她回魏国。 那时的她,深信自己选的人是正确的,自己的执着痴迷是值得的! 直到,眼睁睁看着他利用她深受魏文帝宠爱的特殊身份,利用她对他的绝对信任,堂而皇之地带着暗藏精兵利刃无数的车马进入魏国皇宫,在盛大夜宴之后,在宫人们防备最薄弱时,悄无声息地血洗整座魏宫! 当被灌醉的即墨贞自梦中惊醒时,这座她出生、成长、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华美宫殿,已然被一片火海耀得犹如白昼。 “贞儿,快走,姬无为要灭我大魏皇族!” 众兄长中自幼便最疼爱她的二皇兄即墨澄冲进寝殿,身上青色锦袍早已被腥红血色浸染得斑驳不堪。 “不,怎么可能?!” 即墨贞看着即墨澄伸到面前的染血大手,怔忡愕然地摇着头。 早些时候她跟夫君还在与父母、皇兄们把酒言欢,怎么一觉醒来便…… “贞儿,父皇与母后已然被害,我是来带你走的!” 即墨澄不由分说地拉起她便往外走,不想才刚刚转过身,一柄寒光凛凛的雪亮长剑便径直透胸而过。 被皇兄护在身后的即墨贞,瞠目凝视着几乎贴到自己面前的那染血利刃,张大嫣红樱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姬……无……为,你若敢伤贞儿半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眼睁睁看着即墨澄那伟岸的身躯颓然倾倒,一个身穿玄色铠甲面容冷酷狠绝的男子出现眼前,阴鸷晦暗的目光寒厉若冰刃。 明明还是同样棱角分明的俊颜,明明稍早前还是她最亲近的枕边人,但此刻在即墨贞眼中这个让她爱恋成痴的男子,却那样的陌生。 而他此刻凝视着她的目光,更是直若根玄冰长针直刺进心头,疼得她通体生寒,心智与感官却又因冰冷异常清醒。 就在姬无为亲带精兵先占魏宫再夺京畿重地时,早已候在边境交界处的周国大军趁机大举东进。距京畿较远的边城尚不知魏宫巨变,因而对大周铁骑猝不及防,而已知即墨氏皇权中心已灭的各大城守,则大多已先自乱阵脚兵乱四起。 这场“惟驸马”带来的风云突变,使得周国大军如柄尖刀般在短短月余间便锐不可档地连夺下魏境十八座重要城池,直至遇上大魏第一大将军曹竞忠所镇守的景阳城,才遇到些许阻力。 但由于姬无为及时相援,不知怎地竟将曹竞忠之子曹卫收买,逼得曹老将军自刎于景阳城头以谢天下。 至此,史书上颇多非议的“痴女倾国”,终结了大魏繁盛数百年的金钱帝国。 后世对即墨贞造成魏国瞬息覆灭各有评判,但其中大半皆是对这位痴情错付的亡国公主口诛笔伐,更有史官司直言她为了夫君便背弃家国残害至亲,因而才落得那般死无全尸的惨绝恶报…… 第二章 万毒噬心 魏国在短短两个月间便被周国吞并,姬无为因功勋赫赫而被周祈帝封为魏王,以景阳城等原魏国十城为其封地。这位造就迅勇神话的、曾经最卑微的六皇子,一跃成为被大周子民乃至整个东蒙大陆称颂的传奇英雄。 而那个让他得成大事的关键人物――英雄的倾国侧妃即墨贞,却成了受尽世人唾弃的红颜祸水。甚至有已被迫成为大周庶民的原魏国人,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这位曾经最尊贵的大魏公主不得善终。 不过一年的光景,即墨贞便从初嫁姬无为时的尊贵公主,成为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但无论是背负上天下人的唾骂,还是回到魏王府后遭受的种种侮辱虐待,这些她都已经不在乎。 如果可以,她多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她的父母兄长,以及因她而死去的所有魏人;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死上千次百次,也不想因一己痴心便国破家亡;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未认识过姬无为,从未被这个恶魔所蛊惑…… 想来已贵为魏王的姬无为仍留着她这个亡国公主在府里,一来是要顾及天下悠悠之口,二来则是要她看清楚自己的价值。 原来,无论是洞房花烛夜的缱绻缠绵,还是之后数月的幸福甜蜜,不过都是她自欺欺人的假象! 由始至终,这个冷酷狠绝至极的男人心里就从未曾有过她的分毫位置,甚至会答应娶她都仅仅只为了他吞并魏国的大计而已!而魏国一灭,她这位本就不受周人待见的亲王侧妃、亡国公主,便成了魏王府中连个粗使丫鬟甚至是猪狗牛马都不如的低贱弃妇! 曾经被她视而不见的魏王正妃公冶雁鸾也好,其她姬无为的宠妾也罢,皆可到她独居的院落里来耀武扬威,辱骂、虐打都已成为家常便饭。这座曾经写满她与他“缠绵恩爱”的清雅院落,竟在一年后成了比冷宫还要不如的所在。 即墨贞以为,姬无为会这样困住她一辈子,让她受尽自己痴情错付所造成的恶果,以如此卑微惨绝的方式煎熬到死。 直到又一年春暖花开,奉命平息南陲战乱的魏王,竟然暗中带上她一起出征。 南陲战乱不过是些前魏国余党联合南疆的神秘巫蛊族妄图复国,以姬无为的厉害自然轻易便将之铲除,但他却没有立即回朝复命,而是亲自带着经过一年非人折磨,已然憔悴削瘦得不成样子的即墨贞秘密深入南疆境内。 “你知道我为何迟迟没有杀你么?” 装扮成南疆普通族人模样的姬无力,高坐在马背上俯视着已被扔在悬崖边的即墨贞,却并没有期待双唇紧抿的她有所回应。 “因为我始终觉得,任何寻常死法都难与公主殿下的尊贵身份相匹配,毕竟你可是助我灭周的最大功臣,自然应该让你死得与众不同些。” 在这一刻,即墨贞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个曾让她爱到不顾一切的男人,不得不直面他根本从未爱过自己一分一毫的残酷现实,不得不直面自己竟然为了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恶魔而害得国破家亡…… “姬无为,我定会让你血债血偿!” 即墨贞曾经如花娇嫩的唇瓣早已干裂,此刻却被她咬得血肉模糊,衬得她毫无血色的凄厉面庞愈加惨白。 “好,若有来生的话,我便等你来讨这笔血债!” 姬无为拢着寒霜般的嘴角微微上扬,穿着厚重钉底马靴的脚狠狠踢向即墨贞心口,毫不迟疑地将单薄如纸的她踹下浮着厚厚一层如雾毒瘴的谷底。 他之所以能从一名低贱宫女所生的卑微皇子,成长为权倾朝野的魏王,靠的便是毫不留情的狠绝手段。他始终坚守的,便是斩草除根这一至理,若不是天下人皆知即墨贞是他侧妃,他又岂会留个亡国公主在身边一年之久? 随着胸口传来沉重闷痛,即墨贞一口腥甜鲜血哽在喉间不及吐出,整个人便已若断了线的风筝般飘下悬崖。 没有惊惶、没有恐惧,她那双曾经灿若星子月华的墨丸黑眸,如今只余彻骨恨意。 她将染着血雾的双眼睁大到极致,仿佛要将冷冷看着她不断下坠的冷峻容颜,深深刻进骨血之中,让自己身死为厉鬼也不会忘记向这张脸的主人报仇雪恨! 这万毒谷乃是南疆当地族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常年瘴气如云海般聚集不散的谷底,暗藏着无数剧毒之物。除了神秘的万毒之尊蛊王,曾经胆敢踏足此地的人皆有去无回,久而久之此谷便成了世人皆知的生命禁地。 即墨贞尚年幼时便曾听皇兄们提到过万毒谷如何凶险,却从未曾想到这东蒙大陆上的至毒之地,竟会成为自己的埋骨之所。 如片残花般轻盈的身体刚刚穿过浓密的瘴气层时,吸入毒气的即墨贞终于再抑不住地又喷出口鲜血来,瞬间觉得下坠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当终于停止坠落时,她却未感到预期中撞击到地面的巨痛,在谷底一片睁眼如盲的黑暗中,她隐约察觉身下竟是片奇诡的柔软。 不待细想身下接承住她的是何物,突然一阵刺肤剧痛惊醒她因吸入瘴气而混沌的神智,接着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爬上她的四肢躯体,而后便是一阵又一阵被尖锐异物刺入肌肤的痛楚蔓延百骸,她却连抬起根手指的力量都没有了。 即便看不见,她也已经猜到正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的,定然是谷底那些至毒之物。 当那些难以计数的东西渐渐爬满她的头脸,那被蝎虫蛇蚁等毒物一寸寸啃食的痛苦,让即墨贞只想当即一死了之。 可是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毒物,虽然正一口一口吞噬着她的肌肤血肉,但他们奇异的毒液却让她不仅无法立即死去,还神智愈加清明起来,依稀竟是连它们细小的利齿刺入肌肤的感觉,以及它们咀嚼自己血肉时的声音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万毒噬身的感觉吗?真的好痛! 但皮肉之痛却又怎及她心痛之万一? 第三章 体无完肤 “姬无为,你果然够狠!若当真有来世,我即墨贞定要让你也尝尝何谓生不如死!” 许是毒物已损伤到她的咽喉血脉,即墨贞声嘶力竭喊出的怨念愤恨,竟沙哑凄厉如鬼泣,惊得谷底的密林草丛间一阵瑟瑟异响。(..info无弹窗广告) 难道,她竟让这东蒙大陆上的至毒之地,都惊异惶恐了么? 思及此,她真的很想放声大笑,但被毒液渐渐麻痹的咽喉却只能发出微弱破碎的沉闷单音阶,衬得漆黑诡异的万毒谷底愈加阴森可怖。 在即墨贞以为自己终于快要死去,快要在这炼狱般的万毒噬身的煎熬折磨中解脱时,忽然见到一团团绿幽幽的鬼火在黑暗中若花儿绽放般次第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亮虽微弱,却足以让她看清眼前各色毒物缓缓蠕动的骇人景象,那惊悚画面竟比她猜想得更为恐怖。 “你是被姓姬的扔下来的?” 冷幽缥缈得仿若源自黄泉地府般的诡异声音响起,语调轻飘飘犹如游荡人间的鬼魅浮魂,却又让即墨贞清清楚楚地听到每个字。 怎么可能? 这万毒谷底竟然有人?! 可是在这种瘴气与剧毒之物满布的地方,什么样的人能够存活? 难道…… “被万毒噬咬竟还没死,倒也算是个可造之材。(..info)” 即墨贞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但被毒液侵体渐深的她却已无法移目去看,仅凭听到的声音断定那是个男子。 倏尔心口传来一阵难以承受的剧痛,好像有毒物的利齿狠狠刺进心脏,让她残余的最后一丝神智亦被疼得消散殆尽。 此刻伫足在她身边的男子身着一袭暗红色长袍,宽大的风帽将他所有面容表情全部隐进暗影里,只余一双映着蓝绿色鬼火光芒的幽暗黑瞳,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冽古井,在雾瘴浓郁的万毒谷底显得异常璀璨深邃。 男子仅略略抬了抬手,原本密密麻麻在即墨贞身上大快朵颐的各色毒虫、毒蛇等物顷刻四散而去,仿佛这些任意一只在外界都足以称雄的毒界王者都怕极了此人。 “还真是被伤得体无完肤。” 看着脚下那如尸体般昏死过去的女子,浑身衣衫碎若蛛网,裸露在瘴气中的肌肤皆一片血肉模糊,男子竟溢出声夹着阴冷轻笑般的感叹,好像对这般体无完肤的恐怖情景已然司空见惯。 万毒谷上空常年积着厚重瘴气,即便没有那一棵棵高达十余丈的千年古树伸展着繁茂枝叶遮挡,外面的阳光也很难照进谷底。 因而,这是个永远黑暗,难分昼夜的地方。 当即墨贞醒来时,已置身在一间古拙木屋之中,眼前暖融融的橘色光亮让她如坠梦境。 她已经死了吗? 或是之前的种种都不过只是幻梦一场? 可随着神智与感官渐渐苏醒,她又清楚感觉到身上细密难耐的痒痛传来,提醒着她被万毒吞噬并非梦魇。 “你已体无完肤,若想死,我可以再把你丢回密林里去;若想活,则要承受比万毒噬体还要更痛苦上百辈的代价。” 又是那个轻浅冷淡到虚无缥缈的声音,即墨贞立即意识到是这男子救了自己。 呵,他竟然问她想死还是想活? “活!” 即墨贞艰难地自喉间吐出一个破碎的答案。 不同于万毒噬体时一心求死的绝望,当知道自己还有机会活下去时,仅仅想到要去向姬无为复仇,她便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活下去! 哪怕要承受更大的痛苦又怎样?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只要能让姬无为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她就要活下去! “你的嗓子毁了,但我自有办法让你恢复如常。” 言罢,男子便再未多说一句,转身到相邻的房间去准备。 体无完肤么? 即便无法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她也不难想象体无完肤的自己,是怎样如血葫芦般丑陋骇人。 回想起之前被一寸寸啃食肌肤血肉时的感觉,即墨贞仍会痛得心惊肉跳,仿佛身上仍爬满各色有着坚硬外壳或毛绒绒、或冷腻湿滑身子的毒物,那些犹若被纤细针尖密集刺挑过般的伤口,灼痛如火烧。 渐渐的,她只觉得体内五脏六腑都跟着烧灼疼痛,甚至连血液中宛若都带着锐利尖刺般蛰得血管生疼。 然而,那些既都是些致命毒物,成千上万地在她身上留下了毒液,她即便不在意身上表皮的伤,又如何还能带着满身剧毒存活下去? “你天赋异禀,那些毒物的毒液虽伤及你肌肤骨肉,却又在融进你的血脉后并未致命。你如今的身子几乎已纳尽天下剧毒,既然大难不死,日后便可百毒不侵。” 去而复返的暗红长袍男子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般,边抱起她走向隔壁房间,边用那冷淡缥缈的声音道。 被打横紧紧抱在陌生男人怀里的即墨贞,原以为终于能看到此人是何模样,不想除了双幽暗如古井的黑眸外,其余五官却仍隐在了宽大风帽的暗影中。 他到底是何人? 为何竟能独自存活在这万毒谷底? 直至被扔进一只水面泛着诡异绿气的大木桶,犹如被扔进一汪满是尖利冰棱的寒潭中的即墨贞,被骤然传遍四肢百骸的剧痛刺激得几欲尖叫惨呼,但最终自破败喉咙里挤出的,却只是破锣般难听的粗嘎单音。 “这便是活下去要承受的痛,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男子站在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灌满种种毒草与毒物汁液中的女子,声音淡漠冰冷得不带一丝怜悯。 “不!” 费了好大力气才自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个不大清楚的单字,即墨贞相信这神秘男子定然听得懂。 “好,你要在这药桶中泡上七七四十九天,每天我都会加一味更猛烈的毒药进去,你若撑不过死掉了,我便会拿你剩余的骨肉去喂食我的蛊虫。” 他的声音那样轻,抛去诡异气息不谈,直若情人间的耳语般低柔,但吐出的话却足以让人胆颤心惊。 而此时的即墨贞却早已无惧于毒物蛊虫,也不管他是在故意恫吓自己还是实言相告,她只想让自己活下来,只想带着满心深入骨血的仇恨去找姬无为复仇! 第四章 诡秘蛊王 四十九天后,出得墨绿色剧毒浴桶的即墨贞已然九死一生。 她原本凝脂般雪白细嫩的肌肤,已结上厚厚一层黑痂,犹如从头到脚穿上薄甲,让她每做出一个动作都倍觉艰难。 当她回到卧房,看到镜中映出的那张丑陋面庞时,终究还是难以承受,随手抓起个茶杯便狠狠砸向铜镜。 粗瓷茶杯应声而碎,但铜镜却依然完好地映着她那张骇人的脸。 “若以你现在的能耐就妄想上去复仇,只会落得茶杯一样的下场。” 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子上前,抬手固定住即墨的头颈,不让她有逃避镜中样貌的机会。 “你应该牢牢记住自己现在的样子,记住这副模样是被谁所害,记住曾受过的所有非人折磨与痛苦都是拜谁所赐!若是连直面自己惨状的勇气都没有,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复仇的念头,乖乖做我蛊虫的点心吧!” 除了一双噙着晶莹的水眸仍楚动人,即墨贞那张伤痕累累、结满黑痂的脸上已再找不出倾国倾城之美,仅余比鬼怪妖魔还要不如的狰狞丑态。 没错,她是应该好好记住现在的样子,记住自己曾经的痴心错付带来的是怎样惨痛的代价,记住姬无为究竟对她都做过多么残忍的事情! 她必须记住这一切…… “你,是谁?” 尽管嗓子已见好转,但即墨贞发出的声音却依然沙哑粗砺,目光却一派清明地看向镜中那仍带着宽大风帽的男子。 “我是蛊王,否则你以为在这万毒谷底,还有谁能独活?” 是啊,除了万毒之尊的蛊王,又谁能在这连空气都含有剧毒的万毒谷底活下来? “为何救我?” 这是让即墨贞困扰已久的问题,毕竟怎么看这位蛊王都非乐善好施之辈。 “因为你与姬氏有仇,而恰巧我又想要大周江山。” 蛊王的声音依然轻浅得缥缈如云烟,仿佛他们正谈论的不过是晚上吃什么之类的简单话题。 “哼,你以为凭我这个已然不人不鬼的弃妇,便能助你得到大周江山么?” 即墨贞抑不出阵阵冷笑,她固然恨姬无为入骨,但却也自知除了这滔天恨间,再无能与之对抗的能力。 如若她仍是大魏最尊贵的惟公主,父皇、母后与诸位兄长亦仍在的话,为了她,他们自然会不惜与周国兵刃相向。 然而如今呢? 她不过只是个被姬无为抛弃,沦落得连最后的美貌资本都已彻底失去的活死人而已! “你既曾是大魏惟公主,又曾是与姬无为至亲至近的侧妃,再加上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身处万毒谷底,但这满是诡秘气息的蛊王显然对外面的世界亦了若指掌。 “你欲如何助我复仇?” 沉吟半晌,即墨贞直直迎视着蛊王那幽邃双眸,决定与这个毫不了解的男人结成同盟。 她已经再没什么可以失去,自然不会再放过任何能向姬无为复仇的机会! “我会让你‘重生’,让你重回周国,甚至重回到姬无为身边。至于能否报得大仇,便要看你的心性本事了。毕竟这倾覆江山的红颜祸水,可非谁都当得的。” 仅仅听到他能让自己重回到姬无为身边,即墨贞便已惊诧得双眸大亮,她自然比谁都清楚,若想大仇得报必要先有机会接近已贵为魏王的他才行。 所以,无论即将又要面对怎样的非人折磨,她都会义无反顾听凭蛊王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即墨贞觉得自己犹如一条不断蜕皮的蛇般,将身上黑硬的结痂一层一层地脱下,哪怕每一次都痛得她犹如被活活剥了层皮,却都咬牙硬撑了过来。 她仍有定时去那每次水的颜色都不同的木桶里泡上几天的澡,但不同于之前四十九天造成的可怕后果,此后每洗过一次毒药浴,她便能感觉到身上的皮肤变得更好,直至恢复成原本那般细腻嫩滑。 起初有蛊王在旁看着自己泡澡,她还颇为不习惯,毕竟男女有别,她除了姬无为从未让其他男人见到自己赤裸模样过。可是当发觉他的视线始终冰冷淡漠得不见半点起伏,看着她与看着谷底那些毒虫蛇蚁几乎没什么分别时,她便也渐渐释然了。 反正早在她被万毒啃噬得体无完肤时,他就已把她看得足够“通透”,在似他这般不把外表皮相看在眼里的人面前,她亦不须再顾忌世俗礼节。 在将即墨贞身上肌肤调养如初后,蛊王开始对她被毒物啃咬得面目全非的面容上下功夫,而他所用手段依然与毒物脱不开关联。 蛊王先是以状若白蚁的小虫将她脸上多余的皮肉啃食殆尽,而后再以通体盈白似蚕茧般的东西碾碎成泥状,一层一层地厚厚涂在她脸上的凹陷处。 如此反复几次后,她扭曲变形的面容渐渐被重塑成圆润光洁的美人脸,就连之前几乎已单薄缺失得合不拢的双唇,都重又饱满起来,其触手质感更是宛若新生婴孩般娇嫩细滑。 但她也知道,这些有着神乎其技功效的美颜圣品,皆是常人一触即毙的剧毒! 说来讽刺,这具身子不畏毒物的特质,怕是上天给予她的最大恩赐了吧? 曾经身为至尊公主的即墨贞,别说亲眼看到万毒谷下那些触目惊心的各类毒物、身试万毒滋味了,在父母兄长的宠溺爱护下,就连稍丑恶些的生物都入不得她眼。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万里挑之的上品,何曾受过半点委屈? 而现在的她呢? 即便整日与凶恶丑陋的毒物面对亦不会皱一皱眉头,即便要赤身泡在恶心恶臭的浓调毒汁里也不会动一动鼻翼,即便为了恢复体貌要生吞下某些活物也不会眨一眨双眼…… 如今的她,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被捧在掌心宠大的惟公主。 如今的她,早已心如死灰,不再是那个爱上一个人便不顾一切倾国痴女。 如今的她,只想亲手倾覆了大周江山,以报大魏即墨氏血海深仇! 第五章 妖娆重生 南疆背倚南海,山峦叠障雨林密布,不容于中原腹地的异族部落大半流落至此,与长踞此的古老巫蛊族结成联盟,皆以历代蛊王为尊。(..info) 即墨贞直至被告知要离开万毒谷时才知道这里不过是蛊王偶尔闭关之所,这让她愈加觉得自己“幸运”,否则即便她体质特殊不会被毒死,在无人搭救的情况下也终要被那些毒物给活生生地啃食成白骨。 若不是她掉下来时他正在此闭关,若不是他忽然善心大发拿体质特殊的她来试验,而非拿去喂食蛊虫,若不是她九死一生地熬过了那些非人的折磨…… 看着镜中映出的那张宛若新生的陌生娇颜,黛眉弯若新月,如拢烟水的杏眸眼角微挑,琼鼻下的樱唇粉嫩若初绽的桃花瓣,本就莹白的肤色被墨色瀑布般的长发一衬,愈加显得滑润如玉。 即便与她过去那堪称倾国倾城的容颜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更多了几许让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妖娆妩媚。 “如此足以祸世的惑众妖颜,本王都不舍得再让旁人瞧见了。” 这是近一年来,蛊王首次以如此暧昧邪魅的语调与即墨贞说话,那白得不见半点血色的长指,状似无比眷恋地在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妖娆娇颜上流连,一寸一寸地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她的饱满唇线…… 眼看着他总是隐在暗影中的面庞距离自己来越近,即墨贞却始终静若死水,在他艳若血染的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唇时,倏尔抬手拂去他头顶风帽。 然而却只看到一张被玄色面具遮去大半容颜的脸,除了那两片诱人采撷的完美的唇瓣,再难窥见其余真容。 “我的小毒宠真是越来越大胆、顽皮了,真的那么急着看到本王尊容么?可你又知道为此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么?” 蛊王艳丽却冰冷的唇落下,狠狠辗转吸吮,明明那般亲昵的举动,却又带着残酷的惩罚意味。 须臾间,即墨贞便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便却牙关紧咬地不肯痛呼一声,如今的她已不允许自己再向任何人示弱! “我喜欢你的味道,因为已与我一样‘危险’。” 蛊王抬指滑过她被血染得嫣红的唇,看似随手一弹,一滴血珠径直落在桌旁的一株水仙花上。 当即墨贞转眸看去时,那株水仙竟瞬间枯败,原本白玉般的花朵更是如被焚烬般变成诡异的乌黑色泽。她虽早知道自己融下百毒的身体、血液亦是剧毒,但亲眼见到点滴血液便毁灭如斯,仍不禁暗算心惊。 “不仅你的血液足以致命,此后除了我,任何男人若敢与你交欢,便亦只有死路一条!” 依然是那般轻浅缥缈的声音,所吐出的却也依然是那般残酷的现实,蛊王那幽深若寒冽古井般的黑瞳,清晰映照着即墨贞刹那苍白的面容。 “你是想让我用自己的身体去复仇吗?” 即墨贞重新抿紧的唇微微有些颤抖,不过就连她自己亦分不清是因为想到又要面对姬无为而悲愤难抑,还是因得知自己的身子已成毒害“亲近”者的利器而心绪激荡。 “怎样复仇,自然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过你现在的一切既然都是我给的,那么你便是属于我的。而我的东西,向来不容许他人染指,否则在被激怒的情况下,我可是会不惜玉石俱焚的。” 他冰冷的手在她纤长脖颈间游走,力道轻柔若情人间的爱抚,但即墨贞却觉得犹若有条冷腻毒蛇,正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咽喉要害,背脊激起阵阵彻骨寒凉。 “记着,自今日踏出万毒谷起,你便是本王的毒宠,再不是什么前魏公主!” 蛊王原本圈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凉薄的唇紧贴在她耳畔,吐出还残余着血腥味道的灼热气息。 若不是他吐出的气息尚有温度,即墨贞真的不禁怀疑这浑身冰冷的男人,是否乃妖魔鬼怪或冰雪仙君幻化而成的! “蛊王陛下,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压下心中隐隐的惶恐不安,即墨贞扯开抹颠倒众生的妖娆笑弧,媚眼如丝地侧目看向近在毫厘间的蛊王。 他虽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但“重生”的她却已深切明白人心险恶,与这种深不可测的狠毒男人为伍,更是不异于与虎谋皮!他既能在这险山恶水间称王,自然绝非善类,她又岂能不防? 但若将自己的恐慌表现出来却于事无补,倒不如让他亦看不透自己的深浅。 “爱?哼,这对本王还真是个极其陌生的字眼!小毒宠,你已是被所谓的爱‘害死’过一次的人了,竟然还如此天真么?” 蛊王勾起她尖俏却不失圆润的下巴,轻声低柔魅惑,目光却愈加冰冷阴鸷了几分。 “如此自然最好,小女子这颗心如今除了致命的剧毒便再无其他,因而自不敢再妄受蛊王‘恩宠’,只怕来日终要有负君恩。但若陛下依然只欲借我向周国复仇,小女子倒是愿鼎力相助,肝脑涂地亦不后悔。” 即墨贞将话说得明白,就算除了蛊王她再不能与任何不想毒害的男人亲近,她也不会因此就甘做他的所谓毒宠。 如今的她,再容不得任何男人凌驾于自己的尊严之上! 一个姬无为已让她付出此生最惨痛的代价,她绝不会再让同样的悲剧重复上演,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走出万毒谷的即墨贞,再不是曾经的大魏惟公主,也再不是周国六皇子侧妃,她只是自己,只是为复仇而重生的妖娆毒女! 聪睿如蛊王,又哪里会听不出她话中意思? 但就像即墨贞对他的最大忌惮一样,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凝视着她的那双古井般的眼瞳骤然又幽邃几分,若夜空中明灭不定的星光,光华璀璨却又寒冽凌厉。 若是目光当真能化为实象,她只怕已在他的注视下几度万箭穿心而死。 第六章 重见天日 万毒谷四面环山绝壁入云,据传是南疆群山间最深的峡谷,乃世人皆知的有去无回的断命埋骨之地。.info[]只有历代蛊王方能自由出入此地,采集世间至毒为蛊,钻研振兴巫毒异族联盟之策。 蛊王每五年一次的闭关向来是整个南疆的大事,而出关之日更是会有长老阁八大长老及各族首领在谷外恭候,再加上蛊王身边一众亲信兵马,实乃这片被称为蛮荒山脉中少见的盛大场面。 “恭迎蛊王出关!” 就在万毒谷秘密出口的一片密林外,便是南疆最神圣的祖巫圣坛,主祭台前分例着上古十二祖巫的广场上,已然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身着各族盛装的男女。 他们着装、语言甚至信仰或都各有不同,但来到此地等待朝拜的却均是同一个人――南疆万里险山恶水之尊――蛊王。 位于迎接队伍最前端的乃是地位仅次于蛊王的巫蛊族八大长老,而后则是尊贵显赫的大祭司及各族首领。当看到走出密林的蛊王身边竟还跟着个头带纱笠的女子时,这些早已见惯大场面的大人物脸上,竟皆划过抹掩不住的古怪神情。 但见蛊王没有要介绍佳人的意思,他们自不好在此场合多问,而被众人明里暗里注视着的即墨贞,则表现得落落大方毫不慌乱,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蛊王身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那道道探询目光。(..info无弹窗广告) 她毕竟曾贵为大魏惟公主,自然不会因见到这种盛大场面便乱了阵脚。 不过在众多视线里,即墨贞却敏锐察觉到其中一道的与众不同,她转眸循着那包含太多复杂情绪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一片雪白的祭司队伍中,看到抹卓然不群的倩影。 只是那几乎将她从头罩到脚的暗红色轻纱,却让她难以看清那张相距甚远的容颜,但仅凭身形气质亦不难揣测出会是如何美貌绝俗。 但这女子过分露骨的妒恨目光却并没有让即墨贞在意,那女子对蛊王有着怎样心思,又与她何干? 直至蛊王登上祖巫圣坛,即墨贞方才适时停下脚步。 她虽非巫蛊族人,却也知道供奉着上古祖巫的圣坛绝非寻常人可踏足,就连八大长老都止步于第一层基台之上,她又怎样贸然跟着蛊王继续上行?那般给人机会整治惩处自己的蠢事,她自不会去做。(..info) 高高独立于十二层高台之上的蛊王,暗红色长袍无风自鼓,其上诡秘绣纹宛若流趟着的血脉般灵动。他的真容依然被镂有神秘图纹的玄色面具遮去了大半,而余下的半张脸更是被衬得黑白分明,那毫无血色的肌肤被明晃晃的阳光耀得几近透明。 阳光,即墨贞仰望蛊王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被中天那抹光芒万丈的太阳引了去。 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她竟有些想不起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见过太阳,没被这暖融融的明亮光线笼罩过了。 能够活生生地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感觉,真好…… 在圣坛之颠行过祭祖之礼,蛊王回眸便瞧见即墨贞仰头看天的模样,虽然轻薄面纱落在她玲珑精致的五官上更添神秘之美,但他却因她的失神而心生不快。 他的独宠自然只能将所有精力心神都放在他身上才行,哪怕是被天地分去一半,他也断然不肯! 正专心享受阳光暖意的即墨贞突觉腰间一紧,不待她回神整个人便凌空而起,待她堪堪看清情况时,整个人已落到蛊王怀里,而他那抿成直线的艳色唇瓣便近在她眼前咫尺。 “我的小毒宠,在本王亲临的祭祖大典上神游太虚,可是要被严惩的。” 蛊王宛若耳语地对她说道,声音轻浅低柔,但紧扣得她腰身欲断的大手,却在无声警告。 然而在完全不知情的圣坛下众人看来,这一幕无疑令人震惊,毕竟别说让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登上圣坛之颠是前所未有,便是他们向来冷心冷情的蛊王会与个女子如此亲近,亦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 只是向来随心所欲的蛊王却根本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反应,径直拥着即墨贞步下十二层圣坛,大步往远处金蚕宫方向走去。 众侍卫、奴婢紧随其后,余下众长老、祭司及各异首领面面相觑,相顾愕然。 唯见一道圣洁如雪的白色身影飘然离群,追随着蛊王等人而去。 “你放开我!” 被他当众紧拥入抱,即墨贞又是羞恼又是愤恨,无奈自己那点本事哪里敌得过他?哪怕使尽浑身力气,竟也难脱他一只大掌的钳制,徒劳地弄痛了纤细腰身。 “哼,你若再敢挣扎一下,我便当众吻你!” 此言一出,即墨贞果然不敢再乱动,仅以喷火的毒辣目光死死盯着蛊王的侧脸。 金蚕宫虽不比魏宫的奢华精致,亦不如周宫的恢宏大气,但却别有南疆异族风情,古老幽邃的壁画、粗壮木桩雕成的神兽图腾以及色彩明艳的挂画与装饰物,掩在重重纱帷间倍显神秘。 蛊王对宫门内外纷纷跪到的侍卫、宫婢视若无睹,自踏入寝殿起便将即墨贞打横抱起,径直走进安置着巨大乌木漆金锦榻的内殿。 “你要做什么?!” 直至被扔到柔软丝滑的锦榻上,即墨贞终于再难淡定沉默,语气中透出些许慌乱来。 “本王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要惩罚你这个不乖的小毒宠么?” 声音骤然低沉几分的蛊王,抬手便扯去她头顶纱笠,让那张妖娆绝美的娇容得以重现眼前。 “你不要得寸进尺!别以为我当下受制于你,便会任你……我即墨贞,宁死也不会再任人侮辱!” 话音未落,即墨贞便已拔出头顶发簪直刺向蛊王的哽嗓咽喉,哪怕明知不敌却仍要抵死反抗。 “休要胡闹。” 然蛊王又岂是会任她伤害之人? 即墨贞甚至没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她手上的发簪便已脱手而出,直直刺进一旁的乌木床柱内,透木而入。 第七章 圣女祭司 墨染般的黑发,若银河自九天坠落般散在泛着金色光华的乌黑锦缎上,将即墨贞的脸色映得愈加苍白。 “难怪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便是这般回报救命之恩的?” 蛊王唇边噙着抹似是而非的残酷笑弧,一手将她不安分的双手钳制在头顶,一手捏住她双颊使其动弹不得,随即重重吻上她倔强的唇瓣。 即墨贞想也不想便狠狠咬向他冰凉的唇,这是两人间的第二次四唇相贴,但这次共同尝到的却是他的血液味道。 “原来,你的血也是热的。” 在他因震惊于她竟敢伤到他而愕然微怔时,即墨贞极尽妖娆魅惑地伸出丁香小舌,舔去唇畔残留血珠。 与这诡秘叵测的蛊王在不见天日的万毒谷底相处近一年之久,她即便仍不敢自诩了解他,却已大概摸清他的脾气。她若因他的轻薄举动而表现得恼怒或惶恐,都只会让他愈加得意兴奋;她若淡然处之表现得满不在乎,他反而可能就没了兴致。 所以在初时的慌乱冲动后,她迅速冷静下来,扬起妩媚入骨地笑,目光却冷若坚冰。 “陛下,您当是最清楚在这看似美好的皮相下,是副如何腐坏殆尽的身躯。(..info好看的小说)与我这样的女子亲近,您便不觉得恶心吗?” 即墨贞刻意用极尽尊崇的语气,说着最刺心刺肺的话。 倘若此语能伤他一分,她却要自伤九分,但仅仅为了自保她便不得不如此做!只因他们之间实力相差过甚,除此之外她暂且对他的侵犯毫无抵抗能力,虽说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但又有哪个女子会甘愿受辱? “恶心?哼,曾被姓姬的男子碰过的女人,着实有些恶心……” 不想蛊王不怒反笑,古井般阴冷的双眼中竟当真露出几许鄙夷来,但捏着即墨贞脸颊的手掌却又收紧几分,似要将她的下颌骨都捏碎般。 “既知恶心,为何还不放开我!” 明明已达到目的,但即墨贞心里反倒愈加郁结难舒,他手上毫不留情的力道更是捏痛得她眉头紧锁,抬手便打向他手臂。 “即墨贞,别以为容你忤逆本王一回,便可继续得寸进尺!你不是恨毒了姬无为么?难道至今还想着要为他守身如玉不成?!你如今这具身子,本王自问比天下任何人都要熟悉得很,你又有何必在扭捏作态!” 蛊王轻浅的音色骤冷千里冰封,钳制她脸颊的大手下滑至脖颈将之牢牢锁在锦榻上,另一只手则是抓住她胸前衣襟,便狠狠地一撕到底…… “王!” 于此千钧一发之际锐声阻止蛊王暴行的,却不是因咽喉被制而难以出声的即墨贞。 “圣女祭司,谁准你擅闯本王寝宫的!” 蛊王依旧保持着合身倾压在即墨贞身上的暧昧姿势,手中甚至还紧握着她的衣衫碎自,可整个人身上却已再无半分适才夹杂欲色的怒火,重又恢复成冰冷诡秘的气势。 “央金自知有罪,却不能眼看着王做出会后悔莫及之事。” 南疆各族中圣女与祭司皆颇多,即便是地位尊贵的巫蛊族大祭司亦多达三人,但圣女祭司却唯独央金拉姆一人,足见其地位之特别。 “本王做什么,难道还要你来指手画脚不成?” 蛊王缓缓松开几近被她掐得窒息的即墨贞,冷幽难测的目光寒冽如冰泉地凝着跪在锦榻前金色纱帷外的圣女祭司。 黑发白袍的她,是蛮荒山脉最圣洁绝美的雪莲花,是万千南疆男子心中的女神。 “央金不敢,央金只是……王从未宠幸过任何外族女子,难道今日要……试问如此卑贱的外族女子,怎配受王的宠幸?” 像是怕锦榻上衣衫不整的女子会污了自己的眼,央金拉姆将头垂得更低,她从未如此忤逆顶撞过蛊王,但今日她却异常固执。 “咳咳……我看是这位美人是想要代替我的位置吧?” 即墨贞原本对及时救了自己的圣女祭司心存感激,但听到她后半句话,登时忍不住冷笑出声。只因嗓子刚刚被蛊王掐紧受创不轻,笑声尽数化作了气息紊乱的咳嗽声。 “你……你莫要胡言!” 央金拉姆猛地抬首看向锦榻上衣不蔽体的女子,恼羞成怒的目光,却因在触及那张妖娆绝世的面容时愕然怔住。 她向来自恃美貌如最圣洁的雪莲花,向来最不屑于那些狐媚惑人的女人,却从不曾想到世间会有将清丽秀美与妖娆妩媚完美结合的女子。 难怪,难怪蛊王才刚刚出关便急着宠幸她,这世上只怕没有哪个男子见到她后不会兽血沸腾。 “我是胡言乱语还是直言不讳,只怕祭司大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即墨贞满目嘲讽地看向蛊王,“但祭司大人所言亦有道理,像我这般卑贱的外族女子,又怎配受堂堂蛊王的宠幸呢?说到底,我们这些女人皆不过只是你手中的小小棋子而已,随时都要准备着被物尽其用亦或是被弃如敝履……” 虽然即墨这席话是对着近在咫尺的蛊王所言,但实则却是说给跪在一旁的央金拉姆听,别以为她比自己高贵了多少,说到底她们不过都只是他的“棋子”! “别忘了,你是本王一手重塑的,若你自诩卑贱,莫不是连本王都失了尊贵?” 蛊王此言一出,直惊得央金拉姆浑身一颤,而即墨贞则面色表白交错,分不清他这句话带给她的是喜是忧或是怒。 “去传长老们进来,本王有话有说。” 寝殿里的宫婢早已被清退,央金拉姆当即低应一声,心绪复杂地退了出去。 “我的小毒宠,以后不要再试图激怒我,不然我怎样重塑你,便能怎样再毁掉你!过去你曾经属于谁我不管,但从今以后你便只属于本王,亦只能属于本王!” 将手上支离破碎的衣衫碎片丢弃一旁,蛊王再不多看即墨贞一眼便翻身下了乌木漆金锦榻,大步向外殿走去。 第八章 驭兽之术 即墨贞无从知晓蛊王与长老们说过什么,亦不知那位圣女祭司是否对蛊王当真有些影响力,总之当夜她没有再见到蛊王,独自在乌木漆金锦榻上待到天明。 而她第二天等来的,则是沉默的宫婢为她梳洗更衣,用过早膳后竟是各大长老轮番教导她琴棋书画、心计权谋、药理医术等知识技能,至此她方才略略安心,看来蛊王并未忘记她选择历尽苦痛活下来的最初目的。 曾经身为大魏的惟公主,即便对其他几项课程相对陌生,但对于琴棋书画之类还是颇有涉猎,但巫蛊族长老所教授的竟皆是些她从前听都未听过的琴曲棋谱、见都未见过的书法画作,使得每天的课程她都不敢稍有懈怠。 但这其中最让她为难的课程并非蛊王亲自教导的古武防身术,而是由圣女祭司所传授的驭兽术。 对于南疆异族有驭使百兽一技,即墨贞尚年幼时便已有所耳闻,但亲眼得见尚属首次。眼睁睁看着小到雀鸟鼠蛇,大到兽王之尊的狮虎熊豹,皆对央金拉姆言听计从,让她想故作淡定地佯装不震惊都难。 但见白袍若雪的圣女祭司斜坐在悬崖边的玄色岩石上,漆黑如墨的长发流水般泻在肩头,疏淡精致的眉目间满是宁静祥和。她那纤尘不染的雪白柔荑执着支玉笛,横在饱满樱红的唇瓣前,吐气如兰地吹奏起一支神秘的幽幽古曲。 各色飞鸟彩蝶纷纷聚集到崖边,在央金拉姆身边翩翩起舞,平日里从不曾和平相处过的老虎、狮子、狼、熊等走兽静静地匍匐在她脚乖驯若猫儿,就像最胆小的鼠类小兽皆成群成群地跑出雨林,与天敌蛇类一同目光痴迷地注视着它们的女神…… 那笛曲空灵悠扬,仿佛千回百转自遥远亘古秘境,每个音符仿佛都幻化成了细韧丝线,轻柔无比地一层层缠绕上聆听者的心。 如此听着听着,竟然连即墨贞都有种心智渐乱之感,当即狠狠攥紧双拳,让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她方才痛得清醒过来。 “这驭兽之术不比其他,若非天赋异禀,即便花个十年八年亦只能学得皮毛。王亦未奢望你能驭得百兽,只要让些鸟儿、猫儿的能任你驱使便可。” 直至一曲终了,央金拉姆方才抬眸看向遥遥站在对面的即墨贞,目光凌厉如冰刃。 “如此便有劳祭司了。” 即墨贞却对她的敌意犹若未觉,回予妖娆一笑。 见她如此一笑反倒让央金拉姆愈加无名火起,但转念间便又定下心来,如其他长老般尽职尽责地将驭兽之术倾囊相授,只是唇畔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总显得有些诡异。 “这支玉笛乃上古圣物,以此笛奏曲驭兽可事半功倍,今日便赠予你吧。” 将驭兽技法与笛曲要义仔细讲述后,央金拉姆又将手中玉笛交到即墨贞掌心,纤白圆润的指尖紧了紧方才松开那剔透笛身。 若不是蛊王授意,她哪里舍得将此求而不得的至宝赠与这妖媚女子? 也正是蛊王授意,才让她更加妒恨这个突然冒出来就抢走所有蛊王宠爱心思的女子! “此处名为清心崖,是难得的清静之地,平日也多有飞禽走兽经过,实乃最适合练习驭兽处之地。此后你每日至少要在此处练习两个时辰,一个月后王会亲自考核,若是无法通过的话……” 央金拉姆故意顿了顿,散发着雪莲般圣洁光芒的绝美脸庞露出丝不忍之情。 “我南疆子民无不对这一代蛊王寄予厚望,而王亦是心怀天下之人,所以像你这般要安插入中原的‘棋子’并不在少数。如若你不想让王失望,不想沦为万毒谷底那些东西的口粮,就必须做到最好。” 从开始就充满敌意的人突然表现出为你担忧惋惜的样子,若换作过去的即墨贞也许会选择屏弃前嫌,甚至当即对这个人感激涕零。 可是嫁给姬无为在周国的两年,尤其是在之后的短短一年间经历国破家亡,受尽屈辱后又被倾尽所有爱着的男人弃如敝履……得以走出万毒谷的她,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灿烂的惟公主,早已看透在那些貌似美好的皮相下隐藏着的是怎样一颗丑陋的心! “多谢圣女祭司提点,我定做努力做好‘棋子’,不让蛊王失望。” 即墨贞故意笑得灿烂到极致,但眼底的光亮却也苍凉到极致,犹如一位沧桑的长者在看着孩童卖弄她的幼稚小把戏。 “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好好练习吧,若有什么不懂的明日再来问我。” 见她对自己的警告如此从容不迫,倒让央金拉姆心生不快,挥挥宽大袍袖驱散群兽,而后便飘然步下清心崖。 独自留在绝壁高崖上的即墨贞,望着那抹绝尘倩影久久未动,直至几只还被笛音所迷的彩蝶飞近,才被那翩翩飞舞的绮丽色彩吸引。 她抬起手,一只蝶便落上她的指尖,却转瞬便若片枯败的叶子般颓然飘落。 看着原本绮丽美艳的生物顷刻间凋零,即墨贞怔愣许久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适才她为免被央金拉姆的笛声所惑,指甲刺破掌心而沾血的指尖,害得这美丽生灵刹那失去所有光华。 这就是现在的她,但凡妄图接近者都会性命堪忧,而那些胆敢心怀不轨者更是只有死路一条! 以即墨贞的音韵造诣学支古笛曲自然不难,但若想凭韵律引来鸟兽聆听却非朝夕可成之功,若想驭兽自然愈加困难。 转眼便到一月之期,其他技艺即墨贞均算小有所成,至少长老们交过的她都已融会贯通,唯独这以笛曲驭兽之术未见进展,曲子她虽早已烂熟于兄,但吹起过百千次也未见召来过一只蝴蝶。 即墨贞倒不担心蛊王会为此如何惩罚,她疑惑的是央金拉姆在过去一个月里都没有任何行动,难不成当真是她多心误会了这位圣女祭司? 第九章 欲加之罪 金蚕宫内的花园虽不比中原皇宫中的花园精致华美,但贵在奇花异草遍布,若不是跟着博长老学着识了些,即墨贞在这满园中竟只识得满地绿草为何种类。.info[] 说是考核,蛊王却将地点选在一处万花遥遥相衬的水榭里,仍旧一身暗红长袍的他姿态闲适地斜倚在美人靠上,掩在玄色面具下的幽邃黑眸若古井般晦暗难测,淡淡投射的目光却看得人背脊生寒。 “你教我博闻多识及权谋之术自是无可厚非,但又教我古武驭兽之术,便不怕有朝一日我会以此倒戈来对付你吗?” 弹毕一曲韵长老所授的古曲,即墨贞对于蛊王丝毫不受这有惑心异能的琴曲所扰,倒并不觉得意外。 “哼,你若当真有那本事,本王倒是死亦瞑目了。” 蛊王此话语意模糊,即墨贞反复思量仍想不明白究竟是何深意,对上他双古井般的眼眸亦难以看得清透,反倒险些陷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幽邃之中。 “罢了,几位长老教的你即已精通,便再试试驭兽之术吧。” 听他提起驭兽术,即墨贞眉心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取出那通体浓翠欲滴的玉笛横到唇畔,一曲《驭兽调》悠扬空灵地自水榭中飘散而出。 笛声清远,曲意悠长,时而高亢若凤入九天,时而低回若龙入深海,跌宕起伏过后又归入云淡风清的平和,却更添荡气回肠之气慨。 若单论吹奏笛曲的功夫,即墨贞自诩少有人敌,毕竟她当年可是拜在东蒙第一乐师门下受教过几年的。 可是任她曲子吹得再好,却终难发挥其驭兽之能,便不免失此曲了要义。想她在飞禽走兽颇多的清心崖上都未能召来任何生物,在这金蚕宫的后花园中自然更难有所成就。 然后就在她一曲将尽之时,忽然听到一声震憾山林的虎啸之声,霎时惊得原本隐藏林中的鸟儿四散飞逃,宁静的天空顷刻间一片纷乱。 难道竟是她的笛曲如来了百兽之王么? 欣喜之余即墨贞不由得把玉笛吹得愈加卖力,只盼当真自己数十天的努力并未白费,一举便能驭得兽中王者。然而,当她看到那只双目腥红的猛虎连跃重重宫墙、花树狂奔而至时,她的心却猛然一沉。 即墨贞的笛声已止,而那头异常壮硕凶恶的猛虎却仍四足如飞地向着蛊王疾冲过来,怒张的血盆大口与森森獠牙,分明动了绝杀之心。 而眼看着咆哮着的猛虎已近在咫尺,蛊王却仍是副闲适慵懒的姿态,只有一双邪魅黑眸中狂狷寒光乍现。 就在那发狂的兽王迎面扑上前时,他迅捷如电地屈指成爪径直扣住虎颈,继而看似随意地横臂一甩,那近千斤重的威猛巨兽竟如枝柳条般被他轻飘飘地甩了出去,轰隆一声坠入远处的湖心,激起大片雪白水花直溅至数丈高。 “臣等护驾来尺,请王恕罪!” 以刑长老及圣女祭司为首的众宫人脚步慌乱地聚到水榭前,在回廊上跪成一片。 南疆最初本没有君臣之分,亦没有这金蚕宫般的地方,皆是受中原腹地众帝国影响才渐渐将蛊王推至等同于帝王的九五之尊。 事到如今,始终淡然默立在旁的即墨贞终于看清央金拉姆的设计,原本她并不是想利用驭兽之术伤到自己。 这便难怪她在过去一个月里从未成功召唤到过任何鸟兽,竟偏偏在接受蛊王“考核”时,超常发挥地自遥远山林中召来了百兽之王!而对蛊王甚是了解的央金拉姆,自然知道他不可能会被猛虎所作,从最开始这位故作清高的圣女祭司,便已然计划好了要把驭兽谋害蛊王的忤逆大罪名扣到她头上! 思及此,即墨贞唇畔不自禁地弯起抹冷笑来。 “王,老朽早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这贱卑竟胆敢纵兽刺杀王,我南疆定然再留不得她!” 刑长老主巫蛊与众异族联盟罪者刑罚,向来位高权重受人尊崇,他此言一出,顿时便有侍卫跃跃欲试准备将“贱卑”拿下。 “圣女祭司,此事你如何看?” 不想双目轻阖仿佛已然睡去的蛊王突然开口,矛头竟然直指“女神”。 “请王恕罪,但我只是遵照您的吩咐教她驭兽术,未曾想过她竟会借此术妄想刺杀王!” 央金拉姆光洁无暇的额头隐隐渗出层细密冷汗,但嘴里却将责任推得干净。 “哦?不过短短月余光景,这丫头的驭兽之术就已然精进到可驱使兽王伤人了么?本王记得当年圣女初习驭兽术时,也要一年光景方才能召得飞鸟与小兽听命,即便如此亦被大祭司称赞天赋过人。” 见蛊王竟如此心如明镜地看透圣女祭司诡计,即墨贞心中先是莫名一暖,随即又为他的心机而惊心。 刚刚与猛虎短兵相接的电光火石间,她已见识到他的功力是如何深厚得惊人,如今又见识到他那剔透睿智过人的心智,她只觉面前的男人强大得可怕! “我……” 未曾想到蛊王竟会如此袒护那妖媚女子,甚至不问她的罪便先质问自己,央金拉姆语塞之余直气得胸口急促起伏。 “墨儿,当真是你驭虎要杀我么?” 蛊王缓缓睁开双眼,仿佛敛尽星光的幽邃黑眸凝向事不关己般默立一旁的即墨贞。 墨儿? 以前父皇、母后与皇兄们都叫她贞儿,臣民则尊她声公主殿下,嫁到周国成了侧妃,姬无为动情时亦是唤她贞儿,却从未有人唤过她墨儿。这让她怔愣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蛊王竟是在叫她。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若想杀你,至少也要等到将术法学精,在有把握一击即中时才会动手。在学艺未精之时冒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如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行径,我再奔亦不会去做!” 即墨贞即未承认亦未否认自己有杀他的想法,亦没有一味为自己开脱,仅仅就事论事地点明此种手法的卑劣,却又是一语道破有人故意陷害她的真相。 第十章 用拳相报 “没错,既是被本王选上的人,自不会愚笨如斯!” 言至此时,蛊王总是轻浅的语调已多了几分凛冽凌厉,明明轻若鸿毛的话语,却又字字威不可侵。(..info好看的小说) “圣女祭司,今日之事想来你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原委,本王念在你初犯,便罚你到思过洞自省半年。若日后胆敢再犯,定然严惩不殆!” 未曾想到自己苦心筹谋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洞穿,央金拉姆直被蛊王少有的严厉语调吓得浑身发颤几欲昏厥,哪里还敢申辩反驳? 看着平日高不可攀的女神竟簌簌发抖的瑟缩在地,本就有排外心里地众侍卫宫人,登时对妖媚惑主的外族女子心生不忿,但终究不敢在蛊王面前表露太多,只得暗自狠狠向她瞪上几眼。 即墨贞对于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却犹若未觉,反倒以一种悲悯目光看着央金拉姆。 说到底,这位自诩聪颖的圣女祭司还是太生嫩了些,想来过去亦未曾做过如此害人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漏洞百出。若今日换作城府极深的姬无为,或仅仅是他身边某位得力属下,她绝不会如此轻易便能证得清白。 因而即便蛊王没有代她戳穿央金拉姆,她自也有千方百计让真正浮出水面,不过他如此直接地处置了驭虎真凶,倒让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许久违的暖意――至少,他信她。 挥退众人让花园水榭重又清静下来,却见即墨贞正失神地望着远方,蛊王伸出白玉般的长指沾了滴茶水,轻轻一弹便正中她微蹙的眉心。 “本王此番可算又救了你一命,你要如何报答本王?” 巧夺天工的玄色面具下,蛊王薄若透明的唇角微微扬起,只是那难得显露的笑意中却满含促狭。 “报答?”即墨贞忍不住溢出声冷哼,“今日之事我本亦是受害者,而你秉公办事乃是本份,怎地却来向我讨要报答?” “若不是你行事太过张扬不知收敛,又怎会惹得圣女祭司那般灵台明净的人,都起了嫁祸之心?看来,你果然生就红颜祸水之命!” 以蛊王对央金拉姆的了解,本也不信她竟会设计陷害刚入金蚕宫才月余的即墨贞,但当思及她对自己的私情,继而想到女人嫉妒心的可怕,便确定选在即墨贞吹起《驭兽调》时纵虎刺杀他,妄想瞒天过海地除掉她的人,必是被儿女私情迷了眼的圣女祭司。 南疆历代蛊王虽都曾纳妃甚或如中原帝王般“三宫六院”,但他登位十余载却从不曾宠幸过任何女子,亦难怪早就对他芳心暗许的央金拉姆,会难以容忍突然出现便入了他寝宫的即墨贞。 “蛊王陛下,难道您忘记小女子这副‘祸国殃民’的妖娆新颜,都是您一手打造的么?既知我是天生红颜祸水之命,陛下又何苦再留我在身边祸害?这世间,还是像圣女祭司那般圣洁若神仙的女子方才配得上蛊王之尊,而我这祸水还是要放到中原腹地去,才会让我们都更加安心如意,不是吗?” 听出他言语间对央金拉姆仍有些袒护意味,即墨贞心中刚刚对他升起的好感霎时消散无踪,故意摆出副千娇百媚的姿态,但望着他的目光却一派寒冽。 “至于尊驾适才的‘滴水之恩’嘛,小女子自当……用拳相报!” 话音未落,即墨贞已猝然挥出一记粉拳直攻向蛊王面门,她至今最耿耿于怀的仍是他面具下的真容,总想将那张碍眼的面具揭下来。 “你‘报恩’的方式着实特别。” 不过才初学功夫数十天的即墨贞,纵然再如何天资聪颖且勤学苦练,在蛊王面前也终究难入法眼。但见他长臂一伸便轻易化解她所有招式,甚至还顺带将她收入怀中。 “其他功课都好,唯独这拳脚功夫太欠火候,看来本王还需加紧调教调教才行。” 蛊王一手将即墨贞仍不安分的双臂紧锁在她胸前,同时亦将她整个人紧锁在了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则强势地高高捏起她尖俏的下巴,俯首便吻上她与他两相颠倒的如花唇瓣。 偷袭不成反被制住的即墨贞恼羞成怒,无奈她再如何拼命挣扎终不敌他双臂如铁,徒然气闷得胀红了脸颊。不想当她齿关轻启意图获取到更多空气时,却又被他滑腻如灵蛇般的舌尖趁虚而入,彻底夺走她所有呼吸。 他的唇冰若冷玉,但他的吻却炽烈如火,仿佛要将她焚烧殆尽般热切。 她的呼吸渐渐难为,神智开始糊涂,忽然想不起身在何时何地,只有唇齿间的激荡缠绵依然清晰。 直至感到胸口倏地一凉,即墨贞方才如梦初醒地浑身一阵,发现自己原本被十字交叉扣在胸前的双手早已被松开,而此时穿过半尚的衣襟袭上她胸前柔软的,竟是蛊王那冷血动物般毫无温度的大手。 “下流!” 即墨贞想也不想便曲肘狠狠撞向他胸口,紧接着如尾活鱼般灵巧地跳起身,退到两丈开外方才慌忙整理自己不知何时已凌乱半落的衣衫。 “小毒宠,欲擒故纵的把戏若是玩得太多,可就不新鲜了。” 对于她刚刚拼全力的一记肘击,蛊王并非毫无所觉,但那轻微痛感于他而言与被只蚊子叮了下并没有太大分别。 “呸!哪个对你欲擒故纵了?别以为你是这南疆之王便可为所欲为,这世间非我所愿之事,便没人能够勉强!” 此言倒非是即墨贞倨傲自大,别说曾经尊贵到无人敢侵犯的惟公主如是,当下可谓已死过一回的她更加不会受制于人,宁死亦不会再委屈自己! “勉强?好,我绝不会勉强你,终有一天,你会求着我要你!” 蛊王凝视着她倔强面庞的黑眸光华陡盛,仿佛在那幽邃难测的古井中掀起阵阵波澜,虽起伏堪微,却足以让见惯其冰封般平静的人瞠目震惊。 即墨贞却对此不屑一顾,就算他再如何尊贵强势、邪魅惑人,她此生都再不会去乞求任何男子的垂怜。 第十一章 天水之宠 被圣女祭司操纵来构陷即墨贞的那只猛虎,早在被蛊王丢入湖中时便已被扭断脖颈,待宫人将它打捞上来后,蛊王命人将剥下的虎皮送到即墨贞所住的墨染阁。 自从在花园水榭“不欢而散”后,即墨贞便正式从蛊王寝殿搬了出来,起初那些不知内情的宫人们还一度谣传她已经“失宠”,但看着他们的王整日又尽将些极致好的东西往墨染阁送,又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以至于亦不敢冷待了这位在宫中尚无名分的女子。 而即墨贞每日的课程仍在继续,驭兽术则换成一位名东风遒的觋师来传授。 虽说央金拉姆是唯一的圣女祭司,但地位却远不及蛊王之下的八大长老、三大祭司与四大觋师。 以东风遒为首的四大觋师虽年轻,却可谓位高权重,乃是蛊王一手培养起来的真正心腹,与那些心系南疆的长老、大祭司不同的是,他们只听命于蛊王,也只关心蛊王的安危。 “墨姑娘,我从未见王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还望姑姑莫要负了王的苦心。” 结束一天课程后,东风遒意味深长地留下这样一句方才离开。 由于蛊王唤她墨儿,所以众人便都尊她一声墨姑娘,但即墨贞却始终清楚这些人对她再悉心教导、知无不言也终究是在为蛊王办事,否则这些在南疆地位显赫的人,又哪里会多看她这石头缝里蹦出来般来路不明的小女子一眼? 对于总是板着张冰块脸的东风遒之言,即墨贞亦只是一笑了知。.info[] 这些人,总觉得蛊王太过“宠”她,都觉得她哪怕肝脑涂地都无法报答万一。但她心里却明白,她和他不过只是相互利用。虽然他不曾明言过,但她猜这位南疆蛊王与周国定有关联,至少是有着深仇大恨的,所以才会全力助她复仇。 不过,与那些因为圣女祭司受罚而排斥她的男人相比,这东风遒还是很明白事理的,再加上在他的指导下她短短数日便能以笛曲召唤来一些飞鸟小兽,这也让即墨贞对他多了几丝好感。 看来并非她在驭兽术上没有天分,而是央金拉姆在开始时就没想要好好教她! 即墨贞回到墨染阁时已然暮色四合,宫婢们将早已备好的晚膳送上,道道精致得毫不比中原皇宫里的菜式逊色,足见小厨房做得十分用心。(..info)而盛装佳肴的餐具亦极其考究,均是上好的银器精致而成。 南疆近年来受中原影响颇深,富贵之家亦开始兴用瓷器、玉器、金器等,但由于地域环境特殊,因而他们最为崇尚的仍是可辩毒性的银器。 “墨姑娘,王特意为您打造的天水池已完工,您稍后可要去试试那温泉水?” 墨染阁的主事宫婢名染菊,是个眉目清雅的中原女子,比南疆女子多了些婉约伶俐,显然是蛊王特意为了照顾即墨贞而安排的。 “好。” 虽明知温泉在南疆这片蛮荒山脉中多么矜贵难得,即墨贞的表情却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若换作别的女子被蛊王如此宠爱,即便不说恃宠生娇,也必然难掩得意喜色。可看着这身世成迷的妖娆少女却如此淡然,染菊不由得暗自叹服。这位墨姑娘既见惯奢华事面又心沉若海毫不轻浮,虽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但气度作派却远比同龄人强大太多,难怪会受蛊王如此青睐有加。 晚膳后,即墨贞又翻看了几页古书,喝了盅血燕方才让染菊引领着去往“天水池”。 南疆山脉连绵,金蚕宫便建在蛮荒山脉最易守难攻的险峻山峰之上,因而整座宫阙皆依山势而建。 而蛊王特命人为即墨贞打造的天水池便位于墨染阁后方密林中的一方天然低谷,除了四周数丈高的树木可作为天然屏障外,玉石砌成的池沿外又竖起一片古拙木墙,以确保美人出入浴会被人窥探。 自唯一拥有温泉眼的玉泉峰上引下的温泉水,经由玉石精雕而成的双龙柱顶端龙嘴处汩汩而出,如两道瀑布灌入池中,击起重重氤氲水雾久久不散,当真不负天水池之名。 直至亲见这天水池,即墨贞才不得不承认蛊王当真为她颇费了些心思。毕竟南疆不比中原腹地富饶,能有如此一口热汤专供她沐浴,已然可谓奢靡至极。 将另两个跟随而来的二等宫婢留在古木围成的高墙入口外,惟留下染菊随侍进入天水池,当即墨贞踏上玉石台阶,忽然感到一阵如芒在背,倏尔回首却只见两个宫婢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门外,更远处便是拢在夜色中的阴暗密林,哪里再寻得到那道尖锐注目? “墨姑娘,怎么了?” 染菊察觉到即墨贞脚步顿住,即刻低声探问。 “没事,进去吧。” 即墨贞摇摇头未再多言,径直走进水气迷离的露天温泉天水池内,任由黑菊侍候着褪去重重华服,将月光下倍显婀娜娇美的身子缓缓浸入灼热池水中,登时舒服得溢出声轻吟来。 背倚着被打磨得平滑温润的玉壁,微微仰首便看到万载不变的星空,置身空旷静谧的天地间,浸在如此温热的池水里,让她忽然有些不知今昔何昔、身处何地的迷茫。已然过去的十七年光阴,竟遥远得有些不真实…… 直至一阵异香夹杂着湿润热气扑鼻而至,即墨贞方才猛然被惊回神智。 “染菊,你可闻到一股异午?” “姑娘是指林间花香么?” 听始终守在池边的染菊如此回答,即墨贞即刻确定心中猜想,看来这股异香惟有受过万毒噬身、百互浸泡过的她才嗅得到,这便也意味着…… 望着仍不断自两只龙首中喷出而出的温泉水,即墨贞唇畔悄然勾起抹冰丝般的浅笑,她抬手示意染菊上前,在她耳畔轻声吩咐了几句。 “是,奴婢明白。” 染菊双眸骤然精亮起来,匆匆欠身施了个礼便走出天水池。 第十二章 百毒不侵 待即墨贞出浴换上软衫绸袍罩衫纱衣,姿态慵懒地倚坐到池畔贵妃椅上品过几口香茗后,去而复返的染菊才带了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回来,只不过她自不敢贸然带着个男子入天水池,便停在门外恭声禀报。 “主子,人抓回来了,正是在玉泉峰入水口附近抓到的。” 若说染菊早些时候还自恃蛊王的人,而只尊即墨贞一声墨姑娘,如今这声主子却叫得发自肺腑。 “你们可识得此人是何身份?” 即墨贞遥遥看了眼被按跪在门外阶下的灰袍男子,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却并非能叫得上名字的熟识者。 “回主子,他是侍卫辛字组的侍卫长申屠鳌。” 虽然已经依吩咐将这在玉泉峰上鬼鬼崇崇的人抓来,但染菊却仍不明白即墨贞是怎么知道此人会在天水池入水口处徘徊的,但自幼便受历练的她却已知此人定未安好心。 “竟然还是申屠氏的人?哼,说吧,是谁让你在这温泉水中下毒的?” 对于此人身份即墨倒颇有些意外,毕竟她虽在万毒谷里待了一年,但出现在南疆众人面前亦不过一个多月而已,怎么就会得罪到申屠氏的人要下毒害她? 南疆虽异族众多,但其中除了巫族蛊外,真正有些势力的只有百里、东陵、尔朱、高辛、破丑、申屠、轩丘、颛孙八大氏族。她自问只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得罪了一位圣女祭司,而她属巫蛊族人,似乎与八大氏族并没有过多牵扯。 “什么?你竟然敢在泉水里下毒?!” 染菊这一惊匪浅,她可是被蛊王派来护即墨贞周全的,竟然对有人下毒之事毫无所察!若是即墨贞就在她眼前被毒害,别说蛊王会如何惩罚她,就连她自己都不会放过自己! “哼,你这妖女一来就害得圣女祭司被罚,又迷惑得王不顾族长劝诫地为你费尽心力挥金如土!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妖女淫牝秽乱我王,要你死在这天水里!” 申屠鳌生着南疆人特有的深刻五官,只是此刻目眦欲裂的他扭曲了一张俊颜,那神情似恨不得将即墨贞剥皮拆骨生吞入腹。 “原来是位卫道英雄,不过你当真只是为了你所效忠的王,才要来毒害我么?哼,我看你这清君侧的用意顶多只占三分,另外七分应该是为你们的‘女神’央金拉姆而向我复仇吧?” 即墨贞很清楚蛊王为了她都做过些什么,至少目前来看还不至于引得南疆的卫道士们来讨伐自己的地步,思来想去唯有那位圣女祭司的疯狂爱慕者,才会把她看着眼中钉肉中刺般不除不快。 “呸!你这妖女,连提起圣女的名字都是亵渎!” 尽管申屠鳌没有下面回答,但他极力崇敬圣女祭司的举动却已说明一切。 “是央金拉姆派你来的?” 看来不仅那位“女神”生嫩,就连她的这些追随者们亦都生嫩得紧,不过三言两语就被她探出了实情来。 但说来也不怪申屠鳌的构陷太过简单,其实若不是即墨贞早在万毒谷底便已百毒不侵,在对天水池内的天然温泉毫无所防的情况下,还真没准已被毒害成功。看来她终究还是太过轻视了人性的险恶程度,毕竟这世上并非你不去惹别人,别人就不会来惹你! “不,圣女祭司才不会指使我做这种事,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你要罚便罚我一人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申屠鳌倒当真有些英雄豪气,即便被武功更高的染菊死死压住只能跪在地上,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高高昂起他英气勃发的刚毅脸庞来。 “还真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啊。” 即墨贞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缓缓走到入口处,两名守在门口的宫婢即刻躬身上前撩起缥缈纱帷。 除了在墨染阁内和蛊王面前以外,即墨贞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时都会头戴纱笠,或是带上与蛊王类似的面具隐去容颜,因而实际见过她真容的人屈指可数,但金蚕宫内外却早已把她的美貌如仙传得似模似样,总想着若非天姿绝色的女子,哪里会迷得他们向来清心寡欲的蛊王如此宠爱?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即便已经听过太多关于这位神秘女子的传言,但当申屠鳌亲眼得见这张旷世妖娆的妩媚面容时,仍被惊得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妖而不俗,媚而不浊的女子。 “既然你如此坦荡,我虽身为女子却也不能太过小家子气了。我自知并官职,无权惩罚于你,便只能赐你享用一下这被你加过料的一池温泉水了。” 不待还陷在惊艳中的申屠鳌反应过来,即墨贞已递出个寒冽如冰的凌厉眼神,染菊即刻提起比她身量大了一圈不止的他,毫不犹豫地扔入蒸腾着浓浓水雾的温泉池里。 “啊!妖女,你这个狠毒的贱人!你如此害死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南疆蛊毒的厉害世人皆知,但当眼睁睁看着申屠鳌被掺了毒液的温泉水加上他收在身上残余毒液的侵蚀,皮肤血肉被一点点腐蚀露骨,还是让人胆颤心惊。 原来,如果她没有百毒不侵之身,便会是这种死法…… “主子,这……” 染菊曾亲眼看着即墨贞全身浸入温泉里,但明明她毫发无损,怎么申屠鳌被丢进去后便会死得如此惨烈? “怎么?担心他父亲会来找你报仇么?” 即墨贞冷眼看着一池静水被申屠鳌激烈挣扎搅得水花一片,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奴婢既被王派来保护主子,便不会畏惧其他。更何况申屠鳌不过是申屠族长的庶子而已,又是他欲加害主子在前,任他再如何护短也在王面前讨不到说法的。奴婢只是疑惑,这池水中……” 染菊小心觑着即墨贞的神色,然而那张妖娆绝世的娇颜却宛若仅是张人皮面具,若死水般平静无波,即看不到得意欣喜亦看不出慌乱惊恐。 “这池水中被下了剧毒,虽然这池子还设有排水口,缓慢流动的水流亦能冲淡毒素,但想来申屠鳌身上还留存着未及用完的毒液。他刚刚被扔得重重摔进池里,想是那装毒液的瓶子碎了,才会害他死得如此凄惨。” 原本即墨贞只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这为了被罚思过的“女神”便贸然来毒害她的家伙尝尝自种的苦果,但看着他引火自焚她倒也未觉有何不妥,毕竟这一切皆是他自作自受! 第十三章 逐鹿之心 因申屠鳌接连三日未归,其父申屠鲲入宫来寻,到侍卫营略作停留后,便直奔位于皇宫的墨染阁而来。 虽然南疆受中原影响渐兴尚礼之风,但毕竟受礼仪教化不过百余年,因而金蚕宫内并未立下严禁外臣入后宫的严格规矩,作为身份仅次于八大长老、三大祭司、四大觋师及圣女祭司的八大氏族族长之一,申屠鲲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众低等宫人只顾着纷纷行礼,哪有人敢拦阻半分? 直至走到墨染阁厅门前,这位气势汹汹的申屠氏族长才被低眉顺眼的染菊拦下,“族长大人,姑娘正与蛊王在厅内共用午膳,这个时候您不好打扰吧?” “我儿子在宫中生死不明,王在这里正好,我正想着离开这儿后就去向他讨个说法!” 申屠鲲黝黑刚毅的面孔上满是忿然,绕过门神般杵着的染菊便继续往里走。 南疆各族虽以蛊王为尊,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不若中原君臣间那般尊礼法卑分明,据此地短短百余年的“文明史”所载,亦不乏某任蛊王因自恃过高失了分寸,而被八大氏族赶下王位的情节。 染菊虽尽职拦阻,但终究不能对堂堂申屠氏族长动手,两人一进一退间便闹到了偏厅门外。[..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申屠族长,你突然进宫所谓何事?” 蛊王冷若寒潭死水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却让前一刻还理直气壮的申屠鲲背脊生寒,不自觉便将张扬气焰悄然消减了几分。 “王,我鳌儿自三天前入宫当职至今未归,与他同班的侍卫说最后看到他是往这墨染阁来了……” 申屠鲲躬身上前,不经意瞧见与蛊王同桌而座的女子,竟霎时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见他一双牛眼瞪得犹如铜铃,只顾看着那妖娆入骨的美人,好似能透过她身上重重薄纱霓裳,直盯进那凝脂般的雪白肌肤里。他家中虽亦不乏娇妻美妾,但此生却从未见若如此妩媚惑人若狐仙般的女子,越看心里越是一阵阵地发痒,只差没失魂落魄地伸出手去试试那轻握银箸,若玉雕般的柔荑有多柔软滑嫩。 “族长大人,我这墨染阁内外除了蛊王以外,进出走动的可皆是女子,你找儿子怎地会找到我这里来?” 即墨贞虽被申屠鲲过于露骨的目光看得心生不悦,但脸上笑容却愈加妖娆,直勾得这色胚连最后一缕神智也离体而去,竟当真抬手就来握她的柔荑。(..info好看的小说) “放肆!” 向来语调轻飘诡异的蛊王低喝出声,快如闪电地伸手抓住申屠鲲手腕,力道之大竟让那七尺之躯当地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王,这女子定是狐狸精化身前来迷惑王的,万不能留啊!” 已然被他口中狐狸精所迷的申屠鲲被痛觉惊醒,硬生生将后半句“让臣带她出宫”留在了肚子里,只说出怕她狐媚惑主的“忠言”来。 “本王若是连个女子都无法掌控,还何谈逐鹿天下、问鼎中原?” 南疆虽险山恶水兵马稀少,但历代蛊王皆以入主中原为己任,他这一代则更具野心也更具实力。 “王说得是,为臣失言。” 申屠鲲直觉得自己被蛊王抓住的手腕直若断了般剧痛,但身为铮铮铁骨男儿又有女人在场,他硬生生咬牙忍住疼,只是额间鬓角不断涌出的豆大汗珠却出卖了他的狼狈。 直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几欲不支,蛊王才放开他腕骨已裂的手,居高临下地问道:“你说申屠鳌失踪了?” “不错,鳌儿他已整整三天三夜不见踪影,否则臣亦不会贸然入宫来寻。” 此时的申屠鲲被蛊王铁腕君威所慑,忽然想起自其上位后效仿中原历法所立下的各种严苛规矩,再不敢若先前那般莽撞无礼,但视线再次忍不住瞟向一旁笑容冷冽的女子。 “我记得族长大人刚刚说,令公子失踪前来我墨染阁了?小女子入宫时间虽然尚短,却也知道这后宫重地是绝不允许男子轻易踏足的,即便南疆规矩不若中原禁宫严明,但也不该放任侍卫擅闯禁宫吧?” 即墨贞的声音柔软若浸过琼浆玉液般醉人心神,但吐出的话却暗含玄机,即便粗犷如申屠鲲细细品味过后亦不禁一惊。 “若申屠公子当真在蛊王与我皆不知的情况下私闯墨染阁,依法当治大不敬之罪,轻则鞭一百,重则入毒蛊坑喂食蛊虫,族长大人此刻要寻也当去刑房或毒蛊坑去寻。若申屠公子并未来我墨染阁,族长大人愈加不必不顾礼仪地直闯而来。” 在刑长老的亲身教导下,即墨贞早已对南疆新旧律法烂熟于胸,即便这些大人们仍装糊涂地任意妄为,但若真被抓到把柄追究起来,入了法典的各项条例自然不会成为一纸空文。 当然,前提是蛊王是否想要深究。 “这……我……” 想他堂堂一族之长,竟然被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说教得有口难言,申屠鲲气闷得憋红一张老脸。 “申屠族长,墨儿所言不差,申屠鳌绝不会在墨染阁。念在你寻子心切,此次本王便不追究你擅闯后宫之罪,但若还有下次,必然严惩不贷!” 所有表情皆被冷冰冰的玄色面具掩去的蛊王,略略提高的语调足以让申屠鲲惊出一身冷汗,连连谢罪告退。 过去他八大氏族同气连枝,着实曾有过凌驾于蛊王之上的辉煌,但此一时彼一时。 亦不知是这代蛊王手段太过厉害,还是随着不断被中原文化感染,他们八大氏族之间早已各成一派,甚或不时出现相互打压之事,均盼着能够在朝堂内外一家独大。 受蛊王逐鹿野心所感染,渐渐被权利欲望蒙蔽的各大氏族已然难以想到,若他们这般各自为政反而削弱了整体势力,再难以八氏联合之力来牵制蛊王乃至整个南疆族群。 申屠氏本是在险恶南海边捕鱼为生的渔民,于八大氏族中属最不精于心计之道者,但当申屠鲲走出墨染阁时,粗犷如他却忽然意识到现在南疆的天,早已不是曾经的颜色…… 第十四章 危险盟友 申屠鲲离开不久,即墨贞便吩咐宫婢将午膳撤下,换上鲜果茶点及在南疆难得一见的整套紫砂茶具。 “我原以为你不让他人看到我容貌,是怕日后将我送往中原时会走漏风声,但今日你如此轻易便放过申屠族长……”即墨贞边抬起纤纤素手在红泥炉上煮水烹茶,边状似无心地问道,“是相信肯定不会阻你大计么?” “不让南疆人看到你的样子,是怕你这妖娆长相未乱中原列国,却先搅得我的族人们不得安宁。”蛊王淡笑如风,而那笑意却半点未入眼底,“至于申屠鲲么,既然他的儿子先惹到你想他也没有多久好活,与其随便定个闯宫之罪名不正言不顺地杀掉,倒不如留给你来锤炼锤炼。” 仅此一句,即墨贞便明白不仅是她处置了申屠鳌的事情蛊王一清二楚,甚至她让染菊抛尸后山紫竹林的种种他亦了若指掌,未曾过问只因他觉得那人死有余辜。但想来倒也无甚奇怪,毕竟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他的,甚至这金蚕宫乃至整个南疆都是他的,她做这些事时也未曾想过要瞒过他。 “你是明知申屠鳌毒不死我,才放任他投毒的?”即墨贞心中早有答案,所以未等他出声便继续道,“我知道八大氏族间越混乱对你越是有利,而我又注定是要离开这里的人,倒也不怕得罪了他们。(..info)就像你说的,我可以先拿他们小试牛刀锤炼锋芒,免得你不放心我这颗棋子到了周国会难尽其用。” 从开始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对方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即墨贞是为了报仇需要借助蛊王的帮助,而蛊王则是终于找到他苦寻已久的那枚最为重要的棋子。 他们本各自生存在不可能会有交集的两个世界里,却因同样对中原周国、对姬氏皇族有所图谋而结成联盟,即便外人难以看透这对男女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但他们心中却始终都很清楚各自的盟友身份。 “南疆八大氏族虽不比中原门阀世家那般深晦若海,却也在此盘根错节了数百年,是在形成蛊王政权前便已存在的势力。我自可以放任你去玩火,但若是你玩得失得分寸乃至于引火烧身,我到时却未必保得了你。” 声音冷若寒潭冰水的蛊王,眼帘低垂将古井般幽邃的双眸半掩,浓长若羽翼般的睫毛轻颤着在略泛青白的眼底投下斑驳光影。 他自不会为了枚棋子便与八大氏族为敌,在足够强大之前只有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男人的心啊,果然都是冷硬无情若磐石的呢。” 即墨贞娇嗔地瞪了蛊王一眼,明明眼波如丝浅笑妖娆,妩媚得足以让所有男人为之筋骨酥软,可那眼底掩不住的如冰寒芒却又让她的“戏言”显露出几分真切恨意。 但她心中清楚这番话虽然听来残酷,但直言不讳的蛊王却着实要比心深若海的姬无为更值得信任。 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而言,如今的她又岂会再轻信任何人? “你若不愿做‘棋子’,大可留下来做我南疆王妃,也许未来终有一日会成为东蒙的至尊皇后亦未可知。” 蛊王蓦然抬眼看向她,扇形长睫隐约划出两道刀锋般的光芒,然而双眸却幽暗不明,同样是副真假难辩的态度。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始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但自从遇到这个女人,他却惊觉自己变得有些矛盾。明知道她是等待已久的那柄能助他深入中原的绝世利器,却又有些不舍得将她再送回到周国,送回到姬无为身边。 即便明知道现在的她对那个男人只有无尽毒恨,却还是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是过去的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未有过一个女子会让他如此踌躇矛盾…… “我与你不同,你有的是逐鹿中原的野心,而我要的则只是向姬氏的周国复仇……但凡成大事者必然要抛下许多东西,我如今除了复仇已然一无所有。想来蛊王你也必然是为达目的可以放弃一切的人,若当真要娶王妃,自然也会选择对大业最有助力的女子,譬如燕国的公主……” 即墨贞故意言止于此,对于在险山恶水间艰难成长的南疆而言最缺的便是精良铁骑,而燕国最强大的便是沃野草原孕育出的强壮骑军,她才不信这位野心勃勃的蛊王会没有打过燕国的主意。 “难怪都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古人诚不欺我。” 沉吟半晌,蛊王那色泽过于艳丽的薄唇竟扬起抹苦笑,显然即墨贞说中了他的心事。 若论起最适合与他南疆联姻者,自然是以铁骑著称于世的燕国,但在万毒谷底意外遇到对姬氏周国恨之入骨的即墨贞后,他却渐渐改变了初衷。 或许,也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总有些排斥靠政治联姻来达到目的,因而更需要像她这般能够站在同一阵线的强助。 “所以,我才更适合做蛊王的‘盟友’,不是吗?” 即墨贞唇畔的浅笑冰霜渐消,却凭添一丝意味不明的轻嘲。 男人总是这般贪婪,不仅想得到锦秀江山,还想将所有难以得到的东西收入麾下,譬如求而不得的女子。 若她当真对他倾心痴迷,只怕没多久就会落得冷落被弃的凄惨下场吧…… “盟友……” 不知被这略显冷冽的两个字牵动了何种心思,蛊王重又微微垂下眼帘,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中。 两人均不再言语,室内一时间静得仅闻红泥炉中炉火煮水的微响。 砂壶中甘甜的山泉水已然沸腾,即墨贞却是待水温略降后放才冲入紫砂茶壶中,随即又将第一壶洗茶之水倒掉,待再添入一股泉水泡得茶香升腾时,方才将那清澄茶汤倒入小巧精致的紫砂茶盏。 只见即墨贞毫未理会对面眼巴巴等着她奉茶的蛊王,竟是自顾自地浅尝起茶香来。 蛊王仅是轻笑一声倒也不见气恼,长臂一伸便将她举在唇畔的茶盏抢过来一饮而尽,若寒玉般泛着冰冷光晕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若有所指地赞了句:“味道还不错。” 第十五章 云青欲雨 待申屠氏在后山紫竹林找到申屠鳌那满目疮痍的尸身时,即墨贞正在藏药阁跟医长老学着辨识稀有药材,药童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说是高辛族长请出自高辛氏的医长老即刻回寨。 由于申屠鳌的尸体是在高辛氏所辖的后山发现,并且还在尸身上验出高辛氏独有的剧毒青石散,因而申屠鲲此刻正在高辛族的山寨内兴师问罪。 “医长老,不知这青石散是何名堂?” 即墨贞对于突然传来的死讯表现得极其事不关己,即便脸上的银色面具掩去了她所有表情,但却也让人不难自她平静的语气能感觉得到她的淡然。 “这……此毒乃是先父研制,唯我高辛氏方有,今日着实无暇与姑娘细说,还望见谅。” 在南疆地位仅次于蛊王的历任八大长老,皆是由八大氏族各自选送出一位在本族中德高望重的智者,因而哪怕只是听药童简言转诉几句,医长老便已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那申屠鳌虽属庶出,但在南疆嫡庶之分却远不如中原那般尊卑分明,因而痛失爱子的申屠鲲此次定然不会轻易放过高辛氏。 心系族人的医长老匆匆送别即墨贞后,便与药童离开金蚕宫去往后山紫竹林外的高辛族山寨。 “主子,那申屠鳌原本想要用来害您的本是东陵氏独有的腐肌露,怎地申屠氏查出害死他的却变成了青石散?” 直到再看不到医长老他们的身影,染菊方才低声问出满心疑惑。 南疆盛行巫蛊、盛产剧毒,因而每个部族都地有其独一无二的蛊毒法宝,贵为各族翘楚的八大氏族自然也都有其秘不外传的至毒。即墨贞命人将申屠鳌捞出天水池后,当即便验了他身上的毒,原以为会是申屠氏的蚀骨丹,不想却牵连出了向来与申屠氏不合的东陵氏。 如此看来这申屠鳌倒还未蠢到一无是处,至少还知道将毒害她的罪名转嫁给与申屠氏渐成敌对之势的东陵氏,只不过意外身死的他却未曾想到,竟然有人会利用他的死布下个更大的陷阱…… “腐肌露怎么会变成青石散,只怕就要问你背后真正的那位主子了。” 唇畔始终漾着抹若有似无笑弧的即墨贞,看向染菊的目光却倏地变得凌厉,让这丫头知道自己并非对她向蛊王暗中报信的事一无所知。 “主子,奴婢……” 原本对忠于主子问心无愧的染菊,却在即墨贞那冰刃般的视线下渐渐低下头去,她忽然觉得这看似妖娆妩媚的女子,竟不比那诡异难测到骇人的蛊王好相处。 “论起来他毕竟才是你真正的主子,所以你听从他的安排倒也无可厚非。但既然你来到我身边,也叫了我一声‘主子’,便要想她日后的路到底要如何走。我想你比其他人都清楚,我注定是要离开这里的,而你是要留下还是继续追随我,必须提前想清楚才行。” 即墨贞对于染菊颇为满意,因而才会说出这样一席话来,目的无非是逼着她在自己和蛊王之间选择一个继续效忠的对象。 在南疆她与蛊王可以明确地站在同一阵线,但待去到中原便难说会发生何种改变,那时她自不会留个不能放心驱使的人在身边。 “奴婢明白。” 染菊清楚记得当初蛊王派自己到即墨贞身边是为了保她平安,虽然她亦学了些自卫的拳脚功夫,但终究不敌自幼习武之人。 从未被授命保护任何女子的染菊明白,即便没有言明,但这个凭空出现般的妖娆女子,在蛊王心中是有份量的,且是前所未有过的重要! “你亦不必急着决定,我要听的是思虑清楚后的真心答复,若有丝毫欺瞒,我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即墨贞眼底杀机转瞬即逝,待视线自染菊泛白的脸色移至头顶天空时,已恢复成一派高深难测的模样。 “云色转青,看来快要下雨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心中独自惊疑未定的染菊小心翼翼地应了声是,匆匆抬眸看了眼天色后,便恭恭敬敬地跟上那抹已娉婷前行的倩影回往墨染阁。 申屠鲲因庶子之死大闹高辛氏族寨,直至匆匆赶至的医长老重又仔细验过申屠鳌尸身,方才得出真正至死的毒素乃是东陵氏的腐肌露,而青石散则是在其死后方才被撒在尸骨上的,嫁祸之心昭然若揭。 东陵氏与申屠氏上一任族长本是至交兄弟,却因恋上同一个女子而渐生嫌隙,以至于最后发展到两族人皆势同水火,事事都要争个高低。直至这代族长上任后,此种敌对状态竟有增无减,成为八大氏族中对立最为鲜明的两在族群。 然而医长老毕竟出身高辛氏,申屠鲲对他的话难以全信,便又派人去请来八长老之首的巫长老及申屠氏医者再行验证,得到同样答案后便又去请来东陵氏族长对峙。 高辛氏族长自然认定是东陵氏有意借刀杀人,利用他高辛氏来进一步削弱申屠氏的势力,想要看着他们鹬蚌相争以得渔翁之力。 而高辛氏又岂是懦弱之辈? 若不是巫长老从中调解,只怕高辛氏便要怂恿着申屠氏与东陵氏大打出手,但即便暂时安抚住了三大族长,申屠鳌的死却终究要得到个说法。几番争持不下后,三大氏族便在巫长老的提议下,进入金蚕宫请蛊王定夺。 然而蛊王早料到有此一出,不温不火地打了番太极,便又将问题丢回给三大氏族自行解决。如此一来,申屠氏、高辛氏与东陵氏之间的关系日渐紧张,连带着其他五大氏族都感到些许铅云压顶的气氛。 第十六章 半路兽劫 短短两年光景弹指即逝,自申屠鳌意外惨死起,在南疆曾盛极一时的八大家族便因争斗不休而日渐落寞。[..info超多好看小说]其中受挫最重的申屠氏、高辛氏与东陵氏三族,如今甚至已经落魄得连一些新晋兴起的小氏族亦不如。 不明内情的人都只道是八大氏族为争权夺利而相互捣毁、撕杀,只是最后谁都没能落得好下场,而只有寥寥知情者才知道,八大氏族间骤然被激化的矛盾,皆因那妖娆女子在幕后挑拨构陷,才会将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平和的各方势力搅乱成了一锅粥,使得蛊王得以坐收渔人之利。 毕竟在世人眼里,金蚕宫墨染阁里那位神秘墨姑娘,两年来只是在忙着讨好蛊王及八大长老,以及与思过期满后重回圣女祭司之职的央金拉姆争风吃醋。哪里会想到如此被金屋藏娇的小女子,竟然能暗中挑拨得盘根错节的八大氏族险些一朝覆灭? 而随着八大氏族间斗得元气大伤,现任蛊王却成为百余年来唯一真正享有南疆异族联盟绝对政权的掌权者,即墨贞也终于得以“功德圆满”地离开这片险山恶水。 “主子,您要离开南疆,王怎么也不来送送?” 直行到山脚下将驮着即墨贞下得崎岖山的小马驹放走,又扶着她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染菊才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若是在两年前的她,断不敢如此念叨蛊王的不是,如今她几乎已经忘记蛊王才是自己真正的主子,心里隐隐认定只有像墨姑娘这般的女子才是她该效忠的。 “南滨港虽极少有船只停靠,但毕竟亦是南疆最大的港口,他总是要避避嫌的。” 不同于染菊的怏怏不快,即墨贞隐在青色纱笠下的面容倒始终弯着抹浅笑,似乎在为终于要离开南疆而欣喜着。 “可是南疆对您因妒生恨的人可不少,平日主子都在金蚕宫中他们难以算计,如今可危险之极。” 别人不清楚,但染菊却深知八大氏族沦落至今,大半皆是拜即墨贞所赐。 “不是还有你在吗?” 即墨贞抬手捏了捏染菊那易了容的圆润脸颊,在抵达中原腹地前,她们都不宜以真面相示人。由于她被“再造”而成的肌肤不适于粘上不透气的假皮,才只得以纱笠遮去容颜。 “主子!” 经过两年的相处,染菊与心思玲珑的即墨贞已然渐渐多出份超越主仆的微妙感情。 但她却因总是看不透面前这位外表妖娆入骨,眼底却隐含冷绝酷寒的主子心思,因而虽敬之重之,却又不敢过于逾越亲近。 车内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间,原本怕太过颠簸而慢行的马车却突然疯了般加速,直晃得即墨贞险些被甩出车外,幸亏有染菊及时将出手相助。 “怎么回事?你这车夫疯了不成!” 染菊气急败坏地掀起棉布帷幔便去质问车夫,只是车夫能够听到她质问的双耳连同整颗人头都已不在脖颈上,随着又一个剧烈颠簸就连摇摇欲坠的残身亦摔到马车下面。 显然受惊的马儿仍在没命狂奔,眼看就要撞向路边一颗大树,染菊不及向即墨贞说明情况,径直抱起她便跳下马车,摔向较柔软的茵茵草地之中。 “贱人,看今日谁还能来救你!” 一身白袍若雪手执白玉笛的绝美女子缓缓步出路边密林,身边还跟了只身形矫健的豹子,口中赫然叼着车夫那血肉模糊的人头。 “果然是你。” 对于在这条最为僻静的路上会遇见老熟人,即墨贞显然毫不惊讶。 “离开金蚕宫,没了王的庇护,你以为你还能为所欲为么?八大氏族中那些老糊涂斗不过你,不代表本祭司亦斗不过你!” 南疆中拥有雪莲般圣洁美貌的女子,除了圣女祭司央金拉姆,岂还会有别人? 话音刚落,她便已将那支通体雪白的玉笛横在唇畔,一曲铿锵清越的驭兽攻敌调登时激荡而出,几乎在笛音刚刚扩散的同时,便隐隐可闻山中林间接连响起野兽嘶吼,直惊得飞鸟四散齐飞,原本静寂的天空顷刻间喧闹如沸乱作一团。 “圣女祭司这手驭兽之能当真愈见精进,只可惜用来用去都只有这一手,当真叫人觉得乏味,难怪十余年来蛊王都不曾对你这众人心中的女神动过半点心思。” 仿若听不到那些威震山林的兽吼,亦感觉不到因百兽齐奔而使得地面微微震动,即墨贞一身寒冽青衣站在那里,犹如与世隔绝的神秘谪仙。 “贱人,你胡说什么?!王他向来英明自律,从不近女色,若不是你这妖女狐媚,王又怎会……” 最听不得别人拿暗恋已久的蛊王刺激自己,央金拉姆登时连笛子都顾不上吹,目眦欲裂地怒指向被青色薄纱遮去所有表情的即墨贞。 “若蛊王当真只是一时被我迷惑,如今既然我已选择离开,你又何必如此穷追不舍?有这份心思与时间,你莫不如学着怎样丢开你那份知情娇矜,好好想想要如何才能博得他的青睐才是!” 对于蛊王为何从不近女色,即墨贞心中已然猜到几许原因,她才不信会有无缘无故便不偷腥的猫儿!以蛊王这般身份会对主动送上门的各色美女不屑一顾,若非身有隐疾,便定是另有难以言喻的苦衷。只是她心中所揣测出的结论,却不必与这总是对她纠缠不休的“妒妇”说明。 而即墨贞这番看似苦口婆心,的劝告,实则却正戳在了使尽浑身解数也引不起蛊王兴趣的央金拉姆痛处,眼底的愤恨登时愈加疯狂,重又凑到唇边的白玉笛被吹得又急切几分。 女人的嫉妒之心当真骇人,只怕世间最毒的毒药亦不敌其万分之一。 “圣女祭司,王若知你在半路劫杀墨姑娘,定然不会轻饶!” 染菊眉心紧蹙成结,翻手便将腰间弯刀脱鞘而出,泛着冷冽青芒的刀尖直指对面已近癫狂的白袍圣女。 在南疆,即便是年幼小童身上带的那玩具般的匕首上,亦是喂了毒的,更何况是杀人刀剑之上? 不想对于这番警告央金拉姆却仅是微微一怔,口下笛曲却未停留半分,不待染菊的刀逼至,她身边的豹子已然甩开车夫的头颅飞身发起攻击,随后而至的各类猛兽更是前赴后继。 当染菊身边已被围满,剩余獠牙森森的猛兽便都绕向被她护在身后的即墨贞。 “你们今天都会被吞下兽腹,到时候谁又知道是我在半路劫杀?哼,若要申冤告状,便去地府找阎王诉苦吧!” 见野兽的嗜血杀气死已被彻底勾起,央金拉姆方才暂缓奏笛,冷眼看着被群兽围攻的这对主仆,莲花般纯净无邪的嘴角悄然扬起抹冷酷弧度。 “小小伎俩,竟然也敢在本姑娘面前献丑。” 即墨贞冷笑着扭出袖间匕首,就在央金拉姆啼笑皆非地以为她要以那点花拳绣腿力敌群兽时,不想她竟将利刃径直划向自己手腕,仅仅那飞溅而出的几滴鲜血,竟将正捕上前的几只狮虎豺狼骇得惊恐惨嗥,下一刻便犹若身中剧毒暗箭般抽搐着摔跌在地,须臾间便七窍流血而亡。 虽皆是野畜,但见同类死得如此惨绝迅速,再加之嗅到即墨贞身上那诡异奇特的血腥味道,这些原本闻到血气便兽血沸腾的畜生竟再也不敢上前,甚至较胆小些的已然夹着尾巴慌忙调头逃蹿而去。 “妖女,你又施了何等妖术!” 自从第一次意外窥得即墨贞真容,央金拉姆便认定此女定是狐妖变化而成,否则常人又怎能生得那般狐媚惑人? 如今再见到她竟能以血驱兽,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疯狂猜想! 第十七章 圣女被逐 只是始终淡然含笑看着圣女祭司的即墨贞,却并没有与她再做口舌之争,竟是缓缓举起两年前她亲手代蛊王赠予自己的那支碧翠横在朱唇前,随即清脆悦耳的笛声便扩散开来。(..info好看的小说) 当真论起以笛曲驭兽之术,仅仅在两年间学得皮毛的即墨贞,自然不敌从小苦练此技的央金拉姆。但那些被笛声引来的野兽先被她的毒血所慑便已心存三分忌惮、三分惊惧,如今再闻得她所奏驭兽调,便再难抵抗地纷纷调转矛头。 从未被众兽如此虎视眈眈盯着的央金拉姆先是惊得瞠目结舌,但终究自幼便与这些野兽为伍,须臾她便又冷静下来,重又将白玉笛举起,与胆敢挑战她最强技能的即墨贞隔空斗起笛曲来。 圣女祭司的笛曲让野兽们难以抗拒,而青衣女子的笛曲中却又含着让它们满心惊惧的诡异血腥气息,左右为难的众兽渐渐不堪曲调的驱使折磨,接二连三地摇晃倒地口吐白沫,心智更弱些的甚至当场呕血而亡。 因两人开始斗笛才脱离险境的染菊已然满身伤痕,纵然她功夫如何高强,却又怎敌得过无数发狂野兽的群起而攻? 然而才脱虎口,染菊却又惊觉两相激烈交错的笛声之力太过猛烈,不仅逼得满地猛兽不支倒地,就连她都隐隐气血上涌心悸难耐。看出众兽再无伤人之力,她赶忙收回弯刀捂住双耳,翻腾如灼的气血方才略略平复。 想不到向来被主子自诩最弱项的驭兽之术,竟已然修得堪与此中强者圣女祭司力敌。 这个看上去柔弱娇媚的中原女子,小小的身体力到底隐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 渐渐的,数在百计的兽群中死的死、逃的逃,唯一还能勉强站稳的竟只余一只百兽之王,然而它那双罩上层血雾的虎眸,却露出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这花斑猛虎之所以会成为兽王,除了体魄强健擅斗外,更是由于聪慧越超其他野兽。因而即便身为畜生,它还是意识到不能再让这两个女子以笛曲相斗下去。 两相抉择,它当机立断地不去地招惹毒血满身的青衣女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如刃的獠牙便向那白袍女子咬去。 即便年幼初学时驭兽不成亦从未被猛兽反攻过的央金拉姆见状,登时惊恐尖叫着再顾不上吹笛,本能地调头便跑。 只是未曾习得武功的圣女祭司,又怎跑得过动了杀机的猛虎? 但见央金拉姆的头堪堪躲过虎口,白嫩的脸颊却未能逃过虎齿锋芒而被划出道血痕,背脊则被厚实遒劲的虎掌正正击中,踉跄倒地间一口腥甜鲜血便已难以抑制地喷溅而出。 狂性大发的虎王仍未满足,虎爪落在那单薄腰身上便轻易压断了她数根肋骨,而虎口则在同时狠狠咬上她肩头,生生扯下片被衣料包裹着的皮肉来。 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中,腥红色的血,顷刻间便在央金拉姆那身圣洁无暇的白袍上晕染出大片红花,衬得那血肉模糊的肩头愈加触目惊心。 这一幕,原本是这位圣女祭司想要亲眼看到即墨贞落得的下场,不想最终却自食恶果,被她自己召唤来的野兽所害。 “走吧,莫要错过时辰赶上货船,我可不想在这里再等上半年光景。” 甚至都没有再多看如破碎的布娃娃般,在虎口下颓然悲鸣挣扎的央金拉姆一眼,即墨贞重又将翡翠玉笛收入袖中,便带着染菊继续向南滨港行进。 并非是她夸大,实在是遍地皆毒的南疆边界当真极少有船只愿意停靠,而会绕行到东海的大型船更是长达半年甚或一年方才有一趟。即便他们已然提早动身,但刚刚不仅被圣女祭司拖延些时辰,马车又已彻底损坏,只能步行的时间便有些局促了。 但行至没了头颅的车夫尸体旁时,即墨贞却突然顿住脚步,略一迟疑间便已动手脱去他身上外袍,转而为被群兽伤得衣衫褴褛的染菊披上。 “现在时间紧,待上船后我再为你处理伤口换洗衣裳。” 从最初对这蛊王派来的侍女心存芥蒂,到在险斗八大氏族时渐渐看出她对自己的赤胆忠心,即墨贞平日里虽总是副冷淡模样,但心中却这难得的可信之人还是颇为关切的。 “主子,我没事的,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哪怕仅是如此简单的关怀,却足以让染菊感动得双目微红,一颗心更是认定了此生唯有眼前的她值得自己以命相护。 直到即墨贞与染菊的身影远得只余模糊黑影,才突然破空飞来个快得看不清形状轮廓的暗器,将凶性大发的虎王一击倒地。而那直嵌入虎头深处以至致使的,竟然只是枚再寻常不过的黑灰色石子,足以发出这枚暗器的人内力之强。 “王,为何等墨姑娘走了才来救圣女?” 位列四大觋师之末的北漠寒乃年纪最轻的一个,虽然名字听起来冷冰冰的,却是四人当中最为古灵精怪的妖孽美男,平日里亦是问题最多的一个。 初见央金拉姆时年少的北漠寒也曾被那雪莲般圣洁绝伦的美貌所惑,可是后来发现这位自恃甚高的圣女祭司心中只有蛊王,他便也绝了念头。而适才他与王躲在暗处时,更是已然将这看似高洁的圣女看得通透,以至于如今见她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模样,竟也没有半丝怜悯同情。 “我不想让她误会。” 蛊王屈指轻弹,凌空将枚褐色丹丸送进早已昏厥的央金拉姆口中。 他喃喃自语般地吐出这模棱两可的一句,亦不知是不想即墨贞以为他偏袒,还是不想央金拉姆以为他对她有心。 其实这徒有其表却不够聪明的女人是死是活,对蛊王而言并无任何意义,若不是此愚蠢圣女的父亲曾用性命助他登上王位,他才不会浪费了即墨贞这番手段。 “罢了,她已不能再回去,你派人将她逐出南疆,永世不得再踏上本王所辖片土!而对外便称圣女祭司被周国细作所害,本王为此决议闭关思量对策,在本王出关前各族皆不得轻举妄动。” 那双千年古井般幽邃寒冽的黑瞳,冷冷倒映出圣女祭司那血污不堪蜷缩痛成一团的狼狈模样,不过一瞬便又举眸遥遥望着向远处几近不见的那道娉婷背影。 “此行你们只需暗中跟随,切记不得擅自现身。” 蛊王那透过玄色面具缥缈而出的声音依然轻浅得有些诡异,却让北漠寒立时肃然正色地应了声“是”。 “唔……王……王?王,救我!是……是那个狐媚子,是她害得我!” 因服下那神秘丹丸而苏醒过来的央金拉姆,见蛊王突然出现面前亦不及细想原由,便赶忙用因伤及咽喉而破碎不堪的声音惨烈呼救。 “央金,你可知中原有句俗语叫‘自作孽不可活’?本王已然给了你一次又一次机会,然而纵使半年之久的思过洞自省,都未能让你彻底静思省过,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要本王如何救你?” 看着曾经外表那般圣洁完美若女神般的圣女祭司,如今丑态毕露的模样,蛊王只觉好笑以及为已逝那位忠心大祭司而感到一丝惋惜。 拥有那般绝世容姿的她,本该是他手中极重要的一枚棋子,可惜终究太过愚蠢得无药可救。 不过若没有从天而降的即墨贞,也许他仍会退而求其次地将外表绝美的圣女祭司送到中原为己所用,可是有了那位聪明绝顶又对周国姬氏满心仇恨的魏国公主与之一比,她便注定难堪大任只得沦为弃子! 再没给央金拉姆哭嚎控诉的机会,北漠寒召来两名暗卫将满目血泪的她带了下去。 第十八章 皓沙海盗 每年会经停南疆的大型货船仅有一艘云裳阁的丝路号,深入南海天丝岛送去岛上所需物品,再满载仅有当地冰蚕方能成就的天丝回往东蒙大陆东海岸。(..info) 身为大魏公主时的即墨贞,最偏爱的便是这云裳阁天丝缎精制而成的衣裙,然而若非皇室贵胄,千金亦难求得一件这天丝缎衣衫。 即便也曾有其他衣坊冒险驱船去往天丝岛,亦以重金求得天丝,却亦难制成若云裳阁那般的天丝缎。过去的即墨贞自然亦不知这其中原由,但亲眼看到丝路号在南滨港购入南**有的金蚕丝后,才明白那被誉为天宫料的天丝缎中还掺了极其珍贵的金蚕丝。 如此便也解了云裳阁会冒险在暗流汹涌的南滨港停靠的疑云,这独产自南疆的金蚕丝因含有剧毒而成为禁品,也不知那据说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云裳阁主是如何将其中毒素去除再融入天丝,又是如何制出那华美无匹的天丝段的。 丝路号驶入东海后我渐平稳,亦未再遇到南海领域那般瞬息万变的恶劣气候,大多都是碧空万里风平浪静的好天气。 然而越接近如此今是周国边境的东海岸,船上的气氛却反而越渐紧张。 “主子,刚刚船上的人传了话来,马上就要进入皓沙群岛附近海域,要咱们小心些。” 去取了晚膳回来的染菊也将航行中的最新消息带回,即便她是生长在险山恶水的南疆,提起皓沙群岛亦不禁皱眉。 四海之内谁人不知,若论起凶残勇猛,那群雄踞皓沙群岛的海盗们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 “该来的躲不掉,反正无论生死都有一船的人陪着咱们,何惧何忧?更何况,那些贼人若不来,反倒会坏了我的计划。” 即墨贞放下手中已翻看过半的《四海古卷》,幽邃清冷的目光缓缓瞟向窗外的海天一色。染菊见状亦不再言语,虽然她亦非愚笨之人,但这位主子的心思她却总难猜透。 丝路号进入皓沙群岛海域的前两天皆平安无事,甚至第三天的整个白天也都安然无恙,这使得大半船工皆暗松口气,因为过了今夜他们就算离开这片海盗猖獗的危险海域,正式进入属于东蒙周国的地界了。 月上中天,就连负责执夜的船工都忍不住偷偷打起盹来,映满点点星光的海面上除了海风拂动海浪轻轻起伏的声音外,静寂得让人心慌。 听从船工叮嘱老实待在小舱中没有出去的即墨贞,却正坐在泻入大片清冷月华的窗前,目光如炬地望着波涛暗涌的海平面,似乎要将那片平静的墨蓝然海面生生凝视出两团旋涡般专注。 “终于来了。” 当丑时的更鼓敲响,即墨贞紧抿成线的双唇方才悄然扬起丝冰凉弧度。 “主子,让奴婢去吧,您切不可冒此大险!” 本就因精神紧张而无比清醒的染菊,顺着即墨贞的目光遥遥看到原本仅是几个黑点的海盗船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靠近,立即愈加抖擞地双眼圆睁。 “不,这出戏必须我亲自来演才最有效。放心吧,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我又岂会在刚刚‘启程’时便丢了性命?” 即墨贞妖娆若狐仙般妩媚的容颜,在如水月光掩映中露出奇异的清冷光彩,尤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更是让人莫名信服。 当船上守夜者发现海盗那由诡异黑色骷髅垒成的船身时,纵然立即摇响警铃却亦为时已晚。 全凭在海上神出鬼没而称霸一方的皓沙海盗,拓行船之快世间少有匹敌,更何况只是艘寻常商号货船? 一众惊醒过来的船工才冲上甲板,凶神恶煞般地海盗们已然自贴近货船的海盗船上纷纷飞身跃上,手中刀剑闪起片片冷冽寒光。 “不想死就都给爷老实点!金银货物还有女人统统交出来,否则今晚便让你们船毁人亡!” 为首的海盗头子顶着张凶恶深刻的黝黑面庞,一头红发如火般在夜空中肆意飞扬,手中执一对雪亮长勾,在半空中交击出催命曲般的脆利声响。 “你们……你们竟然连云裳阁的船都敢劫,可知道我们云老板是何身分!” 此次负责压船的是云裳阁三大管事之一的采买管事林天安,他虽也因常年奔波在外而肤色微黑,但与面前一众粗犷海盗相比却显然文雅得多,但气势倒还不弱,竟敢直面杀人如麻的众海盗。 “老子管你什么阁,在这皓沙海域老子火炎焱就是天下至尊!你们那位云老板,不就是东蒙中原的那些皇室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么?说到底不过是个婊子,老子会怕她?哼,真是天大的笑话!” 原来这一头红发的海盗头子,便是称雄皓沙群岛的现任岛主火炎焱,原本他那张脸生得也算端正,只因在海上长年风吹日晒又整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即便曾经的俊美之姿,亦都被肃杀戾气所取代。 海盗头子此言一出,已上得丝路号的海盗皆猖狂地仰天长笑起来,震天的笑声竟连此起彼伏的海浪声都压了下去。 “竟敢羞辱云老板,我今天拼了条命去也要与你们同归于尽!” 林天安已然气得目眦欲裂,举起佩剑便当先向那海盗头子攻去,然而文弱如他,如此笨拙的砍杀动作落在众海盗眼里无异于新添的笑料。 果不其然,林天安那颤巍巍的长剑还不及触到火炎焱的衣角,便被他抬脚踹得飞跌出去,直撞倒五、六个船工后方才止住颓势,然而才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吐出条血柱来。 “兄弟们,还是自己动手吧!” 随着火炎焱一声令下,早已在旁摩拳擦掌的众海盗登时欢呼一声,高举各自兵刃便冲向众船工,开始疯狂撕杀。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的甲板上已然混乱不堪,仍留在船舱中的即墨贞却泰然不动,仿佛外面的血腥撕杀与她毫无关系。纵然被屠戮者的痛呼惨加直刺隔膜,她却像失聪般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书卷。 当甲板上的杀伐声渐渐消弭,船舱的木门被强硬撞破的声音开始由远及近地传来,染菊紧握刀柄的指节渐渐泛白,最后已然隐隐发出骨骼轻动的咯咯声。 终于,安置女眷的最后一扇船舱门被撞得四分五裂,火炎焱的如火目光看清室内两名身姿婀娜的女子时倏尔大亮起来。 “总算这破船上还有两个能入眼的小美人。” 见火炎焱步步逼近,已然去了脸上易容伪装的染菊横眉立目地护在即墨贞身前,手中弯刀毫不犹豫地夹着破空之声划向凶恶海盗。 “哟,小美人的功夫竟然比那些废物船工、护卫强上许多,有点意思!” 向来更喜欢泼辣女子的火炎焱见状兴趣更浓,轻松躲过染菊五连刃之击后,便身法诡异地绕过她将魔爪伸向遮去即墨贞面容的那青色纱笠。 “这被藏住的,定然是个大美人!” 从未如此便被破了杀招的染菊不由得愈加激愤,迅速回身便又将弯刀划向火炎焱那看似门户大开的背脊,不想眨眼间被罩在她刀锋之下的竟然就换成了被扯去纱笠的即墨贞,她立时不顾自伤内力地硬生生收住攻势,以至胸腔内气血翻腾如沸。 “啧、啧、啧,看来爷今天还当真在这破船上捡到宝了!” 待看清即墨贞显露在月光下的妖娆容姿,即便粗犷若火炎焱竟亦忍不住一阵心如擂鼓,难以想像世间竟有如此狐仙幻化而成般的妖媚绝色,一时间竟不禁看得痴了。 第十九章 无邪王爷 “无耻海贼,竟敢轻薄我家小姐!” 由于离开南疆后便换了身份,在人前染菊早已改称即墨贞为“小姐”。[..info超多好看小说] 趁着海盗头子被美色所迷,染菊转动弦月般寒芒四射的弯刀便又绕到后方挑刺向火炎焱,竟然得以划破这威震四海的大海盗片缕衣衫。 “怪不得都道红颜祸水,才刚见到你这妖娆娘们儿老子便险些挂了彩,看来太过美艳的女人果然都是灾星!”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但火炎焱紧拥着即墨贞腰身的大手却不肯放松半分,生怕这千载难逢的美人会凭空消失似的。 “你便是皓沙的海盗头子火炎焱?倒是比传闻中的凶神恶煞生得好看许多。” 尽管正被困在杀人不眨眼的猖狂海盗怀中,即墨贞却不见半点惧色,反倒勾起抹颠倒众生的浅笑,尽管眼底寒芒刺骨,却仅凭一笑便酥了天下男人的筋骨。 “唔,你这妖孽!” 火炎焱差点把持不住地当即便撕碎怀中女子身上衣衫以逞兽欲,但毕竟身边还有个挥着弯刀随时想要弄死他的小辣椒在,他即便再狂妄也还不会因色心便不顾自己性命。 由于中间隔了个即墨贞,染菊杀招皆不敢用尽,攻守间不由自主地被火炎焱逼得渐渐出了船舱,踏上已然一地血流成河的甲板。 丝路号上除了几名如林天安那般的重要人物,其余人等已皆被海盗们屠杀殆尽,堆积如山的尸骨则被随意地扔入海中喂鱼。 “老大,情况好像不对。西边好像来了支船队,目前身份不明。” 特意选择在半夜前来偷袭的皓沙海盗们,却仍未忘记安置望风之人,发现海面有异便立即有人前来禀报。.info[] 即便猖狂之名在外,但正因任何一次抢劫皆如此谨慎,才会使得皓沙海盗横行百余年,成为东蒙大陆东海中最为忌惮的匪族。 “只捡最值钱的往船上搬,装满的立即先撤退!” 自从上了甲板,火炎焱便将染菊交由属下去牵制,他站上船头亦遥遥瞧见西方有数支快船正在逼近,即便还无法看清船上旗帜标志,他亦当机立断地指挥众海盗加快掠夺速度,以及随时准备撤离。 “我还道火岛主真若外界所传那般英勇无畏,原来竟是如此胆小。怎么,怕来的是大周海军么?” 即便扣在腰间的大手重得仿佛会将她纤细腰枝生生拧断,即墨贞却未表露出半点痛苦模样,反倒挑衅地扬了扬弯刀般的眉锋。 “怕?在海上还没有什么是老子会怕的!即便是那劳什子清远王带兵亲临又怎样?老子照样把那小王爷打得屁滚尿流!” 周祈帝派出皇七子清远王至东海岸剿匪的事,虽尚不至于天下皆知,但身为被剿目标的火炎焱又怎会毫不知情? “是么?那你又急着逃什么?” 即墨贞唇畔笑意更身,眼波流转间直勾得火炎焱浑身蹿过阵阵电流,口干舌燥。 “你这妖女定是狐狸精变化的吧?简直生来便是要窃尽天下男人精血的祸害!” 热血沸腾的火炎焱说话间便要吻上即墨贞那花瓣般娇嫩的唇瓣,却被她嫌恶地扭头躲开,但仅仅吻上她凝脂般雪脖的销魂触感,亦让他恨不能抛下一切立即不管不顾地要了她。 这女人,绝对有着榨干他的本事! 然而眼看着那数只悬着清远王大旗的快船越来越近,火炎焱立即拉回有些心猿意马的混乱思绪,打横抱起即墨贞便快步踏上两船间临时架起的板桥,回归到海盗船上。 清远王旗下这支船队虽不及皓沙海盗船神速,却也是世间少见的快船,并且船上满载远程攻击性武器,当船队行至射程范围内时,便开始将燃了火的改良箭矢射向远处的海盗船。 一时间,原本漆黑如染的夜空被蝗虫般密密麻麻的火头箭耀得亮如白昼,海盗船上虽亦以最快反应支起盾牌抵挡,却终究难敌被浸满火油的万千箭矢。 稍早前还扮演着屠杀角色的众海盗们,霎时因或被难以计数的流箭身中而痛呼,或被火光殃及焚身而惨叫。 “立即撤离!” 见识到清远王船队火头箭的厉害,火炎焱厉声下令海盗船齐齐撤离,毕竟只要让他们行驶起来,世间便再无任何船只能追击得上。 可是之前为困住丝路号而将其团团围住的众海盗船,在火头箭的密集攻击下,又怎能轻易分散出足够的空间调头撤离? 就在海盗船一艘艘狼狈反转船身准备撤离时,冲在最前方的清远王战船已逼近火炎焱所在的主船。 身披周国玄色铁甲的骁勇兵卒同时掷出条条勾锁死缠上海盗主船,紧接着便见他们若天降奇兵般踏着纤细绳索,一个接一个地快速飞奔上船,与那些未被火头箭所伤的残余海盗斗在一起。 如今占据中原腹地最大比例国土的周国所派出精兵,自然与货船上的寻常护卫不可同日而语,眨眼间便已将些低等海盗砍翻在地,将海天间本就充溢的血腥气味熏染得更浓。 随着玄铁军势如破竹的在海盗主船上杀出条血路,挟持着即墨贞的火炎焱已渐渐退到船尾,一头随风肆意狂舞的红发,竟将他双眸都映成诡异的腥红色。 “看来,今日本小姐有幸能见证东海霸主的覆灭了。” 依稀看到一众冷面玄铁军后的那抹雪色身影,即墨贞唇畔幽深难测的笑弧悄然加深。 “就凭他们?哼!当年魏国尚存时,亦不知派遣过多少海军前来围剿,即便曾派出过曹大将军,又奈我何?更何况周帝派来的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王爷,他若是有你一半姿色,老子倒是可考虑考留他一条命,带回岛上去……哈哈哈哈……” 火炎焱笑得好不狂狷,阵阵笑声远远回荡在海天之间,东海霸主的枭雄气势若火山岩浆般喷薄而出。 “不愧是皓沙的海盗头子,当真有几分霸气。然而自古邪不胜正,本王今天就要亲自灭了你们这群残暴悍匪!” 玉碎般的清越声音在这寂寂静夜中显得尤为动听,仿若在墨色海天间突然自天际流落下潺潺溪水叮咚,哪怕明明这声音吐出的话语是满含戾气,却仍让人听得通体舒泰。 清亮月色下,一袭银色铠甲的清远王姬无邪阔步上前,明明不过刚满双十年华,遥遥行来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身形凛凛英姿勃勃。而那张被薄纱般轻柔的月华拢得倍显清雅绝尘的俊颜,那双墨染浓眉下犹若敛尽世间光华的澄澈黑眸,仿佛瞬息间便在众人心中开出朵朵高洁无暇的木兰花。 “周人皆道清远王容姿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与这妖孽美人一起随老子回岛上过逍遥日子如何?!” 见得清远王真容后,火炎焱邪狞狂狷之气更甚,竟对着那张不染尘俗的清朗俊颜露出淫笑。 “无耻!” 即墨贞仿若见不得海盗头子如此亵渎清远王,一直束手就擒之态的她竟突然抬脚狠狠踩上火炎焱的脚面,同时柔软的身子犹如灵巧的鱼儿般滑出他的钳制,藏在袖中的匕首出其不意地直刺向他猝不及防的胸膛。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火炎焱亦顾不得对他出手的是何人,才被利刃划破胸前衣衫便本能地双掌推出,以凌厉掌风生生将那纤细人儿击得直直横飞了出去。 虽早已料到海盗头子定会反击,即墨贞却还是低估了此人内力,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时,胸口直若被千斤巨锤砸过般气血翻腾,喉间腥甜却因颓势未竭而难以吐出。 仍在与数名海盗缠斗的染菊见状,不顾四下刀光剑影便飞身冲上前欲相求即墨贞,不想一道比她更快的身影,若划破天际的雪亮闪电般抢先迎了上去,将人稳稳接住。 “姑娘,你还好吧?” 不同于面对火炎焱时的目光冷若寒星,姬无邪看向怀中女子时已满眸真切关怀,待看清佳人妖娆长相他先是一怔,而对上她那双仿佛清可见底却又暗含精芒的美眸时,盈着如水柔光的眼底顷刻间滑过抹流光溢彩。 “我……” 即墨贞刚刚开口便难以自抑地喷出口鲜血来,随即双目翻白便昏厥过去。 “众将士听令,今日仅需给本王活捉了火炎焱!” 甚至连怀中晕死的女子姓氏都不知晓,但眼睁睁看着她因自己而被人所伤,姬无邪心头登时无名火起,言下之意除了海盗头子竟是要将这批悍匪赶尽杀绝。 众玄铁卫齐齐应声,无一人质疑向来心慈手软的王爷为何突然下此命令,皆只愈加无所顾忌地屠杀船上海贼。 第二十章 世儒嫡妹 由清远王带领的周国海军,共计诛杀海贼二百余人,活捉大小头目三十余人,虽未能生擒贼王火炎焱,却也逼得他重伤跳海生死未卜,可谓给了皓沙海贼百年来最重一击。 皓沙海盗猖獗已久,害得沿海百姓及过往商船苦不堪言,因而当高悬清远王大旗的船队大胜返航时,相关城州官员与自发聚集的众渔民商贾等近千人齐齐守在港口附近迎英雄归来。万民欣喜的欢呼声胜似滔天巨浪,其氛围之热烈、称颂之虔诚,堪比每年开海时向海神祈福叩拜。 蛰伏多年的清远王凭此一战成名,天下英豪乐于谈及的自然是他一夜之间歼灭皓沙海盗的神勇战绩,而女子们则皆对他那清雅俊容绝世风华芳心暗许,有些家世背景的千金们更是蠢蠢欲动,都盼着能嫁予尚未娶妻亦未纳妾的皇七子。 然而据传清远王夜战海贼时曾救下名女子,且对其青睐有加,甚至亲自送其回归家宅。这着实让待字闺中的怀春少女们狠狠嫉妒了一番,但却少有人知她是何身份。 有人说她是云裳阁的绣女,有人说她是被海盗虏去的卑微渔家女,亦有人说她是清远王事先安插入皓沙群岛海盗中的细作…… 总之,众说纷纭间将此女子传说得越来越神秘,惹得世人皆欲一睹其真容,只是又有谁能轻易近得清远王之身? 景阳城。 三辆看似寻常的马车首尾相衔地进入城门,穿过繁华的闹市大街,绕过平民聚居的灰暗小巷,来到散落着政要世家的山水南城,最终停在一座年代久远的宅院前。 “原来虞小姐竟是出身显赫三朝簪缨世家,失敬、失敬。” 即便身着便装仍难掩一身清雅贵气的清远王姬无邪,自断后的第三辆马车中下来,亲自行至被护在中间的第二辆马车前。 尽管早在得知她姓虞名莫独又家在景阳城时,姬无邪就已隐约猜到她定然与显赫虞家有些关系,却并未派人调查确定,因而此刻表现出的惊讶倒亦有五分出于真情流露。 “王爷莫要取笑,谁不知我虞家自前魏起便已落寞,如今不过只余一片老旧祖宅而已,当真有负先祖威名。” 自从离开南疆开始,即墨贞便已拥有了新身份――景阳虞氏家的小女儿,而原本十九岁的年纪也被改成虞莫孤应有的十五岁。 不过,就算她早已作足心理准备,当提及“前魏”时,心头仍不由得微微一颤。 她终于曾又踏上故土,然而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 正如姬无邪所说,这虞氏在东蒙大陆之东曾是个十分显赫的文儒家族,在魏以前的三朝中,曾有一人被封一等公爵、三人官拜丞相、两人位列“三公”、正四品以上文官更是曾多达十余人,剩余品阶文官难以计数。而女眷中则曾出过一位皇后、一位贵妃及两位双生花宠妃,论起当年位列京畿十大家族的风光真可谓少有匹敌。 然而自从魏国即墨氏入主中原腹地之东,曾出得一位前楚末帝贵妃的虞氏虽幸免未遭灭族之灾,却已难在京畿立足,这才举家迁回故土景阳城内的老宅。此后百余年间虞氏皆未再露丝毫锋芒,有人说虞氏气数已尽,再难出得旷世之才重振家声;亦有人说虞氏一族仅是在韬光养晦,只待时机到达再重登巅峰。 这落寞百余年的曾经权势滔天的簪缨世家,终于在这一代出了个名满天下的青年大儒――虞莫孤。 据传此子三岁便能识字过千,五岁便通读诗词名篇,八岁便已出口成章,九岁时为贺嫡母寿辰而作的藏头诗更是传遍天下,十岁便已是名满东蒙的神童,都道他必是文曲星下凡,前途不可限量。 而当虞莫孤成年后,偏偏又时逢魏国被灭,一时间关于虞氏即将复兴的言论甚嚣尘上。 “虞小姐切莫如此妄自菲薄,天下谁人不知令兄虞大儒之名?而且据我所知,父皇已然下旨册封令兄为翰林院侍读,想来虞氏重振辉煌已是指日可待。” 据姬无邪对如今虞氏家族的了解,人丁日渐凋零的嫡宗只余虞莫孤父母一脉,而其父早亡,其母将嫡子养大便撒手人寰,仅留下个尚年幼的妹妹给他抚养。 “当真?那我可要赶快去恭喜哥哥了。” 自被火炎焱所伤后,即墨贞便一直被清远王带在身边照顾,两人间私下里已不论身份尊卑犹如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不着痕迹的刻意“讨好”或适当卖弄才学,皆只为让这位清雅高贵的王爷对她另眼相看,以谋后事。 正当两人相让着走向虞府大门时,原本紧闭的门已然打开,快步跑出来个身着碧绿衣裙的丫鬟。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可急死奴婢了!” 早已暗入南疆见过即墨贞的虞府丫鬟流碧,满面焦急地径直冲上前。 “哎,你这丫头当真被哥哥宠坏了,好没规矩!没见有贵客到访么?还不快快拜见清远王殿下。” 即墨贞佯装责怪,但嘴角却弯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流碧这样一出想来姬无邪便更不会怀疑她的身份了。 其实真正的虞莫独在年仅十岁之时便已夭折,只是不知为何却被虞家上下将此事隐瞒下来,以至于外界无人得知虞家小女儿已死,这才给了“重生”的她来冒充的机会。 “清远王?” 虽然不过月余光景,但清远王歼灭皓沙海盗的英勇威名却已传遍天下,如此让万千少女心驰神往的天之骄子突然出现眼前,也难怪流碧会在大惊失色过后又大喜过旺,盈盈跪拜在地连连叩首。 “哥哥呢?让他也快快出来拜见王爷吧。” 纵然姬无邪已然允她私下里不必多礼,但即墨贞却深知当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只不过她心中却清楚得很,今日虞莫孤是无缘与清远王会面了。 “小姐,您还说呢,少爷可是足足空等了你十余日才肯随钦差大人上京赴职,差点误了仕途大事。” 果然是个被宠坏的丫鬟,流碧竟然娇嗔地怨起她家小姐来,但她与即墨贞心中却都清楚得很,这一切不过是场早已筹谋好的戏而已。 “什么?哥哥已经上京赴职了?这可如何是好?” 即墨贞闻言,满面惊诧略带无助地看向身旁的姬无邪,为难得轻咬朱唇的模样娇娆楚楚得让任何男人都会心生怜悯疼惜之情。 “反正亦是顺路,只要虞小姐不嫌弃,可随我一同返京。” 已然完成东行任务的姬无邪,自然是要回京向周祈帝复命的,带上位虞家嫡小姐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他本就对这个敢在海盗头子面前动手反抗的勇敢女子颇为动心,再加之此后月余间与其朝夕相处更觉此女子不仅才华横溢,性子更是时而柔软时而坚韧让人难以摸得通透。 就好比虽然整日面对着他这个让天下少女痴迷的男子,她却未曾表现出过分欣喜或有意攀附,甚至偶尔还会表现出淡漠疏离的模样,使得他这见惯各家千金名媛、皇族公主、郡主的王爷,都忍不住想要更了解她。 欲擒故纵之法世人皆知,但若玩得让人难以察觉,甚至明知故犯,则着实需要些火候历练方成。 “那便多谢王爷了。” 即墨贞亦未虚作推托,落落大方地便福身道谢,而低垂的眼底则掠过抹轻嘲。 在她嫁给姬无为后虽亦仅见过姬无邪两回,但对这位清雅高贵的小王爷却颇有些了解,只因他是周祈帝最疼爱的皇子,因而当时还想着相助夫君大业的她,曾派人仔细收罗过关于姬无邪的性情、喜恶等相关讯息。 只是那时的她何曾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利用这位出身与心智、气节同样高贵清雅的王爷,来达成自己的复仇目的呢? 由于天色已晚,即墨贞便留清远王一行在虞府暂住一晚,翌日方才重新启程,南下去往周国京都――洛城。 第二十一章 又见魏王 清远王大胜而归,周祈帝倍觉欣喜,魏王请命亲赴洛城外相迎,百官随从。(..info好看的小说) 即墨贞曾经预想过许多种以全新面貌再次见到姬无为的场景,但却唯独未曾想到过,竟然在重新踏入周国京都的当日,便会与之相遇。 载誉而归的姬无邪回京自然不会再若入景阳城虞家般刻意低调,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行得不紧不慢,距洛城北大门尚有数里远时,便已然听到臣民们“恭迎清远王回京”云云的响亮欢呼声。 然而这京畿中的歌功颂德之音,显然远远不及海滨百姓那般发自真心,更多的还是眼见这位过去仿佛与世无争、名不见经传的王爷,突然立下如此大功必将得皇恩圣眷,自然要争先恐后地巴结讨好。 就在众人望眼欲穿地苦等清远王来到近前时,不想那万众瞩目的一骑雪亮银甲身影,竟在拒他们百余丈远时忽然调转马头,跑到后方一辆女眷马车旁。 “莫独,前面就是京都大半权臣贵胄,你可要与他们见上一见?” 经过一路相处后,姬无邪对虞家千金的称谓竟又近了一层,着实让那些熟悉他的暗卫近臣们都不禁对虞莫独另眼相看。 毕竟过去的清远王虽温文尔雅待人以礼,却从未与任何女子过分亲近过,哪怕再倾城绝色的佳人亦入不得他那双仿佛看尽繁华的澄澈黑眸。因而能让与之相识不过短短月余光景的七皇子如此厚待,甚至连是否与众京官亲王相见这种事都要先征求她的个人意愿,这位虞小姐当真不简单。 “得与殿下同行已然让莫独荣幸之至,若今日再如此与殿下一同出现在天潢贵胄与诸位大人面前,只怕多有不妥。(..info无弹窗广告)” 并非是即墨贞临阵退缩不敢与姬无为相见,而是当下绝非她以虞莫独身份露面的最好时机。虽然看上去能与清远王一同现身是种无上尊荣,但对于刚刚入京的她又何尝不是种缺乏自知之明的“炫耀”? 若是今天当众被告知是新任翰林院侍读虞莫孤之妹,她只会平白让自己因清远王而成为“众矢之的”,即便她不在乎过早被人“盯上”,但这样的现身却不会让姬无为留下太多印象,至不过会以为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找到清远王这个靠山便再无后顾之忧的愚笨女子罢了。 几乎是从地狱爬出来,一步一血印地才得以重新回到这里,回到心深似海的他面前,她又岂会再容许自己行差踏错分毫? “既然如此,稍候我便先安排人送你回府,待过几日得空再去看你,也正式拜会下虞兄。” 只因虞莫独的身份,姬无邪便尊了虞莫孤一声“虞兄”,这已然是极大的恩典,但他双眼中却是一片真诚,毫无居高临下之意,注视着她的目光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大捷回京必然有许多事要忙,切莫为了小女子误了正事,反正家兄身为翰林院侍读,想来与殿下碰面的机会定然不少……” 即墨贞的婉转推辞之言不及道尽,便被姬无邪面色微冷地打断了。 “莫独,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私下里你便叫我小字辛夷么?怎的还未入得城门,你便又如此疏远起来?” 俊颜拢上层薄怒的姬无邪,声音却仍清润如碎玉,光华流转的黑眸更是亮得慑人心魄。 “我原本以为到得京畿,你便只能是高高在上的皇七子、清远王,我这卑微庶民又怎敢再高攀?但是,殿下……辛夷既然不弃,莫独定不负君恩。” 再次抬首迎上姬无邪的目光时,即墨贞适时漾起嫣然一笑,然而虚映着点点金色阳光的眼瞳深处,却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清冷凉薄。 若是尚为大魏公主时的她,也许会被姬无邪这般温柔如水清雅俊逸的男子所惑,但如今的她却早已冷心冷情,只会不断估量此人有多少利用价值,又值得她花费多少心思去拉拢。就算他再如何情深意重地厚待于“虞莫独”,与她又有何干系? 纵然他在喜欢时会对你千般宠爱万般怜惜,但若不喜欢了时,又何尝不会像对待失去兴趣地玩物般,对你弃若敝屣? 男人,终究不过如此! 那种被狠狠抛弃的滋味,她尝过一次便已足够铭记入骨,再不会因所谓宠爱而迷失自我。 “自海盗船上你为我而对抗火炎焱开始,我便已认定你是此生……知己。因而,无论日后你我身份如何转变,你始终是我的莫独,而我也始终只是你的辛夷。” 姬无邪那近在咫尺的俊颜蕴着深情,竟让即墨贞有些不敢直视。 想来可笑,身为惟公主时她对别人处处真心以待,但换回的却是国破家亡、被弃万毒谷底生不如死。而如今她处处皆是算计,却反倒轻易赢得堂堂清远王的青睐,甚至还许下如此情深意重的誓言来。 即墨贞脸上的笑容染上抹娇羞,但唇角弧度却有些僵涩,只是姬无邪并未能注意到,向绽开抹木兰花般高洁笑容后,便回身继续带着大队人马回往洛城北大门。 而载着即墨贞与染菊、流碧的奢华马车,则渐渐脱离大队人马,平稳缓慢地向同样大开的西边小门驶去。 大多数人的目光史顾紧盯着意气风发的清远王,即便有少数人注意到一辆女眷马车突然离队,却也无暇多看上一眼。毕竟送些女眷避开万众相迎的场面,亦非什么少见之举,唯有皇七子姬无邪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 这其中身为领头者的魏王姬无为自然亦懂得这个道理,但当那辆看似寻常的马车自他身旁十余丈远处驶过时,他却莫名感到一道充满深浓怨戾杀气的目光直直射来。但当他愕然转眸望去,那让他如芒在背的视线却又突然消失,只见得那辆印有清远王府标记的马车垂着纱帘的窗口处,一个婀娜身影若隐若现。 “去查查,那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低声向身边暗卫吩咐一声后,姬无为便扬起和煦温润的笑容,迎上对面已然下马的七皇弟――清远王姬无邪。 北城门前的气氛愈加热烈,但已稳稳驰过小门进入洛城的马车里,却莫名有些紧张。 染菊与流碧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双目轻阖,坐得笔直到有些僵硬的主子,又匆匆对视,却终究谁也不敢开口寻问,各自垂首沉默。 此刻的即墨贞乍看上去面沉如水的容颜看不出什么情绪,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失了血色,仿佛只是因旅途劳累而在闭目小憩,但只有了解她的人才多少能看出她正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然做好准备再面对他,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锤炼到不会再将深心处的真实情绪表露出来,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像带着面具的戏子般在他面前自如表演,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死水般再不会兴起任何波澜…… 但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他坚毅俊朗如昔的面庞,看到他和煦如暖阳、温润如春风般的虚假伪装,看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到他在别人不注意时才流露出的绝世锋芒,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对她的影响,依然排山倒海般巨大得让她几乎难在承受。 只不过曾经他带给她的这份影响,是让她不顾一切若飞蛾投火般地投入他的怀抱,并以国破家亡及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而现在他带给她的这份影响,依然让她疯狂得可以不顾一切,只是这次她却是要不顾一切地毁掉他、夺走他所珍视和想要拥有的一切! 曾经,他带给她的所有耻辱与伤痛,她都要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他! 她绝不会让他轻易死掉,定要让他尝尽失去所珍爱一切的痛苦,尝尽被最信任、最挚爱的人背叛是何滋味! “小姐,咱们到了。” 直至马车稳稳停在崭新的“虞府”门前,染菊才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 “哦,打赏车夫,让他代为谢过清远王。” 缓缓睁开双眼的即墨贞,漆黑眼底只余清冷淡薄,再不见半缕疯狂恨意。只是当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要去扶已然下车恭候多时的流碧手臂时,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已被指尖刺出点点血痕。 “流碧,你去叫门吧,等会儿让染菊来扶我便可。” 即墨贞深知自己点滴血液便是剧毒,便支开并不知情的流碧,不着痕迹地将手掌收入袖中偷偷以丝帕擦拭干净。 始终远远跟在后方的魏王暗卫,直至眼睁睁看着他们主仆三人进入新晋翰林院侍读虞莫孤的府邸,方才如来时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复命。 第二十二章 虞莫孤独 若说前魏重商,雍、燕两国重武,那么周则属东蒙大陆上最为崇文重儒的国家。当朝君王周祈帝更是自幼喜好诗词歌赋、书法绘画,即便继位成帝后则更为酷爱,不仅将翰林院迁址到前廷后宫交界处的崇文殿旁,更是将人员编制扩大到前所未有。 对于名满天下的文豪大儒虞莫孤,早在魏国尚在时便已让周祈帝派人几番暗访欲收为己用,而在前魏被灭后,他更是毫无顾忌直接下旨册封。因此当虞莫孤不再推辞上京赴职,祈帝不仅亲赐府邸,更赏赐下诸多金银财宝,就连满院奴仆皆是皇帝所赐,当真可谓皇恩浩荡。所以,偌大的虞府内外,仅有老总管一人是自景阳城老宅跟随主子而来,其余皆是新人。 当“虞莫独”一行入府已然未时许,虞莫孤早已下朝回府,听总管侯忠亲自来报小姐已到,当即满面欣喜地迎了出去。 由于翰林院侍读学士仅是从四品的官阶,因而即便祈帝再如何欣赏虞莫孤,终究不能坏了规矩。不过虞府宅院虽不算大,但内里庭院景观却无一不风雅精致,足见设计者颇费了些心思。 即墨贞由低眉顺眼的婢女一路引领着分花拂柳而来,刚刚穿过雅致葱郁的前庭,便觉得迎面拂来一道夹着草木清新的微风。 但见身着水绿绣暗青纹儒袍的清瘦男子阔步而来,腰间以湛青流苏垂着枚清透白玉玦,袍脚微翻间露出双云纹短靴,一身风雅尽显其大儒风华。然而那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却只松松散散地束在脑后,青色发带与墨发在被风拂起的衣袂间飘逸,却又显露出身为文豪的潇洒风姿,难怪世人皆道虞儒才堪谪仙下凡。 “恭喜哥哥高升。” 根本不需任何人刻意引荐示意,即墨贞虽然仅在南疆看过几副虞莫孤的画像,但亦不难一眼认出如此风采绝世的男子。 “妹妹一路辛苦了,我到京后才得知你遭遇海盗,当真担心死为兄了!” 来到近看到“妹妹”安然无恙,虞莫孤眼底霎时闪动千种琉璃光芒,甚至皓白如玉的肌肤上都隐隐可见光泽流动。 “幸得清远王相救才化险为夷,不然妹妹此行归来只怕就再难见到哥哥了。” 虽然明知虞莫孤的关心之态大半当不得真,但即墨贞却莫名想到曾经将自己捧若掌上明珠般的哥哥们,心头不禁泛起阵阵酸软。 “如此,择日为兄当亲自登门拜谢王爷才是。” 虞莫孤一边满面温柔笑意地将“妹妹”迎向花厅,一边吩咐两旁丫鬟去将为小姐准备的房间好好打扫干净,侯管家则是指挥着家丁去收拾庭院,如此很是自然地便将非亲信的下人都支了开去。 最后到达花厅时,就连还跟随着的染菊与流碧都默契地止步门外,即墨贞当然也明白“兄长”是要与她单独叙话。 “我本该亲往东海港接你的,不想钦差突然到来……这一路可还顺畅?清远王没有看出什么吧?” 少了耳目而旁的虞莫愈加孤单刀直入,但依然温和的声音中竟仍透着几分真切关怀,让原以为将面对这位假兄长真面目的即墨贞怔愕半晌方才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想来你既能得蛊王如此看重,必然亦是心思玲珑之人。这府内上下你应该已然看出,除了侯总管与流碧还有你带来的那个丫鬟以外,即便不全是祈帝的耳目,亦皆是不能信赖之人。既然你我对外是以兄妹之份,那么从即日起我便会将你当成我的亲妹妹一般,希望姑娘你亦能忘记原本身份,便当自己就是虞莫独。” 当提起妹妹的名讳时,虞莫孤眼角难以自抑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使得那张风雅潇洒的俊颜凭添一丝沉郁。 “我明白,今日出了这房门后,我便只当你是我的亲哥哥。但是自从得知虞公子竟答应助蛊王对付周国之时,我便一直有个疑问难解。” 即墨贞深潭般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虞莫孤,无论是曾经煊赫无匹的家世背景,还是如今他名满天下的文豪大儒之名,怎么看他这位贵公主都不该与南疆那位野心蛊王搅和在一起。哪怕说是这位曾经的前楚世家之后,会联合他人对抗前魏她都会相信,却怎样亦想不通他为何要和看上去与虞家秋毫无犯的周国为敌。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已决心要借蛊王之力让周国姬氏付出代价,姑娘勿需怀疑。也正因我虞家历代与周国无犯,所以才更容易取得信任,帮助姑娘达成目的。” 尽管蛊王丝毫没有透露这假扮虞莫独之人是何身份,但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虞莫孤便已看出此女绝非寻常。 但更让他对她心生好感的,则是她容姿竟当真与他早逝的妹妹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墨丸般的黑眸,看似清澈明媚的浮光之下,深藏着的竟是寒潭般的清冷,以及丝缕她甚至尚不自知的对这肮脏尘世的绝望悲凉。 因此,他莫名就对这位本该十分陌生的女子,生出几许好感与亲近之意。 “我虽自蛊王处知晓到一些关于贵宗虞家的事情,但关于令妹及虞公子的一些细节,怕是还要劳烦先生告知一二,以备不时之需。” 单凭虞莫孤的显赫身份与惊才绝艳的文采,出身皇族的即墨贞贵他一声“先生”亦不为过。 “这个自然,那便先从我兄妹二人的名字说起吧。” 虞莫孤亲自为落座的即墨贞倒上杯香铭,又浅抿了一口自己杯中茶汤,沉吟半晌方才继续道:“想我虞家曾经何等风光,但是自前魏开始便渐渐落魄,到得家父这一辈竟已然人丁凋零得只余我兄妹二人。当然,虞氏嫡宗一脉会沦落如斯,着实与祖父与父亲两人都专情于正妻不肯纳妾有着极大关系。” 听到这里,即墨贞倒忽然觉得如此衷爱妻子的专一男子才是舍得托付终身的,再回想起自己当初明知姬无为已有正妃和侍妾,却仍鬼迷心窍地非他不嫁,当真傻得可怜可恨! “父亲之所以为我们兄妹取名莫孤、莫独,便是希望日后我们别再让虞氏一脉如此孤独寂寞。只可惜好景不长,家父先是得罪权贵而被害身亡,家母忍辱偷生数载,在将我养大成人后便亦撒手人寰……” 此时虞莫孤的温润眼底已只余一派寒冽恨意,显然其父母之死并不若外界传言的那般简单,仅仅那句“得罪权贵”,便足以让人回味咀嚼。难道说那位被一言代过的“权贵”,便是让他愤而与周国为敌的原因吗? 即墨贞心中反复思量着,面上却依旧淡然如水,仿佛只是在专心听着虞莫孤的讲述。 “我本想着拼去一条性命也要护妹妹周全,不想最终……哎,父亲曾经一心盼我们莫要孤独,最终我却还是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凄凉下场,当真是世事难料啊。今日见到姑娘,让我总不禁去想,若是我家莫独安然长大,应该亦会若姑娘这般亭亭玉立芳华无双吧。” 思及此,虞莫孤难掩忧伤的目光再次凝望向坐在对面的即墨贞,奇异的波光潋滟若琉璃般华美,亦若琉璃般脆弱。 被这太过灼热的目光看得心头微凛,即墨贞轻咳一声避开他的视线,转移话题道:“不知令尊与令堂都是何种性情之人?虽然甚有人会提及已故先尊,但我这个身为女儿的亦当对双亲多些了解。” 神思略显恍惚的虞莫孤,怔愣须臾方才反应过来,雪映暖阳般的面颊竟微微泛红,虚应了声“是”,便开始讲述起已逝父母虞致远与妻子南宫无双的秉性喜好。 即墨贞看似听得极其认真的模样,但心里却总不禁想起适才虞莫孤提到其妹虞莫独时,所露出的那种异样炽烈的目光。即便一个做哥哥的如何疼爱自家妹妹,亦不该有那样深情不寿的眼神,就像曾经最疼爱她的二皇兄已然不惜舍命救她,却亦不会对她流露出丝毫超乎兄妹之情的关注。 是她太过多心了吧? 毕竟像虞莫孤这般儒名天下的当世文豪,平日里性情洒脱不说,更是颇有些“文侠”之名,又怎样会自家亲妹妹有不伦之情?想来定是父母早逝对他打击太大,所以才会太过在乎这唯一的妹妹,才会难以接受妹妹的过早离世吧…… 除了虞氏兄妹略显古怪的感情以外,让即墨贞惊讶的另一件事则是虞氏兄妹之母,竟是周国十大家族之一南宫世家的千金,竟是年少时与虞致远私奔才嫁去了当时尚在魏国境内的虞家。 不知为何,在得知此讯时,她直觉地认为这虞氏夫妻的死绝不单纯! 第二十三章 贵客临门 虞莫孤虽已二十有八却至今未娶,因而偌大的虞府上下除了他便以其妹“虞莫独”为尊,再加上这位身为兄长的以忙于公务为由有意放权,内宅里的事情便全权交由这位虞家小姐来掌管。 不出三日,即墨贞便已将府内下人的底细摸查清,由此重新编派了他们的各自职务。但是即便身家极其“清白”的,她也没有留作近身伺候,以她如今的多疑与谨慎,自不会去冒半点风险。 反正目前她身边有个染菊贴身伺候便已然足够,其次还有流碧可用,待日后遇得可用之人再收入麾下亦不迟。 祈帝所赐的众多官奴中,有两名少女是与众不同的,不仅模样极其秀美出众,而且出身亦非奴籍,摆明了是送来给虞莫孤做侍妾的。如此看来这周国皇帝当真爱极了文采出众之人,竟然能为个小小侍读学士便费心如斯,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但即墨贞却并未深想其中原由,只是顺应“君意”地安排了这两个少女去了墨韵院做虞莫孤的贴身侍女,至于她们能否完成“使命”,就要看她们本事了。不过她心中已然有几分笃定,那位看似极好相处的虞大儒,只怕看不上这两位空有其表的女子。 想他虞莫孤会直到今日仍未娶妻纳妾,抛却心中早有钟情之人不谈,必然也是因为自身的惊才绝艳足以傲视群儒,难免眼界会高些。再加之生母曾是江南第一美人,可想而知其妹生得也必然不差,整天面对着这般绝色,自然单单外貌能入得他眼的女子便已少之又少。 更何况若他这般世人眼中风雅潇洒的文人墨客,往往骨子里都极其清高甚至可谓颇为骄傲自恋,若非是文采或某些方面的才能入得他眼的才情女子,即便是天姿国色也未免就能让他真正动心动情。 尽管世间男子皆爱美人,但往往只是因为她们的外表能够愉悦他们,待其人老株黄甚或只是男人们对她们的外表失去兴致,便会毫不留恋地调头再去寻找更新鲜娇美的佳人。如此因美貌所得的恩宠可谓朝不保夕,唯有能令他们真正动心动情的女子,才会成真正让他们想要与之厮守一生的女子。 然而,这世间向来不缺才貌双全的好女子,但其中又有几人得遇一心人与之共白头? 思及此,即墨贞不禁嘴角轻扬地弯起抹冷笑,想她这一世曾为个男人疯狂过一次便已然足够她悔恨终生,如今天下男子在她眼中皆若云烟般无足轻重,所谓情爱亦不过是场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终究会过眼即逝…… “小姐,清远王驾临。” 恭恭敬敬垂首门外的丫鬟知秋,便是被即墨贞留在自己依兰院里伺候的官奴之一,她是身家背景最为简单清楚的一个,再加之性情亦恬静稳重倒是个可调教善用的。 “好,去禀报给哥哥知道了吗?” 对于清远王的到来即墨贞自然不会意外,人家堂堂王爷既然已经亲口许诺过要亲自登门拜访,自然不会言而无信。若不是他刚刚回京这几日,宫里宫外特意为他设下的大宴小宴无数,只怕他还会来得更早些。 知秋依旧谨守礼仪地福身应道:“回小姐,侯总管已然潜了黄莺去禀报少爷。” 虽然这虞府以虞莫孤为当家,但毕竟他尚未娶妻纳妾,称之为老爷着实有些不妥,因而侯忠便吩咐他们按自己的习惯,以少爷、小姐来尊称主子们,待得主子成亲生子之后再行改口亦不迟。 而这黄莺,便是即墨贞安排给虞莫孤的贴身侍女之一,只是转眼三日过去亦不见那位兄长多看这整日精心装扮的侍女一眼。.info[] 心知侯总管自会先请清远王至正厅与虞莫孤见面,即墨贞便不紧不慢地喝完一盏极品猴魁,方才略显慵懒地起身让染菊为她重新装扮换衣。 始终垂首敛眸恭立门前的知秋心中不由得颇为疑惑,她虽仅是个身份低贱的官奴,却也对清远王之名如雷贯耳。早在他此番歼灭皓沙海贼扬威东海之前,这位容貌清雅绝尘的皇七子便已是各家千金私下里热议的对象。 知秋在被调入虞府前,曾在陈国公府伺候过两年那首自诩京畿第一美人的陈芷萱,即便高傲如那位家世显赫的冷艳美人,亦是对清远王赞不绝口的,可眼前这位新主子,竟似乎对这位新晋正被捧得火热的王爷并不太上心。 是因她刚刚从外省过来,所以不知清远王亲自登门拜访是何等荣耀之事,还是她在故作矜持地意欲玩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就在知秋那边百思不解时,即墨贞已然换好一件白玉兰散花纱衣出来,步履娉婷间素雅的月牙凤尾罗裙竟被晌午的明媚阳光映得光华潋滟。那本就精致若天工细雕而成的面容,勿须刻意妆点便已极致妖娆,让她这同样身为女子的看上一眼都不禁心头微悸,再加上那双仿佛敛尽天下光华般清澈,细看之下又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般慑人心魄…… 这位虞家小姐,当真绝非池中物啊! “知秋,你也跟着一起来吧。” 染菊得即墨贞眼神示意,回头叫上还伫在门口发怔的丫头,便见她立时受宠若惊地应声跟了上去。 周国的民风虽不比临海富足的前魏开放,但亦不若前楚未婚女子不得与外族男子相见那般严苛,与吞并前魏后更是显出不拘小节的大国风范。 因而即墨贞所假扮的虞莫独虽是个尚未行及笄之礼的闺阁少女,却亦可以出面会见访客,甚至是仅带着名贴身侍女便独自出门远行。 知秋跟着主子一路行来,始终谨守本分地低垂着头,比之侍女染菊略落后半个身位。但到得正厅门前时,终究还是抑不住好奇地略略抬眼向厅内偷偷看了一眼,登时觉得被耀眼阳光恍花眼般,想要垂下视线却又难以自抑地想要再多看一眼。 单单一个风雅潇洒的虞莫孤,已然足够他们这些丫鬟们芳心揣揣,如今又多出个木兰般高洁无暇、俊美无俦的清远王,又有哪个女子见此场景能不难以移目地心驰神往? 然而仪态万方地跨入厅堂内的即墨贞,直面两名皆是世间少有的俊雅男子,面上竟只一派恬淡从容的微笑,甚至漆亮眼底还隐隐藏着丝清冷。 “民女参见清远王。” 即墨贞故意笑意盈盈地福身下拜,果然见原本端座右侧主位的姬无邪眉心轻蹙地站起身,亲自上前虚扶起她。 “莫独,怎地才三日不见,你便又这般疏远?你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咯。” 见姬无邪竟如此纡尊降贵地对待即墨贞,即便早知他们相识,虞莫孤仍不禁露出几许惊讶神色,眼底深处则悄然划过抹古怪冷凝。 “辛苦莫气,莫独以后再不敢与你如此玩笑了便是。” 嘴上虽说着软话,但即墨贞眉稍眼角间却分明还蕴着丝丝孤傲,不过转瞬间便又消散成淡淡笑意,与同样重展温润笑靥的姬无邪相让着入座。 “想不到王爷竟对舍妹如此抬爱,当真让下官惶恐得很哪。” 虞莫孤将双目弯成细长的月牙,只是那笑意却丝毫未入眼底,语气虽仍不失尊敬却已略显不悦。 “虞学士勿须惶恐,据本王所知令妹刚满十五,尚未行及笄之礼吧?” 不同于前魏规定贵族女子在许嫁后出嫁前行笄礼(虽正常亦是在十五岁时举行,但如果少女一直待嫁未曾许人,则年至二十也行笄礼),周国少女须行过十五及笄礼后方可许配人家出嫁,因而姬无邪此问着实颇具些别样深意。 “是啊,原是想待这贪玩的丫头从天丝岛回来再给她办十五及笄之礼,不想突然被皇上宣召入京,便耽误下来。” 外界所知的虞家小姐因身体欠佳一直在天丝岛休养,所以虞莫孤此言可谓毫无不妥之处。 “如此说来,本王当向父皇为莫独求得个足够盛大的及笄礼才是。” 姬无邪的话虽仍是说给虞莫孤听,但难掩柔情光华的目光却瞥向面色微红的即墨贞。 “多谢王爷厚爱,但如此……只怕不妥吧?” 不曾想即墨贞竟有这般魅力,满打满算亦不过两月光景,便让这位气势正盛的清远王如此青睐。身为同盟者本该暗自欣喜的虞莫孤,心头却莫名盛满不快,面色几乎要拢不住虚浮着的礼貌微笑。 “辛夷,哥哥说得不错,我乃一介庶女而已,怎堪向皇上妄求大行笄礼?而且哥哥他早已有所准备,只待忙完这些日子便会为我举行笄礼了。” 隐隐感到虞莫孤与姬无邪之间有些奇异的剑拔弩张之势,即墨贞适时开口让两人脸色都舒缓下来,轻松化解微妙的尴尬。 第二十四章 百花宫宴 清远王拜访虞府除了为看望即墨贞,还亲自带来份印有皇室图腾的请柬。 见虞莫孤话里话外都没有要嫁妹妹的意思,反正来日方长他便也没再多言勉强,自广袖中取出那张亮金色请柬递给即墨贞。 “百花宴?”即墨贞捧着那张薄薄的金箔面露讶然,“这百花宴不是皇亲贵胄与文武重臣才可参与的么?” “不错,往年设在未央宫中的百花宴皆只有皇族宗亲侯爵及朝中一品大员方能参与,但今年适逢母后大衍之年,因而父皇特意顺着母后的意愿,遍请朝中四品以上未曾婚配的官员及女眷同赴百花宴共沐皇恩。” 此言一出,虞莫孤不由得弯起抹冷笑,这年近五旬的陈皇后此举分明是想借百花宴为她的皇子、公主们觅得良配。而向来喜静长伴青灯古佛的皇后会突然有此提意,偏偏门坎又设在四品以上官员,让他不怀疑是某正得宠的皇子去刻意说服的都难。 “哦?若是如此,那么哥哥亦是要去的吧?” 同样已然洞悉一切的即墨贞却依然漾着水晶般剔透的浅笑,将那精致贵重的金箔请谏递向虞莫孤。 “这是自然,不过想来明日令兄应该会随父皇直接赴宴,我便来亲自接你一同过去吧。” 姬无邪在与即墨贞说话时才会以“我”字自称,哪怕另一边坐的是她亲哥哥,也照样是副泾渭分明的态度。 “舍妹毕竟刚刚入京时便已多蒙王爷照拂,若是明日再公然坐着王爷的马车入宫,只怕多有不妥。即便下官明日要陪同陛下出席,我府中自然亦有车马能送舍妹入宫,便不劳烦王爷辛苦一趟了。.info[]稍候下官还要入宫陪皇上品鉴书画,只怕不能多陪王爷了。” 虞莫孤的儒雅俊颜上已然不见笑纹,显露出文儒大家的清高孤傲来。 “难怪父皇胜赞虞学士松风梅骨,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多叨扰了。” 人家逐客之间如此明显,姬无邪又哪里会听不出来?但他却并未发怒,仅是肃然抿了抿淡若透明的薄唇,随即翩然起身告辞。 “哥哥赶快去准备入宫吧,我送王爷出府。” 即墨贞总觉得虞莫孤如此表达对妹妹的爱护略显过激,但总不好当面表露出来,便只得先多费些心思去安抚已心生不悦的清远王。而虞莫孤自也不好再多加阻挠,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依礼起身俯首恭送王爷大驾。 任他再如何清高,终究还是不得不向天潢贵胄低头,这便是天生的尊卑之分。 “莫独,明日的百花宴虽只是君臣共欢,但对我而言却……” 离开大厅与即墨贞独处的姬无邪一扫适才疏漠,凝着她的目光仿佛敛着春水般柔软,不想她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若莫独猜得没错,皇后特意邀请各家未出阁的千金,定然是想着为各位未婚娶的皇子殿下们觅得良配。而据我所知这其中又惟独辛夷不仅未纳正妃,甚至连侧妃、侍妾都未收上一个,这次娘娘想必定会为你挑选一位无论家世、品貌都配得上你的女子。” 即墨贞笑靥如花,但话里的意思却着实有些凉薄,听得姬无邪的脸色一分分寒冽下来。 “辛夷,我知你待我极好,但我毕竟只是一介平民又曾身为魏人,必然不配成为你的正妃。而我自幼受父母影响,心中只想着能够寻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我与你注定……哎,你若不是生在皇家,那该有多好。” 前一刻还以为这女子太过不识抬举而让姬无邪心生怨怼,但听完这后半段让,却又让他大为动容。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在平民皆可三妻四妾的周国看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但曾经四处云游见识广博的他,却亦见过那般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着实让人羡慕向往得紧。但她说得没错,他即便最终不会继承皇位,但身为皇族亲王亦难许她一世独宠。 或者应该说,以他现在对她的喜爱,还不足以让他许她一世…… 姬无邪因身为女子的即墨贞这席几乎可谓惊世骇俗的话而心绪微乱,未再多说什么便告辞离开,一路坐着马车回到清远王府时仍眉头轻锁。 即墨贞原本还思量着要到何时才能找到机会见到魏王姬无为等人,不想到京短短三日后便得此良机,甚至连同其他皇亲国戚与重臣世家都得一见,她又怎能不好好把握如此难得的大好时机? 此次百花宴虽然主旨是为皇子选妃,亦或可以说是借此给高官贵族中的未婚男女,提供个可以见面联谊的机会,但以祈帝与陈皇后都会出席的场面来看,诸位皇子必然亦不会缺席,那么魏王姬无为更不可能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 “你要去百花宴?” 待即墨贞回返时毫不意外地在前庭遇到已然换好官服的虞莫孤,那抹削瘦身影衣袂飘飞间,仿若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逍遥散仙。 这般男子,本该一生潇洒纵情山水间了无牵挂才对,为何偏要将自己卷入朝堂甚至是两国间的权利纷争?让他仇恨如斯的,又究竟是何人? “哥哥难道不觉得这是个让周国权贵,认识虞莫独的最好时机么?我们自然来到这里,终究是要闯出翻名堂来的,而若想未来走得更高更远,在天潢贵胄前的第一次亮相更是尤为重要。不过哥哥大可放心,在大业未成之前,妹妹是断不会将自己嫁出去的。” 即墨贞压下心头种种好奇,笑容恬淡地看向墨发玉冠的虞莫孤。 “清远王看着倒是对你相当钟情,只是皇家之情向来淡薄,我只是怕你会被他一时表现出的情谊所迷惑而已。” 被她说中心思的虞莫孤倒也不见尴尬,反倒坦然道出自己的担忧,好像真的只是在为妹妹操心劳神。 “我明白哥哥的苦心,我此生亦决计不会嫁入皇家,因为我想要的绝非皇家人能给……哥哥还是先入宫陪王伴驾要紧,待晚些再与妹妹商量明日百花宴之事不迟。” 虞府上的人虽不比那些钟鸣鼎食之家多,但前庭亦会有奴仆偶尔往来经过,即墨贞相信这位看似与世无争孤傲如青松寒梅的哥哥,定然听得懂她的话。 果然,虞莫孤仅又简单叮嘱几句便离府赶赴皇城,但他最后回首目光复杂凝向她的那一眼,却让即墨贞心头不禁蹿过阵阵异样。 “主子,这位虞公子怎么……” 直至回到依兰院内再无外人在的闺房里,染菊才眉心轻蹙地吐出心中压抑已久的疑惑。她自然不敢去怀疑蛊王选中的“联盟者”,可是虞莫孤不时看着即墨贞的深邃眼神,连她都会觉得莫名不安。 “我猜他只是对那位已然离世的真正妹妹感情很深,而我的相貌定然与虞莫独当真有几分相似,所以每每看到我时都会让他想起她吧。无论怎样,他对姬氏的恨我看得分明,只要不来坏我大事,任他多看上几眼又有何妨?” 即墨贞将此事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在没有摸清虞莫孤心思前,她不想对此妄加断言。至少那般深情的目光,让她感受到的仅是震惊与疑惑而已,并未感到丝毫厌恶。 “关于明日的百花宴,我要份精确的出席宾客名单,天黑前能弄到么?” 闻言,染菊立即肃然正了神色,慎重地点头应下即墨贞提出的要求,随即身形一恍便已消失在房间里。 几片粉嫩花瓣随着一阵清风袭入大开的镂花木窗,将若有若无的花香送至端坐酸梨木椅上那妖娆佳人鼻端,却拂不去她寒潭般眼底的冰冷。 姬无为,终于又要与你直面相对了,想必你定然想不到那个被你狠心丢入万毒谷底的即墨贞,还有爬出地狱再来找你复仇的一天吧! 第二十五章 跋扈陈女 东蒙大陆上的百花节在二月十二,民间亦称为百花生日、百花潮、花朝节、踏青节或扑蝶会,相传这天是是天上花神女夷的生日。而往往花朝之日便是游春赏花之时,尤其在天气和暖的南方,其盛况更是一如清明时节。 但周国皇室每年在未央宫中举办的百花宴,则设在荼蘼花开的盛夏时节,可谓与春之初的百花节遥想响应,只不过这以阖宫盛宴的喜庆方式,其意怎样看却都是祭奠春尽百花事将了的意味更浓些。 据传这百花宴始自大周开国皇帝最宠爱的荼蘼贵妃,最初乃是为其庆贺生辰,方才在荼蘼花开之时在未央宫大摆以花为主料的宴席。因其宴无论现场布置还是主菜、汤品、糕点亦或酒水,皆以开得正盛的鲜妍花卉为主,久而久之才被后人叫成了“百花宴”并传承至今,其实与百花节并无太大关系。 正如昨日清远所料,祈帝果然留下虞莫孤同赴百花宴,即墨贞则在染菊的陪同下坐着虞府马车独自前往。 周宫背倚千秋山,宫殿依山势而错落层叠,暗红色墙体在应着金色阳光的琉璃瓦下倍显庄严。满山葱郁与宫内奇花异草遥想呼应间,最显眼的却楼台却并非历代周帝所居的乾元宫,而将是在今日却将所有艳丽花色与旖旎芬芳皆汇聚一处的未央宫。 未央宫位处后廷禁宫,即便是一品大元的马车亦是行至第二道宫门便要停下,而即墨贞仅为四品文官的家眷,早在第一道宫门时便下了马车,改乘宫中轿撵继续前行。 罩着嫣紫色纱幔的轿撵又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方才抵达未央宫侧门,染菊才掀开纱幔即墨贞便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虽浓郁却并不惹人厌烦。待下得轿撵看清朱红宫门前的花团锦簇,更是让人眼前一亮,登时有种心旷神怡的惬意。 然而偏偏就在此时,门内不远处一声压抑的痛呼声,破坏了画卷般的美好画面。(..info无弹窗广告) 白玉石铺就的长道旁,花开如雪的荼蘼树下,身穿一袭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华美女子,正冷眼看着她的贴身侍女掌掴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 “竟敢冲撞我陈国公府的大小姐,还不快快跪下磕头认罪!” 原来那冷艳高傲的华美女子便是陈国公府嫡小姐陈芷萱,而那正盛气凌人的粉裳丫头便是其贴身侍女巧蕙,显然是习惯了狐假虎威的作风,对与她同为奴籍的人亦毫不留情,一巴掌下去便已将少年细白的面颊打得红肿起来。 正从旁经过的即墨贞本不想多管这些恃强凌弱,每日都会不断上演的闲事,但听闻陈国公府几个字时,她的脚步却缓缓顿住。 “你是谁家的小厮?” 见那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虽瘦弱,但倒颇有些傲骨志气,再加之那张尚显稚嫩的脸细瞧竟异常俊秀,向来眼高于顶跋扈惯了的陈芷萱,竟纡尊降贵地亲自开口问询。 “奴才是魏王府的,此番跟随王妃而来,适才并非有意冲撞陈小姐,还望见谅。” 少年姿态与寻常奴仆无异,但被浓长睫毛掩去光华的双眼中却满是冷凝,那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高傲气,更不像是个小厮所有。 “原来是魏王妃身边的,罢了,你即刻跪下磕三个头谢罪,本小姐今天便不再与你追究了。” 别说陈芷萱是堂堂陈国公府的大小姐,全是寻常人家买下的奴仆,别说是下跪磕头,便是要其性命亦不算什么。 但这个长得太过俊秀的少年小厮,却显然与寻常奴仆有些不同。 “刚刚奴才虽急于赶路却未忘向陈小姐行礼,若不是小姐突然抬手阻拦去路,奴才又怎会收步不及地撞到小姐衣袖?” 这少年言下之意是不觉自己有错,虽然因尊卑有别必须在人家面前低头,但细窄的腰杆却挺得笔直。(..info无弹窗广告) “你这是抵死不肯认错么?” 陈芷萱的声音依然冷淡,眼底却已滑过抹愤怒杀意。 身为陈国公府嫡小姐,自幼便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何曾被个奴才如此抢白过?莫说他的确碰触到了她的衣袖,便是没有犯错,她让个奴才跪地磕头又有哪个不敢? “奴才自诩并未做错何事,又要如何认错?不过,若是陈小姐非要怪罪,奴才亦只得受着不是?”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仿佛是不喜欢被陈芷萱那双透着鄙夷的美目凝视,但嘴里吐出的话却愈发大胆。 “好个伶牙俐齿的奴才!好,今天本小姐就代魏王妃来好好教训教训你!巧蕙,给我打烂这张不知尊卑的贱嘴!” 别看陈芷萱外表冷艳仿若高不可攀,其实最为喜欢长相俊美的少年,适才就是见这还未长成的小厮长相异常俊秀,竟似比清远王还要精致漂亮几分,便忍不住想要拦下问明身份,日后好寻个机会向其主人家讨来收为己用。 却不想这少年的脾气竟如此耿直,硬气得竟连她堂堂陈国公府大小姐都不放在眼里,就连他的主子魏王妃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而这卑贱奴才竟如此不识抬举,要她如何不恼羞成怒?任这张脸纵然再漂亮,若是她无法得到,便宁愿毁掉! 自幼便跟在小姐身边伺候的巧蕙,哪里会不懂自家主子的心思?因而她每一巴掌扇下去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须臾间便将那瘦弱少年的脸庞打得高高肿起来,原本清越深刻的眉眼被挤得变了形状。 “住手!” 别说正在施暴的巧蕙与陈芷萱讶然怔住,就连高声吐出这两个字的即墨贞自己都微微一愕,但转瞬便已扬起春风般和煦的微笑,莲步轻移地走上前去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位便是号称京畿第一美人的陈国公府千金,陈小姐吧?” 虽然正教训奴才时被打断让人十分不痛快,但那一句“京畿第一美人”却让陈芷萱很是受用,不过当她傲然回首看清那少女的容貌,脸色登时又难看了几分。 “妾身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虞莫孤之嫡妹虞莫独,见过陈小姐。” 即墨贞以无可挑剔的端庄仪态微微福身施礼,经过脂粉妆点刻意敛去三分妖娆的眉目却凭添几分清媚,加之在一袭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映衬下倍显光嫩洁白的肌肤,当真若千年狐妖精心画皮而成般的娇艳无方。 这也便难怪向来极其看重容貌,并自诩绝色的陈芷萱见了她,会狠狠地收缩了一下滴墨黑瞳。 “原来是虞小姐,令兄新晋深受皇恩之事谁人不知?更何况天下人皆早已听闻虞大儒之绝世风采,却不想原来虞小姐竟也是这般非凡人物,怪不得虞氏能够繁盛煊赫数百载,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陈芷萱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丝笑弧,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却难掩妒恨――京城中都在疯传清远王迷恋上了虞家千金,她起初还道那些谣言作不得真,如今得见其真容才不得不信了几分传言。 如此妖娆之中又透着几许清媚纯净气质的美艳女子,只怕世间任何男子见了都无法不动心! “陈小姐谬赞了,妾身自幼体弱多病,所以一直被安置在海外天丝岛上休养,几日前方才随兄长赴京,许多皇家世族的规矩都还不甚明白。若是日后有何事无意冲撞了陈小姐,还望小姐大人有大量,能念在小女子无知而不怪罪。” 即墨贞这是把丑话先说在了前头,她只是一介未受“教化”的野丫头,难免会因“无知”而得罪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陈国公府千金。 “这是自然,妹妹今日能被请到这里,咱们便同是共沐皇恩的姐妹,哪里还会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陈芷萱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狐媚子,不想却也如此伶牙俐齿,脸色不由得又难看了几分,却又不好公然在未央宫里与这新晋得宠的文官女眷闹腾,只得郁结地佯装听不出她话中意味。 “早闻陈姐姐雍容高贵,今日一见却还如此亲切,当真让莫独满心暖意。咦?这小厮是谁啊?怎地会被姐姐的侍女打成这番模样?” 仿若刚刚才注意到旁边已经被打得面目浮肿的少年般,即墨贞面露惊讶地出声问道。 “妹妹虽还不太懂宫里规矩,但眼下正是各家贵人入宫赴宴之时,姐姐如此金贵的身份,在此亲自教训个卑微小厮,只怕被别人看到多有不妥吧?” 说话间,即墨贞还特意略显忐忑地向左右看了看,正巧又有几位赴宴而来的尊贵千金结伴而来,遥遥见到陈芷萱便纷纷福身施礼。 见状,陈芷萱的脸色微变,心知即墨贞所言的确不假,她没又何必因个小厮当众损了陈国公府千金的威仪名誉? “妹妹说得极事,反正这无礼小厮已然教训过了,当下又巧遇妹妹,咱们姐妹便一同入宫去吧。” 陈芷萱目光阴鸷地瞪了眼始终垂首的小厮,而后才虚浮着微笑,状似亲昵地与即墨贞并肩重又踏上皓洁无暇的白玉石长道。 直至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那一脸血污狼狈的少年方才缓缓抬首,琥珀般的幽深双瞳内隐隐有奇异光泽流转,竟使得灿灿艳阳都为之失色。 第二十六章 雁鸾王妃 即墨贞并没有再看那少年一眼,更不会想到未来自己会与他有那样多的牵扯不清,当下她只想要着如何与陈芷萱周旋。(..info)她对这位佯装冷艳高贵的大小姐本身倒没什么兴趣,但是她背后的陈国公府,对是她对付魏王姬无为的重要棋子之一。 当今颇受皇帝尊敬的皇后便是老陈国公的嫡长女,当年老陈国公是助皇四子姬仁广最终登位为帝的重要功臣,因而祈帝待对其颇为敬重,亦将陈国公府的地位捧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百花宴就设在未央宫的中庭花园里,以一棵遒劲高拔的百年梧桐为中心,坐北朝南的主位自是留给祈帝与皇后落座;而东西两方则为宾客席位,在足以遮阳的高大梧桐树荫下,男宾与女宾席各据一方,每处席位间皆以娇艳欲滴的盛放鲜花为天然隔断;而南端一眼望去便是片遍开芙蕖的碧水湖泊,身着缥缈纱衣的乐师们遥遥聚在水榭之上,将丝竹鼓乐自水上亭台悠悠送至宴会中心。 男宾席后方是大片浓翠竹林,女宾席后方则是竟在盛夏仍自灼灼绽放的桃花林,每每有微风拂过便可见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之绮丽美景。在此间品百花宴、饮百花酒,自是风雅浪漫之极,当真最为适合年轻男女们眉目传情秋波暗送。 陈芷萱的到来,让先前落座的女宾们纷纷起身相迎,无论是否真心,但表面上去都露出欢喜之态,此起彼伏的寒暄声登时让原本幽静的现场热络起来。 堂堂陈国公府的千金,自然多得是人忙着去巴结奉承,初来乍到的即墨贞也就自然无人识得亦无人理会。(..info无弹窗广告) 但她却对此表现得毫不在意,仿佛甘愿沦为陈芷萱的陪衬般,那精致娇容上的浅笑始终如一。直至看到高座亲王家眷席位上,那个以居高临下之姿睨着众官家小姐齐聚之处的女子,她如罩着完美面具般的笑容才微微一滞。 “拜见魏王妃。” 刚刚才在白玉长道上教训过人家奴仆的陈芷萱,见到魏王妃公冶雁鸾竟坦荡得很,礼数倒也周全妥当,只是明艳的眉稍眼角间却分明透出几分不屑来。 陈氏与公冶氏皆是位列周国十大家族翘楚的簪缨之家,又偏偏皆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之家,自上一辈老国公开始便与公冶大将军因政见不和而成为朝堂宿敌,以至于现如今两家人都仍然势同水火。 “陈妹妹何需多礼,显得咱们姐妹多生分。” 身着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的魏王妃公冶雁鸾,步履娉婷间裙摆丝毫不乱,尽显其雍容端庄之名,而那张国色天香的花容月貌上更满是温善纯良之态,让人不由自主地便听信了她的话。 如此一来,各家千金又纷纷开始向尊贵的魏王妃寒暄一番,唯有即墨贞弯着抹冰凌般的冷笑,目光诲暗不明地站在人群外凝望着她。 整整三年不见,公冶雁鸾倒仍是这副骗死人的道貌岸然,只是她却再不会被这伪善的表相所欺骗。 “这位小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许是感受到了即墨贞的灼热目光,公冶雁鸾春水般温柔的美眸扫向被排挤在外围的她,顺带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 “王妃,她便是新晋那位虞学士的妹妹虞莫独,才刚刚到京都几日而已,姐姐自然会觉得面生。” 陈芷萱虽生来任性跋扈,却绝非愚蠢之人,拉过即墨贞便表现出一派亲近之意,对魏王妃唤的那声姐姐亦是顺口得很。 “我说谁家会有如此顾盼倾城的美人,原来是虞大儒之妹,那便难怪会有如此脱俗风貌了。我记得虞家小姐应该刚刚年满十五尚未许嫁,今日可是个大好时机,但愿妹妹能在这百花宴上觅得良配才好。” 公冶雁鸾仿佛是在故意与陈芷萱相争般,主动上前姿态亲和地拉住“虞莫独”的手,不想这看上去人比花娇的少女竟然手冷如冰,从容如她都不禁微露讶色。 “妾身自幼身子弱,让王妃见笑了。” 即墨贞强抑着深入骨髓的厌恶,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自魏王妃温热的掌心抽回。 “倒是早就听闻虞小姐自幼体弱,却不想竟……不如改日我去求了王爷,请宫中御医总管去给妹妹好好瞧瞧,想来调理调理便会好些。”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茂叶的缝隙散落,将公冶雁鸾头顶巍峨高椎髻上的金簪珠钗耀得熠熠生辉,愈加衬得她额头光洁眉目疏淡慈善,恍若画中观音。 如此慈眉善目的尊贵王妃,又有谁会想到她便是怂恿魏王将即墨贞丢入南疆万毒谷的始作俑者呢? 若是她得知俏生生站在她面前的少女,便是大难不死得以“重生”的前魏公主,亦不知会露出何种神情? “多谢王妃如此厚爱,只是莫独真真承受不起,哥哥亦不会允许我为些天生的小毛病,便去惊动御医总管的。” 自己的身子如何即墨贞哪里不知道,若当真让御医总管来瞧了,只会后患无穷! 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不过一介平民而已,即便有个在朝为官的哥哥却亦只是从四品的文官,又哪里惊动得起堂堂御医总管?以她对这位魏王妃的了解,根本只是在人前装装样子以示自己如何纯良温善而已,但凡有些心智的都不会当真去求此非分之请。 果然,公冶雁鸾见她推辞亦未再坚持,又与众家千金闲话两句便回到自家席位上去。 而即墨贞亦是淡淡寒暄几句便回到临近碧水湖的末首席位,那是属于她这参宴最低官阶家眷的位置,正好与高高在上的魏王妃遥遥相对。 她还清楚记得当年如愿嫁予姬无为,在六皇子府第一次见到公冶雁鸾时,原本准备好大段应对之辞的她,面对着那般和煦善意的一张温柔面孔,竟是半个字亦说不出来。这位身家显赫的正妃,对那时还如孩子般单纯的她表现出异常真切的关爱,使得她信以为真地还暗自发誓要与这位姐姐好好相处。 但是,结果呢? 待得姬无为利用她这位大魏惟公主达成目的,当她对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公冶雁鸾方才渐渐显露出阴狠毒辣的另一面。或许应该说,那才是最真实的她吧。 “我可怜的好妹妹,你说你放着好好的一国公主不做,非要下嫁给我们王爷为侧妃,结果落得如此国破家亡的下场,又是何苦呢?现在你明白了吧?王爷从来没有爱过你,他甚至常常跟我抱怨有多厌恶你,有多恶心、不耻于与你朝夕相对的亲近。同为女人,我当真为你感到不值……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却害得至亲之人尽皆惨死,若换作是我,哪里还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当即墨贞被困在冷宫般的院落里时,依然顶着那副菩萨般容姿的公冶雁鸾用最轻柔的声音,给了已无比脆弱的她致命一击。 她当晚便意欲悬梁自尽,却被看守及时救下,随后她又几度求死却终究不得,后来她才明白,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根本不会允许她死在府里,不会让她这失势的亡国公主之死,害得他们背上无情无底的千古骂名。 于是乎,被软禁在六皇子府旧宅的一年里,公冶雁鸾想尽办法去刺激她、折磨她、侮辱她以供取乐泄愤。也是那时,即墨贞才真正认清这个看似温善无害的女子,骨子里的阴鸷狭隘与擅妒。 毋庸质疑,公冶雁鸾是爱着姬无为的。所以她才会难以接受他对别的女子好,即便表面上能装得对他纳侧妃、宠妾之事无比大度包容,但背地里却会想尽办法将胆敢与她分享夫君的女子,全部不择手段地全部清除出府甚或让她们彻底消失。 除了让他们除之而后快的她这个前魏惟公主,即墨贞还亲眼看到过公冶雁鸾将一名勾引姬无为的美艳舞姬残杀,手段之狠毒着实让当时的她受惊匪浅。而这也是其阴狠之处,故意让她眼睁睁看着那少女被动刑,让她眼睁睁看着胆敢觊觎姬无为的女子,最终都会落得怎样惨烈的结局…… 遥遥看着魏王妃一派雍容亲和姿态的模样,唇畔冷笑如霜的即墨贞暗自发誓,终有一天要狠狠撕去她那伪善的假面具,让天下人皆看清她的真面目! 第二十七章 破阵之舞 随着开宴时间逐渐临近,凭金箔请柬进入未央宫的宾客越来越多,但到场掀起最大波澜的当属清远王姬无邪。 但见他身着月牙白流云暗纹锦袍,腰系玄玉玲珑带,足登乌茸鹿皮马靴。一头墨染黑发束于白玉冠中,露出光洁无暇的额头与清雅绝尘的温润俊颜,那双顾盼生辉的澄澈黑眸,竟比他那垂在腰间的顶级墨玉还要光华无匹。 如此天人般的皇七子步入男宾席位,不仅惹得众官员纷纷起身迎上前,就连对面的女宾席都霎时热闹起来。 角落里的即墨贞是唯一还淡然端坐不动如山的女子,她隐含轻嘲的目光缓缓略过那些面色嫣红如花娇媚的千金小姐们,发觉别说是早已对清远王芳心暗许的陈芷萱,就连已身为魏王妃的公冶雁鸾那双眼睛,都忍不住直直凝视着对面。 而再看正与众官员寒暄着的清远王,宛若美玉雕成般的俊颜上正挂着雍容闲适的浅笑,举手投足间皆带着清贵从容,端端是将周围那些同样年少的青年才俊的官员们都给比了下去,直若云泥之别。 不想堪称瞩目的姬无邪,竟然敏锐地捕捉到即墨贞的视线,骤然目光如炬地凝向女宾席尾,见果真是她方才勾起抹撩人心弦的灿烂笑容,霎时恍得众人眼前仿若凭空开出朵朵高洁无暇的木兰花。 即墨贞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心中刚暗道姬无邪这一笑怕是要给她招来麻烦,便已然感觉一道道夹杂着审视、嫉妒甚至愤恨的视线,火辣辣地直刺到身上来。 “原来她就是那位虞学士的嫡妹,果然生得妖娆得紧,看来那些传言竟是都是真的。” “哼,我看不过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定是用下贱手段才迷惑了王爷的!” “你可别乱说话,谁不知道如今最得皇上最荣宠的便是新晋的虞学士,若是让人家听见你这样说他妹妹,小心到皇上面前去告你一状!” “……” 细碎纷乱的议论声被阵阵挟着花香的清风吹拂过耳圈,即墨贞却恍若未听见般浅笑如初,极是从容地向清远王微微颔首以示回礼,姿态端庄高雅得比之皇族贵眷亦不输分毫。让那些认定她出身平民,是在外“放养”长大的野丫头的官员小姐们,直看得瞠目结舌。 陈芷萱的自然也因为清远王的另眼相看,而侧目看向那位虞家小姐,目光几番复杂流转后,她竟起身径直向席尾处走去。 京畿贵族圈子里谁人不知陈国公府的千金年已十七却仍未许嫁,便是因为心系清远王而不得,而如今突然凭空冒出个虞家小姐,不过入京几日便已得高洁尊贵的姬无邪青睐有加,怎么想这位向来自恃甚高的国公府陈大小姐心里都不会舒服。 就在众女宾都在暗自期待看场好戏时,见到的却又是副让他们诧异的画面。 “虞妹妹独自坐在这里好生冷清,左右今日并非什么正经场合的国宴,皇后娘娘已然事先说明只为君臣尽兴不必过于拘礼,不如妹妹便去与我同坐吧,如何?” 经过树叶筛落的金色阳光在陈芷萱明艳的娇容上,投映出点点斑驳光影,衬得她那总是冷傲的眉稍眼角有些明暗不定,但唇畔笑意却倍显柔软。 “只怕不妥吧?陈姐姐贵为陈国公府千金,席位可是紧邻皇亲国戚们的一等席位,妹妹可不敢如此逾越,只怕别人会说……” 即墨贞似乎并未因陈芷萱的突然示好而感到丝毫意外,相反倒像是早已料到般淡定以对,只是她的客套不及说完便被打断。 “妹妹何必这般见外,别人要敢说什么,看我不割了他们的舌头!” 说话间,陈芷萱几乎不容分说便拉着即墨贞往一等席位走去,凌厉如刀的目光还不忘看向左右最爱嚼舌根的各家千金。 如此,即墨贞便盛情难却地坐到了陈国公府千金的席位上,而陈芷萱亦如愿将清远王的视线引了过去。 不多时,两方席位已然渐渐坐满,到得开宴之时便听内监尖细脆亮的声音唱喏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华贵妃驾到!” 于是乎众宾客纷纷起身施礼,恭迎周祈帝与陈皇后、华贵妃圣驾,口中齐齐高呼着万岁、千岁。即墨贞自然也跟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却又不由得偷偷抬眼望向对面皇子们的席位,果然魏王的位置仍空着。 既然魏王妃都已在座,魏王又岂会不来?至少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断不会错过如此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更不可能会拖延到祈帝、陈后都已入席却仍未到场,这其中必然另有原由。 “今日朕只为陪皇后一起与众卿家共宴百花,勿需多礼拘束,皆平身入席吧。” 已然年过五旬的周祈帝眉目间依然可见年轻俊逸英姿,语调少了身在朝堂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平和,但却不改帝王威严。 众人谢恩入座免不了又是一阵纷乱声响,但有皇帝、皇后及华贵在上,气氛终究不若之前那般轻松自在,就连皇子、公主们的面色上都多了分紧张。 居中而坐的祈帝略侧目看向恭候在旁的内监总管,头发花白的福禄海当即高声宣布开宴,随即身着青翠纱锦宫装的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将金色拖盘上的美味佳肴纷纷呈上。一时间揉着清雅花香的菜香、酒香弥漫来开,直醺得众人未曾举箸便已醉了三分。 “咦?魏王何在?” 当先动筷开席的祈帝,似乎饮过一杯桂花酿后方才注意到皇子齐聚的席位上少了个人。 “陛下,臣妾听说魏王知您按时为国事十分操劳,特意亲自准备了娱兴节目,陛下可要现在便观赏观赏?” 华贵妃公冶绮岚虽已四十有七,但面容却依然娇艳无方,看上去竟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尤其一头黑缎般的青丝更是柔亮精致之极,光泽潋滟直比云裳阁的顶级黑绸,就连座下那些正值如花年纪的少女们亦要自愧弗如。 “无为如此有心,朕自然亦不能负了皇儿的苦心。” 从魏王直接改为唤其名,显然祈帝对华贵妃的话十分受用。自原本出身卑微不受重视的六子姬无为一举吞并魏国,祈帝便渐渐看到更多此子的优异之处,心中便日渐加大了众皇子中他所占据的分量。 继而,得到母妃公冶绮岚示意的皇四子姬无忌站起身来,凌空击掌三声。也直至此时,即墨贞的视线才落在这位长曜王身上。 不得不说,周国诸位皇子、公主皆承袭了祈帝与诸后妃的优良血统,个个皆生得貌美无匹。这姬无忌亦是个光华耀眼的俊朗亲王,微泛古铜色泽的肌肤更初得他阳刚英武,可谓众皇子中最为挺拔飒爽的一个。 再加之其生母贵为地位仅次于陈皇后的华贵妃,背后又有偌大的公冶世家为其撑腰,便难怪会成为臣民中争夺储君之位呼声最高的皇子之一。 长曜王击掌第一声时,湖面水榭上的丝竹之声便止,第二声则使得众宾客皆安静下来,第三声甫落,时轻时重的鼓点声便已缓缓响起。随即便见四队身披各色铠甲的士兵,自东西两席首、末尾处四方快步入场。 随着战鼓般的节奏配乐声越来越响亮,九人为一组共分成玄、银、金、青四组的士兵们开始不断变换阵形,先是互相观望按兵不动,直至配乐第一个高亢转调响起,身披玄甲的那组士兵才势若猛虎般地扑向金甲兵团…… 在振奋人心的鼓点中上演着的,正是一曲气势磅礴的沙场破阵舞。 然而即墨贞却觉得此舞虽足够新奇特别,但安排在百花宴上来做开场演出却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可是她又坚信姬无为绝不会作出如此愚笨之事。于是她便又更加仔细地看向场中装扮成士兵的舞者们,这才在那铠甲颜色及细节装扮中发现些许奥秘,心头顿时泛起阵阵森冷恨意。 随着配乐中不断加入更多铿锵有力的乐器伴奏,场中四色甲兵越占越是激烈,玄甲兵在先斗败华丽的金甲兵后,又将兵马强壮的青甲兵,以及彪悍勇猛的银甲兵先后斗败。最终,九名玄甲分散占据整个模拟沙场的空地,其居中一人倏尔飞身而起,攀上中心那棵高耸的百年梧桐树,将绣有金灿灿“周”字的偌大军旗高高挂起。 至此破阵舞终,除了少数闺阁千金仍懵懂不明,其他人均以看出此处涵意,登时报以排山倒海般的热烈掌声。 “儿臣谨以此舞预祝父皇早日一统天下!” 那领兵先后大胜金甲魏国、青甲燕国、银甲雍国,最后飞身而起将周国军旗高挂“东蒙大陆”中央的玄甲兵将,正是一手编排此舞的魏王。 一统天下,这是东蒙大陆上每位帝王都不曾磨灭过的野心,姬无为凭借一曲破阵舞表达出如此豪迈之愿,却不知在周祈帝心中掀起的是何种波澜? 第二十八章 君心难测 魏王话音刚落,同为华贵妃长曜王一派的臣子已然开始对此大加赞赏,争先恐后地向高座主位的祈帝祝祷一统天下云云之词。其他人即便没有说话,面上也都撑着各怀心思的喜庆笑容,静待高高在上的那位九五之尊表态,就连陈皇后与华贵妃的目光都落在了久久不语的皇帝身上。 周祈帝虽已年过半百,但自那棱角分明的深邃五官上,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何等俊美,再加上十余载身为帝王至尊的浸染,气度愈加慑人。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乎已然缓缓略过下方的每一张脸,又似乎始终都只看着那个曾经并不受他重视的第六子,如今他甚至都已经想不起那个生下姬无为的卑贱宫女是何模样了。 从尚为周武帝皇四子的时候至今,祈帝姬仁广共有过七个儿子,据说是南疆舞姬所出的大皇子早夭,陈皇后所生的二皇子亦未能活过三岁便病逝,温德妃的三皇子亦是自幼体弱多病至今仍在别宫休养,而武丽妃所生的五皇子则正远戍边疆,六皇子之母又出身卑微,因而华贵妃所生的四皇子姬无忌便成了看上去最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前六子与长公主皆是姬仁广身为皇子时所有,但不知为何在被封为太子后数年间却再无所出,直至继承为帝广纳功臣之女入宫后,方才又有了与南宫贤妃所生的七皇子姬无邪,以及几位小公主。 而如今祈帝皇宫虽亦可谓佳丽三千,却已然至少十年再未有所出,朝廷内外多有风言风语传出,在被杀鸡儆猴地斩杀数十人后便亦渐渐没了声息。到得近几年,祈帝甚至已久不宠幸各宫嫔妃亦未再招新人入宫,且开始愈加偏信所谓“国师”的法术及丹药,诸多隐晦传言便又渐渐兴起于宫内外众臣子奴才的背后私语之间,却再无人敢提任何出质疑。 “虞爱卿,你怎么看?” 周祈帝半晌不语,不想沉声开口却是问向自他入席时便跟在身边的青年官员,那位新晋荣宠正盛的翰林院侍读学士。 “臣不敢妄言。” 虞莫孤一扫往日身为自由文豪时潇洒不羁的狂妄之气,躬身上前一步揖手为礼,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浓墨的都未曾抬高一分。 “哎,这又不是朝堂之上,朕让你品评的只是魏王所奉之舞,又有何不敢言说的?既是朕让你讲的,你便放心大胆地尽言便是,若敢像某些人那般虚以委蛇、蓄意搪塞,朕才要治你的罪!” 不同于凝视魏王时的深沉难测,周祈帝在看向虞莫孤时明显和颜悦色许多,言语间竟还带了几分调侃,使得那些原本只是听说还不大相信的臣子及女眷们,亲眼见证了皇帝对这位虞学士是何等的另眼相看,荣宠有加。 “臣遵旨。” 既已得祈帝事先“特赦”,虞莫孤便再无忌惮地抬眼看向仍跪在场中的魏王姬无为,而余光则不着痕迹地掠过端坐在陈国公千金身边的即墨贞,唇角微不可见地略略上扬。 “魏王殿下此舞当真颇具新意,亲自上阵更是足见其真心,只是微臣却认为当此百花宴上演此舞着实有些不合时宜。且不说尚有诸位矜贵的女眷们在场,亦不论已然被魏王殿下所灭的前魏,单说殿下以此舞隐喻我中原腹地三国之争,便不免会落人口实,若是传到燕、雍两国君主耳中,只怕又要掀起一场无妄之灾。” 文人世家出身的虞莫孤本就颇有善名,因此会以一场杀伐之舞联想如斯倒也并不为过。只是他这席话听在祈帝而中,便不免变了些味道。 自古以来,历代的君主帝王皆颇为多疑,尤其随着年龄增长,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们长成虎狼之猛,更是均在心中存了忌惮。 向来无声无响看似完全依附长曜王生存的魏王姬无为,在先后娶得公冶家千金、前魏公主后又一举吞并魏国,即便当时得了父皇的欢心成为最后一位被为亲王的皇子,却也在祈帝心中留下些许猜忌。 “父皇,儿臣仅是想讨父皇开心,并未能想得那般周全,还望父皇降罪。” 姬无为终究是看着别人脸色方能平安长大,不仅十分聪明睿智,更是深深懂得君心难测的道理。 如今祈帝摆明了信任虞莫孤而怀疑自己,他若一味抢白反而只会让父皇觉得他强词夺理,倒不如把过错推在思虑不周。这样他既表现出虚心受教的良好态度,又会让父皇觉得他并非那般心思狡诈城府过深,至少能挽回些许劣势。 果然,听得魏王主动请罪,祈帝的脸色方才渐渐好转。 “魏王殿下言重了,既然陛下都已说今日并非朝堂之上,在场的又皆是我大周的股肱之臣,想来亦不会有谁巴巴地跑去向燕、雍两国告密。殿下此舞虽野心与戾气略显过重,但毕竟仅仅为了彩衣娱亲,这般的忠孝两全,又何罪之有呢?” 目光灿若琉璃的虞莫孤,明明字字温和如风,也看似句句都在为他说话,却听得姬无为背脊阵阵发寒。 “罢了,今日是君臣共欢的风雅百花宴,速速撤下这些兵士刀枪的,请上各家如花似玉的千金们一展风采吧。” 陈皇后看出祈帝眉心细微褶皱,暗自笑着扬手挥退众铠甲舞者,并别有深意地看了女眷席中的陈芷萱一眼。 “皇后说得不错,这百花宴还是应该风雅些才好。” 借着陈皇后的话茬,周祈帝虽未在明面上斥责魏王,但态度却已分明表达出了对此舞的不待见,连带着让姬无为都面色发青,再不敢多言地默默退下。 其实若换成只有男宾出席的宫宴或寻常皇室家宴的场合,甚至是在魏国被灭之前,姬无为此舞皆可谓是讨好祈帝的一招妙棋。可偏偏他不仅选错了时间,亦未料到新晋受宠的虞学士竟会与他暗中为难,因而才会落得个费力不讨好的下场。 始终在旁默默看热闹的即墨贞,此刻却弯起抹略带嘲讽的冷凝笑弧――姬无为,今日你的霉运不过只是个开始而已! 魏王这“开场舞”弄了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华贵妃面上自然亦不好看,但陈皇后却是来了兴致,当即先亲点了几位重臣家千金上场表演才艺。 自古而来便有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誉为人生八雅之说,正所谓善琴者通达从容,善棋者筹谋睿智,善书者至情至性,善画者至善至美,善诗者韵至心声,善酒者情逢知己,善茶者陶冶情操,善花者品性怡然。 因此各家千金所展现的才艺终究亦脱不开这几样雅事,而其中酒、花、茶三样显然难以在人前展示,琴、棋、书、画、诗便成了最为常见的表演方式。再加之有名闻天下的文豪大儒虞莫孤在场,祈帝见得各家千金涉及书、画、诗之时,便会叫上这位虞爱卿点评几句。 于是乎席间在座的有心之人,便都不禁对虞学士又高看上两眼,哪怕他当下的官阶是宴上最低的,但就皇上对臣子们的荣宠却可谓一时间无人能出其右。 眼看场上各有千秋的官家小姐们,流水似地轮番上阵,其中亦有不少才艺当真出众地博了个满堂彩,陈芷萱却仍是副难入其眼的清高姿态。 “眼看着妹妹的兄长如今最受皇恩荣宠,想必稍后妹妹的惊世才华亦定能讨得皇上欢心,保不齐便会当即指门好婚事呢。” 听陈芷萱如此说,即墨贞却只是看似羞赧地淡淡一笑,心中却很是不以为然。 如今的她,别说已然没有再次出嫁之心,即便当真遇得良人,又哪里还有资格为人之妻呢? “姐姐莫要笑话妹妹了,我哪里有什么才华?世人皆知我自幼体弱多病,幸得在天丝岛上觅得良医调养数载才能长大成人,除了比旁人多识得些药材草木之外,哪里去学得什么风雅才艺?即便幼时曾跟母亲学过几首琴曲,亦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而且此行并未有所准备。” 即墨贞说话间,始终低垂着眼睑露出副自卑模样,浓长如蝶扇般的睫毛掩去的却是丝丝冷凝笑意。 “妹妹何须如此过度自谦,等会儿姐姐正好要为皇上与皇后娘娘献上一首琴曲,随后妹妹便用我的琴来奏上一曲吧。今日只为君臣尽欢,即便当真弹得不好亦无人会怪罪妹妹的。” 陈芷萱总是冷艳的清高面容上,竟露出难得的温柔笑意,甚至还亲热地拉过即墨贞的手以示安慰之意。 她刚刚说过自己的琴曲难登大雅之堂,这位陈国公府千金便说借琴给她弹,还真是热心地过了头啊!真不知是说她太过自作聪明的好,还说她把别人都当作了傻子! 即墨贞唇畔冷笑更甚,呈现在陈芷萱面前的姿态却显忐忑不安。 好,既然是你先有心让我当众出丑,那便怪不得我挫挫你这跋扈千金的锐气了! 第二十九章 百鸟朝凤 直至大半官员千金都已各展才艺,陈芷萱方才以千呼万唤之姿翩然走入场中,先是向帝后方向盈盈下拜施礼,而后才稳步到安置在一株荼蘼花旁的瑶琴前。 难怪陈芷萱适才好似予了极大恩典般,说要将自己的琴借予即墨贞用,此刻架在花树间的瑶琴竟是以极为稀有的赤山朱玉打造而成,光滑琴身更是雕成了栩栩如生的凤尾状,而琴音更是清悦绝妙。 但见那芊芊若白玉雕成般的十指缓缓下落,在纤细剔透的琴弦上略一拨动,若冽冽春雨飘然坠落水面,又似串串珍珠掉落玉盘般清亮悦耳,着实让人心驰神迷。待得陈芷萱素手若行云流水般挥洒起来,若九天飞虹般呈现出来的却是一曲缠绵悱恻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冷艳清高闻名的陈芷萱,除了拥有显赫家世与天姿国色的相貌以外,刻苦练就的琴棋书画之才更是其清高的资本。这一曲《越人歌》不仅弹奏出几许荡气回肠的深情哀怨,吟唱出口的歌声亦甚为动人,直将大半青年才俊的视线都牢牢吸引了去。 在唱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句时,陈芷萱的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清远王身上,那手下半嗔半痴的悠扬琴曲与歌声,不禁愈加如泣如诉起来。只可惜姬无邪却犹若毫无所觉般,竟悄然垂下视线,状似专心地品起杯中美酒来。 陈芷萱见状不禁又气又怨又恼,指下琴曲便微微乱了几拍,但却也算无伤大雅,毕竟在场大多数男子都已经被其风华所迷惑,又哪里还会在意那点细枝末节的小事? 于是一曲甫毕,席间便已欢声雷动,几位对陈国公府千金仰慕已久的官员甚至连手掌都拍得通红。 陈皇后自然也露出欣喜笑容,仿佛不曾注意到自家侄女向清远王暗送秋波被拒似的,也很是宽慰地拍了拍头,并与身旁的祈帝笑语了几句。 “陈国公家的嫡小姐,向来皆是最出众的,这芷萱倒当真颇有几分姐姐年轻时的风华,当真亦要嫁个堪与之匹配的才成。” 华贵妃笑若春风地看似在与陈皇后说话,但字里行间的深意却分明是在讲给祈帝听。 是了,老陈国公的女儿当初就是嫁给了当时尚为武帝四子的姬仁广,而后才成了太子妃乃至母仪天下的皇后。 原本单这样讲并没有什么过错,可华贵妃偏偏又提及陈芷萱迟迟悬而未决的婚事,未免就会让多疑的帝王联想到是否将这陈小姐嫁给哪个儿子,那位皇子便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代君主? 果然祈帝的脸色微微一变,陈皇后马上雍容随和地笑道:“妹妹莫要说笑了,芷萱虽向来心高气傲,但却是个真真没志气的,心心念念地只想得有情郎。否则又岂会将婚事拖到今日仍未有决断?说起来亦是我家哥哥太过娇宠她,乃至于无论何人上门求婚,只要这丫头不点头他便会给推了去。” 一位是执掌后宫凤印的皇后,一位是自身在四皇子府时便在与其争斗的华贵妃,两人自然都是极其聪明,亦都是极其了解皇帝的人,以至于唇枪舌剑间谁也讨不到太多好处去。 “虞爱卿,朕听闻你此次入京,家中嫡妹也跟了来,是否也曾到宴哪?” 周祈帝未再理会关于陈国公府千金婚配的问题,反倒侧仰又看向始终静候身旁的虞莫孤。 “承蒙陛下抬爱,舍妹今日亦有幸入宫飨宴。”虞莫孤含笑应道,“只是舍妹自幼在外调养身体,实在未曾受过什么才艺教化,只怕难以娱兴诸位。” 不待祈帝说话,陈芷萱却大胆抢先道:“回禀陛下,臣女因为早些时候与虞妹妹一见如故,正巧拉了她过来同席而座,得知妹妹亦是琴曲功夫了得,不如便请虞妹妹亦借这玉琴抚上一曲吧。” 见祈帝已然点头,虞莫孤亦不好再为妹妹过分推脱,略显担忧地看了眼即墨贞后便退回原位。而他的神情举动尽数落入陈芷萱眼中,她不禁愈加确定那“虞莫独”当真才艺平平,这样便更能衬托出她适才琴曲的美妙。 “妹妹快来。” 陈芷萱很是热情地向即墨贞招了招手,眉目精致如画的面庞上也满是温柔笑意。 “臣女虞莫独参见皇上,愿吾皇千秋万岁。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早已听闻虞家小姐身世及与清远王种种传闻的众人,再加之又先入为主地瞧见虞莫孤的担忧,原以为这定是个或许美艳有余却少教养礼仪的粗野女子。 却不想眼见即墨贞步履轻盈地走到场中,竟连宽大的裙摆都未曾波动微乱,礼仪进退间更是可谓仪态万芳。再加上她容貌虽妖娆清媚至极,气质却甚为高贵雍容,甚至将一旁的陈国公府千金都生生比了下去,着实让那些认定了她难登大雅之堂的人惊得瞠目结舌。 “你便是虞家小姐?倒当真生得倾国倾城,难道虞学士如此珍爱,深藏了这么多年。” 见有人见风头正劲的陈国公千金比下去,华贵妃自然慵懒大好,狭长凤目在即墨贞身上打量一番,露出几许拉拢之意来。 “正如陛下先前所说,今日百花宴只为君臣同乐,你亦不必太过紧张,只要尽心弹奏一曲便好。” 华贵妃如此说,显然是在帮着虞氏,这样即便即墨贞稍后所弹琴曲不甚理想,他人便也再难说些什么。 “是,多谢娘娘。”即墨贞又向华贵妃福了福身,“臣女的确未曾学过什么正经古曲,但在海外天丝岛上倒是听到过不少流传在四海间的无名杂曲,想来其中一首《朝凤》倒颇适合敬献给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 有九五之尊在上,这虞家小姐竟然偏偏只说此曲献给两位娘娘,别说席间众人一个个面露疑惑,就连向来习惯了被众星捧月后首次被忽略的周祈帝,面上都露出几许诧异来,唯独虞莫孤唇畔悄然扬起抹兴味浅笑。 在座众人竟集体安静下来,即墨贞从容走到朱玉瑶琴前落座,面容恬淡气度空远,好像周围的一切已消失,只余一片远山近水、鸟语花香。 十指轻动间,由指尖最先响起的灵动泛音,让聆听者霎时仿佛看到潺潺流水凭空流淌,从清澈细水泊泊到万流奔腾,竟瞬息间便洋洋洒洒汇为汪洋大海。而旋律陡转,画面便又延展幻化成云雾缭绕的山巅顶峰,云海飘忽中仍可见山涧溪水淙淙清流,场面浩大却又不失细致。 即墨贞虽仅是埋首抚琴并未歌唱,但众人却仿佛听见了绝妙歌声正在耳畔回旋,其韵悠扬若行云流水,其声清脆透亮若黄鹂出谷。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跌宕起伏间忽又透出凤鸣般的锐响,随即便是百鸟齐鸣般的澎湃壮观之音。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琴曲带来的幻境中难以自拔时,忽然听得一声惊呼:“竟然当真是百鸟朝凤!” 恰在此时即墨贞的琴曲也在又一道极致泛间勾勒出的凤鸣声中终结,如梦初醒的众人眼前的山水广阔才消失,却又被眼前更像幻境的景象所震慑。 但见原本天空高远的花园里,竟骤然聚集数百只花色种类各异的飞鸟,有寻常可见的麻雀、燕子、黄鹂,亦有被精心养在深宫里的珍奇雀鸟、鹦鹉,甚至还有几只仙鹤、天鹅。原来他们适才听闻的百鸟齐鸣,竟然是真真切切的百鸟所啼之声,而非琴曲所成。 直至清远王当先拍起手来,剩余众人方才后知后觉地发出赞叹之声。 竟然当真能凭琴曲唤来百鸟朝凤,别说席间从臣子千金们未曾见过这般景象,便是见多识广的诸位皇子乃至高高在上的周祈帝,也从未亲眼过此情此景。 这便也难怪清远王姬无邪看向即墨贞的目光会变得愈加炽热如火;难怪陈芷萱早已僵了笑意的脸上会笼罩寒霜重重;难怪原本对普通官家小姐不屑一顾的魏王姬无邪、甚至是长曜王姬无忌的目光,皆深邃幽暗地凝在了那张妖娆神秘的清媚娇颜上。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一鸣惊人。 第三十章 御音司主 已然渐渐西斜阳光多了丝橘红,斜斜洒落在一身素白银纹绣的百蝶度花裙上,耀出点点金光,直衬得她那如雪肌肤似被拢了层柔光般,直看得人不忍移目。 “好!好一曲《朝凤》,好一幕百鸟齐鸣之景!” 待众臣子们的赞叹声渐渐落下去后,周祈帝方才拊掌高声称赞道,幽深若海的双目更是大放异彩。 就连最与之相伴最久的陈皇后见此都不禁心头微凛,她都快记不清有多久未曾见过陛下如此开怀的模样了,看来这虞家之人果然非同凡响啊,一个刚刚入朝为官的虞莫孤便已深得皇宠,如今这一鸣惊人的虞莫独只怕要更得圣恩…… “今日表演中朕最中意此曲,说吧,你是想要朕为你指一门婚事,还是想要其他封赏?” 而现实亦如陈皇后所料,虽历来在宴会上亦有未出阁的小姐因才艺或其他表现,讨得皇帝欢心而被封赏赐婚的。但祈帝却是破天荒地首次提出任由臣女索要封赏的,以至于男女席位间皆发出阵阵难以置信地惊讶的抽气声,许多官家千金们更是嫉妒得双目通红几欲喷出火来似的。 “多谢皇上厚爱,但臣女离家多年才刚刚得与兄长团聚,着实不想过早嫁人。” 即墨贞依礼跪地叩谢皇恩,只是婉言谢绝了赐婚一途,并未当真开口索要封赏,至于接下来皇上要赐何封赏便听凭圣意了。 听虞家小姐如此回答,姬无为望向她的目光不禁双深浓几分――好一个聪慧女子! 她若是当真听信祈帝的话讨要封赏,必然会坏了因那一曲《朝凤》而留下的良好印象,反倒让人觉得此女空有才华却不识君臣礼道。而如今她将封赏之事重又交回给祈帝定夺,则恰恰体现出她的识情礼、知进退,只会让祈帝对她更加青睐荣宠。 “不错,不愧是虞爱卿的嫡妹,不仅惊才绝艳且知书达礼,深得朕心啊!既然你如此守孝道不想过早出嫁,那么朕便封你为御音司主,赐自由出入禁宫金牌,随时可入宫与朕及众嫔妃赏音论韵。” 祈帝金口一开登时又是满场哗然,这御音司主虽只是个闲职,但官阶却是真真的正三品之尊,如此一来这身为妹妹的,竟然是比那身为从四品的其兄长还要高上一级有余! 然而即墨贞虽露出欣喜笑容,眼底却仍是一片沉寂清冷,毫无大喜过旺的失态或激动之太。但见她再次端庄从容地叩首谢恩,仪态礼法丝毫不乱,尽显大家风范。 她那因伏身磕头而倍显欣长的纤细脖颈,被晚霞绮彩映得犹如白玉雕成般光华柔和,皓洁无暇得不染纤尘。 尽管始终低着头,即墨贞却很清楚有多少熟悉或陌生的视线,齐齐落到了自己身上。那其中有探询猜疑、有嫉妒如火、有缱绻痴缠亦有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但有一道源自角落暗影中的投过来的专注视线,却让她有些疑惑不解。 但待得即墨贞得空循着那道视线望去时,却只看到一抹似乎沾染着血渍污垢的灰色衣角,而在这瞬间让她直觉想起的,竟是初入未央宫时见过的那个异常漂亮的少年…… “恭喜妹妹晋为御音司主,这可是本朝头一份儿呢。” 陈芷萱当先亲热地上前来迎即墨贞,仿佛刚刚满目怨毒妒火的人并不是她。 “这还要多谢姐姐成全。” 即墨贞面上一派真诚,说出的话却是直刺人心,直刺得陈国公小姐脸上的虚伪面具,险些当场破裂。 原本并不受人重视的虞家小姐,瞬息间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会心生嫉恨的自然不止陈芷萱一人,但在场的大多皆是在官场上亦或是豪门后宅中久经历练的,又岂会连虚与委蛇之道都不懂?自然各家千金又皆是番热络恭祝之辞,更有甚者已然摆明刻意要讨好这位皇上面前的新晋红人,争相要请她去各自的席位落座。 不过最终从陈芷萱手中抢去虞家小姐的,却是高座在宗亲女眷席上的魏王妃公冶雁云,但见亲热地她拉着即墨贞的手同座席前,满面皆是春风化雨般的柔和笑意,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姐妹般亲近。 陈芷萱见状只是面沉如水地冷哼一声,举起酒杯便急饮了一口,苍白的面色顿时被百花酿的醇浓微微染上层嫣红色泽。 随着天色渐暗,周祈帝与陈皇后当先离席,不久华贵妃亦寻个借口回宫,这偌大未央宫中的百花宴,便重又活络轻松起来。 起初只是东西两席间的男、女宾客各自走动,与相熟的同僚或官家小姐们寒暄,后来便见些有了心仪对象的青年官员,开始前往对面女宾席。 即墨贞本不喜欢这种应酬,却无奈始终被公冶雁云拉着难以脱身,面上虽仍支着不冷不热的微笑,心里的厌恶却早已到达顶点,眼见着对面一道紫色身影正渐渐靠近,便起身道:“请王妃恕罪,莫独有些不胜酒力,想去花园清静处透透气。” 言罢亦不给魏王妃再过多拘留的机会,带着染菊便快步离开。 就当她是在逃避吧,至少今日她还不想与那人直面。然而在走上花树相携的碎石小路后,越是远离那已然掌起宫灯的喧嚣百花宴席,她越是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的灼热跟随,心知已然避无可避。 “虞小姐,不喜欢热闹么?” 果不其然,即墨贞才刚刚佯装想要回返转身,便正撞见始终跟在身后的魏王姬无为。 “民女参见魏王。” 虽然祈帝已经当众封即墨贞为正三品御音司主,但尚未被正式册封,因而她便仍以“民女”自称。 “不知虞小姐,是在何处学得这以琴曲召唤来百鸟的本事?” 以魏王姬无为的见识,自然不会相信仅仅是因那首名为《朝凤》的曲子,便当真能唤来百鸟,他倒是曾听闻过南疆秘族中有人懂得以音律驭兽之术,因而想来这百鸟朝凤定然亦与此脱不开干系。 “此曲乃是民女在天丝岛上时,与一位来自南疆的师傅所学,至于缘何能引来百鸟,民发便当真不知内情了。” 即墨贞此言半真半假,既解了姬无为心中疑窦,又撇清了自己与南疆的关系。 只是她始终垂首敛眸地将视线落在他腰间玉佩之上,并非是不敢看他那张慑人心魄的坚毅俊颜,而是怕自己掩不住深恶痛绝之情,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原来如此,本王还道虞小姐在南海天丝岛休养期间,还曾去南疆游览过。世人皆知那地方遍地毒虫,当真危险得紧,以虞小姐这般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还是离那种地方越远越好。” 姬无谓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娇小少女,竟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过去他对其他女子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微微心慌。 他曾听人说过,只有遇到那个宿命中的人时,才会对个陌生人有那种似曾相识般的感觉。 曾经他对这番话不屑一顾,因为在他心中只有不断的往上爬,成为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时,才能够拥有想要的一切。否则,就只能在泥泞里挣扎,做个没有人会去理会的蝼蚁。就像他那个早逝的母妃,本就出身卑微又不懂使用手段为自己筹谋争取,所以就注定只能成为别人的牺牲品! 可是,面前这个少女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去注意,她虽然外表看上去那般恭敬守礼,可他分明看出她眼底的冷凝淡漠,犹如一潭凉薄死水,哪怕是面对祈帝的圣恩封赏时,亦不见有半点波澜。 这位虞家小姐,绝对不会像外表看起来那般简单! “是啊,若非逼不得已,又有什么人会甘愿去那种险山恶水中受苦呢?” 听姬无为提起南疆,即墨贞紧握成拳的双手中泛起阵阵湿意,竟是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嫩肉里,方才隐忍住没有暴怒地向他质问。 但须臾她便又冷静下来,毕竟她受尽苦难地重新回到这里,重新站在他面前,为的可不是仅仅质问一句:你为何负我?!已然可谓死过一次的她,早已不再需要他的解释,她要的只是复仇,只是让害了她的所有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而这其中,他自然便是首当其冲,将会付出最为惨痛代价的那个。 “你……” 机敏如姬无为,隐约听出这新晋的御音司主似乎话中有话,只是不待他追问,便被人打断了两人谈话。 “莫独,原来你到这里来躲清静了,害得我好找。” 但见融融月色下,一个逆着百花宴方向华丽光彩的修长身影阔步而来,衣袂飘飘直若谪仙降世。 第三十一章 你奈我何 “清远王?” 待得那人走近,即墨贞才微微诧异轻叹,来人不是清雅绝尘的姬无邪,又会是谁? “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那边的喧闹,只是独自到这花园中来未免有些危险。虽然这是在禁宫之中,但难免会有些清不尽的蛇虫鼠蚁之辈,即便伤不到你,被惊吓了亦是不好的。还有,我不是说过在没外人在时,就唤我小字辛夷的么?怎地你这丫头这么快又忘了?” 他径直走到即墨贞面前,双目灼灼地凝视她半晌后,方才“后知后觉”地看到与她相对而立的人。 “咦,六皇兄也在呀,刚刚我过来时还看到王妃在寻你呢,不过我要送莫独出宫,便不陪你一同回去了。” 姬无邪分明是故意在向疑似情敌的皇兄,表现出他与虞家小姐之间可谓暧昧的亲近关系,于是话音刚落便又转眸看向即墨贞。 “父皇又招了虞兄去品鉴书画,所以他便托付我来送你回府。” 明知虞莫孤根本不会去找清远王帮忙送她回去,即墨贞却并未当着魏王的面揭露姬无邪的谎言。 反正她原本也正在想要如何脱身,当下能走得如此名正言顺,又顺带能给向来与姬无邪不是同路的姬无为添些堵,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如此,便要劳烦魏王代民女向王妃告辞了,多谢王妃适才的照顾。” 即墨贞故意提起魏王妃,自然是在暗示姬无为即已有妻室,便不该再来暗地里招惹她。 且不说她根本不屑于再嫁予他这样的男子,便是换作旁人,她亦绝对不会再去选择做他人侧室。若是还有可能,她只愿能求得一心之人共度白头,否则倒不如孤独终老,至少还能活得更为潇洒自在。 而姬无为又哪里听不出她话中深意,硬朗的剑眉不由得微微蹙起,看着即墨贞跟随姬无邪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分毫。 世人皆知清远王乃是众皇子中容貌生得最为出色那个,但他姬无为却亦是玉树临风,向来被他看上的女子还从未失手过,无论是曾经被众家争抢的公冶大将军幺女公冶雁鸾,还是那位前魏尊贵的惟公主,哪个不是他略施小计便能够轻易得到? 可是这小小的虞家小姐,凭什么那般清高孤傲?凭什么表现出对他般不屑一顾的姿态?凭什么在眉梢眼角间都对他透出丝缕厌恶之情?! 想他堂堂魏王,即便不如清远王那般清雅绝尘谪仙风采,却也还算俊朗英武,总不至于到了被女子厌恶的地步吧?! 尽管心中已然被无数疑问填满,但姬无为总不好现在巴巴地追上去,而且还要当着七皇弟的面,去问人家虞小姐为何不喜欢自己吧?难怪适才他见那少女流露出一丝“你奈我何”的表情来,他的确暂时不能把她怎样,但来日方长,他还就偏偏不信了,自己岂会连个不过刚满及笄之年的少女都收服不了?! 定下心绪,姬无为便也未再多作停留,冷哼一声便拂袖回返仍自热闹的百花夜宴。 而另一边被姬无邪带走的即墨贞,则颇为无奈地上了清远王府的马车,谁让虞府的马车已经让某人先行打发回去了呢?这摆明了就是在半挟持地逼迫着她,非上他那招摇过市的豪华马车不可嘛! 不用想也知道,明日整个洛城又会传起关于清远王与新晋御音司主的花边新闻! “辛夷,我刚刚在皇上面前不是都已经说过了么?我暂且不想成婚,即便是行过及笄之礼了,我也不想许嫁何人。.info[]” 宽阔的马车里除了贴身不离的染菊,便只剩下即墨贞与姬无邪相对而座,在橘色灯火的映照下,气氛难免有些暧昧尴尬。 “我知道,我可以等。反正我也年纪尚轻,父皇跟母妃都不会太催着我娶妻,即便他们催促,我清远王妃之位也只会为你一人而留。” 姬无邪一头乌黑长发皆束进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玉冠两边垂着银色丝质冠带,在那光洁如玉的下颌处系了个流花结,将他那俊美脸庞衬得愈加雅致柔和。再加上那倒映着即墨贞妖娆面容的眼底,正闪烁着的熠熠光华,更是耀得垂锦镶缎的马车内亮如白昼。 “辛夷,你不懂,我不想……总之我不会嫁给任何皇室中人,你若当真看中我这个人,我们可做朋友、知己亦或同盟之友,但请王爷切莫因我而空置了正妃之位,不值得,亦不会有结果的。” 对于清远王的绝世风华,即墨贞亦不得不衷心赞叹,但哪怕仅仅因为他是姬氏皇族的身份,便已然注定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未来”。 “答不答应是你的事,为不为你留着正妃之位却是我的事,我就是愿意空置了正妃之位地空等着你,又如何?我此生就是非你不娶了,你又奈我何?” 谁能想到那谪仙般的清远王,竟然亦会露出这般孩童撒娇甚或无赖的一面?别说早已看傻眼的染菊了,就连即墨贞都尽责尽力半晌无言以对。 “我看出魏王对你有意,既然你说不会嫁给皇室中人,那定然亦不会答应他的追求吧?他可是已然有了正妃的人,而且别院还养着个前魏的公主侧妃呢,据说他府中侍妾亦有不少,你这般心高气傲的女子,总不会甘做他人妾室吧?” 姬无邪此语本是想打击情敌,不想却惹得即墨贞面色微变,虽不过瞬息间的事情,他却还是抓住了那闪逝而过的冷绝恨意。 可是,虞家小姐过去与魏王应该并无交集,她如此深重的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他自然不会知道,当即墨贞听到魏王对外宣称竟是将前魏公主养在别院,会是怎样一种怨毒愤恨之情。 “辛夷你可能有所不知,我自幼便是看着父母二人情比金坚长大的,所以最厌恶的便是男人三妻四妾到处留情。虽我亦知这是人之常情,心中却总是难以说服自己……所以我才拒绝嫁入皇家,毕竟在民间能够仅对妻子一人专情的男子便已凤毛麟角,在皇室中便愈加不可能。你说得不错,任那魏王再如何追求,我都断不会嫁给他的。” 即墨贞知道自己一时情难自控,泄露了些许情绪,便搬出虞致远与南宫无双的旷世之情来做解释,听起来倒也不会让人怀疑另有内情。 “恩,我明白了。令尊与令堂之情我亦曾有所耳闻,当真是令人羡艳的神仙眷侣,只可惜惨遭天妒……莫独,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亦是无用,且看时日如何证明我心之诚吧。” 烛光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间,仿佛在姬无邪凝视即墨贞的目光中,潋滟出漫天星月光华般清亮耀眼。 即墨贞直被他看得心头微跳,暗自轻叹一声,却是颇为无奈。 清远王府的马车直至虞府正门前方才停稳,而姬无邪更是亲自将即墨贞扶下马车,又送到门口后,方才依依不舍地调头离去。 “妹妹这一趟百花宴之行,还当真收获颇丰啊。” 不想与染菊才踏入前庭,即墨贞便迎面遇上了已然换下官服的虞莫孤,正斜倚着棵桃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清冷皓月光辉如薄纱笼罩之下,身着一拢淡青儒袍的虞莫孤,身上没有任何花哨装饰。一头如丝墨发不扎不束,在夜风中轻轻飘散,衬得那远山青岱般的眉目倍显清俊飘渺。那般潇洒闲适之中,却又借着一缕垂拂在胸前,犹若上好绸缎的柔亮发丝,隐约勾勒出几许撩人心弦的魅力。 “哥哥不是去陪陛下鉴赏书画了么?怎地这么快便回来了?” 才送走一个清雅绝尘的清远王,回身便又要面对潇洒俊逸的虞大学士,若非即墨贞这般看惯美男亦看透人心的女子,只怕着实有些难以招架。 “长曜王最近刚刚在江南寻了个绝代佳人觐献给皇上,即便再偏爱风雅书画,陛下又岂会辜负美人相邀之情呢?” 褪去身在官场圣驾前的伪装,虞莫孤便又成了那潇洒狂狷的多情文豪模样,把半路被香贵人请走祈帝的事,说得云淡风轻。 这亦是因为他只是位翰林院侍读学士,若换成是同为妃嫔的后宫女子,怕是要气得一夜难眠了。 “既然不必入宫伴驾,哥哥便早些歇息休养精神吧。只怕明日过后,咱们虞府内外都要热闹上好一阵子呢。” 即墨贞颇具深意地淡淡一笑,随即便带着染菊回往她的依兰院。 “是啊,明日过后,便有好戏可看了。” 虞莫孤却仍伫立原地未动,抬头举起适才掩在宽袖中的酒壶,仰首对着上弦残月便痛饮了一口,眼角竟在刹那间划过一抹流星般的晶莹光亮。 爹,娘,还有我最爱的妹妹,你们便在天上好好观赏这一出刚刚开锣的好戏吧! 第三十二章 魏王相邀 正如即墨贞所预料的,翌日清早便有各方贺礼如流水般地送到虞府,皆是为恭贺虞莫独晋为御音司主。 别说虞莫孤本就刚刚入朝为官不过数日,根本没几位相熟的官员,即便是已然在京为官的人升迁,也未必会收到如此多的贺礼,更何况其中还包含诸位亲王甚至后宫妃嫔在内。 单单仅是个正三品的闲职女官,即便其兄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若非看在祈帝圣恩荣宠的份上,又有几人会去在意这早已沉寂多年的虞氏后人? 虞莫孤早早便已入宫上朝,通常下朝后还要被祈帝叫去盘桓些时候,所以收贺礼、入库之类的事情便全落在了即墨贞身上。不过她亦只需匆匆过个目便可,具体的事自然有下人们去打理。 “小姐,魏王府除了贺礼,还送来了一张请柬。” 流碧主要负责指挥奴仆们清点礼单内容,同时报给即墨贞听再行入库,各家来送礼的人也大半都是由她接待,如魏王府这般重要权贵派来的送礼者,则是会交由侯总管亲自打赏了再送出去。 “这魏王妃的动作还真是快,依然是那么大度的大家闺秀风范呢。” 对于即墨贞语气中的嘲讽之意,流碧与身边的染菊都略显不解,却又都不敢去问。 此刻,一身柔软绣衫罗裙的即墨贞,正姿态慵懒地斜倚在美人榻上。在阳光下光洁如玉的指尖缓缓打开那精致请柬,属于魏王妃公冶雁鸾的隽永秀丽的字迹顿时跃然纸上,措辞一如她平时给人的印象般温婉谦和又不失雍容贵气。 “小姐,你要去赴约么?昨晚那位魏王可是对你……” 染菊看了看不远处来来往往的奴仆们,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连她都看出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定然与魏王有关,她家小姐那般聪明剔透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去,自然要去。(..info好看的小说)既然魏王如此盛情费心,而魏王妃又如此大度开明,我以怎么好驳了人家的好意呢?” 即墨贞合上请柬递回给流碧,遥遥望着正被一丫鬟小心抱在怀中的翠玉白菜,眼瞳微微一缩,随后嘴角扬起抹冰丝般的弧度。 那翠玉白菜以一块半白半绿的玉石为原材,充分利用其自然色泽分布,精雕细琢成一棵脉络分明、鲜活欲滴的白菜。而在浑然天成的翠绿叶片上,甚至还刻画着一只蝗虫与一只螽斯,栩栩如生甚是精巧可爱。 在魏国乃至整个东蒙大陆上,白菜皆是寓意清白,昆虫则象征多产。因而女子嫁妆中大多都会有一棵雕有昆虫的翠玉白菜,以白菜象征新嫁娘的纯洁,而以昆虫来祝祷多子多孙。而魏王妃送来的这棵,无论玉料、雕工还是色泽都为罕见上品的翠玉白菜,分明是当年魏文帝为惟公主所精心准备的嫁妆之一! 好一个魏王妃,好一个公冶雁鸾,竟然连她的嫁妆都拿来送人了。 “流碧,陈国公府是不是也送来了请柬?” 沉默半晌的即墨贞突然开口,声音又寒冽如冰,使得流碧怔愣半晌方才低低地应了声“是”。 “好,很好。等会儿忙完这些东西,你便着人分别去回复陈国公府与魏王府,如此盛情我自不会相负。” 言罢,即墨贞便倚着美人榻缓缓阖上双眼,仿佛是倦了正在小憩。流碧见状便也未再多问,可是再一细看陈国公府与魏王府送来的请柬,竟然是约在了同一日。 “可是小姐,这两张帖子的时间……” 流碧的疑问才刚吐出口,便被染菊示意的眼神给堵了回去,再看向依然阖目不动犹如未闻的即墨贞,即便仍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地闭了嘴。 到得相邀之日,为表诚意,陈国公府早早便派了马车来接即墨贞,而不多时魏王府的马车亦抵达虞府大门前。 而此时的即墨贞却正慢悠悠地挑选着衣裙首饰等物,而后再让染菊为之更衣绾发,黑瀑布般的三千青丝被梳得顺滑无匹。由于“虞莫独”尚未行及笄之礼,所以便不能将长发全部挽起成髻,大半披散在身后与前襟上,将她那凝脂般的雪肌衬得愈加净白无暇。 “小姐,魏王府与陈国公府派来的马车都已候在大门外,不知小姐……” 知秋站在门口,神色中略有一丝焦急。 毕竟无论是魏王府还是陈国公府皆是他们现在的主子得罪不起的人物,而她家小姐却只有一位,总不能分身两家都去吧? “哦?竟然都派了马车来接么?哎,当那还是让人为难,我原想着哪家来接便去哪家的,如今可如何是好啊?” 嘴上虽如此说着,但即墨贞脸上的表情却依波澜不惊地然淡笑如初,甚至还不紧不慢地与染菊探讨起来,是带红玛瑙首饰还是珍珠首饰好。 别说知秋在旁看着心急,流碧又何尝不是一头雾水地摸不着头脑,完全看不出她家小姐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难不成蛊王是有意送个脑子不清楚的来,是存心想来害他们家公子的么? “小姐,你今天这身百褶如意月裙,依奴婢看还是配珍珠项链的好,能将小姐的肤色衬得更加柔美动人。” 染菊却对自家主子极有信心,心知主子不喜欢魏王府,以至于厌屋及乌地也不喜欢他们送来的东西,便极力推荐起清远王送来的那套珍珠首饰。果然,即墨贞最终亦是选了那套颗颗圆润、光华柔美的极品珍珠首饰。 待得即墨贞穿戴整齐,在三个丫鬟的簇拥下走出虞府时,守在大门外的两架豪华马车已然等待多时,跟车来的小厮竟齐齐上前施礼。 “哟,这可怎生是好啊,怎地魏王府与陈国公府都派了车来接?” 身为贴身侍女的染菊,满面惊讶地待自家小姐问出心中疑问。 “虞小姐,可是我陈国公府的马车先到的。” 陈国公府派来的小厮倒是生得十分机灵,想来是没少为主子办事,而这虞府小姐则是他接请接过的官职最低的一个。不过如今朝野内外皆知祈帝对虞氏兄妹荣宠至极,他这身为小厮的耳目亦很灵通,所以丝毫没有显露平日狗仗人势的张扬,很是谨慎守礼的模样。 “那又如何,我魏王府可是早在几日前就已经下了贴子的。” 若说那陈国公府小厮生得机灵,那魏王府跟车而来的小厮则可谓漂亮得有些不像话了,唇红齿白得竟连周围一干女子都要自叹弗如,声音更是犹如珍珠落玉盘般清脆好听。 “司主大人,王妃已在府中设宴静候,请大人上车吧。” 即墨贞循声望去,竟觉得魏王府这眉目清越深刻的少年颇有些眼熟,只是一时见却又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陈国公府小厮一听对方称呼虞小姐“司主大人”,登时惊觉自己用错了称谓,直急得面色微红,“大人,我家小姐也已摆下宴席只待司主大人驾临,另外还请了清远王过府作客,请大人上我陈国公府的马车吧!” “清远王?哼,清远王明明是我魏王府的座上宾,怎会又去了你陈国公府?” 魏王府小厮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自那琥珀般美眸中射出的冰冷目光,竟让对面那比他还要年长几岁的陈国公府小厮心头一阵惊跳。 原来这两家不仅都对虞家小姐下了请柬,竟还都同时请了清远王过府,这出戏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谁人不知魏王与清远王向来不和,魏王妃设宴又怎会请去清远王?”又惧又急之下,陈国公府的小厮登时有些口不择言,“我家小姐不仅请了清远王,还请了许多世家千金一并作陪,足见对司主大人何其看重!” “一个小小的陈国公府的小奴才,竟然敢妄言皇家之事,编造清远王与魏王不和之谣言,你可知这足以治你灭族之罪?” 魏王府小厮此言一出,不仅吓傻了陈国公家的小厮,就连即墨贞都不禁对这少年又多看了一眼。 若是她身边亦有个如此伶俐的孩子帮衬着,那么日后办事必然会事半功倍!只可惜,他却是属于魏王府的…… 不过,当年她怎地从未见过这少年,应该是她被弃后新招进府的吧?满打满算不过才短短三年时间,他这样一个孩子能爬到被派来接请贵客的差事,已然十分不易了。 “司主大人,请上车吧。” 趁着陈国公府小厮张口结舌时,魏王府小厮躬身上前,毕恭毕敬地邀请御音司主乘座那辆印有魏王府标记的马车。 即墨贞再度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这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分明就是数日前在未央宫门内被掌掴的那个狼狈小厮,只是当真他已被打得面目浮肿,才让她没能一眼认出来。 这样一个机敏伶俐的孩子,又必然对陈国公多少会有些怀恨在心,是否能够成为她可利用的一枚棋子呢? “知秋,你待我去向陈小姐解释一下吧。” 在染菊与流碧两相搀扶着上车前,即墨贞方才回头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知秋。 “是,小姐。” 她曾经在陈国公府当职的事情并非什么秘密,因而知秋亦未露出什么惊讶表情,停下跟随的脚步颔首敛眸地恭送主子离去。 第三十三章 旧地重游 魏王府虽是将原本的六皇子府加盖、翻新过的,但由于曾经的不受重视,地点却终究比其他皇子的府邸要偏僻些。不过经多年经营建设,这原本在洛城以南,重臣贵胄聚居之地显得过分冷清的魏王府,却成了最为闹中取静的风雅宝地。 乘着马车一路行来,即墨贞不得不感叹物逝人非之匆匆,她离开这里亦不过短短三年光景,待得终于旧地重游之时,触目所及竟已然皆是那般陌生的景物。 原本成片的杂乱树木,如今已然都被修整得井然有序,两边成排的垂柳夹道成荫,更是给这酷暑盛夏之时带来阵阵清爽。再行一段则是大片青翠欲滴的竹林,每每有风拂过便可闻空灵飘渺之音,若有似无地在林中回荡。 行至此处,即墨贞便知魏王府已然不远。 梅、兰、菊、竹,自古便被誉为四君子,分别代表着高洁、清逸、淡泊和气节的四种品格,而其中姬无为最欣赏的便是君子竹。 竹有千节,虽看似削瘦单薄却挺拔坚韧,任风雨呼啸却不折不污,即便历尽磨砺击打依然坚韧如初。竹之气节不畏寒暑傲视苍天,绿叶青枝节节向天,即便身朽节亦不残。他常说,君当如竹,坚韧不拔方显其气节。 是啊,他便是那若竹般坚韧的人,只是这君子二字她却不认为他堪当得。 待得马车停稳,即墨贞方才自纷繁思绪中回神,由染菊与流碧搀扶下下车后,那眉目如画的小厮已然垂首恭候在侧。 “你叫什么名字?” 借着碧涛竹海的背景相衬,即墨贞只觉得这站在阳光下的少年,愈发耀眼夺目,怎么看都不该屈居在任人驱使的卑贱小厮之位。 “回大人,小的在府中叫安离。” 被买入魏王府后,方才被依例改名为安离的俊美少年,依然不敢抬头直视即墨贞,视线亦只敢落在她那泛着银色光芒的,如意月裙的细密褶皱上面。 “安离?” 即墨贞默念此名微微一怔,按理说富贵人家给买回来的奴仆改名并非什么稀奇事情,魏王府新一辈的奴仆亦都取了个祥瑞的“安”字,但以“离”字为名却未免有违吉祥瑞兆之意。只是不待她多问,魏王府内恭候已久的大丫鬟,已然满面春风笑意地迎上前来。 “御音司主吉祥,王妃已然在内院等候多时,请大人随奴婢前往。” 说话间,大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安离退开,脚下却是不停地引领着即墨贞向魏王府内院走去。 魏王府前院除去魏王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及习武场,便是招待宾客、设宴所用厅堂,中段以重重回廊及假山、湖水、草木繁茂的花园相隔,后院则主要为众女眷住所,以及厨房、库房和奴仆所居的偏院。而魏王妃宴请御音司主的地点,便选在了后院的小花园中。 一路行来,即墨贞只觉得那一花一草都似曾相识,却又都已变得陌生而冰冷,似乎唯有园心湖中那片清雅菡萏依然如昨,可细看之下却亦然已非往昔模样。就连湖心那水榭亭台,都已是重新修整过的奢华精雅姿态,哪里还有曾经落魄之时的沉旧颓败? 虽已是盛夏之时,但魏王府后院内却因遍植草木而阴凉清爽,一株株开得正盛的荼蘼更是暗送幽香,随着暖风醺得人心旷神怡。 “可算把虞妹妹给盼来了。” 魏王妃突然如此热情地迎上前来,倒是让即墨贞不禁一怔,想起过去即便是她初入六皇子府时,亦未见公冶雁鸾这般满面春风地笑意过。(..info好看的小说) “参见魏王妃。” 即墨贞纵然心中在冷笑,面上却未显露出丝毫,谨守礼度地福了福身。 “虞妹妹勿需多礼,一路辛苦,快过来坐下歇歇。” 公冶雁鸾好不亲热地挽起即墨贞的手臂,走进已然备下精致茶点的遮阳凉棚中。 周国地处中原腹地之南,因而盛夏时节尤其炎热难耐,院落宽阔的大户人家通常都会在花园中搭设凉棚以供避暑之用。如此既可享室外通透风凉之惬意,又无须担忧毒日当头。而若魏王府这般豪门贵胄,还会心思巧妙地在凉棚四周堆好北地运载来的巨大冰块,微风拂过便会倍增凉爽之感。 凉棚中已到席的众女眷纷纷起身相迎,其中两名魏王侧妃潭氏与萧氏即墨贞是识得的,而且当年她在王府中被软禁时期,这两人还给了她不少“关照”,真真是让她想忘记亦不能。而剩余几人则皆有些陌生,作妇人打扮的想来是姬无为新纳的侍妾,另外几名少女看样子应该是哪家的千金。 若说起潭、萧两氏,亦是位列周国十大家族的名门旺族,尽管潭惜柳与萧蔓都是族中庶出,却也代表着两大世家的关系,能纳得此二人为侧妃,足见魏王手段之厉害。 众人相互寒暄过后方才重新落座,被安排坐在即墨贞身旁的一名妇人,竟很是谨慎小心地接过婢女奉上的茶,亲自端到她面前,“这是王妃特意准备的御用贡茶,请司主大人品评。” 即墨贞这才多看了一眼身边这身着锦衣的女子,虽然打扮已是妇人模样,但分明不过才十七、八岁年纪,而且那相貌亦十分秀美,尤其那眉眼间的清丽神韵,竟让她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听闻虞妹妹甚爱品茗,这灵山银针产自我大周最为钟灵毓秀的灵山之上,茶香清远,味醇甘爽,芽头肥实,茸毫披露,色泽鲜亮。冲泡时芽尖直挺竖立,雀舌含珠,数起数落,堪为奇趣可观。” 公冶雁鸾边笑语晏晏地介绍着,边暗自留心观察即墨贞品茶时的细微表情变化,见她饮此御用贡茶竟那般淡然从容,好似整日都可喝到似的,不由暗暗心惊。 这极品灵山银针每年产量皆不过数十两而已,祈帝又甚爱此味,因而最终能分到这些天潢贵胄或肱股宠庞手上的,更是少之又少。如今朝野内外皆知祈帝甚为荣宠虞莫孤,如今看来果真不假,难怪王爷会嘱意她拉拢虞氏一脉。 “御品之茶自然非同凡响,魏王如今在朝中正当中天,亦只有在魏王府中能品得如此极品了。” 因魏文帝酷爱茶饮,因而即墨贞亦是自幼便浸在茶香之中,对这灵山银针自不会陌生,只是魏王妃却并不知这一重,才会以为是祈帝荣宠其兄才会赐了这极品御茶给他。 “司主大人不知,这茶可是您身边那位魏王新宠――凌妹妹亲自烹的,自然会愈加地香甜可口喽。想当初,我可是爱煞了这丫头烹的茶,只是如今却再难有此口福喽。” 杏目桃腮、艳若桃李的潭惜柳,手中轻摇着美人团扇,柔媚语调中难掩嘲讽鄙夷。 “潭侧妃若是喜欢,奴婢……” 那凌氏闻言顿时一惊,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已然隐见泪光闪烁,却是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惜柳,幼蓉即便曾经是你院子里的丫鬟,如今成了王爷的侍妾便亦是位主子,你莫要再如此为难她了。” 公冶雁鸾适时出声警告,摆出副正室夫人的大度派头来,却是看得即墨贞心中蹿过阵阵冷笑。 原来这魏王新宠凌幼蓉曾是潭惜柳的丫鬟,想是不知怎么被姬无为看中便纳为侍妾,这便难怪这位本就尖酸刻薄的侧妃,会不分场合地明讽暗刺她的“不知羞耻”了。 这些原本与即墨贞已无什么关系,毕竟如今的她已然不是魏王侧妃,但瞥见凌氏那副有苦说不出的压抑郁结模样,却不由得心头微动。 此后,以公冶雁鸾为首的众女眷一同陪着即墨贞,边品茗赏花,边闲聊些京都内外近来发生的奇闻逸事。 主宾已到却仍迟迟不开席,显然是还在等什么重要人物的到场,而即墨贞不需多问,心中自然清楚他们在等的是何人。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便听几道仿佛还在议论朝政的男声,由远及近而来。 “参见魏王、清远王、虞学士。” 场中除了身有诰命,品阶高过翰林院侍读学士虞莫孤的几人,其余皆是齐齐向三位同行而来,翩翩风采各有千秋的男子福身施礼。 “哥哥怎么也来了?” 即墨贞见到虞莫孤露出微愕之情,但心中却并未觉得意外。 “正好今日与虞兄一同下朝,知道莫独来了六皇兄这里,便拉着他一同来看你了。”姬无邪很是殷勤地解释道,旁若无人般双眼晶亮地直直凝视着即墨贞,“莫独带着这套珍珠首饰,当真美得很。” 见清远王如此痴狂模样,魏王姬无为与虞莫孤脸色都微微变得有些难看,魏王妃见状赶忙以主人身份拉过即墨贞重新入席。 第三十四章 嫁娶两难 魏王、清远王、虞学士,三位朝中风云人物的到来,让女眷们的情绪有了明显的改变。 原本地位最尊贵的魏王妃,当魏王在身边落座后明显多了几分温柔,而侧妃潭氏与萧氏亦多了分柔媚,不过那身为新宠的侍妾凌氏却显得愈加坐立不安。 而清远王与虞学士的入席,显然让那些单位的小姐们很是激动,一时间明里暗的秋波送成一片,怎奈他们二人的目光却始终只落在一人身上。 这期间唯一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的便是即墨贞,回到座位后她依然十分专心地品着茶,即便身边与对面都坐着当朝顶尖惊才绝艳的男子,却是连眼皮都未曾多抬分毫。 “清远王、虞学士,这位是我三伯家的小堂妹公冶柔,想来你们在前几日的百花宴上应该已然见过了。” 除了虞莫孤是与妹妹相邻而座,魏王与清远王自然都被请到了主位上,而坐在魏王妃公冶雁鸾身旁的少女,便成了众女眷中距离姬无邪最近的一个。 “王爷吉祥,虞大人吉祥。” 公冶柔人如其名,生得甚是柔丽温婉,与国色天香的公冶雁鸾倒有五分相似,尤其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眼波流转间甚是明媚撩人。只是她虽向两人皆行了礼,目光却始终只凝着清远王。 “恩,公冶小姐勿需多礼。”虞莫孤低垂着眼帘,略略颔首为礼后便未再多言。 不想姬无邪竟是连应都未应一声,只顾着将视线投注到了即墨贞身上,“莫独,昨日父皇召我入宫去下棋时,还提到了你呢。念叨着既已给了你自由出入禁宫的金牌,却亦不见你入宫去,让他好生不快呢。” 清远王此刻所转达的祈帝之言,自然有大半是玩笑之意,不然这单单令圣颜不悦一项,便足以让即墨贞身死亦不为过了。.info[] “多谢王爷提点,改日莫独定当入宫再次拜谢皇恩。” 即墨贞余光瞥了眼脸色有些难看的公冶柔,无奈地暗自摇了摇头。别说你一个庶出的女儿,便是公冶大将军府的嫡千金又如何?公冶长治既然已将嫡幺女许配给了魏王,如今竟再想以个庶出的女儿来拉拢清远王,莫不是这位大将军老糊涂了吧? 但她再看了眼公冶雁鸾略显不耐的神色,顿时明白定然是公冶柔私心倾慕清远王,所以才救得堂姐如此安排一番。想来她自诩貌美又家世好,便以为至少能博得姬无邪青睐须臾,即便不敢奢求登上正妃之位,侧妃总还当得的。 她哪里想到,这自幼便因被祈帝尤其疼爱而得以随本性长大的皇七子,根本不屑拿妻妾之位来换取利益同盟。亦或者说,若是在未遇到心仪之人前,他或者还不甚在意纳何人为侧妃,亦曾想过父皇终有一天会指个身世背景有助于他的女子给他,既身为皇室中人,他便已然想透此中关节。 然而,当他遇见让他情生意动的女子,并且知道她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时,又怎还会有心思看别的女子一眼? “你想要哪日入宫,我与你同去。” 一听即墨贞决定择日入宫,姬无邪的兴致不禁更浓,旁若无人地只专心与遥坐对面的她说话。 纵然是堂堂大将军府里庶出的小姐,纵然公冶柔素日的修养再好,被心仪之人如此晾在一边也就罢了,谁让清远王性子清冷的名声早已天下皆知。可是她却不仅要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之人,以少见的殷勤与别的女子热切攀谈,更气人的是那个女子竟然还露出副不冷不热的淡漠模样,这要她如何能不郁结?! 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正三品御间阁主而已,既无封底亦无实权,她凭什么如此目中无人! “虞学士,不知令妹可曾办过及笄之礼了?”本就不甚待见堂妹的公冶雁鸾,亦顾不上再理睬脸色发青的公冶柔,匆匆看了正低头饮茶的魏王一眼后,便含笑向虞莫孤问道,“若是已然及笄,可要好好寻一门闲事才不负如此才貌佳人。” “多谢王妃关怀,舍妹实在是在外面自在惯了,刚刚回到我身边还不想太早嫁人,不然亦不会在百花宴上便谢绝了皇上的赐婚。” 虞莫孤不需去看即墨贞眼色,便已准确说出她心中所想,同时亦是他心中所想。 “哥哥都还未给我娶个嫂嫂回来,我又怎么能放心出嫁呢?”即墨贞笑着接过话茬,却是将话题转到了虞莫孤的终身大事上,“过去哥哥总说是因父母早逝,要全心全力地照顾我这个妹妹,所以才耽误了婚事。如今我既已长大,哥哥亦当对自己的事上上心了。” 此言一出,众女眷又开始跃跃欲试起来,即便已为人妇的亦开始掂对着自家还有哪些未出阁的姐妹。 “若虞学士不嫌,我娘家倒还有个刚满嫁龄的妹妹,亦是个颇有才情的温婉女子,依我看许给学士倒是刚刚好。” 魏王侧妃萧蔓双眼晶亮地推荐起自家妹妹来,萧氏与虞氏倒有几分相似,皆是书香门第,代出文儒言官最多,在鼎盛之时还曾出过一位丞相。 随即,潭惜柳等人亦开始推荐潭氏待字闺中的好女子,个个皆将自家待嫁女夸得天仙下凡、品貌无双、德才兼备,似乎恨不得都直接将人送到虞府去。 明眼人哪个看不出,虽然虞莫孤当下只是个小小的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但以祈帝对其的荣宠,飞黄腾达亦便是数年间的事。若是得遇良机立下什么功劳,那更是可预见其仕途如何通达、前途何等无量。 “多谢各位盛情,虞某初入京都尚未能立足安稳,着实不敢轻言妄娶了哪家千金。” 突然成为“众矢之的”,犹如哑巴吃黄莲般的虞莫孤却只能狠狠瞪了即墨贞一眼,堆起谦和笑意婉拒各方好意。 众女眷即便再如何想拉拢这位祈帝面前的红人,却终究亦不能丢了脸面,听人家如此婉言谢绝便亦未再过多纠缠游说,只剩下几位充当陪客的千金小姐,还在面带娇羞地向风雅潇洒的虞大儒暗送秋波。 不多时酒菜便如流水般送入凉棚,皆是应季应景的清爽精致菜色,足见这魏王府厨子的手艺,竟比之宫中御厨亦相差无几。 席宴间自是宾主尽欢,身为名义上主宾的即墨贞,自然没少饮下各方敬来的美酒佳酿,即便每次仅抿上一小口,一场欢宴累积下来亦喝下了不少酒。以至于后半段时,便已面露酡红,显出不盛酒力的模样来。 公冶雁鸾见状,立即吩咐婢女带着即墨贞到早已备下的客房院落休息,以解酒醉之态。而与此同时,其他略有醉意的女眷也都接二连三的暂且离席,寻各自的清静地去解酒。 由染菊与流碧两相搀扶着的即墨贞,被带到内院甚是僻静的一处落英阁安置,引路来的婢女被打发产后,原本守在寝间内的丫鬟亦被染菊派到外间守候。 待得房中只余亲信,即墨贞眼底的迷离醉意登时清醒大半,望着正飘出袅袅淡紫色薄烟的莲瓣镂花青铜香炉,目光幽然一暗。 “小姐,这香有何不妥么?” 最为了解自家主子的染菊敏锐地察觉异样,但任她如何细闻却嗅不到丝毫异常。她毕竟亦是南疆出来的人,若是那香炉中醺香有何毒素潜藏,她绝不会毫无所觉。 “这香本没有何差错,但若是与刚刚席上那北地所独产的霜花酒,再加上公冶柔适才赠予我的香囊配到一处,便有些……流碧,你去外面守着,半个时辰后再去请魏王妃来,便说我这寝间的房门被自内落了锁,如何亦叫不开门。” 流碧立即正色令命而去,聪明地没有多问一句,因为心知即便问了主子亦不会告诉她。 “染菊,适才席上众家对我虞氏兄妹‘逼婚’之举你亦看到了,可看出此次魏王府之宴有何端倪?” 当房中仅剩下相伴多年的贴身侍女后,即墨贞面上的神色又妖娆清媚了几分,只是目光中的寒意却亦更甚。 “魏王妃自是想拉拢虞氏的,显然她更想让公冶家女子嫁入虞府,不过似乎又有些身不由己地想要让小姐进入魏王府。只是碍于清远王在场,便始终未得机会明说,但言语意却已透露出些许意愿。而那另一位公冶小姐嘛,似乎只是沉迷于清远王,还未曾察觉王妃此次允她参宴,为的是让她对清远王知难而退,改而努力攀附虞学士。” 染菊揣度人心之能虽不及即墨贞,但却亦是蛊王所着力培养出来的人,自亦不会差到哪去。 “恩,不错,既然魏王妃如此急着将她那堂妹嫁出去,我们身为座上宾自应帮忙尽分心力才是。” 即墨贞手中把玩着适才席间公冶柔所赠香囊,唇瓣清冷的笑弧悄然加深了几分。 第三十五章 自取其辱 魏王府内院的宴席仍在继续,魏王妃忙着去招呼到各小院暂歇的女眷们,席上魏王姬无为便成了负责招呼宾客的主人。 “七弟,外现都在传你我兄弟不和,其实不过是些子虚乌有的猜测。自幼你我可便是众兄弟中最亲近的,今日为兄定要与你再多喝上几杯,免得让虞学士亦偏听偏信了外面的那些谗言。” 姬无为鬼斧神雕般的深邃俊颜上亦染了几分醉意,竟举杯拉着姬无邪一同站起身来,情绪看上去颇为激动。 “六皇兄多虑了,若虞兄这般灵台聪颖之人,又岂会听信谗言?” 眼见魏王执意敬此一杯,皓玉般的面颊已染上薄薄胭脂色泽的姬无邪,无奈之下只好再次举起杯来,将其中酒浆饮尽。 却不想姬无为突然身子一晃,手中酒杯瞬间倾斜,正被他紧紧拉住手臂的姬无邪自然难以避开,眼睁睁看着身上月白锦袍被染上一片潮湿污浊。姬无为见状似清醒了几分,赶忙吩咐婢女带清远王下去清理,又叮嘱了贴身随从去取新袍子送去。 始终默默扮演着旁观者角色的虞莫孤,冷眼看着这好似意外的一幕,嘴角却略略上扬出一抹讥诮。 “王爷,下官亦有些不胜酒力,不知可否借处清静地休息片刻。” 不待魏王开口,虞莫孤已然佯装醉意地摇晃起身,果然姬无为当即又派人送了他下去,如此这一场自午时开始的宴席,随着最后一位宾客的离席,便已算彻底散场。而姬无为吩咐下人撤席后,便亦缓缓去往内院。 “都办妥了?” 待行至僻静小路时,姬无为面上醉意尽去,但竟是凭空问了这样一句。 “是,清远王已被引往落英阁,稍后王妃便会被请过去。” 随着阵夹带花香的清风,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跪倒在魏王身后。 “莫要急于求成,待能坐实了罪名后再让人冲进去,莫要白白浪费了如此大好良机。” 姬无为对凭空出现的黑衣人甚至未多看一眼,话音刚落便又独自缓缓前身,而他身后的黑衣人则又如来时般神鬼莫测的离开。 别说早有野心图谋的魏王了,便是看上去最不需要为自己争取什么的清远王,亦在暗中培植了一位死忠暗卫。既是出于自我防卫,更是为了便于在暗中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目的,譬如向对手设下陷阱,甚或暗中谋杀等等。 天色渐渐变暗,缓缓走在通往落英阁方向小道上的姬无为,紧抿的薄唇开始微微上扬,仿佛已经预见到事成后的明朗情势。突然,一道不该出现的身影掠过,让他鹰隼般的深邃眼眸登是一暗。 公冶柔怎么会往落英阁的方向跑去?这个痴迷于清远王的愚笨女子,可莫要坏了他的大事! 思及此,姬无为即刻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不想当他就要在落英阁后门前追上公冶柔时,却突然眼前一花,同时便嗅到一阵浓郁香气,继而便再难保持神智清明地昏倒在地。 落英阁内,始终守在寝间门外的流碧算准了时辰,依小姐所言轻轻敲了敲紧闭的门扉。 “小姐,时辰已然不早了,咱们该回府去了吧?” 如此接连唤了数声亦没有丝毫动静,流碧不由得面显焦灼,转眸看向魏王府负责陪守在旁的那名青衣丫鬟。 “这是在里面落了锁,姐姐在此稍候,奴婢这便去请王妃过来。” 却不想那青衣粗使丫鬟,竟比流碧还要心急去请魏王妃,话音未落便已急急向外跑去。 不多时,魏王妃便由侧妃潭氏、萧氏,侍妾凌氏等人陪同,前呼后拥着而来,雍容明丽的面庞上甚至还带了几分急切。 “怎么回事?虞妹妹到现在还没有醒来么?怎么还会在内室落了锁呢?” 公冶雁鸾眉心轻蹙,虽说“虞莫独”仅是个正三品的闲官而已,但却是当今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若是在魏王府中有个什么闪失,即便不被降罪亦要被祈帝好生责怪一番的。 “奴婢不知啊,我与这位虞府的姐姐一直守在外面,并未发现里面有什么异常响动。” 青衣丫鬟似乎已然被这阵仗吓得泪眼汪汪,她原想着借这次机会,若是伺候好了贵客能被晋为高一阶的婢女,不想却惹来如此麻烦。 “虞妹妹,你可还在里面休息么?”得了魏王妃眼色的潭异柳,亲自上前又敲了敲门,却依然无人回应,“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妹妹当真不盛酒力,睡得太沉了?若是如此倒还无妨,就怕因酒醉引起何等急病来,那可便麻烦了。” “可是除了司主大人,还有一位她的贴身侍女姐姐在,总不会连她也……” 青衣丫鬟总觉得气氛有些过于压抑,因此分析情况的话,也不由得一点点低了下去。 “不错,总不可能两个人都昏睡过去了。虞妹妹可是到我魏王府赴宴来的贵宾,切不能出了什么差错。如此情况,亦顾不得那么多了,来人,即刻将这门给我强撞了开!” 公冶雁鸾当机立断,须臾便有府中壮丁小厮上前来撞门。 就算在民风较开放的前魏地界,男丁家奴亦是不得近小姐闺房的,只是当下情势紧急,又是魏王妃亲下指令,众人便也皆顾不得那么许多。即便流碧心中觉得多有不妥之处,却因身份卑微,出口的反对之声亦被忽略。 纵然魏王府内的建筑再精良,门板再结果,在数名人高马大的壮丁齐力冲撞下,不过瞬息之间便被轰然撞得门户大开。 以公冶雁鸾为首的众女眷即刻急急上前,好似都极为关切房内御音司主的情况如何,却不想待得看清寝间内情形后,却又齐齐震惊得面无血色。恰在此时,听闻自家妹妹似有异状而赶来的虞莫孤亦疾步而入,使得反应过来正想要遮掩的魏王妃再无机会。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落英阁不是给舍妹暂歇的所在么,怎么魏王与公冶小姐竟然会在这里……这……” 瞠目结舌地看着凌乱锦榻上,正赤身相拥的那对男女,虞莫孤竟窘迫得俊颜微红,眉目间不由露出鄙夷之色,却又碍于对方与自己的身份不好评说什么。他看看似已酒醉深眠的魏王,又看了看魏王妃等人,重重叹息一声,拂袖而去。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家小姐呢?” 流碧早已经急红了双眼,也顾不得去管怎么堂堂魏王会与其堂小姨子厮混到了床榻上,只顾追问自家凭空失踪般的主子。 “这……” 从未想到撞破门后看到的会是这副景象的公冶雁鸾,脸色表白交错着,一时间亦不知该如何应对。而当她看向赤身偎在姬无为怀里,睡得正自香甜的公冶柔时,那双在人前总是温婉柔和的眼睛,更是迸出道道毒辣寒芒。 为首的魏王妃沉默下来,其他都在看她脸色行事的众人便亦纷纷沉默下来,以至于满室暖昧与诡异并存的寝间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哟,这里怎生这般热闹?” 清远王那玉碎般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一室死寂,亦唤回了魏王妃的神智。 只是公冶雁鸾一时不及收敛情绪,尤其在看向姬无邪身边竟然还跟着安危无恙的即墨贞时,愈加愤慨郁结地微微扭曲了那张国色天香的脸。 “魏王妃,还有各位姐姐们,怎地都跑到我这落英阁来了?” 已然毫无醉态的即墨贞,弯着清媚浅笑,面露疑惑地看着来势汹汹的众人。 “虞妹妹怎地未在房中休息啊?” 平时并不多言的萧蔓,实则却是最为冷静的一个,扬起不温不火的微笑便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哎,实在是我不胜酒力,在房中越待越觉闷得发慌,不想染菊意外发现这寝间竟还有个后门,而且外面小院里的风景甚是清雅,我便顺着后门出去透透气。不想走着走着就出了院落,整个人亦越来越觉清爽舒服,竟一路逛到了后院一处不知名的花园里去,还在半路遇上了清远王殿下。” 即墨贞说着说着,看了眼姬无邪,又露出抹略显羞赧地娇柔笑容来。 听到这里,魏王妃公冶雁鸾早已气得银牙暗咬,只恨不能立时上前却撕了那张妖娆如狐仙般的笑靥! 就算这位御音司主当真是从后门出去透气,就算是真的半路巧遇到清远王,那么魏王与公冶柔又怎会跑到她的房间里来?! 这次利用即墨贞暗算姬无邪的事,可是公冶雁鸾最先向姬无为献策的,自然不会相信魏王会糊涂到与自家庶妹跑到这里来私会。他们原本打算若是能以联姻拉拢到虞氏兄妹自然是最好的,如若不然就要借着祈帝荣宠正盛之时,利用虞家兄妹来给清远王有力一击。 可是哪里想到,最终却偷鸡不着蚀把米,不仅未能算计到清远王,竟还让魏王与堂小姨子缠绵床榻之上的丑态,被众人瞧了去! 第三十六章 何患无辞 眼见不久前还在驻留歇息的寝间房门被撞破倒地,以魏王妃为首的众人正以一副要捉奸在床的气势,将房门内外堵了个严严实实。(..info无弹窗广告) 若非她在南疆期间已然精通所有药毒香料,那么现在被堵在房内的人只怕便是她与清远王了,到时候自然百口莫辩,这便是所谓的欲加之罪!即墨贞心中冷笑如霜,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轻提裙摆便欲上前跨过高高的门槛,看看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一步走进寝间的姬无邪看到锦榻上的景象后,登时眉心紧蹙,回身便将即墨贞挡了回去,欣长精壮的身子更是将她的视线彻底遮住,“莫独,里面的情景你不能看。” 清远王此言一出,像是瞬间打破了落英阁寝间内的魔咒般,最先清醒过来的便是早已气白了脸的魏王妃公冶雁鸾,她先吩咐众下人婢女收拾现场,继而带着众人退到外室。 “王妃,魏王又怎么会与公冶小姐在这里行此……苟且之事?六哥的秉性我还是知道的,他绝计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糊涂事来,此中定然另有隐情,王妃可要将此事彻查得清清楚楚才行。不然,若是传到父皇那里,只怕……” 神色严峻的姬无邪,俊颜清雅依旧,却凭添几许慑人的天家威严来。纵然平日里再如何的平易近人,毕竟亦是天之骄子,仅仅薄怒气势便足以震慑众人。 “这是自然,正如清远王所说,王爷他断不会做出如此糊涂事,更何况又是在这原本安排给虞妹妹休息的寝间里,着实十分古怪。” 已然恢复往日淡然雍容的公冶雁鸾,目光颇为复杂阴鸷地看了看即墨贞,总觉得此事定然与这看似无辜的女子脱不开关系! “适才席宴上宾主尽欢,虞某见王爷似乎亦颇有醉意,否则岂会将霜花酒洒在了清远王殿下的衣袍上?而这魏王府内,何处不是魏王的?他若是酒醉迷茫之下,就近寻了个地方歇息,倒也无可厚非。[..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公冶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便有些匪夷所思了。若不是两人私通苟且,便是有人刻意构陷!” 原本就待在外室静候妹妹回来的虞莫孤适时开口,对在其妹驻留休息的地方发生如此事件,显然他亦是很不高兴。 “翠儿何在?” 听虞莫孤如此质问,魏王妃脸上虚浮着的笑也不禁消失殆尽,冷声找寻起公冶柔的贴身侍女来。 “奴,奴婢在此。” 亦是听闻落英阁这边出了事才赶来的翠儿,颤巍巍地从团聚在室外的人群中走出,刚刚走进房内便双腿发软地扑通一声倒跪倒在地。 “你是怎么照看主子的?你家小姐不是被安置在梅园休息么,怎地会跑到这里来了?” 公冶雁鸾总是温软的声音,此刻除了严厉还多了丝几不可查的颤抖,那是气到极致难以自控的细微表现。 “回禀王妃,我家小姐原本是在梅园休息的,可是她闲气闷非要出去走走。奴婢便陪着小姐到附近的小花园去透透气,刚刚走到岔路口时,小姐忽然说看到了……” 翠儿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面色肃穆的魏王妃,又看了看另一边那位就算板着脸,都好看到耀人眼目的清远王。 “看到了什么?事以至此,你还在吞吞吐吐地犹豫什么?!” 已然恨不得把那败事有余的堂庶妹掐死的公冶雁鸾,气得拍了下座椅扶手,直下得众侍女丫鬟们齐齐瑟缩了一下。.info[] 这魏王府平日里虽总是副雍容大度的模样,但府里的下人却很是清楚她的手段何其厉害,曾经那位前魏公主失势后在王府中那凄凉的下场,便是最好的例证。而这些整日任其驱使的下人,更是没少因犯错而受其惩治,因而对其看似隐忍的怒气便已十分恐惧。 “小姐,小姐说她看到了清远王殿下,非让奴婢留在原地守着不得跟随。小姐的脾气向来……奴婢不敢不听啊,哪里想到再见到小姐竟然会在这……” 说到这里,翠儿已然若被抽走所有力气般萎靡在地,毕竟面前这些贵人哪个亦不是她能得罪的,可是说出事实便难免会受责罚。 “虽然你是堂妹的侍女,但我今日就代她治你个看护不周之罪,自己下去令二十个板子吧!” 公冶雁鸾难掩厌恶地挥了挥手,这二十个板子打完,就算娇小柔弱的翠儿不死,也定然至少月余下不得榻。 “清远王殿下可曾见过公冶小姐?” 不待魏王妃转头发问,虞莫孤已然当先提出质问,白皙削瘦的俊颜上满是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 “未曾见过,许是我换下污袍出来时,曾路过那小花园被公冶小姐见到,但后来我却并未见到过她。因而,实不知公冶小姐若是去寻本王的,又怎会跑到这落英阁寝间里来。” 姬无邪微微卷翘的长长睫毛,若蝶翼般缓缓扇动着,将一双黑白分明的墨染乌眸,衬得愈发清澄无辜,眼底的潋滟光华更是有魔力般,让人不由得便对他的话深信无疑。 “许是公冶小姐看错了亦不无可能,毕竟世人皆知她是如何倾慕清远王殿下的,否则亦不会丢下侍女独自追去。” 魏王侍妾凌幼蓉,依然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但说出的话却毫不含糊,直惹得魏王妃暗中横了她一眼。 只是往日里这凌氏即便表现得再卑微讨好,公冶雁鸾又何曾给过她好脸色?因而她索性不再理会,只是一脸坦荡地表达着心中所想,暗指那公冶柔本身便行为不妥。无论结果怎样,至少能看到这魏王妃郁结的模样,便会让她心头痛快一些。 “这便奇怪了,清远王既然未曾到过落英阁,那堂妹又怎会因为追随殿下而至此呢?” 公冶雁鸾仍想紧咬住公冶柔是去追着清远王这一点不放,直当未曾听见过凌氏的公然暗示。 “禀王妃,奴才看到公冶小姐是如何到落英阁了!” 突然一个略显压抑却不失悦耳的少年声音响起,引得众人的视线齐齐循声望去。 “安离?你看到了什么?” 潭惜柳见是这个生得太过漂亮的小厮,不由得眉心微拧,语调中亦多了抹冷冽与丝缕厌恶之情。 “回禀潭侧妃,奴才适才奉命在内院打扫,正巧看到似有醉意的王爷在小路散步。只是奴才还不及上前请安,便又瞧见公冶小姐面色嫣红地跑来,亦不知自绢帕中抖落了什么东西出来,王爷竟突然像被迷了心智般,抱起公冶小姐就胡乱冲进落英阁后门。” 安离始终很是恭敬地躬着身子垂首敛眸,只露出光洁无暇的额头,与一对长若羽扇般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斑驳光影。 众人闻言登时面面相觑,显然这问题就出在了公冶柔身上! “胡言乱语!翠儿不是说堂妹是去追清远王的么,怎地又会跑到王爷那里去?” 公冶雁鸾的脸色重又罩上乌青,那狠戾目光似要在那小厮身上,生生烧灼出两个窟窿来一般。 “这奴才亦不知,奴才只是把见到的说出来而已。”安离说到这里,不禁看了眼清远王,若有所悟地继续道,“恕奴才斗胆,想来是微醺的公冶小姐,错把王爷和换了新袍子的清远王殿下弄错了。” 原来清远王重新换上的锦袍,本就是属于魏王,偏巧花色与今日魏王所穿衣袍如出一辙,因而若说是公冶柔醉眼朦胧之下看走了眼,倒亦并非说不过去。 “既然这小厮说看到公冶小姐给六皇兄下了迷药,只要请个大夫来看看便知真伪。” 姬无邪看都未看跪在门口的那小厮一眼,只是冷冷提醒着还在拼命想要混淆视听的魏王妃。 “好,立即去请府中大夫来验!” 公冶雁鸾的太阳穴微微发胀,今日之事如今看来已然完全脱离她的掌控,而魏王又至今还昏睡在自家堂庶妹身边,要她如何不愈加心烦意乱? 她表面上将雍容大度的魏王妃扮演得淋漓尽致,但心中却十分介意夫君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亦是因为她是真心爱着姬无为,才会把那些胆敢与她分享夫君的女子都恨到了骨子里,哪怕是自家堂妹亦不例外! 始终以旁观者身份默默看着这出戏的即墨贞,唇畔噙着抹若有似无的轻浅笑弧,深潭般的眼底冷芒泠泠。 不错,这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即便请宫中御医来验,那魏王亦是被公冶柔身上香囊加重份量的药香,再佐以霜花酒为底而迷了心智。若再查得仔细些,还会发现这寝间内的醺香,与前两样加起来又成了味催情剂,这无疑只会让魏王与堂小姨子“酒后乱性”的罪名被落实! 然而这一切,即墨贞与清远王及名义上的兄长虞莫孤,皆只是借花献佛而已。 若不是他们魏王府设计构陷在先,她倒还未想这么快便开始反击复仇。所以说到底,皆是他们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第三十七章 凌氏天佑 魏王府内的大夫邬衡亦是京畿名医,祖辈还曾担任过御医官,因而向来颇得魏王重视。待她到来时,魏王妃已命人给姬无为和公冶柔都重新穿带整齐,毕竟那般不堪的场景还是越少人见到越好。 邬衡不过三十左右年纪,青衣儒袍甚是文雅,向众人行过礼后便开始为仍自昏迷不醒的魏王查看,须臾又向人问起早些时候王爷的饮食情况,接着便又看了看一旁的公冶柔,并命婢女取下她身上香囊细细端详,而最后则将目光投到还在袅袅生烟的香炉上。 “邬大夫,如何?” 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纵然是向来寡言稳重的侧妃萧蔓,都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这……” 已然大概理清其中脉落,邬衡却迟疑着不知是否当讲。 “京中谁人不知邬大人医德仁厚之名,魏王究竟缘何昏睡不醒,你尽管实言讲来。” 既有清远王适时发话,邬衡又瞥见魏王妃微微点了点头,方才长叹一声讲出他所推断出的实情。 “禀清远王殿下、王妃及各位大人,依草民推断,王爷是因先饮霜花酒半醉,后又不知为何,大量吸入公冶小姐身上所佩香囊的浓郁气息,以至于乱了心智。再加上这房内所燃的安神香一醺,因而才会昏睡不醒。” 见魏王妃等人面露疑惑,邬衡赶忙以尽量简明的方式解释道:“其实若只是单饮北地所独产的霜花酒,或是像公冶小姐一般单配带了那我南地独产的雪晶花香囊,亦若是像这房中单燃了清脑安神香,本都是清心怡神之物。但偏偏这三样东西混在一处,再关进这门窗皆闭的房子里,无疑便成了……成了乱人神智的催情之物。” 在场毕竟女眷众多,其中又有许多是尚未出阁的小姐,邬衡终究不能讲得过于直白,但即便如此,亦已让大半女眷都微微红了脸色。 “既然如此,怕只有等到魏王殿下与公冶小姐清醒过来,才能清楚其中细节吧?” 虞莫孤似笑非笑地轻摇手中折扇,上面行云流水的一阕词,正是他近来佳作。 “今日当真让各位见笑了,但说到底这终究不过是我魏王府的家事,便不劳烦诸位跟着费心了。” 事已至此,魏王妃脸色想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话中已然透出逐客之意。 “不错,但毕竟公冶小姐还是尚未出阁的公冶家千金,就算有王妃在,也总要给镇西将军一个交待才好。” 镇西将军便是大将军公冶长治的三弟,公冶柔的父亲。姬无邪此时提起还远在西疆戍边的公冶长兴,显然是在暗示此事绝不能就此不了了之,定要有个结果。 “清远王殿下放心,我自不会委屈了自家妹子。” 公冶雁鸾虽面带微笑地如此说着,但心中却早已气结得呕血。 还能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如今便只能将让两家再亲上加亲才堵得了悠悠众口,不然姬无为即便不被那些谣言的唾沫星子淹死,也会招来祈帝的责罚。明明是想把公冶柔那丫头安置给姬无邪,哪曾想到却反而招惹到了魏王府来?! 看着公冶雁鸾强忍气闷的样子,即墨贞唇畔笑意不由得悄然加深,故意添了把火道:“王妃亦莫太过忧心,既然木已成舟,左不过就是公冶小姐过府来陪着姐姐,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想来不久之后,便又要收到魏王府办喜宴的帖子了吧?” 果然,即墨贞此言一出,公冶雁鸾脸上的面具险些当场碎裂,嫣红唇瓣上的笑意竟犹如抽搐般失了自然美态。 “若虞兄允许,而莫独你又愿意的话,许是我清远王府更早办喜宴亦未可知啊。” 魏王与公冶柔的事情已然定论,清远王转而面对虞家小姐时即刻一扫厉色,竟是将那光华灼灼的黑眸都笑弯成了月牙。一时间,竟将刚刚还气氛紧张压抑的室内,耀得一片春光烂漫,在众女眷心头都开出朵朵高洁妍丽的木兰花。 “清远王殿下请自重。”虞莫孤面色不善地横插到姬无邪面前,转而向魏王妃等人道,“天色已晚,下官与舍妹便先告辞了。” 即墨贞自然亦是笑语嫣然地福身向主人家告辞,随即便跟在哥哥身后离开,不想清远王竟也厚着脸皮跟了上去,说什么自家马车已然遣了回府,非要让虞家马车相送一程。 待得几方外人都纷纷告退后,公冶雁鸾的脸色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再回望向公冶柔时,那视线几乎喷出毒辣怒火来! “将翠儿那贱人杖毙,把这让魏王府与公冶家都没脸的丫头,扔到冷水桶里去泡着,直到她醒来为止!”公冶雁鸾目眦欲裂地指使着婢女丫鬟们将公冶柔抬出去后,又目光凌厉地看向还杵在一旁的壮丁小厮们,“傻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将王爷小心仔细地送回房去?!” 待魏王府内的人也乱中有序地散去大半之后,狼籍一片的房间里,便只剩下魏王妃、两位侧妃、侍妾凌氏以及始终都跪地未起的小厮安离。 “王妃,天佑他不懂事,生性便耿直,你莫要怪罪于他呀,他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看出公冶雁鸾望向安离的眼色不对,凌幼蓉赶忙上前挡到安离面前。 这小厮安离本名凌天佑,乃是凌氏之弟,当年原是一起被买入魏王府的,只是后来凌氏意外被魏王宠幸便成了主子,但魏王妃却坚决不肯让她的弟弟亦脱去奴籍。 “没错,这小子是性子耿直,但若想在王府中生存,这样的性子不是给自己惹麻烦,便是会给我们大家惹麻烦。王妃姐姐,就算不能像翠儿那般杖毙了,也定要让这小子长长记性才行!” 潭惜柳在旁不遗余力地扇风点火着,府中她最看不顺眼的便是这对生得太过好看的姐弟,尤其是这个比女人还要漂亮的少年凌天佑,留着早晚都是大祸患! “哦?那便交给你处置吧,我今日累了,无论再发生什么事都明日再议吧。” 公冶雁鸾心知把凌天佑交给潭惜柳处置必然不比自己惩戒得轻,适才她着实被即墨贞等人的构陷气得不轻,太阳穴到现在都还跳跳地疼着。于是,她恹恹地挥了挥手,便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凌幼蓉,你是不是想要跪下来替你弟弟来向我求情啊?” 魏王妃一走,向来不喜多事的侧妃萧氏便亦离开,原本人满为患的落英阁登时倍显空旷,将跪在地上那瘦弱少年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侧妃,主子……求你,我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弟弟,求你不要……” 只是颤巍巍跪下的凌幼蓉还不及把乞求说完,就被突然挺直背脊的弟弟给拉了起来。 “姐,你现在亦是主子了,勿需给这种人下跪!反正她不敢弄死我,大不了就又是被打得一身伤罢了,难道我还怕她么?!” 是了,自入了这魏王府,他凌天佑因执拗脾气遭受毒打早已成为家常便饭,哪里值得唯一的姐姐如此不顾脸面地下跪求情?而且即便她求情,以这潭氏的脾性,又岂会当真作罢?说到底,终不过是想更侮辱他们姐弟罢了! “好,好一副硬脾气,好一身硬骨头啊!今天我就要看看,你这臭小子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来人,”潭惜柳已然气红了眼,挥手叫过早已候在一旁的壮丁吩咐道,“把他给我给我押到老潭边的柴房里去,那里最为僻静,就算他叫得再惨烈也不会打扰到主子们歇息。” 凌幼蓉一听这话,立时急得泪流满面便去阻拦,可却被将门出身的潭氏一脚踹开,远远摔跌出去半晌爬不起来。 “姐!” 凌天佑见状又惊又怒,又是心疼本就体弱的姐姐,但却丝毫没有后悔适才帮衬即墨贞他们的举动,毕竟即便他们姐弟没有招惹任何人是,依然是受的这般待遇。他现在只恨自己的能力太过弱小,不能将这些仇人一个个地剐肉拆骨、挫骨扬灰! 他现在反倒愈加渴望与那位虞家小姐再多接触一些,尽管对方亦只是个方才及笄的少女,但却莫名让人有种敬畏感。尤其是那又清澈却又若寒潭般深远的眼眸,更是好似暗藏着无数秘密与强大力量,让他直觉地相信她可以信任甚至倚靠,相信得到她的帮助,就能报得他们凌氏兄妹在魏王府所受过的所有苦难!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不再那么怒气冲天,反便冷静地柔声道:“姐,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明天定然会好好地过去看你。” 潭惜柳听到这里却是冷笑一声,故意提高声线凉凉地道:“哼,好啊,我就要看看明天你还爬不爬得起来!” 两名壮丁收到眼色,架起凌天佑天便快步去往内院偏远深处的老潭方向,潭惜柳则由贴身侍女虚扶着,又狠狠剐了一眼仍萎靡在地的凌幼蓉后,方才得意洋洋地离开落英阁。 第三十八章 惜柳残潭 可怜那凌氏胸口仍因刚刚被踹的一脚而气血翻涌,徒然急得泪如雨下,却终究无力去挽救即将遭受酷刑的弟弟。焦灼之下想要再次开口为其求情,不想竟然直直喷出口腥甜鲜血来,随即眼白翻起便晕死过去。 而另一边,月黑风高之下,凌天佑已然被两名人高马大的成年壮丁,给架到魏王府老潭边的柴房里。 此地说是柴房,但因这处冷院之前住的乃是那位前魏公主,自从她被魏王所弃迁到了另院,此地便已闲置三年有余。那柴房里面只堆了些柴草杂物,由于地处偏僻又堪称府中忌讳之地,平日里便甚少有人到此徘徊。 “只要留一口气就好,那清远王和虞家的人可都盯着这小子呢,若是死了难免要给王爷添麻烦。不过嘛,若是你们收拾得轻了,可就别怪姑奶奶我跟你们找麻烦!” 破败柴房中自然不会有地方能让潭惜柳落座,她便扶着侍女的手臂站到较远处,似乎是怕稍后两名壮丁动起手来,会将血污溅到她的华丽衣裙上。 这晚的星月光华,仿佛都被云雾遮去,散发着淡淡腐败味道的柴房里更是一片昏暗。但奇异的是,些许由远处遥遥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却在被强迫压制着跪倒在地的少年面庞上,恍照出流光溢彩般的明丽光泽。 “啧、啧、啧,这安离生得真跟个娘们儿般好看,可惜啊,生错了人家!” 个头较高的壮丁倒似颇为怜惜地抬手捏住了凌天佑下颌,意味暧昧地淫笑了两声,似乎恨不得将面前少年真的当个女子给强了。 “你们要玩也可以,不过别污了本夫人的眼睛,先教训他一顿再说!” 潭惜柳难掩厌恶地举起绢帕,拭了拭光滑面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些壮丁大多都低贱贫穷得很,因而娶不到妻室者大有人在,遇到生得眉清目秀些的小厮,凭借其身强力大去欺凌,倒已然不是新鲜事。只是当着贵人面前这些事自然是不能提的,若非这两名壮丁皆是从娘家带来的得力人手,潭氏又岂会纵容他们在自己面前吐露如此污言秽语? “呸!” 不想一身傲骨的凌天佑竟向那壮丁啐了一口后,狠狠向他手掌咬去,前一刻还静若处子般圣洁绝美的少年,这一刻却仿佛化身疯狗,竟须臾间便将壮丁的虎口咬得血肉模糊。 “死杂种,给脸不要!” 被咬得狂怒的高个壮丁,扇出一巴掌便将单薄的凌天佑打倒在地,那漂亮白净的脸颊霎时高高红肿起来,嘴角则溢出缕腥红。只是他还不及凭着倔强爬起身来,两名壮丁的铮铮铁拳便若雨点般落下来。 只顾得上抱着头护住要害的凌天佑,心中恨欲泣血,任身上再如何疼痛亦紧咬牙关不肯吭上一声,双眼则渐渐泛起一片红雾。 “巧儿,这血腥味儿闻得我有些头晕,扶我出去透透气吧。” 潭惜柳执绢帕掩了掩鼻翼,厌恶地看了眼已然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凌氏之弟,心中这才略略痛快了些,打算把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两名壮丁自行解决,毕竟那些过于污秽的画面,还是不应该入了她的眼的。 “是,主子。” 跟着潭氏陪嫁过来的巧儿亦是个玲珑之人,向两名壮丁使了个眼色后,便扶着主子走出乌烟瘴气的柴房。 高个壮丁见潭氏一走,立时停了拳脚,大手一伸就要去撕凌天佑身上已然肮脏不堪的衣服,另一名壮丁见了也准备去帮忙,但两人却突然齐齐僵住所有动作,犹如在转瞬间便化成了石雕。.info[] “安离,你没事吧?”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染菊看着凌天佑的狼狈模样,心头不禁泛起阵阵怜悯之意。 好好的一个俊美少年,怎地在这魏王府中就被折磨成了如此模样? “菊姐姐?是虞小姐让你来救我的么?”听到染菊的声音,凌天佑再顾不得一身伤痛,胡乱抹去眼前血污便爬起身来。 “恩,小姐说他们怕是不会轻饶你,便让我折回来看看。” 染菊不得不再次为即墨贞的料事如神而折服,若是她没有回来,这可怜少年还不知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今天的事注定不能轻易地了断,小姐的意思是……除了这两个家伙,外面的那两个人也都被我点了穴道,至少也要两个时辰后才能行动自如。你自己来决定,怎么了结今日的事吧,而后我会如实回报给小姐知道。” 尽管听上去有些残酷,但染菊却从未怀疑过即墨贞的决定,主子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毕竟她们费尽千辛万苦从南疆来到这周国京畿,为的可不是救一两个可怜人而已,只有会对大业有用的人,才值得他们去多费些心思。 今日即墨贞肯用凌天佑,已然算是冒了个险,若不是今日之事即便没他的证言也会达到想要的结果,想来向来谨慎的她亦不会去用一个“敌人”府上的人。而这少年的表现,无疑已经通过了“第一关”,但只有继续通过接下来的各种挑战,他才有可能成为真正被重用的一枚棋子。 凌天佑的脸颊浮肿得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一双眼睛却仍流光溢彩地剔透若极品琥珀,明亮而坚定,“我明白了!多谢小姐及菊姐姐相助,安离定不负所望。” 染菊轻抿着唇点点头,眼看着凌天佑脚步略显蹒跚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不禁对这虽出身贫贱却傲骨铮铮的少年又生出几分好感。 走出柴房,凌天佑果然看到潭氏与巧儿亦正以一种诡异的僵硬姿态伫立在潭水畔。他竟径直上前,抬起一脚便将因被封住穴道而动弹不得的潭惜柳踹入深潭,随即便不多看一眼地拖着满面惊恐的巧儿便回返柴房。 此时僵立在柴房中,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两名壮丁,亦已惊出一身冷汗浸湿衣襟,不想却见去而复返的凌天佑,将巧儿丢到一旁杂草堆上便胡乱撕去其衣衫。 尽管染菊心知这少年断不会被仇恨冲昏了头,竟然想要在此强暴了潭氏的贴身侍女发泄,却也略显不解地眉心轻蹙。 而凌天佑在将浑身发颤的巧儿脱光衣物后,竟看都不看一眼地便站起身,又将那名高个壮丁推倒在地,三两把将他身上的衣服也尽数褪去。看到这里,不仅染菊明白过来,就连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壮丁们,都已猜到少年要做什么了。 “菊姐姐,麻烦你帮我将这壮丁拖出去好吗?” 连番的大动作早已让重伤在身的凌天佑气喘如牛,而剩下的那名壮丁又尤其健壮,少说亦有二百来斤的份量,不得已之下只好向染菊求助。 染菊并未多问,上前便帮着凌天佑将那壮丁拖出柴房,与稍早前的潭惜柳一般,给沉到了那不知水深几许的老潭里去。 “多谢菊姐姐相助,我稍后就要点我烧了这柴房,等到有人发现,只会以为那两名壮丁色胆包天,想要侵犯潭氏与其侍女不成,最终落得个双双殒命。” 凌天佑如此安排虽然尚显稚嫩,且漏洞百出,但却已算合了即墨贞的心意。染菊于是点点头,又深深看了这在星月疏淡的夜空下,却仿佛散发着淡淡银色冷芒的少年一眼,转瞬便如来时般消失无踪。 除了仍杵在老潭边冷冷望着水面的凌天佑,这片偏僻而又荒废多年的老院落,重又恢复成死寂一片。 而那些稍早前还在耀武扬威、恃强凌弱的人,却均已葬身潭底,亦或身死在即将燃起的火光之中。 对于魏王侧妃潭氏的死,魏王府自然不会草草了之,只是魏王妃纵然翌日便提了仍面目青肿浑身伤痕的凌天佑问话,却又不可能问出什么实情来。 而经过京兆尹派来的仵作查验,那被烧死的男女,正是潭氏身边的侍女巧儿及粗使壮丁,无论死要湖中还是过火柴房里的人,又皆无中毒等异状。而柴房起火的原因,则被归为他们带去的火把不甚落入杂物堆中而引起。 除了被教训后放回去的凌天佑,又再没人在当晚见过潭氏等人,单凭表面上的证据来看,要么就是这两男两女私通,要么就是那两名壮丁色迷心窍,竟然欲对主子行不轨之事。然而,分析来去,似乎只有后者才说得通潭氏为何会与其中一名壮丁同坠潭中,但若当真如此定论未免又会有辱魏王府及潭家的名声。 这桩可谓奇闻一桩的案子,着实让京兆尹有纛左右为难,也更是让本就因姬无为与公冶柔之间问题尚未分辨清楚,而气氛压抑紧张的魏王府,愈显雪上加霜、阴云罩顶。 第三十九章 初见贤妃 清醒后的魏王,自然把这一切事件都归咎给了清远王,而魏王妃却凭女人的直觉,将虞家那位御音司主亦列为了“嫌疑人”。只是他们终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因此除了怀恨在心,暂且倒也没有别的办法。 而那位离奇身死的潭氏虽背后有潭家撑腰,但魏王府再加上公冶大将军的势力,却也让他们不敢过多造次。再加上种种证据都指明潭氏之死与跟卑贱壮丁有染,有着脱不开的关联,潭家纵然再疼惜爱女,也没脸去将此事闹大,终究只得草草了事,甚至连葬礼都未敢办得太过声张。 与郁结难舒的魏王一脉迥然不同的,则是风头正盛的虞氏一脉,虽然如今只得虞家兄妹在朝为官,却可谓荣宠无双。 不仅虞莫孤整日被祈帝留在身边,或品评名家书画,或饮茶对奕,或填词吟诗。就连新晋的御音司主都成了宫中常客,但她更多则是被各宫娘娘、小主们请去教授韵律,或谈曲论调。 尽管连陈皇后都已见过几次,但当即墨贞收到贤妃的帖子时,却仍有些意外的忐忑。 不过她的忐忑,倒非因为贤妃是清远王的生母,是祈帝的宠妃,而是因为她亦出自江南的南宫家,而且还是虞氏兄妹生母南宫无双的嫡妹…… “别担心,虽然论辈分我们应该叫贤妃一声姨母,但由于当年娘亲是与父亲私奔离家的,所以我们兄妹从出生至今,都未曾见再过南宫家的任何一个人。” 似看透即墨贞心中的担忧,虞莫孤温柔如水地拍了拍她捏着请柬的手背,那是副旁人不曾见过的亲和姿态。 “如此,我自然安心些。但是,我总觉得此次入宫不会再那么容易……” 即墨贞的预感向来很是灵验,就好像被姬无为屠戮魏宫那夜,她亦是曾做过一场噩梦的,只是没想到那般血淋淋的梦境,竟会在醒来后成真。而此次贤妃之邀,她倒不是怕这位她以虞莫独的身份还应当唤一声姨母的娘娘,会对她如何为难,只是莫名地预感到此行会颇为凶险。 “别担心,我会陪你同去。”见即墨贞悄然抽回手,空了掌心的虞莫孤亦不以为杵,眉目间依然是满满柔情,“皇上对贤妃向来荣宠颇丰,待你明日入宫之时,我便找机会引皇上去长乐宫,到时候就算谁有心想要为难你,有皇上在亦不敢太过造次。” 心中的莫名预感自然难以言明,再加之虞莫孤的关切那般真诚,即墨贞便掀了掀唇角没有再多言。 长乐宫本不是后宫中原有的宫阙,乃是南宫氏诞下皇七子被晋为妃后,祈帝为之特意兴建新造的华丽宫宇。因而其位置已建至千秋山的半山腰上,隐隐已与陈皇后所主的坤和宫比肩,两宫齐伴在祈帝所居的乾元宫左右,但就路而言却是长乐宫更近一些,足见贤妃受帝王荣宠之盛。 即墨贞依然是在禁宫外的第一道宫门,便换乘了宫中轿撵,且留下流碧等在宫门外,身边只带着染菊一人进宫。而被派来接他们的,则是贤妃身边最得力的郑女官,显然对这御音司主亦是颇为重视的。 “郑女官,清远王今日可入宫了?” 眼看着前方山路漫漫,即墨贞状似无心地问了句。 “回司主大人,王爷今日下朝后便到了贤妃娘娘宫中陪伴,若是殿下见到司主,定然十分高兴。” 郑女官天生一副讨喜的笑脸,再加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倒是让初见者就不禁心生喜欢。 看来这清远王心仪虞家千金一事,连禁宫之中亦已传得人尽皆知,不然这郑女官又怎会把话说得如此明了?那语气之中分明还有些要帮她家七殿下说话的意思,这亦可看出贤妃对于姬无邪此举,似乎并不反对。 这倒让即墨贞有些意外,虽然虞氏亦曾是钟鸣鼎食之家,但毕竟如今已然落落魄。任他们虞氏兄妹如何受圣宠,她这毫无家族背景支撑小小的御音司主,却终究还不配成为堂堂清远王的正妃。 或者,贤妃打的主意是让她成为侧妃? 哼,即便清远王将正妃的位置双手奉上,即墨贞亦是不屑去做的,更何况又是等同妾氏的侧妃?所以,就算贤妃同意那宝贝儿子的请求,让她来做正妃,她都不会同意,更惶论侧室? 若南宫无暇当真在打此主意,甚或想以某些手段威逼利诱,就休怪她不顾念虞氏与她的那层关系了…… 越邻近半山,周遭已经过人工雕琢的风景便越是风雅清静,意态悠远。哪怕是路边的一花一石,亦皆是宫人用心打理过的,连铺在地上的玉石砖都被刻上了精致的吉祥莲花纹。再加之自山顶引流下的九曲瀑布,在不远处激荡起重重水雾氤氲缭绕,更让人有种误入桃花源地,甚或人间仙境的错觉。 据闻,南宫贤妃甚爱洁白无暇的琼花,因而祈帝便命宫人在长乐宫内外,皆种上了大片大片色泽皓白,形若绣球般的琼花,将这本就精致的宫阙装点得愈加清雅绝俗。 即墨贞走下轿撵的地方,近在咫尺便簇拥着几株琼花。 但见八朵五瓣白花环绕着点点白色珍珠似的星芒小花,中间则簇着团蝴蝶似的花蕊。被习习山风拂得轻轻摇曳,翩翩风采犹如蝴蝶戏珠,绰约仙姿又似八仙起舞,因而这琼花才会又得“蝴蝶花”、“聚八仙”等名。 “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 碎玉般的声音突然响起,即墨贞转眸看去,不是清远王又会是谁? 好似隆冬瑞雪覆盖般,被团团洁白如玉琼花缀满的枝丫旁,含笑而立的姬无邪,直比那花姿还要清雅动人,流光溢彩的狭长凤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即墨贞,璀璨晶莹的眼瞳中满是旖旎光芒。 谪仙般的美男如此款款深情而立,再伴之鼻端那淡而不散的琼花馨香,愈发令人为之心驰神迷。 “王爷当真好文采。” 对于似乎早早就已等在殿门外的姬无邪,即墨贞并未表现出丝毫惊愕之情,只是浅笑着福了福身以示礼数。 “哪里,一时忘情才会胆敢在虞大儒的嫡妹面前如此班门弄斧,让莫独你见笑了。” 姬无邪温声谈笑间,竟亲自迎着即墨贞走进长乐宫偏殿,让哪怕早已两人之间暧昧有所耳闻的郑女官,仍不禁微微愕然。 郑女官自幼便是南宫贤妃的贴身侍女,因而不仅一路陪着主子入宫,更算是眼看着姬无邪长大的。这位自幼被众人捧在手心长大的皇七子,外表虽温润如玉貌若木兰花般高洁,待人亦温雅亲和得紧,但实际却是个对任何事都十分疏漠冷淡的人,何曾这般亲近过任何女子? “母妃已然在里面等你,莫怕,她可比那陈皇后好相处得多!” 仿佛一眼便看透了即墨贞心中小小的紧张,姬无邪唇畔的弧度更添几缕温柔,那绝美姿容直恍得众宫女险些忘记行礼。 长乐宫内亦非寻常宫殿的百般奢华,那清雅配色与器具摆放皆有些江南水乡的气韵,但稍有些眼力的便不难看出,这宫中所陈列的家具摆设看似低调淡雅,毫无其他宫殿里那金贵庸俗之气,实则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旷世珍宝。 即便曾见过无数珍品的即墨贞,亦不禁为这长乐宫中这暗藏的奢华所慑,但当她看到那高座乌漆金丝楠木椅上的南宫贤妃时,似乎瞬间便明白祈帝为何会对她荣宠如斯。 “参见贤妃娘娘。” 身着锦白色御音司主官衣的即墨贞,姿态端正地盈盈下拜,就连眉梢眼角亦收敛得一丝不苟。 “虞司主免礼。还不来人,速速赐座。” 南宫贤妃向来不喜浓妆艳抹,纤长黛眉不扫而漆,一双丹凤眼中似可见潋滟波光流转,不染而嫣的玉腮将秀挺瑶鼻衬得愈发白嫩,隐若泛着水润光泽的诱人水果。她那花瓣般娇嫩的嘴始终轻扬着,犹如含苞待放的春花,温婉而柔美。 即墨贞谢过恩后,才又偷眼瞥向正与清远王说话的贤妃,但见她不施脂粉的笑靥,竟若琼花般宁静而清雅,光滑无暇的肌肤晶莹若冰雪精雕而成。而那略显清瘦的身材,在简单素锦宫裙的包裹下更显纤细,却反倒更衬得她若水墨画中那抹惊鸿倩影般绝美。 但凡见过南宫贤妃之人,便会即刻明白,为何清远王会被生得那般绝尘脱俗了。 然而亲眼见到南宫无暇的瞬间,即墨贞最先想到的人却是虞莫孤,以前他那早逝的母亲南宫无双。 想来能胜过这贵为贤妃的妹妹,被誉为江南第一美人,那位虞夫人生前定然愈是风华绝代的吧,这单从虞莫孤的绝世姿容便可见一斑! 第四十章 不速之客 南宫贤妃将即墨贞的座位安排在了自己身旁左侧,右边坐的便是清远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即墨贞看了眼正对她灿然微笑的姬无邪,不禁想着他与虞莫孤的绝美凤目,显然都继承自南宫氏女子。借着饮茶的功夫她微微垂首敛眸,但见那清澄茶汤中隐隐倒遇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妖娆面容,一双眼角轻轻上挑的墨瞳半阖着。 身为惟公主时的即墨贞,天生圆圆的杏眼,但经过万毒谷底后,便成了略有上挑的形似凤目。看来蛊王从决定救她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到后面的一切安排了。 “虞司主,魏王府一事,本宫应当代辛夷好好谢谢你。” 待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后,南宫贤妃的眉目愈显温柔如水,亲热地拉过即墨贞的手来。 “娘娘言重了,下官亦是为了自保,毕竟若当真着了魏王的道,不仅害了清远王殿下,莫独的清白便也就此毁了。” 尽管贤妃面容亲和,即墨贞却仍谨守礼数,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丝毫未变。 “果然是个聪敏又知礼的好姑娘,难怪辛夷会对你如此上心。”看着即墨贞低垂的眉眼,南宫贤妃的目光骤然加深了几分,“若自你母亲那里算起来,你其实亦当唤我声姨母的。” 即墨贞仿佛未想到贤妃会突然说到这个话题般,愕然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瞳中似有雾气升腾。 “姐姐命苦,我又早早嫁给了皇上,害得你们兄妹半生凄苦。幸好老天有眼,让你们得以来到京畿,此后我这姨母便是你们的靠山。若是那魏王或是公冶家敢对你们不利,姨母定然全力护你们兄妹周全。.info[]” 南宫贤妃一席话说得甚是恳切,俨然此时此刻已然不再将自己当成四妃之首的娘娘,而是与他们虞氏兄妹的母亲,是至亲嫡姐妹的姨母。 “多谢娘娘……不,多谢姨母。”即墨贞目中满满皆是感恩之情,可眼底深处却隐着波澜不惊的淡然,“但是,莫独知道在这后宫中亦不好过,若是有何需要我们兄妹的,但请姨母直言。我与哥哥如今身边已无至亲,唯今便只有姨母一人了。” 若当真是虞莫独身临此刻,相必定会为南宫贤妃此语大为感动,但即墨贞心智之冷静已然少有人及。她倒亦非完全不信南宫无暇的话,只是总觉得这过分示好背后,定然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母亲,若是如此算来,莫独当唤我声表哥才是啊!” 姬无邪似是不甘被两人冷落,扬起最灿烂明媚的笑容,缠上去吵着让“表妹”唤一声表哥来听。 “莫独你看看,这都已经是弱冠之年的人了,竟然还这般孩子气地没个正经。看来,当真要给他娶个正妻来管管,方能真正成人。” 南宫贤妃一手拉着即墨贞,一手遥指着姬无邪,笑得凤目弯弯,冰肌雪染般的脸颊悄然浮上抹薄红,霎时耀得满室桃夭灼华。 “母亲,那你可就要为儿子好好劝劝你这外甥女才行了,她可是至今不肯许嫁于我呢。”眼看着终于说到正题,姬无邪当即直言不讳地直指向即墨贞,唇畔笑意隐隐多了丝狐狸般的狡黠,“您今日也见识到了,方今天下只怕除了莫独,再没哪个女子配得上您儿子了。” 此言一出,即墨贞与南宫贤妃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那是自然,我南宫家的女子向来皆非池中物,更何况莫独还是我家嫡姐的宝贝女儿,自然不是寻常女子比得了的。” 南宫贤妃目光若琉璃灯盏般迅速流转着,似有百样情绪同时掠过,最终却只余如罩烟云的笑意萦绕不散。 “姨母,你莫要听……辛夷表哥胡说,他只是觉得莫独颇有些‘好玩’,才会有如此想法。其实莫独心中明白得紧,表哥当娶的应是有助于他日后大业的女子,而非我这般毫无身家背景可以支持他的女子。” 就算南宫无暇表现得再如何亲和,即墨贞心中却始终清楚,自己这席话才是合了她心中所想。 清远王平日里虽看似随和,但自幼按自己想法成长惯了他,实则十分倔强。对于不在意的事情他虽无心理会,但遇到在意的便会事在必行,是绝不容他人置喙的强硬性子。 因此,很是了解自家儿子的南宫贤妃,才会在知晓他要娶“虞莫独”时,尽管心中不愿却丝毫没有表露,反而是副全力支持的模样,甚至还亲自下帖请了即墨贞入宫。她原本还在苦思要如何暗示这外甥女,让她不要妄想贪图清远王正妃之位,她甚至已经准备好要许给她一个侧妃的位置。不想,这外甥女竟是如此通透之人,不待她示意便已表明心迹。 “哎,果然是自家的孩子,当真是在为辛夷考虑啊。” 南宫贤妃悠悠长叹一声,明明是在与即墨贞说话,却将颇有深意的视线投给了清远王姬无邪。 “辛夷是个执拗性子,过去还从未见他说过喜欢上哪个女子,因而他即说了想娶你便定是真心地喜欢你。可是,他虽是我爱子,但莫独你又何尝不是我那苦命姐姐的爱女呢?所以,如果你当真不愿意,没我的允许,辛夷他亦绝不敢强娶了你。若是你亦喜欢他,只是不想阻碍了他的前程,姨母可为你作个主,至少成为他的侧妃,如何?” 果然,果然这才是南宫贤妃心中所想! 亲耳听到自己心中所料,即墨贞不禁泛起丝冷笑,面上却略显羞赧地摇了摇头,道:“清远王殿下那般人物,莫独自问是配不上的,因而亦从未想过能嫁入清远王府。若姨母当真不嫌,莫独日后私下里便只当殿下是至亲表哥相待,只盼能博得姨母与表哥的庇护。” “母亲……莫独!” 姬无邪已然郁结得眉心打结,一时间却又不知当如何在母妃面前,将即墨贞已说出口的话扭转。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心急,总以为南宫贤妃自幼便宠着他,任何事都顺着他、由着他,却不曾想她心中更看重的是他的未来。 就在此时,突然殿外响起内监的尖细唱喏之声:“华贵妃驾到!” “她怎么来了?当真扫兴!” 南宫贤妃对这公冶绮岚的厌恶之情,倒表现得毫不掩饰,但依礼却不得不起身出门相迎那堂堂贵妃之尊。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让长乐宫偏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压抑,宫女内监们在长廊处便已跪倒一片,显是对这位华贵妃都很是忌惮。 “哟,妹妹这里今天好生热闹啊。” 人未到声先起,头绾凌云髻饰以八尾凤钗血玛瑙流苏的华贵妃,拖曳着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裙翩翩而至,娇艳无方的面庞上满是雍容华丽的笑容,很是亲和地免了众人之礼。 “原来,御音司主今日竟是被贤妃妹妹请到长乐宫来了,那本宫此行倒当真有幸得紧呢。自从百花宴之后,虞司主便成了宫内外的当红之人,可不是谁想请就请得到的呢。” 华贵妃虽笑容明媚,但当视线落在即墨贞身上时,却隐隐多了丝毒蛇般的冰冷阴鸷,但这丝森寒不过须臾间便又消失无踪。 “承蒙各位娘娘抬爱,下官着实受之有愧。” 即墨贞只若不觉地说着寒暄客套话,心里却已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看来正如她事先所料,这趟受南宫贤妃所邀的禁宫之行,果然不会轻易收场。 “哟,清远王又入宫来看望你母妃啦?七殿下当真孝顺得紧,哪像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就算我着人去请他,十次里都有八次推脱政务繁忙。” 嘴上虽如此说着,但提起自家儿子,华贵妃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长曜王深得皇上重用,自然政务繁忙得紧,哪里会像辛夷这般地轻闲无事?” 南宫贤妃则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姬无忌过去虽得祈帝重视,但自从姬无邪剿平东海贼乱,无论声势还是在宗室心中的地位,都已然突飞猛进得不输于长曜王。再加之祈帝向来便对他疼爱得紧,前途自然更为光明。 “妹妹说笑了,谁不知现在朝中最炙手可热的,除了虞家兄妹便是刚刚剿灭皓沙海盗大胜归来的清远王?只是皇上向来疼爱七殿下,不舍得让他太过操劳罢了。说到底,我家无忌终是个劳碌命。” 华贵妃笑容深晦地继续与南宫贤妃寒暄着,但眼角余光却不时便扫向静静陪在一旁的即墨贞,亦不知心中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第四十一章 祸起萧墙 南宫贤妃耐着性子与华贵妃寒暄一番后,方才直问她此行来意。毕竟他们平时可算不上感情好,而长曜王与清远王各倨一方势力更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说来怪丢人的,还不是上回借皇上的光,尝到了妹妹宫里小厨房做的那玉酥糕,至今都还在回味。这些日子也都着了蕴秀宫的厨子学着做,可品味却天差地别。今日着实馋慌了,便觍颜来妹妹宫里求这宝贝点心来吃。” 纵然华贵妃保养得再如何好,当双眼弯弯地笑起来时,眼角处亦难掩丝丝细纹。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美人而言,这小小细纹倒可谓凭添了几许成熟风韵。 “贵妃姐姐可折煞无暇了,别说姐姐只是厚爱这玉酥糕,便是将那做玉酥糕的厨子送到姐姐宫里去,又有何妨呢?”话虽这样说,但贤妃却是当即吩咐宫女下去准备,“春桃,还不快去小厨房取几碟玉酥糕过来?另外,再叫那厨子多做几盒,晚些送到蕴秀宫去。” 名唤春桃的粉裳宫女当即福身令命而去,凭直觉紧盯着她的即墨贞发现,她在退出偏殿前曾与公冶华贵妃匆匆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必然不寻常! “莫独,你正好也能借贵妃娘娘的光尝尝了,母妃宫里这玉酥糕,可是连父皇都赞不绝口的。” 多了华贵妃在,姬无邪虽仍亲昵地叫即墨贞“莫独”,却已改口管公冶贤妃叫“母妃”,而不再是早些时候的“母亲”了。 无论是在前魏还是周国的皇室与世家大户,所有非皇后或正妻所出的子女,皆要视正室为母亲,而生母则是犹如养母般的存在。在人前,只能称其母妃,或是姨娘,否则便是对正室大不敬之罪。 “是啊,虞司主怕是不知,就连我那不成器的侄女魏王妃,亦很是怀念长乐宫玉酥糕的味道呢。(..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她终究不如司主你得宠,进宫一趟还需要费好些麻烦过程,也就只能在魏王府里遥遥地望梅止渴了。” 突然在这时提到魏王妃,华贵妃此行的“警告”之意,已然渐渐显露。 她虽身居禁宫内廷,但对外界的事自然亦不过一无所知,更何况那魏王府一事早已在坊间传得人尽皆知,而她这个与魏王妃同样出身公冶家的华贵妃,又怎么可能会不知情?她之所以始终隐忍着没有动作,左右不过是在等个更好的时机再行动而已。 “原来如此……难怪贤妃娘娘这么多年仍圣宠不衰,原来全是这玉酥糕的功劳啊!” 即墨贞却只作不察这其中厉害,故意说出如此稚趣讨喜的话来,果然逗得清远王、贤妃与华贵妃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无论其中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假意,却总算把气氛调和得轻松些许。 不多时那春桃与几名宫女,便端着一碟碟以翠玉花叶形浅盘所盛放的玉酥糕,依次放在诸位主子面前。 “这玉酥糕果然还是妹妹这里做得精致,竟个个皆似玉雕的般晶莹剔透,香气也清雅得紧,还未尝就已然先让人陶醉三分。” 华贵妃伸出带着华丽金色护甲的纤纤玉手,拈起一枚小巧的翠绿色玉酥糕,却是不急着入口品尝,犹如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般仔细端详着。 “那便请贵妃姐姐来尝尝,这味道是否依然如初吧。虞司主,你也尝尝,若是喜欢便也带些回去吧。” 南宫贤妃笑容端丽地尽着主人之宜,但在面对华贵妃与即墨贞时,那笑容却显然颇为亲疏有别。 “那下官便先多谢娘娘了。”即墨贞依礼起身谢恩,原本拢在身边好好的宽袖,却不知怎地就拂上了身边案几,放在上面的那碟玉酥糕偏偏好巧不巧地被拂落在地,翠玉花叶浅盘应声而碎。 纵然染菊的身手再快,终究难以在这转瞬间反应过来,更何况那碟玉酥糕偏偏放在即墨贞的另一边,当她看到花叶浅盘被拂落时,再想要绕过已然站起身的主子去挽救,着实难如登天。 “娘娘恕罪!” 即墨贞登时面露惶恐地跪下去,在禁宫中毁坏御用之物乃必死之罪,这摔碎了贤妃宫中的物件自然罪过亦是不轻,不过亦要看主宫之人如何评断。 “不过只是碟点心罢了,虞司主不必如此惶恐。” 话虽如此说着,但南宫贤妃看向即墨贞的目光中却微露诧异,怎么看这虞家小姐都断不是这般冒失之人。 “多谢娘娘宽恕。” 神色软膏姝即墨贞,其实心中料定南宫贤妃不会因此就降罪于她,否则又哪敢冒险将那碟有问题的玉酥糕给拂落摔坏呢?以她如今对各类毒物的了解,遥遥嗅探之时便已看出这玉酥糕上被撒了毒粉,偏偏这毒粉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青石散——南疆高辛氏独门秘毒! 能在后宫中深受圣宠数十载而不衰的南宫贤妃,自然不会愚笨到在自己宫中,以款待来宾的招牌点心毒杀即墨贞,这于情于理皆是不合。而如若毒杀成功,那么在场众人中唯一会因此而得利的,便是突如其来的华贵妃。 且不去深究公冶绮岚是怎样得高辛氏秘毒青石散的,仅说她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便在这玉酥糕上下了毒,手段着实厉害! 与即墨贞遥遥相对而座的华贵妃,绝计不可能隔空向她面前的玉酥糕下毒,唯一的可能便是已然买通了南宫贤妃宫中的人,在奉上点心前便已做了手脚。而无论是宫中御厨房还是各宫小厨房,菜品送出去前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断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将有毒的点心送出来,那么有可能动手脚的环节,便只剩下…… 思及此,即墨贞略略弯起抹冷凝笑弧,垂眸看了眼正在收拾地上残乱的宫女春桃。 如若这一切当真是华贵妃所暗中绸缪的,用心之阴毒着实令人乍舌。她这分明是要假借南宫贤妃之手毒杀了她,即便表面来看此事似乎疑点重重,但事实即成后再加上事先安插的人,新晋御音司主之死必要归咎于南宫无暇不可!而动机嘛,可说其不满爱子受虞氏迷惑,亦可说是其对日渐得蒙圣宠的虞氏起了猜忌嫉妒之心,总之既是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呢? 如果一箭双雕之计,果然狠毒得紧,这才是公冶家女子当有的风范!而以公冶绮岚这般城府深沉之人,既动了手断不会如此轻易便让人化解了去。 “贤妃妹妹,这玉酥糕如此金贵,虽然怪不得虞司主,但就这样丢弃未免可惜。不若便成全了这宫婢,赏给她尝尝鲜吧。” 而华贵妃这状似亲和无比的话甫一出口,春桃的背脊便难以抵制地颤了颤,却终是僵硬着动作不敢出声。 不待尚未明白事态的南宫贤妃出声,即墨贞便已笑着接过话头道:“早便听说华贵妃娘娘尤其宽待宫婢内监们,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只是,贤妃娘娘若当真要赏赐宫婢们,又怎会拿这以污浊之物作为赏赐?” 而南宫贤妃又岂是愚笨之人?先是见即墨贞突然那般失态地拂落玉酥糕,如今又故意阻挠华贵妃赏赐之意,即便还不清楚那碟玉酥糕里被动过何等手脚,亦明白绝计不能让宫中任何人食用了去! “虞司主所言有理,既然今日华贵妃姐姐已然开了金口,妹妹自然应当好好赏赐这些尽忠职守的宫人们一番。而这玉酥糕即便再如何珍贵,既已脏污便不可再用,还是速速清理出去吧。” 南宫贤妃挥挥手催促宫婢们加快动作,不给华贵妃再拿这堆东西作文章的机会。 “妹妹说得是,本宫着实太过看重这玉酥糕,竟一时失了分寸,让妹妹、清远王和虞司主见笑了。” 不想华贵妃竟亦未再坚持,得让人不及捕捉的异芒闪逝而过,目光却是看亦不再多看春桃和地上的残乱之物,转而仪态万方地开始品尝手中那枚已捏了许多的玉酥糕。 “口感酥脆,却又入喉既化,齿颊留香,当真极品美味!” 华贵妃面露享受之色地柔声感叹间,春桃等人已然将收拾好的残物移往殿外,重回整洁的长乐宫偏殿上,仿佛从未发生过适才那一幕似的。 然而,当回味半晌的华贵妃,再次轻轻拈起枚玉酥糕入手时,殿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尖叫,随即便见刚刚才与春桃一起出去的宫婢,面色煞白,慌慌张张地折返了回来。 “贤妃娘娘,不,不好了,春桃她……她……她突然七窍流血地倒地不起,似乎已然……已然气绝!” 咚地一声轻响,华贵妃手上的玉酥糕若翡翠珠般滚落在地,而南宫贤妃更是直惊得自座位上挺立站起。 第四十二章 一箭三雕 在众人一片震惊之中,唯有即墨贞淡然冷静不变,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各怀心思地投向殿下时,她却望向唇角正悄然勾起丝冷笑的华贵妃――这件事必然与公冶氏脱不开关系! “适才人还好好的,怎地刚刚出去就会七窍流血而死?翠兰,你还不给本王把话说得清楚些!” 清远王姬无邪凤目雪亮,并不甚锐利却因板起总是含笑的面孔而分外慑人,直吓得跪在地上的宫女浑身瑟缩。 “奴、奴婢不知,春桃似乎偷偷吃了块玉酥糕,然后就,就……” 长乐宫里的人都知,翠兰平日里与春桃感情甚好,以至于想起好姐妹适才惨死的模样就不禁泪如雨下,竟是怎么止都止不住似的,哽咽得几乎难以成言。 “难不成是那玉酥糕里有问题?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那碟玉酥糕原本可是要给虞司主享用的,谁敢在贤妃宫中做如此手脚?!” 华贵妃满面惊诧模样,言语间似乎丝毫没有怀疑这玉酥糕的问题与南宫贤妃有关,但字里行间却又偏偏皆暗有所指。 “是啊,本宫今日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奴才,竟然敢在我宫中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事以至此,连即墨贞都已洞悉,久居深宫的南宫贤妃,又哪里还会看不出此事与公冶氏有关? “来人,还不速去请御医来查看!”而华贵妃却好似听不出贤妃话中深意,继续佯装好心地吩咐宫人去请御医,“妹妹莫要心急,事情总会被查个水落石出的,若当真有人敢在妹妹宫中下毒谋害堂堂正三品的御音司主,本宫定然不会放过!” 陈皇后年事已高,祈帝早就许了华贵妃携理六宫之权,因而公冶绮岚在贤妃的长乐宫中如此作派,倒也算是合情合理,看上去毫无不妥之处。 “我这宫中向来干净,想不到竟也有被外面那些脏东西污染的一天。”南宫贤妃冷笑一声,显然并不怎么领华贵妃的情,“若是让我知道究竟是哪个不要脸面的东西,竟然敢如此吃里爬外……到时候,那东西活不成事小,让她供出幕后主史者才是大事!姐姐觉得呢?” 眼看着南宫贤妃与公冶华贵妃皮笑肉不笑地唇枪舌剑,即墨贞却始终保持沉默,只是与目露探询的清远王对视一眼,向他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姬无邪竟当真安下心来。或者应该说自魏王府一事之后,他已然对即墨贞愈加信赖倚重,心中已不只一次庆幸自己当初救下她,又一路送她上京的选择,是何其英明!她虽仅是个尚未许嫁出阁的少女,却心思玲珑剔透得紧,仿佛任何事情都难不倒她似的,总是能凭借那份机智聪颖而化险为夷。 事情发展到这里,华贵妃此番目的已是昭然若揭。显然她在提出讨要玉酥糕来吃时,必是已先买通了长乐宫的人,伺机在玉酥糕上动了手脚,而且还是选定了除她之外唯一的“外人”来食用毒糕。 若是她这第一步成功,任南宫贤妃再如何辩驳,终究推不脱毒害御音司主的罪名。如此一来,即便祈帝不忍将其诉杀或打入冷宫,也必然不会再荣宠如斯,至少她这妃位到时候必然不保。而身为其子的清远王,也定会多少受到些许牵连。 即便第一步因意外没能成功,这心思狡黠的公冶绮岚还设计了阴险的连环计,这第二步便是逼着被她收买的宫人去尝那毒糕。她先是建议贤妃将被打翻的珍贵玉酥糕赏给宫人一饱口福,未能成行后,便又暗使那宫人偷偷吃下,亦或根本是被他人逼迫着吃下致命的毒糕,让今日长乐宫中毒死人的事情成为事实。 而此后请来御医等事宜,无非是为了引出玉酥糕上是被下了何种剧毒,以便于再顺藤摸瓜地彻查这后宫之中,怎地会藏有南疆秘毒。想来华贵妃要的便只是这个引子,后序的事情自然早就已经安排妥当,为的就是谋害贤妃、清远王及“虞莫独”。 如此环环相接的阴毒连环计,既为魏王妃除掉了御音司主,又让华贵妃铲除了多年的眼中盯南宫贤妃,更是有望替皇四子长曜王,将风头正劲的清远王狠狠打压下去。 如此一箭三雕、嫁祸于人之手段,不可谓不恶毒阴险,亦不可谓不高明至极!只是此计从最初,就已注定要坏在对剧毒了若指掌的即墨贞身上。 “是啊,此事定要彻查到底才妥当!” 沉默已久的即墨贞,遥遥看着请过安后便退到殿外查看的御医身影,盈润嫣红的唇瓣弯起抹冷凝浅笑来。 “竟然有人胆敢在贤妃娘娘宫中公然投毒,还害死了娘娘最得力的宫女春桃,若是依下官看,不仅要请来御医查明情况,更该去请皇上来为娘娘作主才是。” 且不说虞莫孤早就说好会引祈帝前来,即便此际贤妃不去请圣驾来作定夺,那华贵妃亦必然会在适当的时候去请皇上。而若真等到那时,无疑对被嫁祸的贤妃会愈加不利,倒不如先去主动请来圣驾,倒还能占几分先机。 姬无邪匆匆与即墨贞对视一眼,便即将明白其中利害,不待母妃开口他便已吩咐宫人去请祈帝驾临。 “御音司主果然不凡,突遇如此骇人之事竟仍如此淡定从容,哪里像那些普通的闺阁千金?简直比之铮铮铁骨的男儿们,亦不遑多让啊!” 华贵妃这席话隐隐已有咬牙切齿之意,虽说今日之计她已然成竹在胸,但这个不过才刚满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却总让深谙宫中诡谲的她莫名有些心头发怵。尤其是那双明明看上去仿佛清澈见底,深看之下却又好似深不见底的冷淡黑眸,分明只有经历过生死巨变的人方才可能拥有。 可是世人皆知这“虞莫独”自幼便因体弱,被送到南海天丝岛调养。即便虞氏的势力已大不如前朝时期,但百足之虫虽死未僵,更何况她还有个已闻名天下的大儒兄长,又怎可能坐视她在外面受苦?再看她这身细皮嫩肉的模样,那在斜斜阳光下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肌肤,以及那源自股子里的雍容姿态,哪里有半点像是经历过非人待遇的样子? 这位御音司主还当真让人越看越是迷惑,难怪公冶雁鸾直呼此女绝不简单! 公冶绮岚心中虽如此恨恨地想着,面上的笑容却已恢复如常,只是眼角那道道细纹,隐约又加深了几分。 “贵妃娘娘谬赞,下官只是生来命薄,孤身在海外养病那些年里,在人来人往的天丝岛上见过颇多奇人异事而已。像是有一年,来了队到岛上购买特产的商旅,那老板闲来无事,便与岛上人聊起他的苦闷事来。” 无视于华贵妃眼底利刃般的冷芒,即墨贞若在讲故事般,事不关己地道。 “那位老板家中有一妻二妾,由于正妻日渐年迈,其中一位野心勃勃的妾室便开始盘算着夺位。她久经筹谋,竟然想出利用另一名更得宠的妾室,来毒害正妻的诡计。这样她不仅能尽快除掉正妻,更能将剩余的竞争者同时铲除,那里她自然稳座期盼已久的正位。” 华贵妃在旁越听越是脸色难看,只是却又不好出声打断,那样只会徒惹他人疑心。 “后来呢?那阴险妾室,可曾算计成功?” 而另一边的南宫贤妃,倒像是听得十分津津有味,竟还催促起来。 “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亦可谓善恶终有报,那阴险妾室虽当真毒死了年迈的正妻,却终究在嫁祸给另得宠妾室时出了纰漏。不仅未能得偿所愿,消除眼中盯让自己在后宅中的地位稳如泰山,反而被其夫君看透她的恶毒狠辣,不仅将这阴险妾室赶出家门,更是让她担负起了正妻之死的罪名。” 讲述故事间,即墨贞始终淡然浅笑着,但那笑容落在华贵妃眼中却犹如毒蛇般阴冷,在她心头滑过,蹿起阵阵冰寒凉意。 “如此方才正好,这世间本就善恶终有报的。那些心思不正之人,纵然得享一时之利,却终究会有行迹败露的一天,到那时,自然终难逃应有的惩罚。身为个小小妾室,竟然敢谋害正妻,简直百死不足以偿其罪之万分!” 南宫贤妃看似只是在感叹即墨贞适才讲过的故事,但话中字句却分明在暗刺公冶绮岚的心。 身后分别有着公冶氏与陈氏两大家族支撑,背景可谓伯仲之间的华贵妃与陈皇后不合,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宫中更是早有传闻,随着公冶家日渐壮大,华贵妃始终在谋划着如何取陈皇后的位置而代之。 即墨贞对此自是早已耳闻,因而才会在此刻故意讲出这样一段故事,来威慑华贵妃。 第四十三章 怀璧其罪 不过华贵妃终究是在宫中已沉浮多年的人,起初因察觉即墨贞竟轻易洞悉自己计谋产生的震惊,以至于瞬间被燃起的暴怒情绪,不过须臾间便又被她给压抑下去,妆点得毫无瑕疵的绝美容颜上,勾起高深难测地笑弧。 “看来虞司主不仅音律功夫非同凡响,故事竟然亦讲得这般好。不知虞司主,又是否听过那‘怀璧其罪’的故事?某些人常常是得了上等宝玉,又觊觎着宝剑,贪婪得永不懂知足为何物。本宫奉劝虞司主还是莫要锋芒太露,以免圣宠过盛,平白招来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华贵妃此语说得不可谓不隐晦,但却又威胁得那般清楚明白,其中更是有意敲打即墨贞,莫要将南宫贤妃当成真正可以托付之人。 “是啊,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不贪婪的呢?就好比适才下官所讲故事中的阴毒妾室,若是她肯老老实实地等着正妻寿终正寝,亦未整天想着如何嫁祸别一个得宠的妾室,又怎会落得最后那般凄惨境地?至于贵妃娘娘所说的故事,下官自然亦有耳闻。” 即墨贞毫无惧意地迎视着公冶绮岚的目光,若是被这位华贵妃三言两语便能吓住,她又何须如此千辛万苦地跑回周国来? “但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下官愚见,重在那‘怀璧’之人是否有本事护好自家‘宝贝’。若无能者,自然难以自保,但若是即便将‘宝贝’拱手送人,亦终究难得善终的话,倒不如索性来个玉石俱焚,至少还能博个痛快!” 威胁有谁不会啊? 若真论起优势,你华贵妃纵然有偌大的公冶世家在背后撑腰,但这支撑同样也是种负担,为此你所做的每个决定都要考虑得万分周全,否则稍稍行差踏错,需要付出代价的可不仅仅是自己,更可能会牵连了整个家族。 而即墨贞的优势,显然便是是她的孑然一身,无亲无顾地毫无后顾之忧。就算是有个名义上的哥哥虞莫孤,毕竟并非真正至亲,因而若是必要之时,又有何不可牺牲的?就好像民间那句俗语所讲:“光脚的不怕穿鞋”,她现在皇恩正盛,若真想放手一博倒未免就会输给他公冶世家。 更何况除了她这小鱼小虾,华贵妃上有陈皇后时刻需要防备、旁有南宫贤妃等虎视眈眈、下面则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妃嫔小主,在等着机会博得祈帝欢心向上爬。因此,怎么看她公冶绮岚,都比即墨贞更顾虑重重。 “虞司主果然是个性情中人,在这宫廷内外,可是越来越少见如此真性情之人了。” 姬无邪见“虞莫独”竟如此无畏地与华贵妃针锋相对,望向她的目光不禁愈加温柔如水,眼底深处更是隐隐闪动着某种深邃光亮。 “是啊,虞司主日后可定要多到长乐宫来走动走动,你这性子甚和本宫心意,比那些平日里常见,笑里藏刀的所谓姐妹们,可真是要稀罕太多了!哎,难怪皇上如此看中你们兄妹,当真是人品非凡哪。” 见华贵妃气得脸色发青,南宫贤妃自然更乐意再加上一把火,把深得其心的御音司主捧得再高些又何妨。 不过即墨贞对此却很是淡然,毕竟她自己再清楚不过,无论是清远王还是南宫贤妃,对她而言皆不过是对付公冶氏乃至其后更大势力的一枚棋子而已。只怕终有一日,他们曾经对她的称赞,都会变成怨怼甚至咒骂吧…… 但那些,皆是未来尚不可确定之事,眼前最要紧的显然还是与他联合起来对付华贵妃,否则很容易落得一损俱损的下场。(..info) 见殿外的御医萧葭已躬身相候,华贵妃当即收敛了神色问道:“萧御医,可已查看明白那春桃因何而身亡?” 这萧葭正是魏王府内侧妃萧蔓的兄长,虽亦是个庶出又仅身为正三品御医,却因其职位特殊而在族中颇有些声望,亦很得公冶氏器重。而华贵妃派去的人,偏偏在御医院中请来了他,足见其用心之深远。 “回禀贵妃娘娘,这宫婢春桃乃因误食被撒了毒粉的玉酥糕,才会七窍流血而亡。” 步入偏殿的萧葭依然守礼地低垂着头跪拜在地,竟是连眉头都未敢轻抬一下,足见其是个十分谨慎之人。 “那玉酥糕当真被撒了毒粉?可知那是何种毒物?又源自何处?” 华贵妃的问话亦是循序渐进地十分有条理,就好像在照着事先备好的戏码,正上演着一出精彩好戏。 “回禀贵妃娘娘,那毒粉经臣反复检验,应是源自南疆的青石散无疑,只是此毒乃是高辛氏向来不外传的独有秘毒,按理说不应会出现在我大周后宫之中才是。除非……” 御医萧葭讲到这里竟突然顿住,似乎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露出很是为难的样子。 而就在这沉默的瞬间,遥遥便听殿外内监,细声唱喏道:“皇上驾到!” 顿时,上至华贵妃、南宫贤妃、清远王与御音司主皆迅速离了原本的座位,下至众守在两旁的众宫人,皆如同萧御医一般跪拜在地,只是方向皆改为门户大开的殿外高阶。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乐宫偏殿内一时声震穹宇,而高声接驾过后,则是陷入落针可闻的沉寂。 与萧葭同为正三品官阶的即墨贞,自然与之同在华贵妃等人身后跪拜,亦是低眉顺眼地未露出半点有失礼度之态。但当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祈帝自身边走过时,她还是忍不住微微侧目,正瞥见他脚下那双绣着腾云金龙的靴子在身旁走过,其上金线那般地耀眼生辉,竟微微有些刺目。 “行了,都起来吧。” 周祈帝直至在主位上端然落座半晌,方才声音低沉地允了众人平身。 不同于百花宴上时的遥遥相望,这次即墨贞才算真正得以看清祈帝的相貌。但见他鹰眸深邃,虽罩着层迷雾般的光华却亦藏不住其中锐利,以及永远漠视一切般地恢宏气度。而在那高挺地直鼻下,则是张仿佛总是似笑非笑的红润薄唇,衬得那脸庞肌肤愈显白皙,隐隐似有光泽流转。 如此墨发如染、俊朗挺拔、风采卓绝的男子,哪里又像是已过知天命之年的长者? “朕本是想着将虞爱卿刚刚以琼花为题做的诗,拿来与爱妃共同品鉴品鉴,怎地突然在长乐宫中竟出了人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祈帝的声音依然不低不高,语气中亦未出现严厉之意,却偏偏在无形中透出王者王者威严,震慑得众人微微瑟缩。 “回皇上,臣妾今日本是想到贤妃妹妹这里讨一口那玉酥糕解馋,正巧遇见虞司主来访,便一同闲聊起来。不想待那玉酥糕盛上来,虞司主尚不及品尝便意外将之拂落在地,而那宫婢春桃将之收拾下去后,竟偷吃了一口,便……” 讲到这里,华贵妃举起雪白丝绢掩在口鼻之前,似是不忍再说下去。 “萧御医亦在?” 祈帝目光深远地凝视着华贵妃,看不出是何情绪,须臾间便又转向一旁的萧葭。 “回皇上,臣亦是适才被宣入宫,刚刚检查完宫婢春桃的尸身。” 见祈帝微微点头后,萧葭才将适才讲过的验尸结果,又再重复了一遍。 “青石散?那南疆高辛氏不外传的秘毒,又怎会出现在我大周禁宫之中?且还被混在了玉酥糕里,毒死了贤妃宫里的婢子?” 当听得青石散之名时,祈帝平滑的眉心已微微皱成川字,薄唇中吐出的话语亦清冷了几分。 “是啊皇上,此事定要彻查才行。不然若是不明不白地传了出去,只怕那些糊涂人要胡乱给贤妃妹妹按个私通南疆蛮族的罪名,岂不冤枉?” 华贵妃再次开口,又是看似在为南宫贤妃作打算,实则却用心阴险至极,摆明在引导着祈帝去往贤妃私通南疆上想。 这南宫氏族的祖地本就地处腹地南陲,与南疆相隔较近,若当真要诬陷贤妃南宫无暇与之暗中有所来往,倒亦不算是完全地空穴来风。想来亦正是因此,公冶绮岚才会费尽心思地选用这高辛氏秘毒来嫁祸,这样可以留用的后招甚至会遗祸整个南宫家族。 暗通敌国,这可是诛灭九族亦不为过的大罪! 第四十四章 步步惊心 听闻华贵妃对祈帝所言,南宫贤妃脸上温婉的笑容不禁一僵,投过去的视线亦再难掩凌厉寒芒。 自进入大周皇宫之初,极受祈帝荣宠的南宫无暇,便深刻体会到了何谓步步惊心。她身为贵人时所怀的第一个孩子便死得不明不白,直惹得她伤心数载亦难忘怀,而其间被各宫娘娘、小主陷害更是可谓九死一生,后来能平安生下姬无邪并养大成人,便是因为她已洞悉女人之间不见硝烟的战争,学会了如何自保以及适当反击! “皇上,华贵妃姐姐说得不错,竟有人能到我宫中投毒,幸亏虞司主福大命大没有被毒害,但却也害死了我的宫婢啊。皇上定要为臣妾作主,查清楚到底是哪个居心叵测之人,竟然想要借虞司主难得到我长乐宫的时机,加害于她,更是构陷于臣妾啊!” 虽面露慌乱委屈神色,但南宫贤妃说出的话却甚是条理分明,将此事的各中道理都说得明明白白,暗示自己就算再愚笨亦不可能在自己宫中投毒害人。 而听过各家之言的祈帝却仍神色明暗难辨,沉吟半晌,竟是侧首看向始终静立在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虞爱卿,此事与令妹有关,你如何看?” “回禀皇上,这后宫之事微臣本不应多言的,但正如皇上所言,此事却是关系到了舍妹的生死。恕微臣斗胆,应先查明春桃近来都曾与何人来往过,毕竟这青石散可不是寻常人都弄得到的,只要查明此毒来历,那么整件事自然便可水落石出。” 虞莫孤虽仅是个侍读的从四品文官,但无论见识眼界或头脑应变,显然都已远超其职能范畴,便难怪祈帝会如此器重于他。 关于春桃之死,虞莫孤丝毫没有顾及其他混淆视听,直接言明重点所在,便是为了不让华贵妃在此事上再多作文章。他虽刚刚伴驾而来,却瞬间便已明白各中关节所在,他们欲借此事去牵连之人与事必然不少,因而拖延越久越有利于公冶氏在其中谋算。 “恩,今日宫里的人都留下不得离去,直至此事被彻查清楚,以正视听!不过这后宫之事终究不宜让朝官来审,便去请皇后前来做定夺吧。” 祈帝向来不喜多管后宫之事,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女人之间拼的些小心计罢了。只要她们斗得别太过分,他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听之任之,毕竟若有繁忙政务以外的闲暇时间,他宁愿去怡情于诗书画作,亦不愿来过问这些“后宅”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然听到要请陈皇后来,华贵妃不禁微微变色,只是却又清楚祈帝的脾气,若是她当即便对皇命提出疑义,定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因而,纵然心中再气闷,她也只能暗中狠狠剐了虞莫孤一眼。 这对虞氏兄妹果真不可小觑,看来公冶雁鸾说他们分明是已与南宫氏结盟的猜想,果然不假。 “皇上,臣妾忽然想到,这玉酥糕可是臣妾来到之后方才点名要品尝的,莫不是有人想要加害臣妾,却反而险些误害了虞司主?!” 眼见祈帝已有去意,华贵妃忽然想起什么地满面震惊,倏尔瞠大双眼,看向仍放在她先前座位旁案几上的那碟玉酥糕。(..info) 旁观至此,即墨贞才重又悄然勾起嘴角冷笑,这公冶绮岚果然步步皆在算计,断不会容许此事轻易了结。 “既然萧御医在,便劳烦再查看一下那碟玉酥糕是否有问题吧。我适才已经食用过一块,原本不该再有所疑心的,但想到此中厉害,便不敢再大意了。” 见祈帝仍面沉如水地不作表态,华贵妃便又看向御医萧葭,暗使眼色催他上前。 “是。” 萧葭颔首垂眸地应了声,便走到那碟玉酥糕前,取出银针等物开始仔细检查。 当着祈帝及众人的面,即墨贞不信那萧葭敢多做手脚,但瞧那华贵妃的神色却又颇为笃定,难道她竟让人亦在那碟玉酥糕中下了毒?但她适才明明曾吃下一块,又是如何辨别得了哪块是无毒的? 剩下的那些碧玉雕成般的糕点,至少表面看上去皆是如出一辙,丝毫没有什么特殊记号可寻。除非公冶绮岚有即墨贞那自毒物沉浸中活过来的“本事”,否则常人断不可能嗅探得出青石散的形、色、味,否则此毒便不会被南疆毒宗的高辛氏,奉为独门的秘毒! 但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以华贵妃今时今日的地位,绝计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且不说她与南宫贤妃明争暗斗已不是一时半日之事,即便是何等对付与公冶氏相敌对世家的绝佳良机,亦断不会拿她堂堂贵妃之命为代价。 若是提前下毒行不通,那么萧御医能如公冶绮岚所愿,自那碟玉酥糕上验出青石散之毒的唯一可能,便是在她尝过之后的糕点上再作手脚。可是春桃暴毙后,即墨贞就始终在留意华贵妃的一举一动,并未发现有人接近过她身边,更未曾见人靠近过那碟糕点。所以,当下唯一能动手的人,便只有…… “萧御医,小女子虽孤陋寡闻,但却也听闻南疆之毒甚为厉害,尤其是那八大氏族之独门秘毒,更是见血封喉,沾上半点便足以致命。贵妃娘娘适才随意拈起枚吃下都没事,显然这碟糕点必然无毒,否则这般一块块糕点相叠加的落法,即便最上面一块没有被下毒,也难免会沾染到其他相邻几块的毒性。” 看到刚刚做完检验的萧葭闻言背脊一僵,即墨贞登时更加确定心中所想,略略上前一步行至清远王身边。 “王爷,你说若是萧御医还能在剩余玉酥糕上,查出亦有青石散之毒的话,是不是便有些奇怪了?除非是有人在华贵妃用用过一枚玉酥糕后,又再投毒,否则以那青石散的霸道毒性,又岂会没有害娘娘中毒呢?” 姬无邪听到这里,早已明白即墨贞的意思,登时点头道:“不错,我身在东海剿灭海盗期间,便曾听闻南疆八大氏族秘毒之厉害,就算一滴毒液落入满满一大缸的水中,分饮者亦足以致命。而那春桃偷吃一小块,便当即七窍流血而亡,亦足见其毒性。若是这碟玉酥糕当真被下过毒,贵妃娘娘断不可能食之而毫无所伤的。” 即墨贞故意看着萧葭检验完那碟玉酥糕,方才说出这席话来,摆明就是在等他偷偷动过手脚后,再逼着他左右为难。 若是他听从华贵妃的安排,指认那碟玉酥糕亦被下了青石散之毒,显然无法解释公冶绮岚食用后为何无恙。但若是此时他承认这糕点无毒,却又已然动过手脚,被人洞悉的话他难逃“同谋”之疑,甚至会被华贵妃当成弃子,被逼着承担下今日所有罪过。 已然想通其间利弊的萧葭却尚未能及时想出应对之策,对于御音司主与清远王的质问,更是支支吾吾地难以作答,徒然焦迫得汗如雨下。 “萧大人,你不是已然检验完毕了么?那这碟玉酥糕究竟有没有被下毒?皇上可还等着你的答复呢。” 虞莫孤亦适时加入催促行列,当下这萧葭显然已成为他们扭转乾坤的突破口,否则一但被华贵妃落实了诡计,不仅仅会殃及南宫氏一族人的性命,更是连他虞氏亦难自保。 与这皇族中人博弈,向来皆是犹若刀尖上行走,若想拼得一胜,要赌上的便是全部身家性命。 “这,这碟玉……玉酥糕……” 本只是听命行事的萧葭,哪里想到瞬息间自己竟被逼上生死两难的绝路? 他先前还在纳闷,对付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何须如此费尽心思手段?就算是为了借她推翻贤妃,这用青石散之计亦未免太过狠毒,稍有差池便可能祸及华贵妃自身安危。毕竟那剧毒可是不分敌我的,若不小心弄乱了那些有毒和无毒的糕点,后果可谓不堪设想地危险。但是他却从未曾想过,自己竟然会被那个小丫头,逼至这般境地。 当下,无论他如何作答,似乎都已难逃一死…… 第四十五章 被迫成仁 迟疑难决之际,萧葭终忍不住偷偷看向华贵妃,瞥见她略带警告的眼底寒芒如冰,心中顿时一派森冷。 “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贤妃娘娘、清远王殿下还有虞大人,这剩余的玉酥糕中确亦含有青石散,尽管其量甚微,却已然足以致命。至于适才贵妃娘娘所食用过那枚,为何无恙,下官便无从知晓了。” 萧葭百般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按原本的计划回禀,但结果如何却已然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看来贵妃娘娘还真是福大命大得很,同样皆是被投了青石散的玉酥糕,春桃随便偷只一小块残渣,便落得个七窍流血而亡的下场,但贵妃娘娘可是用下整整一块的糕点,竟仍能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即墨贞故意顿了顿,望着面色微白的公冶绮岚冷笑了一声。 “若以此理推论,那本应误食毒高而亡的人,应是我虞莫独。但小女子不过只是个三品闲官,入京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月余光景,自问并未得罪过什么人,与贤妃娘娘更是神交已久,着实想不通有谁会狠毒到如此费尽心机地夺我性命。” 即墨贞眉心轻蹙地露出哀戚之色,本就一张妖娆清媚的惑人娇颜,再摆出如此姿态,愈加让人心生怜惜。 “是啊,亦不知是谁如此阴险狠毒,竟然敢在我长乐宫中毒害虞司主,这岂不亦是要构陷我担上这罪名吗?而我与虞司主今日方才得见一面,且不说感情如何,哪有初见便要人命的道理?皇上,别人或许不知,但您应是知道的,若是自南宫家论起来的话,虞学士与虞司主兄妹二人,可是都要叫我声姨母的呢。” 南宫贤妃偏偏选在这时说出这件辛秘之事,除了是要打华贵妃等人一个措手不及,更是在有意勾起祈帝心中一些隐秘旧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过去她亦曾数次涉险,每每生死难关时,只要她提及旧事,均能奇迹般地博得祈帝偏爱。 尽管每每此刻,南宫无暇心中便会酸涩难当,但为了在这吃人的深宫中自保,亦只得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心头结疤的伤口撕扯得鲜血淋漓。 她是真心爱恋着他的呀,可是在他心中,她始终都只是个可悲的替身而已吧? “姨母?” 还未及祈帝回应,华贵妃已然忍不住发出惊叹来,她若是知道南宫氏与虞氏之间竟还有这层关系,断不会如此设计今日之事。 由于当年南宫无双是与虞致远偷偷私奔的,此后直至香消玉殒之年亦未再回过江南,而南宫家主更是深以此事为耻,亦便严禁此事外传,早在她离家时便对外声称,南宫家大小姐已然突发疾病而逝。 因而,除了少数当事之人,外人皆不知晓南宫世族与虞家还有这么一重关系。即便势大如公冶世家,终究亦难将各大氏族间的秘事都全部掌握,尤其这虞氏还是已失势多年的落寞之家,早已无人再会浪费精力去关注他们那无足轻重的“家事”。 无奈百密一疏的公冶绮岚直仇恨得咬碎银牙,心知今日这场酝酿已久的筹谋大事已去,除了对总是能得祈帝垂怜的南宫贤妃愈加恨之入骨,更是深深记恨上了先前被她小看了的“虞莫独”。 不过得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倒也好,此后便不必再费心猜疑,那魏王亦不必再坚持要与清远王争抢此人了,因为人家早就已然是一家人了!任你再如何使尽手段去争取,又有何用? “是啊,此事当真蹊跷,贤爱妃自然不会无故毒害自家外甥女,而这华贵妃用过的玉酥糕里,竟然会验出毒物,便更加匪夷所思。萧御医,你要如何解释此事?” 祈帝深深看了眼华贵妃后,倏地将矛头指向瑟缩在旁的萧葭,显然已决定今日之事要如何了结。 而已在深宫中沉伏数载的萧葭,亦瞬息便明白过来,纵然心头不甘、惶恐、怨怼、仇恨、痛苦等等情绪集结,却终究不得不面对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纵然他将此事真相公诸于众又如何,以公冶家今时今日的地位,祈帝自不会轻易去却华贵妃,他的冲动之举亦只会连累整个萧氏都得罪了公冶氏,不仅不会改变眼前的情势,还会带来无穷后患。 罢罢罢,要怪只能怪他没生在大氏大族之家,要怪只能怪他当初错选了公冶绮岚投靠,要怪只能怪他自己的手段不够厉害…… “皇上恕罪,微臣……实是微臣一时糊涂,只因贪恋虞司主美貌而不得,便起了愤恨加害之心。今日之事,皆是微臣一人所为,还望皇上念在微臣向来衷心,又皆因痴心执念过甚才会犯下如此大错的情势,法外开恩。” 萧葭掩在官服宽袖下的双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细若丝线般的血顺着掌纹缓缓滑落。 他虽只是个庶出子,却自幼心高气傲很是野心勃勃,因此他才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上御医之位,又一步步成为华贵妃身边的得力强助。可是无论他如何拼搏,却终究拼不过天定的宿命,逃不脱人微势单的命运。 若他是萧家那位正统嫡子,无论祈帝还是华贵妃都不会轻易便牺牲掉他的,毕竟萧氏虽不及陈氏、公冶氏等大族,却亦是周国堂堂十大家族之一。只因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出,即便再如何有才华又如何?到得紧要关头时,终究只是个可以随意弃之的棋子,而他自己甚至都不能为自己的性命做最后的拼搏。 或者应该说,他终究还不够自私、不够狠心,所以宁愿自己背负下所有罪名,亦不肯拿整个家族的安危去冒险。而即便他选择冒险,又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祈帝摆明了就是想寻个人承担此事,以做个了结而已,又何曾想过去深究出真正的罪魁祸首? 不,应该说,祈帝心如明镜地知道,今日之事必然是华贵妃所为,但他现在却不能动她分毫。因为公冶绮岚看上去,虽仅是他皇宫中已然年少风华不再的妃子而已,但实则其背后却是整个公冶世家。 无论是在这些所谓的皇族天家还是豪门世家之中,真相与所谓公理向来皆不是最重要的,唯有利益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只要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即便犯了大错亦可轻易饶恕,而若是个无用之人的话,便注定只能成为替罪羊。 而他萧葭,今日便成了那只已然失去利用价值的替罪羊…… “爱妃,今日的事即是出在你宫里的,便由你来发落这罪臣吧!” 眼见萧御医乖乖俯首认罪,祈帝原本冷硬的面孔顿时柔和了几分,伸手示意南宫贤妃上前到身边落座,继而才转头向仍站在下面的公冶绮岚道:“至于华贵妃嘛,朕听闻你最近似乎身子不大好,之后一个月便别再随便离开蕴秀宫了,好好调养上一阵子再说吧。” 祈帝此举无疑是在警告华贵妃,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次的玉酥糕投毒之事是她所为,而这变相禁足一月的惩罚,不过是小惩大戒而已。 “臣妾多谢皇上体恤,这便告退了。” 华贵妃纵然愤恨得浑身微微发抖,却仍要撑着张艳丽华美的灿烂笑靥,娇柔媚惑地向祈帝施礼拜别后,才由女官虚扶着离开长乐宫偏殿。 然而,心有不甘的又何止是她公冶绮岚? 南宫无暇眼看着祈帝姬仁广,明明已然洞悉此番阴谋,却仅是找了小小的萧御医来做替罪羊,如过去每一次般轻易放过了罪魁祸首的华贵妃,这让她如何不气?但即便心中再如何怨怼不平,她却终究只能若公冶绮岚一般,在面对祈帝时,仍保持着最为绝美的微笑,仿佛除了讨好皇上,对其他所有一切皆不在意似的。 同样心有不甘的,自然还有即墨贞和清远王,但他们亦都明白此中关节。只要公冶氏一日不倒,他们便休想扳道华贵妃!于是两人匆匆对视一眼后,便各自了然地在唇畔扬起丝冷笑,终有一日他们会扫除一切“障碍”的! 入仕后几乎整日陪王伴驾的虞莫孤,自然亦很清楚祈帝是何心思,早在听到结论前,他便已然想到今日之事,定会由萧御医被迫“成仁”而结束。但是,公冶绮岚行事越来越狠毒嚣张,又总是在打南宫贤妃的主意,只怕祈帝对他及公冶世家的容忍度,都已濒临极限了吧? 那华贵妃不了解的,又岂止是虞氏与南宫氏的关系? 若是公冶绮岚知道姬仁广为何如此荣宠南宫无暇,怕便不会再这般愚蠢地,时时想着要除之而后快了吧? 思及此,虞莫孤狭长的凤目微微低垂,如花娇嫩的薄唇畔悄然扬起抹冰冷弧度。 第四十六章 浮光掠影 长乐宫中出了命案,祈帝自然没兴致多待,安慰几句贤妃后便又带着虞莫孤回往乾元宫。(..info无弹窗广告)而俯首认罪的御医萧葭则仍跪在偏殿里,而此刻殿上仅剩下南宫贤妃、清远王与即墨贞,皆是目光如冰刃般地注视着他。 “辛夷,本宫今日不想再见血腥,这萧御医便由你带下去处置了吧。” 南宫贤妃端坐主位,姿态雍容高贵明艳无方,仿若世间尘埃污浊皆近不得她身,整个人皆若殿外遍植的琼花般高洁无暇。 “是,母妃今日受惊不浅,当好好休养,稍后儿臣去请穆御医来为母妃把平安脉。” 清远王看出南宫贤妃有些疲惫,且想到她特意支开自己,定是有话要与“虞莫独”说,便当即起身令命准备离去。 “贤妃娘娘,不如便将这碟玉酥糕赐予萧大人吧。” 即墨贞唇畔还扬着看似无比纯真的笑,但此刻落在萧葭眼里,却无疑是残酷冰冷得刺骨。只因她伸手所指的那碟玉酥糕,正是他亲手撒下青石散的那一碟! “不错,既然都是萧御医的杰作,倒是应该让他自己好好尝尝才是。萧葭,这碟玉酥糕本宫尽数赏赐予你,这可是对其他御医都未曾有过的恩典,若是当真有来世,你莫要忘了勿再做这害人害己之事!” 说到最后,南宫贤妃原本温润柔美的声音,已然凭添几分厉色,分明是在告诉萧葭选错了倚仗,所托非人! “多谢贤妃娘娘赏赐。” 前路已然如此明了,萧葭反倒不再若适才那般惶恐畏惧,声音皆是死寂地清冷。 在姬无邪带人离开之前,不禁又深深看向即墨贞,见她微微侧眸使了个眼色,当即明白是要他在这萧葭身上尽量再多问出些东西来。他轻勾嘴角点点头,即便没有得到她的暗示,他亦是想着要拷问出些东西来的。 “好啦,本宫想要静一静,有虞司主一人陪着就好,你们都下去吧。” 须臾,南宫贤妃又将两旁宫人皆挥退下去,偌大的长乐宫偏殿里便只剩下她与即墨贞两人。但她们却均未立即开口,殿中一时陷入落针可闻的沉静。 莲瓣金丝香炉里,带着淡淡琼花清新的安神香正袅袅飘散,依稀醺染得壁上字画等装饰,皆显得有些缥缈。贤妃身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她未曾动过的一碟玉酥糕,原本是那般美观又极可口的点心,如今却只让人觉得忌讳。 “莫独你亦看到了,身在这深宫之中,过得便是这般非人的日子。每天皆要小心谨慎,只因你若稍有疏怠,可能要付出的代价便是你身边之人、你自己、甚至整个家族的性命!这么多年来,外人只道我如何深受皇恩,却根本不知我每天过得如何艰难忐忑。” 仿佛犯了头痛病,南宫无暇双眼轻阖单手支着额头,纤长白嫩若玉雕般的拇指与中指,分别缓缓揉按着两旁发胀的太阳穴。 “娘娘,莫独曾经跟位老游医学过些按摩技法,或许能为娘娘减轻些许不适。” 即墨贞见贤妃点头同意,方才起身上前站到她身后,轻轻抬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她当然听得出南宫无暇叫她“莫独”的用意何在,只是她身为四妃之首可以如此,但她自己却不能轻易逾越坏了规矩。 “你和莫孤可有怪过我?怪过南宫家?毕竟,你们父母早逝,怎么说我们亦算是姻亲,可是父亲他却……哎,其实我在出嫁前,几番想过要去看看你们兄妹的,可惜我没有姐姐的勇气,不敢未征得父亲同意便擅自离家出走。说起来,难怪皇上与虞先生皆如此衷情于姐姐,她当真才是惊才绝艳的绝世女子。我,终究不过是庸脂俗粉,顶多只配做她的替身罢了。” 完全未曾想到会突然听到如此惊人一番话的即墨贞,整个人顿时一僵,手上揉按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住。 …… 难怪皇上与虞先生皆如此衷情于姐姐。 …… 这句话的信息量着实过大,即墨贞虽亦着预感到南宫家与虞氏、与祈帝之间的关系绝不单纯,却未曾想过竟还有这样一重隐秘。想来南宫无暇定是以为,她这个“虞莫独”应该很是清楚家中的事情,所以才会在屏退众人后突然如此直言不讳,哪曾想到她根本就是个被虞莫孤所认可的冒牌货呢? “莫独莫怕,我突然说到此事,并不是要为难你什么。我真的只是觉得未曾尽到姨母的责任不说,还仿佛是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姐姐的一切。姐姐离逝时你还小,或许不甚了解,但依姐姐的才智样貌,还有皇上对她的钟爱有加,若入宫的人是她,只怕当今皇后便不会姓陈了。” 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异样,南宫无暇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温柔如水地转头看向即墨贞,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可怜的孩子,跟姐姐年轻时一样,手总是这般冰凉。我还记得那时还是‘四爷’的皇上就曾说过,手凉的女子都是分外惹人怜爱的……” 突然听到这些,即墨贞聪慧睿智的头脑开始飞速运转,若是南宫无双真的曾与还身为皇子的姬仁广有过一段情,又为何会与虞致远私奔?而如若虞致远当真抢了祈帝所爱,又怎么可能会善终?而他们虞氏兄妹,又怎么可能会得祈帝如此荣宠? 她自不能直言去追问南宫贤妃,只能凭借这些浮光掠影般的蛛丝马迹,来拼凑揣测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但她所得知的讯息终究有限,一时间怎样也想不通曾经的祈帝、虞致远与南宫无双之间,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莫独,你当真喜欢我家辛夷么?”南宫无暇将怔愕中的即墨贞拉到面前站定,“我知道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好孩子,清远王的前途固然重要,但若论起真心所想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嫁予她为正妃的。” 早些时候不还想让她做侧妃吗?怎地这会儿又突然改变主意了?即墨贞依旧没有出声,但清澈的目光中却不禁带了丝轻嘲。 “过去的事情虽都已过去,但人往往便是如此,越得不到的便越发觉得珍贵,越发想要拥有。辛夷对你的迷恋,我这个为娘的是看得出来的,他自幼皆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久了便极少再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产生执念。而你,是二十年来唯一让他起了执念的女子,若是得不到你,我怕他亦会像皇上一般留下毕生遗憾。” 南宫无暇双目如拢烟水,仿佛应着琉璃光泽的湖面,潋滟动人。 “身家背景固然重要,但这么多年的禁宫沉浮,却让我愈加明白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道理。辛夷视你若稀世珍宝,定然不舍得委屈你,而我终究是你的姨母,已然觉得愧疚多年,亦当真想把你留在身边照顾。” 如此情深意切的一段话语,却徒然让即墨贞背脊发凉,感动是丝毫没有,心中想的却是这贤妃心里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就像贤妃所说,她是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生存了二十余年的女子,自然是不能以表面言辞就轻信的人。就算曾经她是真心爱恋着祈帝的,但这么多年与其他女子争抢夫君的日子,只怕早已将她的爱慕之心打磨、刺伤得所剩无几。 若说她是真的起了什么愧疚之心,所以想收下“虞莫独”做儿媳,打死即墨贞亦不会相信!这世上,尤其是王孙贵胄等煊赫之家里,向来皆是自私之人,只会算计着怎样做会对自己更有利,谁又会在乎劳什子的“愧疚”? “娘娘恕罪,莫独今日便斗胆再唤您声姨母吧。”即墨贞低垂着眼帘福了福身,“王爷是天之骄子不假,那份痴心更是可贵,只是姨母身在深宫,自然了解豪门后宅中是怎样的日子。莫独依然若早些时候所说,只想寻得一心人共待白头便好,不想嫁作笼中鸟。” 贤妃闻言微微怔住,水嫩若樱桃般的朱唇轻抿半晌,方才喃喃道:“笼中鸟?是啊,谁又愿做笼中鸟呢?” 待即墨贞获准离开长乐宫时,外面已然是暮色四合时分,贤妃亲自指派了宫中车马送她回府。虽未赠送已犯了忌讳的玉酥糕给她带回,却亦赏赐了别的精致点心。 回到虞府,即墨贞直奔虞莫孤书房,欲探问今日在贤妃处所听闻之事是否属实,不想却扑了个空。 平时他都必然在此处处理公务,怎地今日竟没了踪影? 当即墨贞思虑须臾,正想到其他地方继续搜寻,却无意间瞥见他的书案上正摊开一副巧夺天工的工笔画,上面以极其细腻的笔触,绘着个亭亭玉立的娇嫩少女,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目被画得尤其祭祀。 在画卷的空白处,以蝇头小楷书写着一句:“浮光随日度,漾景逐波深。” ps:“浮光随日度,漾景逐波深。”一句,取自唐臣褚亮在隋末唐初所作《临高台》全诗如下: 高台暂俯临,飞翼耸轻音。浮光随日度,漾影逐波深。回瞰周平野,开怀畅远襟。独此三休上,还伤千岁心。 第四十七章 落花流水 找侯总管寻问过后,即墨贞方才独自去往墨韵院后院的荷塘,果然在月色下看到一抹缥缈身影,消瘦得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薄纱般的月华下,一袭月白襦袍的男子手执一只白玉酒壶,斜倚在荷花池畔的桃花树下,遥对漫天星辰独饮孤寂。他那头顶极黑缎般的长发,肆意披散在背后与肩头,被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夜风拂过,片片落花翩翩旋转飞舞,一半留恋在他身畔缠绵,一半无助地流落水中,晕染开层层清冽暗香。 即墨贞忽然觉得自己的闯入有些唐突,就好像亲手撕裂了一副意境绝美的水墨画,心中竟不由得泛起阵阵惋惜。 “高台暂俯临,飞翼耸轻音。浮光随日度,漾影逐波深……” 渐渐走近,即墨贞渐渐听清虞莫孤边对月饮酒,边在念叨的字句片段,依稀正是适才在他书房中所看到画像边所提的诗句。 “独此三休上,还伤千岁心……还伤千岁心……” 直至即墨贞停步在虞莫孤背后时,他仿佛才意识到她的到来,蓦然回首,绽开足以闭月羞花的倾城浅笑,一时间幽暗的夜晚竟若瞬间幻化成白昼,琉璃般绮丽的流光炫彩大盛,竟直耀得人无法直视。 “莫独,你来啦。” 毫无准备地对上那若昙花一现般的惊艳笑容,即墨贞心头难以自抑地猛然一悸,竟半晌难以开口说话。 “快过来看,今晚的月色好美,与你九岁生辰那晚一样。” 虞莫孤白皙的面庞如染胭脂,狭长凤目下薄薄的红晕,将那张俊秀美貌若谪仙的面庞,映得愈加媚惹诱人。 他醉意朦胧地牵起即墨贞的手,竟是拉着她走到荷花池近前,直指着水中倒映的月影来给她看。 “你醉了。” 在人前,即墨贞总会软软地叫他声哥哥,但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时,她便不再用任何称呼。既避免了直呼其名或其他,若隔墙有耳地被旁人听去会生疑,亦避免了她心中每每唤起哥哥,便会想起已然被她害死的皇兄们。 “我没醉,这点醉哪能灌醉你哥哥?我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你快看啊,你不是最喜欢朋中的月亮吗?这荷塘原本没有的,可是我为了你特意命人挖掘建造的,为的就是能与你一起看这映在水里的月亮!” 如此说着醉话的虞莫孤,俊颜上的笑容竟愈发灿烂,竟羞得荷塘里的锦鲤都纷纷沉入水中。 “是很美,但这月中月便若镜中花一般,终究只是虚幻之物,不过是风花雪月,转瞬即逝的东西。也许,曾经年少的我们,都曾喜欢过这些,但现在……天色已晚,我还是明日再来找你说正经事吧。” 即墨贞忽然莫名升出几许疲惫来,抬手便拂落虞莫孤紧牵着她手腕的大手,不料转身欲离去时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阵纷乱。 “你……” 眼见着虞莫孤花瓣般柔嫩艳丽的唇径直压下来,被牢牢钳制住双臂难以躲闪的即墨贞,赶忙紧闭双唇,甚至将上下唇瓣都半收入口中,生怕他接触到自己星点唾液――那可皆是比青石散还要厉害的毒液! 如此当下的他不是酒醉的状态,她一定会狠狠推开他,再狠狠地在他那张闭月羞花的俊颜上,甩一巴掌! 可是面对这月仙般一身酒香的虞莫孤,即墨贞却只觉无奈,对于唇上他那过于温柔痴迷的碰触,虽谈不上如何喜欢,却也难以厌恶得起来。 直至感觉到他的一只手已松开对她的手臂的钳制,悄然下滑移至她柔软的腰身处,显然越来越是情难自抑地势态。即墨贞不由得暗自咬牙,再顾不得许多地举起手刀,狠狠落向他毫无防备的后颈处。 虽说她当初只学了些粗浅功夫,平日里有染菊时刻守在身边,更是勿需亲自出手,但却不代表她连潦倒个酒醉弱书生的能耐都没有。 “莫、独……你……” 虞莫孤的身子骤然一软,下一刻便已神智全失地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怀中小女子的肩头,但那如春花绽放般的嘴角,却仍挂着绝美惑人的笑弧。 “即便你真是那有意的落花,且不说我并非是你那道流水,即便是,亦只能是条无心恋落花的寒冽冰水啊。” 看着肩头那张仿若熟睡般的俊颜,即墨贞无奈苦笑一声,随即便扶着消瘦得几乎没多少重量的他,缓缓回往墨韵院的主室方向。 由于主室里竟空无一人,无暇去唤婢女也不想让人看到两人这般亲昵姿态的即墨贞,只得继续扶着虞莫孤走进寝间里,直至将他修长的身子安置到锦榻上后,方才暗吁口气。又看了眼他酡红的俊颜后,她方才缓缓垂眸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至外间的关门声浅浅响起,原本应该因酒醉而在榻上昏睡不醒的虞莫孤,却骤然睁开漆若墨染的双眼,霎时便在昏暗的寝间里耀出千种琉璃光芒。 其实,他刚刚说的并非是醉话,若即墨贞当真便是虞莫独的话,就会知晓她这位兄长是真的千杯不醉。可惜,她终究不是那个已然香消玉殒的纯真少女,但是,她竟然亦能奇迹般地撩起他深埋忆久的悸动情愫。 适才,在那月色迷离的荷花池畔,暗香清幽的桃花树下,他真的有种莫独又回到了自己身边的错觉。可是,她说得没错,即便他是那有意的落花,她亦仅是条无心恋落花的寒冽流水而已。 尽管他对她还不甚了解,却亦不难感觉到她心中深埋的重重恨意,尤其是那双看似清澈无辜的双眸,在少有人得以窥探到的眼底深处,分明是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清冷如霜,沉寂如死。 那断不是个天真的如花少女会有的眼神,她曾经历过的痛楚,只怕不比他少吧? 呆呆望着眼前暗绣流云吉祥文的帐顶,虞莫孤竟忽然对即墨贞生出几许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之感,那张妖娆清媚中透出无尽神秘的惑人娇颜,竟开始不停在眼前出现,一颦一笑皆那般慑人心魄,让他挥之不去。 他们分明就是同一种人,生命中除了仇恨以外,便再没剩下什么了…… 翌日晌午时分,虞莫孤刚刚回府,便被知秋请去了依兰院用午膳。 除非必要场合或是特殊需要,即墨贞平日里偏爱素色简单衣裙,脸上亦是脂粉不施,首饰除了松松束起三千青丝的白玉环,便只带了对珍珠耳饰。但即便如此清减的装扮,落在虞莫孤眼里,却亦有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惊艳之感。 “哥哥今日上朝可还顺利么?” 即墨贞淡若清风地勾了勾浅色唇角,亲自为虞莫孤倒了杯茶,面容恬淡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南边潜龙江一带连下十日大雨,闹了水患,江州刺史竟压了半月才因灾民动乱而上报灾情,皇上大怒,当朝便罢其官职流放北疆雁回塔。” 饮下一口回味甘醇的清淡茶汤,虞莫孤的脸色清风明月般淡然,声音亦是淡淡的,好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刚刚被罢黜的江州刺史,是公冶家的一房远亲吧?”示意流碧传膳后,即墨贞才又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这次祸闯得着实不小,但流放雁回塔之罪未免有些重……新任的江州刺史是哪位?”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虞莫孤无丝毫意外之情地答道:“陈枫。” 若论陈国公府今时今日的地位,即便这陈枫只是个庶出之子,一个小小的刺史未免有些职位过低。姑且不论江州向来是富饶丰茂之地,因而才会贪官倍出,单说祈帝刚刚罢黜一个公冶家的官员,便安排个陈家的人上位,此中深意不言自明。 萧御医一事,终究让祈帝对公冶家起了厌恶之心,除了对华贵妃禁足以外,想来必会在朝堂上再进行些旁敲侧击。 “这安抚灾民的差事可不是好做的,且不说那陈枫初为人臣,即便有陈家做后盾,却难免会经验不足。更何况那江州地方豪绅林立,世家遍地,无论是之前的陈刺史,还是更早的那些位,哪个遇到当地霸主都要礼让三分,甚至亲自送礼拜访示好。” 仿佛看穿了即墨贞的心思,虞莫孤就着知秋端上前的银盆洗了手,又接过流碧奉上的花茶漱了口后,便继续说起这陈枫与江州之事。 “据我所知,那陈枫虽是个庶出,但其母在府中还颇受待见,以至于他自幼便恃才傲物,甚至都敢不把嫡子兄长们放在眼里。如此性情之人,纵然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又如何?若是没个妥当的谋臣在旁,他到江州别说赈灾平乱、抚慰灾民了,若得罪了当地霸主,只怕会落得个尸骨无存!” 知秋带着两名丫鬟将菜品一道道自小厨房送上来,再由流碧与染菊分别布至桌案上,众奴婢皆是垂首敛眸,仿佛丝毫听不见主子间的对话。 第四十八章 暗渡陈仓 即墨贞知道虞莫孤绝非危言耸听,别家官员也就罢了,但凡与魏王、公冶氏有关的,她在南疆时都让蛊王帮忙收集到了最为全面的资料。(..info好看的小说)而那刚被罢免的陈刺史亦在其内,因而对于那鱼龙混杂的江州,她亦是有所了解的。 虞莫孤所说的当地“霸主”,便是自周始祖皇帝之时便册封的世袭藩王――江河王之后,,江州一带便是其所属封地,因而这江州刺史之职自然就会比较尴尬。 大周的各州刺史皆是由尚书省着吏部直接任命,祈帝继位后定下各州刺史五至十年必轮换一次的,其用意便一是减少甚至避免官员以权谋私等贪腐行为,二来则是改名州官与当地贵族豪绅结党营私。 如此一来,政权中心派下的刺史便成了流水的官员,而当地“霸主”却是千载不变的,因而即便刺史是一州之权威长官,往往却不及当地权贵更受人敬重或畏惧。譬如家世显赫的江河王,向来便对江州刺史不甚待见,现任江河王甚至还曾放言,江州刺史不过就是皇帝送来给他看门的一条狗而已。 “适才,陈国公府是不是又送了帖子过来?”即墨贞忽然转首去问静候在旁的知秋,见她点了点头后方才重又看向虞莫孤,“或许,我该去陈国公府走一遭了。” “是去贺陈枫陈刺史的新官上任之喜么?”虞莫孤挥退正欲为两人布菜的流碧与知秋,亲自夹了片青翠嫩滑的鲜笋到她碗中,“明日我陪你同去。” 即墨贞微微一笑并不反对,如今他们兄妹同为大周官员,同去陈国公府相贺自然愈加名正言顺。 而经过一夜思量,她已然决定不再主动追问关于南宫无双与虞致远及祈帝之间,到底隐藏着怎样复杂的三角关系。[..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为以虞莫孤的性情,若想让她知道时自然会说,若不想让她知道,问了亦是白问。 她之所以请虞莫孤到依兰院来共用午膳,便是料定今日朝堂上定会有所动向,却未曾想到竟是潜龙江闹水患以至于灾民暴乱的事。说起这潜龙江,到得前魏境内便成了湛江,而江州亦是与前魏南境相接壤之地,再往南便是被巫蛊异族联盟所占据的蛮荒山脉。 这当真是个十分特殊,尤其对即墨贞而言更具别样意义的地方,许也会成为助她达成目标的“福地”亦未可知。 “知秋,你不是曾在陈国公府待过的么?可了解那位陈公子的喜好?”即墨贞状似无心地问了句,却未等到回答便继续道,“你先去库里寻几件适合的贺礼吧,明日再随我与哥哥同去陈国公府。” 面露难色的知秋,却终究只得福身应了声“是”,退下去准备贺礼事宜。 “妹妹,为兄昨夜因月色太美而在后院荷塘贪杯醉酒,竟依稀感到似乎是妹妹送我回房的,不知可有此事?” 见身边婢女只剩下染菊与流碧,虞莫孤倏尔目光幽邃地深深凝住即墨贞,眼底隐见流光暗涌。 “哥哥当真是醉了吧?在你院中会扶你回房的,应是黄莺吧?” 这黄莺自恃美貌又是皇帝所赐侍女,且痴迷于主子的绝世风采,为博得“青睐”,竟然半夜偷偷爬上虞莫孤的床榻,不想遭到他一顿怒斥不说,还被罚到外院做粗使丫鬟。即墨贞此时提到这少女,自然是故意为之,关于昨晚的话题她已然不想再提起。.info[] “哦?看来我当真醉得不轻。” 虞莫孤唇畔笑弧略略一僵,随即渗出丝缕凛冽寒意来,犹如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人心尖上,带来阵阵沁凉。 午膳后,即墨贞换了身出行便装,而后让染菊偷偷备下辆再寻常不过的青灰色马车,自虞府侧门夹道出去,悄无声息地汇入熙熙攘攘的大街车流之中。马车迂迂回回过几条大街小巷,最终停在一家染布小作坊门前。 戴着青纱斗笠的即墨贞,由同样蒙了面纱的染菊虚扶着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一个紫衣妇人应声前来,见是她们便没再多问什么,侧身将两人迎了进去。 这染布作坊看似小门小户,又地处暗巷之中,内里曲折却颇多,在狭窄回廊中兜兜转转半晌,方才豁然开朗地看到一片绿草如茵的小庭院。而院中的八角凉亭里,斜斜的金色阳光下,伫立着一个似乎等待已久的丈青色身影。 “天佑拜见虞大人。” 听闻脚步声响起,凌天佑即刻转身,难掩欣喜地便拱手躬身施礼。 “咦?你不是叫安离的么?” 即墨贞对于这漂亮少年会认出带着斗笠的自己,似乎并未如何意外,反倒比较好奇关于他名字的问题。 “安离是在进入魏王府后被指给的名字,我原姓凌,名天佑,凌幼蓉正是家姐。” 凌天佑虽出身寒门,但却是天生傲骨,这在未央宫中他宁受掌掴重伤亦不肯违心服软,便可见一斑。但他并未不知礼法之人,对于自己真心敬重的人,他简直便成了礼仪典范。 “原来如此,你不必如此拘谨,此处并无外人,坐下来说话吧。” 上次听染菊回来禀报后,即墨贞对这个早有好感的少年,又凭添几分信任。这次,她莫名的确自己的眼光,认定了这凌天佑绝非池中物,定是可造且可用之才! “这……多谢虞大人赐座。” 见即墨贞竟然露出如此亲和的模样,凌天佑竟有些慌乱失措,有些不敢与之相对而坐,又不敢忤逆了她的话,迟疑半晌方才如同马步半蹲般虚坐在凉亭内的青石矮凳上。 “想来你独自溜出来必然不容易,所以多余的虚话我便不多说了。御医萧葭之死,你可曾听说了?”见他点头,即墨贞才继续道,“这次约见你,便是要你想办法帮我透露些风声给侧妃萧氏,让她以为萧葭的死与公冶氏有直接关系,以此挑拨她与魏王妃之间的关系。” “天佑明白。” 郑重倾听的凌天佑竟然没有多问半个字,只顾领命,似乎无论即墨贞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执行。 “但切不可做得太过明显了,否则你与令姐的安危难免会受到牵连。最好是通过其他人,或是什么更为巧妙的方式,让萧氏以为自己偷听到了真相,这样她也才会愈加相信所听到的内容。再加上她身为妾室侧妃,本来就与正室公冶雁鸾心存芥蒂,连带着恨上公冶家亦不是不可能的。” 即墨贞自第一眼时便看出凌天佑是个聪明人,只是脾气执拗了些,少年心性未免不够圆滑、不懂变通,所以才会如此仔细地交待他如何做方为上策。 “是,天佑定不负所望。” 凌天佑亦听得极认真,琥珀色双目中满是坚毅。 “我想你当比我还要清楚,那魏王府里皆是些虎狼之辈,难以相处愈加难以算计。你终究年少,凡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力求先要自保和保全你姐姐才是。我交待给你的事情,并不急于一时之功,所以,你定要前后思量、权衡妥善后,再去实施行动。” 自从国破家亡之时起,即墨贞便已不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被软禁在魏王府“冷宫”的那年余时间,她更是几乎变成个失语的哑巴。 但是在面对这个眉眼清越深刻,目光清亮异常的俊美少年时,她却不由自主地便想要多交待几句,隐约间仿佛觉得是在警告三年前的自己一般。 如若早在嫁到周国之前,便有人这般清楚地告诉她,那个她将要下嫁的男子究竟是何等绝情之人,是否便不会有之后连串的滔天大祸降临在他们即墨氏头上? 听在以洗耳恭听之态受教的凌天佑,并不知晓即墨贞心中所想,但心中却忍不住升腾起阵阵温柔感动。 虽说他只是被利用的那一个,但却坚定地觉得,被她利用好过被其他人恣意欺辱!而且他感觉得到,对面这个用青纱庶去绝世容颜,聪颖睿智得世间少见的女子,是真心地在教授他如何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即墨贞又问了几个关于魏王府内近来情况的问题后,便安排紫衣妇人将凌天佑从后门送了出去。 这少年果然不负所望,对于她提出的问题都回答得甚是仔细,而且还很懂得得举一反三,将相关的事情都说得清楚明白,让她少费了不少口水。 对于背后有蛊王做强大后盾的即墨贞来说,想安插个人进入魏王府自然不难,但是这种刻意安排进去的人,难免会被人过多防备。 而选中本就身在府中的人为己所用,自然凶险万分,但只要选对了人,却亦是枚再有利不过的好棋子! 第四十九章 簪缨世家 大周至今已成国一百三十六年,而陈国公府的存在则与国历相同。 第一辈陈国公乃是助始祖皇帝建朝兴邦的开国功臣之一,与周祖帝曾有过同榻共眠、出生入死的交情,因而才得以兴盛百年而不衰,且六朝天子治下,陈氏宗亲皆在朝中占有重要地位。 三省六部之中,皆有陈家嫡宗任职,且官阶极高。不同于其他世族或兴文或重武,向有周国第一世家之称的陈家,可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兵部尚书便是由此代陈国公长子担任。陈氏旁枝远亲等,亦是分散在周国各地任职,不是州城文官,便是戍守边疆的武将。 而六代周帝的后宫中,更是都少不了陈氏宠妃,其中算上当今的在位的,更是共出过两位皇后、三位贵妃之尊,而其他阶级的妃嫔小子、亲王正、侧妃或重臣之妻等,更是已然高达近百位之众。 亦仅有如此兴盛百年的侯门贵胄,才真真当得起簪缨世家之名! 这也便难怪,陈国公府一个小小的庶子被任命为江州刺史,竟会惹来近乎满朝文武竞相拜贺。 他们中又有几人是想真心恭贺陈枫的? 不过都是不肯错过任何机会,跑来攀附、巴结陈家人罢了。 同样处身在这批人潮之中的即墨贞,想到这里却不禁勾起抹嘲讽冷笑,虽说到陈国公府来道贺的人都各怀心思,但只怕与她和虞莫孤心思相同的人,定然少之又少吧。两人虽是同来拜贺,但入府后却被分别迎送至了女宾席和男宾席两方。 进入女宾度后,即墨贞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打扮得冷艳高贵的陈芷萱,虽是身为主家,却依然是副孤高冷傲的姿态,明显将照顾宾客的差事,都交给了那些庶出的姐妹们。而她堂堂陈国公的嫡孙女,兵部尚书的掌上明珠,自然只需坐在那里等人来对她奉承献媚便好。 “陈小姐,好久不见了。” 即墨贞含笑上前,妖娆清媚的面容上一派恬淡从容,丝毫不见别家千金的故作矜持或是刻意奉迎讨好之态。倒更像是真正尊贵的天家之女,在与身为主家的小姐打招呼,那份清贵之气,竟是比之尊贵的陈家大小姐还要更胜几分。 “虞小姐……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虞大人才对。” 陈芷萱原本因同样送出请柬,同样派了人去接迎,即墨贞却选择去了魏王府而负气,但先是见到被派来解释的知秋,后又听闻魏王府中闹出那般的大笑话,心中对她的芥蒂便去消了大半。 待到知晓长乐宫中那桩事,以及萧御医之死时,她便隐隐已将这位“虞小姐”视为同道中人。但对于她跟清远王及其生母南宫贤妃走得过近之事,她仍不免有些介怀,但却又觉得姬无邪不可能会娶她这种身世的女子做正妃,如此一想,她便也微觉释怀。 就算陈芷萱如愿嫁给清远王为妃,也不可能阻止他再纳侧妃、侍妾,那可是有违“妇道”的大错处!而若是姬无邪有幸得承皇位,更是还有后宫三千在等着她去料理,所以多一个小小的虞家女子,她倒并不太在意。 只要,这个人是掌握在她手心里的…… “不敢当,陈小姐还是叫我声虞妹妹吧,那样多亲切。” 虽然嘴上如此客套寒暄着,但即墨贞眼底却是一派冷漠,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般不见半丝情绪起伏。 “虞妹妹,你在长乐宫中的事,我亦有所耳闻,当时必然吓坏了吧?竟然有人敢在贤妃娘娘的玉酥糕里下剧毒,听起来就怪叫人毛骨悚然的。” 众女宾见向来冷傲的陈芷萱,竟然亲自上前亲昵地挽住虞家小姐的手说话,登时明暗里露出种种惊讶之态来。 而她们心中所想的,无非是这御音司主究竟什么来头,又有着如何通天彻底的本事,竟然能让周国上至九五之尊的皇帝,下至亲王、后妃、簪缨世家的千金小姐,都对她如此青睐有加? “多亏贤妃娘娘福星高照,我才得以有幸未遭暗算,这萧御医当真狠毒大胆得紧,竟然敢在华贵妃亦在场的情况下,便在那玉酥糕中下毒。” 即墨贞犹若感觉不到周围那些瞩目,依然从容不迫地回应着陈芷萱的话,佯装并不知晓那一切皆是华贵妃所安排。 “我的傻妹妹,你真的以为一个小小的御医,便敢如此大胆?”陈芷萱看了看左右后,方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萧御医背后的萧氏,可是向来与公冶氏有所勾结的,而这庶出又不懂武功的萧葭,更是在投入华贵妃麾下之后,才得以出人头地。” 闻言,即墨贞佯装出满目惊讶,还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轻启半开的朱唇却是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妹妹是聪明人,只是尚不清楚这深宫中的诡谲,日后可要加着小心才成。那华贵妃背后的公冶世家,可是近来风头正盛的新贵,只是毕竟根基尚浅,还不甚了解周国皇室的脾性,尤其是当今皇上的性情,更是容不得他们造次的。你看,这江州刺史被罢免流放,便是陛下对公冶家的一次警告。” 陈芷萱会拉着即墨贞讲这些,一来是显示自己及树大根深的陈家如何“手眼通天”,二来则是在有意暗示是华贵妃想要害死她,这样便可将她更拉向自己,以至于未来终有一日会为她所用。 若不是看在清远王当真对这虞氏颇为青睐,陈芷萱还未必有这心思与她如此说话! “多谢姐姐指点,莫独当真受益匪浅。” 早已看透陈芷萱那些小女儿家心思的即墨贞,在最初时会选定清远王为“第一目标”,原因之一便是知晓这陈家嫡小姐,对姬无邪痴心已久。 在她的计划里,有着与大周同样百余年基业的陈家,始终都是最有利用价值的世家之一。毕竟公冶氏虽是数十年来才位例周国十大世家之一,却因世代猛将辈出,而掌握着周国近一半的兵权。 想要单凭她一家之力轻易憾动自然不可能,而同样手握重兵的陈氏,又占据着许多文官要职,与公冶家又早已隐隐形成竞争、对峙之势,就如同在南疆对付八大氏族般,有足够的空间让她可以借势而行。 “哟,这不是镇西将军家的公冶柔小姐吗?” “可不是嘛,公冶小姐,我们还未及恭贺你即将出阁之喜呢!” “是啊,虽说只能成为魏王侧妃,但亦是难得的福气啊!” “什么福气呀,还不是靠公冶小姐自己‘争取’的么?我虽亦仰慕清远王殿下,可惜一来没有姐姐先嫁过去当了正妃,二来自己也没那个本事敢‘主动出击’,哎,还是公冶小姐手段高明!” 不知哪家千金如此一说,周围的人再抑不住地低笑出声,把刚刚走进来的公冶柔直气得脸色时青时白,最后涨得通红若猪肝一般。 “早说不让你跟着来,却非要自取其辱!” 故意让公冶柔先进入女宾席的魏王妃公冶雁鸾,非但没有帮这堂庶妹的意思,甚至还极为鄙夷不屑地冷冷侧眸瞪了她一眼。 “魏王妃与准侧王妃驾到,芷萱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芷萱笑容隐晦地迎上前去,还不忘亲热地拉着即墨贞一起,犹如是相交多年的好姐妹般亲近。 “魏王妃、公冶小姐,许久未见了,别来无恙吧?” 同样笑意盈盈的即墨贞,却未表现出丝毫礼貌微笑以外的情绪,仿佛适才那些女宾们对公冶柔冷嘲热讽的事情原由所在,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似的坦然。 “虞大人好气色啊,深得圣眷与各方热捧之人,果然意气风发得很。” 公冶雁鸾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那雍容端庄的温婉面容上,自然亦少不了适度的微笑。 “眼看着为皇上秋选秀女的日子不远了,虞大人如此受皇上荣宠,不如去后宫谋个更好的差事吧,还能襄助虞学士的仕途愈加光明长远。” 颇为倔强的公冶柔索性对那些暗箭般的目光与嘲笑视若无睹,双眼瞪得晶莹发亮地直直注视着即墨贞,显然她此次冒着被人提起魏王府荒唐事的风险前来,为的就是要找“事主”挑衅甚至是寻仇。 毕竟公冶柔虽不是何等绝顶聪明的女子,但镇西将军府中及她自己身边,至少还有些得力的谋事。待她自冷水中清醒过来时,便已然明白自己反被人给算计了,压抑着羞辱与愤怒回府后,她便招集了府中所有谋士,得出的结论便是“虞莫独”施以不为人知的手段,构陷了她! 以她的庶女身份,嫁给魏王本也没什么好委屈的,但且不说她本是倾心于清远王,单想到日后要与看似纯善无害,实则心机深沉狠辣之极的堂嫡姐共事一夫,便足以让她胆战心惊,又怎能不恨毒了即墨贞? 这被当众取笑的奇耻大辱与遗误终身之仇,她定然要全部讨回来! 第五十章 傲木临风 陈国公府招待上门恭贺陈枫上任的宾客,自不会若宫廷大宴那般隆重严格,虽亦区分出了男宾与女宾席位,但两方却均可任意走动自如,但为了避嫌,通常离开各自席位的人,都只在居中的花园空场中见面叙谈。(..info好看的小说) 由于陈国公身体抱恙迁至别院休养,主宾席上高座之人便是其嫡长子、后部尚书陈杊,招呼寻常宾客自然不需动用到他出面,但当亲王、贵胄驾临之时,他亦要笑脸相迎。 就像现在,陈杊还在与魏王寒暄谈笑,却又传来清远王驾到的消息,他即刻暂辞姬无为去迎接引去无数目光的姬无邪。 “清远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相比于面对背后由公冶家支撑的魏王时的疏远、客套,陈杊面对清远王时明显愈加热络了几分,依稀连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儿。 “尚书大人客气了,今日本王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没有叨扰到大人的正事吧?” 姬无邪狭长的凤目笑得好似狐狸,难得显露出如此透着丝媚惑姿态的他,顿时让女宾席响起阵阵抽气声,为之惊艳的赞叹更是不绝于耳。 他今日特意挑了身雪缎锦袍,上面以冰银丝线所绣的木兰花暗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若流动的画卷。而他那一头墨染黑绸般的长发,则光滑油亮地尽数束在白玉冠中,将他那张甚称完美绝尘的清雅俊颜完全显露出来,无暇肌肤上仿佛透出月华般柔软清亮的光泽。 只是当姬无邪偷眼向女宾席望却,却发现他刻意打扮所为之人,却仍是副淡漠从容的模样,丝毫没有露出半点若她身边女子的惊艳之情来,不由得让他一阵挫败无趣。(..info无弹窗广告) 即墨贞也着实无心去留意姬无邪的绝世风华,自从看到姬无为的身影,她便不由自主地暗自打量,仔细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 魏王府落英阁一事,对公冶柔影响不小,几乎可谓已毁了这位官家千金的名誉,但对于姬无为显然未起到什么作用。即墨贞当然亦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这略施小计,便以动摇其根本。 那件事,不过是她对他宣战的号角而已,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虞妹妹,这里脂粉气未免过重了些,不如咱们亦到花园里走动走动吧。” 刚刚看到清远王时,陈芷萱的目光便再离不开那抹雪色身影,也顾不得即墨贞是否已然点头同意,便拉着她往目标前进。 “芷萱见过王爷。” 直至走到清远王身边时,陈芷萱仍激动得声音微微颤抖,但眉目间的情意却未忘表达,那双如拢烟水的如杏美眸,当真可谓顾盼生姿缱绻缠绵。 “陈小姐好。”只可怕姬无邪却只疏淡地应了声,视线仅仅滑过陈芷萱精致冷艳的面容,最终落定在她身边素衣少女的身上,“莫独,你今日这身衣裙甚是清雅脱俗,配你刚刚好。不过,配我这身衣裳,似乎更好。” 当着兵部尚书陈杊以及其女陈芷萱的面,清远王这番话无疑说得极其暧昧,但即墨贞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他什么,顶多只能自视线中露出几分责备之意,但落在旁人眼里则成了另一番娇慎模样。 “想必王爷与尚书大人和陈小姐还有话要说,下官暂且告退,去与家兄说两句话。” 瞥见虞莫孤亦走出男宾席,即墨贞赶忙寻个借口离开,再晚些只怕那陈芷萱的灼灼目光,便会在她身上烧出两个大窟窿来! “妹妹还真是时时惦记着虞学士呢。” 听到她这样说,陈芷萱果然重展笑颜,不给清远王出言挽留的机会,便将人给推送了出去。 只是即墨贞才与虞莫孤对上视线,还不及走近,便突然被个横插到眼前的身影拦住去路。 “虞小姐,虞司主,虞大人!”那我声音甚是清亮悦耳,竟是一连说出了对即墨贞的三个称谓,“初次见面,多谢大人所赠贺礼,竟然样样皆是陈某的心头所好啊。” 逆光而立的男子身着一身墨绿色锦袍,掩在暗影中的五官仅看得出十分端正,而其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若寒梅傲雪、玉树临风,让人无法不对注目。 “先恭喜陈大人升任江州刺史,至于那些贺礼嘛,只要大人喜欢便好,亦算未枉费我们兄妹的一番心意。” 即墨贞略略退后一步,将两人间有些过近的距离拉开些许,这才看清陈枫的面容,比之陈杊虽少了几丝英武飒爽之姿,却多了分青松墨竹般的儒雅清逸之态,眉宇间却颇多傲气,但目光却还算温和,至少看着她时并没有太多传说中的目中无人。 看来,知秋挑选的那几件贺礼,还当真得了陈枫偏爱。 “不知虞大人是如何知道在下酷爱前楚古物的?” 仅仅提起前楚古物,陈枫那灿若星子般的双目便不禁光芒大盛,显然当真是爱极了那些前朝之物。 “这……不瞒陈大人说,我们兄妹初来乍到,哪里会摸得准陈大人的喜好?只是幸得府中有名婢女曾在国公府上伺候过,这才没有乱了分寸,失了礼数。” 说到这里,即墨贞忽然觉得祈帝赐给虞莫孤的府邸宅院和那些下人们,仿佛都别颇深意般,但很快她又暗自摇了摇头。 是她太过多疑了吧,毕竟也仅知秋一人曾在陈国公府当过差,其他人大半都背景比较简单,想来祈帝的心思应不会细腻到这种程度,就算与虞家再有如何纠葛,亦不至于连其府中下人都费尽心思地安排。毕竟,那可是日理万机的君主,哪会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 “咦?这不是知秋么?” 陈枫闻言方才注意到站在即墨贞身边的婢女,正是曾在他院中做过粗使丫鬟的知秋,顿时露出几许如见故人般的欣喜神采来。 “知秋拜见陈大人,多谢大人还记得奴婢。” 同样露出欣喜之情的还有知秋,那双剪秋美眸中简直快要滴出水来般,盈盈向旧主福了福身,声音中隐约透出丝缕哽咽。 突然成为旁观者的即墨贞,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微笑,目光深不可测地看着这对昔日主仆叙着“旧情”。虽尚看不出陈枫那边究竟是如何心思,但她却已然看出这知秋,对这位旧主定然不仅仅怀着主仆之情。 这就有趣了…… “知秋,你先帮我陪陈大人说会儿话,我有些事要去与哥哥商量,稍后便回来。” 看出两人似乎有不少的话要讲,即墨贞很是识时务地主动离开,反正虞莫孤也着实在不远处等候她多时。 “小姐,奴婢……” 见知秋目露惶恐,即墨贞对她安抚性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后才又向陈枫点头为礼,示意暂别。而见她走来,虞莫孤亦辞别了适才寒暄的一位同僚,迎上前去。 “这么快便与陈枫搭上了?” 此时眉目含笑的虞莫孤,分明就是世人眼中那潇洒不羁的风流文豪模样,随意一个回眸,都会迷得暗中注意他的官家千金们脸红心跳。 “还不全拜知秋选的那些贺礼所赐,看来我之前的猜想果然不错,她与陈国公府之间的关系,似乎并非旧日主仆那么简单。” 边压低了声音说话,即墨贞便与虞莫孤很有默契地往人少的角落里走去。 “魏王妃与公冶柔也来了,看来今天这场宴会也不会轻易散场,哥哥可安排好了人手防范?” 直行至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阴影之下,即墨贞方才停下脚步,又看看周围确定无近身之人后方才继续说下去。 “皇上除了新指派位江州刺史,必然还会另派下安抚史,而这两人必是要相互牵制者。若我猜得不错,这位安抚史应该会是公冶家的人。所谓天子手段,对于尚可用之人,通常都是有罚便要有赏。既然皇上先禁凶华贵妃的足,又流放了前江州刺史,自然要再施以安抚以示平衡。” 虞莫孤赞同地点着头,“不错,我亦是这样想的,只可惜知秋现在尚不能完全予我们所用,不然她倒是个随陈枫远赴江州的好人选。” 见他竟连自己刻意促成知秋与陈枫的心思都看透了,即墨贞不由得微微一震,半敛下睫毛弯弯的眼眸,看向身旁一株开得正盛的荼蘼花,目光明暗不定。 第五十一章 将门虎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浓绿树叶的间隙洒下来,在虞莫孤的素色儒袍上撒落点点星辉,明明是暑意正浓的盛夏之末,但他竟然整个人都若月神般清爽。即墨贞自嘲地勾起嘴角,是她自己太过敏感多疑了吧,他们只是盟友而已。 “倒也不必用上知秋,只要促成公冶家的人去当那个安抚使,借这次事件的谋划便成了一半。魏王妃虽亦是公冶有的人,但却要算是陪同魏王出席的,除了那个公冶柔,公冶家必然还会派代表来道贺装装样子。” 说来也巧,即墨贞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守门的小厮已然唱喏出公冶敬德的名字。 “想不到公冶大将军派来的人,竟然会是他!”虞莫孤目露轻嘲地摇了摇头,“这公冶长治已然六十有五,虽是周国名声赫赫的大将军,却早已不上战场,甚至极少离开大将军府。他与众妻妾共育有七子五女,其中四嫡子三庶子,二嫡女三庶女。嫡长女便是宫里那位华贵妃公冶绮岚,嫡幺女则是嫁予魏王的公冶雁鸾。” 虽然早就对公冶家了解得十分透彻,但即墨贞并没有打断虞莫孤的介绍,还微微点着头证明自己一直在听。但目光却已然遥遥盯住正走进人群中寒暄的公冶敬德。 这在眉目间皆是张扬神采的公冶敬德,是公冶长治的嫡六子,下面仅还有一个庶出的七弟,因而自幼便是在父母兄长等人的宠溺中长大的。虽继承了公冶家优良的血统,生得十分俊美威武,但性情却过于自负霸道了些,即便向人施礼时那头都是高高昂起着,犹如一只自以为是鹤的高傲公鸡。 “哥哥,你看他是否极是适合那安抚使之职?” 即墨贞笑盈盈地抬起纤纤玉手,遥遥指了指正在含笑与魏王说话的公冶敬德。 “他?”虞莫孤仅微微一怔,须臾便明白过来,“不错,由于公冶长治年纪渐长,不舍得再将这宝贝六子送出上战场,便一直留在身边没有向皇上请求官职。若是他成为安抚使与陈枫同赴江州赈灾,那江州可着实要热闹了!” 藏身树荫下的即墨贞但笑不语,静静看着魏王妃亦走出女宾席,与其六哥走到一起相谈甚欢的样子,但同样在旁的公冶柔却明显脸色不佳,仿佛正在跟公冶敬德抱怨着什么。 若是她没猜错,那些抱怨八成都与她有关吧,只是与这种自负莽撞的人诉苦,真的会对这位公冶小姐的处境有帮助么? 对于公冶柔的愚蠢,即墨贞甚至已然连嘲笑都不屑,与虞莫孤对视一眼后,便默契地走出角落,重新融入人群之中。 “小姐,你可让奴婢好找啊。” 知秋见到即墨贞方才暗吁口气的样子,只是那双拢烟水眸却有些发红。 “你这是怎么了?难道刚刚陈大人欺负你了么?” 适才光顾着跟虞莫孤说话,后来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公冶敬德身上,即墨贞当真有些忽略了陈枫和知秋这边的情况。 “没,没有,公子……陈大人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奴婢呢?只是奴婢适才找不到小姐,所以才急得差点哭出来而已,与陈大无关的。” 见知秋如此急切地解释着,碍于场合即墨贞便未再多问什么,但对她所说的话却显然是不信的。 像她这般已然为奴多年的沉稳婢女,哪里会因一时找不到主子便急得差点哭出来?若是刚开始当职的小丫鬟的话,还勉强算得上情有可原,但她这红了眼眶的原因,绝计不会如她所说的那般。 “这位便是最近正当红炙手可热的御司主吧?” 一个高调且语气不善的男声突然响起,即墨贞勿需侧目亦已猜出是谁上前挑衅,却故作不知地惑然问道:“恕下官眼拙,不知阁下是?” “在下公冶敬德,拜见虞大人。” 公冶敬德这话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妥,但与那张傲然睥睨的表情连起来,便会让人觉得这番“客套”十分刺耳。 “不敢,公冶六公子虽无官职在身,但单单仅是这公冶大将军府的出身,便是下官望尘莫及的了。” 而即墨贞又岂肯轻易吃亏,脸上笑容完美如天工雕琢,但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暗指他不过靠家世之光庇护而已,就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虞大人果然好一张利嘴啊,难道舍妹们都敌不过你的手段!” 公冶敬德虽性格张扬、自大自傲,却绝非平庸愚笨之辈,哪里会听不出她话中嘲讽?登时本就不甚好看的脸色,变得愈加晦暗阴鸷。 “不知六公子何出此言?算起来,下官亦只是受魏王妃之邀入魏王府饮宴时,方才有幸得见过令妹,印象中席间可谓宾主尽欢。只是后来魏王殿下与令妹因酒醉而……哎呀,下官毕竟还是尚未许嫁出阁的姑娘家,着实不宜再提起这些事情的。总之,下官似乎未曾得罪过公冶家吧?” 即墨贞的语气甚是礼貌而疏淡,仿佛真的不觉得自己哪里有得罪到公冶家,而单从表面上来看的话,她又的确始终在扮演着一个“旁观者”,甚至是“受害者”的角色。 因而她这番话说出来,直气得公冶敬德火冒三丈,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徒劳地气红了一张白皙俊颜。直至瞥见不远处正越众而来的那抹锦白身影,他方才计上心头地勾起抹不怀好意地浅笑,整个人略略前倾欺近她面前。 “虞大人,你虞氏的落寞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你们兄妹二人好不容易来到我大周京畿,又有幸谋得一官半职,想的无非是找个好靠山,以求来日重振家威。我知道你现在看上了清远王,但你这般聪慧的女子,应该不会想不通若嫁给他,你顶多只能做个侧妃,而在他背后支撑的虽是南宫家族,却终究是不能与我公冶家比的。这样吧,只要日后你肯替我谋划,我可以许你正妻之位,如何?” 看着那抹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越走近一步,公冶敬德便越欺近即墨贞一分,直至整个人都快要贴到她面前去方才止住,但那份浓烈的压迫感却愈加强烈。 “六公子这是在向小女子求婚么?” 险些当场失笑出声的即墨贞,弯刀般的眉轻挑,任何妆点亦掩不住的满面妖娆清媚之气,顿时若支利箭般直刺进公冶敬德不及设防的心,惹得他不由自主地阵阵心悸如狂。 好个妖媚入骨的女子! “只可惜,小女子虽出身卑微了些,却对阁下的显贵将门亦没兴趣。因为我深知,这世上盛极则衰的道理,贵公冶氏发展得太快,而这通常爬得越快的,摔的也便会越快。小女子没什么野心,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现世安稳。所以,六公子还是不要白费心机,来拉拢我这个担不起灾祸的人了。” 眼看着公冶敬德脸色发青,即墨贞却笑得愈加妩媚妖冶,仿佛要将那些正明里暗里地偷看着她的男子们的骨头,都给笑酥了去。 “莫独,何事笑得这般开心啊?” 终于越过众人走近的姬无邪,声音虽仍若玉碎般悦耳,但语气却明显有些发酸和不快。 “没什么啊,还不是公冶公子适才讲的笑话实在太过好笑,所以我才会忍不住笑得忘了收敛,让王爷见笑了。” 即墨贞又笑得双目弯弯如狐地看了眼公冶敬德,心中想的却是,当即气死了你才好! 当然,这也只是贪图心中一时痛快而已,她可不想让他这么早就死掉,否则后面的戏还要怎么唱呢?更何况他毕竟出身将门,纵然平时再被如此骄纵,亦不至于被这点事情就活活气死了去,否则这原本微不足道的公冶氏,又怎样在短短百余年间,就跻身成为周国十大家族呢? 将门无犬子,这公冶敬德必然亦是只本性凶猛的老虎! 而她即墨贞,则是刚刚去捋了虎须的胆大妥为之徒,正等着看这老虎要如何发威! 第五十二章 请不若激 身为公冶大将军的爱子,无论身在何处,公冶敬德何曾被人如此当众取笑过?更何况还是个小女子,在拿嫁予他为正妻的事情来取笑他,这让他如何能不恼怒?!他恨不能便立即一掌劈死这个不知好歹、牙尖嘴利的御音司主! 但且不说这是在陈国公府,又有清远王及众官员贵胄在场,单单就是她正深受祈帝荣宠的身份,亦是容不得他当众轻易放纵怒气的。不过,若是换在其他无人之地嘛…… “早就听闻清远王心仪于虞司主,原以为不过是那些无聊之人胡乱编排的而已,今日一见,似乎此次的传言非虚啊?” 公冶敬德那瞬息万变的脸色,最终归于平静,垂在腿边紧握成拳的双手亦缓缓舒展。 他话头一调,便转到了清远王身上。毕竟世人皆知他们公冶家支持的是长曜王和魏王,他自然无惧于得罪这位号称大周第一俊美皇子的七殿下。 见他如此迅速便压下怒气,即墨贞却并未有太多惊讶,毕竟能在大将军众子女中,博得公冶尤其的喜爱,这位六公子自然不会太过“草包”。不过以公冶敬德的脾气秉性,能忍受住她适才那番刻意的挑衅着实不易,这让她不禁有些对他刮目相看。 不过,这顶多让她会更加小心地对付他,却并不足以让她改变初衷。 “想不到常伴在公冶大将军身边的六公子,竟然亦会去听那些长舌妇们的坊间传言?” 姬无邪哪里会不知道公冶敬德所谓的“听闻”,大半都是自魏王妃和公冶柔那里听去的,他如此说自然是故意在指桑骂槐。 “难道王爷不是有心于虞司主么?那么是否就意味着,在下可以择日遣人至虞府保媒求亲了?” 听出清远王话中讥诮的公冶敬德,却只是暗自咬牙怀恨,面上笑容依然不变,甚至还颇具深意地望了“虞莫独”一眼,仿佛当真已然下定决心要娶她过门似的。 若是抛去即墨贞定然不会嫁他一事不谈,这公冶敬德想要娶她入大将军府的心思,着实阴险毒辣得很! 毕竟以周国的规矩,女子亦是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说,这虽仅是民间的粗陋说法,但却极其准确地表达出了女子嫁入夫家便是夫家之人的事实。也就是说,即墨贞一但嫁入大将军府,那便成了他公冶氏的人,即便不能明着斩杀了她,暗地里折磨死她的方法又何止千万? 便拿魏王为例,明明已然将即墨贞投入万毒谷底,却欺瞒世人说是因她身体欠佳,便安置到了远方别院中去休养。而魏国已灭,她的亲人都已被残忍屠杀殆尽,又哪里还会有人真正去关心,她是否身体抱恙呢?就算她真的被送去别院调养,等待她的亦只有一死,且定然会是更为凄凉折磨的死法。 若如此想来,那姬无为亲自将她丢下万毒谷,倒也算给了她一个痛快? 即墨贞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出声,见公冶敬德正望着自己,索性便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多谢六公子抬爱,只是大将军府的门第太高,小女子当真是高攀不起。” 听她忽然如此自谦又抬高他公冶氏大将军府的说法,公冶敬德的面色稍稍有些好转,心中想着:终究只是个刚满十五的小丫头而已,说两句骄纵的话后定然是有些后悔,这是想要示好了吧? “更何况,莫独虽家世没落多年,但毕竟亦是虞氏书香门第之后,又得蒙先父与家兄两位大儒自幼教导,绝计不会贪图浮华富贵。” 然而即墨贞又岂是会“后悔”之人?才见他露出几许得意,她便已然话锋一转。 “正所为好男儿志在四方,思在百世,功在千秋。我心中之良人,不必出身显赫世家或天潢贵胄,但定然要品质高洁、心怀鸿鹄之志。那些整日依靠着祖辈功德无所事事,只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们,非我所好矣。” 说完这番话,即墨完还不忘故意多看了他一眼,摆明在说你便是那非我所好之辈!公冶敬德便是再好的涵养,此时亦不由气得面目涨红目眦如血,几欲抬手就赏这姓虞的小贱人几巴掌,却见清远王脚步轻移间,恰巧挡在了她身前,满目霜寒凌厉地与他直视着。 “听虞大人这话中意思,莫非想嫁的,是那刚刚升任江州刺史的陈枫陈大人么?” 公冶柔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打破一时间几乎凝滞的僵局。她心中倒是期盼着敬德堂哥能狠狠甩即墨贞几巴掌,但眼见清远王保护姿态那般明显,她不禁愈加气恼妒恨,终是忍不住走上前来。 “公冶小姐怕是没有听清我适才的话吧?若当真论起身家背景,这陈家可谓大周第一世家,我既是连公冶六公子都回绝了,又怎会妄想高攀陈国公府呢?不过若是单拿陈枫陈大人,与令堂兄相比较的话……” 即墨贞故意顿了顿,瞥见公冶敬德的脸色双倏尔白了几分时,方才语带轻嘲地道:“那么自然是临危任命,即将远赴江州为百姓造福的陈大人,更让人仰慕尊敬。算起来,六公子应该还比陈大人年长上几岁吧?啧、啧、啧,不过只要公冶大将军还在世一天,终究是亏不到六公子便是了。” 同样在不远处佯装在与他人欢谈,实则时刻竖起耳朵在听这边风声的陈芷萱,听到这里险些忍不住大笑出声。 虽说陈芷萱平时与那太过骄傲的五叔谈不上多交好,但毕竟身为陈家人,对公冶氏亦可谓同仇敌忾。如今听得即墨贞如此捧高自家叔叔,狠狠踩低公冶敬德,她又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只差没当即拍手大呼痛快了! “虞大人,你莫要将人都给看扁了!我至今未入朝为官,不过是为了在老父亲身前尽尽孝道,毕竟兄长们都在外戍边征战,总要有人留在家中陪伴父亲。” 公冶敬德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略显狰狞的表情,平白坏了那张端正俊颜。 “哦?那府上不是还有位七公子吗?听说他可是公冶大将军的老来子,虽是庶出,却甚得大将军宠爱。六公子已然尽孝多年,亦是时候给七公子些尽孝的机会了不是?这样既成全了令弟的尽孝之心,亦成全了六公子为国尽忠之心,岂不两全齐美?” 已然隐约猜到即墨贞心思的姬无邪,笑得云淡风轻、天地失色间,不着痕迹地又加了几分激将筹码,分明是在帮着她将公冶敬德逼上“仕途”。 “多谢王爷提点,为国尽忠之举我公冶家向来做得彻底,今日回府在下便会向家父提请,定然不会让人以为我公冶敬德,在国家危难之时躲在家中避世。” 再次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后,公冶敬德向清远王拱了拱手,便怒不可遏地愤然转身而去。 “虞莫独,你真是好口舌、好手段!” 本还指望着敬德堂兄为自己出气的公冶柔,眼见着他都被他们给生生气走了,不由得愈加迁怒于即墨贞,那灼灼视线里几乎都喷出炽烈怒火来。 但公冶柔终究亦不能当着清远王的面,还有陈国公府中诸多宾客的众目睽睽之下,再做出什么丢脸的举动来,亦只能跺了跺脚跟着公冶敬德离去。而那句“好手段”,自然不是看透即墨贞心中想法,只是单纯在气恼她竟然连难搞出了名的堂哥都能气走。 “这次我当真不得不同意公冶柔的说法,我的莫独,当真是好口舌、好手段。” 同样的话自姬无邪口中说出来,自然气韵与意思便完全大相径庭,而他看着即墨贞的视线虽亦是灼热如火,却满满皆是掩不住的情深意切。 “怎么连你亦来取笑我了?”侧首避开他浓烈视线的同时,即墨贞不忘先说笑一句化解莫名尴尬,“正所谓请将不如激将,若单是我们去安排公冶敬德去做安抚史,未免落了刻意,亦不见得能达到预期所想。如今他自己有了这想法便不同了,这样之后的事情会更加水到渠成。” 见她刻意躲避自己情意,姬无邪虽心中略觉不适,却也不以为忤,继续漾着那高洁无暇的澄湛笑意,若护花使者般陪在即墨贞身边,深情凝视着她脸上算计敌人时露出的光彩。 他本不是个喜欢心计谋算的人,因为他自幼想要的一切便可轻易得到,根本不需去费心算计什么。再加上成年自立门户前身居后宫多年,着实看厌了那些后宫女人间的算计,可奇异的是,对于即墨贞的算计他意丝毫不觉厌恶。 或许因为,他始终认定她是在为襄助自己而算计,所以才不会觉得厌恶吧? 第五十三章 冰墙围宴 陈国公府虽名义上只是笑纳各方来贺,但当预计的人员大致到齐后,便开始布宴款待众宾客以尽东道之谊。 如此钟鸣鼎食的世家设宴款待宾客本也没有什么稀奇,毕竟到场之从皆是大周国至少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天潢贵胄,即便是天家皇宴亦不是未曾见识、品尝过。但当众宾客被引领是陈国公府的后花园里,见到那以巨型冰砖堆砌而成的冰墙围起来的宴席处时,皆不由自主地发出阵阵惊叹。 但见盛夏灼热的阳光下,透明冰块垒成的冰墙被耀出点点金光,耀眼夺目。再加上满园奇花异草的掩映,竟然在这酷暑之期,让人嗅到带着奇妙沁凉的花草芬芳。 不同于其他人忙着赞叹陈国公府这冰墙围宴的巧夺天工,即墨贞则是快速与虞莫孤、姬无邪两人对视了一眼,果然在他们眼中同样看出些许诧异。 若府中仍是当代那位谨慎闻名的陈国公主事,这后花园中绝计不会出现如此张扬炫耀的一幕! 别说于此盛夏时节,便是隆冬之时,位于东蒙大陆腹地南境的周国,亦时极难储存如此大量的冰砖的。 皇宫里的冰砖,大半皆是北国所赠之物,给祈帝与皇宫娘娘们所用时,亦不曾如此铺张地出现过,但这陈国公府今日不过是宴请来贺陈枫上任的诸位宾客,竟展现如此冰墙于后花园中,只怕落在有心人眼中已然种下大患。 不过,当下自然不会有人煞风景地提出疑义,都只顾着利用赞美、惊叹之词来讨好主人家,都还嫌自己词语积累不够丰厚呢。 兵部尚书陈杊虽仍支着笑,但见到这冰墙围宴似乎亦颇为意外,倏尔凌厉的目光一扫温和地看了眼身边正妻。 可锦衣华服、珠玉满头的尚书夫人却故作不见,显然对众宾客的赞赏很是受用,毕竟这冰墙围宴可是她费了好些心思才弄起来,为的就是让朝野重臣们见识见识她的手段能耐。 说起这位尚书夫人,出身本亦是周国十大家族之一的显赫之家上官氏嫡女,年轻时亦是曾名噪一时的国色天色之美,否则亦不可能嫁入堂堂陈国公府为国公嫡子之正妻。但由于公冶氏、南宫氏、潭氏、萧氏等新晋大族的快速崛起,人丁不甚兴旺的上官氏,竟渐渐没落到十大家族之末,甚至眼看就有被挤出十大家族的危险。 身为上官氏当家者唯一的嫡女,兵部尚书的一品诰命夫人,心高气傲的上官瑶总想要提醒众人,她背后的上官氏依然在周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可惜,她显然选错了时间,更用错了方法。陈杊面上却未露出太多,但那瞬间凌厉的眼色却分明意味着,今日尚书夫人所精心准备的这冰墙围宴,让他极其不满。 倒不是陈尚书小气,不舍得家中这些冰砖,实是身为周国第一世族的陈家已然太过树大招风,其父陈国公自幼便对他们耳提面命,切忌在人前过分张扬炫耀。他们陈家当享的荣华都要刻意淡去三分光华,更何况是这般直逼天家的冰墙围宴之举? 若是被公冶家这样的宿敌捏住把柄,即便贵为周国第一世族又如何?兴衰荣辱终究皆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但无论心中如何气恼,陈杊终究不能在众宾客面前教训夫人自打脸面,只得尽力去打圆场解释道:“今日天气太过酷热,这宴会又设在室外艳阳之下。即便遮了凉棚,但我家夫人心思柔软,生怕宾客们难耐暑气,这才将家中和别院所存储的冰砖都运来,只求为诸位上宾们带来几许沁凉清爽。” 众宾客闻言便开始纷纷向陈杊和尚书夫人道谢,同时开始依次入席落座。 与在前院暂等候区时一样,这宴席依然区分来了男、女宾席,只是中间相隔不再那般遥远,只多了道半人多高的冰砖矮墙,上方则是垂下串串透明的珠帘,与同样剔透的冰墙上下呼应,清透的光华潋滟间倍显奢华贵气。 “不愧是陈国公府,出手着实阔绰得紧,不过是场答谢来贺的宴席,竟便有如此排场,别说我公冶家,想必便是长曜王府、清远王府甚或是皇宫里,亦未见得能有如此冰墙围宴的本事啊。” 待众宾客坐定,本就已然一肚子气的公冶敬德,突然凉嗖嗖地吐出这样一句。看似只是在跟身边随行小厮感叹一句,那声音却足以让众宾客皆听得真切,陈杊的脸色更是霎时变了几变。 “是啊,堂堂陈国公府竟然如此上待我等官职卑微者,不若其他大族世家那般不把我们小家小户看在眼里,当真让下官甚为感动欣慰,便不顾礼数地,当先向尚书大人敬上一杯薄酒以示谢意了!” 虞莫孤淡淡一笑便接过话茬,将陈杊的尴尬化解于三言两句之中,不仅突显了陈国公府如此安排的厚待宾客之道,还暗指了公冶敬德的小家子气。 “哎,虞学士这是说得哪里话,莫要太过自谦了,现下谁不知尊驾才是最得皇上器重的。至于厚待宾客之道嘛,本就是我大周世代秉承的风俗,即便府中再囊中羞涩亦是不能亏待了上宾的。” 对于入仕后从未向任何人示好的虞莫孤突然帮自己说话,兵部尚书,甚至可以说确定是下任陈国公的陈杊,竟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赶忙便举杯与之共饮。当然,这其中也有些是因为他替自己反驳了公冶敬德那别有用心的话。 “是啊,我们自然是为了答谢诸位贵客才如此安排,毕竟盛夏即将过去,这些皇上恩赐冰砖,自然还是要用在当用之处。” 听到这里,尚书夫人上官瑶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的“显示”似乎有些过分,便顺着话茬解释几句。不过她倒不甚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怕陈杊会找她秋后算账。 如此一来众宾客自然又是番附和,毕竟今日来到这陈国公府上的,大多还是有意讨好之辈,若公冶氏这般的人毕竟还是在少数。即便与魏王和公冶氏多有交集的潭、萧等氏族的官员们,若非逼不得已,亦不太愿意过分得罪更为显赫的陈家。 “王妃堂姐,我现在终于知道人家虞氏兄妹,为何会那样得圣宠了。”公冶柔突然阴阳怪气地向身边的公冶雁鸾说道,“原来这攀高枝的本事,才是他虞家的‘独门绝学’呢!” 此言一出,许多与公冶家相交颇好的千金当先开始轻笑出声,欲盖弥彰地与身边之人交头接耳,接着带个女宾席便为此窃窃私语起来。 于对默默无闻多年的虚氏突然崛起,而且是仅凭尚且年轻甚至年少的兄妹二人,便深得皇恩,早已让朝野内外流言遍布,而这其中传得最多亦最为广泛的说辞,自然就是虞氏兄妹甚会攀附谄媚。 由于在场女宾身有官阶者不多,再加上有陈芷萱的刻意亲近,所以正三品司主的即墨贞所在席位,反倒与魏王妃等贵妇女眷更为接近,自然将公冶柔的话亦听得一清二楚。她虽早已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但对于他人的刻意挑衅,却绝不会选择视若无睹。 “想必,某些人是巴结权贵和算计别人的事情做多了,便以为世间人皆若她一般肤浅。但公理自在人心,清者自清,而浊者也注定只能自浊。不过,在这朗朗乾坤的青天白日之下,那些已满身污秽之人,怎地还敢如此张扬呢?真教人匪夷所思,也亏得这陈国公府大度肯容纳,陈小姐,你觉得呢?” 即墨贞目光冰冷如霜染,但妖娆倾城的娇颜上却只一派浅淡笑容,话亦似仅说给身边的陈芷萱听,却是让周围的人都听得真切。 “虞大人说得是,有些狭隘之人就是见得不他人显贵,总要挖空心思去扭曲他人好意,当真连外面那些没人性的狼崽子们都不如!难怪都说空有武力却无头脑者不值重视,今日一见果然非虚。” 陈家是举世闻名的文武双全之族,但以公冶大将为尊的公冶家却唯重武道,即便女子亦会自幼修习些武功防身,对于文儒方面的教导却皆是草草代过。 而公冶大将军尚未得势前,还曾是前任陈国公麾下副将,但得势后却隐隐有与陈家分庭抗礼之态,外界早有暗指公冶家不念旧情之流言。所以陈芷萱此言不可谓不尖锐,简直与在指着鼻子辱骂公冶家的人是“没人性的狼崽子”一般无二。 第五十四章 针锋相对 别说故意挑衅的公冶柔被气得脸色发青,就连向来在人前都满面雍容气度的魏王妃公冶礁,都微微变了脸色。只是她们心中都明白,当下不好与陈芷萱正面冲突,便将矛头齐齐转向了御音司主。 “虞大人如此伶牙俐齿,想来定是继承于先虞夫人吧?早就听闻南宫大小姐曾经号称江南第一美人,但据说后来是身染怪疾不治而亡,原来却是被虞家人拐了去……我一时失言,还望虞大人莫要怪罪。” 相比于公冶柔的冒失刻意,身为魏王妃的公冶雁鸾开口,依然保持着王妃应有的雍容温和姿态,脸上笑容亦和煦若暖阳,仿佛只是在为过去的事情感叹。 “听说虞大人只想嫁予自己心仪之人,且还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点当真与令堂极为相似,只是我劝大人莫要负了大好前程,亦去学令堂那般丢下所有便与人私奔。虽说坊间传来着实是段佳话,但毕竟好说不好听,平白辱没了世家名声。” 公冶雁鸾这般温言浅语的软刀子刺出来,显然比公冶柔适才那席调侃更具杀伤力。言辞间虽很是好听,实则却是直接连已逝的虞致远与南宫无双都给折辱了去,只差没挑明了说虞家女子皆是不知礼教、放浪不羁之辈了。 “我倒未曾觉得母亲有何辱没世家名声的,反倒是堂堂钟鸣鼎食之家,竟然都不能容许自家子女择心悦之人而嫁,任其赔上一世幸福去与其他女子争夺夫婿,何其可悲?许是我虞家人天生异于寻常,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凭心而行、任意而为。” 身为大魏公主时的即墨贞,便被父母兄长宠溺得随心所欲,虽然精通宫廷礼仪,却又愿不被所谓礼教所束缚,才会执意下嫁给一见倾心的姬无为。 而虞氏自落寞后,渐渐脱离朝堂官场,开始专注于钻研文儒诗书,着实出过几位举世闻名的诗词文人或书画大家,而虞致远以及虞莫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其心性亦渐渐不同于在朝为官之时,变得更偏于文豪之辈的洒脱性情。像对夫人南宫无双从一而终的虞致远,便是个中典型,所以虞氏兄妹会被耳濡目染出这种心性,便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若是在情怀浪漫的人中间说起来,无疑是段佳话,可在更重礼教名誉的世家之间提起,无疑便成了“笑话”。 但即墨贞如此坦荡地讲出想法,白净无暇的面容在斜映而入的阳光下,仿佛瞬间散发出圣洁光华,竟让人有种忍不住想要仰望、信服的强大魅力。 “好一个凭心而行、任意而为!” 冰封围宴中的酒菜早已上齐,在众人的相互攀谈下酒宴早已热络起来,因而当陈枫突然插言到女宾席,倒也未让其他人太过惊讶。但他那身为主角的光环,以及丰神俊朗的年轻模样,倒是吸引去了不少千金小姐的注目甚或倾心。 “虞大人,为了你这句话,陈某便当敬你这性情中人一杯!” 言罢,站在冰围另一边的陈枫,已然当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最后还倒了倒空了的酒醉以示自己所言非虚。(..info好看的小说) “多谢陈大人常识。” 即墨贞酒量并不甚好,所以便只举杯浅啜了一口以示还礼,对于陈枫眼底隐似狂热的光芒,却只作不见。 在素有东蒙礼仪之邦的周国,若是男子向女子敬酒,男子无论是浅酌还是倾杯尽饮,女子皆可以浅尝辄止,并不算是失礼。 早已不满于即墨贞左右逢源的公冶柔,立时语带尖酸地说道:“陈大人这是对虞大人有意了么?只可惜,似乎并不得虞大人待见啊。” 这公冶柔虽不算聪明,倒是时刻不放过让仇视之人难堪的机会,即墨贞嗤笑一声,似乎不想理会地摇了摇头。 “虞莫独,你笑什么?别以为你当上了个御音司主便有多了不得,还不是凭借你哥哥受皇上荣宠,而你又有些在蛮荒野外学来的小手段么?说起来,你在海外荒岛上待过那么多年,又遇过那么多人,还曾被皓沙海盗劫持过,只怕早就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吧?还在这里装的什么……” 不待公冶柔把话说完,竟然已经有三个声音同时厉喝道:“闭嘴!” 除了已站在与女宾席仅冰墙珠帘之隔外的陈枫,清远王与虞莫孤亦同时走上前来,目光凌厉甚至厌恶地瞪视着口出不逊的公冶柔。 “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却当众口吐如此污秽恶言辱人清白,这便是堂堂公冶氏族的家教么?哼,也不怕辱没了令尊镇西将军的威名!” 总是待人平和的姬无邪即便平时笑容颇为淡漠,却极少会面露凌厉怒色,但适才耳听公冶柔当众羞辱即墨贞,着实让他气坏了。这才让众人见识到,如此天人之姿的大周第一美皇子,恼怒起来竟也这般威慑骇人。 “我……清远王殿下恕罪,我只是一时心直口快而已,并非恶意……” 公冶柔心中虽愈加记恨即墨贞,但面上却不得不露出惶恐之色,慌忙向发威的清远王跪拜下去,双腿隐隐颤抖发软。 “并非恶意?连早已仙逝的家父家母都指摘到了,公冶小姐竟还敢说并非恶意?我虞氏刚入周都不久,似乎并非得罪过你公冶氏吧?为何先是魏王府,后是贤妃娘娘的长乐宫中,你们公冶氏却始终在构陷于舍妹?就因为她深得皇上荣宠,又得清远王殿下厚爱么?堂堂大周十大家族之一,怎地这般小家子气?” 虞莫孤紧接着便是番抢白,显然亦是被气得不轻,与即墨贞相比,他自是愈加在意仙逝的父母名誉。 以至于一改往日潇洒姿态,堪称疾言厉色地先是指责公冶柔,之后更是连带着将整个公冶世家都牵连进去。可谓对适才公冶雁鸾与公冶柔的说辞,来了个全面有力的回击。 “虞大人,我心知你护妹心切,而我家堂妹亦着实有些不懂事,乱说话。但是若提起魏王府与长乐宫中的事情,未免有些牵强了吧?正如你所言,你虞氏刚入周都不久,哪里会惹到我公冶家?若当真论起此中纠葛的话,只怕也仅是误会而已。” 既然已有男子加入到女子间的口舌之争,同为公冶家人的公冶敬德自然亦不会袖手旁观,便也举着酒醉面色微沉地走来。 于是乎,陈国公府与公冶大将军府两派人马,便在大周朝野众臣及其家眷眼前,形成第一次针锋相对的情势。 身为“导火索”的即墨贞,却是仍一脸看不出深浅的从容淡定模样,只是看向公冶雁鸾等人时,目光冷得直逼身畔冒着寒气的冰墙。 “不错,柔儿与虞司主亦不过只是在闹些小女儿家的小别扭而已,若是牵扯到公冶氏与虞氏甚至是陈氏,那着实有些小题大做了。而且柔儿适才所讲,不过亦只是些坊间传闻,想来也只是想要找虞司主求证而已。” 公冶雁鸾心头虽亦恨着总是会给她惹来麻烦的即墨贞,但却要时刻摆出魏王妃应有的气度作派来,但暗招子却亦是时刻不忘适时使出。 这便是她向来惯使的手段,就连阴险害人都要装出副菩萨般的面貌来,让所有人以为一切皆与她无关。 “魏王妃的意思,是要让我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自己尚是清白之身么?” 即墨贞唇畔笑容加深,轻扬的眉梢犹若刀锋,眼底寒意仿佛幻化成实物冰箭直直射出,竟是威慑得堂堂魏王妃都心头一震,隐约间竟觉得对这视线颇为眼熟,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曾在何时何地见过。 可是,这种恨入骨骼般的阴冷目光,真的让她好熟悉,她定然曾在某个女子的眼里,亦看过这般让她毛骨悚然的冰冷恨意! 第五十五章 夜路杀机 让个尚未许嫁出阁的女子,当众证明自己仍然是清白完璧之身,单单说出来就已经是种极端污辱名节之举,更惶论当真实行。 身为被辱者的即墨贞主动说出那番话,一来是表现出自己的气度非凡,二来则是有意要将使出阴招却还要装好人的公冶雁鸾一军,让那些尚不知情的人意识到这位魏王妃隐藏的心思何其恶毒! 果然此言一出,原来还有些听信魏王妃与公冶柔言论的人,渐渐意识到此间不妥之处,转而看向公冶家众人的视线都有些异样起来。 “虞司主莫要听信他人说笑了,能得清远王如此看重的女子又怎会不清白?” 魏王姬无为适时现身说话,摆明是要做和事佬化解此番纷争的,但又明白必须做些什么才能平息对方愤怒。 “不过,本王的王妃啊,你否亦该好好管教一下令堂妹了?如此不识大局任意胡言,才当真是白折辱没了公冶家的百年威名!” 其实论起公冶家的兴盛不过就是近来几十年的事情,姬无为如此说不过是在提醒公冶雁鸾,莫要因个小小的虞氏,便轻易毁掉自家声誉。 “王爷教训得是,我家这小堂妹的确应该好管教管教了。” 公冶雁鸾那温婉端庄的美丽面容上,却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声音中却已透出几分冰冷寒意,说话间便暗自狠狠剐了不成器的公冶柔一眼。 “王爷、王妃、虞大人,柔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胡乱听信那些坊间谣言了。” 早已被吓得浑身打颤的公冶柔,再被堂姐这么一瞪,声音里顿时带了哭腔,眼泪汪汪地煞时惹人怜惜。 “似公冶小姐这般已然许嫁之人,即便失了清白名誉自然无妨。但舍妹可尚待字闺中,甚至尚未行及笄之礼,今日公冶小姐这般言论一但传将出去,让她日后如何是好?” 虞莫孤却显然没有要轻易放过公冶柔的打算,他早已视即墨贞便是嫡妹虞莫独,又哪里会容得外人如此欺辱于她? “不知虞大人意欲如何?” 姬无为根本不理会公冶柔是何表情动作,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虞莫孤,深邃鹰眸中闪烁着让人看不透的暗芒。 “莫独,你觉得此事当如何了结?” 不想他小小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却根本没看魏王一眼,而是一扫冷厉地柔声问向其妹。 “哥哥说得很是在理,今日公冶小姐已然损了我的名誉,虽然清者自清,但这些话传出去毕竟好说不好听。同样亦如魏王殿下所言,虽然小女子入京不过才月余光景,却已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编排出许多流言,其中尤其以魏王府飨宴之事为甚。” 即墨贞面带淡泊清冷浅笑,不紧不慢地说着。 “难得今日如此多的贵人们皆在场,不如便劳烦公冶小姐当众讲述清楚当日之事,再罚酒三杯承认适才之言皆是凭空污蔑,如此方才能还我清白。” 魏王府一事,其实便是公冶柔后来得公冶雁鸾示意,才刻意放出是“虞莫独”有意构陷她与魏王私通的谣言。.info[] 所以这边话音刚落,公冶柔已然难以自控地猛然抬头看向即墨贞,那还含着泪花的漆亮大眼中,先是闪过一阵难以置信,继而则是铺天盖地的愤恨之情弥漫扩散。 她,当真已然恨毒了这“虞莫独”,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不错,亦只有如此方才能补偿虞司主之万一。” 姬无邪最先表达赞同,虞莫孤与陈枫等人自然也跟着附和,俨然让公冶柔陈述自己曾经在魏王府内的糊涂事,以及向即墨贞罚酒道歉,已成不可推卸逃避的必行之举。 仍跪在冰冷石地上的公冶柔,直又羞又气得浑身战栗,支在地上的双手紧握成拳,精心修剪过的圆润指甲已然陷入掌心软肉,刺出丝丝血红。 她此时只会妒恨气恼如此多的人为即墨贞说话,而自己却只能任人摆布地当众说出自己的奇耻大辱,甚至还要向仇人敬酒赔礼。但她却不曾想到,若不是她算计别人在前,若不是她故意挑衅在前,若不是她妄图羞辱别人在前,又岂会害自己落到这般田地? 说到底,无论是对于魏王妃、公冶敬德或是魏王,看待公冶柔均不过是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甚至早在她与姬无为被众人发现同在榻上之时,便已成为公冶雁鸾的弃子,只是还没有机会将之名正言顺地处理掉罢了。 所以如今她当众被辱,又岂会有人愿意为之出头? 因而最终,即便公冶柔如何地不甘,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含泪咬牙地将当初魏王府一事大致澄清,言明是自己酒后失仪走错了房间才会造成误会,然后再向即墨贞毕恭毕敬地接连敬上三杯赔罪酒,才算得到即墨贞表面上的原谅。 但其实他们心中都很清楚,再经过此番两相敌对后,他们已然是恨不能将彼此置于死地的至仇! 不过就当下而言,经过这番波折的陈国府宴席进展还算顺利,至天色微黑时便宾主尽欢而散。 由于陈枫与陈芷萱的盛情,虞莫孤与即墨贞是众宾客中最后离开陈国公府的,姬无邪本又执意要亲自送即墨贞回府,但毕竟有虞莫孤在,最终还是被婉言谢绝了。而这其中自然还有其他原因,却是这对虞氏兄妹暂不能与清远王说明的了。 彼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下来,三两星光点缀之中,半弯月牙在云层的掩映下,缓缓升上黑丝绒般的夜空,隐有月黑风高之势。 即墨贞和知秋坐在马车里,虞莫孤则是与车夫同坐于车前,驾车缓缓驶入昏暗长道。 由于虞府与陈国公府相距较远,所以当马车在宽敞官道上跑开后,速度着实颇快,虞莫孤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竟与骑马飞奔时有些相似。当马车转入一条较为偏僻的狭长小道时,即便他这个不懂武功的文人,亦立时感觉到阵阵危险杀气夹在晚风中扑面而来。 就在虞莫孤催促车夫加快前行速度时,嗖、嗖、嗖,几声破空之音锐然响起,数支流箭直奔他与车夫以及隐在车厢中的人而至。紧接着便是数名黑衣人,犹若追着箭矢般飞身自两旁高墙落下,手中皆亮出明晃晃的刀剑利器。 虞府的车夫手中长鞭一甩,便将周围的暗箭皆挡了出去,显然绝非只是个单纯的车夫,分明是个乔装过的高手。虞莫孤虽是文人,却亦喜好随身配剑,虽然只会些花架子,但持剑在手便不禁多了几分安心。 “主子有令,活捉车中的女子,其余杀无赦!” 虽然有些意外于车夫的本事,但为首的黑衣人还是冷声下达命令,并未将这势单力孤的高手放在眼里,显然还是对此次行动势在必得。 而那挡在虞莫孤身前全力护主的车夫,见此情景亦不禁手心微微冒汗,毕竟他再厉害也难以既保住主子,又同时与近十名的职业杀手死士周旋。但即便如此没有胜算,他却仍丝毫不见退缩之意,手中看似寻常的马鞭在刀光剑影的映衬下,竟然丝毫不输半分杀气。 黑衣人们手举刀剑渐渐逼近,然而他们却未曾注意到,就在他们以合围之势即将挥刃刺向马车时,在他们身后又有另一批黑衣人在快速逼近。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杀机近在身后,却为时已晚,在寒光大亮耀得窄道中恍若白昼的瞬间,那些为暗杀虞莫孤与即墨贞而来的黑衣人们,已然齐齐身首异处,甚至连声惊叫与呼救都不及出口。 僻静的暗夜窄道之中,瞬间弥漫开浓浓的血腥气息,那些手起刀落间便解决数名杀手的另一批黑衣人,执着染血刀剑冷冷站在残尸旁,凝视着停在一片血泊之上的马车,在几近无声的死寂中,愈发显得诡异可怖。 第五十六章 自食其果 夜凉如月,满地血腥的窄巷里,始终紧合的马车帘幔被一只在月光下,皓白得不见半丝血色的纤纤玉手掀开条缝隙。 “可看到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魏王府还是大将军府?” 即墨贞清冷的声音在弥漫血气的暗夜里,听来愈加寒凉淡漠,犹如源自遥远的未知时空。 “是自魏王府出来的。” 上前一步扯下面纱回话的黑衣人正是染菊,只是手执染血长剑的她,浑身那凛凛杀气与平时秀丽聪慧的娇俏侍女判若两人。 “把让你们抓的那个人用布袋装上,丢到魏王府的栖鸾院里去,半个时辰后再引魏王过去。将这里的尸首处理干净,切莫留下什么痕迹。” 言罢,即墨贞便又退回车中,虞莫孤看了染菊及她身后那些鬼魅般的黑衣人一眼,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示意车夫驾车离去。 “你们留下清理干净,你们随我去魏王府送人!” 染菊简言交待后,便带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好像从来都没有在这曾杀机四伏的窄巷狭道中出现过一般。 而此时的魏王府后院正一派灯火通明,自陈国公府回来的魏王妃换过衣装却并未休息,正端坐在栖鸾院花厅中品着盅玫瑰清露。 “王妃,后院被扔进个皮袋,里面似乎装着个人。” 栖鸾院里的丫鬟来到门外禀报院中新发之事,虽然是发现被扔进装在布袋里不知死活的人,却十分镇定,好像对这种事已然见怪不怪。 “这些人办事真是越来越不利落,竟然将人丢下便走了,亦不知回报一声。罢了,毕竟这是在魏王府,不是在大将军府,找几个壮丁去将人给我抬进来吧。” 公冶雁鸾仍继续浅啜着手中的玫瑰清露,显然对此事亦是毫不意外,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半分。 不多时,几个人高马大的壮丁便提着灰色布袋走进花厅来,犹如扔杂物般咚地一声便将那分明装着个活人的布袋给冷到冷硬的地面上。但那布袋里却只发出一声闷哼,想是里面的人已然被缚紧手脚、堵住口鼻无法出声亦无法动弹。 “虞莫独,要怪只能怪你不识抬举,非要与我公冶家、与魏王府为敌!你以为倚靠上了陈家和清远王那些人,便再无后顾之忧了么?竟然连我家王爷都赞你心思缜密、聪明绝顶,但现在看来亦不过如此,最后还不是落在我公冶雁鸾的手上?!” 此时对着布袋恨声怒斥的魏王妃,哪里还有白日里的温婉纯善模样? 公冶雁鸾那因愤怒和即将解决仇敌而微微扭曲的容颜减了几分华美,多了几分狰狞恨辣,将手中精致瓷盅啪地一声摔在案几上,向众壮丁狠声道:“你们给我狠狠地打,我今日就要看着这小贱人被活活打死!” 由于怕污了主子的眼,再加上主子亦没有刻意吩咐,仿佛早已做惯这些事情的众壮丁们应喝一声,没有去解开布袋便直接拳脚相加地打上去。 他们皆是自公冶大将军府跟来的,早就已然熟知公冶雁鸾的真正脾性如何狠辣,因而哪个都不敢偷懒手软。(..info无弹窗广告)五、六个拳若沙包般大的壮汉,这般手脚并用地卖力地打一个被缚在布袋中的人,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那布袋里的人便已无力挣扎,腥红的鲜血渐渐浸透灰色布袋,在花厅那光可鉴人的华美地面上,晕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艳丽血渍。 其实公冶雁鸾早在公冶柔算计即墨贞不成反被构陷之时,便已然对这位御音司主起了杀心,再加上后来见魏王竟对“虞莫独”颇为青睐,心中更是暗恨不已。今日在陈国公府之事,无疑让整个公冶家都对虞氏兄妹记恨上了,因而她与公冶敬德略一商议,便当晚行事。 毕竟今日宴请众人的是陈国公府,若是宾客在路上出了事,他们自然难逃干系,弄不好反倒可以让他们公冶家来借题发挥一番。 直到壮丁们踢打得满身大汗,几乎已然没了力气,为首的一个才壮着胆暂停下动作,毕恭毕敬地禀报道:“王妃,这人已然没气了。” “恩,把袋子打开我看看。” 公冶雁鸾瞥了眼那早已被染得血污不堪的布袋,虽然亦不喜看那让人反胃恶心的景象,但她向来是个谨慎又异常记仇之人,若没有亲眼看到仇敌被活活打死,又让她如何能安心和解恨呢? 那壮丁应了声便去动手解开袋子,里面早已被乱拳乱脚给血肉模糊的人,从服侍与凌乱的发饰来看是个女子无疑,但站得较近的侍女燕子在细看之下,却惊诧地“咦”了一声。 “王妃,这,这人似乎并非御音司主啊,倒像是……” 燕子可是自幼便在公冶雁鸾身边服侍,自然比其他人更了解自家主子那人前人后两般面貌的作派,因而竟有些不敢继续说下去,生怕会为此发现受到莫名牵连似的。 “是我让哥哥的门客杀手们去捉来的,不是虞莫独还会是谁?你看着她像是谁?还不快说!” 对于公冶敬德所养的那些“门客”杀手,公冶雁鸾曾借用过不只一次,因而对他们的身后很是相信,毕竟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高手,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失手便也就代表着将丢掉性命! 但她亦知道这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贴身侍女燕子,并非是个会胡乱说话的人,心头不由得猛然一颤,一股不祥之感瞬间传遍全身。 “像是……王妃,我看这人的衣饰,怎地……怎地与今日去陈国公府赴宴的堂小姐,一模一样啊?” 燕子咬咬牙,待又仔细看过那血肉模糊的女子身上衣饰后,终于断定地说出心中猜想。 “什么?这是柔儿?!” 公冶雁鸾虽对那堂们恨铁不成钢,更愤恨于她将要嫁给魏王为侧妃,与自己共享夫君,却还未曾真正动过要诛杀她的心思,毕竟她亦是公冶家的人,是自己的血亲。 因而听燕子如此一说,她真心顾不得仪态地起身上前,怒瞪着仍被堵着唇齿、缚着手脚的女子,端详好半晌才怒极攻心地尖叫一声。 “竟然是柔儿!怎么会是柔儿?我明明让他们去抓的是虞莫独,杀的是虞莫孤,怎么被带回来的会柔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气红双目的公冶雁鸾,想到自己刚刚那般解气地看着壮丁活活打死的人,竟然是自家堂妹,心中怒火直烧得她几欲疯狂。 “一定又是那个姓虞的贱人!一定又是她搞的鬼!她不仅生得一张狐媚子模样,心思更是诡谲扭曲之极!我看她根本不是个人,定然是个要来乱我公冶家的狐狸精!” 胸口被怒气涨得快要暴烈的公冶雁鸾,随手便将一旁能砸的东西统统砸到血污一片的地上,看着满地碎片却仍不解气,回手又甩了那些壮丁几巴掌。 在这贵族豪门之中,身为主子的要惩罚奴才向来不会亲自动手,因为那是极其自降身份的举动。向来在人前都保持雍容端庄姿态,谨守礼数的公冶雁鸾显然被气得不清,竟然会亲自动手去打粗陋卑贱的壮丁,这若落在他人眼中无疑是件其失仪丢人之举! 在这栖鸾院中皆是她的亲信,因而从来不需顾忌什么,也只有在这里她才会真正原形毕露,不再装出魏王妃应有之态。 可是公冶雁鸾如何也没有想到,通常在这个时候都不会突然出现在她院中的魏王,竟然偏偏在此时阔步而来,正巧看到她仪态尽失的疯狂模样。 “王妃,你在做什么?” 停步门外的姬无为面罩寒霜,深邃鹰眸寒光凛冽地瞪视着骤然间面无血色的公冶雁鸾,霎时整个花厅皆陷入沉寂如死的紧张气氛中。 第五十七章 始生嫌隙 魏王自陈国公府归来后,本在书房中处理政务,却听侧妃萧氏来报,有人看到可疑的黑衣人进入栖鸾院,只怕会危及魏王妃性命,这才带了人来看,不想却正撞见公冶雁鸾一扫往日雍容端庄,正大发脾气胡乱摔东西、掌掴粗卑壮丁的疯狂模样。 “王……王爷!” 公冶雁鸾从未在姬无为面前如此失态过,顿时心慌意得有些手足无措,呆愣半晌便再顾不得尊贵身份地跪倒在地,须臾间便已汗如雨下。 “哎呀!这……王妃啊,你这是在花厅里将人活活打死了么?” 见魏王死盯着厅内却不说话,跟随而来的侧妃萧蔓便壮着胆子走上前看了眼,登时被那血淋淋的骗人场景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此人是谁?” 面沉如水的姬无为直指地上那尸血肉糊涂的尸体,却是连看亦不愿看一眼,那冰冷目光中的嫌恶之情,尽数落在了跪在他面前的女人身上。 “她,她是……” 若现在横尸堂上的人是虞莫孤,公冶雁鸾还可以说得理直气壮些,至少以姬无为行事的决绝狠辣,亦不会怪罪她为他了结“政敌”。但偏偏这被打死的人,突然变成了她那不争气的堂妹,这要她如何说出口? 说自己在不知情下让人活活打死了公冶柔?即便是事实,又有谁会相信?!只会以为她太过善妒、记仇,只因这堂妹做事不顺了她的心意,又将要嫁到她夫家为侧室,便动了杀机。 然而如此情况之下,无论她如何解释都已然百口莫辩! “安离,你过去看看是什么人吧。(..info好看的小说)” 萧蔓像是受不了那血腥场面,取出绢帕掩住口鼻又退回到魏王身后,知道身边侍女丫鬟也不宜上前去查看,便招呼了小厮过去。 “是。” 自从潭氏淹死后,凌天佑便被分派到了萧氏院中当差,在接到即墨贞知会后,自然便当先想到以看到黑衣人的借口,怂恿萧氏去请了魏王到栖鸾院来。 尽管早已知道被送来代替即墨贞去受魏王妃折腾的是谁,凌天佑还是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甚至还拣起块适才被公冶雁鸾扔到地上的布料,轻轻擦拭掉那尸体面容上的血污,让那张因死时太过痛苦而扭曲的娇容完全显露出来。这下不必他开口,在场之人都辩认出了这尸体的身份。 “竟然是公冶柔?” 姬无为的音量并不甚高,但每个字却都是自齿缝中挤出,阴冷得让偌大的花厅都在瞬间被冰冻起来。 他向来知道公冶雁鸾不若表面上那般纯善简单,而能成为他正妃甚至是未来皇后的女子,自然亦不能太过单纯没有手段。但是他亦从未曾想到,另一面的她会狠辣如斯,竟然连自已的血亲堂妹都能活活打死。 “王爷,你听我解释,她不是……不,她的确是柔儿不假,但并不是我原本想要抓回来惩治的人,是被人调了包的!王爷,你应该知道,我即便再如何,如何……终究不会对自家人下如此狠手啊!” 公冶雁鸾心知此时再去装自己如何纯善已然无用,而且她也相信自己过去所做过的事,魏王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是觉得她做得并无过错,才没有过问罢了。 “其实我今晚本是想抓那虞莫独回来的,王爷也看到今日她和其兄长在陈国公府时何其招摇,分明已然不把我们魏王府和公冶氏放在眼里!若留着他们,只会后患无穷,因而我才想为王爷分忧,趁着陈国公府宴散去解决掉他们。哪里想到,这被抓回来的人却不知怎么变成了柔儿……还请王爷明鉴!” 权衡利弊之下,公冶雁鸾还是决定对魏王实言相告,否则以他的英明睿智,她再巧言相辩只会弄巧成拙,倒不如彻底坦白来得更显真诚些。 她太了解魏王的脾气了,他最恨的便是他的女人与他耍心计,最容易的便是怀疑身边每个人对他的忠诚度,最厌恶的就是被人所强迫行事。 当初那个远自前魏嫁过来的侧妃,其实便是犯了强迫他娶她的这个禁忌,以至于落得那般惨烈下场。 而她,绝不允许自己与那个愚蠢公主落得同样下场,她绝不要成为他的弃妃! “想活捉虞莫独?哼,看来本王的话你是一句没有听进去!” 姬无为冷一声,径直走到主位上座下来,虽然语气依然冰冷森凉,面色亦肃厉阴鸷,但却显然已相信公冶雁鸾所言,她原本想抓回来的是虞莫独而非这枉死的公冶柔。 但是在他的心中,那个曾经温婉雍容的王妃形象,就此碎裂不堪如云烟般消散,再难拼凑成原来的模样。 终究,即墨贞这将计就计的一次“调包”,还是造成了魏王与正妃之间的嫌隙。 “王爷……我知错了,那虞莫独果然若王爷所说那般难以对付,这次竟然还害得我堂妹枉死……这虞氏联合了清远王与陈国公府,当真越来越无法无天,王爷难道就要这样坐视不理么?再如此放纵下去,早晚他们就要将我们赶尽杀绝的!” 公冶雁鸾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已然自行站起身来,甚至还向前迈了两步。 她当真已然恨毒了虞氏兄妹,尤其是那个面容妖娆却目光冰冷的虞莫独,每当与她那深不见底的寒冽目光对视时,她总会莫名心慌。仿佛在那寒潭般的黑瞳深处,隐藏着什么无比可怕的鬼魅怪兽般,让她忍不住惧怕、忍不住想要逃避或将之永远消除! “清远王和陈国公府相交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那陈杊早有意要将陈芷萱嫁给他为正妃,只是姬无邪那小子太过特性,竟然丝毫不买陈尚书的账,亦不知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这虞氏虽成不了什么大气,但自这兄妹入京后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本王自不会一直放纵,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想到公冶雁鸾亦是在为自己算计,再想她背后的公冶世家,姬无为终究又将眼底的厌恶渐渐收敛。 “今日你所做之事纵然卤莽,但却也让我看到更多那虞氏兄妹背后的实力,看来他们果然不仅是落寞世族那般简单。还有,之前宫里不是传出消息说,南宫贤妃自称是虞莫独的姨母么?那么便也难怪虞氏兄妹会帮着清远王他们,而且传言中南宫无双与虞致远私奔之事果然非虚,也许此间能有我们可以利用之处亦未可知……”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的姬无为,抬眼看向与他同来的萧氏等人,锐利目光在那小厮安离身上一扫而过。 “你们便先下去吧,今日之事切不可向外传扬,否则这公冶柔便是你们的下场!” 虽然萧氏亦是姬无为的侧妃,但却极少参与到他的政事中去,显然仍不够被其信任和重视。 尽管心中难免怨怼不甘,但萧蔓终究还是扬起恬淡和美的笑容,听从安排地向魏王福了福身,便带人离开。 跟在侍女丫鬟身后的凌天佑,走出花厅前方才偷偷回首看了眼高位上的魏王及站在他身旁的魏王妃,琥珀色的眼底迅速掠过流星般的一抹冷芒。 “安离,你今日做得很好,虽然没有看到公冶雁鸾被黑衣人所伤,但让王爷看到她这般真面目,同样让我痛快得紧!你不是说想去看看你染了风寒的姐姐么?我赏你些医治风寒的药剂,你稍后便去给凌氏送过去吧。” 待回到潇湘院后,萧蔓方才露出压抑已久的得意笑容,自从其兄萧葭被逼“成仁”后,她心中便愈加怨恨公冶氏,其中更是尤为怨恨长年压制着她的公冶雁鸾。因而今日见她在魏王面前那般狼狈,让她如何不欣喜至极? “多谢夫人赏赐,但这些本就是奴才当做的。” 尽管语言间显得很是谦卑,但凌天佑那挺得笔直的背脊,以及眼底仿若天生的卓然傲气,却丝毫不见身为奴才的低贱姿态。 少了潭氏的打压后,凌天佑在魏王府上渐渐开始得势起来,虽然暂时仍只是个低微小厮,但至少已然渐渐得萧侧妃信任与重用,再加上有即墨贞在背后暗中指导,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达成所愿,不再过这种寄人篱下没有尊严的日子! 第五十八章 望月公子 若论起周国京都洛城里最大的酒楼,非临洛水而建的望月楼莫属。此楼高达五层,除了依山而建的皇宫与舍利佛塔,城中便属此楼最为鹤立鸡群,但凡上得楼顶者,便可俯视整座洛城风貌。 而这望月楼既然被誉为周都洛城第一楼,自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进便进,若非天潢贵胄、进中重臣或闻名天下之文儒圣贤,任你空有金山银山亦一掷千金亦难踏入半步。亦正是因此,越来越多的身份显赫者至此,一来自是为显示其身份尊贵,二来更是为了此地绝对的高端风雅,绝不会有那些乌七八槽的人来扰乱清静。 原本以即墨贞当下的身份,并不具备踏入望月楼的资格,但由于闻名天下的大儒文豪虞莫独是这里的座上宾,她这个身为妹妹的“虞莫独”便也跟着沾了光。 再加上现在京都上下皆知这位御音司主,是清远王心尖上的人,俨然是未来清远王妃的首选,自然更多了许多方便。 此时位于三楼临窗的雅音里,即墨贞正坐在垂着纱幔的窗前,品着壶刚刚烹好的,望月楼所独有甘醇忘忧茶。 外面晌午的炽烈阳光透过那白若透明的绢纱,变成柔软温柔的线条,在她洁白无暇的肌肤耀出点点玉雪般的光华,让站在一旁的偷眼看她的少年,不由微微看得有些发痴。 “你姐姐的风寒症可好些了?” 即墨贞目光清澄似月华倾泻而下,柔美却又冰凉,任那面容再如何妖娆清媚,笑得再如何温柔婉约,却始终难掩自骨子里透出的淡漠凉薄。 “多些大人关怀,服下染菊姐姐送来的药后,已然好了大半。” 但凌天佑却丝毫不觉得面前这少女的冷漠有何不妥之处,回起话来甚是恭敬臣服,感谢之意亦甚为诚挚,丝毫不见面对魏王府那些人时的虚假敷衍。 许是他见惯太多表面和善温婉背后阴狠毒辣之人,譬如已然被他构陷溺毙的潭氏,譬如不久前活活打死堂妹的魏王妃,反倒觉得表现出其性情中冰冷一面的即墨贞,更加值得信任。亦或许,他骨子里亦是个冷漠寡情之人,所以才会想要与“同类”亲近。 “萧氏虽不若潭氏那般厌恶你们姐弟,但却也绝非善类,你在她院中做事亦要多加小心才行。她与公冶雁鸾虽已有嫌隙,却难以动之根本,且不说魏王妃背后还有偌大的公冶世家为其支撑,单单她是至今唯一生养下魏王子嗣的功劳,便足以让她在魏王府站稳脚跟。” 想起三年前自己离开时方才两、三岁大的姬无为长子,即墨贞唇畔不禁牵起丝冷笑,虽说稚子无辜,但想起他那阴狠毒辣的生母,她便对这孩子亦兴不起任何好感来。 “大人说得是,那萧氏虽亦将萧葭的死记在了公冶氏身上,却不敢太过与公冶雁鸾为敌,顶多只会使些暗招子罢了。像之前虽引得魏王见到王妃的残暴模样,但终究并未真正影响到什么,魏王只冷待了王妃几日,便又一切如常。” 想起姬无为刻意放任公冶雁鸾的猖狂,凌天佑不禁微微蹙眉,总觉得这魏王才是最为阴鸷难测的一个。 “若是魏王府能轻易被动摇,那还有什么意思?” 即墨贞冷笑出声,她早就知道姬无为与公冶雁鸾是怎样狼狈为奸的,再加上背后世家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她从未妄想过能在朝夕间便得以报仇血恨。 就在仅让染菊陪在身边的即墨贞,与乔装改扮过的凌天佑在三楼雅间中秘密商议对付魏王府良策时,楼下突然传来阵阵喧哗吵闹声,这在望月楼可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于是他们当即停停止交谈,略掀起窗帘向楼下望去。 由于即墨贞为了隐秘安全,特意选了紧临洛水的雅间,因而即便站在窗前探头望去,亦看不清门口处究竟出了何事,她便向染菊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探明情况。 “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到望月楼来闹事?” 凌天佑虽只是魏王府一介小厮,却心智头脑皆非凡人可比,因而对各方事情都曾留心,自然亦听过望月楼的威名。 “你这样子倒也不容易被人认出来,可想亦下去看看?” 想要交待的差不多都已说完,即墨贞与凌天佑合作过几番后渐渐了解到,这少年心智手段比她事先所想的还要厉害,因而许多事不需她尽言他亦能办得妥当。 如今既然已生出莫名事端,他们本就不适宜再多留,倒不如趁乱离开还更容易掩人耳目。 “好,那我便陪大人一同下去看看吧。” 若非在魏王府中被形势所迫的无奈,以凌天佑天生的傲气,自是不愿向任何人自称“奴才”的,而即墨贞又早已属意他不必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地自称奴才,这亦是她能得他由衷敬重的原因之一。 既已有染菊在前探路,带上面纱的即墨贞便由凌天佑在旁陪伴着,从容端庄地走出雅间下了楼。 此时的望月楼门前,已然围聚起许多看热闹的路人,而楼内大厅中宾客们的视线亦都聚集在门口处,显然众人皆极好奇这能在堂堂望月楼门前闹市的人,究竟何方神圣。即墨贞与凌天佑亦混迹在大厅宾客间,遥遥看向外面的情况。 白玉石铺就的大门前,望月楼的十余名护院在大门前一字排开,与外围看热闹的人竟隐成合围之势,而被围其中的人则是个身着月白儒袍的翩翩公子。 但见他一头如缎黑发一半束于翠玉冠中,一半若瀑布般流泻在肩头,墨染长眉斜插入鬓,一双流光溢彩的黑眸似染醉意般朦胧,蝶翼般灵动的长睫在眼下投映出点点斑驳,更衬得那肌肤光洁皓白。 他的美与清雅若木兰的姬无邪,潇洒不羁的虞莫孤,或是尚年少却俊美异常的凌天佑皆不同。若不是此人手执折扇一身男装打扮,说话间又可见颈间喉结浮动,真可谓是个已然美艳邪魅到雌雄难辩的绝代佳人! “天下竟然还有这般清丽秀美、风华绝代的男子,今日还当真是开了眼界!” 大厅中唯一还端坐桌前,没有站起来看热闹的一位紫衣公子,摇着手中水墨扇忽然语带嘲弄地感慨道。 即墨贞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那背影竟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此人是何身份。 “本公子不是说过了吗?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与你们这些粗陋之人,本公子没什么好说的!” 站在外面的绝色公子,举起玉骨折扇指了指那些堵在门口的护院,竟是露出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来。 “我们掌柜岂是你想见便见的?小爷我也说过了,你若能亮出个配踏进这扇门的身份,小爷也不再拦着你!否则,休想再近前半步!小爷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不懂规矩的,若再这般胡搅蛮缠,休怪小爷弄脏了你这身衣服!” 为首的护院是个年轻壮汉,显然是刚刚上位不久的新人,很是急于向众人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 外面还在闹着,即墨贞却发现望月楼那并不常现身的掌柜,竟悄然来到大厅内紫衣公子身旁,很是恭敬地躬着身子行了个礼,而后才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哦?竟然是他?” 那些衣公子微微惊讶地侧首看向掌柜,似乎对他所言有些难以置信。 这时他身后的即墨贞方才看到他半张容颜,初见到那清冷的面部线条她便已然心头一亮,再看那细长的眉下北地墨寒玉般的眸子,以及直鼻下几乎淡到无色的薄唇,她即刻确定此人便是这望月楼五公子之一的紫玉寒! 这望月楼在洛城始终是个迷般的神秘存在,没人知道背后的老板究竟是谁,而分别负责五层楼中事宜的五公子,亦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若不是不久前曾收到蛊王送来的,关于这神秘第一楼的详尽资料,未曾得见过望月公子们真容的即墨贞,亦不会认出这紫衣公子是谁。难怪如此气度不凡的人竟会待在多为低等客人停驻的一楼大厅里,原来是专司负责此层事宜的“紫公子”。 第五十九章 荒唐国师 门口那邪魅绝色的白衣公子还在与那护院叫嚣着,望月楼一层管事紫玉寒听罢管事耳语后,却肃穆了神色站起身来,即刻便有几名锦衣护卫上前,拨开在门内围观的众人,欲为他清出一条通道来。.info[] 虽然到望月楼来的皆是名门贵胄,但亦会分出个三六九等,像这些只能在一层大厅中附庸风雅的,便是些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员,或是不甚闻名的文儒子弟。因而他们对于望楼的人还是十分忌惮的,其中资历较老者曾见过紫玉寒的,更是赶忙退让并欣喜地向身边介绍着那位紫衣公子是何身份。 “这便是紫玉寒公子!”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湖之中,瞬间溅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人群渐渐自动让出条路来,每个看向紫玉寒的人皆是目光闪亮甚是激动的模样,就好像是终于见到闻名崇拜已久的人物般。 而这望月楼是周国乃至天下至尊,能在其间司管事之职的自然皆非等闲,其中尤已紫、青、赤、黛、白五公子最为神秘传奇和令世人所崇拜。 据传五位公子除了是各领域中的佼佼者、各有所长外,更是个个皆生得人中龙凤若谪仙下凡,所以不仅引得许多世家小姐争相欲睹其风采,各界名流贵族们亦对这五公子充满好奇与神往。 这也便难怪大厅中,那些本无甚希望见到五公子本尊的人,突然听闻其一的紫公子现身会如此激动兴奋了。 “阿力还不即刻退下,不得对国师大人无礼!” 来到门前,掌柜面沉如水地呵斥着有眼不识泰山的护院长阿力,他不过就去用个午膳的功夫,不想听闻门口出了乱子,见到的便是这番有些难以收拾的场面。 这不长眼的阿力,得罪的偏偏是向来最得祈帝信任荣宠,性情亦是最捉摸不定、高深叵测的国师,以他一个小小的掌柜的身份自然不敢贸然出面,只好去请了难得在楼中坐镇的紫公子出面处理。 “国,国师?他,他,他怎么会是……国师?!” 虽仅是个粗陋护院,但阿力一听面前这比女人还要漂亮的公子,竟然会是堂堂国师,竟然顿时双腿一软地跪倒在地。 早在自始祖皇帝周祖帝之时,周国皇室便有尊崇道术之风,而近代更是出过好几位深得帝宠的国师,其地位甚至曾远超一等侯爵之尊。 而当世的国师更是个传奇人物,据说本是隐在灵山中的半仙之躯,一次下山修行时恰巧救下微服出巡偶染风寒,夜间被鬼怪所扰的周祈帝。不过事后这半仙便翩然而去,回京后的祈帝几经找寻后方才访得灵山,又几番亲自上山相请,方才答应下山出任国师。 也难怪阿力眼拙,传闻中那般尊贵半仙之体的国师,与面前这当众胡搅蛮缠的绝色公子,似乎怎么也难以想像成是同一个人。不过若单论相貌的话,世间凡人还真难有长成这般雌雄难辨模样的! “不知长空国师已然云游归来,所以这新来不过一年多的护院才会认不出仙尊来,还望国师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于他。不如请国师入内到楼上雅间落座,玉寒来亲手为国师烹一盏忘忧茶,如何?” 站在正午艳阳下依然若寒玉般润泽沁凉的紫玉寒,微微勾起淡若无色的唇,向站在门前的国师长空拱了拱手。 紫公子最初闻名天下的便是那手出神入化的烹茶之技,便是当今祈帝亦曾请他入宫展示茶艺,并且给予极高赞赏,亲口御封了他此前只在民间所传的“茶仙”之名。 这望月楼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忘忧茶,便是他所独创之物,而让他肯亲手为之烹茶的人,如今已然凤毛麟角。 “你便是紫玉寒么?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及本座美貌之万一呢!” 说话间,这名长空的国师还抬起白玉雕成般的“纤纤玉手”,抚了抚自己那风华绝代的极品面庞。 他似乎很是得意自己比紫玉寒要美貌,根本未将堂堂茶仙之尊,要为他亲手烹茶的事放在眼里。 “这是自然,玉寒不过一介凡胎,哪里堪与国师相比?即便论及当世,又有谁又比得过国师这般世间难觅的绝世仙颜呢?” 别看紫玉寒面上一派清冷,丝毫不见半点刻意讨好姿态,但说出来的话却甚是中听,竟霎时哄得那倾城绝色的长空国师霎时喜笑颜开,不需他再请便自行走进望月楼去。 “这算哪门子国师啊?当真荒唐得紧!” 凌天佑对于这位长相妖异邪魅的国师显然很是反感,平坦的眉心都皱成了深深的川字。 “是啊,当真荒唐得紧,云游多年才刚刚回来,便在显贵云集的望月楼门前闹上了这么一出,不出半个时辰,只怕全京城便没人不知道国师大人回来了。” 目光始终落在长空与紫玉寒身上的即墨贞,虽不若凌天佑那般反感此人,却莫名觉得这位看似荒唐的国师,必然不单纯。他偏偏在这刚刚风云骤起的时候回京,亦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忌惮,总觉得此人的出现会影响到自己的复仇大计。 “大人说得不错,即便他表现得再如何行止荒唐,终究还是让祈帝都十分敬重的国师,必然不会是愚蠢简单之辈。” 思忖须臾,凌天佑便明白即墨贞话中深意,暗叹自己终究太过年少稚嫩,竟险些被这长空佯装出来的荒唐模样给欺瞒过去! 若这国师当真这般荒唐,又怎会博得祈帝那般厉害人物的青睐?! 不过这长空太过雌雄难辨的绝色姿容,太过妖邪的气质,还是让凌天佑难掩嫌恶。虽然他身边少女身上,亦透出股常人没有的妖娆之气,却只让他觉得神秘吸引,却丝毫不觉得厌恶,但这国师身上的邪魅却让他几乎难以忍受! 也许,这便是同性相斥的道理吧,明明两个气息相似的人,却因性别不同而让他产生绝然不同的感觉。 即墨贞见左右众人都仍忙着窥探正踏上楼梯的长空与紫玉寒,便低声向身边的凌天佑吩咐道:“你先回去吧,一切便案适才所说那般行动便是,出后切莫大意被人发现了行踪。” 心知她这是要留下来继续探看国师等人的情况,凌天佑亦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个礼应了声“是”后,便低着头隐在人群后悄然离去。 “小姐,那人便是周国的国师,与我南疆长老的地位差不多,听说祈帝对他很是信任。他五年前离开洛城,云游四海说是为祈帝找寻长生不老之术,如今回来只怕已有所得。” 染菊回来时正巧与凌天佑擦肩而过,却仿若不认识般连眉稍都未抬一下,径直来到主子身边耳语。 “长生不老之术?” 若是在三年前,即墨贞是绝计不会相信什么长生不老之术的,毕竟历朝历代,哪位君主帝王不曾想过得以长生不老?但千百年来,又有哪位寻遍天下四海的君主,得以长生不老了呢? 但在经历过万毒谷底“重生”后,她却亦不敢确定这世上是否当真有长生之术,而这被传已在灵山隐居百年的半仙国师,又是否当真有找到长生术的本事。 “小姐,我们还走吗?” 同样见识过南疆诸般神奇巫术的染菊,亦拿不准这长生不老之术的真假,不过她看主子的意思似乎又不想立即离开望月楼了。 “不,回楼上去。” 三楼的坤字号的雅间尚未退,即墨贞自然仍可以回去待着,至于要如何与长空和紫玉寒接触,那则是要回去之后再行仔细筹谋的事了。 第六十章 极品长空 望月楼的五层中,三楼、四楼方才有雅间供应,五楼则是特定的几位贵宾方得登临的禁地,除了幕后的神秘老板和五公子,就算是楼内掌柜等人亦不得擅入。(..info无弹窗广告) 而三楼的雅间则是以八卦方位排列,共设有亁、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间雅室,虽相邻却又不失各自私密,排列设置得甚是巧妙。 即墨贞所订下的是坤字间,谨慎起见同,早在与凌天佑见面前她便让染菊查过各雅间的状况,因离、兑两间雅室都未被订出,她才会选了这坤字间。 不想待她们主仆二人回到三楼时,竟然见到那位绝色邪魅的国师,正拉着紫玉寒公子的衣袖,吵着非要进入坤字间。 “国师恕罪,这坤字间已然被人订去,而且正在使用当中。前面的离字间或后面的兑字间,皆与此间大致相同,而且视野甚至更佳,还请国师移步。” 向来有玉面茶仙之称的紫玉寒,性子似乎极好,竟然始终都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气不恼地任由这荒唐国师,扯着他的衣袖若顽童般不依不饶地耍赖胡闹。 看来这天下第一楼纵然再如何“霸道”,终究还是不敢得罪了周祈帝面前的红人,毕竟他们只是平民,世人皆知民不与官斗之理,更何况是堂堂九五之尊呢?哪怕仅仅挑战帝王的威严,得罪了这尊贵国师,便足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我就要这间!本座已经看过了,这间的风水才最合我今日的气运,若是去了前面那间,本座也许会遭遇血光之灾的!” 瞪大琉璃般点漆黑眸的长空,一边十分认真地说着危言耸听的言论,一边如顽劣孩童般灵巧地绕过紫玉寒,便闪身迈进那门楣上书着个大大坤字的房间。(..info无弹窗广告) 眼看着始终面带疏淡浅笑隐忍不发的紫玉寒,太阳穴衉略鼓胀,淡色嘴角则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即墨贞才确定看似没脾气的紫公子,对这位荒唐至极国师的忍耐,已然濒临极限边缘。 “国师大人,请另换间房吧。” 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后,紫玉寒才重又勾起浅淡微笑,抬步迈进坤字间里继续劝说。 早知道今日到楼里随意转转便会遇到这大麻烦,他宁可在家里被那个厚颜表妹纠缠,也好过到这里来受这份闲气! 看着两个风度翩翩各具风采的公子,在面前这般纠缠的趣态,竟连即墨贞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却不禁心中一凛——她已经有多久没这样纯粹的笑过了? 虽然平日里她脸上亦总会挂着恬静微笑,但那皆是面具般的虚浮表情而已,并非因为开心欢愉而笑。 想不到竟然在这不经意间,看着两个皆还是陌生人的男子,她却毫无防备地展颜而笑了。 “小姐……” 染菊亦十分惊讶,她陪在即墨贞身边已近三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子笑得这般开心。 “好了,看他们闹得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进去吧。” 即墨贞目光一暗便敛了笑容,现在还不是她能放任自己开怀而笑的时候,在大仇得报之前,她有何颜面去欢笑?! 见主子面色倏地沉下来,染菊亦能猜出几分原由来,心头暗叹一声,不再多言地虚扶着她走进坤字间。(..info好看的小说) “两位公子怕是走错了房间吧?” 见雅间中的两人还在纠缠,即墨贞却只佯装不识二人身份地露出惊讶迷惑之色,清澈凤目微微上挑,水眸顾盼间流转出琉璃般的绮丽光华。 “小姐请恕罪,我等确是走错了刻意,这便……” 紫玉寒面带愧疚地转身向贵宾谢罪,却未曾想到对上的会是如此一张妖娆清媚得,犹如狐仙降世般的惑人娇颜,竟不由得难掩惊艳地怔住,连接下去的话都忘了说。 “你便是这间雅房的客人么?” 那国师长空倒未见丝毫被美色所惑的模样,依然是副特立独行的姿态,见人家正主回来非但没有自觉失礼的意思,反倒一掀衣袍便在窗边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 “不错,我适才在此待客,刚刚送走客人却尚未退房,这坤字间自然便还是我的。” 即墨贞也丝毫没有要相让的意思,亦姿态端庄地在与长空相对的椅子上坐下,尖而不失圆润的下巴微微扬起,仿佛居高临下般地看着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你便是新晋的御音司主吧?” 展开白玉骨扇在胸前轻轻摇起的长空,仅直直凝视即墨贞须臾,竟然便说出她的身份,这着实让人颇为惊奇。 “国师果然眼力非凡,竟然一眼便能看出下官身份,当真让人震惊得紧。” 话虽如此说,但即墨贞面上的表情却仍是淡淡的,仿佛即便玉山崩于前亦不会有丝毫动容。 “本座虽已离开京都五年有余,但头脑耳目倒还算清明,而在这京都显贵之中,我会觉得陌生的女子本就不多,再有虞大人这般风采的便更是凤毛麟角。因此亦不需占卜问卦,略一思量便不难猜出大人身份了。” 长空身为国师的地位虽极高,但实则并非正式官员,亦无任何实际职务在身,所以尊称正三品的即墨贞一声大人,倒也不算过分。 当然,这一切都要看他的心情,乐意时自可以将你捧上天去,但若他不乐意时,亦是仅需在祈帝面前三言两语,便能要了你的项上人头! “原来这位便是御音司主,玉寒多有失礼,还望见谅。” 适才国师长空在门前闹得那般厉害,紫玉寒对于即墨贞会认出他来倒也不觉奇怪。 而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他早已收整好心绪,暗责自己明明亦见过不少绝色,怎地偏偏见到这位御音司主时,便若失了魂般?当真有失身份,亦过于唐突,丢了自己更丢了望月楼的脸面! “紫公子言重了,适才我亦看到是国师坚持要进这坤字间,与公子无关。” 既然已将身份挑明,即墨贞索性亦不再装傻充愣,直接将矛头指上那敌友难辩的国师,看似只是在为他占自己雅间讨个说法,实则是在等他表现出回京后的立场。 “虞大人选中的这间房,正巧与我今日的运道极合,若是大人不嫌,你我亦算相请不如偶遇,便来共享此间如何?” 长空眉梢轻扬,雌雄难辨的绝美容颜上绽开倾国倾城的笑容,竟让人有种对他提出的任何要求,都难以拒绝的奇异感。 “虞大人,国师为替皇上救得长生之术,云游天下多年刚刚回京,难免旅途劳累,还望大人体恤。” 眼见极品国师铁了心要用这坤字间,紫玉寒只得无奈地转而游说即墨贞,只盼这已在京城渐渐树起威名的御间司主,能好说话些。 “得与国师共享雅室谈法论道,自然是下官的荣幸,但你我终究男女有别,此事若传将出去只怕多有不妥吧?” 同样浅笑嫣然的即墨贞未同意亦未直言拒绝,只是将难题又抛回给满身邪魅之气的国师,这未出阁的女子名誉,放眼整个东蒙腹地列国中,皆事关重大不容损毁。 “哦,原来虞大人是担心自己名誉有损,会嫁不出去啊?无碍无碍,且不说本座乃是修行之人,向来不困于红尘俗礼中,这可是皇上亲准过的。即便当真有什么流言,能自这望月楼传扬出去,本座亦不会让虞大人受委屈,大不了便请了皇旨,将虞小姐赐嫁于本座为妻便罢了!” 事关终身的嫁娶之事,却让长空说得好生轻松,而且言语间表现出他肯娶“虞莫独”那是她天大的福份,根本不需考虑她是否愿意之事,好像只要他愿意,她就应该欢天喜地叩谢隆恩才不为过似的。 这位无论是由于太过自负,还是故意表现出这般荒唐模样来掩人耳目的国师,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极品人物,竟让心如止水的即墨贞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第六十一章 凰命天女 “你既是修行之人,又是堂堂国师之尊,怎可这般言语轻佻?” 倒是染菊最先看不过去,替自家主子报怨起来,看向长空的目光亦透出几许凌厉。 “哟,好个又娇俏又凶悍的丫头啊!本座是在道家修行,又不是那佛门清静地,为何不能谈论娶亲之事?而且本座这是在为你家小姐的名誉着想,怎地就轻佻了呢?难不成与你家未出阁的小姐谈婚论嫁,就是轻佻之事么?” 不想那国师长空仍是露出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竟然还更显轻佻地掀了掀眉毛,倾城绝色的容颜再配上邪魅慑人的目光,让染菊都不禁羞红了脸。 “难怪国师能深受皇上荣宠不衰,单单这张铁齿铜牙的伶俐口舌,便是旁人要自叹弗如、望尘莫及的了!” 即墨贞接过话茬,似笑非笑地看着长空那表情丰富的绝美容颜,心中想的却是在这张欺世惑众的皮相之下,所隐藏着的究竟是何等深不可测的心思城府。 “本座得皇上荣宠可不是单凭这三寸不烂之舌,亦是靠的真本事!虞大人若不信,我为大人爻一卦来算算命数,如何?” 见御音司主露出不以为然之情,长空顿时有些急了,自怀中取出个龟壳模样的东西,丢进六枚铜钱便开始摇弄起来。 “虞大人切莫要轻视了本座的卜算,身在洛城多年的紫公子可以作证,本座可是轻易不给人爻卦的,除了当今皇上以外,你还是周国第一人!哎,对了紫公子,你不是说要亲手烹茶给本座喝的么?不介意亦让虞大人尝尝吧?” 本以为已然没自己的事儿,可以默默离开这极品国师的紫玉寒,不想刚刚溜到门口就被点名,只得认命地吩咐候在外面的跑堂去准备烹茶所需,而后支着僵硬浅笑回到国师与御音司主对坐的檀木桌旁。 “虞大人,国师确实所言不假,在国师云游之前,曾有无数达官贵亲临清心观,请求国师帮忙卜算命途前程等事,无论如何虔诚拜求均被国师谢绝推拒了。今日难得国师肯为人爻卦,当真是虞大人才有的福分。” 紫玉寒浓长如扇的睫毛轻垂,将寒玉的墨丸黑眸掩去大半,让人看不出真正的情绪。 “既然连紫公子都这样说,看来今日莫独当真不能不识抬举,必须劳烦国师大人为下官卜上一卦喽?” 即墨贞露出抹无奈苦笑,这看似荒唐的极品国师,仿佛与寻常骗人的江湖术士并无不同,但既能得祈帝重用,想来必有其厉害之处。 若他当真有那通天之术的话,她曾为大魏公主的事,岂不亦难逃其法眼? 不!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模样,即便修行再如何高深,既还贪恋红尘中事,便不可能当真已是所谓半仙之体。那么以他这般年纪,断不会看得出她原本的真正身世! 而他所谓的卜算之术,想来亦不过是通过人的五官相貌来做分析评断,她当下的容貌早已是被彻底改变过的,这倒让她燃起听听他会如此评说的兴趣来。 已然自龟壳中倒出铜钱的长空,看着那卦象竟面色肃然地“咦”了一声。 见国师突然敛起那副不正经的嬉笑样子,即墨贞、染菊及紫玉寒亦不禁探头看向桌面上的卦象,可惜他们皆不通此道,端详来去亦只是一头雾水。 “在此坤字间里爻出这鸾凰直冲九天之卦象,看来虞大人当真是天命所归啊!” 听神色肃穆的长空越说越是玄乎,紫玉寒都不禁又多看了即墨贞两眼,但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了国师身上。 “天命所归?国师可莫要吓我,下官不过一介凡俗女子而已,又非皇室贵胄之后,何来什么鸾凰直冲九天的天命一说?若是国师当真如此喜欢这坤字号雅间,下官让给大人便是,何莫拿这些子虚乌有的卦爻来耸人听闻,弄不好可是会害死小女子乃至于牵连九族的!” 面上虽仍镇定自若淡然如水,但即墨贞心头却悚然一惊,开始怀疑这拿荒唐表现来掩盖本真的国师,已然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若当真如此,任他再如何得祈帝荣宠重视,亦是留不得的! “虞大人莫急,这天命是不会错亦是不可违的,本座自然知道此番言辞若流传出去,恐会遭杀身之祸!但是……” 长空将白玉骨折扇竖在面前,似碰未碰地轻触着他那花瓣般娇艳的唇瓣,闪烁着奇异光芒的邪魅美目自即墨贞身上,缓缓移至黯然在旁的紫玉寒那俊逸冷淡的面容上。 “但是,我们是在最隐秘安全的望月楼嘛,又有堂堂紫公子在旁,今日之事定然不会再有第四……哦不,还要加上这娇俏凶悍的小丫头,那么就是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道!对吧,紫公子?” 不知为何,紫玉寒每每被这国师点到名,都有股背脊发寒的忐忑感,但碍于对方身份却又不能不理会他的话,只得支起无甚笑意的礼貌浅笑,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若非望月楼的私密性与保密性皆是如此严谨可靠,便不会有那么多高官贵胄选在这里相聚小坐了。” 得到紫玉寒亲口保证,长空顿时又露出他那仿佛毫无城府,堪称倾国倾城的笑靥,指着桌上那六枚铜钱,开始云山雾罩地讲解起来。 “这‘凰’本作‘皇’,原是指有大批群众跟随的王者。而在‘皇’的外面加上了‘风’字的框,则有跟随鸟王的鸟群之间。正所谓,天地之气,合而生风,天为父,地为母,这凤皇原是指风姓的皇者……” 从鸾凰争鸣讲到直冲云霄凌驾于九天,犹如说书人在讲述一段精彩绝伦的故事般,直说得口沫横飞、天花乱坠。 直至紫玉寒轻挽广袖开始烹煮忘忧茶,待得茶香四散满溢于雅间之时,长空方才顿住话语,看着那刚刚被斟入茶盏的清澄茶汤,堪堪咽了咽口水。 “不愧是茶仙,这忘忧茶经紫公子之手后,愈加色泽剔透纯净、香气鲜爽绵柔,仅仅嗅得茶香便已余韵悠长。” 即墨贞是爱茶之人,能亲见茶仙素手煮水烹茶,观其色泽闻其茶香,已然让她心生满足,待见那双青葱般皓洁无暇的手,竟亲自捧了一盏忘忧茶送上时,不禁受宠若惊地道了声“多谢”。 “我的呢?不是说给我烹的茶么?怎地你紫公子也这般重色轻友?” 不久前还百般为难紫玉寒,犹如特意来找他麻烦般的长空,此刻竟大言不惭地以其“友”自居,倒也足见茶仙所烹之茶何其香醇诱人。 “国师请用。” 终于凭一技之长夺回些颜面的紫玉寒,淡色薄唇轻扬,将另一盏茶捧至国师面前。面上虽仍一派淡漠,心里却已暗爽不已。 如饮酒般将茶盏送唇前,一饮而尽的长空,双目轻阖露出享受之态,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将茶盏递回紫玉寒手中,那笑得好似馋猫般的倾城面容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还要”三个大字。 这国师虽算得上识货,但却显然不太懂品茶之道,若这般牛饮的喝法,简直便是糟蹋了顶级好茶,更是侮辱了烹茶者。但紫玉寒终究不好对贵客发火,只得耐着性子又为他斟上一杯,看着他继续牛饮。 将忘忧茶喝了个饱的长空国师,心情大好地重又指着桌上的六枚铜钱道: “其实这卦象简单来说,就是虞大人你有天大的富贵显赫之命。即便不是成为东蒙大陆上千古以来,唯一的一位女皇帝,亦至少是能母仪天下执掌凤印的皇后之命!” 此言一出,不仅即墨贞蓦然一惊,就连紫玉寒脸上虚浮的浅笑都瞬间僵住,墨寒玉般的眼底若流星般掠过抹古怪光芒。 第六十二章 万劫不复 在身为大魏公主的即墨贞尚年幼时,母后便曾跟她说过,那些整天看上去总是笑嘻嘻的人,未必便是脾性纯善好欺惹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在她成年后,更是亲身经历了以貌取人的恶果,并最终付出国破家亡的惨痛代价。 当初的她,便是轻信了姬无为看似和善的笑,当他撕下面具露出真容,便是她坠入万劫不复之地时。 望月楼意外偶遇的国师长空,让即墨贞忍不住联想到带着面具时的姬无为,他那张倾城绝色的容颜让她隐隐感到恐惧。 那日听完他的“凰命天女”之说后,她便匆匆离开,甚至都没有再多品一盏茶仙紫玉寒所烹的忘忧茶。 尽管他们只是初见,但即墨贞却莫名有种被那双如拢云烟,却又深不见底的邪魅双眼,给彻底看透了的感觉。 这亦是现在不顾一切只想复仇雪恨的她,唯一还会惧怕的感觉。 若是她前魏公主的身份被揭露,不仅全盘的复仇计划会付之东流,置身在周都的她更是将危及性命,再次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仅仅这份担忧,便足以让她对长空起了绝杀之心。 可是接连三日过去,无论洛城还是朝野内外皆毫无动静,祈帝早已在乾元宫见过了云游而归的国师,还定下五日后大摆宫宴为其接风洗尘。而这场宫宴的帖子,更是早在两日前便已被送至虞府。 若长空是敌非友,仅凭望月楼那一卦爻,便可以借祈帝至她乃至整个虞氏于死地。但是他似乎真的如那日所保证的,没有让那个消息传出望月楼的坤字间,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没有做任何会祸及她安危的事情。 这样看来,她又是否可以理解为,他选择与她站在一处,是友非敌呢? “怎么,还在想接风宴的事么?” 遥望着园中草木花枝的视线忽然被遮住,再听到那温润轻柔的声音,即墨贞即便不抬头亦猜得到是谁来到她院中,站到她面前来。 “哥哥今日回来得好早,皇上近来似乎下朝后,都未再多留哥哥品评书画,或是论诗对弈了?” 即墨贞心知是在长空回来后,往日几乎天天都要留虞莫孤相伴的祈帝,便突然改了兴致,转而日日去与那绝色国师相对了。 “妹妹又何必明知故问,自从国师归来,皇上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听说国师带回的长生丹药,皇上服用过后倍觉神清气爽,仿佛当真年轻了几岁,甚至已然接连两夜招了香贵人侍寝,十分的生龙活虎呢。” 话已脱口,虞莫孤才意识到不该与尚未出阁的少女谈及这些宫闱中的男女床第之事,但终究不及将话收回,徒然微微窘红了白皙俊颜。 但即墨贞却似乎并未察觉丝毫不妥,脸色神情依如往昔般恬静淡然,犹如她放在几上未曾动过的盏桂花清露般,静静放在枣红色小几上,仿佛已静置千百年般不见半点波澜。 周祈帝终究是已年过五旬之人,即便宫中如何锦衣玉食,御医们又如何变着法为其调理龙体,但终究岁月不饶人,后宫的三千佳丽如今已然越来越难见到皇帝一面,得蒙临幸更是少之又少。 这长空国师回来便让祈帝“重振雄风”,亦难怪刚刚回来便又风生水起,锋芒无两。 “陈枫已然至江州赴任,公冶敬德亦已自请做了潜龙江水患的安抚使,一切都在按我们的计划进展,不过这位突然回来的国师却是个变数。据闻五年前,他便不曾表现过偏向于哪一派系,想来这亦是祈帝对他信赖的原因之一,如今他突然云游归来,若依然只顾做好他的国师去讨悦龙颜便罢了,若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嘛……” 虞莫孤似乎总能轻易看透即墨贞的想法,竟然一语便道出她心中顾虑,这自然亦是他的顾虑。 “是啊,他回来的着实不是时候,又如此深得帝心,的确是个不小的麻烦。但若是能为我们所用,却又不失为如虎添翼的一大强助。” 正午的阳光直直照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恍得即墨贞微微眯了眯双眼,竟依稀在那片耀眼刺目的雪白光亮中,又瞧见了对她嬉皮笑脸的那张倾城绝色姿容。 “你曾在望月楼与他接触过,他当真可用吗?” 自从在朝堂上见过长空的容貌之后,虞莫孤心中便始终有些莫名揣揣,尤其想到即墨贞曾与这雌雄难辨的绝世美人,在风雅隐秘的望月楼雅间里单独相处过,更是让他心头微微泛起难言的酸涩。 那可是张让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倾慕怜惜的绝世容颜啊,只怕没有哪个女子见过这般邪魅男子后,会不动心动情的! “他表面虽一副荒唐不经的模样,但我可以确定这个人绝非泛泛之辈,若是不能让他为我们所用的话,必要尽快除之,以绝后患!” 避开门外阳光的即墨贞,对上虞莫孤的视线时,眼底划过坚毅冷绝的寒芒,显然当真对国师长空已存了决绝之心。 在她的复仇路上,不是朋友就必然是敌人,而她对敌人绝不会手软! “好,那便借此次接风宴探他一探,若是非我族类,便尽快除之。” 见她依然是那个一心复仇心无旁骛的女子,虞莫孤这才放下心来,不由得再次暗自感叹:他的“莫独”果然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不与群芳共且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而三日前,即墨贞只是对虞莫孤讲了在望月楼巧遇国师长空,以及望月五公子之一的紫玉寒,并未提到“凰命天女”卦象之事。 并非是对他还不够相信,且不说真假尚未可知,实是长空所言卦象太过逆世惊人,她至今仍理不清些许头绪,又何必让他与自己一同烦心乱意呢? 不知不觉间,即墨贞已然渐渐习惯虞莫孤这个“哥哥”的存在,仿佛在心中已然将他当成真正的哥哥,这是种她自己甚至还未曾注意到的变化,这是自万毒谷后,她对别人尤其是男子,少有的信任。 亦不知这份在朝夕相对、共历艰险后,悄然滋生而出的信任,又是否会再次将她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未来会如何,此时的她不知,他亦不知。 是否,唯有天知? …… 这次祈帝为国师长空接风的宫宴,依然设在未央宫中,只是地点不再是奇花异草遍布的花园,而是那金碧辉煌的恢宏正殿。 接风宴只邀请了皇室宗亲及三品以上官员,正三品的御音司主自有请柬在手,而从四品的虞莫孤虽本未在受邀之列,却早得祈帝示意会亲自带他出席,这显然比那些捧着请柬方能入得未央宫的人,还愈加身受皇恩亦更尊贵了几分。 由于此次接风宴不比百花宴那般旨在“君臣同欢”,参宴者均需身着正式礼服或官服,即墨贞那只在偶尔受招入宫时,都不一定会用到的司主官服,总算派上用场。 周国重道教尚阴阳五行之说,因而将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作“五方正色”。帝王服色为明黄,其他官服按品阶及文武官员各有不同,亲王可着浅金蛟纹袍,三品以上官员为紫袍,五品以上为绯袍,六品以下则皆着青袍。而官袍上所绣纹样,文官多为鸟雀,武官则是狮虎则猛兽,一至九品各有不同。 算起来,这还是即墨贞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身穿绣着孔雀的三品文官官服亮相,更是众司主之中唯一的女子,不知落在旁人眼中时,又会是怎翻思量计较? 第六十三章 冤家路窄 或许当真是冤家路窄,即墨贞所乘轿撵方才抵达未央宫门外时,恰巧魏王妃与侧妃萧氏的轿撵亦停在另一边。(..info) “虞大人今日好生精神啊。” 公冶雁鸾虽无官职在身,但身为魏王妃亦可不必向御音司主施礼,但她身边陪同而来的侧妃萧氏,却福了福身以示礼数,显然不想让人抓去把柄。 “哪里,王妃今日才是好气色呢。听说公冶小姐突遭疾病,当真可惜,不过对于王妃而言,倒亦不失为好事一桩,我说的对么,萧侧妃?” 见魏王妃又是副雍容纯善的模样出现,即墨贞不由得暗自冷笑一声,借萧氏来对公冶柔之死旁敲侧击。 那公冶柔原本已然许嫁了魏王做侧妃的,如今突然暴毙,身为正妃的公冶雁鸾便省却了些烦忧,而即墨贞将话题引给萧蔓,自然又是在见缝插针地两相挑拨。 如今潭氏已死,公冶柔已无法嫁入魏王府,而凌氏又因身份低微难以得势,仅中便只剩下侧妃萧氏还能与正妃抢些风头。 “这……虞大人说笑了,公冶小姐突然离世,我等自然都是心怀感伤的。王妃亦是因已嫁入皇室,碍于规矩才不能为其堂妹守丧,但心里亦是难过的。” 萧蔓亦不是愚笨之人,虽然听人直戳公冶雁鸾的痛处,她心里亦觉得十分痛快,但面上却仍要为正妃说话。 即便魏王及府中众人皆看到公冶柔是被魏王妃命人活活打死的,但对外却只能宣称公冶小姐得了疾病,甚至都未知会远在西陲的镇西将军公冶长兴一声,便一切从简地匆匆办了丧事。(..info) “是啊,我那堂妹好好一个风华正茂的千金小姐,死得着实冤枉得紧。我虽无法为她守丧,心中却很是为她不值啊,但这些终有一日会讨回来的。” 公冶雁鸾笑容依旧温婉华美,但盯着即墨贞的目光却瞬间划过抹阴冷戾气。 不仅她魏王妃将这笔账记在了虞氏头上,公冶敬德发现派出去的杀手尽数有去无回,自然已猜到他们是凶多吉少。但既是他们先行暗杀,手上无凭无据自不好发作,顶多只能在心中对“虞莫独”乃至清远王一派,再记上一笔深仇大恨的血债,又多怀恨上几分罢了。 不过以公冶雁鸾的脾气却不会善罢甘休,自从收到国师长空回京的消息后,她便已然计上心头,只待这接见宴上给即墨贞以致命一击。既是为冤死的公冶柔报仇,更是为自己除去这枚眼中盯! “哦?但这公冶小姐即是因疾病而逝,不知王妃又要向谁去讨回来?” 即墨贞自然是故意在找魏王妃的不痛快,每每见到她那张伪善的面具几近碎裂,她心头便会掠过一阵报复的快意! “别人或许不明白,虞大人又岂会听不懂呢?我那堂妹死得何其无辜、何其冤枉,想必只有虞大人心中,才是最为清楚的!” 公冶雁鸾的脸色果然微变,暗自咬牙地吐出这样一番话来,仿佛在齿间磨砺着的正是创始人的皮肉,描画精致的面庞上瞬息掠过抹阴鸷狠辣。 “王妃这番话说得好生奇怪,公冶小姐病逝自然是在将军府或是魏王府里,下官近来可未曾踏足贵府半步,怎地会知道令堂妹如何无辜?如何冤枉?莫不是,这公冶小姐之死,还另有隐情不成?” 微微瞪大一双黑亮凤目,即墨贞满面讶然地看向魏王妃,视线清澈无辜,好像那公冶柔的死当真与她没有半点关系般。 不过若细论起来,她虽指使人把公冶柔偷梁换柱地代替自己装进布袋,扔到魏王府里。但最终决定其生死的却是公冶雁鸾,若她不是那般心肠狭隘又善妒记仇,不看清被抓回去的是谁,便命人先以为就是即墨贞的她活活打死,那公冶柔岂会枉死? 当然,现在的公冶雁鸾自不会去想,是自己害死了堂妹,她只会觉得即墨贞没有乖乖让她抓回府里处置,没有乖乖在布袋里被她的人活活打死,便是其千错万错! 而她自己,自然是没有过错的,即便有错,亦只错在太过大意轻敌,没有想到这十几岁的小丫头,竟然会如此诡计多端! “是否另有隐情,虞大人便莫要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心头怒火熊熊的公冶雁鸾,却将那些愤恨怨毒统统压抑下去,现在还不是她发作的时候,待得今日过后这世上便再没有虞莫独甚至虞氏存在,她又何须再这将死之人逞一时口舌之快呢? 思及此,她冷笑一声,便再不多看即墨贞一眼,当先迈入未央宫的瑰丽大门,萧氏自是快步跟在其后。 但陪在萧氏身边的俊美小厮,却暗自多看了仍站在午后阳光下,肌肤皓洁似有光泽浮动的少女一眼。她身上的紫色官袍略显宽松,却将那玲珑身段衬得愈加娇小,官服上的孔雀虽绣得栩栩如生,但其美其媚却不及她妖娆美貌之万一。 感觉到那道异于寻常的视线,即墨贞才在无人注意之时,看了已渐渐远去的凌天佑一眼。 这少年果然不负她所望,短短时日内竟然已让萧氏重视如斯,连到宫中参加国师的接风宴都带着他,看来这枚棋子越来越堪大用了! “小姐,我总觉得这魏王妃今日有些古怪,若平时她哪里会轻易罢休?” 染菊跟在即墨贞身后缓缓走进未央宫,心知主子是不愿与前面魏王府的人同行,所以才刻意放慢了脚步。 “你亦看出来了么?不错,公冶雁鸾今日的确有些古怪,但想来她不过是又谋划出了什么对付我们的法子,才会如此暂避锋芒。” 连向来不擅心计的染菊,都已看出魏王妃的异常,即墨贞又岂会看不出公冶雁鸾在隐忍避让自己的刻意挑衅? 这魏王妃在人前虽总是摆出副端庄和善的模样,但对于仇敌向来毫不手软,更不可能忍辱退避,她会这样做的唯一可能,便是已然有了对付仇敌的毒计。 “他们又要来构陷小姐么?那我们……” 从魏王府到长乐宫,染菊对于主子一路走来的艰险可谓感同身受,听闻魏王妃又要有新动向,不禁紧张起来。 “大不了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又有何用?” 即墨贞笑看了染菊一眼,目光轻柔如水亦坚韧如水,奇迹般地便让人觉得安心,相信拥有这种目光的人,定然是无所畏惧、无人能敌的。哪怕从外表看来,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稚嫩少女而已。 此次接风宴的女眷极少,除了几位亲王的妃子以外,众官员皆是独自前来。因而当身着紫袍孔雀官服的唯一女官――御音司主出现时,便显得十分鹤立鸡群,引去不少青年官员的明里暗里的注目打量,但即墨贞却只作不察,径直到自己的席位上落座。 未央宫正殿上的接风宴不再按男女宾席位划分,而是以文、武官员而分成两边,居中主位自是为祈帝所留,两旁次席本应属于陈皇后与公冶贵妃,但由于长乐宫之事贵妃被禁足,因而左边空出的次席之位,便成了个让人好奇的位置。 主位之下,右边为首是宗室亲王席位,再其下则是按照官员品阶依次排到殿门处的文官之席;左边为首的则是侯爵显贵席位,再其下为众三品以上武官之席。 此次宫宴以朝中正三品官员为底线,即墨贞的席位便位于文官一列的末尾处,抬眼便可看见正迈入殿门的是哪位官员或皇室宗亲。而与魏王妃等人所在之席首处,亦是相距甚远,这倒让她倍觉自在。 等候在旁的宫女见面前席位之主已然落座,即刻奉上飘香四溢的清冽龙井,染菊接过后才又送到即墨贞手上。不想她浅品一口茶香,再抬头时竟又见到个“冤家”。 第六十四章 笑面修罗 未央宫正殿上高悬着三盏巨大的琉璃莲花灯,将偌大的殿堂耀得流光溢彩甚是美仑美奂,即便殿外是艳阳高照的白昼,却亦丝毫不掩殿中绮彩。而当一身雪缎拢纱道袍的国师出现在正殿门口时,满室华彩竟都被硬生生地比了下去,沦为灰暗的陪衬背景。 由于国师已云游在外五年有余,因而新晋的官员大多未见过其人,而见过其人的又大多是身份煊赫坐在席首处之人,所以他刚进入正殿内时除了让席尾处见到他的人惊艳不已外,倒尚未被人认出来。 即墨贞直觉地便转开视线,可惜终究晚了一步,那适才还摆出副国师应有的仙家气度的长空,见到他顿时又露出嬉皮笑脸的模样来。 “哎呀,虞大人,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真是幸甚幸甚,本座刚刚还想着,不过短短五年时间,这朝中新一辈的官员竟然就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竟都没一个我认识的。而前面那些老家伙,又讨厌无趣得紧,幸亏遇到虞大人你了!” 长空直笑得一双拢烟美目,都弯成了两弯月牙,说话间便毫不见外地径直走到即墨贞席位旁,竟还到了自家府邸般,大模大样地招呼着宫女去搬张椅子过来给他坐。 “今日这接风宴都是为国师准备的,国师却坐到下官这里,只怕多有不妥吧?” 即墨贞同样眉目含笑地看着长空,对他的荒唐举动已然见怪不怪,但目光中对他的审视却有增无减。 “反正皇上都还没到,宴席还未正式开始,我与相熟的朋友说会儿话,又有何不妥的?亦不会耽误了什么!还是说,虞大人是在等什么人,所以怕我在这里会误事么?” 负责照看御音司主席位的宫女,已然将椅子搬来,长空竟是拿个飞眼向其道谢,立时羞得那宫女连脖颈都变成了粉红色。 如此不安分的妖孽美男,当真是祸害啊! “下官只是来受邀赴宴恭贺国师归来,哪里会在这里约等什么人?国师既然不嫌,莫独自然亦没有拒绝的道理,大人请自便吧。” 反正让不让人家都已经在旁边坐了,即墨贞亦只得无奈苦笑,心中想着不知这笑面美人,何时才会露出本真面目呢? “本座听闻,清远王与虞大人相交颇深,怎地没请你去他席上坐坐呢?” 长空边说话边伸手拈起枚即墨贞桌上的茶点吃起来,虽说那唇红齿白的吃相十分好看,但这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举动,还是颇为令人侧目。 “且不说清远王殿下尚未到席,即便到了,下官又有何理由去与之共席?即便私交在好,于这众目睽睽的宫宴之时,亦不能忘了身份、坏了规矩不是?” 其实即墨贞此言可谓一语双关,既表明自己并没有与清远王同席的名正言顺之份,亦是在暗指他堂堂国师,不该留在她这小小三品闲官的席位上。 “我不是说过……”长空话才出口便又忽地收声,左右看看后方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本座不是说过虞大人有鸾凰之命么?若是你当真嫁给了那清远王,没准日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尊了!” 不想他竟会在这大庭广众下突然提起这件事,即墨贞的目光不由得一寒,须臾间森寒戾气陡盛,捏着茶杯的手指都收紧得微微泛白。(..info) “不过若你不肯嫁他,就说明他没有做皇帝的命……哎呀,本座亦不管了,反正不管虞大人你他日有何成就,别忘了本座就是!” 吃过茶点又觉得有些口渴,笑得犹如花儿般灿烂的长空,便又转头看向候在旁边的宫女,那宫女立时又红了脸颊,竟然不需他吩咐便去捧了盏茶汤过来双手奉上。 “好个乖巧丫头,跟本座回清心观伺候可好?” 转眼间这国师长空竟又撩拨起俏丽宫女来,即墨贞忽然有些怀疑自己这次是真的看走了眼,也许他根本就只是个因皮相和运气太好,才会青云直上地混成了大周国师的寻常江湖术士而已! 就在即墨贞无奈地看着荒唐国师时,门口又传来阵轻微骚动,她转眸看去登时目光一寒。 已然被任命为潜龙江水患安抚使的公冶敬德,由于要两日后才去赴任,因而亦在这次接风宴邀请之列。 不同于少人识得真身的国量长空,身为公冶家嫡六子的公冶敬德甫一现身,原本座在席尾位处的诸位三品文武官员,便纷纷起身离席相迎,沉寂半晌的殿门口霎时热闹起来。 身着紫色官袍的公冶敬德风采依然,仿佛丝毫未受堂妹公冶柔暴毙之事困扰,从容浅笑着与众同僚寒暄。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即墨贞时,倏尔变得阴鸷凌厉,竟当即抛下众人向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虞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同为正三品的公冶敬德连客套的拱手礼都未敷衍一下,倨傲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席中的即墨贞。 “承蒙公冶大人的关怀,下官至少活得还算安稳。”即墨贞又岂会怕了仇敌的挑衅,“但下官听闻令堂妹突然因病早逝,当真让人伤感得紧。” 且不说陈国公府宴后那次窄巷暗斗,是她大获全胜,即便没有公冶柔之死给他们的下马威,她亦不会在任何公冶家的人面前露出半丝怯懦软弱来! 而听她竟敢提起公冶柔之死,公冶敬德的脸色立时愈加难看起来,垂在腿边的双拳都握得咯咯微响。 陪在公冶敬告身边的是与之自幼相伴的书童,自然亦是知道公冶柔之死与面前的御音司主有关,见主子当众不好发作,他便仗着身份低微冲上前去,意欲给这敢把公冶氏不放在眼里的虞氏女子一个教训。 “你这无耻贱人,害死我家堂小姐竟还敢如此猖狂!” 那书童生得十分清秀,薄薄的面皮因气愤过度已然胀得发红,但抬起的手却毫不含糊,摆明要甩给端坐未动的御音司主,重重的一巴掌。 而即墨贞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怒极的小书童冲到面前,看着他大力扬起手臂,看着他对自己目眦欲裂,却始终从容淡定地连眉梢都未曾轻抬过一下。 眼见那书童高高抬起的手就要落下,染菊已然准备冲上前去保护主子,不想竟有人近水楼台比她还要行动迅速,抢先制住了那只胆大包天的手臂。 “在本座面前亦敢如此放肆,你这大胆小厮是活腻味了不成?!” 前一刻还对着即墨贞嬉皮笑脸,又与俏丽宫女言语轻佻的长空,此刻却十足的盛气凌人,瞠大的美目倏尔燃起的怒火,以及刹那便无形扩散的慑人戾气,竟让原本甚是喧嚣的众围观者,齐齐禁声安静下来。 “不知国师在座,还望恕罪,我家书童只是……只是与虞大人有些误会而已,并非刻意冒犯。” 适才只顾紧盯着几乎可谓恨之入骨的即墨贞,公冶敬德这时才发觉国师竟然在旁,即便张扬狂傲如他,亦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毕竟五年前他是曾见过这位被惊为天人的国师,手段是如何厉害狠辣的,对这长空颇了解些的人,都在暗地里叫他笑面修罗! 别看他生得一张倾国倾城、雌雄难辨的绝色容貌,五年前那些胆敢与他为敌的人,如今都已不在这世上了…… “误会?哼,一个小小的书童,竟然敢在未央大殿之上,意欲掌掴堂堂正三品司主,这是公冶大人一句误会便能搪塞过去的么?” 长空终于如即墨贞所愿,露出他撕去嬉皮笑脸伪装后的另一面,同样还是那张绝色面容,此刻显现出的凌厉戾色,不仅吓得那书童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连带着公冶敬德及先前还不知他身份的人,皆暗自惊惧起来。 果然,每个笑得看似没心没肺的人心中,都隐居着个会适时暴发的嗜血修罗! 第六十五章 壮士断腕 未央大殿门口处的变动,让已安坐首席处的众亲王侯爵亦被引去注意,眼力好些的已然认出被围在人群中心,一身白衣若雪的正是今日接风宴的主角――国师长空。 “小小书童不懂事,冒犯了国师与司主大人,下官回府后定会对他好好管教一番,还望国师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 虽然这得罪国师的只是个书童,但对于公冶敬德而言,却是自幼便陪在他身边朝夕相处、福祸与共,犹如亲兄弟般的存在,他自是不能眼看着兄弟出事的。 “若是公冶大人平日里的管教有用,这小小书童,又岂会在未央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胆敢对堂堂司主大人如此无理呢?若是公冶大人觉得是本座有失偏颇,大可以等御驾到来后,一起去请皇上帮忙做个评断,如何?” 那书童的手腕仍被长空紧紧抓在掌心里,尽管承受着的是骨头都快要被捏碎般的疼痛,书童却已然吓得不敢再吭一声。 见国师如此仅咬不放,公冶敬德只好蹙眉问道:“那么国师意欲如何?难不成非要让我这小书童,陪上条性命方才罢休吗?” 始终若事不关己旁观者般的即墨贞听到这里,不得不暗自叹服长空的厉害,竟然三言两语便逼得公冶敬德没了办法。若换成她自己,只怕还难以如此轻易占得上风,看来这看似荒唐极品的国师大人,果然――非同凡响! “本座身为修行之人,又岂会轻易便要人性命呢?况且这书童虽有对虞大人不敬之心,但终究这巴掌还未能落到实处,罪过亦不至死。但是依本座看,他这条手臂若只是用来作恶打人的,留着便也没有什么用了!” 长空面色淡然不变,唇畔甚至还勾着邪魅浅笑,但说出的话却不可谓不残酷骇人。 “主子……” 听出自己一条手臂即将不保的意思,那沉默半晌的书童登时一惊,求救地看向公冶敬德,骇然瞠大的双眼中满是惊恐,哪里还有半点适才想要为主子出气时,抬手意欲掌掴即墨贞的张扬跋扈? 公冶敬德心中自然亦十分不忍,但眼见长空是铁了心不会改变主意,他只得压下愤恨看向面容疏淡沉静如水的即墨贞。 “虞大人,书童无礼是他的不对,你若觉得心中不痛快,大可命人赏他几巴掌。但若如国师所言罚他一臂,是不是太过严重残忍了些?” 听他这样讲,即墨贞险些失笑出声。 看来这公冶家的人还当真都是一个模样,他们无论如何霸道残忍的对待别人都是应当就份的,甚至被害之人还应该倍感荣幸,叩谢其费心谋害的“鸿恩”才对。而她若胆敢稍有反抗或反击,便成了她的不对,甚至还会被贯上什么残忍歹毒的恶名! 好笑,当真好笑得紧! “公冶大人说得自然在理,但国师的决定下官亦不好忤逆……”即墨贞露出副十分为难的神情,“在这接风宴上终究不宜见那些血光之事,便只好劳烦公冶大人,将这书童带回府中后再自行处置了。想来公冶大人这般公正之人,亦不会拿国师大人的意愿当儿戏,对么?” 她不仅要这书童一条手臂还恕罪,而且还要让公冶敬德自己动手,这才是将这惩罚的功效发挥到了极致! 果然,公冶敬德闻言已然气得面色铁青,盯着即墨贞的目光怨毒如利箭,暴戾杀气直弥漫全身。(..info好看的小说) “虞大人所言极事,那便劳烦公冶大人将这书童先带下去吧,本座不想再见到这污秽下作的东西。至于他那条手臂嘛,取下来之后便用红布包裹,锦盒盛装着送到虞大人府上,权当表示一下本座的小小心意。” 当移目看向即墨贞时,长空若变脸般将满面威仪凌厉之色,顷刻化为眉飞色舞的绝美笑靥,直恍得众人都有些反应不及地怔在当场。 “那下官便先多谢国量大人的厚礼了。” 若是寻常官家小姐,听说有人要送个刚刚取下的活人手臂给自己,即便那是仇人的肢体,亦定然难以接受。但即墨贞却表现得极其淡定自若,好像答应收下的只是寻常礼物般,笑得十分温婉和煦。 “傻愣着做什么?还不立即叩谢国师与虞大人小惩之恩,滚下去等着回府受罚!” 纵然再如何不甘气愤,公冶敬德权衡之下终是决定舍弃书童的一条手臂,以何解国师的咄咄逼人。毕竟以长空的脾性和行事作风,此事若闹到祈帝那里,只会愈加严重,到时候只怕这小书童的性命都会难以保全。 早已吓得浑身发软的书童,手脚并用匆匆向长空与即墨贞叩拜谢恩后,便连滚带爬地出了未央正殿。 想来他意气风发,跟随向来张扬霸道的主子出门时,从未曾想过竟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离开,甚至还将要付出一条手臂的惨痛代价。 而公冶敬德此番未讨去半点好处,不由得愈加愤怒气恼,一甩衣袖便离开文官席位,去往自己三品武官的座席。 见他背景走远,长空方才又转头向即墨贞嫣然一笑,“怎么样,对于本座的表现,虞大人可还满意否?” 即墨贞但笑不语,仅是拿一双千古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总是让人啼笑皆非的他。而长空亦不闪不避,不羞不慌地任她看着,甚至还将双瞳流转出千般风情,似乎当真要迷惑她迷恋上自己般。 这个人,到底是否可以信任,是否可以收为己用呢? “多谢国师大人照拂,今日之恩莫独必会铭记于心,他日有需要之时,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终究还是理性战胜了彷徨,即墨贞愿意小赌一次,赌这国师会成为她的同盟。 “虞大人的心意本府自然领了,但我哪里舍得让你这般聪明睿智的美人,去做那些危险之事呢?只要莫独你不嫌,长空倒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不危及生命之事!” 若说公冶雁鸾等人皆是伪君子的话,那么此刻笑得厚颜无耻的长空,当真可谓为“真小人”,竟然连许诺之言都说得这般自私而现实。 是啊,那些所谓的海誓山盟往往只是说来好听,又有几人会当真甘为他人去上刀山、下油窝呢? 相比之下,反倒是长空这句“愿意为你做任何不危及生命之事”,听来更让人安心踏实。 “下官虽入京时日尚短,却亦听说国师本是独善其身之人,从来不参与世家派系间的争斗。但大人今日为了在下,得罪了公冶世家的人,便不觉得――不值得么?” 即墨贞接过染菊递上的一盏新茶,却只端在身前,看着杯中清澄见底的茶汤,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 “公冶氏又如何?本座当初不理那些派系之争只是觉得无趣,但此番归来却发现了虞大人这样的有趣之人,自然便不在乎亦来趟一趟这滩混水。至于值不值得嘛,这世间之事本座认为,只有各人愿不愿意,又哪里来的值不值得?” 长空又是若在望月楼时一般,将杯中茶汤仰头便一饮而尽,随即还露出刚饮下一杯好酒般的神情。 “不错,国师果然是心境非凡之人,这世间之事只有各人愿不愿意,哪来的值不值得?一切,终究都只在一念之间罢了。” 想不到这们极品荒唐国师在不经意时所吐露出来的,竟是如此通透的人生真谛,让即墨贞不自觉地心生慨叹。 就好像她最初迷恋上姬无为时,只因她愿意,便将全部心思、全部热情、全部真诚都一股脑地投入进去。但当她看透他的真面目,当她不再愿意为这种男子付出的时候,她便又毅然转身,站到与他彻底敌视的对立面上。 而姬无为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他未达到目的前,便愿意耐着性子扮演那个与她情真意切的恋人,扮演那个温柔体贴的夫君,扮演她心中那个完美的依靠。但是当他达到目的,便不愿再对她浪费心思,不愿再带着面具在她面前继续佯装伪善、佯装真情! 其实她与他的这段孽缘,并不存在值不值得,只在于他们各自还愿不愿意…… 第六十六章 无上宠祸 清远王抵达未央宫时已近开宴时分,因而他本只想匆匆与即墨贞对视一眼后,便先行入席,晚些时候再前去与她多说几句。[..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当他瞧见她身边竟还坐着绝色国师时,不由得眸色骤然一黯,转步便向他们走去。 “国师怎地坐在此处?宴席即将开始,父皇可是为国师留了上席的。来人啊,还不速速送国师过去?” 姬无邪亦不多客套,径直便吩咐内监为国师引路。 “王爷当真小气,本座不过就是与虞大人闲聊几句罢了,王爷一来便要将我赶走,啧啧啧……本座在这里坐得挺好,王爷不必操心了。” 尽管内监已然躲身在旁候着,长空却仍大模大样地坐在原处,连连摇头叹息着。 原本公冶敬德一事便已然引得众官员分外注意御间司主这一席,如今又多个清远王在那里徘徊,登时全场的视线皆聚集过去。 是啊,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见过国师与王爷为了个女官,于大庭广众之下争风吃醋的? “国师大人,王爷说得不错,宴席即将开始,您这主宾坐在下官这末席处,着实十分不妥,还请移驾上座吧。” 即墨贞可不喜欢这种当众被人看八卦热闹的感觉,便亦帮着清远王游说国师。 “若是虞大人肯与本座一同移驾,本座自然不介意坐的离皇上御驾更近些,那样清远王殿下想来亦圆满了。” 不想长空竟突然当众这般提议,不仅即墨贞愕然微怔,连清远王都不由得一愣,随即他们便只觉得对国师这荒唐提议啼笑皆非。 “国师莫要说笑了,纵然皇上再如何宽宏,咱们为臣子的却终究不能太过逾矩不知自重。” 眼看着内临总管福禄海已然走近未央正殿,即墨贞心知祈帝即将驾临,立时肃穆了神色不愿再与这极品国师过多纠缠。但她显然还是低估了长空的荒唐程度,竟然不顾御驾将临,仍固执地非要与她同席而坐。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贤妃娘娘驾到!” 内临唱喏的尖细声音终于响起,在座众人即刻起身施礼,还留在席尾处与即墨贞、长空相对的清远王,亦只得留在原地接驾。 一身明黄色九龙皇袍的祈帝阔步而入,潋滟的琉璃灯华彩在那张虽已年少俊逸不再,却更添威仪风范的龙颜上,流转出让人难以直视的光华。只是齐齐跪拜在地的众人,却是连头都不敢轻抬,即墨贞等人亦只看到些许那明黄色龙袍下摆山海纹,以及些许龙靴痕迹。 “众卿家,都平身罢。” 神采飞扬的祈帝宽袖一挥,心情甚是不错地免了众人之礼,视线稍转便见到本不应出现在殿门口席尾处的国师还有清远王,但见到身在两人中间的即墨贞时,深藏千般睿芒的眼底便掠过抹了然。 “国师可是觉得虞爱卿她气度非凡,命格十分清奇啊?” 祈帝竟亦停步在即墨贞席前,着实让这本该是殿上最不起眼角落里的席位,愈加变成万众瞩目之地。 “皇上英明,这虞司主命中带着福气,注定是要大富大贵之人。(..info)贫道又与她十分投机,因而便多聊了几句,正想着稍后要如何恳请皇上,能恩赐她与本座同席,不想皇上御驾便已然到了。” 别看适才长空将话说得十分荒唐,但当面对祈帝时,竟是说得极为妥当。而那眉目间原本的嬉笑,亦变成了倾国倾城、颇有仙风道骨之气的矜贵浅笑。 “哦?看来虞爱卿果然是非凡之人,竟连国师都如此另眼相待,还盛赞有加。”淡笑如风般难以捉摸的祈帝,半眯起双眸看着即墨贞,“今日既是为国师所办的接风宴,国师自然有权利请任何人作为座上宾。而且依朕来看,清远王亦十分乐意与虞爱卿更近一些,是么?” 虽是刚刚才步入未央宫正殿,但祈帝却是比殿上众人都看得更为透彻,长空闻言神色依旧,姬无邪则是面色微现窘意,唯独即墨贞始终垂首敛眸,让人看不出是何情绪。 “多谢皇上隆恩,那么贫道便斗胆请虞大人移步,与贫道同席而坐了?” 长空躬身拜谢过皇恩后,便面露得意地看向即墨贞,那神情与面对祈帝时分明又是大相迳庭。 即墨贞终究只能无奈地听从皇命,陪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极品国师一同,跟随着祈帝御驾前往席首处。清远王则只是目光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随后前行,而后在与魏王相邻的席位落座。 眼睁睁看着即墨贞受此无上荣宠,魏王妃公冶雁鸾与公冶敬德等人,早已暗恨得咬齿银牙,强敛着的目光却仍若刀子般,恨不能在她上剐出几个血窟窿来。 这御音慺主不过是一个小小三品的闲官,别说与之有仇怨的公冶氏族眼气,其他看在眼里的贵胄官员们,又哪里会不心怀龃龉略觉不忿,甚或为之眼红而心生不平?虽然不过是自席尾迁至席首,但殿中诸人又岂会不明白这其中深意? 尽管不喜欢被众多各怀心思的视线聚焦紧盯的感觉,但即墨贞却并非惧怕被人注目,毕竟无论是身为大魏公主还是六皇子侧妃时,她都已然面对过无数次被人注视的场面。 所以即便心中对长空将她至于众矢之的有些怨怼,却丝毫未在面上表现出来,无论跟随御驾同行还是与国师同席而座,她皆保持着从容沉稳的气度。 祈帝的目光似已掠过座下所有人,又似乎只看着虚无的一点,不过在即墨贞处的稍稍停驻的视线却那般明显,让众官员心中再次各有思量。 端坐在位的即墨贞却只作不察,任宫人们流水似的将各色精致菜肴送上桌案,她却始终淡然微垂着视线,似笑非笑默然沉静。但她那紫色官袍上的孔雀尾翎,却在琉璃光照所溢出的缤纷华彩下,在她肤白胜雪的娇颜上映出旖旎光泽,衬得姿容倍显美艳无方。 “皇上似乎对虞大人亦十分青睐有加呢。” 同样已入座的长空才坐稳须臾,便又静不下来似的凑向即墨贞,笑得别具深意。 “是么?难不成国师是算出,我有取代当今陈皇后的命格?” 心知此话十分忤逆,即墨贞将声音压得极低,轻启的双唇仿佛未曾动过,却足以让长空听清她口中所言。 “虞大人可真会说笑,这陈皇后即便再如何人老株黄,只要背后还有陈国公府支撑,便不可能会被任何人取代。而且再说句大不敬的,皇上都已这般年纪,做虞大人的爷爷都可以了,虞大人又岂能如此委屈自己呢?” 若说御音司主适才的话十分不逊大胆,那么显然长空这番话更加大逆不道,若是被旁人听去足以判个欺君大罪! 但即墨贞心中却反而愈加宽慰几分,适才她还在怀疑这极品国师在故意引她入险境,甚至要害她成为众官员世家的公敌,但此刻他又敢对她说出这番大胆言语,让她的心又稍稍安稳了几分。 可是,无论是在这朝堂之上或寻常家族中求存,最大的祸患无疑便是他人的嫉妒! 国师今日之举,看似为她邀来的是无上皇恩荣宠,但与后宫佳丽们那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便是集三千怨怼于一身的铁律相同。在她被自席尾不起眼处,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席首上座时,又何尝不是埋下了无上祸患? 这国师长空的性子着实太过变化多端,即便是已然十分通透人心的即墨贞,亦难以揣测清楚,愈加不敢轻易将之收为己用。 或许,他将会成为第一个,对她非敌却亦非友的特殊存在吧。 酒菜齐备后,陈皇后便在征寻过祈帝意愿后,唤上歌舞表演上殿助兴。 宫中御音司虽由即墨贞掌管,但御舞司却是另一位司主所掌管,而此人正是号称周国第一舞师的——风倾舞。 第六十七章 长袖舞香 琉璃光下,翩翩仙姿的霓裳舞姬们仿若踏云而来,飘飘然间便已分立于宽敞的大殿两旁。个个皆是云鬓乌黑,花颜娇美,腰枝更是纤细柔软,顾盼间尽显婀娜。 然而众人的目光却只在娇美舞姬间匆匆扫过,随即便又伸长了脖颈望向殿门处,只是任他们望眼欲穿,却仍不见那据说比女子身段还要柔软玲珑,风华绝代的御舞司主登场。 随着编钟被敲出一声清脆而悠扬绵长的轻响,静立场上的十余舞姬开始若初绽的花朵般舞动起来,当她们齐齐甩出粉白水袖时,一道银河般的雪色长缎自殿外直飞而入,被殿中为首的两名舞姬稳稳接住。 而与此同时,在那仿佛源自天际的雪缎另一端,一袭红衣若火的男子,若上仙从天而降,驾临凡间圣地。 他足尖轻点过的雪缎之上,竟每次开出朵朵嫣红菡萏,直惊艳得众人连赞叹之声都忘记发出,只得目不转睛地随着他的惊鸿身影,看着风华绝代的第一舞者踏花而至。 待得他翩然落地,甩出丈余长的火红水袖时,更加奇异的景象再次展现,那朵朵花苞竟瞬间绽放。清淡怡人的花香转瞬间便在大殿中弥漫开来,直醺得众看客先是惊得瞠目结舌,继而又被花香所惑,容貌各异的脸庞上竟都露出异曲同工的陶醉表情。 好个艳惊四座的登场,看来这周国第一舞师并非浪得虚名,还真真可谓是个惊才绝艳的角色! 这风氏亦为周国十大家族之一,所以即墨贞对这御舞司主风倾舞亦有所耳闻,但却是首次见其真身。如今以他的身份,若非是重要的大型宫宴,还当真难见其一舞,看来今日当真是有眼神可享了。 丝竹乐声由舒缓渐渐转为紧迫激荡,场中那朵火云般的身影亦是紧随乐曲,舞得犹若惊鸿游龙。风倾舞身为男子,肢体动作柔韧自如却又不失刚劲力道,一双飞花流转的水袖,更是将金碧辉煌的大殿都耀得红光闪闪,灼灼灿烂得迷人眼目。 在风倾舞行云流水般地舞动间,周围的舞姬亦都在若桃花流水般地舞动着,可是却被所有人忽略,因为当那为舞而生的男子开始起舞时,人们的目光便再难落在除他以外的地方。 随着场中那团火色云朵越舞越是疾速,原本清淡的花得亦渐渐浓烈,已然掩过原本的美酒与佳肴浓香。这让殿中之人皆有种置身花海的错觉,而那团流霞般舞动着的艳红,便又幻化成了翩跹于花间的美丽彩蝶。 当古琴的泛间在极致的最高点划出道凤鸣般的长音,已然舞至大殿中央,巨副牡丹花毯中心的风倾舞亦已飞舞着火红水袖,转成一股旋风。直至配乐尾音消失时,疾速舞动的他方才随之戛然而止。 大殿一时间陷入奇异的沉寂,只闻静止下来的舞姬们微微喘息的轻微声响,夹着浓郁花香隐隐回荡在空旷殿宇中。 “好,不愧是我大周第一舞师!” 直至高坐主位金椅中的祈帝当先拊掌称赞,众亲王臣子们方才如梦出醒,一时间掌声与赞叹声溢满整个大殿,竟隐隐震荡得顶棚高悬的琉璃灯都微微晃动。 “微臣多谢皇上盛赞,谨以这满殿花香,祝吾皇流芳百世,香誉千载。” 一曲新奇激荡的长袖花香红莲舞下来,风倾舞竟然芳华丝毫无损,气息半点不乱。 仅这份功力便足以证明,为何他身为七尺男子,却可以成为周国第一舞师,而那些亦舞技十分出众,且花容月貌的舞姬们,却只能望尘莫及甘为陪衬。 “来啊,将风爱卿的席位亦设到朕跟前来,这样,便让风爱卿与虞爱卿同席吧!” 这场接风宴不过才刚刚开始,祈帝却已然接连破例两次,均是将本应在末席的三品闲官,赐座在了上座首席之地,这不禁让众臣子心中各有算计。 但对即墨贞而言却不失为好事一桩,毕竟祈帝这番安排过后,使得她过于显露的锋芒被掩去大半,至少她如今已然不再是那个唯一的“众矢之的”。 风倾舞倒是亦表现得荣辱不惊,毕恭毕敬地叩谢皇恩后,便由宫人安排着在御音司主身边落座。 “风大人果真好舞艺,下官甚是钦佩。” 即墨贞笑容淡然地当先与御舞司主寒暄了一句,她亦曾学过几曲宫廷舞蹈,但与他相比当真是云泥之别,所以对他的钦佩之词倒亦是发自肺腑。 不想这风倾舞竟只淡淡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微微点了下头,便很是清高地转过脸去,竟是连句客套话都不肯多说。 “像风司主这般惊才绝艳之人,往往都孤高倨傲得很,虞大人莫要见怪。他不爱与你说话,还有本座在呢!” 长空在另一边扯了扯即墨贞的衣袖,笑得花儿一般灿烂,语气之中对风倾舞倒是颇不以为然。 但是即墨贞心中倒无甚感觉,正如长空所言,像风倾舞这般有才华的人往往都会有些清高甚至孤芳自赏,与那些虚与委蛇的人相比,她倒更欣赏如此直白表露情绪喜好的人。想来他会不待见她,定然与听过朝野内外那些流言蜚语有关,不过她亦无意解释什么。 像他这般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还是与她这注定要一路血腥的人少接触些才好,免得无端端连累了无辜的他。 “国师不是应该去跟皇上说话么?今日这场接风宴可是为你准备的,至少亦当去郑重向皇上谢个恩吧?” 早看惯长空那绝美笑靥的即墨贞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在第一曲歌舞过后,伺机去向皇上谢恩才是正经事,而非在这里与她说笑调侃。 只是还不待长空有所动作,魏王席上的魏王妃已然温婉端庄地笑道:“风御主之舞当真可谓倾国倾城,让妾身不禁想起百花宴上虞司主的那曲《朝凤》,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再得聆听虞司主之妙音?” 公冶雁鸾此言一出,自然得到不少魏王派官员附和,哪怕他们并非都知道这位王妃心中,究竟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华贵妃不在,高座处的陈皇后与南宫贤妃自然都不会为公冶氏说话,但祈帝却露出颇有兴味的表情,深邃莫测的目光悠悠投向右席中的御音司主。 无论公冶雁鸾此举意欲何为,即墨贞都不能当众拒绝这何情何理的提请,愈加不能忤逆圣意,索性便大大方方地离席站到大殿中央。 “既然魏王妃如此看得起,下官自然愿意为皇上、娘娘与诸位大人们献上一曲。只是下官曲艺拙劣,远不及风大人这般惊才绝艳,还望诸位贵人们多多包涵。” 叩拜过首座上的祈帝与两位娘娘后,即墨贞又向左右席位上的亲王官员们福了福身,而后方才取出已然习惯时刻带在身上的那支青翠玉笛,举到唇畔却并未即刻吹起。 天仙下凡般的舞姬们已然退去,但大殿中却依然花香满溢,她回眸看了眼殿外花草间的彩蝶,立时便知道自己应该吹支什么曲子了。 喧嚣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即墨贞缓缓阖上双眼,若花瓣般娇嫩的双唇微动,清亮若空山鸟语般的笛声便流淌而出,迂回跌宕地送到众人耳中。 还残留芬芳的大殿,立时又幻化成草木葱郁的山涧溪谷,水声叮咚,风过婆娑,依稀竟是连蝶穿百花的声音,都隐约可闻。 自落座后便无甚表情,眼神漠然清傲,未曾与任何人交流过的风倾舞,直至此时方才略显动容,主动移眸看向独立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阖目吹笛的妖娆少女。 当第一只花蝶仿佛觅着花香飞入殿内时,并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但当越来越多的各色彩蝶成群结队而来,却并非分散着去追寻花香,而是在紫袍潋滟的即墨贞身旁盘旋时,自祈帝而下的众看客方才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先是百花宴上引来百鸟朝凤,如今仅凭一支玉笛又惹来千蝶争相缭绕,无论是畔在祈帝身边的虞莫孤,还是清远王姬无邪、魏王姬无为或国师长空,乃至早些时候还对她不以为然的风倾舞,此刻凝视她的目光都不由得幽黯深浓了几分。 第六十八章 素手烹茶 这支笛曲并不甚长,但清幽曲调结束之时,那些若被迷了神智般的蝴蝶却仍久久不散,使得众人心中的余韵亦久久萦绕。.info[] 直至睁开双眼的即墨贞,含笑抬手一挥衣袖,在她周身不停盘旋、上下纷飞的蝶儿方才翩然四散,投身入周围座席间,再次引发阵阵欢呼惊叹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追随着目不暇接的飞蝶,唯有魏王妃对这一刻的美好视而不见,深沉阴冷地直视着场中少女。 “献丑了。” 即墨贞自知论起音律之类的真本事,她绝计比不过风倾舞之流,所以只能靠这些小手段来以巧补拙。不想她正准备功成身退之时,魏王妃竟然又起身出声相留。 “虞大人当真又让妾身大开眼界,果然不负皇上如此荣宠。只是这花蝶奇景虽妙,却终究不是专为献给皇上的,尚不足以表达虞大人的谢恩之情。” 魏王妃公冶雁鸾的笑容很是完美而得体,似乎当真是在为御间司主思量着,要如何才能回报皇恩。 “听闻虞大人还烹得一手好茶,不如便衬着这花香蝶舞的绮丽妙景,为皇上烹上一盏浓郁芬芳的花茶,如何?” 早在公冶雁鸾提出要她一展才艺之时,即墨贞就已然隐隐猜到她必有后招,如今看来这让她为祈帝烹茶,才应该是她此番举动的真正目的。 “下官茶艺拙劣得很,只怕难入皇上金口。而且皇恩之浩荡如海,又岂是下官这些小伎俩,能够回报之万一的?” 手执玉笛站在原位未动的即墨贞,从容浅笑着应对着魏王妃的提议,目光中冷芒隐隐闪烁着一抹轻嘲。 “不错,皇恩自是我等毕生难报的,但亦要事事为皇上尽心,才能显出忠诚之心不是?只要虞大人是用了心思的,皇上又岂会品不出大人亲手所烹茶汤中的真味呢?” 公冶雁鸾摆明是咬定要让她当殿为祈帝烹茶,这背后目的自是让即墨贞愈加起疑,相信必定有什么危险陷阱在等着她。 “魏王妃如此好意,虞大人便不要再过分推辞了。” 长曜王姬无忌适时开口,却等于已然确定要让即墨贞为祈帝烹茶的事。 “既然连长曜王殿下都这般说了,那么下官亦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还望皇上莫要嫌弃微臣的茶艺太过粗陋。” 即墨贞见这情势已然推拒不过,只好应承下来,亦只有这样才能看看他们这次又在耍什么把戏。 “虞爱卿勿需这般自谦,令兄便是懂茶之人,想必你定然亦是颇有见地的。” 祈帝此言一出,立即便有宫人取来烹茶所需器具及御品茶叶,搬来桌案到御音司主面前。 即墨贞品过烹茶所用之泉水,又仔细检查过茶具及茶叶,确定皆无问题后便稍稍挽起袍袖,露出洁白无暇的纤纤素手,在宫女捧来的金盆花瓣水中净过手后,从容不迫地按照平时习惯,开始煮水烹茶。 她当然知道这些泉水、茶叶及器具等在等上来前,便已被专职宫人们检查过了无数次,那是但凡要为御驾所用的食材等物,都必需经历的固定程序,为的便是避免有有心怀不轨胆敢谋害祈帝。 由于受其父皇影响,即墨贞年幼时就偏爱品茶,这一手烹茶的功夫亦是跟无数名家学过的,即便比不上茶仙之尊的紫玉寒,却别有番独一无二的韵味。 虞莫孤曾品到过她所烹的茶,因而并不担忧会因茶汤有欠水准,而惹祈帝不悦。但是魏王妃与长曜王如此坚持的举动,同样让他亦心生戒备,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所有细节之处,生怕稍有遗漏,便会让对手钻了空子来构陷他们。 虽然说是专为祈帝烹茶,但毕竟还有陈皇后与南宫贤妃在旁,即墨贞先斟了一杯茶汤奉给皇上。不过当然不会是她亲自捧到御驾前,自有内监层层传递上去,并最后由福禄海来再次验明茶中确无问题。 眼看着祈帝品下一口浮着花香的茶汤,面容渐渐舒缓毫无异样,虞莫孤才略觉安心,但即墨贞却并未因此便放松下来。 她心中明白,魏王妃并非想要利用烹茶一事,趁机毒害祈帝嫁祸于她,因为这在重重防护之下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亦是太过明显的构陷。所以,她将视线移向了余下的两杯花茶,那分别是要敬献给陈皇后与南宫贤妃的。 代南宫贤妃来取茶的是宫女翠兰,即墨贞上一次去长乐宫时便曾见过她,知道她是南宫贤妃身边很得力的侍女。 “虞大人,不如这杯奉给皇后娘娘的茶,亦让奴婢代为送上吧。”翠兰先是露出会心一笑,而后又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怕他们要借机构陷大人,所以才吩咐奴婢这样做的。” 闻言,即墨贞好似不疑有他,微微一笑便将两杯茶都送上翠兰手中玉盘。而后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端起两杯茶,当先走向陈皇后席位方向。 由于适才给祈帝的那杯茶已然经过重重的检查,所以翠兰奉上的这两杯茶,便未再做过多繁琐程序。 因角度问题,所以即墨贞看见到的只是翠兰的背影,看不到她是否有何小动作。但虞莫孤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的举动,直至见她将敬给陈皇后的茶,转交给蔡女官时,方才微微蹙起眉来。 蔡女官是陈皇后身边亲信,正欲依例取来银针探一探茶汤时,却被翠兰出言阻止。 “这茶不是早已经茶过了么?姐姐直接奉予皇后娘娘便是,这银针平白多入探一次,亦是会影响此茶口感的,未免会坏了虞大人的一番辛苦。” 翠兰此言乍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稍稍回想便会察觉有异常理,反倒让人不禁开始怀疑这杯茶有何问题。 “妹妹此言怎地听来有些欲盖弥彰呢?难不成这杯茶,被另外动了手脚不成?” 原本由贤妃的宫女来送茶便有些不合礼数,而这翠兰又无端拦阻试探,亦难怪蔡女官会有此质问。 “这……这怎么会呢?姐姐不是亲眼看着我一路端过来的么?何曾有机会去动手脚?” 话虽如此说,但翠兰的脸色却明显一变,额角已隐隐浮现点滴汗珠,显然是有些心虚的模样。 “既然没有动过手脚,你又何必来拦阻我例行试探?” 已然不再以“姐妹”来客套相称的蔡女官,肃然板起面孔,威慑性地瞪视了翠兰一眼,再次抬手欲将银针探入杯中。 “不可!” 翠兰竟然一把夺回蔡女官手中的茶杯,脸色煞白得再无半丝血色。 “大胆奴才,还不从实招来?” 陈皇后看到这里,终于愤然一拍金漆木椅的扶手,不怒自威地眯起双眸,声调并不甚严厉,却足以吓得翠兰即刻腿软地跪倒,背脊都在瑟瑟发抖。 看到这里,即墨贞唇畔勾起抹讽然冷笑,已然明白公冶雁鸾这次是想要嫁祸给她一个意欲毒杀陈皇后的大罪。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步棋,便是此刻浑身战栗的宫女翠兰,想来早在长乐宫玉酥糕毒计时,这翠兰便已然是被公冶氏收用之人,只是那次并未完全显露或者说未得尽其用,却到这里来等着她了。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奴婢只是听从贤妃娘娘的命令,一切任由虞大人安排……真的不是奴婢要在茶中下毒的,奴婢……” 翠兰已然吓得泣不成声,话亦是说得断断续续,却又足以让人听明白她的意思。 “这杯茶中果然已被动了手脚么?那么下的又是何毒?” 陈皇后冷冰冰地扫向伫立在殿中的即墨贞,又看了眼魏王妃后,将才再次落到翠兰身上,仿若已然洞悉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思量要如何惩治胆敢谋害她的这些人。 “是,是……是鹤顶红……这毒是刚刚虞大人交给奴婢的,只有指甲缝的一点点,都放进了给皇后娘娘的那杯茶里。” 连声音都在颤抖的翠兰,如雨滴落的眼泪已然将身前一小块地面浸湿成深色,好像真的十分无辜又被逼无奈。 “虞司主,你怎么说?” 翠兰的戏已然演完,陈皇后隐忍着凌厉怒气的目光,如箭矢般直落到即墨贞身上。 第六十九章 死不足惜 看似被构陷的陈皇后自然面色不善,莫名受累的南宫贤妃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强自镇定,而祈帝则是情绪难辨地轻抿着唇。[..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即墨贞仿若不经意地瞥了眼公冶雁鸾,而后才满面坦然地缓缓上前一步道:“皇后娘娘明鉴,微臣虽不比魏王妃这般冰雪聪颖,却亦自认并非蠢笨愚昧之辈。且不说这翠兰的话本就漏洞百出,既是微臣亲手所烹之茶,又岂会再让人下毒?” 若不是翠兰乃贤妃身边的宫女,魏王妃此计当真拙劣至极,但有了翠兰从中作乱,便是逼着他们要做个选择。是即墨贞独自担下这轻则被赐死,重则遭灭族之罪,还是尽数推给南宫贤妃。 这般看来此计着实阴毒至极,分明是在构陷他们自相残杀!让他们不得不若稍早前的公冶敬德一般,必须两相权衡,而后两害取其轻地壮士断腕,牺牲掉一方。 不过即墨贞却不会按着他们的计策去走,她自然绝不会便这样俯首认罪,亦不会如他们所愿地去拖累南宫贤妃。他们必然认为她小小一个御音司主死不足惜,盼着的就是她去咬死贤妃,成为他们用以借刀杀人的工具。 公冶雁鸾此计虽极为阴毒,若换作罢只怕难免需要“自断一臂”,但遇到她即墨贞,却注定要难以如愿了。 “皇后娘娘,虞司主所言亦有道理,想来应是有人想要假借虞司主之手,来毒害娘娘凤体。” 魏王姬无为突然出言,看似在为即墨贞分辩,但实际却是将暗箭指向了更大的目标。 不同于公冶雁鸾怨恨即墨贞的那点小心思,姬无为看重的可是趁机铲除强敌!只要扳倒了南宫贤妃,就等于除掉了清远王姬无邪的大半势力,这对他而言可比替公冶柔复仇,或是为公冶氏平怨重要得多。 “你这贱奴,适才说是听了贤妃的吩咐,是也不是?” 长曜王自也不会袖手旁观,接着魏王的话茬便径直向翠兰质问在,这姬无忌的心思自然与姬无为是一样的。 一个小小的御音司主死不足惜,若能除掉贤妃才是头等大事。 “是,奴婢……” 翠兰一张脸已然哭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只是话才脱口便被人给插言打断。 “你刚刚说,是我交给你的鹤顶红,让你在逞给皇后娘娘时,偷偷下到茶里去的,是也不是?” 即墨贞看都不去看一眼魏王与长曜王的脸色,心知贤妃与清远王当下处境尴尬亦难以出面说些什么,便径直去质问翠兰。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事既然起自她与这宫女,便亦要了结在她们身上才妥当。 “是……” 虽然十分心虚,但翠兰瞥了眼魏王妃后,还是咬牙硬着头皮说谎。 “也就是说,现在这杯茶就是已然被下了剧毒,哪怕仅仅喝上一口,便足以让饮者毒发,七窍流血而亡,是也不是?” 对于各种罕见毒物都了若指掌即墨贞,对这寻常药铺都买得到的砒霜,便是所谓鹤顶红的毒性自然不会陌生。 这毒药虽并不稀奇,但其无色无味的特质,却着实是暗害仇敌十分好用的利器。 “是……” 看不透即墨贞究竟是何用间的翠兰,眼底恐慌渐浓,尤其是在被那双千古寒潭般的眼眸盯着时,更让她背脊阵阵悚然发凉,好像再被多看上一会儿,便会坠入那片望不见底的冰冷深渊。 “皇上、皇后娘娘、贤妃娘娘还有各位王爷、大人们,若是微臣能够证明这杯茶无毒,是否便可证明这翠兰不知被何人收买,在故意构陷冤枉微臣呢?” 即墨贞脸上始终浮着从容浅笑,炯炯目光一一掠过祈帝、陈皇后等人时,不忘向虞莫孤与南宫贤妃投去抹稍安勿躁的安抚意味。 虞莫孤始终提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来。他原本已在思虑着,要如何去劝服祈帝以保全她,但如今看来,她的能耐显然比他所估量的还要大得多。 “不错,若是这杯茶有毒,即便不是你所为,亦是这奴才受人指使要毒害皇后。若是这杯茶无毒,虞爱卿的冤枉自然便彻底洗清,而这奴才背后指使者她来冤枉你的人,朕自然绝不会轻易放过,定要追究到底!” 看出御音司主神色间的坦荡自信,祈帝收紧的唇线悄然间微微上扬,竟隐约透出种古怪的欣慰之意。 “好,有皇上这番话,微臣即便死亦足矣!” 话音刚落,即墨贞突然弯身端起翠兰在跪倒后,顺势放到地上的那杯毒茶,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便一饮而尽。 当那已然微凉的苦涩茶汤,带着异常凛冽的冰冷刺感滑过喉咙,即墨贞便知道这杯茶是当真被下了剧毒的。 原来这又是个一箭三雕的计策,若是没有蔡女官坚持尽责地要再验过茶中是否有毒,那么现在的陈皇后只怕已然被毒死,这无遗当先为拥护魏王的公冶氏得以除去第一心腹大患。 而即便像当下这般,皇后虽未被毒死,他们依然可以利用这杯毒茶,以及翠兰身为贤妃身边宫女的身份,来冤枉是虞氏与南宫氏合谋。毕竟贤妃这派人,亦与他们同样有着谋害陈皇后的理由,那便是扶持清远王上位。 早已胸有成竹的魏王妃,眼见着即墨贞痛饮那杯在计划中已被下剧毒的茶时,先是暗自一喜。可是半晌却见她仍安然无恙,短暂的失望过后,则升起浓浓的怀疑与怨恨来。 在她的逻辑里,喝下毒茶还会没事的除非是神仙或妖魔,若是寻常凡人喝了没事,那便只能证明这杯茶根本未被投毒! 所以,公冶雁鸾阴鸷的目光登时愤然瞪向翠兰,既是恨她办事不利,更在怀疑她已然不顾她在宫外家人的性命,所以才敢不遵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而确定自己在茶中下了剧毒的翠兰,见即墨贞喝下整整一杯茶却丝毫无恙,心底的恐惧不由得更甚。她那几近狂乱的眼底,已然不是正常的震惊,而是犹如见到妖魔鬼怪般地难以置信,已然恐惧得有些扭曲。 “微臣喝下这杯茶已然有些时候,却丝毫安危无恙,足见这杯茶是没毒的吧?” 百毒不侵的即墨贞,笑容妖娆而讥诮地看向魏王妃等人,对于翠兰那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更是傲然不屑。 不仅魏王等人不知道即墨贞百毒不侵,就连虞莫孤亦是不知的,所以他只是以为她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才得以破了这毒计。 始终沉默的南宫贤妃见状,登时放下心来,继而目光冷厉地看向翠兰,怒斥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奴才,竟然敢帮着外人来谋害自家主子!还不速速从实招来,是谁给了你这天大的胆子?!” 已然完全被吓傻的翠兰,只是目光涣散地摇着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父皇,看来这贱婢不动刑是不会招供的了。” 清远王此时亦自席位中站了起来,平日若木兰花般清雅俊美的面容,如今则满是寒霜。 不待祈帝表态,眼见情势急转的魏王,赶忙插言道:“父皇,七弟说得不错,这般奸恶的奴才死不足惜,定要动大刑审问方才能逼出幕后主使之人。” 贼喊捉贼,倒真是姬无为最擅用的手段! 即墨贞暗自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萎靡在地的翠兰逼问道:“听到了吧?你若不想受刑,便乖乖从实招来吧?你看,当你没能如他们所愿,毒计暴露之时,他们哪里还会管你的死活?就算是他们曾经承诺过你什么,你未能成事,最后他们还会如约吗?” 纵然再睿智聪敏、再会揣测人心,但即墨贞终究不清楚公冶雁鸾用来威胁翠兰的是什么,但终究不过是许以金银权势或拿其至亲、心爱之人的性命做以威胁。 所以她这番暗藏玄机的话,便是在点醒翠兰,即便她选择杀身成仁,亦保不住她要保的那些人或东西,以魏王妃的手段绝对会消灭一切证据。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所有无关紧要的外人,皆是死不足惜的! 第七十章 文殊少保 翠兰被吓得有些涣散的神智,在想到宫外仅余的家人后,顿时清明了几分。 她亦知道即墨贞所言非虚,她今日既已坏了魏王的大事,那么她的家人们必然难得善终。 可是…… “父皇,不如便将这贱婢交由刑部审问吧。” 见祈帝始终不表态,姬无为便又主动提出个更为公正的建议。 通常宫女内监这些奴才犯了错,都是交由后宫中的刑房来处置,但翠兰的过错却牵连前朝纷乱,因而交由刑部处置亦算合情合理。 而那掌管刑部的程文正,乃伯阳侯之子,与魏王或清远王各派系均无干系,实为断判此案的首先。 “刑部尚书何在?” 祈帝并未回应魏王,但召唤刑部尚书却足以证明已然采纳了他的建议。 “微臣在此。” 年过四旬的程文正人如其名,五官端正气度更是浩然正派,离席上殿施礼的行止动作,亦皆是利落果决毫不拖沓。 “这宫女翠兰便交由你刑部审问,定要给朕问出是何人指使她来诬陷御音司主,还有朕的贤妃!” 祈帝对从不参与皇子间争斗的伯阳侯很是信任,因而对其嫡长子刑部尚书,亦是颇多倚重。 “臣定全力彻查,不负皇命。” 程文正先是毕恭毕敬地向祈帝行过礼后,方才着人将那如滩烂泥般萎靡在地的宫女翠兰,给拖押出未央宫正殿。 另一边,伶俐的宫人们已然手脚麻利地将陈皇后席位前,那些杂乱痕迹清理干净。 除了仍如傲雪寒梅般独立殿上的即墨贞以外,一切瞬间又恢复如初,适才的那段惊心动魄的诡谲把戏,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皇上,那大胆污蔑御音司主的宫女虽已被收押,但虞大人的委屈却难以尽舒,这可如何是好?” 之前一直作壁上观的国师长空,突然打破沉默,笑得星月失色地代即墨贞向祈帝讨起补偿来。 “国师看如何是好呢?” 仿佛被长空的笑容感染般,祈帝竟然亦绽开抹难得一眼的明朗笑意,顷刻间便缓解了大殿内原本还有些紧张尴尬的气氛。 “若是依贫道看,这虞大人连御医都不麻烦,便敢直接饮下那杯所谓被投了毒的茶,定是心地宽广坦荡者。如此品格优良之人,不正是皇上向来最为欣赏,都会对之加以重用的么?” 长空这话说得很是委婉,但意思却十分明确地是在为即墨贞讨个封赏。 “是啊皇上,若不是皇上英明,而虞司主又这般坦荡果敢,只怕臣妾现在便又要被人怀疑,是有心要毒害皇后娘娘了。臣妾被冤枉倒不算什么,但虞司主可是险些赔上性命,着实让人心惊啊。” 贤妃亦适时开口,她暂且管不得这向来独善其身的国师安的是什么心思,但能助刚刚帮自己脱险的即墨贞上位,她自然会不吝帮腔的。 “既然爱妃都这样说,那么朕若不为虞爱卿压压惊当真不妥。” 祈帝伸手拍了拍南宫无暇微凉的手背,又看了默立在旁已久的虞莫孤一眼后,方才将视线再度落在即墨贞身上。 “虞爱卿今日虽当众被诬陷,却丝毫不乱泰然处之,这份从容气度只怕当世男子亦少有匹敌。朕决意,晋你为文殊阁少保,赐白银千两、紫玉赤金冠一顶。” 这文殊阁少保虽只是虚衔,但却是正二品的官职,以即墨贞并无功勋的一介女子而言,祈帝这般封赏已然是极致的恩典荣宠了。但她却仍是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只是微微加深了唇畔笑弧,依礼跪地向祈帝叩谢隆恩。 待得即墨贞回归座席,周围的众官员自是番恭贺之辞,她只是一笑而过,丝毫不见张扬骄傲之情。 但即便她表现得如此低调,那将她视为眼中盯的魏王派系诸人,依然暗恨得牙根发痒。尤其是苦心设下这一箭三雕妙计的公冶雁鸾,她原以为这次至少会至这过于邪门的少女于死地,不想竟又被她轻易化解。 更可气的是,平白浪费了一枚对付贤妃的暗子,最终这狐媚子不仅没有丝毫损伤,竟然还被晋升成了正二品的文殊阁少保!看着她那众星捧月的得意样,再想到自己定然又让魏王失望了的公冶雁鸾,直气得目眦欲裂,恨不能剥其皮、饮其血! “虞少保,这次你要如何谢我?” 待得前来道贺的官员都各回其位后,长空才又支起倾国倾城的嬉皮笑脸,眉飞色舞地看向即墨贞。 “国师大人还真会锦上添花,适才我被诬受辱之时,怎地不见你为我出头了?” 倒不是要与他秋后算账,即墨贞只是有心对他多加试探,想让她轻易领了这助她晋升的人情,可没有那般容易。 “啧啧啧,难怪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适才我只是还不及出面,你便已然轻松化解了危机,可绝不是本座胆小畏缩啊!” 似乎蒙受了什么天大的冤枉,长空瞪大一双晶亮若星子般的黑眸,眨动着那蝶翼般的浓密长睫,无辜委屈之中又透出些许楚楚可怜的神态。 即墨贞终究受不了对着那样一双眼睛,无奈苦笑着反问:“好吧,那么国师大人想下官如何报答呢?” 听她妥协,长空又立时笑得你个孩子般开怀,只差没拍手庆贺,“本座可是修行之人,自然不会向少保你提出任何非分之请……那个,五日后便是我清心观重新对外开观之日,请少保来凑凑热闹如何?” 这清心观是祈帝为国师所建之清修地,便位于千秋山后山,与恢宏的周宫隔山而相对,其地位足见何其尊贵而特殊。 “既是清心观如此重要的日子,下官自然没有拒绝国师盛情的道理。” 虽还不知道长空这次又安的什么心,但即墨贞却已然决定“以身赴险”,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如何行事。 未央大殿上再次响起悠扬悦耳的丝竹乐曲,婀娜多娇的舞姬踏着韵律自殿门处开始且舞且行,而众官员们亦开始向皇上、娘娘,或是身边的同僚们敬酒,登时将宫宴的气氛营造得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姬无邪不时便会过来与即墨贞说上两句,这自没什么特别,让她略觉惊讶的是,那清高孤傲的风倾舞,竟然亦向她举杯相贺。 “恭喜虞少保晋升之喜,还望日后风某到访文殊阁时,大人能多行方便。” 依然一身红衣如火的风倾舞,五官并不算如何俊美,至少与清远王及国师之流相比,只能算得上端正清秀,但眉宇间所流露出的绝俗傲气,却让人不由得对这张容颜亦惊为天人。 “风大人太过客气了,只要大人喜欢,文殊阁自然任大人随意出入。” 其实即墨贞对这文殊阁并不甚了解,但想来应该与她前魏的藏书阁之类的地方相差无几,不过是皇室的一处存储书画等物之处罢了。 在她看来,这风倾舞绝非趋炎附势之辈,定不是因为她刚刚被祈帝晋了正二品少保,便来主动与之示好。但他究竟为何会突然对她不再冷漠以待,却又让她一时思虑不透。 “如此,便多谢少保大人了。” 风倾舞略略牵动嘴角,算是笑了笑,而后便将杯中酒饮尽。 待他转回身子将杯子放回桌案上,便未再多言地重新沉默下来,亦不知他是不擅与人交谈,还是他本就只想与她寒暄一句便罢。即墨贞亦不追问,反正身边一个极品国师已然够她应付的了,旁人是怎么想的,她着实无暇多作顾及。 第七十一章 欲罢不能 未央宫的这场接风宴,直至黄昏时分方才散场,祈帝又是独留下国师长空伴驾,虞莫孤便落得轻闲,得以与再度高升的妹妹一同回府。清远王本又吵着要蹭虞府的马车,却最终被即墨贞在众官宦明里暗里的窥视之下,以不合礼数为由婉言推拒。 亦同样在旁看着这一幕的魏王,俊颜上始终和煦的笑容,悄然增添几许轻嘲意味,不过须臾他便坐入魏王府的马车,使得无人注意到他拂去虚伪面具前的小小异样。 “王爷……” 早在宴席上算计即墨贞不成反而助其升官时,公冶雁鸾便已然感觉到魏王隐在表面笑意下的不悦。 当她看着他坐进马车后便肃然沉下的面色时,更为印证心中的揣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觉已然无甚可为自己辩解的。 “你那点女人心计,显然斗不过这姓虞的丫头,以后便别再这般自作聪明,平白丢了魏王府的脸面不说,不仅徒劳地打草惊蛇,还险些惹火上身!日后,你管好王府内和你公冶家的事便好,莫要再掺和到前朝的事里来了!” 虽说并未提高多少音调,亦未有何太过份的字句,但对于背后是偌大公冶世家的王妃,姬无为这番言语已然是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 今日之事表面上看似乎与魏王府毫无关系,只是南宫贤妃与陈皇后之间的明争暗斗,但以他对祈帝的了解,只怕单单从公冶雁鸾提议让“虞莫独”先展曲艺再展茶艺这节,便已然怀疑到了是他在此中设计构陷!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刻意隐藏自己的野心与实力,全力扮演着长曜王的拥趸,为的就是韬光养晦,不让向来多疑的父皇怀疑到自己。虽然他曾利用即墨贞一举吞并魏国成为魏王,但表面上的大半功勋还是都给了姬无忌。 而他这般做一来是时机所至,二来则他觉得是到了让祈帝注意到他这个儿子的时候,却并不代表他要过早暴露自己同样有觊觎皇位之心! 且不说祈帝向来对他的出身不满,单说他若被长曜王知道有与之抢夺皇位之意,不仅会失了这层保护,更是会多了位强敌。他虽然已然暗中积蓄庞大势力相助,但当下去还不是展露实力的最佳时机。 除了公冶氏,姬无为可以说再无会全力支持他的煊赫世家,朝中重臣亦以支持长曜王与清远王为多数,他苦心培养的力量还未及占据显要之位,这一切都还需要在姬无忌这棵大树的掩盖下,再谋划发展几年才成。 他虽亦忌惮那虞氏兄妹,却终究不若公冶雁鸾那般对之恨入骨髓,就算有些私人恩怨,与大局相比便皆不重要了。 “是,妾身明白。” 公冶雁鸾垂首敛眸,声音很是温驯轻柔,但抑不住微微起伏的胸口,却泄露些许她极力压抑的愤怒。 “那翠兰全家人的性命都在我手上,不想她竟然敢不遵照旨意在茶中下毒,否则今日即便不能牵连了南宫贤妃,亦会当廷毒死那虞莫独!” 想起即墨贞在饮下“毒茶”后,对她露出的那抹嘲讽轻笑,公冶雁鸾便恨得咬牙切齿,双拳紧握得指节泛白。 她并不知晓即墨贞已百毒不侵的事,自然便认为是翠兰未曾按计划在那茶中下毒,又未能躲过蔡女官让陈皇后饮茶,才会害得这原本可以一箭三雕的妙计功败垂成。 “像这般单凭利诱威胁来的棋子本就不够牢靠,许是那姓虞的又掌握她了什么更厉害的把柄亦未可知,总之那贱卑的命是不能留的。” 决定将翠兰送入刑部套牢时,姬无为就已动了杀机,而将人交给程文正,则完全是为了向祈帝表面他的坦荡无私。 而且刑部套牢虽防守严密,对他所培养的暗中力量而言,却并非那般铜墙铁壁,至少想要了结个小小宫女的性命,绝非难事! 待得魏王府马车转入一条偏僻小道后,姬无为忽然叫停车夫道:“本王还要去处理些事情,你先回府吧。” 言罢,不待公冶雁鸾出声回应,姬无为已然一掀帘幔翩然跃下马车,披上贴身侍卫送上的连帽斗篷,翻身骑上匹再寻常不过的黑马,须臾间便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王妃?” 燕子担忧地唤了声主子,连她都感觉到魏王越来越明显的冷淡疏漠,聪颖敏感如王妃又岂会不察? “这全都是那个姓虞的小贱人害的!当真不知老皇帝是如何想的,竟然将这早已没落的虞氏重又起用,还荣宠如斯!难不成他是已看出我家王爷非池中物,所以特意寻来这妖孽狐媚子来与我作对的么?!” 公冶雁鸾显然是被即墨贞气晕了头,竟然敢对祈帝都报怨起来,若非身边只有死忠的贴身侍女在,这欺君之罪便足以要她的项上人头,甚至祸及九族! “王妃!您消消气,切莫为了个小小的虞氏,便毁了魏王府与公冶氏的基业大事啊!” 能得主子重用,一路从公冶大将军来到魏王府,这燕子自然亦非寻常奴婢可比,至少身为旁观者的她,此际便要比她被气疯了的主子还要冷静理智几分。 “恩,不错,说到底那贱人不过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而已,的确不值得我去与她玉石俱焚!罢了,我便再多忍她些时日,以王爷的手段不信还治不了这贱人!” 嘴上虽如此说,但向来争强好胜的公冶雁鸾,心中对即墨贞的浓烈恨意,早已种下欲罢不能的种子,若非忌惮魏王,她必然会不惜去玉石俱焚! 魏王府的马车重新扬起马蹄远去,无人注意到一道疾若闪电般的黑影,与之背道而驰地向姬无为策马而行的方向追去。 暮色四合月上枝头时,白日里营业的沿街商铺均已开始打烊关门,寻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家里,亦已渐渐都熄了灯火准备歇息。 但沿洛水一带,以望月楼为首的数家秦楼楚馆却依然热闹,而一些只到晚上才开门的烟花之所,更是刚刚开始门庭兴旺,车水马龙。 仅带着一名贴黑衣身侍卫同行的魏王姬无为,一路策马来到望月楼侧门,由侍卫亮出枚腰牌便被请入,并悄无声息地一路被迎上了极少有人踏足的四楼雅室。 众所周知望月楼的三楼以八卦方位排列,共设有亁、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间雅间,却少有人知四楼分为天、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六间雅室,专为天潢贵胄及一品以上官员侯爵所准备。 被宽大风帽遮去大半容颜的姬无为,由掌柜亲自引领着来到四楼的地字号雅室门前,不需他出言吩咐,掌柜躬身施礼后便默默退离,而其贴身侍卫则面无表情地守在门边。 地字号雅室里的装潢,以沉稳的大地色为主,桌椅屏风等物皆风格古朴雅拙,就连树根高几上的香炉里袅袅飘起的薰香,都是透着芳草清新的自然味道。 姬无为走进地字雅室时,房间里已然满溢着忘忧茶香,一袭红衣似火的修长身影,正独立在窗前遥望洛水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微光。 “让风大人久等了。” 那红衣男子闻言转过身来,那双淡然无波地看向魏王的清冷目光,正是属于稍早前在未央宫宴上舞姿倾城的风倾舞! “下官亦刚到,未曾等候过久,而且这里望出去的夜景极美,即便王爷再迟些来,下官只怕亦不会觉得无趣。” 风倾舞仅礼貌性地让了让魏王,便缓缓坐回放着忘忧茶的桌案前,仿佛当真任何人亦入不得他的高眼。 “风大人今日已然见过那御音司主,哦不,好现在已然是文殊阁少保了!总之,风大人考虑得如何?是否肯应下本王稍早前的提议?” 姬无为早已预料到公冶雁鸾这次的一箭三雕之计恐难以成事,所以他亦别有打算,并且是更为高明的借刀杀人之计,绝不会让魏王府或公冶氏沾上半点血腥。 “这女子的确聪颖机智过人,且心思十分沉稳叵测,但终究只是个女子而已,魏王何须如此费尽心力地要至她于死地?” 端起面前那杯已然触手微凉的茶,风倾舞才发觉自己着实已然等了些时候。 “据闻,国师便在这望月楼里,曾为她占卜一卦,说她是鸾凰之命,日后至少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尊。且不说那荒唐出名的长空之言是否可信,单就她不肯为我所用一事,我便不得不先除此大患。” 这便是姬无为的作风,他要而不得的,便会不惜毁之而后快! 公冶雁鸾已然对毁掉“虞莫独”欲罢不能,这姬无为又何尝不是呢? 第七十二章 风氏同盟 望月楼白日里与寻常酒楼无异,入夜后亦会有歌舞姬可供客人挑选助兴,但却绝不会像寻常秦楼楚馆那般满是淫词艳调,能在楼中献艺的女子除了花容月貌以外,更要多才多艺气度高雅,只因她们的座上宾皆是高官贵族。(..info) 不过由于三楼以上的雅间皆做过特殊的隔音处理,因而只要关上室内门窗,不仅室内人的对话丝毫不会被外面的人听见,任一、二楼大厅中歌舞如何热闹,亦同样不会打扰到楼上贵宾们。 就好比此时,一楼大厅内已然歌舞升平,二楼亦是热闹非凡,但雅间中却仍一派安静。 身在地字号雅室里的魏王言罢,便拿一双深邃如鹰隼般的黑眸凝视着御舞司主,而风倾舞却若不觉地专心浅啜着杯中的忘忧茶,仿佛永远都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淡薄得比茶水还要凉上几分。 雅室就此沉寂下来,紧闭的门扉将楼下的喧嚣尽数阻挡,但窗外洛水之上画舫内戏子、歌姬们嗓音软绵的昆曲小调,却随着阵阵晚风,透过半开的窗口,穿过重重纱幔,若有似无地传进来。 姬无为黯然起身踱步至窗前,便站在适才风倾舞所立足的地方,看了眼洛水上灯火阑珊的画舫,幽深黑瞳似乎顷刻间被那点点微光点亮,但下一刻他便已关上了半开的窗,将所有繁乱声响隔绝在外。 “魏王殿下,为何偏偏找上我呢?” 风倾舞终于放下手中茶杯,目光却依旧清冷无波,但他已然将自称“下官”改为“我”,足见已然对魏王的提议有所动摇。(..info好看的小说) “我知道你们风氏一直在朝中保持中立,不过是因为长曜王背后有公冶氏,清远王背后有南宫氏和陈氏,而其他皇子亦是后有其依仗。你们风氏刚刚兴起不久,在朝中又多是做些不甚要紧的文职和闲官,所以轻易选择任何一派都不过只是锦上添花,却得不到重用。” 雅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姬无为的声音虽然很轻,却清晰且极具坚实力道。 与颇受祈帝重用的程氏之中立不同,势微许多的风氏的确始终在观望之中,而原因正与魏王所言相近。 就像风倾舞之父虽贵为礼部尚书,但与兵部、吏部等相比,终究无甚实权可言,以至于其族人大多皆是身居闲散官职。因此这排名第九的风氏,虽得了周国十大家族中最风雅脱俗的世家之名,实则却是比排名最末的上官氏,还要不受重视。 “看来魏王殿下并不想永远依附于长曜王,打算开始自立门户了。” 面容依然清冷得难辩情绪的风倾舞,静静地看着魏王,吐出的并非疑问而是确定。 “风兄亦是聪明人,我今日在此这般坦诚相待,便是已然下定决心要拉拢风氏为同盟。我府中正妃虽亦是公冶氏的人,但终究不敌母族为公冶氏的长曜王。所以培植专属于自己的世家力量,乃势在必行之事。” 姬无为这一声“风兄”已是给足了对方颜面,他这般放低自己的亲王身份,为的自是表明诚意。 这风氏虽是众世家中势力较弱的,但既能位列周国十大世家之一,其家族整体势力自然亦不可小觑。而且风氏与程氏相似之处,便是因其保持中立族人又多为闲职官员,而颇受祈帝的青睐。 更重要的是,经过多番调查,姬无为觉得这风倾舞绝对是个可用之材,之所以甘于位列御舞司主之职,除了他本身对于歌舞的喜爱,更是因为他在借此职位来暂避锋芒。他正是因为看出祈帝生性多疑,不喜皇子与臣子们太过亲近,而皇子之间的实力又都尚不明朗,所以才会做如此选择。 当然,如果这风倾舞最后仍不为所动,姬无为定会让他连这望月楼都无法活着走出去! “王爷折煞微臣了,说到底,能得王爷赏识是下官的荣幸,更是我风家的荣幸。如若王爷不嫌,私下里便唤微臣倾舞吧。” 风倾舞嘴上说得十分谦卑客套,称谓亦又亲近了几分,但面上的疏淡却依然未变,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他露出别样表情。 “只是这虞少保,手段着实太过厉害,只怕以微臣的能耐难以对付。” 想起早些时候即墨贞当众将可能被下了剧毒的茶一饮而尽时,风倾舞对这女子从最初的轻视,到见其以笛曲引来百蝶时的惊艳,已然尽数转化成对个女子前所未有的震惊甚或是钦佩。 两人此前毫无交集,即墨贞在百花宴上一鸣惊人时,风倾舞正因父亲染病而在家中尽孝,待得他听说“虞莫独”其人时,她便已是司主之尊。 他原以为她只是凭借其兄虞莫孤之名,才得祈帝看中,再加上生得妖娆清可谓绝色,才会成为与他平起平坐的御音司主。正因先前的印象太差,所以在发现她竟如此非凡时,才会让他如此震惊,甚至有些动摇原本已经准备要答应魏王的事情。 魏王所言不差,他们风氏的确在等个机会,等个能让家族振兴崛起的机会。而与众皇子相比,这姬无为又的确是他们的上佳之选。 可是,他给他们的考验,竟然是先要除掉这“虞莫独”…… “我明白倾舞你在担忧什么,不过亦正如你所言,她终究不过是个女子。今日在未央大殿之上,我看得出她对你已然颇为欣赏。而以我目前对她的了解,她并非贪图富贵之人,好像只是想要重振虞氏,所以选择襄助于清远王,但对他的示好却百般推拒。” 说到这里,姬无为微微一顿,好像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自己对即墨贞竟如此留心地仔细观察过。 “竟然连清远王妃都不屑做么?”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那张妖娆面容,风倾舞竟第一次略带慌乱失措地垂下浓长眼睫,将眼底不及掩饰的一抹兴味遮盖下去。 “是啊,当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只可惜她选错了依附对象,偏偏要与我为敌!” 姬无为亦不禁语带感慨,他与风倾舞话已此至,对方显然已经默许他的提议,决定带着风氏依附在他魏王麾下,于是这话语间便又多了几分同盟之间才有的语气。 “是啊,只可惜她选错了依附……” 待得风倾舞重又抬眸,浓若墨染的眼底已然只余清冷,不见半点情绪波澜。 “适才王爷曾提到那国师在此给她占卜过?可是这望月楼向来不是都以严密著称,向来不会将楼内之事传扬出去的么?” 风倾舞言下之意便是在问姬无为,是如何得知长空为即墨贞占卜出“鸾凰之命”这件事的。 “不错,这望月楼向来不会将客人的秘密外传,而这里的雅间雅室亦都是做了绝密处理的,室内的人说话室外的人绝难听见。但是……倾舞你既已是我同盟,告诉你亦无妨!其实那看似荒唐中立的国师,实则是个心思极其狡诈之人,他状似在刻意与虞莫独亲近,实则却未必就想投靠清远王。不过此事切不可让他人知晓,否则只怕会惹出大麻烦来!” 姬无为的神色甚是肃穆认真,仿佛即墨贞有“鸾凰之命”的事,当真就是长空告知给他的一般。 不过这国师到底何样人物,以风倾舞的性子并不甚关心,他亦向来不喜欢这种荒唐摇摆之人。但对于魏王的话他却只是半信半疑,毕竟在他看来,祈帝这些皇子,就没有一个是简单、好相与之辈! 尤其是这潜伏隐藏实力多年的魏王,若不是四年前他借曾为大魏公主的侧王妃之力,一举吞并富庶的魏国,只怕至今还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出身低微的六皇子。虽然风倾舞心中对这魏王并不甚信任,但就目前而言,他又的确是风氏结盟的最好选择。 所以为了家族,为了大局着想,他看来不得不去与那新上任的文殊少保周旋周旋了…… 第七十三章 书香满阁 即墨贞升任文殊阁少保的正式诏书,在未央宫宴次日便送到了虞府,这样她当日便要去文殊阁赴职。(..info无弹窗广告) 这文殊阁位于周宫外廷,临近南华门,地处偏僻十分清静。阁中共有三名副职官员,分别主管阁中藏书、藏画及器具古物,其下亦各有更细节化的执行官员。 所以就算即墨贞未曾担任过类似的职务,赴任掌管起来亦不会太为难,只需要熟悉一下日常公务流程便足以应付。 不过那三名文殊阁副阁主,都是年过五旬以上的老学究,对新上任的女少保虽不敢明面上说什么,私下里却是多有些不满的,甚至还觉得颇为“有辱斯文”云云。以至于若是即墨贞不主动问话,他们便从不多话,散在偌大的三层文殊阁里各司其职,想找到人都难。 在御音司的时候,即墨贞接触到的那些乐师大多都还年轻,性情也多是颇有浪漫情怀的,因而相处起来倒也十分容易。不过这三位老学究,倒也不会让她多么头痛,反正等她真正要用到他们时,自有办法让他们俯首帖耳便是。 至于现在,她还无需去跟他们瞎操心,因为自有人上门来替她“解闷”。 “虞少保可真是尽职尽责,要让本座在这种鬼地方困上一整天,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听这不着调的语气,即便没见到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亦猜得出是那极品国师长空驾到。 “国师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陪在皇上身边的么?怎地有空跑到我这‘鬼地方’来?” 即墨贞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三楼观景台上,正翻着本满是纸墨暗香的闲书。 她身上正穿着绣有华丽锦鸡的紫色二品大员官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甚是耀眼,更将她衬得凤目潋滟若秋水,皓洁无暇的肤色更是显示得剔透若雪。 “今日可是那公冶安抚使即将赴任的日子,皇上正在御书房里与他商谈赈灾的事,本座难得偷闲,自然要来看看你这新官上任是何等风光喽。不过这文殊阁都是些老书、老画、老物件、老东西,当真无趣得紧!” 长空这番话故意说得音量极高,让那在阁中忙碌的三位副阁主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却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是啊,我这偏僻之地,哪里比得上独据后山的清心观有趣。国师既然不喜欢,何必还要前来呢?” 已然大概摸清此人脾性的即墨贞,便随其心性地亦将话说得很不客气,但面上始终挂着阳光般和煦地笑,这便让人想对她的“无礼”生气都是不能。 “这不是有你虞少保在嘛,不然就算他们用八抬大轿去请本座,本座亦决计不会来的!” 原本一直在一楼入口处,仰着头与三楼的即墨贞说话的长空,突然脚尖一点,犹如肋生双翅般,只在两处飞檐上略略借力,便若谪仙降世般飘飘然落到倚坐在太师椅里,几乎目瞪口呆的即墨贞面前。 在南疆的年月里,即墨贞并非未看过可以飞檐走壁的武术高手,但这看似如女子般绝美亦如女子般娇柔的国师,突然施展出这般绝世轻功,却让她无法不震惊。 “怎么样?本座这法术不赖吧?” 而见她露出这般惊讶表情,长空登时愈加得意洋洋,险些没像诵读古卷时的老学究那般摇头晃脑。 “国师的轻功果然了得,只是法术用在何处,还恕下官眼拙,未曾看出来。” 即墨贞故意装出副十分认真的神情,惹得国师先是一怔,承继便将桌案拍得啪啪作响,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边国师的笑声刚刚止息下来,才坐到另一张太师椅中喝茶润喉,便见阁内守门的小厮跑进来禀报――御舞司主来访。 “虞少保先忙,本座在这里等你便是。” 长空依然不懂为客之礼为何物,竟然露出很是大度的表情摆了摆手,让她先去招呼别的访客。早见惯他这般的即墨贞倒也未多礼相让,向他匆匆点了下头,便跟着那小厮去往一楼待客处。 与未央宫宴上红衣似火不同,今日身着紫色孔雀绣纹官袍的风倾舞,将一头墨缎般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进了紫玉冠里,再加上那神色间的傲然淡漠,更为其脱俗气韵凭添几许华贵之气。 但他那疏淡眉目间所流转着的,却依然是世间一切似乎都难以入其眼的清冷,那洽澈眸光,仿佛不曾沾染世俗分毫烟火。 “不知风司主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了。” 在还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即墨贞自是以寻常礼仪相待,既不冷待亦不过分讨好,就连面上的笑容都是淡淡的客情。 “虞大人客气了,下官对文殊阁内的藏书早有向往,只是与前阁主毫不相识,便不敢前来叨扰。前日于宫宴上曾向虞大人讨得允许,这才敢前来求受书香熏陶。” 风倾舞向走到近前的即墨贞略略拱手,凉薄的唇角微微挑起些许弧度,却足以化成惊人的如风浅笑。 “不知风司主欲阅览何类书籍?本官虽刚刚上任不久,但亦可为大人推荐一二。” 似乎难以直视这向来冷漠的周国第一舞师,所突然展露的绝世浅笑,即墨贞趁着欲引他入藏书库的侧身之机,匆匆移开了视线。 “那便有劳虞少保了。” 明明已然洞悉一切的风倾舞却只作不查,只是唇畔弧度又悄然加深了几分。 由于大半书籍都需要定期搬到室外空场处晾晒,所以藏书库便设在文殊阁一楼,并根据藏书种类分列在五间宽敞通风的房间内。 经过番询问后,即墨贞带着要找寻一本上古《兽舞秘谱》的风倾舞,来到其中一间书库查找。 由于阁内藏书过多,而《兽舞秘谱》又是极少有人借阅之书,因而即便是动用了阁中所有小厮前来帮忙,亦是要每人翻找一整排书架。 即墨贞左右闲来无事,难得有机会躲开见到那话极多的极品国师一会儿,嗅着满室书香,她便也极有耐性地一本一本书地查找起来。而风倾舞则正是找寻与她相邻的书架,两人形成背脊相对之姿。 “不知虞少保的笛曲是跟哪位师尊所学?下官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奇妙之曲。” 目光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书架上的诸多古籍,风倾舞那淡漠的神态,让人不禁怀疑适才的话是否当真出自其口。 “风司主或许尚不清楚,本官年幼时体弱多病,因而被送到了海外的天丝岛医治调养。所以在岛上与当地或是路过的人,学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其实说起来难登大雅之堂,但情势所逼又不得不在人前献丑,让大人笑话了。” 对于笛曲韵律,即墨贞向来不甚自信,尤其是在风倾舞这般大家面前,更是自愧不如,所以这番话倒非她有意过谦。 “看来真正的能人智者们,果然皆在民间……若是虞少保肯赏脸,下官十分想学学这以笛曲驭花蝶之术。” 行至第二节书架处,风倾舞便已然找到那本《兽舞秘谱》,却只是拿在手里并未声张,显然是想要再与即墨贞在这两排书架隔出来的小空间里,多相处些时间。 “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而已,本官只怕风大人不屑顾之,哪里会有不肯传授之理?只要风大人……” 即墨贞正想略退一步绕到第三节书架前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不仅说到一半的话骤戛然而止,整个人也顿失平衡地向后倒去。 就在在她的后背距离地面,大约还有两尺多远时,突然被一条纤细却结实的手臂拦腰抱住,使她免于人前出丑。 “虞少保,没吓到你吧?实在抱歉,下官刚刚找到想要的书,欣喜之余正想回身跟大人说一声,却意外绊倒了同样回身的你,还望恕罪。” 眉目疏朗浅笑如画的风倾舞,一手举着《兽舞秘谱》,一手揽着即墨贞的如柳腰枝,姿态气度满是说不尽的潇洒迷人。 连早已见惯绝色美男的即墨贞,都不由得心头微微一动,只是掩在她清澈眸光下,那寒潭般的眼底,却瞬间掠过丝缕冷冽异芒。 这风倾舞真正想来找的,只怕不是那本上古遗卷吧? 第七十四章 前狼后虎 文殊阁的书库里十分安静,若不是偶尔传来小厮们找寻书眷顾的翻动声,真的会让人错以为这里空无一人。 曾经接连跳两个时辰都不会喘息的风倾舞,府身凝视着被他半挂在怀里的即墨贞,呼吸竟略显紊乱,渐渐在那淡漠的眼底,竟都染上抹陌生的情绪。 “风大人,你抱够了么?” 不过即墨贞眼底对这孤傲美男的惊艳,却仅一闪即逝,开口时语气中已含了丝轻嘲。 “下官一时失态,绝非故意轻薄,还望虞大人莫要怪罪。” 风倾舞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先扶起即墨贞稳稳站好后,再匆匆抽回手臂,拱手于胸前作赔礼状。 “这是自然,再怎么看风大人亦不是那登徒子般的轻薄之辈,适才还是多亏风大人出手相助,才让本官免于人前出丑的尴尬,岂有怪罪之理?应当多谢风大人才是!” 嘴上说着多谢,神情却极清冷的即墨贞,声音亦沁凉若山涧寒溪,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若说适才那害她险些跌倒的人便是他,她倒是会相信! “不敢,大人莫要再折煞下官了!不知虞大人稍后可有空闲?下官请大人到望月楼坐坐,以正式赔罪可好?” 对于她的冷漠以对,风倾舞却故作不察,反倒勾起抹醉人浅笑,进一步提出邀约。 像他这种平日里总是冷着张脸的人,一但笑起来,便若常年掩在剑鞘中的绝世利器,倏尔显露出那灼灼锋芒,寒光凛冽华光万丈,顿时便会让天地为之失色。 “望月楼?不想风大人亦是那里的常客,我还以为,像风大人这般绝于世俗者,最不屑的便是那般附庸风雅的地方呢。” 自他口中听到望月楼三个字,即墨贞心头不禁骤然一动,总觉得他是在故意暗示什么。而下一刻在她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极品国师那张倾城绝色的脸,还有那句“鸾凰之命”! “那是虞大人太过高看下官了,说到底,下官终究只是一介凡胎俗身……当然,下官亦是听闻大人曾去过那里,所以想来应该是喜欢那儿的清静,这才会提出邀请。如若大人不喜欢,换个地方自也无妨的,只要肯赏脸给下官个谢罪的机会便好。” 正低垂着眼帘的风倾舞声音极轻,轻柔得好似情人间的亲昵耳语,任其他书架间的小厮们伸长了耳朵,亦听不清楚他话中内容。 即墨贞并未立即作出回应,而是目光幽深地直视着他,仿佛想要看透他那张掩藏了太多东西的凉薄面具。 室外的灼灼阳光,透过通风小窗的缝隙落下来,一束束金色光柱将空中浮动的尘埃,都耀成了灿烂的金色。而那金色光芒落到风倾舞脸上时,却只能沦为陪衬,徒然在他周身镀上层浅淡光亮。 “虞少保!虞大人?你在哪里?本座等得头发都要白了,你怎地还未回来?” 长空那刻意拔高的清亮声音忽然打破满室沉寂,别说那些努力偷听的小厮们被吓得纷纷摔落手上所捧的书卷,就连即墨贞与风倾舞亦是齐齐一惊。 “原来,国师大人亦在。” 风倾舞唇畔浅笑多了丝嘲讽意味,待得再抬起那又如拢寒霜般的黑瞳时,整个人便又恢复成昔日清高孤傲的模样。 “风大人的书既然已找到,那么便恕本官不再多作陪同,大人请自便。(..info)” 故意流露出几分急于去见国师之情的即墨贞,心中实则想的却是再探一探这风倾舞的心意,看他是否当真已然下定决心要与她演上一出郎情妾意的老套戏码。 “虞小姐请稍留布,倾舞还有几句话不得不讲。” 果然,风倾舞赶忙出声挽留,不仅称谓倏地变得极其亲昵,那总是淡薄的面色上竟还露出一丝焦急。 “风大人……风公子有何话便尽请直言吧。” 即墨贞亦适时顺着他的意换了称谓,无遗是在表明自己对他的好意并不抗拒。 “这位国师看似荒唐至极,实则却是个城府深不可测的厉害角色。虞小姐毕竟入朝为官不久,对他并不甚了解,还是莫要与他走得过近为好。像是早些时候你们在望月楼曾秘密相见过一事,若不是他刻意宣扬,又怎会被外人知晓其中内情呢?” 聪明如风倾舞,并未直言魏王所说“鸾凰之命”一事,但却足以在即墨贞心中敲响一声警钟。 “多谢风公子提点。” 面色变了几变后,即墨贞方才又恢复如常神色,颇为感激地向风倾舞拱了拱手。 “谢字倒是不必提及,只求今晚酉时,虞小姐能亲自赴望月楼之约,风某便余愿足矣。” 风倾舞言语间又露出一副难得的谦卑模样,即墨贞纵然表现得再为难,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才转身快步离去。 而仍驻足在后方注视着她婀娜背影的风倾舞,面上的神色却一分分地冷下来,尤其那双还映着金色阳光的黑眸,竟然在暖色光泽的浸染之下,仍冷得犹如冰封般清寒。 他是京都闻名的冷面公子,纵然有许多名门千金都对他芳心暗许,却大半都被他清冷的气质吓得不敢表白,以至于朝野内外还曾一度盛传,清高孤傲的御舞司主根本不喜欢女子! 但他自己心中却清楚得很,之所以始终孤身未娶,皆是过去遇到的那些庸脂俗粉,都入不得他的眼罢了! 想他风倾舞会青睐者,不仅要有绝世姿容,更要惊才绝艳、冰雪聪明。 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个人,只可惜…… 往日他虽当真甚少与女子交往,但却不代表他便不懂得如何征得女子芳心。这些年来,但凡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还从未曾失手过! 所以,这新晋的虞少保之心么,他亦是志在必得! 自出了书库时起,即墨贞佯装给风倾舞看的慌乱脚步便重又稳下来,遥遥见到长空正椅着文殊阁大门前的朱漆圆柱前,亦未见半点急切,竟是若闲庭信步般地缓缓走上前去。 “虞少保要是再不出来,本座可差点以为那风司主正在行何不轨之事,就要冲进去英雄救美了!” 尽管上有飞檐遮掩,午后最为炽烈的阳光还是斜斜地照耀下来,在长空那邪魅倾城的绝色容颜上,潋滟出让人几乎难以直视的绮丽华彩。 “承蒙国师大人关怀,下官安好得很。不过国师大人的名声,似乎不甚好,竟然连向来遗世独立不与群芳共的风大人,都提醒我要好好提防你呢。看来你在望月楼为我占卜的那一卦,早晚要害我性命不保啊!” 走到高高的门槛前便停下脚步的即墨贞,隔着约丈许远的距离,凤目含笑地看着一身慵懒的国师。 竟然是将刚刚自风倾舞处探听到的“重要信息”,如此轻易地便告知给了这个她本应“好好防范”之人,亦不知她心中在做何谋算。 “看来那望月楼,果然不是真正的清静之地,虞少保日后亦少去踏足为妙啊。” 长空面上依然笑靥如花娇艳、如残阳灿烂,但弯弯的眼底深处,却悄然迸射出几缕寒芒。 虽然他眼中凛冽不过须臾,即墨贞却没有放过这瞬间绽放出的慑人戾气,忽然便觉得这双总是如罩烟云的神秘双眸,竟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那风倾舞她自是不信,但面前的长空她亦仍心怀防备,只是望月楼之事他绝没有自行传扬出去的理由。 毕竟若是传到祈帝的耳朵里,敢给她占卜出“鸾凰之命”的国师,却不及时上报,亦是要承上天大的罪过的! 所以这件事会让风倾舞有所耳闻,只会是那紫玉寒透露出去的,但她绝计不信风家会有势力跟这望月楼牵扯到一起。 而这姓风的,只怕仅是那望月楼背后老板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但这枚棋子为何会被选来对付她,倒是让她一时还参悟不透。 是否那人觉得,她亦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所以像清远王那般对她献殷勤的入不得她的法眼,倒风倾舞这般生性清冷淡漠的,反而会惹她青睐? 哼,即便当下前有狼、后有虎又如何? 她即墨贞便陪他们玩玩,看这风倾舞和那背后之人,究竟能耍出何等花招来! 第七十五章 玉颜公主 已是夏末秋初时节,地处东蒙腹地偏南的周国,酉时的天色才刚刚暗下来,而各酒楼曲馆及河上画舫的灯火却已燃起,耀得洛水沿岸一带犹如仍是白昼般明亮。 位于洛水上游最高处的望月楼,飞檐尖角上垂下的成串风灯,与其内透出的光亮,将其素雅的黛瓦白墙映得如染月华般盈然生辉。 此时的望月楼前,一个灰衣小厮正神情焦急地左顾右盼着,似正在等着什么人。眼见一辆刻意低调却仍难掩华贵的马车出现,他方才神色一喜地赶忙迎上去。 马车稳稳停下,当先跳下车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随后被她和早早等在旁边的小厮接下来的女子,脸上虽蒙着面纱,但从那华美衣饰及曼妙的身段与高贵气质,不难看出至少是个出身非凡的官家小姐或世家千金。 “你当真亲眼看到风大人跟那女子在里面么?若是让主子白折跑来这种地方一趟,你可知犯下的是何罪过?!” 华服小姐并未开口,守在她身边的丫鬟则向那小厮追问了几句。 “是,奴才当真亲眼看到风大人与个妖媚女子一起进去的,断不敢欺骗主子!” 小厮回答得甚是焦急,似乎生怕再迟些里面的人便会平空消失,害他被惩治了似的。 “主子,这里虽说只接待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和贵族名宿之类的人物,但毕竟不比在……毕竟还是十分杂乱,不如就让奴婢进去吧?” 那丫鬟生得十分机灵,对主子更是毕恭毕敬,显然很怕里面一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会污了她家主子的眼。 “不,我定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勾引我的倾舞哥哥!” 只是这位小姐却十分固执,竟然不顾丫鬟的阻拦便大步往望月楼里走去,似乎是个脾气十分娇蛮任性的主子。 丫鬟见状赶忙拉着小厮一道追上去,见小姐遇到门口护院阻拦,亮出枚长曜王府的金色腰牌后,还不忘狠狠瞪了那胆敢盯着她家主子看的粗卑男子一眼。 望月楼一层大厅里正是丝竹声声之时,居中而立的舞台上,婀娜多姿的舞姬们正翩跹起舞,惹得台下众酒客们叠声叫好。 但见那一个个白日里衣冠楚楚、行止端正的人,此刻一张张脸上全泛着醺醺然的酡红,一双双笑弯的眉眼间尽是人俗媚欲色。 若换作平时,这些或有官职在身或颇有些名气的男子,断不会如此当众对女子起哄失态,但几杯“忘形酒”下肚后,便什么身份颜面皆顾不得,露出那最原始的丑陋形态来。 冒冒然冲进来的高贵小姐,见状先是一怔,黑玛瑙般的水眸瞪得老大,须臾后须露出一脸鄙夷来。 “主子,风大人在二楼。” 丫鬟扶住小姐纤细柔软的手臂,小心提醒了一句。 “二楼?二楼不也是这般庸俗之地么?倾舞哥哥当真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窃不成?怎地会与这些庸俗之辈,厮混到一起来了?真是气死本公……气死我了!” 小姐说话间竟当真气得直跺玉足,略提起裙摆便快步上了楼梯,仿佛恨不能立即逃离这里似的。 望月楼二楼虽同样是开阔的大厅,但不同于一楼的是,还设有几间以珠帘纱帷的雅厢,可与宾客较集中的中央大厅区域略略间隔开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应下风倾舞之约的即墨贞,却特意推辞了他在三楼雅间里的相邀,将地点选在了大庭广众的二楼雅厢。 “原来,虞小姐竟是喜欢热闹之人。” 风倾舞手中琉璃杯里,亦是盛着色调嫣红的忘形酒,却未曾沾染分毫。 这忘忧酒乃是五公子之一的青公子所酿,与紫公子的忘忧茶同为“望月楼五雅”之一,是除此之外绝无仅有的特色。其味醇浓回甘且酸中略带清甜,不仅是寻常酒客们趋之若骛的佳品,亦是许多不方便出入酒楼的深闺小姐们相聚时,必不可少的炫耀之物。 “风公子性子清冷,自然不会明白这看尽世间百态的‘热闹’有何好,但小女子却甚是喜欢看看这些往日里衣冠端正的人,露出最真实的样子时,究竟是何模样。” 虽对于杯中物向来只好茶之一味,但即墨贞还是举起琉璃杯,浅尝了口这据说是由西域葡萄所酿的忘形酒,但觉入口绵软且酸中带甜,竟不若其他酒浆那般辛辣难以入喉。 “原来虞小姐心有七窍,果然非寻常女子可比,风某敬你一杯!” 适才还是副要将这琉璃杯把玩到底,亦不会饮上半滴的风倾舞,竟倏地便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不过须臾间,他那皓白如雪的脸颊便悄然浮上两朵红云,竟衬得他总是清冷的面容,透出几分少有的明艳色彩。 即墨贞正犹豫着要不要亦饮尽杯中酒时,察觉守在身边的染菊忽然气息一敛露出戒备之态,紧接着他们雅厢的重重珠帘便被人给掀了起来。 “倾舞哥哥,你竟当真在这里!” 轻纱蒙面的华服小姐,径直冲进雅厢,一双泪光潋滟的大眼睛直直瞪视着风倾舞。 “你是……玉颜公主?” 眸色沾染几分醉意的风倾舞,怔然半晌方才认出来者何人。 “你就是那个刚被父皇封了御音司主不久,就又近了文殊阁少保的虞莫独么?” 姬玉颜胡乱扯下庶去她绝色容貌的面纱,气势汹涌地转眸看向即墨贞,漆亮如含星子的眼底满是浓浓的敌意。 “原来这位便是颜如玉的玉颜公主,下官失敬了。” 无礼五公主殿下那如见情敌般的怨气,即墨贞只是依礼起身向她偏偏施礼,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哼,果然生得有几分姿色,难怪他们都说你是狐仙转世。但无论父皇如何荣宠于你,你竟然胆敢勾引我的倾舞哥哥,就是你的不对!” 自幼便生长在宫中,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姬玉颜,其娇纵任性早已是阖宫皆知,甚至就连其母华贵妃对她都颇为无奈。 “公主殿下这次当真是错怪虞少保了,是下官仰慕虞大人风采,才相邀至此小聚,并非虞大人所愿。” 眼见玉颜公主竟直接将矛头指向“虞莫独”,风倾舞赶忙起身上前相劝,对其维护之意很是明显。 但他这般积极袒护,却反倒让即墨贞勾起丝淡淡冷笑,心中对于堂堂五公主,缘何会自皇宫一路追寻到这望月楼来,更多了几分明了。 “倾舞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都不管玉颜的心有多难过么?你怎么可以一味地偏袒这贱人?她就算近来再得皇宠,难道就比玉颜还要尊贵了么?!” 姬玉颜已然气得一张欺霜赛雪的娇容,都涨得微红,再加上那泪光闪闪的水漾美眸,愈是衬得她楚楚可怜。 “公主殿下请自重,这毕竟是宫外众目睽睽之下。且不说若被外面那些人,知道堂堂五公主竟纡尊降贵地来到此地会作何感想,单单是玉颜公主当众失态,传将出去便足以有损天家颜面了。” 噙着抹轻嘲浅笑的即墨贞,丝毫未替自己辩白一句,却轻易便让玉颜公主气得脸色涨得通红。 “好,你果然生得好一张利嘴!” 姬玉颜怒指向即墨贞的青葱玉指,都微微颤抖起来,足见被气得不轻。 毕竟她在宫中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父皇与母妃都会依她的心意。 至今她唯一求而难得的,便是清冷出俗的风倾舞! 任她这公主之尊如何去百般示好,这个冰雪雕成般的第一舞师,就是吝啬于哪怕多给她一个笑容。但是在这望月楼里,他竟然满面春色地与即墨贞谈笑如风,而且还当着她的面对其这般袒护,要她如何不恼羞成怒? “采萍,给本公主去教教这贱人规矩,掌嘴到她知错为止!” 自幼便在玉颜公主身边伺候的采萍,深知这位娇蛮公主的脾性,丝毫不敢怠慢地应了声“是”便走上前,抬手便欲招呼向即墨贞的妖娆脸庞。 第七十六章 多情无情 “住手!” 在风倾舞厉喝出声时,染菊已然身形如电地抢步上前,抬手牢牢制住采萍高举在凌空中的手腕,目光冷厉若刚刚出鞘的利刃。(..info) 染菊认定的主子除了即墨贞就是蛊王,敢与他们为敌或对之不利者,无论是何身份,她都只会尽职拦阻,全力保护自家主子不受威胁。 “你……你这贱婢,竟然敢阻逆本公主的旨意,真是好大的胆子!” 从未被人如此忤逆过的姬玉颜,先是怒瞪了染菊的一眼,随即竟扬起手欲亲自掌掴惹她暴怒恼恨的文殊阁主。 “我劝公主还是先消消气,您来时许是太过心急所以没瞧见,清远王可是陪着乐贤王,就在旁边的雅厢里坐着呢。若是被他们听到响动看过来,只怕今晚玉颜公主殿下到望月楼与人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的消息,就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即墨贞此言一出,不仅玉颜公主欲逞凶的手猛地顿住,就连风倾舞都不禁愕然。 若只有清远王在此,风倾舞并不会觉得意外,毕竟朝野内外皆知他对“虞莫独”的情有独钟,但竟然连祈帝唯一还见在的皇弟――乐贤王姬仁孝都在,这就让他不得不震惊了。 看来这小女子,果然不简单! “你骗人!皇叔才不会在这里呢!” 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的姬玉颜嘴上虽仍强硬,但高高举起的手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收回,只拿一双微微泛起粉红血丝的大眼睛,狠狠瞪视着即墨贞。 “下官岂敢欺骗公主?今日将在这里献艺的可是望月楼当红歌舞名伶公孙情,想必公主不会不知,九王位对公孙姑娘移情已久的事吧?” 即墨贞所提到的乐贤王,是出身卑微的周祈帝夺位后,唯一留存至今未曾诛杀暗害的皇弟,是朝野内外出了名的多情王爷。由于他是先皇武帝的第九子,因而在私下里,亦常常被称为九王爷。 也正是因为姬仁孝这只重风月不理朝政的性情,才让他在当年的皇位之争中平安无事,亦足见祈帝册封其“乐贤”二字的用意。 “当然,殿下如若不信的话,大可以继续在此无理取闹,看看九王爷会不会坐视不理?乐贤王纵是再如何不理政事,但对于家事总不会不管吧?更何况皇上向来不喜公主擅自离宫,还是在这入夜之时,又是在这风月之地……” 若她还是曾身为大魏公主的那个即墨贞,纵然再如何娇纵,亦决计不会拿她父皇、母后,她即墨氏的天家颜面来胡闹。 身为公主,擅自离宫已属不该,又是偷偷跑来晚间望月楼这般“风流地”,即便是民风较豪放的雍国皇族,亦不会允许尊贵的公主任性妥为到这种地步! “姓虞的,算你狠!那你呢?你不也是个尚未许嫁出闺的女子吗?怎地敢来这种地方与男子私会?便不怕明日传得满城风雨,甚或不怕就在旁边雅厢里的七皇兄知道,误会你已移情于倾舞哥哥么?” 姬玉颜终究还是放低了音量,但却恨得咬牙切齿,气得泛白的双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自牙缝中狠狠挤出来的。 这位五公主虽娇蛮任性,却并不算太愚蠢,至少还知道现学现卖地,拿清远王来威胁对手。.info[] 只是她着实太不了解即墨贞的性情,只道这世间女子,但凡有幸被她那清高绝俗的七皇兄看上,绝对没有拒绝的道理。所以她便认定了这位接连高升的虞家小姐,定然亦是极想做清远王妃的。 “公主殿下真会说笑,下官既已提醒殿下旁边坐的是何人,又岂会怕被人知道下官身在此地呢?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介野草般的卑微女子,自然不比公主您金枝玉叶来得贵重。” 然而这深宫中娇惯大的小公主,终究不敌即墨贞历尽绝望与艰辛,曾先后在魏王府和毒瘴遍地的南疆所打磨出来的心智。 “更何况自下官受封为御音司主起,这京城里关于我虞莫独的流言蜚语还少么?若是怕,且不说我最初就该谢绝皇恩浩荡所赐官职,而去本着一名闺阁千金的本份,只求皇上赐段好姻缘便罢。单说今日,我不会答应风大人的邀约,入夜至此相聚!” 这番话即墨贞虽是对着玉颜公主所言,但却故意瞥了冷然沉默的风倾舞一眼,仿佛亦在向他宣告着什么。 “你……你好,你好得很!倾舞哥哥,你就看着她这样欺负我么?” 向来都没人敢跟她如此争辩过,以至于自诩口齿伶俐的姬玉颜,不得不承认自己与之相比着实有些口齿笨拙,转而向一旁的风倾舞求救。 “玉颜公主,你莫要再继续胡闹了,虞少保虽身为女子,却亦是皇上册封的正二品官员,与我乃是同僚好友之份。我与虞少保只是在此小聚闲谈,并非如你所想那般。” 似乎已然看够为其争风吃醋热闹的风倾舞,这才语重心长地规劝起玉颜公主来。 “当真?” 满腹委屈的姬玉颜闻言,竟霎时消弭了大半怨气,虽然对即墨贞仍心怀嫉恨,但面上的怒红却已渐渐褪去。 “既然都虚受了殿下的一声倾舞哥哥,微臣又岂会欺骗殿下?” 对于这娇蛮公主,风倾舞心中着实没有半点喜爱之情,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作出妥协。 甚至他还曾暗自想过,若最终无法觅得有力靠山相助的话,便娶了这华贵妃所生的高贵公主,做个轻闲驸马亦不是不可。 毕竟这位五公主,对他当真十分专情,甚至有些时候,都到了对他言听计从的地步。 “既然倾舞哥哥这样说,那玉颜便相信你。可是,我不要你再与她见面……至少私下里不许再见了,不然玉颜心里会很难受,玉颜不喜欢倾舞哥哥与别的女子在一起,无论是什么身份的都不喜欢!所以,倾舞哥哥,你就答应玉颜吧,好不好?” 将目光尽数倾注在风倾舞身上的姬玉颜,嘟起樱桃般的红润唇瓣,娇俏无双地抓起他宽大的袍袖撒娇央求着。 “既是公主殿下的旨意,微臣哪有不领受的?” 风倾舞面露无奈之色,但回答的内容却未免有些敷衍,并未直言答应不再与即墨贞相见,足见这外表看似清冷绝俗的男子,心思亦不是不狡诈的! “若公主殿下继续留在这里着实不妥,不如便请风大人送公主回宫去吧。” 若他此次相邀望月楼所谓谢罪,目的便是让玉颜公主恨上自己的话,即墨贞觉得已然达成所愿,想来应该不会再坚持继续留着。 “倾舞哥哥,你送玉颜回宫去好不好?外面好乱,玉颜自己不敢出去。” 虽然又白了即墨贞一眼,但姬玉颜却赞同了她的提议,再次向风倾舞央求起来,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可怜得犹如麋鹿。 “这……好吧,那么虞少保请在此稍候,下官去去便回。” 正如即墨贞所料,风倾舞虽满面为难却还是应承下来送玉颜公主回宫的事,不过却亦未忘记安抚于她,许下还会折返回来的承诺。而他这番话,自然又害得她遭受姬玉颜一记阴鸷白眼,以及那采萍的忿然仇视。 见风倾舞与玉颜公主等人走远后,染菊方才冷哼一声道:“想不到这看上去冷心冷情的风家长公子,竟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即墨贞缓缓坐回先前的席位,重又执起琉璃杯,看着里面微微荡漾的嫣红液体,似笑非笑地道:“我曾听闻,多情之人往往亦是最为无情之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像这玉颜公主不就是多情者么?但正是因为她对一个人的多情,才铸就了她对其他人的无情。” 言罢,她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张刚毅冷绝的俊颜,使得她眉心轻蹙,胡乱便将杯中忘形酒一饮而尽。 “主子!你不可……” 染菊刚要出声提醒即墨贞不胜酒力,切莫多饮酒醉于此时,忽然被自重重珠帘外突然插言的声音打断。 “好,好一个多情者亦无情!” 那是个爽朗洒脱,温润如玉却又不失铿锵的男子声音,哪怕尚未看清其相貌如何,却足以凭这把声音便让人心生好感。 第七十七章 绝世名伶 酉时三刻许,望月楼二层大厅的灯火突然暗下来,喧嚣的宾客们先是一惊,随即若有所悟地渐渐变得安静。.info[]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向中央处,正掩在幽暗之中的圆形舞台。 不过,雅厢中已然让出首位侧坐在旁的即墨贞,目光却悄然移向席位上首泰然端座的中年男子,也就是适才她用以威胁玉颜公主的乐贤王――姬仁孝。 在他与姬无邪刚刚移驾至她厢时,那几句寒暄之后,这位九王爷便未再多言,除了偶尔与清远王饮上杯忘形酒,便始终盯着场中舞台,似乎一心盼着曾被他盛赞为“绝世名伶”的舞伎公孙情出场。 姬仁孝与当今周帝姬仁广虽非同母所生,但面容却均承袭了先武帝的俊美,尤其眉眼间颇多相似之处。只是与祈帝相比,这乐贤王少了几分英伟狂霸几气,多了些几分风流倜傥,似乎这多情王爷之名并非虚传。 忽然一串锣鼓点打破二楼满层的沉静,即墨贞亦不禁讶然看向舞台,但见倏尔亮起一柱金色柔光的舞台上,妆容浓艳、戏服华丽的公孙情,竟是以花旦姿态亮相在那束光线下。看来这位以歌舞著称于世的名伎,今日却是要唱上一出戏曲小调了。 果不出所料,风姿绝世的公孙情水袖高高抛甩而起,圆润清秀的嗓音唱出的,正是京都近来最为流行的一出折子戏。 由于周国向来崇文,尤其传至周祈帝这里,更是可谓成为文儒乐伎有史以来的全盛时期。这单从重文擅乐的风家迅速崛起、虞莫孤以儒名被召入京为官,以及即墨贞以《朝凤》曲便官拜正三品御音司主,便可见一斑。 而这些能歌善舞的乐伎在周都洛城,更是极受追捧,周宫之中有大批乐师、宫伎自不必说,各官府中亦有官伎,世家大宅中亦有其私会,就连军营之中皆有军伎。 各大户人家更是以蓄伎多少,作为显示自家实力的方式之一,因而众世家中蓄伎多者有成百甚或上千,即便少的亦有会数伎可供待客取乐,附庸风雅。 据传这乐贤王府中,便已蓄有近千名乐伎,是京都乃至整个周国,甚或东蒙大陆之首! 想到这里,即墨贞心头忽然蹿上几许异样来,许是她多疑之固,总觉得这看似“风流雅趣”得有些荒唐的九王爷,未必便若表相那般简单…… “你今日可是将玉颜气得不轻,小心日后她找你麻烦。” 公孙情一亮嗓,台下顿时便沸腾起来,就边尊贵如乐贤王都满面堆笑地连连拊手叫好,偏偏唯有清远王姬无邪,却是趁此时机凑近即墨贞去谈论起别的话题。 “令皇妹可是堂堂公主之尊,即便她要找我麻烦,又有什么办法呢?难不成为了日后不被找麻烦,她今日要打我,我便应当将脸面凑上去任她打才对吗?纵然玉颜公主是王爷的宝贝妹妹,亦恕莫独无法那般委屈自己。” 虽是明知道姬无邪与华贵妃所出的玉颜公主并不算亲近,即墨贞才故意这般说,但心中却也着实这般想的。 如今的她,已然再不会为了任何人或任何事去行委曲求全之举,并非是无人值得她这般,而她已然深切体会到,即便万般委曲了自己,亦未必能让想让她“委曲”的人心满意足。相反的,往往她越是退让,那些人便越会得寸进尺。 既然委屈自己和退避忍让,并不能解决所要面对的问题,那么她双何必去委曲? “莫独自然不需委曲了自己,今日之事分明便是玉颜在无理取闹,亦是她在自取其辱!适才那般情况,即便你要委曲求全,我亦不会坐视不理的!只可惜,你总是不给我替你出头的机会……” 说到此处的姬无邪,不由得喟然长叹一声,忽然觉得像“虞莫独”这般自立坚强的女子虽好,这般情况时却未免让他有些无力。(..info) 若换成普通女子,必然早已被玉颜公主的气势和身份吓得不敢造次,那样他自然便可以抓住时机,一展英雄救美之姿。 可是反过来再想,若她真是那般怯懦的女子,最初又岂能惹得他心生好感,乃至于会有其后的心存庇护呢? 人的情感,果然是最为矛盾的东西! “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劳动到王爷的大驾呢?” 见他露出淡淡的忧伤,即墨贞不禁微微觉得好笑,但吐出口的却是安慰之词。 “辛夷,贤妃娘娘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而我若从娘娘那边论起来,还应呢你声表哥呢,所以自然要尽全力襄助于你。既然已经入了京都,参与进这波谲云诡的争斗中来,若连这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又如何能帮得上你?” 眼见乐贤王与其他人一般,皆是全神贯注于台上唱作俱佳、身姿如画的公孙情,即墨贞方才又压低声音,耳语般地向姬无邪道出这番话来。 “莫独,可是我并不想……” 姬无邪闻言眉心轻蹙,只是他欲解释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又一轮叫好的欢呼声淹没下去。 “难怪九王爷会送给公孙情‘绝世名伶’四个字,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 即墨贞亦跟随众人拊掌称赞起来,摆明不打算再与姬无邪过多私谈,毕竟此时此地并不适合再说太多。 上座的乐贤王虽仍未出声,但唇畔笑弧却暗自加深了几分,如含春水的眼角余光,不禁向坐在清远王身边的这位文殊阁少保,又多瞥了几眼。 但见她黛眉微挑,凤目含媚,面容如传言中一般透着股狐仙般的妖娆。但那漆黑如深潭般的眼底,却隐隐蕴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与冷漠,衬得她整个人的气韵都倍显神秘悠远,引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 乐贤王侧目间微微闪神的功夫,舞台上的公孙情以将一曲哀婉缠绵的折子戏唱罢,大厅中的灯盏重又被燃起,一时间灯火通明,直耀得台上那抹艳色身影愈加风姿无双,亦惹得台下众人的掌声更甚。 但那公孙情却只是向四下里福了福身,甚至都未多道声谢,便翩然若便地步下台去。 大多数人虽发出不满之声,却并未多做阻拦。毕竟能登上望月楼二层的,皆是在京都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不比能高登更高楼雅间的地位,却比不会像寻常小酒楼中的地痞泼皮们一般,缠着乐伎耍无赖。 但事有例外,这所谓的人中龙凤里,难免亦会掺杂进几个不长进的纨绔子弟。 “美人儿,别刚唱完就走啊,过来陪爷喝几杯!” 很是典型的调戏语气与说话方式,而那说话之人则是个油头粉面,穿着软缎绸衫的富家贵公子。 此人生得倒不算难看,眉眼还颇为清秀精致,再加上锦衣华服更是被衬出了几分贵气。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因饮下忘形酒而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再加上那过于瘦弱单薄的身形,便显得有几分怏怏病态。 这贵公子的声音喝不算太高,却足已让众人都听得分明,但那公孙情却仿佛充耳不闻,反倒加快了脚步,已然走下一级阶梯。 “你是聋了吗?没听我家公子让你过来吗?!” 若说那贵公子嚣张无礼,他身边小厮便愈加狗仗人势,竟跑上前径直去扯公孙情的戏服衣袖,不想她仅犹如甩水袖般的手臂一扬,便将堂堂男儿身的他掀倒在地。 “真是给脸不要!” 贵公子见状一扫满脸嬉笑,手上还端着琉璃杯便猛地起身,脚下依稀还有些虚浮摇晃,但身形却是奇快,眨眼间便已然将公孙情的手腕牢牢地抓在手心里。 “你这人,真是……好生无礼!” 公孙情又惊又气地挣了挣手腕,却发现这看似病怏怏的贵公子竟颇有些力气,以她自幼习舞还曾学过几年刀马旦的功力,竟然亦挣不脱他的钳制。 “既然美人你敬酒不肯吃,便乖乖来喝下爷的这杯罚酒吧,否则休乖爷做出更‘无礼’的事来!” 说话间,那贵公子已然将手中琉璃杯送到公孙情涂得艳红的唇瓣前,几滴因晃动而溅出来的嫣红忘形酒,在她涂得雪白的脸颊上染上几点梅花般的痕迹。 原本身为歌舞伎者,别说是在这公开献艺的酒楼,便是在大家府地之中,亦是难免需要陪主子或宾客们喝上几杯,陪笑以待甚至沦为妓女般送上他人床榻的。 但这公孙情却似乎有些与众不同的清高,竟是紧抿双唇抵死不肯喝上一口酒,犹如并非见惯风月的名伶,而是什么矜持的富家千金或官家小姐般。 “这是谁家的公子,这般不识礼数!” 见乐贤王眉心轻蹙却迟迟没有发作的意思,即墨贞便猜到这位当众调戏公孙情的贵公子,只怕身份并不简单。 “莫独不识得他并不奇怪,这是公冶家的险些遂出门去的一个庶子,算是敬字辈里最无用的一个,据说已然被自族谱里除了名。” 姬无邪语带轻嘲,看向场中贵公子的视线更带着丝鄙夷,显然对这位公冶家庶子亦很是不待见。 第七十八章 公冶逆子 自诩对公冶家已然十分了解的即墨贞闻言,不禁蹙起眉头,重又打量起那瘦得仿佛弱不禁风般的贵公子来,果然自他眉眼间看出几分属于公冶家的面相特点。.info[] 但是对于这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她却仍觉得很是陌生,与心中所知的几个公冶家敬字辈子弟,无一完全相同。 “这公冶家,除了战死后被追封忠勇侯的嫡长子公冶敬城、兵部侍郎公冶敬仁和即将赴任的安抚使公冶敬德,不是就只有个七公子还在府中,其余的都戍边参军去了吗?那么这位公子,难道非公冶大将军所出?” 即墨贞思来想去,这被公冶氏除名又让她觉得陌生的,唯一可能就是公冶长治二弟或三弟的庶子,那么或许她所掌握的资料还会有些许遗漏不足之处。 “非也,这位在被除名之前,正是公冶大将军的第五子――公冶敬尘。” 姬无邪说话间,乐贤王身边的贴身侍卫已然自暗处走出,却非走到场中去解救被纠缠的公孙情,竟是转而下楼去了。 “什么?他竟然就是公冶敬尘?!” 闻言,即墨贞惊讶地瞠大双目,似乎怎样也无法将这病怏子般的软衫公子,与出身公冶家的英武男儿联系到一起。 更何况对于公冶敬尘她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在三年多前还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他还是风华正茂的骄傲模样,怎地三年后便沦落至此? 看出她的疑惑,姬无邪轻声解释道:“据说这位五公子,是因两年前为情所困犯了痴病,以至于接连做出糊涂忤逆之举,数度激怒了公冶长治,先被重罚后又被自族谱中除名,若不是其生母苦苦哀求,早在半年前便已被赶出大将军府了。” “为情所困?” 看着公冶敬尘眼窝处的乌青色泽,即墨贞总觉得事情不会如传言那般简单。(..info好看的小说) 至少以她对公冶家男子的了解而言,断不可能会出现因为情所困,而胆敢激怒公冶大将军的事。尤其这五公子,当年一面给她留下的印象绝非这般痴愚蠢笨之辈,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染菊,既然九王爷不方便出面相助,你便去替公孙小姐解个围吧。” 即墨贞侧首向守在身边的染菊使了个眼色,除了是要襄助乐贤王以作拉拢之外,她更是要好好探探公冶敬尘的底。 心领神会的染菊低低应了声后,便快步走出雅厢,轻盈如燕地在大厅众席中两个起落,便已然将公冶敬尘那执琉璃杯的手腕,给紧紧地钳制住。 “哟,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俏丫头啊?看来小爷我今晚的艳福不浅哪!” 虽然感觉到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非比寻常,公冶敬尘却丝毫不见慌乱,醉意渐浓的潮红面色反而又浓艳了几分。 “五公子,你不是还没有被驱逐出大将军府么?仅仅是被除名,便在这里自暴自弃,便不怕再惹怒了公冶大将军,将你彻底扫地出门?” 由于跟在即墨贞身边久了,连染菊都学会了几分她的刁钻语气,手上边与公冶敬尘较着劲,嘴巴上亦不忘唇枪舌剑一番。 “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小爷一怒之下解决了你?!” 公冶敬尘醺醺然的双眼,骤然迸发而出的寒芒直若锐然出鞘的凌厉剑气,戾寒逼人。 话音刚落,公冶敬尘已将手上琉璃杯飞掷向染菊面门,逼着她矮身侧首相避,他则趁机展开小擒拿手的功夫,比女子还要雪白纤细的手腕急转,反手去扣向她的脉门。(..info) 虽在外人看来不过眨眼间的事情,但染菊却已意识到公冶敬尘绝非看上去那般虚软孱弱之辈,当即不敢怠慢地与他连过了数十招。 以染菊如今的功夫,寻常武者皆不会是她的对手,就连公冶雁鸾当初借公冶敬德派出的那些杀手,亦难与她相匹敌。 但眼前这个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风,犹如病秧子般的公冶敬尘,另一只手上还拉扯着公孙情,竟然仅凭单手便与她斗了个不相上下。看来她主子这次又是料事如神,猜对了此人绝非看上去那般简单。 那些原本想要看向来高不可攀之姿的公孙情热闹的人,见场上竟当真动起手来,稍胆小点的已然开始匆匆离席。 “若是我先是因为情所困以至于激怒长辈,后又被从族谱上除了名,甚至还险些被遂出家门的话,只怕亦会因郁结难舒。无论是被情所伤,还是被家人的决断所累,我必然再无心顾及其他,如他这般低落、自弃到整日借酒消愁、荒唐度日。” 眼见大厅中的众宾客,已然因染菊与公冶敬尘越来越激烈的打斗,而渐渐慌乱起来,即墨贞却仍稳坐不动,只是看向场中的目光却多了丝明朗。 “但是,这位五公子虽已瘦得难辩原貌,可这身功夫却似乎未曾损减丝毫,当真奇怪得紧啊!九王爷,您觉得呢?” 突然被点到名的乐贤王掀起眉梢,目光深邃地凝视即墨贞好半晌后,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虞少保分析得很有道理,看来这公冶敬尘,并非若表面那般堕落自弃。” 姬仁孝脸上仍挂着俊逸的浅笑,双眼却悄然眯起,依稀透出几许危险异芒来。 “如今想来,他被公冶长治下令自族谱中除名,正是北地雍国意图南侵扰边挑衅之时。皇上本欲指派年纪、资历皆相合,又唯一还没有被指派出征的公冶敬尘,带兵迎战彪悍勇猛的雍国大军。未曾想,圣旨还未及拟出,便传出那五公子忤逆犯上,为了个卑贱舞伎激怒公冶大将军,而被除名于族谱的事。” 听过即墨贞的“点拨”,姬无邪立即联想到当年之事,忽然便发觉公冶敬尘被除名的时机十分地巧合。 只是由于当时圣旨尚未颁发,所以除了在御书房里曾与祈帝共同参与商讨此事的几个人,外界并无从得知此间内情。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我记得当年最后确定出征北地平乱的,乃是战死后被追封了北亭侯的陈国嫡次子,武威将军陈栋吧?” 乐贤王姬仁孝在朝中向来只做贤散王爷,从来不问家国军政之事,因而若不是清远王提及,他亦是不知情者。 “雄踞北地的雍国,是出了名的民风彪悍勇猛,再加上当时皇上所能调派的兵力,出征者只怕必然是九死一生之命。如此说来,便也难怪向来英姿卓绝的五公子,为何会突然为了个卑贱舞伎,便激怒公冶大将军,还被除名于族谱了。毕竟这名义上虽不再是公冶家的人,却总好过白白去送死,再牺牲个公冶家男儿的好啊!” 即墨贞边说边微微摇着头,似乎十分感慨,但言语间却又隐含锋芒。 她言下之意,分明直指公冶长治为逃避让自家儿子去送死,才会出此下策。最后,不仅保住了一个自家儿子,还成功除掉了一个与公冶家可谓敌对的陈氏嫡次子。 而且,当时公冶氏的公冶敬城,已然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虽被追封了忠勇侯,但终究让大将军公冶长治失去了嫡长子。 再则,若论起陈栋当年已有的成就,身为堂堂的武威将军,自然要比仅仅闲职在身的公冶敬尘,更加前途光明! “想不到那公冶老匹夫,城府竟如此之深,手段竟如此之阴毒。” 姬仁孝平时就是个性子爽直之人,即便在祈帝面前,亦时会对些看不过的人或事常直言不讳。 或许,亦正是因为他这种耿直,才让向来多疑的姬仁广对这唯一还活着的皇弟这般放心,甚至能够时常宽恕他在圣驾前的口不择言。 但在即墨贞看来,这位乐贤王亦不若表面上看的那般简单,即便是在祈帝面前所谓的耿直言语,必然亦都是经过思虑权衡的。否则,他若当真是莽撞无城府之辈,怎么可能在其余兄弟都被除掉的情况下,还能安稳悠闲地活到今时今日? 换句话说,能在天家皇族中安稳存活的人,又有哪个会是真的完全心无城府? “还请皇叔莫要太过动气,这些只不过是我们几人的一时猜想罢了,既无证据便不宜轻易宣扬出去,以免反而会惹祸上身。” 心知即墨贞不好开口,窥见她眼色的姬无邪便立即代为相劝,其实他心中也知道这位九皇叔并非莽撞之辈,但他该说的话却又不得不说。 这时,乐贤王身边的侍卫已然去而复返,随之来到二楼的则是望月楼的一众管事护院。 “真是的,你们怎么总是非要等到我在楼里的时候闹事?就不能让我轻闲几日么?” 跟在众人最后缓缓上来,连报怨的声音都温润如玉的,正是身为望月楼五公子之一的紫玉寒。 看着二楼大厅中一片狼籍乱象,而那破坏这歌舞升平大好夜晚的,竟一个是公冶氏所弃逆子,一个是依稀在曾经的御音司主身边见过的娇俏丫头。他虽露出满面不耐之色,但轻摇水墨折扇间,便已然指挥着护院们围住场中激斗不休的两人。 第七十九章 千钧一发 望月楼的护院虽皆是人高马大的壮汉,手上也多少都有些功夫底子在,但与染菊、公冶敬尘之流却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即便人数足足将两人团团围住,但一时间却都近不得身。(..info好看的小说) “两位,要打请到外面去打,在下绝对不会多管闲事。不过,若是非要在我望月楼里动手,那就休怪在下不讲情面,将二位请出去了。” 紫玉寒眸光清冷,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缓步穿过无从下手的众护院所围成的圈子,走到场中央。 见状,染菊飞快地瞥了眼即墨贞,发现她已然与清远王一起陪着乐贤王走出雅厢,心知自己与这位公冶家五公子的纠缠,应当告一段落了。 不过公冶敬尘却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似乎是被这看似娇俏柔弱实则武功不俗的丫头,给激起了斗志,连公孙情都扔到一边不再理会,双掌如风地紧追着染菊不放。他的脸色仍因酒醉而潮红,但双眸却已不再朦胧迷茫,而是透出星光般璀璨的炯炯闪亮。 “看来五公子当真是许久未遇敌手了,竟然跟个小丫头都能打得这般兴致盎然!难道,便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被彻底无礼的紫玉寒似乎亦被激起几分怒气,手中折扇啪地一声骤然合起,在旁观者还未看清时,便已然插入染菊与公冶敬尘之间,单凭手中那把尺长的折扇,便挑开两人间缠斗的拳脚。 本就不想再多做纠缠的染菊,顺势飞身而起跳出圈外,本想回到即墨贞身边,不想却又被之前与公冶敬尘同席的男子给缠住。 “丫头,身手不错嘛!跟小爷回去做第九十九房小妾如何?” 若说那自暴自弃的公冶五公子,见色起义行止失仪的话,那么他这位狐朋狗友的锦衣公子,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染菊亦不跟他废话,右手翻转成爪间,便已然径直抓向他胸口要害,左手则算准他会躲避的方向,竖立成刀劈向其颈项。 “好厉害的手段!” 锦衣公子如公冶敬尘一般看似酒囊饭袋,实则却颇有些功夫,竟亦是身手如电地挡住染菊攻势。 随即又反守为攻,嬉笑着以赤手空拳与她缠斗在一处。 而另一边,场中那位公冶敬尘直若着魔了般,即便染菊退出却仍不肯收手,见紫玉寒插手,竟然又与他打斗起来。 “早就曾经听闻过公冶家的五公子,自幼便是个武痴,如今看来这传言果然不假。像他这样一个武痴,又生在尚武之家,本应是深得公冶大将军喜爱的吧?” 即墨贞未曾想到今夜赴一趟风倾舞之邀,竟然能有如此多的意外收获,不仅遇到了这公冶氏身份尴尬的逆子,还见识到了紫玉寒的身手。 这望月楼里,果然是藏龙卧虎啊! “去将公孙姑娘扶过来。” 姬仁孝看了眼即墨贞却并未对她的感叹作出评价,而是转首向身边的侍卫吩咐了一句,似乎在此关头,这位乐贤王最关心的仍是那位他眼中的绝世名伶。 此时场中与紫玉寒相斗的公冶敬尘借着酒劲,再加上遇到更强对手的兴奋,倍显露出其公冶氏武将功底的勇猛。不知何时自腰间抽出的佩剑一抖,登时耀得满室寒光雪亮。 多了样应手兵器,公冶敬尘的气势即刻愈加强盛如烈焰,接连发起数招的凌厉反攻,直逼得紫玉寒连连后退数步,竟不甚将一枝半人多高的铜质烛台撞翻倒地。其上正燃着婴儿手臂粗的红烛,倾倒间点燃了高悬垂地的纱帷,继而又引燃周遭相连的纱帷,须臾间便火光大盛而起。 “走水啦!快逃命要紧!” 偌大的望月楼皆是以木质结构为主,最忌的便是失火走水,因而残余看热闹的宾客们闻言,登时慌乱四散。(..info好看的小说) “小心!”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的姬无邪,才想起出声提醒,尚不及去护住就在身边约一步之遥的即墨贞,便被突然混乱冲来的人群冲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于一片喧嚣杂乱中,突然响起声尖锐如凤啼般的锐鸣。 但见原本在公冶敬尘手上的那柄长剑,竟被紫玉寒的折扇狠狠挑飞了出去,削铁如泥的锋利剑刃看似失去控制,但却一路越过众人的头顶,直直向即墨贞所立之地飞去。 迅如闪电,劲如雷霆,直指心口! 即墨贞纵然有些功夫底子,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难免有些反应不及,在她注意到危险逼近之时,犹如脚生藤根般难以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势如破竹的剑刃破空逼近。 自万毒谷底后,这是即墨贞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她如此亲近,她几乎已经嗅到属于死尸的冰冷气息。 但她心中却毫无畏惧,只有万般的不甘,不甘于大仇未报便要死去,不甘于竟然又是死在公冶氏的算计之下,不甘于…… 忽然一道青色身影闪过,竟抢在长剑毫厘之间将即墨贞扑倒在地,任那凛冽锋芒在他手臂上掠过如若不知,只顾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只求她毫发无伤。 “不是刚跟你讲过,不要再来这望月楼了么?你这丫头,也忒不听话了!” 褪去国师华服的长空,即便只着寻常青衫长袍,却依然难掩绝世风华。尤其是在他与一个人近在咫尺,几乎鼻息相贴之时,那足以倾国倾城的俊颜愈加美得惊心动魄,让任何人都难忍心悸。 总是保持头脑清明的即墨贞,在被扑倒瞬间所造成的眩晕感,在对上长空那双如拢云烟的深邃黑眸之时,竟愈加混沌迷茫起来。依稀觉得这张容颜、这双掩在迷雾下深如古井般的眼眸,竟那般的熟悉,仿佛她早已在某些刻意遮掩之下,便曾见过…… “你是……” 即墨贞心头猝然一动,猛然瞠大双眼直直瞪视着长空,只是她才吐出两个字,后面的话便被他那花瓣般娇嫩的唇瓣封堵住。 周围满是宾客们逃生的混乱脚步声,还有望月楼里护院等人忙着救火的相互呼喊声,以及看不清这边状况的清远王,焦急关切的高呼探问声。 可是被长空紧紧拥在怀里、深深吻住双唇的即墨贞,却仿佛瞬间失聪,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无比鲜明地感觉到他薄薄唇瓣的冰凉触感,以及他灵活而霸道的长舌,是如何对她一路攻城掠地的。 终于,她脑海中原本尚混沌不清,并不甚确定的念头,在这瞬间豁然清明起来! 原来,他真的就是那个人! 可是,他又是如何能以这样的身份,来到这里呢? 发现她的不专心,长空闪着寒芒的白亮牙齿,倏尔发狠地咬上她的粉嫩唇瓣,即刻如愿地尝到沁凉的鲜血味道。 “什么都别问,日后自然会让你知道。现在,我们还是对付外人要紧!” 长空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抬起白玉雕成般的纤白手指,为她抹去唇上血渍,那般温柔疼惜的模样,仿佛那小小的齿痕伤口,并非是他造成一般。 “你已然试出这望月楼背后的势力,是吗?” 即墨贞冷然一笑,心念电转间便已理清连串“偶然”事件背后的“必然”连接,这亦是她所知的,面前这位“国师”最为擅长的手段之一。 “你果然还是我最聪明的墨儿!” 长空笑靥如花地轻点了下即墨贞的鼻尖,姿态轻灵潇洒地翻身而起,随后自然不忘将被他压在身下半晌的佳人,亦小心仔细地搀扶起来。 此时望月楼二层中的宾客已差不多全部逃离现场,想来一层大厅里应该亦是人去楼空,但由于众护院等人抢救及时,先前造成的火势已然被控制下来,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 “莫独,你没事吧?” 姬无邪满面焦急地走上前,适才他眼看着那柄长剑就要刺入即墨贞的胸口,直急得心神俱碎,却苦于那些疯狂逃命的人数太多,任他如何推拒撕扯亦难抵过汹涌人潮的猛烈冲击。 “让辛夷担心了,多愧有国师及时相求,我没事的。” 看出清远王是真的为自己性命堪忧而焦急,即墨贞漾开抹安抚性的浅笑,还取出袖中丝绢为他拭去额间急出的法水。 “多谢国师及时相助,本王择日必亲自登门道谢!” 适才姬无邪亦只看见一道灰影,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即墨贞扑倒,却并未能看清其样貌,直至听她提起,这才注意到原来是国师长空。 “王爷太客气了,虞大人亦是贫道的朋友,适才相求亦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只要王爷过几日在清心观重新开放之日前来排场,贫道全感激不尽了!” 在面对清远王时,长空重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人难以摸清深浅。 不过已然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即墨贞,再望向他的目光却变得有些复杂,寒潭般仿若万年沉寂的眼底,竟隐隐可见微波涟漪。 难道,这便是他们之间注定的宿命吗? 哪怕明明知道,他一直在暗处冷眼看着一切,明明知道他故意等到千钧一发之际才肯出手救她一命,她却依然不得不承他的情。 似乎总是只有他,才能在千钧一发的性命攸关之际,救她一命…… 第八十章 欲擒故纵 一片狼籍之中,失了佩剑的公冶敬尘仍在与紫玉寒缠斗不休。 守在即墨贞身边的姬无邪见状冷笑一声,抽出腰间软剑直冲上前,一气呵成地先是将紫玉寒挑开在旁,继而游龙般的剑尖直抵在公冶敬尘脖颈之上。 “清远王?” 看着紧贴在喉头处的雪亮游龙剑,公冶敬尘的酒似乎顿时醒了大半,满眼惊恐地看向面前正对他怒目而视的绝尘王爷。 “堕尘,你疯够了么?” 姬无邪指尖微颤,手上软剑的锋利剑刃便在公冶敬尘那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腥红血痕来。 “殿下饶命!微臣适才酒醉迷了心智,还望殿下恕罪!” 自被在族谱除名后,公冶敬尘在外便开始以堕尘自称,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自然会对清远王之尊十分惧怕,更何况适才他还趁醉惹下了不小的祸端,不禁显得愈加忧心忡忡,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地。 “恕罪?你可知自己犯下的是何等罪过?竟然胆敢刺杀当朝正二品的文殊阁少保,就算本王当下一剑了结了你的性命,于父皇面前亦不会有丝毫的过错,而公冶大将军亦绝计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睥睨着剑下之人惨白的脸色,向来在人前皆是面含三分笑意的姬无邪,此际的俊颜上却如罩寒霜,连声音中都满是凛冽森冷之意,足见是当真动了怒气。 他可以容忍这公冶敬尘当众失态调戏公孙情,可以容忍涉嫌欺君的公冶长治,也可以容忍公冶氏为保自家子弟而“移害”陈氏,甚至可以容忍他们为助长曜王夺取储君之位来构陷自己,却独独不能容忍他们欲至即墨贞于死地! 尽管适才那飞来横祸般的一剑,看上去似乎只是意外,但他心中却莫名地笃定,这一切都是经过周密设计的! 不然怎么没有早一分或晚上分毫,偏偏选在染菊不在即墨贞身边,乐贤王的贴身侍卫被派去接公孙情,而他亦被人潮挤开的时候,方才被紫玉寒挑飞出来?! “还请王爷剑下留情,五公子虽有过错,却罪不致死啊。(..info)您就算要处罚,也应该交给京兆尹或刑部,不然难免要在公冶大将那里落下擅用私刑的口实,想必皇上到时亦难免会责怪王爷。” 眼见清远王似乎当真说话间就要抹了公冶敬尘的脖子,紫玉寒慌忙上前劝阻,但话说到一半发觉自己表现得有些过于紧张,便又缓下语气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若是我望月楼中出了人命,哪里还有人敢来?因而,还请王爷您三思而后行,就权当是给在下一分薄面,如何?日后王爷若有什么用得到望月楼与在下的地方,必然倾力相助!而且,想必五公子经此一事亦领了教训,断不会再哪些胡作非为了!” 紧贴在脖颈上的冰冷触感,让公冶敬尘不敢妄动分毫,但仍微微点头,似在赞同紫玉寒的话。他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恳求之意,神情亦是十分地悔不当初,血色全失的双唇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长空与即墨贞对视一眼,绽着看不出深浅的笑靥道:“想不到紫公子适才还在与这堕尘打得难解难分,这会儿却又为他求起情来,当真是高风亮节得紧!若是明白人,或许还知道紫公子这是在为望月楼打算,若是遇上些不明整理的糊涂人,只怕会怀疑公子私下里与公冶氏颇有私交,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鼎力相助。” 正站在公孙情身边的乐贤王闻言,转眸看向他亦不陌生的国师,总是淡若清泉的眼底微起波澜。 “不过紫公子所言亦有些道理,王爷莫要因此惹上麻烦,还是将这位公冶……这位堕尘,交予京兆尹审问惩治为好。” 身为险些被“误杀”的事主,即墨贞的规劝无疑最入清远王之心,但她这番话以隐忍压抑的声音说出来,却反而让他倍觉心疼。 “而且,毕竟还有乐贤王大驾在此可以做见证,想来即便有人想要对他刻意包庇护短,亦非那般容易的事。对吧,九王爷?” 不过即墨贞话锋一转,虽是将问题丢给了场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乐贤王,目光却淡淡扫了眼站在他身边,满面心有余悸之色的公孙情。 “王爷,您要为民女作主啊。” 果然,公孙情当即接过即墨贞的话茬,楚楚可怜地畏进乐贤王怀中哀声恳求,犹如突然间就换了个人般,丝毫不见适才与公冶敬尘对峙时的胆量与傲气。 “辛夷啊,若是你来亲手处置这扶不上墙的烂泥,未免脏了游龙剑更脏了自己的手,还是让人将他扭送给京兆尹去审问清楚,再行处置吧!” 姬仁孝边抬起只手臂,安抚性地拍了拍公孙情的背脊,边甩出另一只袍袖,为公冶敬尘敲定最终治罪之所。 “皇叔所言极是,若他这种人,的确不配本王来亲自动手!” 姬无邪自鼻间挤出丝冷哼,抬起脚直踹向公冶敬尘的胸口将之踢翻在地,而后才觉得解气些许,挽了个剑花便将寒光雪亮的游龙软剑归入腰间。 “多谢王爷饶命!” 公冶敬尘虽摔了个狼狈的狗吃屎模样,却未忘记重新跪伏在地,叩首谢恩。 只是当他将头压低在地,没人见得其表情时,那双前一刻还满是惶恐畏惧的黑眸,瞬间流露出刀锋般的凌厉锋芒,浓若烈酒般的怨毒恨意将所有伪装尽数吞没。 那才是他公冶氏男儿最真实的一面,即便在天家皇族面前,亦不甘受制于人、委屈受辱的孤傲一面! 对于凶险戾气最为敏感的即墨贞,深深看了眼始终毕恭毕敬状跪伏在地的公冶敬尘,心底悄然掠过丝冷笑。 从这位表面上看来已被弃的逆子看来,公冶氏的耐心果然已所剩无几,她现在应该当做的,便是为之在尚且微弱的火苗上浇一些油,助之早成熊熊燎原之势!而若想成事,现在便还不是了结这公冶敬尘性命的时候,毕竟他可是如今的公冶氏中,最大的隐患之一! 正当清远王差人将公冶敬尘押赴京兆府时,送玉颜公主回宫后再折返回来的风倾舞,正巧踏上已然与先前歌舞升平完全不同的二楼。 “这是怎么回事?怎地突然满地狼籍?这……微臣拜见乐贤王、清远王!” 风倾舞先向两位亲王行礼后,方才走到即墨贞面前,关切地问道:“虞小姐,你可还安危无恙?” “多谢风大人关心,我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小惊吓而已。不过,看来是极为可惜地搅了一场好局,想必亦坏了风大人的好兴致吧?” 扫了眼重又摇起折扇故作镇定的紫玉寒后,即墨贞方才将清澈晶亮的双眸转到风倾舞身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透出说不出的深意。 今晚的一切,确不得不称之为一场高潮迭起、精彩不断的好戏,只可惜遭遇太多变数。只怕那幕后精心筹谋之人,亦未曾想到如此精妙的连环计,竟还会让她不仅逃出升天,还又探出他更多底牌吧? “虞小姐没事便好,风某自玉颜公主出现时便已失了雅兴,只是担忧虞小姐会为此误会受了委屈。公主殿下自幼骄纵惯了,若是我不尽快送她离开,还不知要再惹出何等麻烦来。哪曾想到我走后,这里竟又发生意外,幸好虞小姐无恙,否则当真让风某寝食难安了!” 这一席话风倾舞说得很是情真意切,连向来冷冷淡淡无甚表情的面容上,都透出几许焦急担忧之情来。 “那么如此看来,今夜风大人回去总算可以安枕,不必再感到丝毫愧疚了。不过,只怕今夜注定有些人会难以入眠,愁绪满腹了。” 即墨贞暗波流转的凤目微弯,顾盼见愈加显出道不尽的风情万种,可那听来明明温润如水的柔和声音,却让风倾舞的背脊蹿起阵阵寒意来。 眼前的少女明明看上去还尚显稚嫩,但他却有种已然被她给彻底看透的感觉,那是种难以诉说的恐怖感觉! “想继续与佳人幽会是不成了,本座劝风大人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莫要再糊里糊涂搅进这趟混水,平白地惹火上身。” 神出鬼没的长空突然出现在风倾舞身后,倾城绝美的俊颜上堆着的笑意,此时看来竟倍显阴森。 “多谢国师提点,下官必当谨记!虞小姐,既然有清远王殿下和国师大人在此,想必亦不需风某再护送,那么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不知是当真听进了长空的话,风倾舞犹如背后有恶鬼在追逐般,头也不回地匆匆告辞离去。 “小姐,奴婢保护不力,还请小姐处罚!” 适才同样眼看着即墨贞身处险境,却被人拖住难以及时相救的染菊,帮着擒下公冶敬尘的那名同席帮手后,满是懊恼自责地跪倒在主子面前。 “今夜之事怪不得你,快起来吧。” 最为清楚某些人在惩治失职下属时,是何其狠辣不留情的即墨贞,故意在长空面前亲自扶起染菊,表明自己对她当时身不由己的情况,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第八十一章 柳色侵衣 当清远王携众人送走乐贤王,正与国师长空在望月楼门前,相争着要由谁来送即墨贞回府时,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融融月华下,但见一只线条柔和却又不失男子硬朗的手,自马车内掀起帘幔,随即一身儒袍的男子,身姿潇洒地下了马车。衣袂随风飞扬,将那削瘦高挑的身形映得愈显飘逸,犹如月神降世般的玉树临风之态,瞬间引去了所有目光。 这般风雅倜傥的男子,不是虞莫孤又会是谁? “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即墨贞顿时如见救星般双步便迎上前去,不愿再看长空与姬无邪相争不休。 “我来接你回去。” 漾起比银色月光还要清透的一抹浅笑,虞莫孤无比自然地牵起即墨贞的手,动作轻柔地将她拉到身边来。 “多谢清远王与国师对舍妹的照拂,天色已晚,下官便先带舍妹回府了,他日再亲自登门向二位道谢。” 显然虞莫孤已然收到望月楼出事的消息,所以才专程赶过来,只是终究远水解不了近火,无奈当他抵达时一切暗潮凶险都已结束。但看她毫发未损安然无恙,他便已然觉得安心,将先前听闻她有危险时,所有焦虑急迫之情,都隐藏得滴水不漏。 清远王与国师见状,自然不好再与其兄长过分相争,各自客套寒暄几句后,便目送着即墨贞上了青布马车,须臾间便绝尘远去。 长夜寂寂,稳稳跑在平坦大道上的马车内,亦是安静得只闻马儿四蹄奔跑及车轮碾压过路面的声响。 自上了马车,即墨贞便垂首敛眸地端坐不动,似在想着什么心事。而染菊则始终还陷在,对主子保护不周的自责里,亦是低着头沉默。虞莫孤坐在临近车门的位置,轻抿着色泽浅淡的薄唇,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即墨贞,同样不知在想些什么。.info[] 如此一路无话,直至回到虞府后,才终于有人当先打破沉默。 “哥哥若有什么话想问,便直言相问吧。” 走进虞府的即墨贞并未立即回返自己院落,而是走向花园中的飞檐八角亭内。 “染菊,夜里风凉,去为小姐取件厚实些的披风来。” 随后走进八角亭的虞莫孤,神色淡然地向染菊吩咐了一句,而后才坐在与即墨贞相对的石桌另一边的石凳上。 先是瞥了眼即墨贞的眼色是如何示意后,染菊方才福身应了声是,快步离开八角亭去取披风。 此时的弦月已渐上中天,八角亭外是成行的翠柳环绕,形成隔绝外界视线的天然屏障。 当沁凉的晚风拂过,繁茂若丝绦的垂柳间,便会响起柔和的沙沙声,再配亭顶八角上所悬的铜铃随风清响,隐隐相和的声音甚是悦耳动听。 “你,应当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虞莫孤的表情虽仍是淡淡的,但声音却很是低沉,仿佛在刻意压抑什么。 “今日是风倾舞突然相邀,晚上亦是亲自到文殊阁接的我,所以才未及先行回府告诉哥哥一声。” 心知他是当真关心自己,即墨贞便耐着性子,堆着满面温婉笑意地解释着。 “不过,我不是亦派了人回来通知哥哥么?至于之后在望月楼里的种种变数,亦不是我能左右的,而且还有清远王与乐贤王在,终究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不是?” 亦不知是从何时起,她竟隐隐已然将这位“假哥哥”,当成了“真哥哥”般看待,哪怕他们平日里都不是会将情绪外露的人,但她莫名就觉得这看似狂放不羁,潇洒得似乎不会在乎任何人的哥哥,是真的有些在乎着她的。 当然,她亦已敏感地感觉到,这份在乎是夹杂了他对真正虞莫独的在乎,甚至对他而言,或许是种已然超越兄妹之情的深浓情感。 那种情感,正是现在的她,不敢亦不想去探询的东西,因而便只能佯装不知。 “没出什么大乱子?若不是国师长空及时出手,我今日接回来的可能就只是一具冰冷尸身了!命都险些丢掉,还不算大乱子?那么,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出了大乱子?非要我眼看着你生身首异处才算大乱子么?!” 对于突然疾言厉色起来的虞莫孤,即墨贞好半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觉得眼前面目微微有些狰狞的人,并不是平时里对她总是笑语温言的哥哥,而是被什么恶鬼突然附身的人皮傀儡。 但是,她的理智仍在,知道眼前的人会如此激动甚至怨怒于她,皆是因为她今夜的以身犯险。 “我亦知道今晚是魏王与公冶氏所设下的局,但若我不去,暂且不谈日后依然避不过种种算计,单是公冶敬尘并非真正弃子一事便难以显露,更何况还让乐贤王亦亲眼见识到了他们的阴谋构陷。” 早在应下风倾舞邀约时,即墨贞便暗中派人去知会了清远王,并让他想办法请乐贤王同赴望月楼。 虽然那时她还不确定风倾舞是否已为魏王所用,但却预感到此番望月楼之行,必然不会太平。而事实正如她所料,甚至比她预期的还要惊险万分! 但对于她而言,这次冒险却是收获颇丰,不仅让她确定了风倾舞,乃至整个风氏已被姬无为收为己用,那望月楼背后的老板,很可能亦是这位在暗中为夺皇位,已然秘密筹谋许久的魏王! 若当真如此,那么他可能还有许多他们所不知的隐藏力量,这对一心复仇的她来说,无疑是个极其重要的发现。 “怎么,除了陈国公府,你还要拉上乐贤王襄助?” 虞莫孤本就皓白如玉的肌肤,被如水月华镀上层幽幽淡淡的冷凝光泽,若白玉生寒般有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魏王与公冶氏都在不断扩张力量,我们若不再多寻些强助来,要如何与之对抗?我知道哥哥今日为多多受惊忧,心中很是不痛快,我保证下次不会再轻易小队了,还不成吗?” 眼见他这次是当真动了气,即墨贞的语气登时又轻软下几分,还隐隐透出些许撒娇之意,只差没扯住他的袍袖摇晃几下了。 蓦然间有些悠悠失神的虞莫孤,依稀见到虞莫独还在人世的年少时犯了错,亦是这般跟他撒娇求饶的。于是,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下来,脸色亦终于撑不住地渐渐缓和许多,虽然仍有余怒,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 “这染菊平时那么伶俐的一个丫头,怎地一件披风却取了这么久?” 感觉夜风越来越是寒凉,虞莫孤索性脱下自己身上的宽松外袍,很是仔细地披到即墨贞肩头。 “我知道你急于复仇,但乐贤王向来不问朝政、不理皇子间的皇位之争,只想做他逍遥自在的轻闲王爷。即便你借机让他被搅进来,他却未必就会肯襄助于你。且不说清远王的实力还不足以傲视群伦,即便他已然是众望所归,以乐贤王的身份地位,亦未免会冒险支持。” 虽堂未与乐贤王深度接触过,但虞莫孤却亦将这位看似只重风月的亲王心思,揣摩出了七、八分。 与即墨贞相同的是,他亦不相信姬仁孝能够安然活到今时今日,只是因为所谓的生性风流多情、心无城府。能在多疑的祈帝身边如鱼得水之人,哪个会是当真的心无城府?就算是那几位得宠的公主们,亦是个个都暗中下足了心思去讨好其父皇,方才得蒙圣宠的。 又好比他自己,表面上看来似乎一身大儒文豪之卓绝傲气,甚至连入京为官都是由祈帝几番遣人相请。但实则只有他自己清楚,得祈帝青睐这其中究竟是何原由,以及陪王伴驾时又耗费了他多少的心力。 “的确,乐贤王今日的表现,看上去亦是只顾自保,不愿多管其他。不过我看得出,他心里并不甘于只做个闲散王爷,不甘于永远只能在祈帝面前岌岌求存。只是还在观望,还在等待一个真正的强者出现。我想,只要我们能逼着他与魏王、公冶氏等人站到对立面上,那么他便会因别无选择,而与我们结盟。” 即墨贞语速变得有些迟缓,只因她正垂眸看着身上那件宽大的青色襦袍,感觉到其上还残留着的体温,以及那若柳木芳草般的清新气息,皆是独属于虞莫孤方有的味道。 让她感到温暖安心之余,又有些莫名地心慌,甚或心悸的味道…… “如果你当真有把握,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不过,这些都要从长计议,你切不可再如此莽撞地只身涉险!你如今不比刚入京时自在,毕竟已然成了魏王与公冶氏的眼中盯,现在他们无时无刻不是在想将你除之而后快!” 说到这里,虞莫孤心头顿时又蹿出几分火气来,仅仅想到她今晚险些命丧望月楼,他便会背脊发寒,四肢冰冷。 “我知道了哥哥,夜凉了,你还是放妹妹回去早些休息吧。就算还要训话,不能等到明日么?” 被即墨贞如拢烟水的凤目盈盈一望,虞莫孤纵然有天大的火气亦发不出来了,更何况他心中满满都是对她的疼惜。 于是,他最终只得轻叹一声,便亲自将她送回了依兰院。 第八十二章 夜探香闺 回到房中仍未见染菊身影,即墨贞却并未表露出丝毫惊讶,吩咐流碧伺候着更衣洗漱后,便打发了她独自回到寝间。(..info无弹窗广告) 隐秘闺房里的雅致摆设皆如初时一般无二,就连花瓶中的花枝,都是清早时知秋刚刚折回来的那束。 但即墨贞却还是在这片熟悉之中,嗅到一丝有异寻常的陌生气味,但对她而言却又是曾经十分熟悉的味道,那是种特殊的冰冷异香。 “堂堂南疆蛊王,偷偷夜入女子香闺,便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站在闺房正中央的即墨贞,对着看似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提高音量说出这样一句。 她虽仅着一身单薄寝衣,却丝毫不显慌乱羞怯,黑瀑布般的长发尽数倾泻在她的肩头,将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加欺霜赛雪。而在贴身寝衣的勾勒下,她那婀娜身段倍显玲珑迷人,直惹得身在暗中之人,甫一现身便径直将她拥入怀中。 “我的墨儿果然是最聪明的,我隐藏得这般天衣无缝,竟然还是被你发现了。” 自背后突然拥住即墨贞的男子,一身可以融于夜色的黑衣黑发,浑身都散发着异于常人的冰冷气息。 他的大半张脸都被掩在玄色面具之下,只露出两片诱人采撷的完美的唇瓣,以及一双璀璨幽深,宛若寒冽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的黑瞳。 此人不是蛊王,又会是谁? “这还不都是蛊王拜陛下所赐么?想来除了我,当世亦再无人能嗅到你体内,所散发出来的奇异冷香了。” 即墨贞自嘲地勾起嘴角,略一用力便借转身之机挣脱开了他的怀抱。 “此地哪里还会有什么蛊王呢?在周国,我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国师而已!” 怀中虽然若有所失,但他却借摘取面具的动作掩去尴尬,露出属于长空的倾城笑靥来,竟将一身寒冽之气都在瞬间隐匿得无影无踪。(..info好看的小说) “你为何不早些表明身份,是故意想要戏耍于我么?” 虽然此刻面对的是张绝色笑脸,但即墨贞的脸色与语气同样冰冷,对于他适才过于亲密的举动,以及刻意隐瞒身份的事,都很是生气。 “哎哟,以你今时今日这般地位与手段,我哪里还敢戏耍于你?只是之前时机未到,而且也着实没有时间向你说明。你也知道,那个老皇帝整日都在缠着我,不胜其烦!” 长空亦不客气,径直便走到香闺锦榻旁坐下来,好似这里是他的寝宫一般恣意。 “你还当真是煞费苦心啊,竟然早在五年前便已然取得祈帝的信任,成为这看似非权重高官,实则却可以算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你究竟想要什么?难不成真的妄想要以小小的南疆之力,便蚕食鲸吞了偌大的周国么?” 见他径直坐到自己的床榻上,即墨贞不由得蹙了蹙眉,却终究没有发作。 毕竟在南疆的三年里,她对这位很是诡秘难测的蛊王已然颇为了解,虽然他所伪装的国师长空,看上去是个与之前内敛的他完全不同的性格,但内里的深沉狠毒却必然始终如一。再如何以好脾气的嬉皮笑脸去隐藏,他骨子里仍然是那个不容他人忤逆的霸道王者! “怎么,你不信我有这个能力么?如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成了周国之主,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并未紧束的长发,散落几缕垂在长空光洁的面颊庞,为他那雌雄难辨的美貌,凭添几许惑人心魄的妖孽邪魅之气。 “你的野心果然大得很,但我看你还当真未必吞得下这大周国。” 再次被“调戏”的即墨贞不怒反笑,犹如青松般挺拔地站在他面前,眉目间隐隐有几分睥睨挑衅之意。 “哦?既然你如此不信我,为何不愿跟我打个赌呢?如若我他朝当真成了周国之主,你便要做我的皇后,如何?” 长空竟也不气不恼地依然笑靥如花地看着她,好像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美的东西,没有比她更吸引他目光的美好,仿佛他直至天荒地老亦看不够她似的。 可是即墨贞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古井般的眼底深处,分明只有一片死寂清冷,似乎从未曾透进过半点温度。 “若是你最终没有成为周国之主呢?难不成让我要用一辈子来等你么?”依然不想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即墨贞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纵然再如何厉害,单凭南疆或你暗中所培植的势力,便以为可以称霸天下了么?” “十年内若我没有成为周国之主,便任你处置,如何?” 说话间,长空倏地长臂一伸,拉住她不及防备的手臂顺势一带,便将她温香柔玉的身子重又拥进怀中。 “而且,你难道忘记了么?这世上除了我,已经再没人能够与你亲近。不肯嫁我,难不成你想要孤独终老,亦或是想要日日做‘新娘’么?” 他的大手若藤蔓般在她仅着寝衣的腰身间游走着,略显粗重的气息,尽数吐在她敏感的耳畔,满意地看着她那白玉雕成般的冷白耳垂,渐渐染上层旖旎粉红。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是已经为‘爱’之一字死过一次的人,你觉得我还会在意孤独终老么?” 脸上的笑容虽愈加妖娆妩媚,但这却只能证明即墨贞心头的怒气更盛,但是这次她几番运力挣扎皆未果,长空这双手臂竟若铁打的般牢固,好似真要将她困在怀里一生一世般。 “我知道你不在意,那么这个赌局,我们就算说定了!接下来应该好好商讨,要如何给他们‘回礼’的事了。” 长空将整个头颅的重量都压在了即墨贞肩头,凝脂般细腻却冰凉的脸颊,与她同样触感的肌肤紧密相贴着,犹如一对需要彼此体温取暖的冷血动物。 “你欲如何?像你这般久地离开南疆,难道就不怕后院失火么?虽然八大家族已然日渐衰败,但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便不怕他们趁你不在时,另立位比较好控制的新蛊王么?” 即墨贞心头憋着羞恼之气,声音却温柔得似能捏出水来般,有着让闻者浑身酥软的魅力。 而她亦切身地感觉到,环在他腰间的手又骤然收紧几分,而被她几乎坐在身下的那俱冰冷身子,似乎渐渐在变得温热起来。这却让她的心与身,骤然又冷了几分,四肢冰冷得几乎微微打着寒战。 她并非怕他如何,只是,只是…… “你这是在为我而担忧么?呵呵,放心,若是那么容易便能‘后院失火’,我五年前就不可能费时费力地成为‘山中半仙’,亦不可能设计救了老皇帝一命,也就更不可能有之后的成为周国国师。” 侧首将花瓣般的薄唇抵上即墨贞无暇玉颈,这使得长空的笑声变得十分低沉,直震动得胸腔轻颤,甚至连被他紧拥在怀的她,僵直的背脊都不禁随之微微颤抖着。 “我原本还想要多留风氏一段时间,毕竟那风倾舞算是个可用之才,而且还没有明确投靠于哪方势力。不想,他竟被姬无为先抢了去,甚至还险些构陷你丢了性命,我又怎能再留他下去?!” 他的唇紧贴着她的颈,因而说话时的双唇轻动,便若在轻柔啃吻着,暧昧至极。 “要杀他自然不难,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地利用风倾舞,给他背后之人更为有力的回击呢?” 已然浑身僵硬不敢妄动的即墨贞,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发涩,但依然还在努力故作镇定。 除了曾经是她夫君的姬无为,她还从未与别的男子这般亲密过,即便是身在南疆的三年时间里,由于她的坚持,蛊王也未对她做过太亲密的举动。 可是化身为长空后的他,却仿佛当真换了个人,竟若无赖的登徒子一般,好像随时都准备要轻薄她一番! 而偏偏不仅她身上的功夫远不及他,就连她身边一直寸步不离守护着她的贴身侍女,都是他指派的人。因而在染菊突然消失不见时,她就已然猜到定是他的安排,也就造成她现在连个可以求救的人都没有。 “哦?看来你已经有了对策,那便先说来听听。” 故意轻浮的语气依然不变的长空,却将原本似触非触的撩拨,变成实质的亲吻。顺着她纤长的脖颈,缓缓吸吮着滑至柔软馨香的颈窝处,甚至将碍事的寝衣领子都给划开了几分。 “你先放开我,不然我没办法说话!” 即墨贞终于无法继续淡定,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尖锐,攀住他结实手臂的双手,收紧得似要将他的手骨都给捏断般用尽全力。 “怎么了?你不是对我的触碰根本不在意,根本不会有感觉么?” 那又映着她嫣然娇颜的古井深眸,已染上层淡淡的情欲,但长空却终究没有再继续侵犯于她,冷笑一声便略略松了双手在她腰间的钳制力道。 而感觉到腰间微松的即墨贞,立即如一尾灵活的鱼儿般从他身上跳起来,并且一路退到雕花朱漆的木窗前时,方才不得不止住后退。 “你当真这般怕我么?怎地那虞莫孤与你亲近之时,便不见你如此地抵触?” 长空眼底刚刚燃起不久的欲火,瞬间被百里冰封的酷寒冷意所取代,竟让整个还残留着温暖暧昧的寝间,都霎时变得如冰窟般冷意袭人。 第八十三章 春宵难度 即墨贞虽已然不是第一次见蛊王动怒,甚至亦不是第一次见长空动怒,仍被其沉郁得并不张扬,却偏偏就是让人有种盛气凌人之感的无声气势所慑,怔然半晌方才重回往昔般冷静淡然。 “陛下该不会吃醋了吧?” 故意眉梢轻扬起勾起抹妖娆笑容,即墨贞风情万种地斜倚在雕花雕棂上,媚眼如丝地瞥着仍以慵懒之姿坐在锦榻边沿上,却浑身如罩寒霜的蛊王,或者应该说是突然变回蛊王阴鸷性情的国师长空。 “虞莫孤可是陛下您为我安排的‘哥哥’,难不成两兄妹之间还要像陌生一般相处么?陛下是希望让外人怀疑我这假虞莫独的身份不成?在南疆的三年,我学会的便是如何将戏演得入木三分,却终究会记得如何人戏两分。” 即墨贞早就猜到蛊王会派人监视她,并且那人应当不是明面里跟在她身边的染菊,而个她所不认识的,更加隐蔽的人物。 只是此人是谁,她至今亦未能彻查出来,当然这亦因她所能利用的势力,大多皆是蛊王所赐。 因此,她才会冒险培植身在魏王府中的凌天佑,最初将之收为己用,她其实亦未有万全的把握。但若是不尽快着手收纳真正属于自己的可用之人,那么她最终的结局,也许不过是换了个人去重蹈姬无为的覆辙! “你对他那般情真意切的模样,当真只是演戏么?” 空了怀抱的长空,薄唇畔勾起抹邪魅浅笑,掩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随意地支到身后,整个人看上去愈加慵懒惬意。 只是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阴鸷气息,却依然冰冷若源自幽冥。 “那位虞大儒在我面前,又何尝不是在演戏呢?说到底,我与他都只是你手上的一枚棋子而已,你利用的不过就是我与他对周国皇室、世族们的仇恨,以达到你的野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然,我们亦同样利用着你,毕竟我们同样势单力孤,需要你这样有权势有能力的人,来助我们报仇雪恨。” 对于三人间的关系,即墨贞早已经分析得极其透澈,抛去那些暧昧不清的情感纠缠以外,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在相互利用的关系。 正是因为这最初便明确的关系,所以她与虞莫孤才那么快便形成默契,因为无论他们之间关系如何,所秉持的想法却是相同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真是好无情的女子啊!” 沉默好半晌后,长空才忽然抒发出这样一句感叹来,而那浑身的寒冽气息,亦在这瞬间若日出后的云烟雾气般,须臾间便消散无踪。 “过来,再让我抱一抱你。” 见即墨贞露出防备之意,长空方才苦笑着解释道:“日后虽时常能见到,但为了避嫌却不能与你太过亲近,今夜过后我便只是那个荒唐的国师,无法再做可以明目张胆地霸着你这小毒宠的蛊王了。” 前一刻还显露其霸王冷酷狂肆之气的长空,此刻却又变得温柔如水,就连那双古井般的黑眸,都被暖色烛光晕染出几分暖意来。 “你便非要这般轻薄我取乐么?” 仿佛受不起他忽然那般温柔的目光注视,即墨贞略显别扭地转过头去,语气亦带了几分刻意的冰冷。 “我要抱一抱你,便是以轻薄你来取乐自己。那虞莫孤假借酒醉吻你、抱你,便是情之所至了么?你还当真好不公平!” 对于自己在虞府设有眼线之事,长空毫无隐瞒之意,他就是摆明了在要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假借酒醉?呵,看来你们这些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夜深了,陛下请回你的国师府吧,本姑娘要歇息了。” 想起那夜在荷花池畔的意乱情迷,即墨贞便不禁对竟是装醉的虞莫孤动气,但却将这气迁怒到了长空身上。 “你当真越来越是胆大包天,越来越不将本王看在眼里了!” 长空双目微微眯起,虽故意严厉了语气,但并未真正动怒的情绪中,却透出几许无奈来。 “若我非胆大包天之人,又岂敢与虎谋皮,与蛊王陛下结为同盟者呢?虽说您是南疆王者,又在周国有着手眼通天之能耐,但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你若非要逼迫我做不愿之事,大不了再死一回便是。” 冷笑若朵绽放在雪山冰花的即墨贞,施施然走到寝间门前,将对开的镂花朱漆木门,颇为大力地完全推开。 “陛下请吧,恕我不能远送了。” 见即墨贞竟如此冷情决绝,长空又是愤恨又是无奈,毕竟早在万毒谷底时,他便已然知道自己救下的,将是个被人掏空心肺,除了恨再容不下其他感情的冷绝女子。 而其后,又是他将这个女子,历练得愈加冷心冷情冷厉,成为他手上最有潜力的一枚棋子。 或许就连那时的他都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这样一枚棋子,竟会在他心头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痕迹…… 深深地凝视她许久后,长空以曾经蛊王才有的低沉飘渺之音,声若死水地道:“好,你便继续依照你的计划行事吧,若有什么需要我襄助的,让染菊传信给我便可。” 言罢,他便若一阵清风般,转瞬间便已然消失无踪。 徒留下即墨贞望着再次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气息的房间,悠悠失神。 而长空虽离开了依兰院,却并未立即离开虞府,而是带上神秘的玄色面具,又潜进墨韵院后方的花园里。 清泠泠的月光下,身着一袭与月华同色襦袍的清瘦男子,正独自伫立在荷花池旁。黑缎般柔亮的长发,以雪白缎带松松束于背后,却透出诉不尽的风雅绝尘之气。 衣袂纷飞间,那仿佛轻如鸿毛般的单薄身影,似能乘风而去,缥缈得令人心惊。 “虞公子好雅兴啊,如此更深露重之时,竟然还有心情对月独酌?” 属于蛊王的清冷低音响起,即刻惹得虞莫孤怦然一惊,但回身望向这位不速之客时,神情却已一派淡然从容。 “想不到蛊王竟会突然大驾光临,当真让在下好生惶恐。” 除了会在即墨贞面前展露出那难得温柔深情的一面,虞莫孤在其他人面前,除了风流倜傥的文豪风范,便是清冷无波的沉寂疏淡。 若从这最后一点特性而言,不得不说虞莫孤与即墨贞还是有些相像的。 “如今的周都这般热闹,本王岂会错过这大好时机呢?” 蛊王缓缓踱步至虞莫孤的身边站定,垂眸看向月色下静静绽放的朵朵粉白荷花,不禁暗自感叹筑池者的用心良苦。 虽然洛城地处东蒙大陆腹地偏南,即便是隆冬时节亦甚少降雪,亦少见酷寒天气。但毕竟已然时近初秋,能让这一池荷花在夜里都这般盛放,必然花费了不少苦心方成。 “阁下当真想取周帝而代之么?” 虞莫孤从最初便知道这位南疆蛊王的野心,但他有着与即墨贞同样的担忧,便是以小小的南疆之力,要如何吞并这在腹地中已然拥有最大面积国土的周国? 若是在周国尚未攻占魏国前,利用四国间看似平衡实则暗潮汹涌的复杂关系,或许还能成事。 但以如今的情势,他怎么看都觉得不甚乐观。 “虞公子若不信我,又何必答应与我结盟合作呢?曾经魏国那般繁荣强盛,不亦在朝夕间便被周国所吞么?而以周国当时的实力,为何能够一举夺下魏国,你我皆心知肚明。” 并非蛊王刻意小看周国姬氏,而是以曾经四国并立之势而言,这周国的确不是能够当先打破平衡的一方。 若不是那位痴心错付的惟公主,被奸诈狡猾的姬无为所利用,坐拥东蒙大路最大份额财富的魏国,又岂会轻易被兵马远不及雍、燕两国的周国所吞? “如今的周国虽看似占领了腹地中最大片的领土,实则却因实力尚不足以驾驭过速扩大的江山,而隐隐呈现内忧外患的局势。且不说这周国十大世家间的相互算计、倾轧,单是那魏地还蠢蠢欲动的前魏余孽,以及正眼红着即墨氏财富,被姬氏霸占去的雍国柳下氏以及燕国赫连氏,便足以让我们借力而用!” 几乎能完全融进迷离夜家中的黑衣蛊王,在分析天下大局时的气度,宛若已然君临天下的至尊王者。 看着他古井般幽深难测的漆黑双眸,听着他对各国间微妙局势的透彻分说,虞莫孤悄然便生出一股甘于臣服之心。 不错,虞莫孤虽恨不得倾覆了姬氏的大周江山,但却从未想过让自己登上那万人之上的王位。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胸无大志,但他的确毫不在意那些过眼云烟的名利权势,他想要的始终极其简单。对于他而言,若是能够任随心意去抉择的话,他宁愿用尽所有去换回父母与妹妹皆仍安好在世。 遥挂中天之上的如钩弦朋,依然悠然冷凝地静静流泻着如水光华,将荷花池畔那一黑一白,无论身世、性情、喜恶、欲求皆各有不同,却同样风姿绝世的男子,照得对影成双却又各自孤寂,犹如遗世独立的两尊雕像。 夜,更深了…… 第八十四章 清心道观 清心观位于与周宫隔山相对的千秋山后山,虽整体建筑风格远不如周宫那般奢华,秉持着修道清静地的素雅,但依山势而建的院落,能显示出卓然于世的庄严大气。 终于等到因观主出游而闭观五年之久的清心观重开山门,哪怕居于洛城内的人需要自山脚下,绕过周宫所占据的大半座千秋山,方能抵达后山再上道观,却仍引得无数达官贵族们趋之若鹜。 即墨贞本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今日的清心观她却又不得不去,原因自然是有场好戏必须由她亲自见证甚或一手促成。 “小姐,前面山路马车已然无法再前行,其他车马也都到这里便停下,且大多是在步行上山以表虔诚,不过亦有体弱些的女眷用了软轿。” 在外跟车的知秋打探清楚各家情形后,方才向车厢内的主子禀报。 “恩,难得能到山上来,我们也跟着大家一起走走吧。” 清早便出门,已然在马车内闷了小半天的即墨贞,并不想效仿那些柔软千金,但也不是为了表什么对清心道观的虔诚之心,纯粹只是想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由染菊虚扶着步下马车的即墨贞,被外面临近正午的灿烂阳光,耀得凤目微眯。 知秋见状立时取过帷帽为其戴在头上,面上微露自责之色地轻声道:“奴婢一时疏忽,还望小姐恕罪。” “不碍事的,我往日出门亦甚少会佩戴帷帽,此遭该夸你细心才是。” 平日里即墨贞出门,大多都只会带上染菊,而除了先前长途在外时常带着纱笠以掩人耳目,来到周都后的她,还当真甚少注意女子外出时应戴帷帽的事。 “多谢小姐!” 第一次见到主子当众夸赞自己的知秋,登时满面欢喜地福身谢恩,在另一边虚扶住了即墨贞的臂弯,表现得愈加殷勤起来。 信众香客贵人们的车马停驻之地,其实便是清心观第一重山门之前,只是若想抵达位于半山腰处的正殿,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正如知秋所言,青石铺就的层层上山台阶之上,除了零星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几位千金小姐外,其他余人无论身份高低,皆在或快或慢地拾阶而上。 乍看过去,这些人中大半皆是锦衣华服,与即墨贞同样头带帷帽的女眷,其中自然不乏与之相识者。 “想不到若陈小姐这般矜贵的金枝玉叶之身,竟然也会弃软轿不坐,徒步上山。” 虽然陈芷萱亦戴了皂纱帷帽,但以即墨贞的眼力,认出这位气质冷艳的陈家大小奶,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虞妹妹不也一样么?看来我们皆是心诚之人,不像那些矫揉造作的伪信众!对了,还未曾当面恭贺虞妹妹再度高升,姐姐心里可是当真为你高兴得紧。且不说是荣耀了你虞家门楣,亦是荣耀了向来难入仕途的女子,同样身为女子的我,亦觉与有荣焉呢。” 走在面前的陈芷萱蓦然回首,见叫住自己的竟是即墨贞,竟连那平日里总是清冷孤高的声音里,都透出几许不同寻常的欣喜来。 “以陈姐姐的才学,若是肯入仕途的话,自然比我要荣耀得多。至少,定然不会只当个闲职,必然更有作为。” 在即墨贞正式被晋被文殊阁少保当日,陈国公府便送来了颇为丰厚的贺礼,即便与其他有意巴结的众多贺礼相比,陈芷萱那份亦是倍显大手笔的。 而这位陈家大小姐,虽亦只是甚少抛头露面的闺阁千金,却亦是闻名周都的才女。(..info好看的小说)再加上其孤高的性子,才一番话倒并非仅是寒暄客套,当真是有些羡慕即墨贞可以闯入男子为天的官场,并且以异于常人的速度在步步高升着。 尽管正如即墨贞所言,从她初入仕途的御音司主到如今的文殊阁少保,皆是些闲职官员,甚至平时连早朝都不必参与。 但即便如此,她却已然是周国前无古人的首位前朝,正三品以上的女官。虽然背后亦有不少流言蜚语,但这周朝第一女官的称谓,却已然在私下里传扬开来。 陈芷萱待即墨贞来到身边,方才与之边并肩同行,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据闻前几日的望月楼之事,妹妹亦身在其中?还险些被那堕尘给误伤到?此事可当真?妹妹可有被那恶人伤到?” 公冶敬尘已然被送进京兆府审问,尽管他背后是公冶氏,但由于名义上已然被逐出族谱,所以任其父大将军公冶长治,还是其母如何不甘、如何心疼,却终究不好明面里过问。 再加上清远王的暗中授意,京兆尹在判案时自己没少对胆敢谋杀文殊阁少保、惊扰乐贤王等人、还意图纵火焚烧望月楼的嫌犯,进行了严刑拷问。虽然公冶敬尘尚未认罪,但想来凭借即墨贞一方势力的暗中周旋,亦不过是迟早之事。 “多谢姐姐关心,那晚多亏有国师相救,我才免于一死。” 即墨贞的薄唇畔擒着抹轻浅笑弧,语气中丝毫没有对于那夜生死一线的紧张,反倒颇有些调侃意味。 “那公冶敬尘当真胆大包天,竟然敢在乐贤王面前如此逞凶!我听说皇上已然知晓此事,下令要彻查清楚,看样子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负气之下,陈芷萱又叫回那改名为堕尘的本名,可见对即墨贞的遭遇很是不平。 “哎,说到底他亦是个可怜之人。原本是好好的天之骄子,不想却为了个出身卑微的女子,便激怒了公冶大将军。而倣我看的话,大将军也着实太过狠心了,竟然将武功如此卓绝的儿子,就这样给赶出家门。” 仿佛当真对此极为感慨似的,即墨贞边说还边摇了摇头,将帷帽上的雪色薄纱摇得犹如波浪起伏。 “若是当年公冶敬尘没有被公冶氏除名,那么便可顺应皇上的想法,到北地与意图南侵的雍国相战。说不定如今他亦已是功成名就的周国勇猛大将之一,岂又会落得如今的田地?哎,而且若是当年他能够出战,那么当年的武威将军,亦不必战死沙场了……” 说到最后,即墨贞的感叹尽数化为一声惋叹,即便被帷帽遮去了面容表情,却仍让人感受得到她对当年之事的惋惜。 “什么?你说当年皇上本想派公冶敬尘去北地迎战,而并非我二叔?” 当年陈芷萱虽尚年幼,对那天纵英才的二叔陈栋却很是敬重,因而对其战死北地的事始终惋惜不已,甚至还曾在心中暗自责怪过祈帝的决定。 毕竟当年陈栋若不是被派去迎战雍国大军,便不会战死,亦不会连尸首都被残忍的雍国兵将夺去,让他们陈家只能为其葬下衣冠冢。 即便死后被追封为北亭侯又如何? 若是能够让陈国公、让他们陈家人自己去选择,他们宁愿让陈栋仍只是个小小的武威将军,亦不愿他以生命的代价,换来个侯爵的虚名! “这……姐姐并要这般激动,我亦只是听到些许传言而已。毕竟当年公冶敬尘被逐出族谱之时,皇上并未下旨任命他为北征将军,如今亦是无证无据的,姐姐莫要太过当真了。” 听出陈芷萱有要追究到底的意思,即墨贞真心语重心长地劝慰起来。 “反正那公冶家与陈家的明争暗斗,亦非一日两日了,会为保住自家子嗣出此奇招亦不算什么怪事。只是,姐姐你心里有个数便可,贸然将这旧事捅出来的话未必就有效用。而我今日告诉姐姐这些事,无非是想让姐姐多加个小心,别再被那些阴险狡诈之人给算计了去!” 陈芷萱难掩激动地重重点了点头,主动牵起即墨贞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似乎在以此表达自己对她的感谢是如何真切。 由于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即墨贞想说的已然表达清楚,便未再多聊严肃正事,一路上都将话题围绕着清心观及周边风景。 而陈芷萱亦非愚笨冲动之人,虽然心中对公冶氏的怨恨又骤增数倍,却统统暂时压抑在心中,亦是装出一副只关心风月闲事的样子。 清心观,闻其名便应是个远离红尘烦忧的清静之地,便若道家所主张的“清静无为、离境从忘”。 但是这清心观,偏偏又建在汇集着所有尘世权欲争斗的天家皇宫之后,似乎又已然隐隐注定这里难以真正的清静。而那些来到这里的人,亦同样难以清心,即便往来信众表面上都是些衣冠楚楚者,可是又有哪个不是各怀心思,无时无刻不是在算计着别人的? 眼前高悬“清心观”三个大字的大门已然近在数丈间,即墨贞唇畔的冷笑,不禁又悄然加深了几分。心中想的却是,那蛊王果然是心思异常通透之人,竟连假扮修仙道士骗来的一切,都打理得似模似样。 清心,倾心,还真是借着道家声名以及祈帝的荣宠,为自己谋尽了好处。 今日这各方势力云集的清心观,注定难以清静了! 第八十五章 秋风乍起 待入得清心观,连原本还三五相聚在一起闲话说笑的女眷们,都肃然安静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众男信众见到相熟者,则都改为行道家拱手礼或作揖之礼,仿佛这清心观当真有着何种神奇魔力般,让所有在尘世中挣扎的人,到了此地都变得犹如修行者般云淡风轻。 但明眼人都心中有数,这不过是各人在演各自的戏罢了。 当即墨贞与陈芷萱走进清心大殿时,殿内已然聚集不少达官贵人,青袍小道士们主要都在招呼着众女眷移步到偏殿,毕竟以大周风俗还是不宜让男女共处一室。哪怕是在这道家清静之地,很多时候亦不能免俗。 同样是道观,这清心观却等同于周国皇家所有,因而尽管装饰、陈设等都已然十分低调,但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观内一切无不是精细至极的珍品。 单单是大殿上方高悬的“道法自然”四个字,便是酷爱书法的祈帝亲自所提,当朝周帝亲书的墨宝,那自然绝对是千金难求之物。 且不说这苍劲有力若铁划银钩的四个字,其恢宏气韵足以镇住空旷肃穆的大殿,单单就凭这书写之人的身份,但凡周国子民,哪个不会以家中供有当朝帝王的墨宝为无上荣耀?这可是绝大多数人,倾尽一生亦求不来的皇恩浩荡! “虞大人,终于又见到你了。” 忙碌的小道士还不及来将即墨贞一行引往偏殿安置,身着素袍的风倾舞,已然风度翩翩地走上前来,拱手为礼。 “想不到风大人也会驾临,本官还道风大人会不屑于凑这份热闹呢。” 即墨贞亦抬起左手抱着右手,以拇指包于内掐子午诀,如此双手相合的外形便成了太极图形,这亦是道家拱手礼负阴抱阳之意。(..info) 不过面上的礼仪虽作足,但她语气中却难掩一丝嘲讽之意。 她曾经还对这位御舞司主颇为另眼相看,但如今他为姬无为所用之后,便好似渐渐消弭了原本的绝俗傲骨,变得越来越心怀不轨,越来越庸俗不堪,越来越面目可憎! “今日皇上的御驾都会亲临,微臣又岂能免俗?更何况这清心观位于空旷的千秋山北,如此风景秀丽、幽静绝世之地,亦是倾舞向来所心仪的。只叹倾舞没有国师大人的福分,无缘安享这与世隔绝、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 风倾舞的目光在说话间,仿若不由自主般越过即墨贞与陈芷萱之间,望向殿门外神仙福地般的优美风景。 “是啊,此地的确十分适合清修,不过亦要是真正清心寡欲,存有返璞归真之心的人,方能在此汲取天地之灵气。那些心思不正之人,即便身在清静之地,心却难以清静下来,又有何用?” 尽管此刻神往太虚的风倾舞,看上去似乎又变回在未央大殿之上,红衣似火、疾舞如风的那位绝尘第一舞师。 但即墨贞却很清楚,人心底的欲望一但被勾出来,便再难回到原本看似云淡风轻的与世无争。 就好像她的复仇之路,只要已经开始,便再无法停止――不成功,便要成仁! “是啊,虞大人的话锋总是如此犀利通透,让他人想要隐藏的纤毫丑态,都无所遁形。” 被当众暗讽,风倾舞却仿佛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反倒勾起抹自嘲般的浅笑,自远山处抽回来的视线,重又落在即墨贞那隔了帷帽轻纱的面容上时,深邃目光之中竟多了几分复杂难辨之情。(..info好看的小说) “想不到风大人竟如此有自知之明,那么又何必再来纠缠我们虞妹妹,平白地惹来一通教训,好生自讨没趣!” 陈芷萱对风倾舞的事亦有耳闻,再听过适才即墨贞话里的意思,略一思量自然不难猜中其间关系,因而对这位过去向来与世无争的风司主,亦再没了好脸色。 “是啊,世人都道风某向来孤傲不群,想不到如今竟然也做起这般自讨没趣之事了。” 风倾舞此言虽是在回应陈芷萱的话,但却又似乎别有感慨,那双暗波流转的眼眸,则始终凝视着对面的即墨贞,仿佛想要透过重重遮掩,直看到她心里去。 但是,任她眼力再如何的好,即便透过轻纱看到那让他不知何时已记在心头的容颜,却终究无法看清那双无底寒潭般的眼底,都隐藏着什么。 “虞大人、风大人、陈小姐,打扰了。” 一个面目清秀的小道士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向三人拱了拱手。 “观主特意交待过,单独为虞大人和陈小姐分别准备了雅致小间暂作休息之用,请两位随贫道前往吧。” 长空在世人眼中是周国国师,但在观中同为清修之人的弟子眼中,便只是“观主”。或许这其中亦暗藏了心思设计,但至少表面上看来,就会让人想要感叹一句,这修行之地果然不与凡俗同。 “那便有劳小师傅了。” 即墨贞同样向小道士行拱手回礼,而后才又看向风倾舞,却只给他留下抹似是而非的浅笑。 风倾舞亦未再多言,只是苦笑着向她拱手暂别,心中繁复难辩的心思,却是连他自己亦有些难以理清的。 出了薰香袅袅、人潮涌动的清心大殿,进入芳草萋萋的中庭,听得风声鸟鸣悦耳,即墨贞即刻觉得神清气爽不少。适才压在心头的那份莫名闷气,顿时便消散大半。 奇花异草遍植的花园里,可见三三两两不愿闷在偏殿里的年轻小姐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笑,或是欣赏那些在自家府宅中都难得一见的花树草木。 “这里的花草都甚是少见,想必又皆是皇上御赐的吧?” 身为陈国公府的嫡小姐,陈芷萱自诩眼界甚宽,寻常的“庸脂俗粉”向来入不得她的眼,在她的小花园中亦是种植着闻名在外的种种珍品,但与这清心观中的奇花异草相比,却着实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陈小姐猜得不错,这些花草大半皆是皇上所御赐给观主的,不过亦有些是其他信众所赠,还有些则是观主自云游之地带回来的。” 小道士见两位小姐有心赏花,便暂缓下脚步静静候在一旁,待需要时再为她们所看的花卉略作介绍。 “这株是产自西欧大陆的花树,由于原本的名字是西欧语言十分难懂,所以观主便为它取了个新名字――空墨语。” 见即墨贞与陈芷萱皆面露迷茫不解,小道士方才继续解释下去。 “此树开出的花由花心天空般的纯净之蓝,渐渐开到最外层花瓣那墨水般的深蓝,观主说就好似在以此讲述一段故事,因而便称之为空墨语了。” 仰头约有一丈高,开满朵朵蓝色花串的大树,即墨贞在心中不由自主地默念着“空墨语”三个字,仿佛参悟到了什么,却又不愿去面对。 忽然一阵沁凉山风呼啸而过,拂落片片或净蓝或浓郁如墨的深蓝色花瓣,飞扬起满天的蓝色花雨,惹得旁观都们都不由发出阵阵惊艳赞叹。 而若有所思的即墨贞,却始终神色淡漠地望着周身飞旋若蝴蝶般舞动的片片花瓣,那点点或深或浅的蓝色,仿佛都散发着诡秘难测的忧郁气息,让她忍不住眉头轻蹙。 “如今已然入秋,而山里更是不比城中,虞大人穿得这般单薄地站在树下吹着秋风,小心着了风寒!” 无比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即墨贞甚至勿需转眸,亦知道来者便是可谓已然久违的公冶雁鸾。 较近处的各家千金,纷纷福身向魏王妃施礼,唯有陈芷萱与即墨贞仍傲然伫立在原地不动,只待雍容华贵的王妃走到近前。 “下官听闻魏王妃在给江州安抚使大人送行时,曾因吹了冷风而略感风寒。今日一见竟已然大好,当真要恭喜王妃了,显然未被堕尘公子被抓入京兆府的事所伤神。” 即墨贞看似好意的话,却暗中带刺,惹得有帷帽轻纱遮掩的公冶雁鸾,仍让人感到阵阵压抑的怒气扩散出来。 “那堕尘早已被家父在族谱中所除名,便不再是我公冶氏子孙,他闯下何等大祸要被如何惩治,自然与我无关。倒是虞大人险些丧生于其剑下,便不会夜夜被梦魇所扰,恐惧得难以安眠么?” 外人或许不知,但公冶雁鸾自幼便很是欣赏,曾被父亲盛赞为武学奇才的五哥。 先前为保公冶敬尘不会被派至北地送死,父亲已然殚精竭虑地不惜将其自族谱中除命,以求为公冶氏保下这位奇才。 不过他们却如何亦未想到,单单一个年方十五的黄毛丫头,竟然便逼得她不得不动用这位本想一直避人耳目,在暗中培养的公冶敬尘。 而公冶雁鸾原本以为有五哥出手,又有姬无为派人暗中襄助,“虞莫独”必然会绝命于望月楼里! 可她哪里想到,不仅即墨贞未如她所愿地死在她五哥剑下,甚至还反而害得公冶敬尘被京兆尹抓了去,在天牢中被折磨得求死不能! 第八十六章 似是而非 眼看着新晋的文殊阁少保与魏王府形成对立之势,原本在散花园各处赏花的女眷们,都渐渐聚集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而这些人又根据各自家族间的利益牵扯,而悄然站到各自所支持的那一方,使场面变得十分微妙。 “若说到夜不能安枕之人,应当是做过太多亏心事的魏王妃才对吧?听闻魏王府中上至侧妃,下至侍妾或通房丫头,到最后常常都会惨死或无故失踪。像是前魏的那位公主殿下,虽然魏王府对外说是她身体欠佳,送到别院去休养,可是谁又再见过其人呢?而前不久刚刚意外身故的潭侧妃,据闻死得愈加离奇……” 声音疏淡平缓却语出惊人的即墨贞,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将视线自公冶雁鸾身上,转向陪在她身边的萧蔓。 “原来萧侧妃亦在,那么本官不得不顺便提醒侧妃一句,陪在魏王妃身边可不容易,切莫再步了潭侧妃的后尘才好。不过那位公冶柔小姐,还未及嫁入王府便香消玉殒,如今想来愈加冤枉了。哎……” 即墨贞一席话中有真有假,有虚有实,因而纵然公冶雁鸾气得目眦欲裂,双眼犹如淬了毒般地狠狠瞪视着她,却也难以在一时间思量出有力反驳的话来。 尤其当她想起无辜枉死的公冶柔,虽然她心中亦曾怨恨这庶堂妹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至少尚未当真动过杀心。可是偏偏又当真是她亲自下的令,将其当成“虞莫独”给活活打死在自己面前。 而现实亦如即墨贞所言,公冶雁鸾的确在背后做过不少狠毒之事,若说谋害其他与她抢夫君的女人,她还会觉得理直气壮。那么公冶柔的死,却着实让她至今都会梦魇,常常在半夜吓得一身冷汗地惊醒。 “虞少保可真会说笑,在这清心观里来说道这些诽谤他人的虚构谣言,便不觉得有辱清静地么?” 公冶雁鸾将胸口那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强压下去后,方才以异常冷凝的声音回敬了一句,若仔细去听,那音调里分明还透出几丝抑不住的恼怒颤抖。 “是啊,如此道家清静之地,当真不适合说这些。不过本官适才的话是否仅是说笑,想必不仅魏王妃心中清楚,那些接二连三惨遭不幸的女子们,亦清楚的很。哦,当然,或许萧侧妃心中亦是清楚的。” 说完这句惹得围观者再抑不住开始窃窃私语,对看上去总是雍容端庄的魏王妃指指点点的话后,即墨贞却若没事人般向她拱了拱手以作暂别。 “魏王妃说得很有道理,这山间的秋风当真太过沁凉了些,还是麻烦小师傅带我们去小间休息吧。在这里与各位暂且别过,稍后咱们醮(jiào)坛中再见罢。” 陈芷萱见公冶雁鸾当众被揭露出私下里的恶行,自然心中亦十分痛快,声音十分欢愉地向众人告别,当然不忘多看了将所有神色掩在帷帽下,却难掩浑身僵硬的魏王妃一眼。 “想不到看上去那般端庄温柔的魏王妃,竟然是这般狠毒之人!” “可是虞大人与清远王亲近,跟魏王一派不和早已不是秘密,她说魏王妃的话,当真可信么?” “就算虞大人的话不完全可信,但至少魏王府里接二连三的有侧妃、侍妾出事,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啊!” “不错,还有那公冶柔小姐的死,的确离奇的很。而且也当真是刚刚许嫁给魏王做侧妃,便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的!” “……” 纵然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皆压得很低,可还是让零星话语,随着无孔不入的秋风,吹进了公冶雁鸾的耳朵里。直气得她胸腔内刚刚安抚下去的气血,再度如怒浪般翻腾,喉头隐隐生出几许腥甜。 “姐姐,莫要为那些不相关的人动气,今日我们不是为了给王爷和允宁祈福来的吗?等会儿皇上御驾至此,便要去醮坛观礼了,咱们现在还是先去三清殿拜拜吧。” 萧蔓心中虽对即墨贞的“劝告”深以为然,但面上却丝毫未曾表露,反倒柔声劝慰起魏王妃来。 但在她心中早已认定,一切皆是公冶雁鸾所造成,毕竟其兄萧葭的枉死便是被公冶氏所害! “燕子,去给我盯紧那虞莫独,她若有何异常举动,立即回禀给我知道!” 不过公冶雁鸾却仿佛未听到萧蔓的话般,满是怨毒的目光,始终透过帷帽皂纸,直直凝视着即墨贞渐渐远去的背影。 若是眼神当真可以杀人的话,想必即墨贞早已被其盯得万箭穿心。 而陪在萧蔓身边而来的正是凌天佑,他听闻公冶雁鸾如此吩咐侍女,却恍若未闻地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但轻抿的唇角,却若有似无地勾起抹轻浅弧度,亦不知这机敏睿智的少年心中正在作合打算。 显然已做惯类似事情的侍女燕子,乖巧地应了声便离开,看那轻盈矫健的身形便知,亦是个身上有些功夫的女子。 即墨贞与陈芷萱虽被安排在了同一院落里,但供给两人各自休算的小间却还相距着一条碎石小道,这让她们既方便聚到一处打发等待的时间,亦可以保持各自的隐私。 暗中跟随的燕子,丝毫没有理会先进入小间休息的陈芷萱,完全专注于对即墨贞的跟随,见小道士将之送进小间,便即刻矮身躲进一处较僻静的窗下。 须臾间,那小道士便又走出来,向里面的人道:“虞大人请安心休息,稍后自会有人为您送午膳过来,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贫道便可。另外……观主交待说,稍后会在去醮坛前,来与虞大人见上一面,因而还望大人莫要轻易离开。” 尽管后半句话,那小道士说得声音极低,但耳力过人的燕子还是听了个清楚明白,登时颇为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有劳小师傅了,那便麻烦你转告国师一声,我会在这里等他过来。” 在燕子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即墨贞的表情,但却能自她的声音中,听出无尽的柔媚与一丝少女的娇羞来。 自国师回到周都那日起,他与虞家小姐的各种流言,便开始偷偷在朝野内外传扬,其内容大多都是说他们之间必有奸情云云。 其实这些消息都是姬无为透过望月楼传出去的,目的无非是打击清远王一脉,顺带把那地位超然,却无法为他所用的国师长空,一并都算计了进去。但望月楼乃姬无为暗中势力,连公冶雁鸾都不知,更何况是其身边的侍女? 因而燕子原本就对关于虞少保与国师的那些谣传将信将疑,当下在听到她与小道士这段对话,登时便又信了八、九分。不过她却并未急着回去向公冶雁鸾禀报,而是继续守在窗根下,等待国师的如约而至。 若是能将虞少保与国师堵在同一间屋子里,哪怕他们并未行何苟且之事,只要她与魏王妃能引着众人一同前来,便能定了他们私通之罪! 假如即墨贞被“捉奸”的对象,只是个寻常身份的男子,倒也没什么。可此人若是长空,向来倍受上至祈帝下至百姓信众们尊崇,号称半仙之躯的国师,那问题便严重至极! 道家修行者虽可以如常人般嫁娶,但却不代表可以在道观中与女子私通,尤其还是在重新开观之日,要在醮坛为皇帝、为周国江山祈福的日子。 若当真被祈帝知道此事,一怒之下即便诛了两人九族亦不为过! 如此,便难怪守在外面的燕子,激动得一双眼都炯炯发亮,始终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小间门口的动静。 不过她亦意识到,若是国师当真到来,她再分身去禀告魏王妃的话,只怕会错失良机。毕竟屋内的人皆非愚蠢之辈,想来亦不会单独私会太久,国师随时可能离开。可是,她当下又不能立即离去,否则便无法知道国师是否已然进去与虞少保私会。 正当燕子进退维谷的两相为难之时,突然见到一抹熟悉身影闪进小院中来。 “安离!” 燕子若一抹飞箭般直蹿到才走进院门的凌天佑面前,一把将他拉到附近的假山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王妃怕你分身乏术,便让我也跟来了。燕姐姐可有何事需要我帮忙的?” 凌天佑的声音很是温和,琥珀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燕子,眼底深处却满是冷冰冰的疏离。 “你来得正好,等下若看到有人进去那间房,你便立即回去请王妃到这里来。不,不止是王妃,尽量多叫些人过来!” 极力压抑仍止不住激动的燕子,唇畔的笑已然透出几许疯狂。 她是自幼便在公冶雁鸾身边伺候的,由于聪明机灵又懂些功夫十分忠心,所以很得主子器重,最后还陪嫁到了魏王府去。 所以她虽仅是个侍女,却又等同于魏王妃的左膀右臂,曾帮着她主子做过不少恶事。 当然,那些所谓的恶事,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对主子效忠。 第八十七章 诱敌之计 就在燕子躲在假山后对凌天佑百般叮嘱时,一身如雪拢纱道袍的长空,带领两个拎着食盒的小道士阔步而来,径直走向即墨贞所在的青瓦小间。.info[] “快去,立即把王妃请来!” 见他们走进屋子后,燕子一把将凌天佑推了出去,还不忘叠声催促着。 “好!” 凌天佑应了声就快步跑出小院,看上去很是为这个差事尽心尽力,这让燕子不禁放下心来,再次快速疾奔回那偏僻的侧墙窗下。 不多时,燕子便见那两个提着食盒的小道士,匆匆离开屋子快步离去,但国师长空却并未随他们一起出来。 这让她不由得心头大喜,愈加坚信了他们二人之间,必有不可告人的事情! 此时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即墨贞与长空身上的燕子,自然不会注意到,适才凌天佑转身离去时,那俊秀面庞上掠过的一抹轻嘲之色;亦未能注意到,那两个离开的小道士过于低着的头,以及其中一人略显不如来时那般合身的青色道袍。 而另一边,凌天佑已快速跑回花园,向还留在那里赏花的魏王妃,回禀了燕子所吩咐要转达的话。 “燕子还留在那里守着么?” 公冶雁鸾听到这个消息后虽仍力持镇定,但声音里却透出难以隐藏的兴奋。 稍早时她才被即墨贞气得五内如焚,心中想的就是迟早要让其付出代价,因此才会让燕子去跟踪盯梢,但她却如何亦未曾想到机会竟来得如此快! “是,燕姐姐怕国师在王妃到之前便离开,害王妃扑空白跑一趟。燕姐姐还说,机会难得,请王妃多带些人过去以作见证。” 凌天佑垂首敛眸,看上去满是身为下人对主子应有的恭敬,但只有他心里最清楚,他有多厌恶面前这个总是装出副雍容端庄姿态,实则却无比阴狠毒辣的魏王妃。.info[] “还是燕子最得我心。” 正想要多怂恿些人同往的公冶雁鸾,不由得赞叹了一句最为得力的侍女,而后才又向凑天佑吩咐道:“我会先带人过去,你去大殿请王爷亦到小院落那里去,就说……那里发现了不祥异兆!” 能将姬无为身边的女人,一个一个地解决掉,她这魏王妃不仅不是莽撞之辈,而且向来十分谨慎多疑。 哪怕心知燕子是可信之人,但对于传话的安离她却有些戒备。为确保万全,并未先大张旗鼓地宣扬虞少保与国师在清心观内私通,而是用了个比较委婉却又足够引人稳步的借口。而且她相信睿智如姬无为,自然不难猜到她如此传话给他,必是有所安排。 凌天佑应了声“是”去往大殿方向,公冶雁鸾则利用同样的借口,引着花园中的各家女眷们,往安置贵人歇息的小院落走去。 “各位请留步,小院中的信众不喜喧嚣打扰,还望各们……” 原本候在一旁以便随时照看贵人们的小道士见状,真心上前表示拦阻之意,这让公冶雁鸾愈加相信身为清心观主的国师,必然在有意遮掩其丑事。 “没听到小院里出现不祥之兆么?今日这里可是贵客云集,连皇上都要御驾亲临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不必魏王妃开口,自有依附公冶家的贵家小姐代为与小道士理论,并且承继便有好些个华服女眷出声附和,逼着那两、三个不过才二十来岁的小道士连连后退。 于是,最爱凑热闹的众女眷们,在魏王妃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走进原本较为偏僻、清幽的葱郁小院落。 见到魏王妃带人走进来,正自焦灼苦等的燕子,立时人如其名地,若乳燕投林般迎上前去。 “就是这间屋子里面有不祥异兆传出吗?” 已有些难掩急切的公冶雁鸾,径直便问出最关切的问题,当然她相信燕子能够听出她的话外之音。 “不错,王妃,我亦是听位道长说这里有不祥之兆传出,那位道长说要去请国师过来,却至今未曾归来。” 燕子何其机灵之人,立时便明白主子的用意,竟还聪明地将看出“不祥之兆”的事,编排给个根本不存在的道长。 “好,那咱们即刻进去看看!” 公冶雁鸾抬步就欲上前,却被个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拦住。 “此地怎这般热闹?竟然连魏王妃都在?” 又是一阵微凉的山风呼啸而过,夹带来片片空墨语所独有的蓝色花瓣,犹如突然降下一场忧郁迷离的花瓣雨。 就在这片如梦似比的蓝色花雨中,清雅绝尘的姬无邪阔步而来,狭长的凤目带着丝温润笑意,仿佛敛尽世间万千光华。 “拜见清远王殿下!” “王爷万安。” “……” 清远王的突然驾临,立时惹得众千金们纷纷喜形于色,争先恐后地向其行礼问安。 本与其站在对立位置上的公冶雁鸾,却难得地在见到他时感到丝欣喜。 因为若让这位对那虞家大小姐视若珍宝的清高王爷,亲眼看到他所心仪的女子,竟然在这堪称皇家道观的清静之地,背着他私通苟且,那当是何其精彩的一幕?想必若让魏王亲见,定然会觉得万分痛快! “王爷怎地未在大殿中等着恭迎圣驾,也到这里来了?” 公冶雁鸾暂缓下急切的心情,笑迎向遥遥行来的高洁清远王。 “本王向来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所以才特意跑出来想寻个清静,不想却又撞见诸位夫人、小姐们齐聚于此。” 仅着一袭简单素锦暗纹长袍的姬无邪,却依然风华无双地让众女眷难以移目,似乎他只要站在那里,便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既然王爷并无其他事情,不如亦随我等去看看此地到底有何不祥异兆,以免稍后再冲撞了御驾。” 依然以不祥异兆为借口,公冶雁鸾心思阴险地牵引着清远王,与他们一同去见证即将让朝中如日中天的两个人,论为天下人所不耻之笑谈的瞬间。 “什么?在这清心观里竟然还会出现不祥之兆?眼看父皇便要驾临,那当真要去瞧瞧才行!” 姬无邪闻言,立时露出肃然严谨神色,但却没有先行走向那素雅幽静的小房间,而是对魏王妃先作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王爷相让。” 若在平时,公冶雁鸾或许还会与清远王相让一翻,但此刻她着实太过心急,生怕再耽搁下去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而且她的视线余光,已然隐隐看见魏王带着些一些人快步走来,她便愈加急着去亲眼看看里面是何情景。 青瓦小屋的广漆木门看上去似乎有些单薄,但燕子上前推了两下竟纹丝未动,显然是在里面落了锁。 燕子提高音量叩门道:“里面可有人在?若有人的话,请开门。” 就在众人等待那扇木门被打开的功夫,以魏王为首的众皇室宗亲与官员,亦来到近前,并将视线都聚集到了那扇紧闭的门扉上。 就在燕子忍不住要再叩门时,那仿佛永远也不会被打开的门,突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除了本就守在玄关处的染菊与知秋,已然除去帷帽遮掩的即墨贞,亦从容淡然地站在门内,看向门外泱泱众人的视线,却露出几许疑惑来。 “咦?原来是莫独你在这里歇息,那怎地魏王妃还会说此地有不祥之兆呢?” 姬无邪见到即墨贞登时展开灿然一笑,如以往每次见到她时一般,将偏爱之情毫不掩饰地显露。 “不祥之兆?这怎么可能?” 闻言,即墨贞忍不住失笑出声,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是啊,我原本是亦认为不可能会在这清心观里,出现什么不祥之兆。但毕竟事关皇上御驾安危,所以,虞大人应不会介意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在公冶雁鸾眼中,即墨贞不过是在故作镇定,她越是这样便应该越是心虚! “不知王妃何出此言?既然不信会在这清静之地出现不祥,为何还要执意入我室内查看?且还是以如此兴师动众之姿,若是当真让王妃与众位贵人进去,一但传将出去的话,岂不是本官便成了那‘不祥’之人?” 相比于雍容华贵的魏王妃,冷然淡漠的即墨贞竟亦不输丝毫气势,且还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傲然姿态。 “虞大人如此推三阻四,莫不是在里面藏了什么不祥之人吧?” 急主子之所急,与主子心灵相通的燕子,立时说出公冶雁鸾想要质问,却碍于身份不便说出的话。 “看来,王妃是已然认定在这屋里,有‘不祥之人’了,是么?” 似乎略略动了气,即墨贞总是无波无澜的声音,亦骤然拔高了几分,且带着凌厉之气。 “是否当真有‘不祥之人’,待我们进去看看自然便知!” 公冶雁鸾昂然上前一步,亦是气势凌人之态,她此刻已然万分笃定长空就在里面,否则这虞少保又何必如此多加拦阻? “若是里面没有王妃所谓的‘不祥之人’呢?” 即墨贞的语气已然完全冰冷下来,脸上轻浅的笑意亦完全消散殆尽。 第八十八章 自作自受 公冶雁鸾微微一怔,瞬间有些怀疑即墨贞身后的屋子里,是否当真还藏身着长空。(..info)但再转念间,她便已经又将其视作在耍心机手段,毕竟在她心里已然认定这位虞大人绝非善类,而且过去的几次交锋,也让她至今都还心有余悸。 “若是没有,奴婢甘愿一死以谢虞大人!” 不愿见主子被为难,发现此事的燕子主动挺身而出,而且出口的竟是不惜以自身性命为赌注,足见其何等笃定“不祥之兆”。 “哟,不愧是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当真是胆识过人。不过,本官怎么说也是皇上御封的正二品文殊阁少保,岂是你个卑贱奴才一死便抵得了冤枉之错的?” 即墨贞漠然冷笑一声,这奴婢今日这般指摘于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显然仅仅弱子受到惩戒还远远不够,她必须要让公冶雁鸾亦付出应有的代价! 即便不能让她同样身死,亦要她在众人面前被撕去伪装、丢尽颜面,亦要让姬无为好好看个清楚,他这位王妃究竟何其无用! “不错,这里毕竟是虞少保的歇息之地,王妃如此兴师动众地带人前来,知道的是怕当真有何异兆出现会惊拢了御驾,而那些不知道的人,却难免会传出虞大人有何问题的谣言出去。若是屋子里面当真有何问题,那倒也罢了,若是一切如常,王妃理应给个说法才是。” 姬无邪会站在即墨贞一边为其说话,在场众人都不会觉得意外,倒是仰其鼻息者似被提醒了般,开始叠声附和起来。 “清远王所言极是,虞大人可是正二品的官员,暂息的房间被人搜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没错,魏王妃还当三思而后行,即便为了皇上的安危,一定要进去查个清楚,亦不能平白冲撞了虞大人不是?” “魏王妃若当真如此笃定,便若那婢女般,许个承诺不就得了?” “……” 当然,这其中亦有魏王一派的人想要相助于魏王妃,但眼下的情势却又不容他们说些什么。 毕竟是魏王妃想要搜查虞少保的房间,他们既不能出言阻拦,又一时找不到其他表达支持的好办法,再加上魏王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又始终沉默不语犹如旁观者,他们便也都随之沉默下来。 “虞大人意欲如何呢?” 公冶雁鸾不答反问,心中想的却是,“虞莫独”如此行事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虽然这小间里亦分为内、外两室,且有多扇足够人通过的房子,但公冶雁鸾来时便已派人去盯紧正门以外的其他门窗,断不会放任何人私逃出来!也就是说,她只要能够走进这道房门,就能让众人看到躲在里面的国师长空! “王妃莫要多心,虽人朝野内外都在盛传我虞莫独与魏王妃不合,但本官亦不会卑鄙到,随便寻个由头便为难于王妃。” 即墨贞此言可谓一语双关,既说明了自己不会提出太过苛刻的条件,亦暗讽了堂堂魏王妃,竟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所有手段来与她为难。 “稍后,若是王妃未在里面发现何等‘不祥之物’,只需要当众向下官道个歉,再张榜昭告天下,此事是王妃误会了下官。” 单单是让向来尊贵高傲的公冶雁鸾,向敌对的即墨贞当众道歉,就已然十分为难这位雍容端庄的魏王妃,更何况还要张榜诏告天下,这简直等同于让她张贴“罪己书”,宣告自己再次输给了“虞莫独”! 若是换作平时,向来多疑而谨慎的公冶雁鸾,绝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尊严和名誉冒险。 但今日则有些不同以往,且不说燕子已然拿性命相赌,她此刻又何尝不是急于让即墨贞当众出丑?让清远王好好看清他所心仪的女子,是何等的放荡下贱!而这样一来,又何尝不是让姬无邪亦当众丢尽了脸面? “好,若是里面当真没有任何不祥之物,我便当众向虞大人致歉,并且择日写下罪己书,张榜昭告天下!” 暗自咬牙的公冶雁鸾,终究决定忍下这一时之辱,只待稍后得以扬眉吐气! “既然如此,那下官亦无甚可说,王妃请吧。” 闻言,即墨贞冷然一笑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出条路来请魏王妃入内。 “虞莫独”突然如此轻易退让,反倒让公冶雁鸾心头骤然一惊,千百种疑虑诡念瞬间蹿过脑海,甚至让她萌生退意。 但事已至此,身后无数双眼睛都在望着她,虽然其中不乏魏王一派的支持者,但却亦无法阻止她前行。哪怕已然隐隐意识到,前方可能又将是个天大的陷阱在等着她,但她却早已无路可退。 不同于室外正午的阳光大盛,骤然走进室内的人,难免会觉得房间里的光线有些幽暗。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公冶雁鸾与燕子,两人的眼睛由于不适应突然的幽暗,初时皆有些发花难以看清,但当她们渐渐适应后,便隐约见到以重重帷幔相隔的内间里,赫然有一道模糊身影端然在座。 这一发现让公冶雁鸾登时大喜过望,一把便将帷帽的轻纱掀起,露出那张貌似纯善的秀美面容来。 “虞少保,怎地这屋子里除了你与侍女,竟还有其他男子在内室呢?” 根本不需看清那人样貌,公冶雁鸾单凭模糊的轮廓便足以认出那是个男子,适才还悬在心中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下。 虽未捉妹在床,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任即墨贞再如何伶牙俐齿,公冶雁鸾亦不信她这次,还能为自己开脱了与男子私通的罪名! “有又如何?里面那位乃是下官请来的贵客,不过是寻了个清静之地谈文论道罢了,莫独与这位贵客自是问心无愧,但看王妃的意思,似乎颇为不屑?难不成,王妃认为里面的人,便是‘不祥之兆’所预示的那位‘不祥之人’么?” 即墨贞目光清亮,声音低柔婉转,但深潭般的眼底却流泻出凛冽寒芒。 正所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今日一切,可都是她公冶雁鸾自找的,即便她使了诱敌之计,若是对方未怀害她之心,又岂会如此轻易便上了钩? 因而,这结果如何,便怪不得她了…… “是又怎样?虞少保不仅是堂堂正二品的大周官员,又是尚未出闺的千金小姐,竟然在、清心观这般清静之地,与名男子暗自私通!” 已毫无退路的公冶雁鸾,决定咬死即墨贞在清心观与人私通之事,再顾不得其他! “哎,堂堂百年世家的小姐,竟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当真是虞氏之不幸,国师这清心观之不幸,我大周之不幸!清远王殿下,此事你如何看?” 正自扼腕叹息的公冶雁鸾,突然话锋一转,侧首看向随后走进来的清远王。 其用心之阴险,用意之毒辣,足以诛也! “莫独,不知里面的人是哪位贵客?亦当给我和大家引荐引荐才是,不然魏王妃恐怕就要坐实了你与人私通的罪名!到时候,就算我有心,怕也帮不了你了。” 姬无邪眉头轻挑,露出几许无奈来,但嗓音却仍如碎玉般圆润动听,似乎并未因撞见心仪女子,与其他男子共处一室当有的嫉妒愤慨之情。 “是啊虞少保,你虽是朝中官员,但毕竟还是个女子,纵然对自身行事问心无愧,名誉清白却不可不顾。” 始终沉默的姬无为亦走上前来,表现出的却是与其正妃截然相反的关切之态,仿佛全心在为即墨贞着想一般。 “两位王爷说得都不错,可是里面那位贵客并不想现在露面,而下官亦着实没有那个胆量冲撞了他,这可如何是好呢?” 即墨贞露出为难神色,但她这番话落在公冶雁鸾等人的耳朵里,却成了垂死挣扎的表现。 “若虞大人当真如此为难的话,我们便不要再为难她了吧?毕竟大家来到这里,只是担心当真有何不祥之物,怕稍后会冲撞了御驾。既然只是位虞大人的贵客在此,我们如此兴师动众地非要查明那人身份,只怕多有不妥。” 风倾舞亦在这时越众而出,口吻与魏王可谓如出一辙,看似在为即墨贞说话,但字里行间分明又在提醒着众人,不要忘记最初到此的目的。 “虞大人若是多有顾虑,怕冲撞里你的贵客,不如便让奴婢代劳如何?” 燕子此刻俨然比魏王妃还要急切上几分,话音刚落,不待即墨贞点头同意,便已然快步上前去掀起那重重青灰色帷幔。 她已然迫不急待地想要让众人看到藏在里面的人,正是那位道貌岸然的长空,让大家都知道外界关于虞少保与国师的种种暧昧传言,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可是,当燕子难掩激奋之情地高高撩起长长的帷幔,看清里面端坐之人时,却猛地全身僵住。在怔愣半晌后,她先是若被人紧掐住脖颈咽喉般闷哼一声,接着便是无比诡异地浑身颤抖起来。 第八十九章 天子之威 众人见状不禁露出一脸茫然,甚至有些胆小的女眷,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里面当真有何邪物?” “在清心观里竟然也会有邪物吗?” “若不是有什么极骇人的东西,魏王妃的贴身侍女怎会吓成那般模样?那丫头平日里可亦是端庄得很!” “……” 若里面当真有不祥之物,公冶雁鸾无疑会是最开心的一个,可是以她对燕子的了解,见此情景不禁眉心轻锁,快步上前借着那被掀起的空隙,遥遥向内望去。不想,竟然连总是雍容华贵的魏王妃,都如雕像般僵立当场。 顿时,四下里的议论声更甚,较胆小些的女眷,甚至已然向外逃去。 眼见依然镇定不动的清远王嘴角轻扬,姬无为心头骤然一跳,暗道声不好便大步上前,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即刻机灵地抢先一步将另一边帷幔掀起。 哪料到他这一个小小动作,竟然让在场众人都瞬间变成与魏王妃同样的僵硬状。 “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始终都心中有数的姬无邪,在他从容下拜后,其他人才如梦初醒般地纷纷跪拜了下去。 一时间,“万岁”之声大起,好似能将小小房间的屋顶都掀开来! 最后才双腿发软地跪伏在地的,则是完全傻眼的公冶雁鸾,以及已然恐惧得抖若筛糠的燕子,口中反复地念叨着“皇上恕罪”。 “皇上,微臣无用得很,竟然连皇上想要寻片刻清静的心愿都无法达成,请皇上降罪!” 即墨贞自然亦是一掀衣袍跪倒在地,与忙着求饶的魏王妃等人不同,她却是在忙着向上座的祈帝请罪。(..info无弹窗广告) “虞爱卿平身,你若有罪之人,那些真正有罪之人,朕又当如何处置才是?” 祈帝的脸色略显青白,显然适才一帷之隔外发生的事情,让他很是不快。 此言一出,燕子与公冶雁鸾自然愈加惶恐,姬无邪也不禁微微蹙眉,却未立即出声。 由于燕子与魏王身边小厮纷纷下跪拜倒,被掀起的帘幔便又垂下,便见一只白玉雕成般的手伸出,重又将帷幔掀起,挂到银色帘钩之上。重新露出祈帝隐含愠怒的龙颜,以及风雅如仙的虞莫孤来。 此时众人才知道,这小间里竟藏着如此多的人,即便主们上高坐的不是九五之尊,又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私通”? “妹妹适才受委屈了,都怪为兄不好,不该让你帮忙来为皇上寻清静的。” 虞莫孤那看似略带忧伤的温柔眼底,暗暗流动着星点异芒,似在为计划已成功大半而欣喜。 “哥哥说得哪里话?为皇上分忧,本就是咱们身为臣子应做的本分,即便被有心之人怀疑是我在房中私藏了什么男人,又有何妨?哥哥不是常教导我说,为人做事重在问心无愧,不需太过在乎他人的眼光么?” 即墨贞在虞莫孤的搀扶下方才站起身来,双目明澈剔透,将她妖娆的面容都点缀得光华灼灼。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不需在乎他人的眼光!” 仿佛看不到下面还黑鸦鸦跪着一片人,祈帝同样双目发亮地看向虞氏兄妹,顿时觉得因魏王妃等人造成的失望,被填补回了大半缺失。 “魏王妃,你适才在外面那般颐指气使,言之凿凿地说里面有‘不祥之人’,是吗?那你倒是说说,你所谓的‘不祥之人’,是指的虞学士,还是指的――朕哪?!” 祈帝的音量并不算高,脸上甚至还多了线冷笑,但不怒自威的天子气势,仍震慑得众人皆不由得一阵瑟缩。(..info无弹窗广告) “皇上饶命,妾身只是听人说此地有不祥之兆显现,怕稍后会惊扰御驾亲临,却不知是皇上在此,并非有意冲撞啊!皇上,想来定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故意引妾身来此!” 公冶雁鸾的声音已然透出略带哽咽的颤抖,但思绪却明显仍十分清晰灵活,不仅不忘为自己开解,且还隐隐将矛头引向了即墨贞。 “哦?那么是何人引你至此的?” 祈帝深邃的鹰眸微微眯起,掩在如雾光华下的锐利目光,直直投射在魏王妃脸上,但红润的双唇却仍是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何心思想法。 “回禀皇上,是妾身的侍女燕子,听一位道长说这里有不祥异兆显现,所以才地去找了妾身过来一探究竟。” 依照在事先就已编排好的说辞,公冶雁鸾越来越是冷静镇定地说道。 “不过自妾身到这里时,那位说要去请国师过来的道长便已不见了踪影。起初妾身只道是国师事忙,所以那位道长才没能及时将他请过来。但如今看来,那位道长显然是故意先找上妾身的侍女,说出那番危言耸听的言辞,然后再寻了个借口离开。” 原本只是燕子一时念起编造出来的一个“道长”,不想却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给了公冶雁鸾彻底撇清自己的理由。 “若当真如魏王妃所言的话,此事倒也不难办。原本这清心观里的道长便不太多,再加上今日皇上会御驾亲临,所以道观周围都已做了极为严密的防护。托大些说,即便是只山上的野猴子,若没有被允许的话,亦难轻易进出。” 虞莫孤冷眼看着极力为自己脱罪的公冶雁鸾,不急不许地说出解决之法。 “既然侍女燕子曾见过那位道长,而此人又认得出燕子便是魏王妃身边的人,又说得出去请国师过来,想来必是道观中的道士。如此,只需劳烦长空国师,将道观中的道士都聚集至此,让燕子指认那个罪魁祸首便可。” 公冶雁鸾闻言不由得一慌,本能地便转首看向姬无为,不自觉地露出一抹乞求之情。 亦正是由于身为魏王妃的她及时示弱,才勾起魏王心中那丝对自家女人的怜惜,更让他想起在她背后,是强大的公冶氏在支撑着她。 因而,他不可以明哲保身,更无法置身事外,必须为了与他同气连枝的王妃挺身而出! 须臾间将厉害关系分辨清楚的姬无为,跪行一步道:“父皇,虞学士所言不无道理,但那道士若是有意厮混进来的,只怕当下早已褪下伪装,混入人群之中。甚或,他根本便是意欲构陷贱内之人刻意安排,在面目上略动过手脚亦不足为奇。” 魏王言下之意,无疑就是在说那位所谓的道长,完全可能是清心观中的任何人所乔装改扮。仅仅去查道士未必查得出,而若是将清心观内所有人都查上一查,又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且还未必能够查到其人。 毕竟江湖上向来有易容之说,哪怕那人只是对自己的五官稍作改动,与其仅有一面之缘的燕子亦难以认出。 看着姬无为如此巧舌如簧地为公冶雁鸾辩解,看似好生鹣鲽情深,但即墨贞却冷然轻嘲地勾起嘴角。 因为这个男人而付出惨痛代价的她,已然将他看得太透彻,若不是公冶雁鸾还让他有利可图,他绝不会在此情形之下、在祈帝面前,为她挺身而出! “魏王殿下说得不错,若想再找到那个只有燕子一人见过的‘道长’,的确已难比登天。而且就算能将那人找出,毕竟除了燕子无人再能指证,只要他到时候抵死不认,或是安排个替他证明未曾离开某地的人,那么最终亦只会得出个魏王妃贴身侍女,捏造谎言的结论。” 下跪众人中唯一被免礼平身的即墨贞,眉目淡然素衣净澈地站在虞莫孤身边,声音清亮如梅花枝头的薄雪。 “父皇,儿臣觉得虞少保所言极是,如今再去追究那只闻其名的道士已然无用。毕竟,就算有人谎称此地出现不祥异兆,那燕儿去寻了魏王妃,兴师动众地带人过来,在见到是莫独在此时,亦不该再苦苦相逼地非要入室查看。” 很是默契地顺着即墨贞的话头,跪在魏王身边的姬无邪,重又将矛头直向魏王妃。 “皇上明鉴,妾身自知不该误信谗言,但初衷当真是为保御驾免受惊扰,才会一时冲动地非要进来看个究竟。不想,却反倒冲撞了圣驾,请皇上赐妾身失察之罪!” 眼见彻底开脱己罪已不可能,公冶雁鸾心念电转间,竟想出两害取其轻的办法,自认了“失察”的罪过。 “魏王妃,你的确‘失察’得紧,竟然单凭一句道听途说的‘不祥之兆’,便不把朕所亲封的正二品少保放在眼里!甚至还纵容刁钻贱婢,暗指帷幔内的朕便是那‘不祥之人’,你可知这乃是欺君之罪!” 一句气慨十足的“欺君之罪”,将祈帝平日里甚少展露的天子之威,瞬间表达得淋漓尽致,让魏王等人都不禁心头一沉。 即墨贞与虞莫孤黯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已心中有数,这次魏王妃公冶雁鸾,即便凭借公冶大将军的势力可免死罪,却必然脱不开活罪之罚! 第九十章 雁损燕殒 对于天家而言,欺君之罪轻则亦可赐死,重则诛连九族亦不为过。(..info无弹窗广告)因而祈帝这四个字甫出口,便引来一片哗然。 “皇上明鉴,魏王妃的初衷亦是护驾心切,绝非欺君之意。虽说行事过于莽撞,不仅开罪了虞少保,还冲撞了上皇上,但微臣以为她罪不至死。还请皇上开恩,给魏王妃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兵部侍郎公冶敬仁终忍不住开口为嫡妹求情,虽然他本身为庶出,但是深知公冶氏皆同气连枝的道理。 宫中的嫡长姐华贵妃还在禁足期,若是在这期间魏王妃又被判下欺君之罪,无疑将是对他们公冶氏的一次巨大打击! 有公冶敬仁当先开口,其同派臣子即刻开始接二连三地向祈帝为魏王妃求情,而话中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公冶雁鸾罪不至欺君云云。 在这些属长曜王、公冶氏一脉的官员中,唯有风倾舞只是静静跪在原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似的。这亦是风氏中人向来的行事作风,尚未被外人所知,他已倾向魏王之前,非必要情况他根本不会轻易表态。 “不愧是魏王妃啊,当真深得人心,竟有如此多的人替你求情。试想,今日若是换成微臣无意冲撞了魏王妃的话,即便没有冲撞御驾,只怕亦难逃严惩。” 即墨贞语带自嘲地摇摇头,淡然面色上露出几许无奈、几许感叹,看似只是触景生情,实则这段短短的感叹,却正中了祈帝的心结。 放眼整个东蒙大陆,历朝历代的帝王最为忌讳的,便是皇室宗亲、世家官员之间结党营私。虽然哪一位皇帝上位前,都难免要找寻世家大族的支持,但往往上位后却又对其忌惮防备不已。 简而言之,任何手握重权之人,尤以坐拥天下之人为其首,皆不愿看到任何子嗣、下属怀有“不臣之心”! 其实以公冶氏今时今日在周国的地位,祈帝不可能轻易处置了要位上的人,那意图毒害他人却只被禁足一个月的华贵,就是个例子! 所以即墨贞设下此翻诱敌之计时,便未曾奢求过能够一举除掉公冶雁鸾,她心中也没打算让这位魏王妃如此轻松地死去。(..info)她定要让害她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去,看着国土子民被侵占的人,得到更为惨烈的“回报”! 这一次,她不过就是让长空帮着演了出戏,让染菊偷偷潜出去,装扮成送午膳的小道士回来,再让长空换上小道士的衣服离开。让跟踪她的人误以为他们要单独私会,却不知虞莫孤早已陪着祈帝先来到这里躲清静。 但最终结局如何,她便难以完全掌握,毕竟世人皆知“君心难测”,更何况祈帝又尤其深藏不露。 不过现在看来,祈帝显然有心要“将计就计”,不过随意这么一试探,但看出臣子中有多少是站在公冶氏一派的。而为公冶氏所用,无疑便代表拥护长曜王与魏王,也就等于随时都在惦记着襄助他这两个儿子,来夺取他的皇位! “魏王,你觉得,当给你的王妃如何定罪?” 心中愈加不悦的祈帝,俊朗面庞上却勾起抹笑意,风采卓绝直若春花绽放般惑人,但却让被点到名的姬无为直看得背脊发寒。 “错便是错,贱内虽绝无欺君之心,但即便死罪可免亦活罪难逃。一切听凭父皇定夺,儿臣绝无半句怨言。” 只要能保住公冶雁鸾的命,让他对公冶长治得以交待,姬无为已然不奢求其他。(..info) 即墨贞闻言却不由得暗自冷笑,是啊,他当然不会有半句怨言,他现在岂敢有半句怨言?若不是看在公冶氏的势力上,以姬无为的性情,绝不会为了正妃的错误,便冒着惹祈帝怀疑动怒的风险去为之求情,只会冷眼看着她“罪有应得”! “魏王妃,既然众卿家都为你求情,魏王又不偏袒藏私,朕便罚你一年奉禄、在魏王府禁足半年,以示小惩大戒!” 祈帝目深似海地看着公冶雁鸾,过于深邃的视线又好似已然穿过她的身子,看向隐在她背后的那庞大势力。 “多谢皇上开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冶雁鸾自然不介意那一年的奉禄,而在魏王府内禁足半年,亦总好过背上欺君之罪丢了性命! 尽管早已猜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即墨贞却仍不禁微微失望,但对于复仇的信念却没有丝毫地动摇。 因为透过祈帝的目光,即墨贞已然看出他对公冶氏已起疑心,虽然现在这点疑心还不足以改变什么,但这颗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终究会随在帝王往往强盛过任何人的多疑的灌溉下,迅速疯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候,公冶氏乃至魏王派系的覆灭,不过就在祈帝一念之间。 “适才你不是曾经跟虞爱卿打赌,说输了便要向她致歉,并亲写罪己书诏告天下么?正好朕在此做个鉴证,魏王妃便先为今日的莽撞诬陷,向虞少保正式道歉吧。” 一抹孩子气般的闪亮异芒,若流星般划过祈帝迷雾重重的黑眸,映得他白皙的脸庞上光泽流转,甚是风采动人。 如若祈帝说出的不是这般气人的话,只怕就连公冶雁鸾都不禁要暗叹一句,这位皇帝如此年纪竟还这般“妖孽”了。 “皇上,其实微臣适才不过只是为了拦阻魏王妃,怕她太过执着的行为会惊扰御驾,所以才寻了那么个借口。魏王妃出身如此之高,又贵为魏王正王妃,又哪里有向我一个小小闲官当众致歉的道理?” 即墨贞抑着笑作出谦恭之态,此举不仅愈加惹得祈帝青睐,且还暗中又提醒了一下公冶雁鸾的出身之高。 姬无为始终隐忍的目光,终于忍不住看向了即墨贞,即便城府阴险深沉如他,亦不禁为这女子的心机所慨叹惊讶。他甚至不禁怀疑,她当是否真是才刚刚入京不久,在祈帝身边为官还不到两月的新官?为何竟能将他父皇的心思,揣度得如此清楚? 而再对比此刻虽仍力持端庄仪态,却终究难掩狼狈地跪在地上的公冶雁鸾,愈加让姬无为觉得除了家世背景外,他这正妃在“虞莫独”面前简直可谓一无是处! 不仅过往几次的交手皆以失败告终,今日竟还着了人家的道,险些丢了自己性命不说,还害得他惹父皇疑心侧目! 越想越是生气,姬无为见公冶雁鸾又求救般地看向自己,不禁微微蹙眉地别过脸去,露出大义凛然姿态地道:“虞少保此言差矣,言出必行乃是为人信用之本,适才贱内所言又有父皇及众大臣及女眷们见证,岂有言而无信之理?更何况,今日之事本就错在她,既是她先当众冲撞虞大人,知错后再当众向虞大人致歉,本就是情理之中。” 此言一出,祈帝的看向姬无为的目光中勉强多出丝柔和,但公冶雁鸾则被气得不轻,暗自又将“虞莫独”这太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给痛骂了无数遍! “虞大人,今日之事的确是妾身的错,还望少保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妾身的无心之失。” 即便心中再气再恨,公冶雁鸾终究没有忘记祈帝适才的天子之威何其慑人,强抑下满心不平的她,忍着前所未有的耻辱,保持跪地之姿地缓缓转向即墨贞所站方向,当着君臣人众面前俯首谢罪。 “魏王妃可当真是折煞微臣了,说到底此事不过皆因个卑贱奴婢,误信他人谗言所至,本不能全怪罪在魏王妃身上的。” 即墨贞笑得犹如春风化雨般纯善温和至极,但话中所指却又那般锐利,直接又将公冶雁鸾身边的心腹侍女,给推上风了口浪尖。 她可从未忘记过,当年还身为是侧妃的她在魏王府中被软禁时,那个叫燕子的侍女,曾经狐假虎威地帮着魏王妃,做下过多下欺辱折磨她的恶事。 那时举目无亲的她,亦曾在受不住打骂疼痛时,向身份卑微的燕子苦苦哀求过,但是却皆被忽视,甚至只会招来其更加疯狂的折辱! 今日,她可以容忍公冶雁鸾全身而退,但身为其左膀右臂的燕子,却必须有来无回! “不错,适才这贱婢不是亦承诺了,要以死相谢么?今日乃清心观重开山门的大日子,国师要开坛为我大周江山祈福,不宜见血光,便待三日后再行车裂之刑吧!” 祈帝显然对那身份卑微的燕子再无丝毫顾忌,径直便判了死刑,且还是极其残忍的车裂之行。 燕子本就已然吓得魂不附体,闻言登时当场便昏厥过去。 公冶雁鸾见状不禁心疼,但瞥见姬无为的脸色后,终究没有再表露任何言语行动,默默黯然垂首。 尽管今日之事,皆是因公冶雁鸾太过莽撞,且急于谋害他人所致。但在她心中,却只会将罪过都归咎在即墨贞,怪她利用外界传言和国师长空,来引她自愿上钩,在心中将其狠狠地凌迟了一翻。 第九十一章 醮坛异兆 待燕子被人押赴天牢时,公冶雁鸾亦被送回魏王府,竟是连参与醮坛祈福的权力都给剥夺了。(..info无弹窗广告) 同样觉得面上无光的自然还有魏王姬无为,以及公冶敬仁等人,但在祈帝面前他们却不能流露出丝毫不满,还要继续尽臣子应尽的本分。 及时将近,祈帝在众人的簇拥之中,姿态从容地去清心观内的最高处――醮坛。 醮坛便是道家祭神所用的坛场,与即墨贞在南疆时所见的祖巫圣坛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其上所敬奉的神明不同罢了。 足以容纳数千人的醮坛广场,主要以白玉石堆砌而成,若是清早云雾未散之时到此,一眼望去直若仙境般飘渺。而此时被午后艳阳一照,则又是成就出一番光华灼灼的耀眼气度,将层层白玉阶上居中高耸的三清坛,衬得倍显神圣庄严。 三清坛两旁分别是祀奉玉皇大帝的玉皇宫、祀奉紫微大帝的紫微宫、祀奉救苦天尊的东极宫以及祀奉普化天尊的春霄宫。 内坛右侧依次是北斗星君、地府诸神、北方诸神、赵元帅、温元帅、西方诸神、水国诸神及北极四圣府。左侧依序是南斗星君、天曹诸神、东方诸神、康元帅、高元帅、南方诸神、阳间诸神及天宝六帅府。 而与三清坛遥遥相对的,则是三界坛,亦是内坛的另一座主坛。 道家所言之三界共分为三类,时间上的无极界、太极界、现世界宇宙三界,空间上的天界、地界、水界天地三界,以及道境上的欲界、色界、无色界等道境三界。其上供奉的神尊,则以天官大帝、地官大官、水官大地为主。在三界坛两旁则是鉴醮坛,分别供奉着王令与鲤鱼。 醮坛上的三清、三界、分宫斗府、九天诸司、天曹上圣、阴阳天地各府,绵是依照八卦方位排列,俨然形成一个微缩宇宙。 而除了这场开观第一天祈福的仪式外,在此后七天七夜的醮典期内,此地亦将成为十方众神齐聚的圣域,除了国师长空、观内道士及少数特定者,其余人皆不入擅入。 当祈帝等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醮坛广场时,一身白衣飘飘犹如若谪仙降世的长空,已孑然独立于巍峨的三清坛前,遥遥向皇上行了个道家拱手礼。 侍经、侍香、侍灯、知磬、知钟等各执事,皆已准备完毕各就其位,而以祈帝为首的众观礼者亦已在广场中依序站定。 随着浑厚洪亮的钟声被敲响,预示着吉时已到,在诸位高功法师的襄助之下,国师长空开始祭醮仪式。 尽管醮坛上的典礼万分神圣庄严,即墨贞却并未放心思在上面,对于神佛之说她向来是不信的,更何况在其上做法之人还是被中原腹地之人所不耻,视为邪佞异教的南疆蛊王!若是被下面这些一脸虔诚的“信众”们得知,只怕会震惊得恼羞成怒吧? 万毒之邪王,为泱泱大周国来祭天祈福,何其可笑?! 不过,无心于醮坛上仪式的显然不止她一人,看似都在心怀崇敬之间观礼的众皇族官宦中,大半都还为不久前魏王妃之事暗潮汹涌着。 今日魏王妃虽终只被小惩大戒,但其侍女却被定了车裂之刑,再联想到宫中华贵妃的被禁足。这连串的事情,让向来敏感的官员们不禁开始考虑,这是否意味着,皇帝已然对公冶氏起了打压之心? 因而醮坛广场之中,由于不敢出声交谈,一时间众人间的眼波交汇成了绵密的网,都在向同僚、同盟无声询问着态度。 直至站在后方的女眷当中传出一声讶然惊叹,才重又将众人的视线引回到醮坛之上,顿时便是连串的赞叹此起彼伏。(..info) 即墨贞亦抽回与虞莫孤及清远王等人交流的视线,循着其他人的目光,仰头看向万里无云的碧空。 但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湛蓝天色前,不知何时竟凭空悬浮起个硕大的八卦图,且如活物般还在微微颤动着。 初见此奇景的即墨贞亦不禁面露诧异,但再极目细细看去,她便发现其中奥妙。 原来竟是有黑白两色的鸟儿,挥动翅膀在半空中驻飞,才聚成了一幅神秘幽幻的八卦图形,说起来不过是将她在南疆学来的御兽之术,运用得愈加神乎奇迹了而已。 不过哪怕仅仅这般简单的原理,但所讲道德出的奇异如梦幻的情景,却足以让众人如亲见仙神降世般震惊。广场中比较虔诚些的信众们,已然自发的纷纷跪伏在白玉石地上,以表达对神迹的崇敬之意。 完成前期开坛等隆重盛大的仪式,再听都讲法师玄坛步趋、升座讲说地演教弘道一番后,天色已然渐渐黯下来,侍灯执事们却并未急着加燃灯火,仍然专注地仰望着高坛上正在作法的国师。 醮坛四周各耸立着丈余高的四方柱,其上所雕的乃是栩栩如生的上古四方神兽,其意则代指周国姬氏江山的四方天下。 三清坛前的长空宽大的袍袖若行云流水地一挥,竟凭空变出团火焰悬在手掌之上,且不待坛下众人再次发出惊叹,便倏尔将掌中火团飞速推向四方。 原来在四方神兽柱之顶皆设置了凹槽,里面盛着火油,因而随着长空手上的火团被推送到柱顶时,便会点燃火油形成耀眼光源。 自东方青龙神柱开始,北方玄武神柱、西方白虎神柱、南方朱雀神柱依次被点燃,因天色而变得幽暗不明的醮坛广场,霎时被耀得犹如白昼。肃穆沉静已久的众人,顿时欢声雷动,纷纷拊手喝彩。 若非周国之人,只怕会对此情景十分诧异,毕竟有周祈帝在场,又逢醮坛仪式之中,如此喧闹难免有些不成体统。但从祈帝同样面露喜色的表情便可以看出,这并非何等失礼之举,反倒是颇得其心的事情。 这一切皆因四方神兽柱上,那道道顺利燃起的熊熊火焰,预示着未来一年周国四方的国泰民安。因而广场上观礼者在此时发出欢呼,自然是为表达庆贺和恭谢天恩之意,为此最为顺意开怀的祈帝,又岂会加以怪罪? 而往年的醮坛祭天祈福大典,在此时便算告一段落,其后七天只需由国师带领各执事,保持香火不断便可。 但国师长空还不及完成连串动作的最后收势,赤色朱雀神柱上火焰,却骤然跳动不稳起来。 祈帝见状虽未言语,却略显紧张地看向了国师,显然对此异象很是介怀。 本就色泽如火的朱雀神柱上,除了四灵之一的神鸟飞天形态外,还雕有井、鬼、柳、星、张、翼、轸南方七宿。随着柱顶的火油被点燃,位于柱身位置上那设计巧妙的七宿星点,亦会依次亮起。 青龙、白虎、玄武三根神柱的柱身上,角、亢、氐、房、心、尾、箕、奎、娄、胃、昴、毕、觜、参、斗、牛、女、虚、危、室、壁各星宿位上,都已顺利亮起琉璃般通透的星点光亮,唯有朱雀柱上的鬼宿处,火光一闪复又熄灭变暗。 高坛之上的长空,目光幽深地遥望那点鬼宿星位,却并未再行动作去重燃其火,反而面色凝重地一步步走下高台。 仿佛已顾不得天子之威,祈帝竟迎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长空的手臂问道:“国师,如此异兆,可是不祥?” “请皇上恕罪,如此异兆,只怕……” 长空颇为无奈苦闷地摇了摇头,倾城绝美的面容上满是悲天悯人之情。 “国师尽请直言,此乃漫天神明所给出启示,又非国师之过。” 祈帝目光中微露焦灼,足见他对国师所请出的神明启示何其相信,又是何其在意他的江山安危。 “朱雀柱上天火跳动不安,而鬼宿星位的火光又熄灭,只怕年末南方江州一带,恐怕会滋生变乱。再联合当下潜龙江水患之忧,皇上不得不多加防备,以免动摇江山安稳才好。” 面色严谨凝重的长空,与往日那嬉皮笑脸的荒唐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以至于无人敢去怀疑他此种天人仪态下所讲出的话。 “江州?不错,江州最近着实不太安稳哪。” 闻言,祈帝本就深邃的目光愈加浓若暗夜般幽深,悠远的目光先遥遥看向火焰明暗不定的朱雀神柱,承继则望向更远处的南方天际。 随着祈帝沉默下来,醮坛广场上的众皇室宗亲与官员及众女眷们,亦齐齐安静下来。而众人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循着祈帝略带忧虑的深远视线,转向被异兆显现为将发生动乱不安的南方。 潜龙江水患造成的灾民之乱尚未平息;新上任的江州刺史陈枫,与刚刚赴任不久的安抚使公冶敬德,又有世家之间的恩怨在前;再加上那里还有位号称江州霸主的江河王之后,更是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如此看来的话,未来的南方江州之地,只怕想要不乱都难了! 更何况在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控制着一切的走向…… ps:本章中关于醮坛的描写,是在网上查取的资料哈~ 第九十二章 死得其所 自从即墨贞成为文殊阁少保后,原本很是冷清幽静的文殊阁,变得异常热闹,皇亲贵族、文武大臣以及世家女眷们,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info[] 像上午才刚刚送走陈国公府的千金陈芷萱,下午便又迎来清雅高洁的清远王上门。 彼时刚刚用过午膳的即墨贞,正捧着本泛黄古卷,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她深若寒潭的凤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上的卷好半晌都还停留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上,未再被翻动过分毫。 午后金灿灿的阳光,自半掩的镂花窗棂间斜斜倾泻下来,在袍去厚重官袍只着中衣的即墨贞身上,撒下点点金色光晕。 她这一身出自云裳阁的素锦长裙,雪白的天丝缎底上并无丝毫花纹缀饰,只在裙摆处绣着几朵单瓣的娇艳山茶花。绣娘巧夺天工的手法,将层叠重染、大小错落的花瓣,以及青翠叶片皆描绘得细腻入骨,瓣瓣娇红欲滴却又不显轻薄媚俗。 姬无邪走进来时,便见到这幅如梦似幻的画面,让他忍不住止住脚步,生出种想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直到天荒地老的念头。 “王爷何时过来的?怎地也不唤我一声?” 感觉到房间中多了个人,即墨贞方才蓦然抬眼望去,悄然漾开抹疏淡浅笑来。 “怎地又叫上王爷了?这里虽是宫中的文殊阁,但当下却无外人在场,莫独还当唤我辛夷才是。” 尽管两人看似已十分相熟,亦已达成一定的相互信任与合作默契,可姬无邪却总觉得自己难以走进她心里。 即便再如何亲近,她与他总像隔着千山万水般,那般遥不可及…… “那么辛夷怎地想起突然过来?都已然是这个时辰,难不成又是才下早朝么?” 自从清心观醮坛大典后,祈帝在朝堂上便将关注重心移向南方潜龙江一带,已然接连几日都将早朝延长至午后才结束,而姬无邪或风倾舞等人常在下朝后顺便到文殊阁来一趟,所以即墨贞才会有此一问。(..info) “是啊,江州刺使与安抚使政见相佐,又有江河王从中横插了一杠子,情况乱得简直一塌糊涂。而咱们身在京都鞭长莫及,着实让人烦闷得很,父皇这几日头痛病都发作了。” 姬无邪摇头轻叹,祈帝当初分别派陈家和公冶家的人去江州,既是为了各方权利的平衡,亦是为防止再放出条难以控制的猛虎,在遥远富庶的江州成为另一个隐患。 虽然难免会造成如今略显混乱的情况,但与造成江河王与陈家或公冶氏聪明的危险相比,即便重新选择,祈帝无疑还会如此安排。 “其实此事并不难解决,只需派个皇上足够信任、又身份尊贵,足以压制住他们的人过去主事便可以了。” 如此简单的办法,城府深不可测的祈帝与满朝文武自然不会想不到,这其中难便难在这可信又身份尊贵的人选上。 即墨贞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边为姬无邪斟上杯清茶,边继续道:“其实朝中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乐贤王,但我猜依他的性子,对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定然是避之不及的。” 那位在朝野内外出了名在皇上面前耿直无城府的闲散王爷,在即墨贞看来却是个十足的老狐狸! “不错,皇叔他自清心观醮坛祈福大典之后,便一直称病在府中休养,已然多日未曾上朝了。莫独你果然料事如神,那么依你看,此事当如何解决才好?” 姬无邪对于即墨贞会料到乐贤王之事并不奇怪,且不说她揣摩人心的本事他早已见识过,单就皇叔称病在家之事便已非秘密。(..info) 因而他更在意的,是她对解决江州之乱有何妙计奇策,且他相信她心中必已有计量。 “听说翠兰在提审前,便死在刑部大牢里了?” 单手执起紫砂杯的即墨贞,却突然问出件与江州毫无关系的事情来,这让姬无邪不由得微微一愣。 “不错,虽然说是翠兰在牢中畏罪自杀,但据说她是在看过某人送进去的一包东西后,才咬舌自尽的。我曾派人去查过,那包袱里只是些很不起眼滴小物件,像是孩子用的长命锁和寻常香囊之类的东西。” 尽管不明白即墨贞为何突然转了话题,姬无邪却并未多问,而是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如实相告。 “看来魏王还是用了他最擅长的阴损手段,不需要亲自动手,仅仅用威胁便逼得翠兰自我了结了。也罢,反正即便保住她,亦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了,终究只是枚微不足道的小小棋子而已。” 即墨贞唇畔勾起抹冷凝笑弧,其实曾经身为大魏公主的她,又何尝不是姬无为手上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呢? 物尽其用后便可轻易舍弃,而死亡显然是每颗棋子最妥善的结局! “另外,堕尘……也就是公冶敬尘,在天牢里虽不好过,但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味地装疯卖傻。公冶氏虽并未出面,但京兆尹仍不敢做得太过,这样下去的话,顶多再关押一阵子,便得放他出来了。” 对于公冶敬尘始终隐藏的实力,姬无邪颇为忌惮,总觉得得留下这么个公冶氏极力隐藏的力量,是极大的隐患。 “就算明面上不动手,公冶氏亦定会想尽办法求公冶敬尘出来,你若阻拦的太明显,落到皇上眼里只怕会弄巧成拙,得不偿失。而且对我们来说,他现在死还不是时候,要死亦当让他死得其所才好。” 轻啜了一口杯中微苦回甘的清茶,即墨贞目光幽深难测地绽出缕异芒来。 “难不成,你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么?” 姬无邪眉头轻蹙,仍未想明白面前这总是淡然从容的女子,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思。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让公冶敬尘亦如翠兰一般,能够物尽其用后,再‘死得其所’,不能平白浪费了公冶大将军苦心埋下的这步棋不是?即便要放人,我亦绝不会让他离开天牢离开得那么容易。” 眼见清远王殿下那漂亮的眉心,已皱着深深的川字,即墨贞决定不再卖关子,将自己接下来的谋划与他说个清楚。 翌日早朝,多名言官例举原公冶大将军五子公冶敬尘,指其被逐出公冶氏族谱后仍不知收敛,欺男霸女、横行无忌,一受其奸污的女子家人不甘受辱找其理论,竟惨遭灭门之祸!此女忍辱负重苟活下来,以血书下千字状跪在重重宫门外申冤。 其实这件事若细查下去疑点颇多,但在亲见那可怜女子惨状,再加上对公冶敬尘恶名早有耳闻,为此愈是义愤填膺的众言官口诛笔伐之下,已没人有心再去帮衬这个已被公冶氏所弃的废子! 公冶氏自然是即便有心却不敢明里相帮于他,但更重要的则是,祈帝自北乱之时便已对突然被逐出族谱的公冶敬尘心生怀疑,虽然这两年皆好似忘记有这么个人般,但实则心中始终留有心结,大有寻机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即墨贞正是摸清了祈帝的这个想法,所以才让姬无邪利用关于公冶敬尘若干似是而非的传言,弄出个半真半假的苦主来。 那女子着实曾与公冶敬尘有染,但却并非若她血状中所说那般被其强行污辱,而是图其财色自愿委身,暗自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而其满门被灭,实则是因为得了公冶敬尘所赠财宝后,惹来歹人谋财害命。不过那行凶歹人至今未被抓获归案,所以姬无邪便寻了这个空子,将此事诬陷到公冶敬尘身上。 但他却不知,为保万全,即墨贞已经让蛊王潜人去将那真凶秘密处理掉。反正那人亦是罪有应得,而在她看来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安全可信的! 国土之南潜龙江一带的问题还未能解决,公冶敬尘又惹出这种丑事,祈帝当朝便剥去其所有官职贬为庶民,赐黥刑后发配西陲死亡沙漠,让其自生自灭。 下朝后,清远王又急不可待地来到文殊阁见即墨贞,这次由于祈帝头痛发作没有再多谈正事,所以他正赶上午膳的时辰。 “看来你今日心情不错。” 正在用膳的即墨贞见他径直进来亦未惊诧,只是吩咐染菊去多添了副碗筷。 既然他不喜欢她太过多礼,那么她自然亦不介意少费些力气,毕竟她可不是那种天生有奴性的人,没有见人就叩拜施礼的癖好。 “你是没看到公冶敬仁在朝堂上的脸色有多难看!明明不忍看到堕尘被发配死亡沙漠,却又不好当众为被逐之人求情,而且当时群情激愤的场面,也不容他插言。这回,只怕那位公冶大将军的身子,要被气得愈加不好了!” 姬无邪少见地笑得十分开怀,不过却不全是为了公冶氏今日的狼狈,也因为即墨贞对他变得亲近的改变。 虽然面前的午膳与宫宴或清远王府内的菜色相比,不过是最简单的粗茶淡饭,却让他觉得异常美味。 第九十三章 韶华易逝 平日里总是秉持天家礼仪的姬无邪,一顿午膳却是边吃边为即墨贞讲着朝堂上的热闹,犹如一个孩子般,放任自己暂时忘记所有皇子亲王应有的架式。 “想来,等到公冶敬尘被发配到沙漠,公冶家的人必然会耐不住性子动手救人,到时候便有机会让我们来大做文章了!” 直至午膳被撤下,姬无邪仍意犹未尽地继续着话题。 “即便公冶家的人为了大局不肯动手救人,我亦会让他们不得不救。此去西陲死亡沙漠,路途千里万里,且越往西越是偏僻凶险,谁敢保证半路上不会出现几次‘意外’呢?” 即墨贞笑得神秘而悠远,无意中所展现出的清媚妖娆,不期然便让姬无邪心头一悸。 “只不过这时机必须要拿捏好,对付如此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若不能一击致命,想要再算计便会难上加难。好在无论是江州之乱,还是公冶敬尘被押赴西陲,都非朝夕便能完成之事,应该足够我们去安排布置后续的事情了。” 对于如何推倒如今看来巍峨如山般的公冶氏,即墨贞早在南疆时便已有了计划,只不过具体实施难免要顾及到更多因素,难免时间上便无法太过精确如意,但对于铲除掉这座高山的决心,却从未曾有过丝毫动摇。 当然,在毁掉整个公冶氏之前,她定要先让公冶雁鸾尝到应有的恶果报应! “你这小脑袋里,到底怎么装下那么多鬼点子的?” 对于露出狡诈如狐狸般一面的即墨贞,姬无邪却只觉得愈加心动倾情,下意识地便抬手拂向她诱人的脸颊。 “也许正如外面所传言般,我这种女子,生来便是要为祸人间的吧。” 即墨贞自嘲一笑的同时转身走向窗口,不着痕迹地躲过了姬无邪过于亲昵的触碰。 他们之间,也许应该收敛一些,疏离一些了。(..info无弹窗广告) 毕竟除了蛊王,她跟谁太过亲近,都只会害人害己…… “原来对外面那些闲话,你亦并非完全不在意。待我上位后,定然替你好好惩治那些多嘴的长舌妇,让他们就此不敢再胡言乱语!” 姬无邪若有所失地缓缓落下适才僵在半空中的手,唇畔的笑凉薄了几分,但望向窗前娇娜背影的目光却愈加温柔。 “我不过是随便说来调侃而已,辛夷你可莫要当真为此忧心,何必费神与那些只敢动动嘴来搏痛快的人计较?我若是当真在意他人的说法,哪里还有颜面继续在这文殊、在洛城里待下去?” 早在最初她晋为正二品少保,风倾舞与国师开始往文殊跑的时候,朝野内外便开始盛传她是狐狸精所变化,专门是来周都勾引男人的。 这些恶意谣言是什么人所故意散播,其实并不难猜,只是即墨贞目标始终十分明确,因而并不在意这些不伤根本的事。毕竟任他们在背后议论得再欢,到了她面前却不敢提上半个字,如此便已足够了。 身为大魏惟公主时的她,由于背后是堂堂魏国,因而很是在意自己的名声,嫁到周国后更是处处皆加了小心谨慎。 可是即便她百般委屈自己地去忍让,最终的结果又怎样呢? 依然逃不过沦为弃子,被公冶雁鸾等人恣意折辱,被心爱夫君丢下万毒谷的悲惨下场! 所以,她早已看清,名声如何根本无用!只有成为真正的强者,让所有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才是真正有用的生存之道! 而任贵为清远王的姬无邪,表现得再如何深情款款,她那颗冰封的心却终究再难轻易悸动。 许是姬无为带给她的伤当真太深,面对此刻对她满目柔情的男人时,她总会忍不住去想:等到她美貌逝去芳华不在,等到她对这个人不再有利用价值,那时候的他,还会待她如昔么? 韶华易逝,对女子尤其如是,而对于后宫中的女子,这更是最为残酷的现实! 若注定男子迟早会因此而变心,那么她当下选择嫁给姬无邪,又和过去嫁给姬无为,有何不同之处? 结局早已注定,她又何必再一次飞蛾扑火? “你若当真不在意才好,反正不无论外面怎么说,我始终都清楚你是为我才做这么多。所以无论你是否答应,他日若我当真得登大宝的话,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 像是看穿了即墨贞隐忍未言的心思般,姬无邪竟阔步绕到她面前,吐出这样一番不可谓不震惊动人的承诺来。 “辛夷,我只当你是良友,你切莫再多想了。” 仿佛受不起姬无邪那情深不寿的热切目光,即墨贞再次调转头离开阳光刺目的窗前,踱步到架着她紫色官袍的衣架前站定。 “今日事忙,我觉得有些疲累了,稍后想要早些回府歇息,便不送王爷离开了。” 见即墨贞竟径直下了逐客令,姬无邪心中一阵酸涩苦闷,颇不是滋味。但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轻叹一声便黯然告辞离开她独享的公务间。 “小姐,你便不怕清远王会为此记恨你么?” 对于清雅高洁的姬无邪,即便人淡如菊的染菊,亦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与同情,她看得出这男子是真心待主子好。 可是,她又毕竟是蛊王的人,因而亦矛盾地不希望主子被打动。 “他若要记恨,我亦没有办法,我与他终究是不可能的。不过无论何人,若敢与我为敌的话,我定会让他后悔莫及!” 若是有朝一日姬无邪因对她求之不得,而由爱生恨,即墨贞回敬他时亦绝不会手软! “对了小姐,天佑那里又传了消息过来。正如小姐所料,那名被萧侧妃请进魏王府的特色名厨,已然被魏王妃给强要了过去。说是她近日在府中很是烦闷厌食,惟有这位厨子做的菜对其胃口。” 染菊边服侍着即墨贞换上官袍,边轻声回报着凌天佑所传来的魏王府中消息,而自家主子对于公冶雁鸾性情的了若指掌,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反正自在南疆起,她这位主子最擅长的便是纵观全局和揣度人心,否则又岂能在短短三年间,便凭一人之力将八大氏族都算计得日渐衰败下去? “恩,那些道特色美味,可都是我亲自为她精心准备的菜谱,她若不喜欢岂不浪费?” 即墨贞冷凝凉薄地勾起娇嫩嘴角,即便公冶雁鸾要在魏王府里禁足整整半年之久,却不代表她就会任之逍遥自在。 在她必须足不出户的这半年里,才是即墨贞针对她展开复仇的重要阶段! 此时的魏王府后宅,正因魏王妃郁结不快而气氛紧张异常,来往伺候的下人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刚听说公冶敬尘被赐黥刑发配死亡沙漠时,公冶雁鸾险些没气炸肺。 虽然一切看上去,皆拜那竟敢跪在朱雀门外高举血状申冤的卑贱女子,以及多管闲事的言官们所赐,但她心中却很清楚,必然有人在幕后操纵! 她那五哥虽近年在外的名声不甚好,但那却是为保全他而有意打造出来的,实际他的本性则是个十分自爱之人。即便是为营造出风流堕落的假象,他会与多名女子有染,但却还不至于强暴一个那般容貌普通的货色! 他在望月楼公然调戏公孙情,都是因想要依计“误杀虞莫独”才演的一出好戏,否则她那一心向武的五哥,又岂放荡形骸到那种程度? 可是哪怕明知必定是清远王与那可恨的虞少保在暗中捣鬼,公冶雁鸾乃至整个公冶家,却只能哑巴吃黄连地暂且忍下这口恶气! 而让公冶雁鸾郁结难舒的却不仅于此,她因遭即墨贞构陷,而被祈帝禁足在魏王府内不得离开,本就已然够恼怒愤慨,不想魏王竟亦开始对她不理不睬地万分冷待。 近来姬无为又收了名新舞姬入府,以至于整日不是往凌幼蓉那个小贱人的院子里跑,就是与新舞姬厮混,直气得她这被冷落的正妃几欲呕血! 因而这日午膳刚过,公冶雁鸾便去唤了那名新舞姬到栖鸾院来,还叫上了侧妃萧蔓与侍妾凌幼蓉,一起看其歌舞取乐。 那名为韵音的舞姬不过二八年华,生得很是娇媚俏丽,腰身更是尤其纤细柔软,白里透红的粉嫩肌肤好似能生生捏出汪水来般。 看着这般如初绽春花般我见犹怜的佳人,公冶雁鸾眼底的怒火却愈加高涨。难怪娘亲早在她尚未出嫁前,便谆谆告诫她――韶华易逝,以色侍人者必难长久。 所以,她一直努力去学习如何攻于心计谋算,如何辅佐夫君得偿所愿,如何让自己在后宅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自她十四岁嫁入六皇子府,过去的七年时间里,她暗中斗败了一个又一个胆敢与她争抢夫君的女子。 哪怕是那位身份特殊的前魏公主,她亦只容忍了一年时间,便在让其又受尽一年苦痛折磨后,怂恿着姬无为将之了结。 可是,许是连日来遭遇太多的挫折不顺,此刻她看着场中翩翩起舞的年轻美人,竟忽然生出几缕疲惫之情来。 她难道就要一生这样斗下去么?仅仅为了那个不断在变心的夫君? 第九十四章 杜鹃泣血 栖鸾院的花园里栽满了各色奇花异草,被午后艳阳一耀更显斑斓绮丽,但其中最显艳丽的乃是那不若人间有的杜鹃。(..info) 那一丛丛本应开在四、五月间的杜鹃花,却经心灵手巧的花匠悉心栽培,而在这初秋时节依然花开不败。但见片片粉白紫红的缤纷花朵,娇艳欲滴芬芳浓郁,将其间蜂蝶皆醺得翩然欲醉。 而正在花丛中轻灵起舞的女子,因飞快舞动而微微泛起丝粉嫩红晕的脸颊,配上娇嫩轻薄的粉红衣裙,被衬得愈显人比花娇。 已经被萧侧妃时时带在身边的凌天佑,琥珀色的眼眸冷冷凝视着场中蹁跹而舞的韵音半晌,便悄然凑到如今的主子耳凑轻语了几句。 本不甚乐意在大太阳底下,陪着正妃看个新得宠的舞姬跳舞的萧蔓,闻言倏尔双眼一亮,随即绽开抹狡黠笑容道:“这韵音还当真风华正茂,妖娆惑人得紧,竟是生生将那些杜鹃花都比了下去!” 魏王府里的人谁不知晓魏王妃最偏爱的便是杜鹃花?若非如此,花匠们又何须费尽心力地培植出如此多种多色,且还过季仍开的杜鹃花? 而萧侧妃偏偏拿魏王新宠,来与王妃最爱的杜鹃相比较,便亦难怪公冶雁鸾地本就不甚好看的脸色,顿时又表白了几分。 “哎,凌妹妹,你觉不觉得这韵音眉目音,与某个人十分神似?” 萧蔓却好似未曾注意到魏王妃的脸色,继续与坐在她下首处的凌氏闲聊起来。 “恕妹妹愚钝,未看出她像谁来。” 尽管自潭氏死后,凌幼蓉与弟弟在魏王府里便渐渐好过起来,但她却仍改不掉那小心翼翼的性子。 不过甚少有机会踏出王府的她,也着实看不出那舞姬长得像谁,只是觉得她小小年纪却生得十分妖媚,舞动顾盼间更是风情万种得堪比烟花女子,似能勾人魂魄! “这亦难怪,妹妹你几乎没出过咱们王府,自然不会见过近来在外面很是风生水起的狐媚子。王妃姐姐则不同了,与那人已然很是熟悉,想必应该能看出些许端倪来吧?” 手中轻摇海棠花纨扇的萧蔓,这才将颇具深意的目光投向魏王妃,语气中暗藏着几许轻嘲。 公冶雁鸾眉心轻蹙,颇为不耐地看了萧侧妃一眼,虽并未搭话,却将视线重又转向刚刚舞完一曲,停在最后收势动作上的韵音。犀利如刀锋般的目光,犹如要将她面上的肌肤,一寸一寸剐下来般尖锐。 “王妃,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下去了。” 见主座上的人半晌无语,韵音自行收了动作,盈盈福了福身便欲离开。 “主子让你支了么?” 如今陪在公冶雁鸾身边的侍女佩儿,虽不比燕子伶俐贴心得其信任,但至少亦是个明白主子心思的机灵丫头。 闻言,韵音不得不止住脚步,却忍不住抬起凤目,狠狠瞪了那多嘴的侍女一眼。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公冶雁鸾,浓黑如墨的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明白萧侧妃言中之意。原来这韵音竟与“虞莫独”很是神似! 哼,姬无为还曾理直气壮地说对那狐媚子毫无兴趣,可是如今呢?连新宠都找了个像极了那贱女人的! 看着这张与即墨贞神似的妖媚面孔,公冶雁鸾双眼怒瞪得微微泛红,胸口亦不由得快速起伏,仿佛随时会被气得爆裂开来一般。 此时,她忍不住想起了枉死的公冶柔,想起了被车裂的燕子,想起了被黥刑后发配死亡沙漠的公冶敬尘,想起了所有即墨贞所带给她乃至整个公冶世家的苦难厄运! “你以为,凭借王爷对你一时兴起的宠爱,便可以攀上枝头变凤凰,敢不把当家主母放在眼里了么?” 公冶雁鸾的声调并不太高,语气里明显还有些刻意压抑的低音,但那份阴鸷狠毒的凛冽气势,却极其威慑骇人。 “奴婢不敢!” 自从刚入府时便听闻过许多关于魏王妃,那真实性情与雍容纯善外表完全相悖传言的韵音,吓得背脊发寒得赶忙跪倒在地。 “哼,你当真不敢么?那么就在这里给本王妃继续唱歌、跳舞,在本王妃尽兴之前,不准停!” 见韵音跪在地上露出那般委屈可怜的楚楚之态,却徒然惹得公冶雁鸾心中愈加不痛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段话。 虽是同在花园里,但舒舒服服座在看台处的魏王妃、萧侧妃等人,不仅上有凉棚遮挡入秋后却愈显毒辣的太阳,且身边还有丫鬟小厮们服侍着好吃好喝。 而被传来娱众取乐的舞姬韵音,却是要在花园中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顶着炎炎烈日去高歌起舞!但任她如何委屈,却终究无法在主子面前,尤其是如此背景滔天的魏王妃面前,说出半个不字来。 丝竹声重又悠扬响起,身姿婀娜的韵音,暗咬银牙地亦重又开始舞动起来,并不忘应魏王妃的要求边舞边歌。她自幼便在秦楼楚馆中学艺,不仅舞技出众,歌声亦十分悦耳圆润,犹如莺声燕语洋洋盈耳。 但这妙音听在公冶雁鸾,却只觉愈加烦闷,盯着韵音那张脸的目光,更是若淬了毒般森然阴冷。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凌天佑在这时偷偷给她身边人递了个眼色。 “王妃,不如让厨房做些点心过来吧?听说那新来的厨子,又新研究出了些花样,亦不知能否博主子一笑。” 佩儿并非公冶雁鸾自大将军府带过来的,不过由于心灵手巧又会讨主子开心,所以燕子不在后,她便成了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侍女。 “恩,传。” 明显心情欠佳思绪繁乱的公冶雁鸾,能在这种时候赏出两个字来,已是对下人极大的恩惠了。 闻言,佩儿即刻喜上眉梢地应了声“是”,开始张罗着让粗使丫鬟下去传茶水点心,当然还不忘抽空又向俊秀无匹的凌天佑,送去道满是柔情蜜意的秋波。 “白玉蜜香豆、天羽雪梨羹、玛瑙碧翠盏……” 不多时,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汤饮小点,便被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看来这位郑大厨到王妃院子里后,不仅手艺越来越好,连这菜名都取得越来越是风雅好听了。” 萧蔓虽然当初是陪着笑脸,任公冶雁鸾把郑真味给要过去的,但心里却始终记恨着。 只因她是正妃,背后是举足轻重的公冶世家,便能想要什么便从别人那里强取豪夺了去么?凭什么她就可以在魏王府里,如此霸道地横行无忌?! “妹妹别光看着,也尝尝郑大厨的这些新花样吧。虽说已然吃了有些日子,可也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对他的手艺百吃不厌,这还要多谢妹妹的割爱相让呢。” 嘴上虽如此说,但公冶雁鸾的神情中却没有半点当真心怀感恩的意思,脸色依然恹恹不耐没什么笑容,直到就着佩儿的送到唇边的一勺玛瑙碧翠盏喝下去,眉心的褶皱方才渐渐舒缓平复。 “哟,这玛瑙碧翠盏里面,还当真尽是红红绿绿的珠子,煞是好看得紧呢!这绿的想是绿豆,红的却不似红豆,亦不知是何物。” 见魏王妃先用的是汤饮,萧蔓便亦举起面前那剔透玉盏来,但却并不急着尝鲜,反倒研究起里面的用料来。 “回禀侧妃,那碧翠珠子正是绿豆不假,而那红玛瑙嘛,据说乃是四方海之外传过来的稀罕物,是前阵子才御赐下来的,看上去圆圆红红的憨态可掬,味道亦甚是酸甜可口。” 佩儿笑得双目弯弯犹如月牙,那模样甚为娇俏讨喜,亦不待主子们再发问,她便又继续边伺候魏王妃品尝,边将其中食材用料介绍下去。 “而这道天羽雪梨羹,则是以鹅肉加梨子再辅上多种精致食材,经过几个时辰的熬制方成。白玉蜜香豆看上去最为简单清爽,主料亦只有豆腐、蜂蜜和些调味品,但工序却极为繁复耗时,就连郑大厨这般资深的师傅做起来,亦要整整一个时辰方成。” 当提起郑大厨三个字时,佩儿脸上本就明亮的光彩不自觉地又更耀眼了几分,只是场上除了凌天佑,再无人知道这看似不相干的二人,实乃至亲父女。 而她所介绍的这些食材用料,听上去皆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唯一稀罕些的“红玛瑙”又是御赐之物,自然不可能会有什么问题。 依次尝过这些造型可谓巧夺天工,味道更是卓而不凡的点心汤饮之后,公冶雁鸾烦闷的心绪方才开扩些许,开始有心情与萧侧妃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上些家常。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已经边歌边舞整整一个下午的韵音,原本圆润通透的歌声早已沙哑不堪,蹁跹舞步亦再不见先前的轻盈灵动,飘逸的拢纱衣裙早已被汗水浸透。 黄昏渐起的秋风拂过,不仅吹走了白日里的燥热,更是让身着湿衣的单薄少女不由得阵阵瑟缩。 但碍于魏王妃仍然在座,韵间终究不敢停下须臾歌舞,继续用那已形同破锣般的嗓子,唱着哀怨缠绵的小曲,用那重如灌铅的纤细四肢,跳着已不成样子的舞蹈。 直至虚软的脚步突然一滑,她整个人扑跌在地,径直喷出一口腥甜鲜血,将面前一株杜鹃花染得愈加娇艳明丽…… 第九十五章 杀人诛心 七日的醮坛期已过去些时日,但清心观却依然客似云来,且大多非富即贵。[..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即便他们个个皆是身份非凡,想要亲见观主国师一面,却可谓难如登天。 除了当今周帝,只怕当世仅有一人,可以踏入清心观,便能得到长空的亲自接见。 与前院因信众过多而稍显热闹喧嚣不同,位于后院的清修静室一带则甚是清静,青松翠柳与几树花开如烟霞的合欢花掩映下,更显得意境空远。 位于院落最深处,粉墙黛瓦极为清减的屋子,便是观主平日悟道所用的静室。 与平时难见人迹不同的是,今日静室门外却多了个青衣丫头,那满面淡然的模样,不是染菊又会是谁? “我原以为,你来到洛城之后,最先要的便会是公冶雁鸾的性命。为何时至今日,你竟还有心与她玩猫鼠游戏般地不急不徐?” 长空知道即墨贞爱喝茶,所以特意从南疆带了她那时最爱喝的秘香银叶来,不过烹茶的本事他却自问不及她来得娴熟。 “难道没听过有句话叫‘杀人诛心’么?仅仅残杀一个人的肉身有何难?你既然知道我与那公冶雁鸾之间到底有多深的仇恨,又岂会不明白我想要让她亦好好体会一下,何谓生不如死的滋味。” 似在专心烹茶的即墨贞声音沉静淡然,总是从容不迫荣辱不惊的表情,亦不见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不相干的事情。唯有她捏着紫砂壶柄的手指上,那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出些许情绪。 无论是被软禁在魏王府中时,所遭受过的种种凌辱,还是被弃万毒谷底时食身噬心之痛,她都会一一向公冶雁鸾讨回来! “杀人诛心?我的墨儿果然是最狠毒的!” 常人听来明明应当是贬意的一句话,自长空那含着丝宠溺的语气里听来,却犹如在夸赞她何其善良贤惠般。 “哪里哪里,这一切还不是要拜尊驾所赐么?哦,不对,应该说还有一半是要拜魏王府那些人所赐。” 清亮的茶汤被斟入小巧的紫砂杯,即墨贞端到唇前却并不急着入口,垂眸看着那片浅银色的狭长叶片,浮于浅翠剔透的水波上。 如此清浅的色泽,却溢得满室皆飘浮着其所独有的神秘异香。 “据说昨晚那叫韵音的舞姬,在栖鸾院里唱破了嗓子累到呕血,姬无为回来大怒,还为此与公冶雁鸾公然大吵了一架。那场面定然十分精彩,墨儿未能亲眼瞧见,定会觉得有些失望吧?” 似乎已然习惯即墨贞每次烹茶,都不会主动给他斟上一杯,长空亦不以为忤,很是自力更生地取过紫砂壶,给自己亦弄了杯茶汤来品尝。 “是啊,我只恨未能亲眼。想着向来在人前隐忍下所有情绪的魏王妃,竟然跟魏王在众下人面前针锋相对地争吵不休,那场面必然十分的精彩绝伦!” 即墨贞又轻嗅了一下杯中的浓郁茶香,而后才轻抿了一口茶汤,微合双眸似在等待着什么。 这秘香银叶初入口时,仿佛淡若清水般无味,在软绵温热的水流经喉而过之际,方能感觉到一线清苦直入胸腔。但须臾后在满口齿颊间绽放开来的,则是浓烈奇异的神秘茶香,以及滋味奇妙难言的回甘清甜。 实则今日清早时,即墨贞便已在染菊口中,听到了关于昨夜魏王府那场争吵的具体细节内容。而这些,当然是凌天佑想办法传出来的,显然他亦猜到她会对此很有兴趣。.info[] 那公冶雁鸾许是因连日来遭遇太多挫折,而姬无为的“多情”又愈演愈烈,再加上她按时饮食上的“重大改变”,使得她竟抑不住过去总是掩饰得极好的真性情,将心中积郁多时的怨言,全部化成唇枪舌剑地招呼在了她最敬爱的夫君身上。 从未被王妃这般抱怨过的姬无为,又是在侧妃、侍妾及奴仆皆在的众目睽睽之下,自然难免恼羞成怒地亦说了许多重话。 为此,一向凭借家世与自身智谋才学而心高气傲的公冶雁鸾,自然亦被气得不轻。因而就算一时冲动的怨怒过去后,她仍然难免留有心结,不肯轻易去向夫君服软示弱。使得两人连日来,本就有些暗潮汹涌的关系,变得愈加紧张起来。 “对了,你安排让郑真味去给公冶礁做的那些菜,到底都是什么名堂?怎地竟然能让人情绪、身体都受影响?” 起初长空让她想办法安排那位郑大厨进入魏王府的时候,即墨贞还颇有些不愿浪费凌天佑的能力,毕竟他在王府中仅是名奴仆小厮,因为凌幼蓉的关系又有些身份尴尬,行动太多难免会惹人生疑。 可是自从郑真味被公冶雁鸾自萧侧妃的潇湘居要去后,这些日子以她收到的消息来看,他那些看似寻常的“特色菜”,着实“功效”非凡! “正如你所言,魏王府里那些人皆是不好对付的人精儿!尤其是那姬无为和公冶雁鸾两人,皆是多疑谨慎的性子,你既不愿让他们有个简单痛快些的死法,想要以寻常手段去对付自然不太可能。” 即便对于秘香银味的味道已然十分熟悉,但每每喝到即墨贞亲手烹制的茶汤,长空总觉得味道有些与众不同,尤其那分清甜的回味会变得异常绵长。 “所以,寻常下毒的伎俩是不能用的,即便我南疆多得是让他们无法察觉的奇毒,但死后难免会留下痕迹。而且那些毒,即便再慢性的,毒素积累到一定时候,发作起来的样子也难免曝露。” 待第一杯茶入腹后,长空又意犹未尽地再给自己续上了一杯,继续享受那种先回甘滋味。 见长空故意把话说得这般拖沓,即墨贞亦只作不察,亦不去催促,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那里卖关子。 “恩,就拿昨天下午那几道汤饮点心来说吧!看似不过都是最寻常的材料,亦似乎都没有什么毒性,但若长期服食的话,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似乎刚刚良心发现般,又喝下第二杯茶的长空,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像那玛瑙碧翠盏,以海外之异族之地传来的红果(蕃茄)加上绿豆同煮,虽观之色美尝之味佳,却是大伤元气之饮!而天羽雪梨羹中的鹅肉与鸭梨,同食则会伤损肾脏。至于白玉蜜香豆里的豆腐与蜂蜜嘛,同食则会至耳聋。” 语气很是轻快的长空,所言之事却让即墨贞都不禁瞠目结舌,不想相信那些寻常材料,若是同食意会有如此大的危害。 “那么这样下去,公冶雁鸾岂不是要在找不出丝毫原由的损伤下,一点点消耗尽她所有的生命么?她才二十一岁啊,却要像个无法抵抗衰败的老人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衰弱下去……” 试想着如此可怕到诡异的事情,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连即墨贞都不由得背脊发寒。 不过,对于公冶雁鸾,这无疑是罪有应得! “还有魏王妃当下最喜欢的那道以芹菜和兔肉为主料的炖品,则是有脱发的功效,再加上天羽雪梨的损伤肾脏,想来不必太久,她那一头很是自傲在意的乌黑长发,就会落得一根不剩了。” 长空可不觉得自己这番话会吓到即墨贞,毕竟她可是第一位能够自万毒谷底,东蒙大陆的至毒之地死里逃生的奇女子,哪里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到?! “哦?那若是有机会,我定要去魏王府里走一趟,亲眼看一看魏王妃的‘食补’后的绝世风华才好!” 而即墨贞亦不出长空所料,短暂的震惊过后,便露出隐隐兴奋的期待模样来。 的确,这些同食伤身的东西虽然新奇,但造成的后果与南疆那些千奇百怪的蛊毒比起来,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也。 “是当去看一看,这不正是你所要的诛心之策么?很多时候,的确让一个所恨的人生不如死,更让人有复仇的快感……” 不知想到了什么人或事,长空微阖的凤眸骤然转浓,露出原本蛊王才有的深沉阴郁目光来,犹如千年古井般深不可测,仿佛轻瞥一眼便能将人给吸入、没顶。 “那么,让你想要‘杀人诛心’的那个,又是何人呢?” 即墨贞手上的紫砂杯已空余一枚银叶,她却仍轻轻捏在指尖里,没有续杯亦没有放下。 其实她早就想问他,为何如此执着地要夺下大周的江山,难道只是因为他是南疆至尊的蛊王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他那些所谓的族人们么? 不知为何,她心中直觉地不信他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坚信他必然有自己的想法在里面作祟! “墨儿,你不该总是那般聪慧通透,这中原不是有句老话叫作‘女子无才便是德’么?若以此而论的话,你的德行当真太差!” 结果亦如即墨贞所料,长空间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荒唐模样,答非所问地逃开了她的质问。 第九十六章 悲情幼蓉 即墨贞并没有在长空的静室逗留太久,不过她亦未按原路回往热闹的前院,而是自边门来到少有人踏足的一片桃园。 若是初春的桃园,必是粉叠雪砌般落英缤纷,不过在这入秋之时虽难见灼灼桃夭之美,硕果累累的桃树倒亦别有一番韵味,那若暗香般隐隐浮动的桃果清香,更是沁人心脾。 桃园深处,建有一座八角小凉亭,原是留给摘桃人暂且落脚歇息所用,但此时却站着两个少女少年。 “见过虞大人。” 面容清丽无方的少女,本应清澈明亮的黑眸里,却难掩丝丝沧桑、悲苦,以及久经磨难、欺辱方才会形成的小心翼翼之情。 “这里又没有外人,妹……姐姐不必多礼。” 若是按即墨贞本身的年龄,唤凌幼蓉一声“妹妹”丝毫算不得占了她便宜,但如今她的身份却是刚满十五岁的“虞莫孤”,所以又理应唤其一声姐姐。 “听天佑说你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尽管魏王府里大多都是凌天佑在为即墨贞做事,但她却总觉得对凌幼蓉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便总忍不住去多关切她一些。 当然,这其中亦难免怀了丝收买人心的念头,谁让他们凌氏就只余这对姐弟相依为命了呢? “多谢虞大人关怀,妾身已经……咳咳……咳……” 凌幼蓉本想说句“已经好多了”,但身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冒出阵阵咳嗽,害得她连话都说不完整。 “天佑,我看你姐姐这病得不轻,可找外面的大夫看过了?” 对于公冶雁鸾不择手段地行事作风,即墨贞可是曾亲身感受过的,所以她才特意问了句“可找了外面的大夫”,因为魏王府里那位邬大夫,在某些时候可是信不得的。 “我便是借这次到清心观祈福,想带姐姐去找别家大夫看看的,不过那些大夫亦只给开了些治风寒的方子,并未查出其他毛病来。” 凌天佑对这仅剩的亲姐姐可谓十分上心,但无奈自幼家贫的凌幼蓉,身子本就不好,入得魏王府后又多遭打骂折辱,渐渐便成了个时常染病的药罐子。 “本就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你太过紧张了而已。若是让王妃他们知道,来清心观为王爷祈福的半路上,咱们竟然还偷偷跑去看了大夫,指不定又要若出什么乱子来呢。” 说话间,凌幼蓉又咳了两声,凌天佑赶忙将随身带着的小瓷瓶取出,送到姐姐嘴边喂她喝下一口。 “这是我求佩儿姐帮找来的止咳露,据说很是管用,姐姐日后便时时带在身边,咳得厉害了便喝上一口。” 眼见平时在人前,总是副冰冷孤傲模样的凌天佑,竟对姐姐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即墨贞不禁生出许多感慨来。 若她的皇兄们没有死,应当亦会这般紧张地照顾她吧? “恩,想不到这甜丝丝的几滴水,竟然当真还管些用处,果然不那么想咳了。” 看了眼那精致的细白瓷瓶,凌幼蓉向弟弟绽开抹如花灿烂的笑容,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然后才仔细地将那瓶止咳露收入怀中。 “天佑,我忽然觉得有些凉了,你去马车里帮我将披风取来吧。” 最是紧张凌幼蓉身子的凌天佑亦不疑有他,向即墨贞施了个礼便快步跑出桃园,去往远远停在山门外的马车。 “姐姐是有话想单独与我说?” 即墨贞是何等心思之人,岂会连凌幼蓉是故意支开凌天佑这种事都看不出? “虞大人果然是冰雪聪明,难怪天佑总对你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非我这般寻常女子可比的。” 并非凌幼蓉刻意讨好,她是当真觉得面前的女子从容淡定,仿佛即便山崩于前亦不会皱一皱眉头,遇到再大的风雨磨难亦不会退缩分毫。 如此有着男子般坚韧勇敢、巧思睿智与恢宏气度的女子,她还是第一次见,若公冶雁鸾那般表里不一的人,是绝不可同日而语的! “凌姐姐莫要太过自谦自哀了,能有天佑这般智勇非凡的弟弟,你这做姐姐的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自万毒谷走出后的即墨贞,原本很是不待见那些遇事只知哭泣自怜的柔软女子,但对于看似弱不禁风的凌幼蓉,她竟如何亦厌恶不起来,甚至还多了丝怜悯之情。 或许这样单纯模样的凌幼蓉,像极了曾经的她吧,尤其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谙世事的纯真神韵,与当年那被宠坏了的惟公主,甚为相似! “是啊,天佑年幼时便已然显露几分与众不同,如今渐渐长大,便更加难掩风华了。所以我当真很是担忧,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在魏王府里招惹来致命的灾祸……虞大人,我知道你很赏识天佑,我可不可以提出个不情之请?” 黯然流露出满面担忧之情的凌幼蓉,忽然便跪倒在即墨贞面前。 “虞大人,幼蓉生来命贱,凌家更是世代为怒,但天佑并不是啊,他,他……他其实并非我血亲的弟弟,而是家父在外面捡回来的孩子。只因家中当时只有我一个女儿,因而尽管家贫如洗,心心念念想要个儿子的爹爹,便将天佑当成自家儿子养了下来。” 即墨贞闻言微微一怔,难怪她从初见凌氏时便觉得哪里不对,如今想来这对姐弟不仅瞳色不同,长相亦可谓差异巨大,原来竟根本便不是血亲姐弟! “不过天佑尚不知此事,我亦还未想好要何时告知他真相才妥当,但我想终有一天,他定会知道的。正如虞大人您所言,他分明天生便非池中物,又岂会是我这般天生命贱之人的弟弟呢?” 说到这里时,凌幼蓉苍白到病态的清丽面容上,勾起抹自嘲浅笑。 “你为何突然告诉我这些?难不成你这身子的病……” 许多时候,即墨贞着实有些厌恶自己太过机敏通透的心思,还有那奇妙难言的准确预感,虽然这让她得以逃过许多次危险,却亦让她洞悉了太多悲情无奈。 “由于自幼家贫,我自幼身子便弱,爹娘死后我带着天佑卖身到魏王府里,又做了好些粗重活计。虽然后来糊里糊涂便被酒醉的魏王宠信,成了府中名为主子的一房侍妾,实则却是连个受宠的侍女都不如。” 想起魏王宠信她的那一夜,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唤着别的女人的名字,凌幼蓉便忍不住阵阵锥心地疼。 其实若姬无为那般俊美的男子,本就很易招惹少女芳心,再加上又是天家皇子贵及亲王,身为卑贱丫鬟突然被之宠信,凌幼蓉又岂有不会芳心暗动的道理呢?她甚至亦曾幻想过,自己是当真被主子看中,将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是其后,比身为粗使丫鬟时更为惨烈的种种折辱刁难与心机构陷,让她渐渐看清世态炎凉,看清自己终究只是个注定悲情一生的贱命之辈…… “天佑是个好孩子,我不想在我死后,他仍要留在这魏王府里受尽苦难。若虞大人当真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才,就请大人救他离开那吃人的王府吧!我敢以性命作担保,天佑日后定然会更加全心全意地为大人办事的!” 带着丝绝望的倔强跪在即墨贞脚边的凌幼蓉,甚至不敢去拉她的柔荑,只是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一方锦绣衣袖的边角。 “反正我已命不久矣,若还有什么能帮上虞大人的,请尽管吩咐,亦算让我这条贱命,能够死得其所……” 即墨贞就算极力地隐忍压抑,直冲上鼻腔的酸涩,却仍让她险些哽咽落泪。 如此一个心思良善而美好的好女子,就连将死之际还在为身边的亲人着想后路,究竟是何等残忍之人,才忍心对这样悲情可怜的女子下手? “是公冶雁鸾害你的么?” 暗自深吸浅吐了几口气后,即墨贞的声音才得以重回平静,只是那分惯常的疏漠里,却凭添了几丝冰冷。 “这……我实则亦不清楚究竟是何人动的手脚,只是无意中曾听说,过去有几位得魏王宠信的妾侍,皆是染上风寒久治不愈,最后元气耗尽而亡的。今日看过的那些大夫,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他们已然诊出我命不久矣,只是面对天佑那般紧张关切的神情,再加上我的一些小暗示,没有当面言明而已。” 又是阵剧烈的咳嗽滚上喉头,凌幼蓉急急取出小瓷瓶想要喝上一口止咳,不想却反被呛到,直咳得涕泪横流,让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浮起抹诡异潮红。 “凌姐姐莫要心急担忧,我答应你便是。不过,你这身子未必就无药可医,改日我去寻个名医给你瞧瞧,或许还有转机!” 即墨贞亲自府身扶起咳得背脊乱颤的凌幼蓉,面带悲悯地替她拍着后背顺气。 “不,即便还有转机,我亦不想再这般辛苦地求生下去了……咳咳……而且,若我不死,天佑必然不肯离开魏王府……” 凌幼蓉直咳得双眼都微微泛红,但目光中却满是博大之爱,与前所未有的坚毅笃定。 为了弟弟的自由,她情愿选择提早结束自己悲情的一生! 第九十七章 魏王辰宴 看着凌幼蓉那柔弱却透出前所未有坚毅笃定的面容,即墨贞久久无法出声,最终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也许对于一些人而言,只有死亡才是解脱。 曾经的她不也正是如此么?若不是被姬无为弃入万毒谷底“死”了一回,又哪里会有今日这般果敢决绝的她? “多谢虞大人成全,只要你肯收下天佑,妾身便死而无憾了。” 得偿所愿的凌幼蓉身子顿时一软,缓缓跌坐到石凳上。 “虞大人,容我斗胆说一句,若是当真能有来生的话,我好想做个像你这般的女子。敢与男子同朝为官,敢与世家贵胄针锋相争,敢与命自身运竭力相抗,只有这样才不负到人世来走一遭啊!可是此生,我已没有这种机会,而且,我当真已然活够了……” 凌幼蓉声音低浅落寞,但看向即墨贞的目光却是毫不掩饰的仰慕甚至崇拜,若非身世凄苦、际遇无奈,或许她亦是能够有一番成就的女子吧。 当凌天佑取了披风回来时,凌幼蓉已然收敛好所有情绪,重又变回那副温柔如和煦朝阳般的模样。 予人融融温暖,却毫不显炽烈张扬。 “天佑,回去好好照顾你姐姐,待有机会,我定会想法子把你们弄出魏王府。” 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即墨贞当真很想留住凌幼蓉,这般历尽苦难折磨却仍心怀善念的女子,这般一心为非血亲弟弟着想的女子,本是不该有如此凄惨下场的。 不过,这世上却往往都是让那些怀有善念的人,却难得善终。 譬如她那只想守着家国安泰,并无侵占他国野心的父皇与母后,还有最爱哄她开心的皇兄们…… 虽然难以改变善者难有善终的命运,但她至少要让恶者,自食恶果! 秋风送爽。 随着又一场沥沥秋雨的洗礼,酷暑余热终于渐渐消退下去,亦使得秋高气爽的天色,变得分外湛蓝。 魏王的生辰正是在这宜人的初秋时节,往昔都刻意低调行事的姬无为,却有意借此二十五岁生辰之机,提一提最近略显低迷的王府“时运”。 是啊,他不过才刚刚要满二十五岁而已,心思城府却已然比寻常中年之人深沉数倍。 只因是生在天家,自幼便要面对无止尽地阴谋构陷,看尽人情冷暖,以及在名利权欲之下的所,有人性阴暗面!所以,他亦不得不让自己的心变得阴沉,不得不学着如何以算计他人来求自保,直至一步步从任人欺凌的卑微皇子,走到今时今日的魏王之尊! 但是姬无为的野心却绝不会止于此,过去二十余年的明争暗斗,让他愈加明白权势的重要性。对他们这些参与到皇位之争的皇子而言,若是不能站到最终的权利之颠,更等同于沦为任人宰割的败寇! 在他多年来借长曜王之名的多方经营下,明里暗里投向他的已不在少数,不过这其间他最重视的自然是那些暗中培养起来的势力,因为那些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虽说办生辰宴是面子上的事,对暗中私有势力的影响并不大,但姬无为既是心怀野心之辈,自然要随时树立形象威信给那些宗亲大臣们看。在隐藏部分实力的基础上,亦要适当展现些实力出来,好让众人知道他亦是堂堂龙子、显赫亲王。 碍于魏王妃仍在禁足期,姬无为便命人转告她不必出席这次的生辰宴,但已然身在魏王府里足不出户许久的公冶雁鸾,又岂会错过这难得在人前露面的机会? 哪怕仅仅是让那些以为她如今情境凄凉的人,亲眼看看她依然是雍容端庄的魏王妃,她亦要穿上最华美的衣裙,神采奕奕地到宴上去走一遭。 “王妃,您只要在席上一露面,今天费尽心思打扮的那些庸脂俗粉,必然立时便被比到了泥土里面去!” 边为主子整理迤逦如水波般的锦绣裙摆,佩儿边巧舌如簧地说着主子最爱听的话。 “怎地,今日又有哪个小贱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要惹王爷注目了么?” 公冶雁鸾的视线虽还落在镜中那张纯善雍容的丽颜上,心思却已经被佩儿的话引了去。 那神似“虞莫独”的舞姬韵音至今还卧病在床,算来算去还能陪同魏王出席宴会的,便只剩下萧侧妃与凌侍妾了。 “奴婢怕惹王妃您生气,可不敢讲。” 明明故意调起话头的佩儿,如今却装出一副为难状来。 “你现在不讲,待会我就见不到那些碍眼的东西么?说吧,不责罚你这狡诈油滑的丫头便是!” 小拇指上带着镂花镶碎宝石金护甲的公冶雁鸾,抬手轻轻抚了抚被疏理得一丝不乱的发鬓,勾起抹揶揄浅笑。 “多谢王妃宽洪厚待!”佩儿极为乖巧地先是福了福身,然后才面露同仇敌忾地道,“萧侧妃今天打扮得还算中规中矩,但那凌侍妾则好生不知收敛,特意穿上了前几日才向王爷苦苦求来的云裳阁新衣裙,据说还是天没亮便开始准备,光是在那发髻与妆容上下的功夫,就足足花了近三个时辰呢!” 听佩儿这么一说,公冶雁鸾愈来愈暴躁易怒的脾气,登时又火冒三丈。 如此,她自然免不了又是对凌氏一通恶毒咒骂,并张罗着让婢女们在金玉满头的发髻上,又多加了几支鎏金簪与流苏步摇。 一个跟随在主子身边多年,只是因不懂巧言讨好而始终未受重视的婢女,壮着胆子难掩担忧地道:“王妃,自从邬大夫前阵子说您忧思过重,所以头发极易脱落起,已经许久未在发髻上用过这么重的头饰了。突然用上如此多沉重金饰,奴婢只怕……” 不提已烦扰公冶雁鸾多日的脱发之忧还好,一提起即刻让她才勉强压下的郁火,再度高涨而起。 “你这贱婢!难不成是怕我用多了金饰,会累得整张头皮上的头发全被坠下来不成?!自己到外面去掌嘴,我没说停便不准停!” 抬臂怒指向门口的公冶雁鸾,直气得脸色泛青,哪里还有往昔半点雍容之气? 那因坦白直言而遭受重罚的婢女,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她如今已然不知道主子想听的到底是何话,只怕多说多错,再丢了性命,只得老老实实地到外面去自行掌嘴。 “王妃何必要为这种不懂事的贱婢动怒?奴婢这就再为您加个御赐的紫玉玛瑙钗,让那凌氏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雍容华贵!亦让她知道知道,她自己的身份都不及您的一根头发尊贵!” 佩儿向来最是伶俐擅恭维的,立时翻出那支极有份量的发钗,轻轻插入魏王妃已满是珠光宝气的头顶。 “恩,这还差不多。” 看着镜中金光灿烂耀人眼目的奢华头饰,哪怕隐隐觉得仿佛重愈千斤,直坠得两边太阳穴微微发疼,公冶雁鸾却强行忍下那不适。 见主子满意,佩儿自然又免不了一番溢美之辞来夸赞,在她眼底闪逝而过的一抹异芒,却无人来得及扑捉到分毫。 由于是算准了临近开宴的时辰,所以当公冶雁鸾来到魏王生辰宴大殿时,受邀而来的众宾客基本都已入座。 “哟,这不是魏王妃吗?许久不见,王妃虽消瘦不少,但却是更见贵气了!” 女眷席中最先出声的招呼的,乃是兵部尚书夫人上官瑶,只是那语气中却明显带了丝暗讽意味。 “陈夫人倒是又丰腴不少,只怕尚书大人如今已然难堪陈夫人的贵‘重’之身了吧?” 公冶雁鸾被过重发饰坠得高高昂起的头颅,高傲睥睨地扫了眼上瑶圆润的面庞,一针见血的话直刺其心。 由于历代周帝偏好风雅诗词歌赋,对女子之美便渐渐偏于崇尚轻盈飘逸,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所以使得整个周国皆开始以瘦弱为美,这当面直指某女子过于丰腴、斤两过重,无疑是对其极大的侮辱! 这便难怪上官瑶立时被气得面色涨红,却又一时间找不到言语反击。 “魏王妃不是还在禁足中么?虽说这生辰宴是办在魏王府里,但王妃如此身穿华服、头顶贵饰地张扬出席,未免多有不妥吧?” 见母亲受辱,陈芷萱自然要出言反击一番,更何况即便抛去两家恩怨不谈,她与魏王妃亦早有过结在。 “皇上只是让我在府中思过,又未曾限制穿衣打扮,陈小姐这监督得未免有些宽吧?更何况,我身为魏王妃,出席夫君的生辰宴,又岂能不郑重其事?” 若陈芷萱这般官家小姐,公冶雁鸾还不放在眼里,但当扫到坐在其身边的女子时,心头的火顿时熊熊高燃而起。 径直迎上公冶礁目光的即墨贞,不仅不闪不避,竟还勾起抹妖娆清媚的璀璨笑容来,直耀得暗中关注她的众男子,直看得目眩神迷。 但她那双远古寒潭般深邃难测的黑瞳,却映出冰剑霜刃般寒列冷酷的光芒,好似能看透任何人的心思般凌厉。 第九十八章 当众失仪 目光在公冶雁鸾头顶金光灿灿的发饰上停留须臾后,即墨贞便又将隐含轻嘲的视线,落回到她同样浓妆重彩的面容上。(..info好看的小说) 看来凌天佑所回报的消息很是准确,这魏王妃的精气神,皆是每况愈下…… “魏王妃这些日子思过思得如何?可知道自己都错在了何处?可知为何向来顺风顺水的公冶氏,近来接连受挫?” 即墨贞笑盈盈地走上前,那模样仿佛与公冶雁鸾多么熟识亲昵似的,丝毫没有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 不过这说出口的话,却可谓字字诛心,直戳对方的痛处。 “哼,虞莫独,我劝你莫要得意太早才好!你以为单凭你耍的这点小手段,便能动摇我公冶氏那堪比参天大树的根本么?笑话!” 尽管费心力气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公冶雁鸾觉得自己的脾气犹如脱缰野马般,仿佛已不受自身控制般,苦苦压抑得她双唇都微微颤抖着。 “难道王妃不曾听过,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的道理么?即便你公冶氏是棵参天大树,但终究根基还是要扎在周国的土地上,终究还只是皇帝陛下的臣子而已。” 笑弯了一双凤目的即墨贞,眼底寒光更甚,不过两人对话的声音却都不高,任遥遥旁观的人如何竖起耳朵来,亦难以听清楚这其间堪比刀光剑影的对话。 而站在他们身边的,譬如陈国公府的人,却皆将两人的唇枪舌剑听得十分真切。 “你……” 已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的公冶雁鸾,刚要口出恶言痛骂这害人不浅的狐媚子一番时,却瞧见不远处正在男宾席间招呼宾客的姬无为,蹙眉向凌氏交待了几句,然后便见凌幼蓉向这边快步走来。 此时的公冶雁鸾,根本已经无暇去想夫君适才跟那卑贱侍妾说得是什么,她眼中只剩下妒恨的怒火在燃烧。 她恨不能把那个与前魏惟公主,颇有几分神似的小贱人,活活烧死在眼前! “王妃,王爷说不能让你在此丢人现眼,请你回栖鸾院去休……” 不待今日打扮得特别明媚娇艳的凌幼蓉把话说完,怒不可遏的公冶雁鸾,已然瞪在眼白血丝红得狰狞的双眼,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本就纤弱的凌幼蓉,即刻整个人被那巨大力道打得跌倒在地,嘴角迅速蔓延出一条猩红,眼冒金星地半晌都无法支起身子。 大家后宅中正妻教训妾室本不算何稀奇之事,但若是换在宾客云集的宴会大殿之上,身为尊贵正妃,当众掌掴府中卑微侍妾,便着实有些失仪失态更是失了王府颜面。 果然,此事一出,偌大的热闹宴会上,大半的人皆齐齐安静下来,将目光转向事发地。而姬无为浮着寒暄浅笑的俊颜,亦霎时冷沉下来,快步走到女宾席。 “你在做什么?可知今日何日?竟然在如此多的贵客面前掌掴本王妾室,公冶雁鸾,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身为妻室当有的身份了?!” 姬无为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有些沙哑,使得他瞬间流露出的冷厉神色显得愈加骇人。 “王爷,我……” 并非没见过他如此冷酷的模样,只是过去见到的皆是他以这副嘴脸面对别人,公冶雁鸾可从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他如此可怕的一面。 她只觉得脑中阵阵的空白,可胸腔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竟是连魏王都一并怨恨了进去。 “你难道嫌近来丢脸丢得还不够么?今日是本王的生辰,不想再见到你这妒妇,惺惺作态的样子,还不立即给我回栖鸾院去!” 断然未想到公冶雁鸾竟会不顾众目睽睽,当场掌掴凌氏的姬无为,最后一段话已然说得几近咬牙切齿。 当下他可顾不得她背后还有什么公冶氏撑腰,若是将他逼急了,那主要支持长曜王的公冶氏,他亦能给连根铲除掉! “王、王爷,您莫要怪王妃,是……是妾身的话没能传好,才会惹恼了姐姐……” 终于缓过些力气的凌幼蓉,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爬起来,可弱柳临风般的身子仍止不住在轻轻摇晃,愈加显得其委曲求全的模样楚楚可怜。 “住口!谁是你这卑微贱人的姐姐?!” 只觉得满腔怒火远处宣泄的公冶雁鸾,想亦不想地便厉声呵斥了凌氏一句。 若放在平时的话,这本亦没什么了不得的,就连凌幼蓉自己都早已习惯了被人辱骂。但放在当下的特殊情势情况下,却无疑让众人对这位魏王妃,平日里表现出的雍容和善之态,愈加质疑起来。 “是,妾身失言了……姐……王妃莫要动气,就让妾身敬杯茶给姐姐消消气吧。” 清澈大眼中还含着楚楚泪意的凌幼蓉,却强扯开抹讨好笑容,亲自倒了杯茶后再步履不稳地,由丫鬟扶着缓缓走到魏王妃面前,恭恭敬敬地将茶双手奉上。 这落在旁观者眼里,自然会想到凌氏平日里定然是受惯了这般欺辱,因而才会如此自然而然地委曲求全。 明明是被打被欺凌的那一个,却反过来要向施暴者奉茶赔礼,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与眉心轻蹙的姬无为,同样注意到周围人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后,公冶雁鸾本想耐住性子喝下凌氏所敬之茶。 可是另一方面,她却仍在气愤难平,想不通向来皆是被众星捧月的自己,怎地会沦落到要去忌惮个卑贱妾侍的地步?! 啪! 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暂时放下身段与骄傲的公冶雁鸾,行动却比思想更快一步做出决定,抬手便将凌幼蓉手中的茶杯给打飞了出去。 “放肆!胡闹!来人,还不速速将王妃送回栖鸾院去?!” 姬无为已然气得脸色青白交错,下定心思断不能再留她在这里发疯,即刻便唤过几名颇有些力气的粗使丫鬟,硬生生便要将王妃强行带离宴会大殿。 “我……我不要回去,我是来参加生辰宴的!王爷,妾身不要……” 只是如此情势之下,哪里还容得公冶雁鸾她反对?那几个丫鬟前后簇拥着将她架起,竟是给生生架了出去。 “王爷,惹恼王妃终究是妾身的错,还是让妾身过去看看王妃吧,不然只怕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凌幼蓉将适才被王妃打红的手背,小心地藏进宽袖中,却仍未逃过魏王那鹰隼般犀利的视线。 “好,你就去帮我看着她,切莫让她再来扰乱了生辰宴。” 不过姬无为终究没有对凌氏所受的伤,做出丝毫关切探问,只是冷冷吩咐她去盯着公冶雁鸾那个疯女人。 当真是不知着了什么魔,似乎自从被禁足后,这个原本还知道装出副雍容宽洪姿态的阴狠女子,竟然越来越暴躁易怒,如今竟然是连在人前的仪态都不再顾及! 如此下去,他便不得不考虑将她暗中处置,然后再另续位正妃了…… 这场短暂的闹剧,并未影响魏王生辰宴的正常进行,不过宾客们私下里的交谈,显然立时多了个新热话题。 就在陈芷萱与其母陈夫人上官瑶,正在对魏王妃的失仪失态失德进行评论时,即墨贞的目光,却幽幽望向已渐行渐远的凌幼蓉。 那般单薄如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柔弱身姿,却有着颗为至爱亲人而勇敢的坚强之心,何其可贵的女子啊? 只可惜,今日之后,只怕她便…… 染菊见到主子那从未曾显露过的悲悯之情,心头微觉诧异,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毕竟主子亦只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啊,若非命运多舛天意弄人,她应当亦只是个满心慈悲善念的寻常女子。 没有那么多的心机谋算,亦没有那么多的步步惊心,只需寻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生辰宴按吉日开席,丝竹乐声响起,歌姬柔媚婉转的歌声与舞姬婀娜多姿的舞蹈,须臾间便衬托出一派歌舞升平之象来。 众皇室宗亲及三省六部的重要官员们,开始纷纷向寿星魏王敬酒祝词,仿佛从未发生过适才那般不和谐的小插曲。 可是就在这宴会刚刚浮华热闹起来的时候,却见凌氏身边的丫鬟去而复返,跌跌撞撞地跑到大殿上跌跪在地。 “王、王爷,不好、不好了,凌、凌……她……” 似乎受了什么惊吓,又是一路疾奔而来,那丫鬟竟半晌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但从她颤抖着手,所指的方向看来,却是适才凌氏追随魏王妃而去的方向。 “皇兄,该不会王妃与那凌氏又起了什么争执吧?今日这般喜庆的日子,可莫要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不如,咱们赶过去看看吧。” 魏王的生辰宴,清远王姬无邪自然是受邀者,当然同样受邀的还有其他皇子亲王们。 “哎,今日这些妇人亦不知怎么了,真是让皇弟和诸位见笑了。各位请继续饮宴,本王去看看便回。” 姬无为含笑作了个四方揖,然后便带着几个下人快步走出宴会大殿。 不过魏王前脚刚走,清远王便又带头蛊惑着众宾客,以关心为名同去看看这魏王府后宅的热闹。 第九十九章 折戟沉沙 魏王府虽是近年方才翻新扩建,但由于魏王不想招来无妄之灾,刻意将屋舍、庭院皆修得十分素雅低调。不过这所谓的低调,却是建立在与其他皇亲贵胄的奢华府院相比,若是与寻常大家宅邸相比的话,自然仍有其亲王府应有的气度在。 从前院到后院,中间要途经一处人工湖,湖畔花草丛丛,与湖上水榭皆倒映于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再经阳光一照,直衬得湖内恣意游弋的锦鲤犹如在画中轻舞。 可是彼时站在湖边的魏王妃及众丫鬟侍女,那慌张的神情,却丝毫不像是在欣赏水映天色芳草的美景。 “这里又出了何事?” 姬无为最后一点耐性亦已被磨光,走上前便是径直向公冶雁鸾质问出声。 “不,王爷,这不关我的事,当真不关我的事!是那贱人自己向我扑过来的,我不过是侧身一躲,她便掉到湖里去了。妾身没有推她,绝对没有推她!” 曾经毒害过无数后宅女子了公冶雁鸾,对于此次凌氏掉入湖中却觉得十分诡异,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往日任人欺凌的软弱女子,竟然会以投湖自尽的方法来构陷她! “哼,活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端端自己跳到湖里面去送死?” 见此场景,再听她如此不问自答的辩解,姬无为哪里还会想不透这其中因果? 过去公冶雁鸾残害他宠幸过的女子,他并非一无所知,只因她是公冶氏的嫡小姐,而那些女人对他而言又无足轻重,所以便放任她去任意而为。 可是如今的她,却让他越来越觉得不可理喻,几近疯狂的妒妇行为亦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 这般连个小小侍妾、舞姬都无法包容的狭隘妇人,试问待得有朝一日,他得登大宝坐拥天下之时?顺理成章地晋为皇后的她,又如何能去包容下后宫里的那三千佳丽呢?到时候若她还这般任意残害他的妾室们,后宫的混乱必然会牵连影响到前朝安稳! 这样的正妃,让他如何再留下去? “王爷,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承认过去你宠幸过的那些贱人,大半都是我构陷的,可是这凌氏当真是自己跳下去的!她定然是为了报复,对,她定然是为了报复我!不然以她这般卑贱的身份,又如何能为自己出口气呢?” 注意到魏王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机,公冶雁鸾愈加慌乱起来,竟拉起他的手臂奋力摇晃起来。 摇得他挤成川字的眉心,越皱越紧,摇得她自己缀满珠玉金饰的发髻,越来越乱。 “报复你?何人会为了报复另一个人,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的?更何况你们之间有无甚深仇大恨,她又何须牺牲自己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只为了构陷于你?!公冶雁鸾,你不是自诩聪慧色顶么?难道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还是,你觉得本王已然愚笨到,可以任你欺骗愚弄了?!” 姬无为愤然甩开公冶雁鸾的手,眼看顶着过重发饰的她站立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 “你……你竟然为了个无足轻重的贱婢,如此待我?” 头皮被摇摇欲坠的发髻人坠得生疼的公冶雁鸾,却根本无暇顾及那异常的痛感,只因她现在的心痛已无以复加。 “没错,凌氏是无足轻重,但她终究是我的女人,怎容你说害死便害死?!公冶雁鸾,你可曾想过你曾经害死的,皆是你夫君的妾室!甚至有些人,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府中正妃、侧妃及妾侍等无数的姬无为,至今却唯有公冶雁鸾所生的一子,心中其实早有怨怼,只是始终压抑着未曾吐出。(..info好看的小说) 今日公冶雁鸾的疯狂失仪,似乎亦影响到了向来冷静的姬无为,以至于将压抑已久的质问都脱口而出。 “原来……原来你一直都有怪我,那你为何不早讲?若你早些对我说出这些,我……” 反复思量半晌,公冶雁鸾终究无法冠冕堂皇地说出自己可以不在乎,只因她真的太爱他了,所以无论如何亦无法容忍他对别的女子宠爱有加。 “你这妒妇,若再不知收敛,即便与公冶氏撕破脸面,我亦再留你不得!” 事关子嗣香火大事,既然已经吵到这个地步,姬无为索性给出他的最后警告。 正当公冶雁鸾颤抖着怒指姬无为,却不知如何言说出心中苦楚时,以清远王为首的众宾客及跟随而来的一干奴婢小厮们,浩浩荡荡地向湖边走了过来。 眼看着湖边的混乱情状,不知从何人、何处开始,适才在殿中被魏王妃掌掴的凌氏,已被其推入湖中溺王的言论,开始在人群中漫延开来。 “姐姐!” 须臾,便听个少年尖锐的惨叫声响起,接着便是道快如闪电的身影纵身投入湖中。 登时人群中又是阵阵议论,各怀心思的视线不停在满面怒气的魏王、狼狈跌坐在地的魏王妃,以及水花四溅的湖面之间徘徊着。 “她这番折戟沉沙,虽成全了自己最后的价值,只怕却会害得天佑此生难安哪。” 即墨贞注视着湖面的目光蕴着抹复杂慨叹,似乎万年无波的寒潭眼底,竟隐隐可见涟漪轻漾出圈圈水光。 不多时,浑身湿透的凌天佑,便抱着凌幼蓉的尸体回到了岸上。 他仿佛感觉不到姐姐身上的冰冷僵硬般,不顾自己身上的狼狈湿意,仔细地为姐姐拭去脸上及发上的水污。那般小心翼翼地动作,仿佛生怕吵醒了正在熟睡中的人般,竟是连呼吸都刻意轻浅着。 “孩子,她已经死了。” 不知是哪位年长的官员,当先不忍猝睹地提醒了少年一句。 凌天佑却好似未曾听见般,继续仔细地为凌幼蓉拭去身上的污垢,双眼似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又似已然仅余一片虚无空洞。 “不,这贱人是自己跳下湖里去的,她一定深谙水性,绝不会这么轻易便死掉!” 似乎忽然想到能解释自己清白的办法,公冶雁鸾情状疯狂半跑半爬地冲到凌天佑身边,一把将魂不守舍的他推开,便去摇晃凌幼蓉的冰冷尸身。 “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呀!你这贱命断不会如此容易死,别再假装了,立即给我醒过来!你去告诉王爷,你是自己跳入湖中的,不要妄想来冤枉本王妃!凌幼蓉,你这贱人,快给我起来!” 公冶雁鸾拼命摇晃凌幼蓉湿冷尸身的同时,缀满厚重发饰的头也在剧烈晃动着,一枚不堪动荡的流流苏步摇最先滑落出来,竟然是夹带着一缕乌黑长发滚落在地。 只是众人显然无暇去注意到那些细微末节的小事,所有目光尽数聚集在状若疯癫的魏王妃身上。 “够了!” 短短的两个字,却是异口同声地来自多个人的口中。 再也看不下去的姬无邪,当先劝道:“王妃,这位凌氏已然溺毙,你便不能放过她么?” 姬无为亦是忍无可忍地道:“你莫要再这里发疯,来人,来不将王妃带走!” 即墨贞则是淡然疏漠地冷笑道:“难不成王妃这是想让逝者开口,而后再来为你掩饰罪孽恶行么?只可惜,下官觉得即便凌氏醒来,亦不再愚昧到为害死她的人去求情!” 而凌天佑却只是冷冷看着公冶雁鸾,那双无比漂亮澄透的琥珀色双眸,却似要滴出血来般。 此言一出,无疑是将众人只敢暗自揣测的心思,明讲了出来。 “你胡说!一切定然都是你这狐媚子搞出来的诡计!” 公冶雁鸾闻言,重又将恶狠狠的目光投向她心中最狠的“虞莫独”,一片猩红的双眼中,满是理智全失的疯狂。 “我,我……我今日定要与你以死相拼以证清白!” 话音刚落,完全陷入怒恨旋涡的公冶雁鸾,便不顾众目睽睽地合身扑向即墨贞。 “你这疯妇到底闹够了没有?!” 然而她的双手尚不及触到即墨贞的衣襟,姬无为已愤然上前,不分头脸地便一把扯住她纷乱发髻,狠狠向后拉扯着将她摔跌回绿草茵茵的地面上。 “啊!!!”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重又齐齐落在公冶雁鸾身上,而下一刻则又响起众多旁观女眷的惊恐叫声,略胆小些的甚至已然晕倒在地。 起初被姬无为摔得浑身发痛的公冶雁鸾,并未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何等恐惧的事。可是当一阵清风掠过,她感觉到头顶一阵阵刺痛寒凉时,慌忙抬手一番摸索,方才意识到自己头顶竟已是一片空空如也,且触手尽是片血肉模糊。 而后,她目眦欲裂地看到身后绿茵茵的草地上,正落着一团染有猩红血渍的乌黑发髻,其上缀满了她最心爱的贵重发饰,其间还有一枚是皇上所御赐之物…… 刺耳的尖叫声,再次打破众人因震惊而陷入的沉寂,而发出焚心尖叫的公冶雁鸾,却已因不堪打击而昏死了过去。 第一百章 生不如死 魏王生辰宴最终草草收场,原因自然是魏王妃的疯狂失仪,以及魏王盛怒之下,竟将王妃的头发生生拉扯下来!这一切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因而就算某些人有心遮掩此事,却终究难掩悠悠众口。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祈帝的耳朵里,但这位向来心思难测的皇帝,却并表露出任何情绪想法,仅仅道了句“这是魏王家事”,便将麻烦推得一干二净。 但公冶氏的人显然不会如此善罢干休,可是公冶雁鸾毕竟已然嫁入魏王府,成为姬无为的人。再加上这次的事,众人皆知是以魏王妃人前失仪,又疑似害死凌侍妾在前,他们纵然想要前去兴师问罪,难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而这期间,觉得最“委屈”的当属魏王姬无为,他当日虽着实动了怒,但却还不至于失了手上力道分寸。 他明明只用了三分力都不到,纵然近来公冶雁鸾的身体再如何柔弱,亦不至于被这点力道便将发髻连着大半头皮,都给血肉模糊地撕扯下来! 可是,就算他心存疑虑,一时间却亦难以找出疑点,仅仅是公冶氏透过各方的暗中施压,便已够他忙乱好一阵子。 魏王府中因魏王与王妃而分成两派各自忙乱着,因而便忽略了溺毙的凌幼蓉,将一切都交给了其弟凌天佑去全全处理。仅仅是个出身卑微的侍妾,其死又与公冶雁鸾有关,固此下葬等事宜自然都要全部从简。 如今已然举目无亲的凌天佑,竟选择将一生悲情道凄苦的姐姐火葬,将其骨灰收入细致瓷坛里,送入洛城郊外唯一的一座寺庙中供养。 由于周祈帝崇尚道教,因而佛教在周境十分受排挤,不过在百姓中的虔诚信众却极多,凌幼蓉便是其实中之一。 年幼时的她便时常与娘亲一起到寺庙中拜佛,入魏王府为婢后虽难再自由出入,但只要有机会,她便会跑来在佛前静跪须臾。 她说,只有在静静跪在佛前时,她才觉得一切的苦难都消失了,心境无比空远自在。 凌天佑想让早逝的姐姐,永远都能享受她想要的自在,所以他决意将凌幼蓉的骨灰供奉在城郊的万安寺里。 “幼蓉,至少在这里,你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欺凌了。你的仇,我与天佑自会去报,你好好安息吧。” 一身素白如雪的素颜即墨贞,在凌幼蓉的牌位前奉上三柱香后,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大人。” 凌天佑从将凌幼蓉的尸体带出魏王府后,便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只是本就有些冷漠内敛的性子,变得愈加冰冷起来。 不过在面对即墨贞时,他仍然恭敬有加,并且是由衷感激她为他们姐弟所做的一切。 “谢倒是不必,不知你可肯听我一言?” 想起在清心观桃园时凌幼蓉的嘱托,即墨贞不由得黯然轻叹,始终觉得她的死与自己多少有些关系。 所以对面前这连唯一亲人都失去的孤苦少年,她又多了份略带愧疚的怜惜。 “虞大人言重了,只要是大人想说的,我岂有不听之理?” 对于即墨贞少有的踌躇神情,凌天佑直觉得纳闷,在他印象里的虞小姐,可是向来杀伐果决睿智无双的,何曾如此欲言又止过? “我知道你心中定然很想亲手为幼蓉报仇,但她只有你这一个弟弟,定然不想你出事。所以,报仇的事切莫急于一时,待寻到机会,我会先将你弄出魏王府。” 曾经向凌张国荣承诺过的事情,即墨贞绝计不会食言,更何况她本就有意将天佑收为己用。 尽管这少年没有落泪,甚至连过多的悲愤都没有表露丝毫,可是曾经失去过至亲的她却完全能够体会,他现在的心有多痛、恨有多重! “不,我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明白虞大人的好意,我亦很想能跟随大人左右,可现在魏王府内的事态还尚不明朗,我留在里面做内应,会更方便大人行事。” 那俊美精致得毫无瑕疵的五官,好似被万古寒冰封住了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凌天佑的语气却十分坚毅,亦将当下事态分析得极其理智。 好像,凌幼蓉的死,当真未曾影响到他半分。 “可是现在公冶雁鸾已然认定是幼蓉以死来构陷她,你继续留在王府里,恐会遭她迁怒,甚或有性命之忧。我曾答应过幼蓉,以后要像亲姐姐一般地好好照顾你,所以断不能容你再有丝毫差池。” 即墨贞并未想要瞒着天佑,索性便直言道出幼蓉那临终遗言般的托付,想来以他的聪明自不难联想到其中关节。 结束正如她所料,闻言,凌天佑冰封般冷硬麻木的表情猝然一变,如罩冰霜的琥珀色双眼瞪大若铜铃,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姐姐的死,纵然这次与公冶雁鸾并无直接关系,但归根结底,却还是因她明暗里的加害才有会有如此结果。想必姐姐上次与你见面时,便已萌生死意吧……天佑明白大人为何要将真相告知,敬请放心,天佑定不会让姐姐的牺牲白白浪费!” 不过须臾怔愣,凌天佑便又重回那副荣辱不惊地冰冷模样,将所有情绪悄然收敛。 连日因姐姐暴毙而神伤,使得凌天佑那本还有些丰润柔和的面庞,消瘦得若刀削斧刻般棱角分明,再加上周身如冰雕般弥漫的冰冷气息,衬得少年好似在一夜间长大成人。 “天佑,若你当真明白幼蓉与我的苦心,便要万事以自己性命为重,切莫以死与他人相搏!” 敏锐通透如即墨贞,自然亦看出面前这少年愈发成熟的气势,因而亦未再继续坚持自己要他置身事外的意见。 将心比心,若是换成她的亲人被害死,她又怎肯将复仇之事假手他人呢? “天佑明白,绝不会让大人和泉下有知的姐姐担心,定要兵不血刃地报大仇,而后理可再无后顾之忧地跟随在大人左右。” 仿佛在承诺什么般,凌天佑双目灼灼地保证着,其实他又何曾不是时时想着能够离开魏王府,能够时时刻刻地与她在一起呢? 只可惜,他们之间不仅仅尊卑有别,她当下的心智手段以及神秘背景,都不是势单力孤的他所能匹敌的。 所以他不敢奢求其他,只期望能像染菊那般,常伴在她左右,看着她、守着她,护她周全便好。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亦会继续全力襄助于你复仇,毕竟我们如今愈加地同仇敌忾,想成事不过迟早而已。” 即墨贞抬手轻拍了拍天佑仍显单薄的肩头,只觉对这日渐棱角分明的坚毅少年,越来越是心生欢喜。 当然,这种欢喜就像是对自家弟弟一般的欢喜,与情爱无关。 “还有,日后没外人在时,你莫要在叫什么‘大人’,若是当真明白我与幼蓉的苦心,便亦唤我声姐姐吧。待得接你离开魏王府后,我会像血亲弟弟般待你,断不会有半点委屈了你的。” 感觉到掌心下麻衣微刺的感触,即墨贞的心竟亦微微发刺,忍不住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小皇弟来,霎时胸口气血微微翻腾。 “姐……姐姐……” 凌天佑不自然地红了脸颊,虽然叫得有些小心翼翼,声音还略有些颤抖,但却听得出他这一声“姐姐”唤得何其真挚诚恳,何其感动于她对他卑微身份的不介意。 自从记事起,他便是在他人的鄙夷,以及被所谓主子们的呼来喝去中长大的,看多了轻视的白眼,看惯了人情冷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个连当今周帝都青睐有加的尊贵女子,待他这般亲和? 她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与姐姐之外,唯一真心待他好的人了…… “天佑,你可知我为何没有直接杀了她?”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即墨贞主动向少言的凌天佑发问,而提到的“她”,自然便是公冶雁鸾。 “现在她身边的佩儿,还有全权负责她饮食的郑真味大厨,皆是我们的人,想要她的命可谓易如反掌。姐姐定然是恨毒了她,所以才不肯让她轻易死去,要让她受尽折磨,尝尽应有的报应!” 凌天佑虽未曾过问过她与魏王府究竟有何恩怨,但却亦不难猜出,她与公冶雁鸾之间,定然积怨匪浅。 “在这人世里,只要你有心机、有能力,想要一个人死,有何难?对于某些人而言,有些时候,死,反而是种最大的解脱。若是你当真恨毒了一个人,最痛快的复仇方法,并非一刀杀掉她了事,而是看着她生不如死!” 即墨贞对于天佑的回答显然很是满意,宠溺地抬手揉了揉他发顶,丝毫未察觉这是如今的她对待别人,尤其是对待男子时,少有的亲近举动。 “恩,天佑明白。那公冶雁鸾生性骄傲如孔雀,一根根拔去她的美丽翎羽,的确是比让她直接死掉还要残忍百倍。” 眨了眨如琥珀般澄澈剔透的双眸,凌天佑面貌似般冰雪王子般冷硬,但望着即墨贞的目光却和煦如朝阳。 第一百零一章 堕入尘埃 周国西陲,越过横跨燕、周两国的龙脊山,便是西南少数民族散居的广袤平原,而再往西出龙背关,便是埋骨无数的死亡沙漠。(..info好看的小说) 秋风萧索了满天苍翠,换来片片红黄斑驳的金秋盛景,似在遥遥与黄沙漫天的沙漠之海相呼应。 一片枫红似火的龙脊山官道旁的望君崖上,一骑赤兔马与这片火红几乎融为一体,而马上黑衣蒙面人却是一身的冰冷气息,与周身热烈的色彩迥然不同。就好似一片带着冰棱的雪花,落入熊熊火海之中却丝毫未见消融,说不出的诡异。 “遒,你说不过就是对付几个虾兵蟹将,外加个公冶敬尘而已,主子用得着把我们俩都派到这鬼地方来吗?” 与赤兔马上冷峻如冰雕的黑衣人不同,旁边骑着匹如雪白马的黑衣人,拉下蒙面黑布,露出妖孽俊颜来,正是南疆四大觋师之一的北漠寒。 而那被他语态亲昵地称为“遒”的,自然便是与其同为四大觋师,却性情冷峻狠绝的东风遒。 “想不到龙脊山的太阳亦这般毒辣似火,小爷这凝脂样的肌肤都快吃不消了,那几个废物到底还要多久才到啊?” 尽管东风遒始终充耳不闻地没有回应半个字,却并不影响北漠寒继续唠叨报怨。 “主子倒好,在周都里享尽荣华富贵,还能美人在怀。我们却要在这里晒毒日头、餐风饮露的,连好好泡个花瓣澡都不成!等那几个倒霉鬼到了下面,咱们速速解决掉他们再绑了公冶敬尘,就赶紧先去最近的客栈吧,再不洗澡我都要被自己给醺死了!” 北漠寒边说着,边自怀中抽出条粉白丝绢,轻轻拭去额角鼻尖的几滴细汗。 始终不动如松的东风遒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去看不停聒噪的北漠寒,而是微微侧目看向出现在山路转角处的一行人。 四个身着灰布官衣的公差在一骑小头目的带领下,正押解着一辆粗木囚车缓缓前行。在那囚车中被牢牢锁住的,正是愈见消瘦的公冶敬尘。 “兄弟们可都精神着点儿啊,下了这龙脊山可就是那些蛮族的地界了,可不比山东面那么太平。” 为首的头目长得颇为精悍,尤其一双虎目甚是精光四射,自那挺拔的身姿亦看得出是个有些功夫底子的。 那四个因长途跋涉,原本有些倦怠的公差,立时强打精神地应了声,显然对这头目很是敬重。 “咱们这趟押着的可是公冶家五少爷,别看是被除了族谱的,但你们定听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吧?那公冶家在朝堂内外,可是眼看要就要与陈家比肩的显赫大族!保不齐就会有与这位五爷交情好的,看不得他到死亡沙漠那鬼地方去活等死,说不准就会在这里劫办车也说不定。” 公差头目说话间还回头看了囚车里,好似正在昏睡的公冶敬尘一眼,唇畔悄然勾起抹略显诡谲地浅笑来。 望君崖上的北漠寒此时已然收敛些许慵懒神色,浅笑着重又系好黑色面罩,与东风遒对视一眼后,便骤然打马自与山路几乎成直角的崖头直落而下。 “哎呀,有埋伏!” 最先发现敌情的公差头目,话音未落便已被神兵天降般的二人击落马下,而守在囚车四角的四名公差,才刚刚来得及抽出佩刀,甚至都未能使出一招半式,便被切豆腐般地纷纷斩落了首级倾倒在地,眨眼间便成为一具具死尸。 “你……你们是什么人?” 原本眼目轻阖的公冶敬尘骤然睁开双眸,防备地看向两名威风凛凛的黑衣人。 “五少爷,我们是奉命来救你的,大将军说了,纵然是反了周氏江山,亦不会让五少爷死在沙漠里去喂食秃鹫。” 北漠寒故意压低了原本偏轻柔的嗓音,道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休要胡言!我公冶氏一心效忠大周皇室,以护卫大周江山为己任,尤其公冶大将军更是誓死敬忠,岂会道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论?!” 公冶敬尘虽一时间还猜不出这二人是何来历,但却坚信父亲必然不会做出此等糊涂事,即便有心要救他,亦定然是待得他被流放到死亡沙漠后,再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带走。断不会派人在官道上,以公然杀害公差的方式,如此大张旗鼓地救走他。 这,绝不是他那深谋远虑的父亲,会做出来的糊涂事! “五少爷莫要担心,这五个人都已被咱们兄弟给解决掉了,大将军已有反心,所以才会让咱们在此就救走五少爷。周帝这般昏庸无道,任咱们兄弟在边疆如何舍生忘死地为之拼杀,他却只顾着宠信那些百无一用,只会奉承谄媚的文官佞臣们,咱们着实已然忍无可忍!” 越来越是入戏的北漠寒,说得极是言真意切,尤其是那代众武将们激愤不平的语气,更是煞有介事般满含怨怒。 “六少爷那边已然与江河王结盟,只待三少爷、四少爷自边僵撤军回来,便会逼宫让那老昏君退位让贤!不过若是依我看,到时候咱们大可不必让那同为姬氏的江河王,轻松坐享渔人之利,以咱们公冶氏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说到这里,北漠寒还不忘向始终一言不发地东风遒抛了个眼色,期盼着他至少也能给帮个腔。 不想东风遒依然看亦不看北漠寒一眼,倏尔举鞭一甩,便将那成人手臂粗圆木制成的牢固囚车,给生生击得四分五裂。 “走!” 这是东风遒在龙脊山上吐出的第一个字,同样亦是最后一个字。 话音刚落,他那灵蛇般的长鞭便将仍被镣铐束住手脚的公冶敬尘,径直卷起扯到马背上,同时双腿一夹座下赤兔马,便若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 “这厮真是……” 被气到无奈的北漠寒却只得摇了摇头,与白马同色的银亮马鞭一扬,随后追随而去,置囚车旁那些横倒竖卧的公差尸身如无物。 直到那两骑张扬霸道之极的黑衣人跑远得再听不到马蹄声,伏倒在地半死半晌的公差头目,放才长出一口大气,颤巍巍地向着空荡荡的山间,呼喊着“救命”。 说来奇怪,大概半柱香功夫后,竟有一名锦衣暗卫自山林中一跃而出,蹲到那头目身前查看他是何状况。 “快,快……犯……犯人被,被劫走了……” 这公差头目虽只是挨了东风遒一脚,但若不是功夫底子颇深,官衣下又穿了软甲,必然亦难留下这条命来。 “勿需多言,我先带你回京。” 那锦衣暗卫言罢,仅是又向两人带着公冶敬尘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深邃幽寒,似冬夜里冷芒闪烁的星空般,神秘莫测。 由于公冶敬尘身份特殊,所以祈帝才会派出暗卫一路在暗中跟随押解公差,不想却正亲眼目睹劫囚,且还亲耳听到那两个武功奇高的劫囚者,以公冶氏身份说出的那袭大逆之言。 并非是他贪生怕死,而是与在毫无胜算情况下冒然与那两人争抢囚犯,远不如他带着证人回京向皇上禀报公冶氏心存谋逆,来得更为重要! 身为祈帝一手培养起来的皇家暗卫,他自然不会连这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而这暗卫自然更不会想到,此时被“救走”的公冶敬尘,心已然落入谷底,隐隐觉得这次公冶家气数危矣。 自从见识过两名黑衣人那番连他都要自叹弗如的身手,又听到他们故意说出那些足以诛灭九族的话时,公冶敬尘的心便已凉了一半。 纵然他再如何辩解,若是被有心人听到这些话,再回禀给向来多疑的祈帝,那么公冶氏必将亡矣…… 他这次落入宿敌之手,不仅是自身当真堕入尘埃再难洗净罪名,更是要累得公冶家亦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难! 西南边陲的秋天,远比洛城要寒凉萧瑟得多,阵阵秋风自龙脊山繁茂的草木间掠过,带起阵阵鬼哭狼嗥般的凄厉呜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彼时的即墨贞,刚刚用过晚膳,正在房中临摹着虞莫孤的墨宝。虽然翻来覆去,都只在练一个水字,却怎么写都觉得不甚满意。 “我的墨儿还真是好兴致啊,在这般紧要关头上,竟然还有心情写字。” 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长空,自半掩的窗子进入即墨贞的书房,直若在自家庭院散步般悠闲自在。 “有蛊王大人安排一切,我又有何可不放心的?而越是在紧要关头,我们越应体质冷静理智,不是么?” 即墨贞似乎亦已习惯了他的说来就来,从容写完最后一笔,方才将毛笔放到一旁。 “你这是在提醒自己想着‘上善若水’么?” 长空上前拈起那张方方正正的宣纸,很是仔细地打量着上面的“水”字,随即又扫了眼她临摹的原字,不由得微微蹙眉。 他本是想来告知她,公冶敬尘已然被他们控制住,接下来便将要开始对公冶氏的倾覆大计。可是看到她竟然在这里临摹虞莫孤的字迹,竟让向来只重正事的他,更急于探寻她如今究竟是何心思。 难道,她当真对那姓虞的动心了么?! 第一百零二章 若水女子 由于即墨贞不喜醺香,因而每日知秋皆会折些新开的花枝插在花瓶里,再加上案几上常备的新鲜水果,倒亦让房间中充满清新花果香。 书房与寝间仅一墙之隔,这通常会让独处其中的孤男寡女,难免有些尴尬。 不过显然无论是不请自来的长空,还是夜半不睡独自习字的即墨贞,皆未显露出丝毫局促尴尬之态。 “水是这世间最神奇之物,柔时可烹茶煮食,刚时则有滔天毁地之威;一滴便可穿透顽石,而汇聚到一处之时,更有着海纳百川的浩瀚包容;水直则可奔腾万里无休无止,水曲亦能蜿蜒通达殊途同归。因而,若是生能如水,吾心别无所求矣。” 即墨贞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面露沉思的长空,悄然将虞莫孤所书的那页以水为题的诗词,收入放在书案角落里的锦盒之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墨儿如若甘愿为水,那么长空便愿为舟,任你浮载或倾覆,何如?” 翩然一笑,便若百花齐放般明艳无双的绝色长空,身形如鬼魅般倏尔上前,长臂一伸便将面前若水般女子的纤腰,紧紧收入怀抱。 他们的体温皆是异于常人的冰冷,因而,哪怕他们紧紧相倚得毫无缝隙,却仍难以温暖彼此的寒冷。 “你当真不怕我覆了你所有么?” 对于长空随时都准备逾矩占她便宜这件事,即墨贞已然懒得再与他白费口舌,径直曲臂想要将他推开,无奈他双臂却若精铁铸成般牢不可催。 “只要你舍得,我何惧焉?如今你我同气连枝,覆了我所有,何尝不是覆了你所有?” 对于她小动作的反抗,长空只佯装不察,并看准她朱唇轻启正要说话时,骤然俯首吻住她总是不肯吃亏半分的伶俐小嘴。 鼻息相近,唇齿相依,这本该缱绻缠绵的一幕,却因即墨贞始终愤怒地瞪大双眼,而变得有些诡异甚至是滑稽可笑。.info[] “墨儿,你竟这般喜欢我这副皮相么?非要借这般缠绵之时,来好好看个仔细?” 故意将她瞪大双眼之意扭曲的长空,宠溺地刮了刮她粉嫩的琼鼻,却依然不肯放她离开怀抱,转而埋首在她馨香柔软的劲窝,贪婪地汲取独属于她的冷香。 “蛊王陛下又何尝不是太过喜欢我这副皮相呢?亦或应当说陛下是太过喜欢,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东西?” 即墨贞的语调凉薄如冰霜,不带半点情感,恍若能将人生生给冰冻住。 “不要试图激怒我,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 长空的声音依然低柔,但隐隐散发出来的一丝阴鸷戾气,却足以证明他已然心生不悦。 虽然他表面上是荒唐国师的模样,但骨子里毕竟仍是那诡异叵测的霸道蛊王,即便对个女子再如何另眼相看,却终究不会允许任何人太过挑战他的容忍底线。 若是换成旁人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早已消失在这世上了! “那么便请陛下亦不要再时时对我这般举止亲昵,若是当真惹怒了我的话,对陛下同样没有任何好处。” 即墨贞却是毫无惧意地迎上他阴冷缥缈的视线,唇角轻扬起一抹霜花般的弧度。 两人便这样默默对视良久,直至她始终抵在他胸前的手,终于能够推动他那原本纹丝不动的胸膛,将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你可以丈着我对你的专宠,再狂妄一些,但若是你敢对他人动情,无论那人是谁,我都会斩草除根!” 长空并非仅是出言威胁震慑即墨贞,依蛊王的性情与向来的行事手段而言,他自然必是说得出便做得到。 “别人或许不清楚,陛下难道还不了解我这身子的‘特性’么?” 略觉莫名其妙地斜睨了眼犹如吃醋妒妇般的长空,即墨贞冷笑一声转身走至茶案前,开始熟悉地轻挽衣袖,素手烹茶。 “陛下深夜到访,不会就为了来查看我是否在与‘他人’偷情吧?可是龙脊山那边已然有了消息么?” 算自时间,即墨贞便已然大致猜到长空此行目的定是与公冶敬尘有关,而以东风遒再加上北漠寒的能耐,想来绝不会轻易失手。 “不错,公冶敬尘已被生擒,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重又绽开倾城笑靥的长空,顿时又耀得满室花开如灼春色无边,仿佛适才展露的阴鸷狠戾一面,只是虚无幻象而已。 他姿态慵懒地踱步到茶案前落座,等待享用他时常会想念的温热茶香。 “暂且留着他,还有些用处,不然待那始终称病避世的公冶大将军被逼出来,便会少了许多乐趣。” 目光沉静的即墨贞,默默看着渐渐沸腾起来的山泉水,心中却仍一派凉薄清寒。 对于那位还未曾谋面过的公冶长治,她着实无甚胜算可言,毕竟能身居周国大将军,断不会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必然会是整个公冶氏最难对付的一个。 “那明日是否当去看望一下魏王妃呢?公冶敬尘已然‘获救’的事,应当让她知道一下,说不准能抵消些她边日来的积郁,亦未可知啊。” 单单论起虞氏与魏王府早忆人尽皆知的对立关系,长空的提议显然难免有失妥当,但若论及即墨贞个人与公冶雁鸾之间的积怨,他则可谓是道出了她心中所想。 “是啊,中秋将近,作为旧识,是当去看望下不能出府的魏王妃。” 即墨贞依旧连眼都未曾抬上分毫,迳自端起杯刚刚烹好的茶汤,在鼻下轻轻地晃动着,让茶香缓缓弥漫开来。 透过袅袅水雾,她方才将视线投向对面的野心勃勃的男子,半阖的凤目深如沉寂万古的幽潭,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给吸入那无底深渊。 世人皆道女子当柔美如水,却何曾想到,水可至柔至美亦能至刚至强。 柔则兼善天下,刚则称霸天下…… 翌日,即墨贞邀约了陈芷萱等几位官家千金同行,共去探望自魏王生辰宴之后,便未再在人前露面的魏王妃。 魏王还在早朝上未归,看门小厮哪里敢拦阻以文殊阁少保,以及陈国公府大小姐为首的众千金?赶忙一边着人请了几位入花厅,一边去向自王妃受伤后,便暂且代管府中事务的萧侧妃禀报。 “妹妹,你说这魏王妃前些日子当众出了那般大丑,今日还敢与我等相见么?” 被迎入花厅坐定后,陈芷萱一边浅啜着婢女奉上的花茶,一边肆无忌惮地与即墨贞公然说笑着。 “咱们今日可是来特意探望魏王妃的,还提前带了中秋的月饼和茶点来,往日那般雍容宽厚模样的王妃,怎会这般小家子气?不过就是头发被王爷给扯落了嘛,据闻府上的能工巧匠已然做出几可乱真的假发,只要戴上了再来见客,又有何不妥的?” 不待貌似正专心品茶的即墨贞出声,同来的上官氏庶小姐上官宝儿,已然笑若银铃般地当先附和起来。 算起来这上官宝儿乃陈芷萱母亲,兵部尚书夫人上官瑶的侄女,虽然仅是个庶出,但在人丁不旺的上官家,依然颇受重视。 再加上她自幼便是个懂得察言观色,讨好媚上的伶俐女子,因而在上官瑶的刻意安排下,与陈氏走得越来越近,显然有心要做第二个嫁入陈国公府的上官氏女子。 上官宝儿此言一出,其他跟随而来的各家千金小姐们立时亦跟着附和起来,吵得原本甚是清静的花厅一派热闹非凡。 “哟,平日里请都难请的各家妹妹竟齐集于此,让冷清已久的王府总算见些热闹气息了,当真要多谢各位才是。” 魏王侧妃萧蔓,在众婢女丫鬟的簇拥下走进花厅,笑容明媚若外面金灿灿的秋阳。 凌天佑亦不前不后地跟在后头,暗暗瞥了眼客座上的即墨贞后,便又匆匆抽回视线,不敢泄露过多心思。 众千金纷纷起身与魏王侧妃施礼寒暄一番后,方才又重新分宾主落座。 “萧侧妃气色愈见好了,想来这些日子过得很是舒坦顺心吧?” 淡然浅笑的即墨贞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看向萧蔓的目光幽深之中略带异芒。 公冶雁鸾失宠落寞,魏王府中最为因此得利的,显然便是如今这唯一安然在位的侧妃。 过去尚在人世的潭侧妃性子张扬,使得萧侧妃沦为不起眼的配角,但如今看来,倒是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才是最为心智过人城府深沉的那个。 任何一个能笑到最后的人,必然不会仅靠所谓运道! “哎,王妃出了那档子的事,整日闭门不出,这王府中的事突然全要交由我一人打理,哪里还有舒坦日子可过啊?” 话虽如此说,但萧蔓极力压抑的笑容里,还是透出丝缕得意来。 在公冶雁鸾那般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看似雍容和善甚为宽洪,实则狭隘恶毒的人身边忍气吞声多年,她岂会心无怨怼?只不过她比那自诩聪明,却难免冲动莽撞的潭惜柳,更沉得住气而已。 第一百零三章 食肉寝皮 与众家千金陪着萧侧妃又寒暄几句后,始终觑着陈芷萱与即墨贞脸色的上官宝儿,便将话茬重又引入正题。(..info无弹窗广告) “萧侧妃,我们此次来,就是想在中秋大宴前探望一下王妃。没几日便是举国同庆的佳节,必然又少不得一场盛大宫宴,可惜王妃因着尚在禁足期无法赴宴,我们这些做姐妹的岂有不来安慰一番,帮她提前热闹热闹的道理?” 面容秀丽的上官宝儿,生就一双弯弯如月牙般的笑眼,看上去甚是讨喜。 他们此行皆是陈国公府一派官员家的千金,与公冶雁鸾本谈不上有何交情,但往日里各类宫宴或其他公共场所碰见,亦是皆作足了面上功夫。因而这一番“姐妹”之言,倒亦不算太过牵强。 “这……只怕不妥,邬大夫说王妃近来心绪郁结不宜待客,而且王妃自己只怕不会肯见诸位的。” 萧蔓面露难色,她虽然暗中亦恨毒了公冶雁鸾,但毕竟现在人家仍是魏王正妃之尊,背后的公冶氏亦仍显赫富贵,因而她必须暂且放下私人恩怨,站在同为魏王府人的立场上权衡利弊。 “无论王妃如何决定,还是劳烦萧侧妃帮忙通报一声吧。我听说那公冶……哦,不,应该说是堕尘才对。他在被押赴死亡沙漠的途中出了事,虽然尚且只是传言,但想来王妃定然会很想知晓其中详情。” 即墨贞勾起抹意味深长地浅笑,想来以祈帝与公冶氏的暗中势力,虽然仅一天之隔,但公冶敬尘被劫的消息必然已传到洛城。 不过先是禁足在魏王府里,后又遭遇落发之耻的公冶雁鸾,当下却未必知晓此事。 闻言,萧蔓心念电转,思虑半晌方才点了点头,着人去向栖鸾院通报。 不多时,便见佩儿跟随着那通报的小厮,一同来到花厅。 “王妃说了,仅请虞大人去叙叙救,其余贵客便劳烦侧妃照看罢。” 平日在魏王妃身边时甚为谄媚讨好的佩儿,如今却摆出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可谓将狐假虎威演绎得淋漓尽致。 “哟,看来还是虞大人的面子大,王妃竟然连陈国公府的嫡千金都不见,却独独肯见虞大人。” 萧蔓不忘适时挑拨离间,身为魏王侧妃,她可不曾忘记这“虞莫独”是魏王的宿敌之一,因而抓到机会时,自然亦要扇风点炎一番。 “无碍,咱们姐妹前来就只为尽份心意而已,任谁去做代表还不是一样的么?大伙都知道魏王妃身子欠佳,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便伤了姐妹情谊。虞妹妹可要记得代姐妹们向魏王妃问声好,待她身子养好了后,咱们还会再来看她,陪她解闷的。” 陈芷萱虽是在与即墨贞说话,却冷笑着斜睨了居心叵测的萧侧妃一眼,冷艳高贵的面庞上难掩一丝鄙夷嫌恶之情。 “这是自然,我定会将姐妹们的心意都带到,不过王妃她是否乐意笑纳,我便不敢保证咯。” 在染菊的虚扶下站起身,即墨贞与陈芷萱交换个眼神后,便由佩儿引领着出了花厅,去往栖鸾院方向。 以即墨贞对于公冶雁鸾的了解,即便不搬出公冶敬尘的事,她自然亦有办法激得她肯见自己。但是,显然当下最适合亦最有效的办法,则是透露出这件可谓关系到公冶氏全族兴亡的大事。 抛去身为大魏惟公主嫁来时不谈,与前两次到访魏王府相比,即墨贞明显感觉到府中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压抑。仅是从那些来去匆匆的下人们的惶惶神色,便不难猜出王妃大人的心情必然不甚好,脾气亦定是比往日愈加暴躁易怒。 而越是临近栖鸾院内的花厅,这种让人如履薄冰般压抑紧张的气氛,便越是浓郁,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写着小心谨慎。 才步入花厅大门,即墨贞便嗅到极重的安神香气息,不由得暗自勾了勾嘴角。 要么如此重的香来安神,看来公冶雁鸾的情绪当真已然糟糕到了极点,只怕稍有不顺心意便会大发雷霆。 “想不到虞大人竟会大驾光临,当真是件稀奇得紧的事,让我都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了呢。” 高座主位之上的公冶雁鸾依然是身华贵锦袍,本应伤痕斑斑空无一物的头顶上,却依然乌发如缎,一丝不苟地挽着个回心髻。不过其上发饰,则明显要比往日清减许多,仅以两支金钗作为固定而用。 看来这位好面子的魏王妃当真如传言一般,用上了自其他韶华女子头顶取下的秀发,所特制而成的假发以掩丑态。 “中秋将近,各家千金们知道魏王妃今年无法出席中秋宫宴,故而相邀来探望探望以表心意。可惜王妃你身子报恙,无法同时接见众姐妹,不然定能让这冷清的栖鸾院凭添几分热闹气氛。” 即墨贞坦然在客位上落座,似笑非笑地看着满面浓妆的公冶雁鸾,那深邃清澈的目光,仿佛能透过层层刻意掩盖的胭脂香粉,看到其素颜时的憔悴模样。 “我近来偏爱清静,日后有机会再与姐妹们热闹不迟。至于中秋宫宴嘛,年年不过就是那些东西而已,若不是帝后所办,我还当真不愿再去。今年难得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妹妹可不知我心中何其欢喜呢!” 公冶雁鸾仔细妆点过的娇颜上笑靥如花,但那微微眯起的眼底,却隐隐可见一片凛冽寒亡在如星般闪烁。 她今日所遭受的一切羞辱、委曲,说到底皆是被即墨贞所赐,可这死对头竟然堂而皇之地带着人跑来看她,这让她又如何能不恨得暗自咬碎银牙?! “王妃想得开自然最好,不然我当真不知要如何开口向你透露,那些刚刚才在外面听来的传言了。” 同样心怀积怨的即墨贞眼底,又何尝不是蕴着如刀剑利刃般的寒光? 论起心中怨恨,她比这道貌岸然的魏王妃,必然是只多不少! “外面的传言哪里信得过?亏得妹妹对我的事这般地上心,竟然还巴巴地来转述那些比风花雪月还要没边际的事。” 嘴上虽如此不屑,但公冶雁鸾微微挑高的眉,却泄露些许内心之中的紧张。 毕竟她们皆是久经历练的聪明人,岂会当真道听途说后,便来上门相告妄言之事的?因而她心中实则已然坚信,这“虞莫独”定然又拿到了什么厉害把柄,才会跑来向她耀武扬威一番! “是啊,乍闻正被押赴西陲死亡沙漠的五少爷,竟然被自称公冶家的人给劫囚救走时,我亦是不信的。可是那些人说得有板有眼,据说那死里逃生的公差头子,已经在皇家锦衣暗卫的护送下一路返京。” 眼见公冶雁鸾的眉心几乎微不可见地一抽,即墨贞唇畔的弧度悄然加深几许。 “据闻那劫囚者甚是猖狂,自以为已然杀尽公差后,与五公子道出许多大逆的谋乱之辞,不巧尽数被劫后余生的公差头目,以及皇上派出暗中跟随的暗卫听到。哎,此传言如若是真的,连我都不禁要为王妃的娘家心生忧虑了。” 即墨贞的声音低柔轻浅,尤其最后的那声悠悠轻叹,仿佛当真为此甚是惴惴不安般。 “你是从何处听来这些谣言的?!” 听到这里,公冶雁鸾脸上的笑容已然完全僵滞,声音亦隐隐透出几缕轻颤,若非有浓重的安神香正袅袅飘浮在空气里,只怕她越来越难控制的情绪早已崩溃。 难道年迈的父亲当真已然沉不住气,派人去劫了五哥的囚车么? 可是明明之前她万般恳求父亲去救五哥时,他仍在口口声声言道要以大局为重,说什么敬尘即便到了死亡沙漠,亦不会轻易惨死。与其半路劫囚横生事端,倒不如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在发配之地。 若五哥当真被救,她自是欣喜得紧,但情况若是如“虞莫独”所言,她又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谋逆大罪啊,足以连诛九族,毁了整个公冶氏! “王妃又何必问得这般仔细呢?想必王妃娘家的大将军府,必然亦派了暗探跟随囚车,此传言究竟是真是假,王妃遣人去问问便知。我只是跟着大家来探望王妃,便顺便想问问此事王妃是否已然听说了。如今看来,王妃亦是被蒙在鼓里的。” 即墨贞的话说已到了这个份儿上,聪明如公冶雁鸾,哪里还想不到定是虞氏或者清远王亦派了人暗中跟随,才会在第一时间将这般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回来给她知道! 而她连日来都被禁足在王府里不说,近几日更是因秀发被当众扯落而郁结难舒,连院门都未踏出半步,哪里还有心去注意公冶敬尘被发配的事情? 不,父亲虽然已年迈,但至少还有二哥在旁,绝不会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来! 心念电转间,公冶雁鸾一边不自觉地抬手揉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一边飞速思量着此事的真假利弊。 眼看着即墨贞那诡异浅笑的模样,她立时笃定此事必又与她难脱干系,说不定便又是她联合清远王找人假扮公冶氏之人,特意放那公差头目一条生路,又故意说出那些话来…… 好恨毒的诡计! 哼,好啊,好你个“虞莫独”,终有一日我公冶雁鸾要将你食肉寝皮方消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