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江山》 001 清明 清明时节,一场春雨过后,山坡上还氤氲着淡淡的雾气。一阵清洌的春风轻拂过满山的柔绿,顿时,树叶上的水珠带着微凉的芬芳,纷纷洒向树下的一个少女。 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长年为学费疲于奔命的生活,使她的脸看上去萎黄、毫无血色。但只要细看两眼,就会发现,无论是五观,还是脸型身形,这女孩绝对长得无可挑剔。 少女抖了抖肩上的水珠,捧着菊花的身子,在一座墓前缓缓蹲了下来。她抚摸着墓碑上的两个名字,眼里漫起了哀伤的雾气。 哀伤的记忆随着眼泪缓缓淌下,淌到嘴边,她用手背抹了一下。 一张纸巾在她眼前适时地出现。她仰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生,正微笑地看着她。 男生二十三四岁年纪,满脸的阳光。 她接过纸巾,收住了眼泪,朝那男生道了声谢。 男生睃了眼她面前的墓碑,问:“这是你爸妈?” 少女边擦眼泪,边点了点头。 男生同情地叹了口气,一副想安慰,又不知怎么安慰的样子。踌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忘记带花了,可不可以跟你买一枝?” 男生说着,便看向少女怀里的一大棒菊花。 少女一愣,随即抽出几枝递给他说:“不用买,给你好了。” 男生接过花,咧嘴一笑,马上忙不迭地道起谢来,话匣子也跟着打了开来, “我是来给我爷爷奶奶扫墓的。我们家每年都只派我一个人来……” “那你爸妈呢?”少女好奇地问。 “咳,他们呀……”男生大大咧咧地一笑,“打麻将都还来不及呢……” 男生把菊花往自家墓前一丢,又随意地拜了两下,便转身要走。 男生经过少女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少女美丽的脸, “你也一起下去吧。女孩子家一个呆在这里,挺不安全的。” 少女刚要回答,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接通后,一个年迈的声音传来, “千雪,你回来了没有?你要回来了,奶奶就开始做饭了。” 听到奶奶的话,少女的脸上浮上温柔之色,“奶奶,我马上回来,你什么事都别做,饭我回来会做的……” 少女一挂完电话,就把花放在墓前,然后示意男生一起下山。 男生一看就是个自来熟的人,下山的路上,嘴里一直滔滔不绝, “我叫丁易,你呢?”男生问。 “我叫贺千雪。”少女回答。 丁易马上夸张地惊呼起来,“哇,人长这么漂亮,名字也这么好听!” 千雪被丁易的夸张样逗乐,刚刚的阴郁之情,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下山的石径两侧全是桃树,这时正值桃花烂漫时,粉色的花瓣落满了石径,铺成了一条旖旎的绣毯,让人不忍下脚。 这一带以盛产桃子出名。从桃树间的缝隙举眼望去,整片山坡皆是迷人的粉色,时深时浅地向山坡的尽头绵延。 千雪被满目的艳丽吸引,脚步放缓下来,不知不觉已被丁易落下。等她赶上丁易的时候,发现他正蹲在石径旁,跟一个老头聊着天。 老头神形清癯,气质从容,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老头半眯着眼睛,眉眼含笑地看着丁易的面相,说:“你将来会富甲一方。” 丁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已经看到了遍地的金子似的,“真的!” 老头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千雪走到丁易身边,不以为然地说,“算命的话都信……” 丁易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继续向老头问长问短。老头没有再回答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千雪。 老实的目光矍铄有神,透着不可见底的幽深,千雪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看穿。 她想移动视线,却又被老头眼中的幽深吸引,就像光被吸入黑洞那样,任由老头把目光探入她的灵魂深处。 老头注视了千雪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悠悠开口道: “姑娘,有人在等你了……” 千雪脑中懵然一片,问:“谁在等我?” 老头也不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 “这个山坡的最上面有一块石碑,只要在每月的农历十五,站在石碑旁,想着你最渴望的东西,连续一年,你就能梦想成真。” 千雪听完,哑然失笑:这老头年纪一大把了,看着精神挺正常的,连这么不靠谱的话都说得出来。要真这样,世上岂不人人都能梦想成真了,而且还不费吹灰之力! 千雪嘴上也没反驳,只撇了撇嘴,轻笑了一下。 看着千雪不以为然的神情,老头也没恼,反而眉眼又含起了笑意,似乎千雪的反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老头转向正一脸惊诧的丁易,煞有介事地说:“小伙子,你要想富甲一方,那石碑是非看不可的。” 老头的话音一落,丁易就倏地站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径上方,眼中闪过坚定, “去就去,不就爬一趟山吗!就算发不了财也不吃亏。” 说完,他便看向千雪,“走,我们一块去看看。” 千雪惦记着家中的奶奶,面露难色,“我奶奶还等着我呢,她身体不好……” “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这山坡也不高嘛……”丁易怂恿她。 正在千雪踌躇不定的时候,老头的声音带着难以名状的蛊惑,悠悠传来, “姑娘,去看看吧。你终究是要去的……” 老头的声音空灵得像世外的钟声,穿透千雪的心肺,在她耳际荡起层层回音。老头的话明明在她心中生出许多疑问,却硬是被那回音挤到一边,只有那个声音不断回响着――你终究是要去的…… 像受了蛊惑似的,千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抬阶而上。在转身时,她的眼角分明瞥见老头眼里那一抹奈人寻味的深邃,但此时的她,迟钝得想不了更多东西。 石径经过刚才的墓地,继续向桃林深处蜿蜒。心中的回音渐渐退去,千雪猛然清醒过来,她转身向山下看去,刚刚站过的地方,已不见了老头的身影。 石径上面,丁易的身影马上要在桃林间消失,千雪敛了敛神,快步赶上。 越往上走,桃枝越密,脚下的花瓣也越厚。整片天空似乎全被粉色遮住,满目的绚烂看得千雪一阵眩晕。她紧紧跟着丁易的背影,生怕一失去那个焦点,她的视线就会迷失在这粉色的海洋中。 桃枝中终于露出了一片蓝色的天空,丁易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指了指那片天空说:“看,快爬到顶了,只要转过这个弯就行了。” 前方的石径,出现了一个转弯,转弯处两旁的桃枝,密集地交叉在一起,像是存心不让人通过似的。 想着胜利在望,丁易略扬了下眉毛,毫不犹豫地钻了过去。 看着丁易的背影在桃枝间消失,千雪跟着心神一慌,也立即弯腰向那桃枝底下钻去。 桃瓣带着清凉的水珠,纷纷从头顶扬下,贴到她的脸上,钻入她的脖颈。千雪眼前一阵迷乱,全是纷飞遮眼的花瓣。她微眯起眼睛,往前大跨了一步,等余光中粉色纷乱消失,视野豁然开朗时,才把眼睛睁了开来。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山岗上,举目毕是翠绿。一条宽阔的大江,在山岗下奔腾而过。大江对岸,青山如黛。青山后面,一盘?金落日挂在天际,凝重了眼前的画面。 千雪眼皮直跳,这个地方哪来的大江?现在明明是上午,怎么会有落日? 002 叶家女儿 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喉咙像被什么勒住似的,没法呼吸。她慌乱地看向四周,身后哪还有什么桃林。她站的地方是一座山岗的最高处,左右前后全是草坡。草坡以平缓的坡度向地平线延伸,一眼望去,视野之内全无阻碍之处。 千雪的心脏跳得没了章法,她感到热血冲脑,不能思考。 她软软地跌在草地上,待碰到一个人的身体时,又立即弹跳了起来,随即,她听到了一声惊恐得不像人声的声音, “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呀!” 在她身边,丁易也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全失,眼神空洞得像刚被判了死刑。 还好,还有丁易在! 千雪按住在狂乱的心脏,终于想到了哭。可除了粗重的喘气声,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更别说眼泪了。 …… 暮色渐渐合拢,几声凄惨的呼喊声从山下传来。 声音传入耳里的瞬间,已不知瘫坐了多久的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惊喜。同时,他们也在对方的头上、衣服上,看到了片片花瓣。那还带着水珠的桃瓣提醒他们,刚才的桃林,并不是一场梦。 山岗下的呼喊声越来越凄烈,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声。 千雪和丁易对视了一眼,像约定好似的,一起拉着手向山下狂奔而去――无论这是什么地方,山岗下的人声,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 山岗下的江边,停着一辆马车。[..info超多好看小说]马车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正跪在江边,已经哭得声音嘶哑。他们刚才听到的呼喊声,就是她发出来的。老妇人身穿缎子襦裙,裙摆及地;头上挽着髻,髻上有珠翠;脚下是一双绣鞋……千雪的眼皮又跳了起来,两个字在脑海中撞了出来: 古代? 老妇人哭得正凄惨,千雪和丁易站在她身后,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几匹马从江边的远近各处陆续跑来。马上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全身湿透的。老妇人撑起身子,看向来人的方向,一脸的望眼欲穿。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年男人在老妇人跟前下马,瞅了一眼地上的老妻,眼里闪过不耐烦, “明姝说不定没跳江,那术士的话可能是别的意思……” 老妇人恍惑地哽咽道:“他说归忆岗上有我们要找的人,难道不是指明姝就在这儿……” 老妇人咬咬牙,“寻短见”三个字硬是无法说出口。 老爷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眼神变幻莫测。 看着眼前这一幕,千雪和丁易的四肢百胲都僵硬了:除了那夫人,这些男人也都是束着发髻,穿着长袍。这里如果不是古代,就是异世了。他们是不可能穿过一道花丛,就进个某个被历史遗忘的角落的。 他们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在彼此身上寻找着安全感。丁易尚好,千雪的手已经抖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她绝望地看向四周,终于认识到了所发生的一切――原来的世界已不知在哪里,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奶奶――”千雪终于撑不住绝望,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如果身无牵挂的话,她说不定可以把这次奇遇当成一场历险。可她有奶奶,那个抚养她长大,诸病缠身的奶奶,是她全部的牵挂。她不敢想象,她的失踪,会不会是对奶奶孱弱病体的致命一击! 听到她的哭声,那对老夫妇一起回过头来。 看到他们身上的装束,老妇人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像在看着两只天外怪物。她老伴却异常的沉着,脸上的惊骇只一掠而过,便静静地打量着千雪,眼中的意味复杂难辨…… …… 一入异乡,似乎连梦也变得轻浅起来。 千雪梦见自己正站在一片桃花林中,看着奶奶颤颤巍巍地向自己走来。奶奶向她伸出枯槁的手,眼里全是熟悉的慈爱,“千雪,跟奶奶回家……” “奶奶……”千雪激动地低唤一声,向奶奶伸出手去。可任凭她怎么用力,奶奶的手指总在一尺远处。她着急起来,眼泪流了出来,她一遍遍地喊着“奶奶”,脚下却像被钉住似的,怎么也移不开脚步…… 一阵敲门声把千雪从梦中惊醒,“姑娘可醒了?” 千雪睁开眼睛,一汪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扑簌扑簌落了下来,梦里奶奶的声音还犹在耳边。 千雪应了一声,慌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想起自已此刻正在叶府――就是昨天在江边遇到的那户人家家里做客。 两个丫鬟捧着洗脸水和一套衣服走了进来,千雪瞄了一眼那衣服,见是一件半旧的鹅黄色纱裙,柔嫩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轻抚一把,便问:“我今天要穿这个吗?” “夫人说,姑娘该换身衣裳了。” 盥洗完毕,两个丫鬟伺候她换上纱裙,系上胸前的绸带。梳齿轻抚过发际,千雪的秀发,在丫鬟手中变幻成美丽的发鬟。额海的刘海,全部被拢到一侧,美丽的脸庞脱颖而出。 一朵绢花落下后,两个丫鬟看得目瞪口呆。 眼前的妙龄少女黑发如云,肤若温玉,鬓边几绺发丝闲散得恰到好处,更添了几分妩媚。绢花的翠绿,为衫子的嫩黄又增了几分清华之气,观之娇艳,却又不失清雅。 换了一身装扮的千雪,就像剥去壳的荔枝,美丽得让人不能适应。 “姑娘可打扮好了?”门帘轻掀,叶夫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哦,叶夫人……”千雪连忙起身相迎,可脚一抬,她就一个踉跄,差点被绊倒在地。两个丫鬟赶紧搀住她,一边抿着嘴直笑,“姑娘,您踩到裙角了……” “呃……”千雪撩撩裙摆,也尴尬地笑了起来。这裙子美是美,却不是人人都能穿的! 看到这一幕,连一边走进来的叶夫人脸上,也挽起了浅浅的笑容。 这时的叶夫人憔悴归憔悴,但神情已明显镇定下来。 叶夫人遣退几个丫鬟,她瞄了一眼千雪换下的运动服,眉头皱了皱, “这身衣裳,姑娘以后还是别穿了。我们这个地方,不比你们那里……” 千雪心里一惊,顿时睁大的眼睛,“你知道我来自哪里……” 叶夫人点点头,“你前天出现的地方,叫‘归忆岗’,传说中常有异世的人在那里出现。我以前只是半信半疑,这次看见你们后,我才相信真有此事。” “那夫人知道我们该怎么回去吗?”千雪感觉希望的火焰正在熊熊燃起。 叶夫人摇摇头,无奈地说:“回不去的――来的人都留在了这里……” 千雪心中高涨的希望,瞬间又被摔在了地上。 叶夫人冷眼观察着千雪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拉起千雪的手,和霭地询问:“既然回不去了,不如安心留在这里,当我女儿算了。” 千雪没有留意到叶夫人眼中的狡黠,她心里全是惊愕:这建议来得也太突如其来了!女儿不见了,他们应该想办法去寻找,哪有立刻找人取而代之的! 她脑中迅速地权衡了一番,知道初来异世,有个落脚之处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但当中的曲直,是不是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收到她眼中的踌躇,叶夫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说,“不用急着答复,慢慢考虑好了。这段时间只管安心住着。” 003 逃亡 人定时分,叶府正内室内。(..info无弹窗广告) 叶夫人手脚麻利地替叶老爷解着衣带,两个丫鬟捧着水盆和面巾进来。叶夫人朝脸盆架呶了一下嘴说:“搁着吧。你们都先出去。” 丫鬟们退了出去,顺便把门带上了。叶夫人不放心地又打开房门,往外面左右看了两眼,才又关上门走到叶老爷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丫头找她同伴商量去了。” 叶老爷沉吟了一下,脸上略起忧色,“那丫头一看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以后必定好拿捏。她那同伴有点猴精,老跟着肯定坏事!” “给他点钱,远远打发了吧?”叶夫人询问地看向叶老爷。 “不行!”叶老爷脸色一冷,叶夫人顿时怯了怯,显然有点怕他。 叶老爷的脸上闪过一抹狠戾,“我知道有一种药,喝了会成瞎子。你明天弄点给那小子喝,再把他丢远点!” 叶夫人惊惧地看着他家老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马上,她又把那丝不忍抹了去,若无其事地替叶老爷宽衣。 过了半晌,叶夫人又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要不,再派人去找找明姝吧!我们那天也是急昏头了,只顾着在江里捞人,明姝多半是躲起来了……” “闭嘴!”叶夫人话还没说完,叶老爷就一记冷眼瞪了过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明姝多半是跟姓罗的私奔了。她自己做出不要脸的事,弃叶家脸面于不顾,就别怪我这当爹的狠心,” “那术士既然叫我们去归忆岗找人,指的必定是那丫头,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你要么把那丫头收了,要么就禀告贵妃娘娘,说明姝病死了!” 叶夫人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埋怨道:“明姝不就是不愿去参加宫宴吗,你又何苦逼她!我统共就这么个孩子,以后靠谁……” 叶夫人声音哽咽了起来,但手上却没敢停,一边伺候着叶老爷洗脚。 叶老爷扫了一眼老妻,叹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鸷缓了缓, “不是还有明郝吗!他的两个孩子也都拿你当亲祖母待!要是孝茵能去参加宫宴,我早就让孝茵去了。明姝脸上毕竟落了块疤,不比三年前了,” “我知道你膝下空虚,心里不安,所以才答应你收那丫头作女儿。要是这次宴席之后得了门好亲事,你也有个倚傍。” 叶夫人神情凄然,没有敢再开口反驳,便她心里是清楚的,叶老爷之所以允许她找个明姝的替身,决不是想为她找倚傍,他看中的,只是她叶周氏和周贵妃的亲戚关系。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她这个的堂姐,周贵妃是绝对不会去求皇上给叶家找个贵婿的。叶家一向衰微,能否攀龙附凤,就在此一举了。 可是她的明姝,她的亲生女儿,就得弃之不顾了吗?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丈夫,一直疼庶出的儿子和孙子孙女,远远多过嫡出的女儿。 …… 宁城外的荒野上,丁易和千雪时走时跑着。她一早醒来发现丁易不见后,便按事先约定的,到归忆岗的路上找他。 “我们为什么要去归忆岗?”千雪气喘吁吁地问。她的绣鞋不适合赶路,走得很费劲。 “看看能不能从那里回原来的世界。”丁易不时体贴地搀她一下,眸子里满是坚定。 “呃……”对丁易的决定,千雪是持百分之九十九的怀疑态度的。但只有跟丁易在一起,她心里才是踏实的。丁易这人看似吊儿郎当的,实则看人看事不知比她老到多少。他猜到叶老爷会对自己不利,就是最好的证明。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我一早起来就不见你人影。” 一被问起这个,丁易就脸色一黑,咬牙切齿起来, “叶老太婆昨晚给我吃的饭有问题,我一吃下就昏睡过去了,醒来时就在城外荒地上了。那老太婆给了我一袋钱,叫我不要来找你,说来找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千雪惊骇得停下了脚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丁易抿着嘴,脸上黑雾一片。 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这条路上的人特别多,好像都是去归忆岗的。前天这里可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也不知道归忆岗还有多远。丁易拖住一个埋头赶路的青年问: “大哥,归忆岗还有多远?”。 那青年脸上正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手指指向西边的天空,“这不就是归忆岗吗!” 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一座山岗上,人头攒动,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山头。而满山的人群,都向西边的天空凝望着。而那西边的天空上―― 望着西边的天空,千雪和丁易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远山之上,晚霞之中,一幅桃林美景正悬挂在西边天际。尽管霞光掩映,云雾流连,千雪还是能分辨出那震撼人心的粉艳――是桃林!没错,就是那桃林! 看到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小伙“嗤”地笑了起来,“归忆岗的海市蜃楼,两位以前没见过呀?故老相传,只要在每月的十五那天,站在山岗上,想着你的愿望,连续一年,就能梦想成真……” 小伙的话像雷声一样,打在他们的耳际,轰轰作响:每月的十五,连续一年,梦想成真…… 一模一样的话,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不约而同的响起。如梦似幻,却又清晰真切。这是偶然吗?这绝不是偶然! 看着两人一直没回到神来,小伙又“嗤”地一笑,忙着去追赶那海市蜃楼去了。 “千雪,快!我说得没错,要回去,只能上归忆岗!”还是丁易心理素质好,先回过神来,着急地扯了把一脸懵然的千雪。 004 被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远处响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丁易和千雪起初也没太在意,以为是两路人。可眼见着那两匹马越跑越近,而且是直冲他们方向而来的,丁易才脸色大变,一把拉起千雪,奋力快跑起来。 荒野上一片空旷,全无遮避之处。丁易和千雪的两条人腿,哪跑得过后面的马腿。转眼工夫,马蹄声已近在耳畔。一股劲风夹杂着马臊味,从千雪身边刮过。她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就感觉背上一紧,自已被腾空拎起,和丁易紧握的手,也被硬生生地拽开。 她“啊”地一声尖叫,手脚并舞着,一边侧头寻找丁易的所在。 丁易那边,另一个大汉也从马上伸手去抓他,但被丁易一拳挡开。那大汉恼羞成怒,从身侧解下大刀,用刀背往丁易后脑勺狠狠一砸。丁易一记闷哼,身子一软,正要倒下,也被大汉一把拎住,拖到了马上。 千雪被俯身按在马背上,一声“丁易”刚喊出声,嘴就被一块布条粗鲁地塞住,同时,一记恶狠狠的威胁自头顶传来,“要想不挨揍,就给我老实点!” 马又开始飞奔起来。千雪的肋骨被马背硌得生疼,腹内也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她艰难地仰起头,向路人投去求救的眼神。可一路的行人只齐刷刷地对她行着注目礼,眼中有同情,有愤怒,有恐惧,就是没人敢上前一步。 千雪的眼中喷出了火来,看着路人一个个从眼前掠过,心中一片凄然:这都什么世道呀!还有没有人性,有没有王法了! 在千雪被颠得快晕过去时,马终于停了下来。她被人从马上一把拖下,捆住双手,然后塞进一辆马车里。紧接着,“咚”地一声,昏迷的丁易也被扔了进来,重重压在千雪的身上。 千雪把丁易从身上挪开。脑袋刚探出车厢,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就架到了她眼前。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把脖子缩了进来。 她用脚把丁易翻了个身,开始检查丁易的伤势。丁易的后脑勺有一条红肿的淤痕,别的也看不出什么来。这时的千雪,比刚来异世时还来得无助,那时候她还有丁易可以依靠,可现在丁易这个样子,让他六神无主,恐惧漫过全身。 她蜷在丁易身边,身体靠着他,嘤嘤地哭了起来。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阵后,千雪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 车一停,她就被一只大手抓出车厢,丢在地上。紧接着,丁易也被拖了出来。 这里是江边,四周空旷无人。除了载她的那辆马车外,还停着另一辆马车。 千雪惊怵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大汉,身子往丁易身旁缩了缩。那两人身材魁梧,满脸的凶神恶煞,是典型的打手形象。 一声轻咳自另一辆马车内响起。两个大汉不约而同地退向两边,目迎着一人自车厢内挑帘而出。 叶老爷!车厢内出来的是叶老爷。 抓捕他们的果然是叶府的人! 随着叶老爷走出来的还有叶夫人。叶夫人满脸的惊惧,脚一落地,就被叶老爷反手从身后拖出,掼在地上。 叶老爷阴鸷的脸上满是暴戾,“说!这小子为什么还没瞎!” 叶老爷的质问是朝着地上的叶夫人的。 千雪懵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反而更糊涂了。 “老爷,”叶夫人爬到叶老爷脚下,抓着他的袍角,浑身瑟缩,带着哭腔, “我是不忍心哪……无冤无仇地把人弄瞎,我下不了手哪……” 叶夫人的话,像一股冰水,把千雪浇得浑身打颤――叶老爷居然要把丁易弄瞎,为什么!丁易跟他可是无冤无仇的呀! 丁易说得果然没错,那老爷真的不是好人! 叶老爷冷哼了一声,目光寒森森地把丁易和千雪各瞄了一眼,眼中杀气顿起,“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留着你们反而坏事……” 叶老爷话未说完,叶夫人一声惊呼挡在了千雪面前,向叶老爷不停哀求, “老爷,你就留着这孩子吧……除了她,咱们上哪再去找这等样貌的!再说,找个有来历的,咱们也不放心呀……” 听着叶夫人的苦求,叶老爷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但还是阴着脸,没有开口。 “好孩子……你快跟老爷说,说你愿意给我们当女儿,快说呀……”叶夫人见叶老爷不松口,转而求向千雪。 千雪的喉底发出“呜”的一声,叶夫人急忙拿掉她口中的布条。 千雪张嘴大吸了几口气,看着叶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让她诚心诚意当叶老爷的女儿,她是做不到的。可如果不答应,下一秒她和丁易就会被结果掉性命。 怎么办? 千雪茫然地看向叶夫人,口中吐出的,却是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傻话, “杀人是犯法的。” 轰地一声狂笑,两个大汉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了,好像在听着世上最幼稚的话, “叶老爷卸任前可是宁城县令,是宁城的土地爷爷,他杀个人还要管犯不犯法……哈……” 千雪听得心神俱颤,这是什么社会呀?官老爷杀人不犯法! 见千雪迟迟不开口,叶老爷眼中的杀气又腾了起来。 叶夫人捕捉到了那抹杀气,紧张地捏住了千雪的手,使劲摇她,“你这孩子,是不是想死呀……” 被叶夫人的恐惧传染,千雪所有抵抗的意志全部瓦解,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叶老爷,我本来就无家可归,跟着你们自然是最好的,但是……”千雪忧心地看了一眼丁易,“我这个朋友,请你放过他……” 说完,千雪便垂下头,静听着叶老爷的声音,像一个等待发落的犯人。 无论叶老爷会不会出尔反尔,回头又弄死丁易,为今之计,她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半晌,叶老爷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有联络,他必死无疑!” 原来叶老爷要把丁易弄瞎,是不想他们有联络。 “好……”千雪颤声答应着。这时的她,还有什么资本讨价还价呢!“可是,我朋友还能醒来吗?”这是她此时最关心的事情。 一个大汉狞笑一声,拨出自己的刀,往丁易的手臂上“刷”地划了一刀。 大汉割地从容淡定,像在砧板上切菜。千雪却惊得一声尖叫,扑到了丁易身上,捂住了他喷血的伤口。 丁易一声痛哼,苏醒过来,惊惧地看着身边的一切,一脸茫然。 “丁易,”千雪捂着丁易的伤口,泪如泉涌,“我要跟叶老爷,叶夫人回去了,你以后要好好保重……” 看着丁易浑噩而急切的眼神,她还不忘加上一句,“你千万别去找我……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千万别去找我……” 丁易的眸子正清醒过来,有点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了。他攥住千雪的血手,红着眼眶凝视她, “你自己多加小心……” 千雪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 马车颠簸。看着丁易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千雪的心像被掏空似的慌。前途渺茫,未来的坎坷只能由她一个人面对了。没有丁易,她可以吗? 千雪的无助被叶夫人收在眼里,她握住千雪挑帘的手,轻叹一声,“好孩子,别看了,他会没事的……” 叶夫人温和的声音,像一剂催化剂,把千雪的恐惧化成了汹涌的眼泪,倾泻而下, “叶夫人,谢谢你……”千雪哽咽着。她知道,如果不是叶夫人的恻隐之心,丁易现在已经是个瞎子了。 “别怕,”叶夫人一边掏出手绢,替她拭着眼泪,一边柔声哄慰她:“以后你就是我女儿了……一切有我呢……” 005 预言 此时的京城,安郡王府后花园内。 仓曹参军林子峻一进王府就碰见了王府总管黄俭。林子峻也顾不得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黄总管,殿下何在?” 黄俭知道他是安郡王的心腹,在这王府里一向进出随意,便直接告诉他:“殿下在后花园呢……” 还没等黄俭说完,林丁峻就抱拳道了声谢,急着往后花园去。 黄俭一把拉住他, “参军何事这么急……有三十个美人刚从封地送过来,殿下现在正和那些美人……” “咳,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林子峻一跺脚,焦急地打断他,“老王妃也听说美人的事了,还把主事的几个人训了一顿。美人们前脚离开封地,她老人家后脚也赶了过来。现在已经在城外,下午便可到王府……” “老王妃下午就到!”黄俭的声音骤然提高,想到自己身为王府总管的职责,马上如临大敌。 林子峻也替他捏了一把汗,“黄总管,今天您可有得忙了――还有,老王妃这趟来,心情可不太好!” 黄俭的脸色更加沉郁了,也觉得老王妃这次来得蹊跷,都没遣人来知会一声。 “老王妃就为了美人的事,亲自赶来?”――从封地到京城,可有一个月的车程呢。 林子峻扫了一眼四下,附在黄俭耳边低语,“听说咱们殿下被王妃休了,老王妃已经三个月没吃好饭了。” 黄俭马上叹了一口气,深表理解,“也难怪老王妃不能释怀。自古以来,只有夫休妻,哪有妻休夫的――高云郡主的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林子峻嘿嘿一笑,不置可否。他忽然想起自己此趟来的目的,马上拍了拍黄俭的肩,转身径直往花园方向走去。 看着林子峻矫健的身影消失在亭台楼阁后,黄俭也心上一紧,疾步准备迎接老王妃的事去了。 …… 四月末,正是梨花盛极将逝的时节。洁润的花片,无风也洒,轻飘漫舞地空灵了整个花园。 梨花树下,白蔷薇丛中,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斜卧在软椅上,目光掠过眼前的三十名绝色女子,幽幽地伸向不知名的远处。 三十名美人皆屏声敛气地垂首静立着,偶有一两大胆的,偷偷抬眼,瞄一记眼前的郡王殿下,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这位安郡王金琰二十五六岁年纪,修眉俊眼,身形颀长,一袭素袍将他衬得脱俗出尘。(..info)转眸间,冷冽的眸光在美人与梨花间飘忽着,却始终荡不起半点波澜,只清泠泠地融进这片园景之中,净华了整片天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梨园的寂静,金琰的神思从遥远的不知名处收回来,落在了梨花林中穿梭的人影身上。他的目光方才有了焦点,“子峻……” 林子峻看到眼前如梦似幻的美景,顿觉自己有点煞风景。便缓了缓脚步,好像生怕踩坏了一地的梨花似的。 “殿下,老王妃的车马已到城外了。” 由于事情紧迫,林子峻也顾不得突不突兀,急着说明来意。他瞟了眼一园子的美人,恨不得马上把她们赶回封地,省得让老王妃撞见。 金琰蹙了蹙眉,那张始终淡漠着的脸,总算有了表情,“父王和母妃果然沉不住气了。” 林子峻心中一愕,“殿下知道老王妃此行的目的?” 听金琰的口气,似乎老王妃此行不只为了安抚被休的儿子那么简单。 金琰挑了挑眉,抬手接住几片花瓣,握在手心揉碎,“肯定是朝堂上的事传到父王耳里了。” “您说的是王妃――哦不,高云郡主的父亲弹劾您一事?” 金琰抛去残碎的花瓣,目光冷了冷,没有回答。 林子峻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朝堂上的事,老王妃也使不上劲哪……”他小心翼翼地把话引下去。 “怎么使不上劲!”金琰的嘴角挑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讥诮,脸上跟着漫起阴云,“她会叫我去把朱雁云哄回来,然后朱雁云的父亲自然就会放过我!” “这个……”林子峻一时不知怎么接口。高云郡王的父亲是当朝的四大议政王之一,安郡王如果能和高云郡主重归于好,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况且,夫妻间破镜重圆,终归是件好事。 可是,这几年林子峻冷眼旁观着,发现安郡王一直对这位亲自求娶回来的王妃不冷不热的,在高云郡主抛下休书,甩袖走人后,他也毫无挽留之意。所以这时,林子峻有点猜度不出他的心思。 “子峻,”金琰忽然话题一转,眼中升起了倔强,“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娶朱雁云是想倚傍他父亲的权势?” 林子峻心中一惊,忙朗声回答:“子峻从没这么想过……”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谁倚傍谁的权势,是朝中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权势之于贵族,就像两餐之于凡人,是生存的源泉。当年看上高云郡主家权势的,又何止安郡王一人,只不过在那场爱情角逐中,他是最后的胜出者。 但高傲如金琰,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攀附权贵的。 金琰的目光由倔强转为幽深,思绪开始向记忆触伸, “三年前,我遇见过一个术士,他预言我会娶一个绝世倾城,权倾天下的女人。一年后,当朱雁云被封为高云郡主时,我立刻想到了那个预言――美貌和权力,除了朱雁云外,还有谁是皆得者?” 三年前,金琰以世子身份袭了王爵,林子峻也是从那时开始跟随他的,金琰视他为心腹,他的事,没有林子峻不知道的。刚刚所说的预言,他是第一次听到,所以他估计是在他入府之前发生的。 世上也许有容貌“绝世倾城”的女子,但绝不会有“权倾天下”的女子!天下的权力都是属于男人的,连人称“天之骄女”的朱雁云也不例外! 那术士的话,纯属胡扯! 006 美人 高云郡主的父亲都还算不上权倾天下,更何况高云郡主!”按捺住心里的不屑,林子峻谨慎地开口说出实情。(..info) 金琰的眼神愈加幽暗。 “我当然知道这个。可这大齐天下,除了朱雁云,还有谁和这八个字更接近的?朱雁云打小就要强,一心想通过从政证明自己。如果不是碍于女儿身,恐怕她现在早已如愿了。她虽然称不上绝世倾城,但至上算得上国色天香吧!” “满朝的贵女中,除了皇室宗亲之女,只有朱雁云一人破例获郡主封号,你说,我该不该把那八个字往她身上联想?” 金琰把冷峻的目光投向林子峻,等待着肯定的答案。他的话明明是一句问句,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气。 林子峻避开金琰的目光,不语。他不能违心地肯定金琰的想法,但看到金琰眼中的桀骜,却又不敢否定,于是只能含糊地从这个问题上擦身而过, “那殿下是不是打算把郡主再接回来?” 一听这话,金琰的脸立刻傲气升腾,斩钉截铁道:“不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休书是她自己写的。我已经给足她面子了,她犹嫌不够,非要将我打压到底――这一向就是她的做派,喜欢将人踩在脚底!” “那朝中的事……”林子峻面有忧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王冠被摘掉,安郡王难道真的甘心! “她爹无非想免了我的爵位,免了就免了罢,也好过去看朱雁云的脸色!” 听到这话,林子峻开始真正忧心忡忡起来。眼看金琰脸色不善,他又不敢多劝,心里只巴望着这只是他的一时气话。 但转念一想,若真让他和高云郡主和好如初,好像又是不太可能的事。以金琰高傲的个性,宁可牺牲王位也不肯放下身段,是绝对做得到的。而那个一向目空一切的高云郡主,更是如此。 也不知月老犯了什么浑,竟将两个同样恃才傲物的人绑到一起,导致天天冷战。 …… 正当林子峻走神之际,一声娇唤自花园深处飘然而至,“殿下……” 林子峻转头望去,只见一抹红色身影正从梨花林中款款而来。在翩飞的花雨中,明艳如雪中的一颗朱丹,想不惹眼都难。 虽然林子峻已在府中见过那女子多次,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走到金琰身边,身子马上柔若无骨地贴了上去,眼角却警惕地斜睨着那些美人。 被女子扒上的瞬间,金琰的眉头马上拧成了一团。他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花瓣,也顺便把那女子抖了下来。 那女子被金琰抖开,一个踉跄没站稳,斜斜地往最近的一个美人身上跌去,幸好被那美人扶住。 没想到红衣女子不但不道谢,反而因为折了面子,把气撒向那美人,伸手就是一巴掌。 “啪”地一声巴掌脆响,金琰和林子峻都怔了一怔。那美人惶恐地睁大着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不知红衣女子在府中是何身份,也不敢随意反抗。 金琰厌烦地冷睃了一眼红衣女子,拂袖往梨林后面的莲池走去。林子峻也跟了上来。 金琰的心情似乎因为红衣女子的出现更加阴郁了,冷冷道:“那女人在府里呆得也够久了,马上送她回眠月楼!” 林子峻轻笑了起来,大着胆子打趣他,“我还以为殿下要把花魁娘子留一辈子呢!” 金琰诧异地回头,脸色更加阴暗,“她来府里多久了?” 林子峻扳指一算,“有半个月了。” “有那么久了吗?”金琰眉头又是一皱,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宠幸一个女人那么久,真是堪称奇迹了! 四月末的荷叶,还没有完全长开。青涩的叶片,娇俏地顶在荷茎上,为这暮春的花园增添了一抹朝气。 金琰背手伫立在池边,目光从池中央的几株荷叶上飘过,深拧的眉头一直没有打开。 “殿下,”看着金琰对老王妃的到来,还无动于衷的样子,林子峻不禁又焦急起来,试探着开口, “要不,把那些美人也一起送出去吧,老王妃看着会不高兴……” 金琰冷哼一声,脸上戾气乍现, “她怕朱雁云知道了不高兴?哼,朱雁云在时,我便是这般,更别说她已经走人了!” 林子峻垂头,再也不敢多言一字,只心里暗自忧心着:这两年,安郡王若不这般眠花宿柳,他和高云郡主的关系,也不至于破裂至此。 梨花悉悉簌簌地兀自飘洒着,若大的花园里寂静得只闻婉转的鸟鸣声。 金琰脸部如刀刻般的线条又逐渐柔和起来,目光又开始在园景与空无之间不断飘忽,似乎正在寻找一个焦点。 傲气淡去,清冷溢出。此情此景,又回到了林子峻刚刚进园时的那一幕:幽凉和冷冽随花飘曳,最后都沉淀为金琰眼底那几不可见的――寂寞。 007 入京 十天后。(..info) 千雪站在叶府大门口,看着家丁们把一箱箱行李扛上马车。叶老爷和叶夫人已经被人搀上了各自的马车。叶夫人从车厢内探出头来,朝千雪招招手,“明姝,来,跟娘坐一辆车。” 这十天里,千雪已经听惯了这个新名字,便自然地朝叶夫人走去。 小丫头秋露搬来脚凳,然后熟练地扶住千雪的胳膊,“小姐,小心!” 千雪朝她点点头,然后轻轻一提裙子,优雅地登上了马车――她现在已经不会再踩到裙脚了。 留守的家仆在管家的带领下,齐刷刷地站在大门口恭送着他们的主子。上次她被抓回来后,叶府的下人们全被换掉了。现在的这群奴仆,没人知道她这个叶小姐是假冒的。 看着叶府的大门急速往后退去,直到消失在视野中,千雪的心跟着恍恍惑地没处着落。叶夫人跟她解释说,叶家如此大动干戈收她作女儿,还要让她假扮叶明姝,只是为了让她代替叶明姝去京城参加一场宫宴。那场宫宴事关叶家衰荣,等宫宴之后,便可还她自由。 千雪收回视线,身子歪在叶夫人身边,“母亲,我们多久才能到京城?” 这一声母亲,千雪是叫得心甘情愿的。就算在四下无人处,两人的亲昵样也跟亲生母女无异。不像跟叶老爷,千雪那一声“父亲”虽然喊得平静,其实内心却充满了畏惧和厌恶。幸好她跟叶老爷见面的机会不多,不然对她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 自她顶着叶明姝的身份在叶府粉墨登场后,叶老爷马上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慈父形象,偶尔在人前也会对她嘘寒问暖几句。千雪表面恭敬,实则心里恶心得直抽搐。 叶夫人沉吟了一下,回答:“如果没那么多辎重的话,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看现在的情形,估计得二十天才能到京城。” 在这十天里,叶夫人对千雪简要地普及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历史。 这片土地上的人类,从哪里来,谁也说不清。史料有载的,只有近几百年来,不断有异世的人从归忆岗等几个特定的地方穿越过来。据叶夫人说,穿过来的人,没有一个再回去的。“归忆岗”这个名字,就是其中一个穿越者取的。他一直盼望能从归忆岗回到原来的世界,却至死不能如愿。 不同时代的穿越者,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不同的文明,包括服装、语言、饮食、甚至政治制度,然后融合成新的文明。 而且奇怪的是,穿越到千雪现在所在的这个王朝的人,都来自同一个民族,操着同一种语言。其中几百年前穿过来的两个人,说自己来自“大明”,天子姓朱,他们是吴越人士。而千雪则说自己来自一个叫“中国”的地方,没有天子,她是浙江人。 这个王朝叫大齐,建国已有三百余年。三百年前先后有十几个王朝统治过这片土地,最早的可追溯到三千年前。 八十年前,有一个叫“上蒙”的邻国突然强大起来,野心勃勃地威胁到大齐的边疆。大齐倾尽国力还是不能与之抗衡。眼看着战火就要烧到大齐的国都?京。当时的大齐皇帝屈尊向南边的十几个部落求援。那些部落为了自身的利益,马上拧成一股强绳,倾尽全力支援大齐。最后,上蒙退兵,南方的部落全被划入大齐的疆域。 此后,大齐名义上的统治者还是金氏,但权力已被南方的部落首领瓜分。为了平衡南方各州的利益,大齐皇帝封出四个王位,名义上规定由南方各州的政绩杰出者担任,实际上却是被原先的部落首领轮流霸住。在一场场权力的角逐中,谁胜出,王位就归谁。 八十年过去了,担任南方各州州史的,几乎全是原先部落首领的后代。如今的四大议政王,都已年近花甲,即将到法定卸任的年纪。这几年,朝中的权力斗争已经波澜叠起。不仅是南方的霸主们,连北方皇室分封的郡王们之间,也是暗潮汹涌,都想从这场权力的再分配中,一举巩固自己的地位。 南方与北方,诸候与皇室,既互相制衡,又互相倚赖,共同维持着大齐王朝的权力平衡。而作为四大议政王之首的“东襄王”,和大齐天子之间的权力拔河赛,历来都是争权大浪中,最高处的那个浪头…… 马车缓缓北上,驶出宁城,驶上官道。官道两边举目皆是平原。 芳草萋萋,远路漫漫。除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寂寞的官道上再没别的声音。 想着这二十天得这样百无聊赖地挨过,千雪心里一阵沮丧。她把脸颊靠在叶夫人的肩上,无聊地把玩着脖子上的木珠子。 “小心别把花钿蹭掉了!”叶夫人紧张地捧起她的脑袋,让她贴花钿的颧骨离开自己的肩膀。 这个花钿是一枚用金箔做成的装饰品。它被剪成花瓣的形状,然后再涂上花汁,烘干入色,远看还真像两朵交错的花瓣。其大小也正好遮住颧骨片姆指大小的一声皮肤。 叶夫人说,三年前,叶明姝颧骨处被毒虫蛰了一口,便溃烂不止,最后留下了姆指大小的一块疤。而这块花钿,就是用来遮疤的。 为了逼真,叶老爷也想给千雪搞一块疤出来。后来还是叶夫人心疼她的这张脸,和千雪两人合演了一场戏,骗过了叶老爷的眼睛,只贴了块花钿了事。 千雪用手指按了按花钿,让它贴得牢一点――要是让叶老爷发现她和叶夫人使诈,她们岂不死定了。 叶夫人说,这种花钿有贴在额头,也有贴在酒窝处的,而且都没这么大块,明姝这么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当叶夫人第一次给她贴上花钿,把镜子捧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差点不认识自己了。 很奇怪,脸上就多了这么一小块东西,整张脸就好像完全改变了。虽然那花钿做得极漂亮,乍一看,还有点惊艳的感觉。可多看两眼之后,就会觉得很别扭,感觉像在看一张阴阳脸。 “怎么偏喜欢戴这么丑的木珠子?”看着千雪不停捻着脖子上的木珠,叶夫人也向它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她为千雪添置了好几样首饰,千雪却一件都没戴过。 “这是我奶奶给我做的,原是她佛珠上的一颗珠子……”千雪一边说着,一边把木珠拿到眼前,凝视着上面的三个字:贺千雪。这三个字也是奶奶请人刻上去的。 她把木珠拢在手心,没让叶夫人看到那三个字,她怕她看到后就不许她戴了。 “唉,想家了吧……”叶夫人怜惜也叹了口气,“不过有些场合,你还是得戴那些首饰的――叶家的小姐,不能太简朴……” “嗯……”千雪点了点头。 008 家人 二十天苦刑般的旅途总算捱过。(..info)在看到城墙上“?京”两个大字时,千雪差点喜极而泣。 连一路都在闭目养神的叶夫人,也忍不住把车帘掀起一角,眼中涌动着难抑的激动, “七年了,总算回来了……” 京城到底是京城。打一进外城,千雪就感觉到了一股尊贵大气的王者之气。无论是街市、屋楼,还是行人的衣着,其精美气派,都是小小的宁城望尘莫及的。 进入内城后,路边的房屋全部变成了高墙大院,出入的也皆是轿辇与车辆。 叶府的车辆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拐了几个弯后,终于停了下来,车夫如天籁般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夫人,小姐,咱们到家了。” 这个叶府,只看大门,不知比宁城的叶府气派多少,但跟一路的高墙大院比起来,又寒酸得跟蓬门荜户一般。 谁叫这是?京内城呢!是齐国权贵的聚居区。叶老爷只是一个小小的宁城县丞,而叶明郝的官阶也不高。在这里,叶家无异于贫民。 一家人互相见礼,先后入座。 在千雪先入为主的印象里,妾室应该比正室年轻漂亮。可叶老爷的妾室叶尤氏,不但年纪比叶夫人大,连长相也比叶夫人逊很多。虽然这个年纪的女人都已说不上有多美,但细看她们的五观,还是能看到年轻时的影子的。 叶明姝庶出的哥哥叶明郝四十岁不到,身形、相貌跟叶老爷有七分相像,连神情也是这般的严肃、持重。但相比叶老爷的阴戾,叶明郝看上去要柔和、可亲得多。 叶明郝的妻子叶姜氏,虽然年纪已有三十五六岁,但长得明眸纤眉,雪肤朱唇,明艳得丝毫不输给十七八的少女。而且和她那呆板、严肃的老公完全相反,她的眉眼中总是充满着笑意,举手投足间也甚是温和、谦让。 叶老爷一改往日的寒薄虚伪形象,跟所有的慈父一样,对久别的家人嘘寒问暖着,眼中慈爱流露,语气真挚而肯切。 一家人的谈话在其乐融融中进行着,作为当家主母的叶夫人,也不时得体地插上几句,眼中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隔阂。 这是千雪第一次见识一夫多妻制下的女人相处场景,没想到不但没有刀光剑影,反而一派和谐加和睦――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只有千雪留意到叶夫人眼中的落寞,飘乎而过,转瞬即逝。 叶家人都是演戏高手。除了叶家的两个小鬼,这一家子的人都清楚她的来历的。他们第一眼见到千雪时,脸上都僵了那么一瞬,但随即又不着痕迹地堆起了笑脸, “明姝……”,“妹妹……”。 “孝荪和孝茵呢?”叶老爷环顾了一下左右,眼里升起了温柔的期待。 提起一对孙儿孙女,叶尤氏脸上马上浮上明亮的笑意, “去他们外祖家顽去了,晚上才回。要知道你们今天到,就不让他们去了――要不,现在就派人去接了来?” 叶老爷忙摆手,宽容地笑道,“无妨,晚上见也一样。”说着,话锋一转,问向叶明郝,“孝荪书读得怎么样了?” 听到父亲的问话,叶明郝马上露出骄傲之色,“府里的西席说不赖……” “那就好,那就好……”叶老爷欣慰地含笑点头,明亮的笑眼比屋外的阳光还是灿烂,“咱们家以后就全看孝荪了……” …… 五月分的天气已有些微热。千雪推开花格窗扉,深吸了口屋外清凉的空气,四肢百胲都立刻舒畅了起来。 按照这里的历法,今天应该是四月十五。和中国的农历一样,这里每月的十五都是月最圆的一天。 上月的十五,她正和丁易相携逃亡。那如恶梦般的一天,她至死难忘。一个月过去了,不知丁易有没有为自己找到栖身的角落。 之前她要担忧奶奶,现在还要担忧丁易。对千雪来说,这异世的生活,看似锦衣玉食,实则苦不堪言。 皎月的清辉如水银般倾泻在院子里,满园的芍药因而笼上了一层银辉,比白天看到时更显得清幽、仙华。 这个沁芍苑据说是她小时候的住处,一切陈设都保持着原样。 千雪在妆匣里翻拣着小时候的饰物,发现除了一枚蝴蝶玉坠,全都幼稚得不行。那玉坠质地洁白细腻,刀工栩栩如生,千雪只看一眼,就再挪不开视线了。 她用两指小心地拈起玉坠,没想到手还没拿稳,那坠子就“吧嗒”一声,裂成了两半,断面处还有几缕粉末掉了下来。 千雪细看了下断面处,发现这裂痕已经很旧,那些粉末应该是浆糊之类的东西风化成的。 看着掉在匣底的另一半玉坠,千雪心里深深地惋惜了一把。 009 侄女 眼前的妆匣被覆上了一层阴影。千雪抬起头,正好对上窗外一张年轻秀美的脸孔。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雪白的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玫瑰花瓣般的薄唇轻抿着,一双碧潭般的清眸正出神地凝视着千雪一边的脸颊。 见千雪突然抬起头来,那女孩儿脸上立刻一窘,像一个被当场逮到的小偷,有几秒的不知所措。 迅速敛了敛自己的慌乱,那女孩儿垂下眼睑,朝千雪清幽幽地喊了声,“姑姑”。 千雪一怔,随即便想到了此女的身份――她的侄女,叶孝茵。 她没想到叶明姝的侄女竟长得这么好看,一看便知是得了叶姜氏好基因的遗传。 千雪今年十九岁,比叶明姝大两岁。因为长得显嫩,让她扮成叶明姝,叶夫人也放心。 眼前的这个侄女刚满十五岁,比千雪小四岁。被一个这么大的女孩儿喊姑姑,千雪心里还是相当爽的,便连忙进入角色,摆出一副姑姑的样子,对窗外的小美人挽起了热情的笑容,“孝茵,快进来……” 叶孝茵进外屋时,眼睑还垂着,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对千雪行了一礼后,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倒是千雪,一心想把姑姑的样子做足,招呼她坐下后,还不住地嘘寒问暖。 丫鬟沏了茶,捧了果子过来。千雪一边把果子往孝茵面前推,一边琢磨着该送什么见面礼给侄女。 她一穷二白地来到这个世界,现在的家当都是叶明姝的,也不知道把那些首饰送一件给孝茵,叶明姝回来后会不会跟她计较。 她心里为难着,不禁抬头看向孝茵,发现她又在凝视她一边的脸颊了。 这回她看清叶孝茵看的是什么了――是她脸上的那块花钿! 千雪哑然失笑――这孩子,难不成觉得花钿好玩,看上了?可她的眼神又有点复杂,不像好奇那么简单。 孝茵的目光被千雪逮了个正着,又讪讪地别了过去,捧起了面前的茶盅。 千雪心里又犯起了嘀咕:这小姑娘,是不是心理有点阴暗呀,看人怎么老喜欢偷偷摸摸的? “呃,孝茵……”气氛太怪异,千雪急着打破沉默,“你长得真漂亮!” 孝茵呷茶的动作一顿,然后侧头惊愕地看向千雪。 千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迎着她的目光,继续保持满脸的真诚。 “姑姑,您觉得我漂亮吗?”叶孝茵的脸总算有了生气,一抹期待在眼中升起。 “当然了,难道没人说过你漂亮吗?”千雪认真地回答。 孝茵的表情反而让千雪感觉奇怪,像这么漂亮的小女生,应该是从小在夸赞中长大的,对自己的美貌,是有绝对的自信的。就算这个世界的女孩子足不出户,听不到太多夸赞,但只要照照镜子,也是可以知道的! 孝茵把茶轻轻搁在桌上,粉粉的俏脸竟然染上激动的红晕, “姑姑,您总算说我漂亮了……” 千雪愕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一时不知怎么接口,只能含混着安慰她, “我以前没说过你漂亮吗?咳,那是我太没眼光了……” 千雪有点看明白了,这小姑娘肯定是从小深受叶明姝的打击,以至于在她面前失去了自信。所以她今晚虽然例行公事来问安,神情却总是淡淡的。 那个叶明姝也真是的,跟自己的侄女较什么劲!夸人漂亮自己又不会变丑! “不是您没眼光,”孝茵的小嘴噘了起来,“因为没人比您更漂亮,您不屑称赞别人!”说起过去的事,小姑娘的口气里还带着醋意。 千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替自己捏了把汗:没想到叶明姝竟长得那么漂亮!不知道现在的这张脸,能不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看着小姑娘的酸样,千雪把自己贴着花钿的侧脸凑到她跟前,安慰她,“那你现在可绝对比我美了,以后不能那么没自信了……” 到底还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听了这话,孝茵心情大好之余,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姑姑,其实您确实比我美,要不是这块疤,您真的算得上倾国倾城呢……” 千雪刚入口的茶差点呛了出来, “倾国倾城……咳……” 千雪知道自己长得算漂亮的,但说倾国倾城也太夸张了。不知是这小女孩的审美有问题,还是被叶明姝的美貌打击蒙了,又或者是见她毁了容,纯属好心地想安慰一下。 千雪勉强把那口茶咽了下去,憋不住一连声地咳。 “姑姑,您怎么了?”孝茵一边替千雪拍着背,一边诧异地问,“我说错了吗?人家都说你倾国倾城……” “啊?咳咳咳……”千雪咳得更厉害了。一个九岁多的小屁孩,居然被说成倾国倾城……神啊! 屋外的凉风透过竹帘,吹进屋来。千雪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满脸通红地止住了咳。她现在开始有点好奇,叶明姝毁容之前,到底有多美。 “姑姑,您该不是把小时候的事情给忘了吧?”孝茵见她咳地那么夸张,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千雪借着呷茶,掩去了自己的心虚。 “不信,您明天问问哥哥好了。小时候,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玩,这话他也听到过。”小姑娘不依不饶的。 “哦,是呀,孝荪……”千雪想起自已还有个侄子,叫叶孝荪,比孝茵大一岁,比叶明姝小一岁。三个人年纪一般大,从小在一块玩,那是自然的。 孝茵看向屋外,但因为有竹帘挡着,她什么也看不到, “这一个月,哥哥天天来沁芍苑。刚才祖父叫我们来给姑姑请安,他反而推托着不肯来,真是个怪人!” “孝荪每天来这里?”千雪问。 “是呀,”孝茵的脸上漫起了活泼的笑容,“自接到祖父的信,说你们一个月后到,哥哥就开始叫人在这院里种芍药了,他自己也是每天必来的……” “他很喜欢芍药吗?”千雪也往院子里方向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着。 孝菌定定地看着千雪,满脸的诧异,像不认识她似的,“姑姑,您不是最喜欢芍药了吗?这‘沁芍苑’还是您亲自取的呢!” 还有这种事!差点露馅……千雪惊出了一身细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有点忘了……”千雪含糊地遮盖着自己的惴惴然。 孝茵不满地嘟起了小嘴,“哥哥可没忘……” “嗯,孝荪真是个好孩子……”千雪顺势远程表扬了一下侄子。 010 侄子 孝茵走后,千雪端了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info无弹窗广告) 廊檐下挂了几盏大灯笼,再加上月色很好,花圃里的芍药清晰得能看清每片花瓣。 廊下的灯光忽然被挡住,一抹长长的人影压在了花围上。千雪被吓了一跳,慌忙从石凳上站起,转身看向身后。 “哐当”一声,茶盅被她慌乱中拂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泼到鞋面上,渗进了鞋里。 千雪没来得及细看那人影,就先顾起了自己的脚。 “烫着没?”廊下的人影箭步冲上来,一边急切地问。 这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男孩冲到千雪的脚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千雪的鞋面,扬起脸又问了一遍,“烫着没?” 男孩的脸孔扬起的一刹那,满园的月色顿时失去了光华。千雪惊愕地看着眼前清俊细致的脸孔,竟忘记了回答。 少女的明艳与少男的刚毅,完美地结合在一张脸上,柔和清澈的眸子里皆是清华。 男生静静凝视着一脸痴呆的千雪,眼有失望,“姑姑,你不认识我了吗?” “呃……孝荪……”千雪回过神来,反应还算快,一声“姑姑”马上让她猜到了男生的身份。 孝荪的脸上立刻漫开了笑容,明净得像月下的芍药花。[..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站起身轻轻握住千雪的手,温柔得像在哄慰一个小孩子, “姑姑,我们进屋换鞋子去……” 孝荪站起后个子足足比千雪高出大半个头。被自己的侄子这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还像哄小孩子那样被牵着手,千雪一阵气恼,僵了僵脸,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孝荪没有让她如愿,手上的力道适当地加了一点,不由分说牵着她往屋里走去。 丫头们都不知道上哪去了,估计都睡觉去了。叶孝荪也没惊动她们,径直牵着千雪进了里屋。 孝荪把千雪按坐在床沿上,从柜子里翻出袜子和绣鞋,便要替千雪换鞋袜。 “嘿……我自己来!”千雪飞快地剥掉自己的湿鞋湿袜,然后抢过孝荪手上的袜子,胡乱往脚上一套,便将两脚插在被窝里。 让侄子替自己换鞋袜,她还厚不起这个脸皮。 孝荪微微一笑,也在床沿上坐下。目光定在她右颧骨的花钿上时暗了暗,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千雪惊得往床里头躲了躲,生怕花钿被他弄下来。 屋里光线明亮,叶孝荪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一览无余。千雪承认,在看清这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时,她心里除了惊艳,甚至还有些妒忌。她恨自己枉为女人,长得还不如一个男生。 叶家几个老的长得都一般般,下面几个小的,竟然一个比一个俊,真不知道是不是叶家亲生的! “呃,孝荪哪……”千雪正了正脸色,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这么晚了还过来呀,明儿来也一样……” 这个侄子,年纪明明比叶明姝还小了一岁,却偏偏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看她的眼神也是哥哥看妹妹的那种。这让她非常不爽,仗着自己的辈份,她想把气焰扳回来。 她知道孝荪是来给她请安的。让她纳闷的是,刚刚孝茵去喊他的时候,他怎么不一块儿来,这会儿孝茵前脚走,他后脚倒来了。 看着千雪的严肃样,孝荪果然一愣,然后起身向千雪恭敬地作了一揖,“给姑姑请安!” 千雪满意地收下了这个大礼,心里得意地不行。在这个重视礼教辈份的世界里,当长辈就是有优越感! 不过千雪的得意样也被孝荪收在了眼里。他行完礼,又在床沿上坐下,慢吞吞地向千雪靠近,眼底露出一丝狡黠…… 还没等千雪领会出那丝狡黠的意味,身子已经被孝荪扑倒在了床上。孝荪把一只手伸到千雪的胳肢窝下挠她痒痒,,一边笑着咬牙切齿道:“叫你得意!叫你得意……” 千雪在孝荪的身下不停乱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乖侄子……饶了姑姑吧……” 孝荪挠得更起劲了,“还想当姑姑……” ……… 千雪笑得快晕过去时,孝荪才放开她。他把千雪从床上扳起来,替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拿出一个小锦袋在她眼前晃了晃,“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这我怎么知道?”千雪喘着大气,随口说道。 “是你一直想要的一件东西……”侄子“神秘”地提醒她。 我想要自由,千雪心里说。 “爱给不给!”千雪靠在床上咕哝道。她用帕子掩着脸,想遮住脸上的心虚:叶明姝的心思,她哪知道呀! 脖子上传来孝荪手指的温度。千雪刚摘下帕子,就感觉一个冰凉的东西滑入了脖颈。她低头看去,发现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枚莹润细白的蝴蝶玉坠。 这不是叶明姝妆匣里的那枚吗? 好像又不是哦――这枚是完整的,没裂痕。 孝荪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期待着她的惊喜。 这就是叶明姝一直想要的东西吗?千雪拈起坠子,猜测着它和叶明姝之间的“典故”。 她淡然的反应明显让孝荪有些失望。他眸子里的光茫暗了暗,靠在千雪身边黯然道, “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呢!原先那个坠子被孝茵摔碎后,你哭了好几天。之后没过多久,你就去了宁城。我两年前才攒够钱,找人照原样刻了一个……” 原来是这样! “孝荪,谢谢你……”千雪往孝荪身边挨了挨,顺便捏了一下他细白的脸颊,“你真是个好孩子……” 估计这坠子的价格应该不菲。这小子,竟然这么有心!虽然这份心意是送给叶明姝的,她却很乐意替叶明姝收下这份“孝心”。 千雪的手被孝荪从脸上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他揉了揉自己的脸,不满道, “你现在怎么摆起姑姑的谱来了!我小时候每天睡在你这里,睡前不给你讲个故事,你都不肯睡……” 说起小时候的事,孝荪脸上焕发着温柔的光茫。 千雪差点岔过气去:没办法了,年龄上不占优势,连辈份的优势也不存在了!这小子是笃定不打算拿她当长辈“敬爱”了。 怪不得他刚才翻起鞋袜来熟门熟路的,原来这里也是他曾经的窝。 “这是什么玩意?”孝荪突然把目光定在千雪的脖子上,发现她的内衫里面还系着一根绳子,便好奇地往千雪的颈内探去。 千雪身子躲了躲,按住自己的领口,讪讪道:“是一颗小木珠,戴着玩的……” 她可不想让他看到上面刻的名字。 她的遮掩慌张样惹得孝荪一脸狐疑,“什么破木珠让你宝贝成这样?是不是罗家公子送的?” 又是一个新人名, “罗家公子是谁?”千雪问。 011 罗公子 ?京城郊,礼部员外郎的别院。 一辆马车停在了别院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锦袍的青年,正是礼部员外郎的庶子罗志卿。 罗志卿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除了那弯鹰勾鼻稍显狠戾外,长得还算相貌堂堂。 罗志卿一下马车便朝一间偏僻的厢房走去,那里正有一个美人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 “志卿,你怎么才来?”美人娇嗔着从屋内迎出来,口中虽责怪着,脸上却是惊喜的。 美人身姿窈窕,貌美如仙,若不是颧骨处的那块花钿大煞风景,说倾国倾城一点都不过份。 “三天后就要考试了,我这几天不能来看你,你多体谅些。”罗志卿淡淡道,一边把叶明姝拉进屋里。 “哦,这么快要考试了……”想到这次大考之后,宫里会举行盛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父母是怎么应付她的失踪的。 罗志卿把叶明姝拉进屋后,迫不及待地解开她的胸前的衣带,把手伸进了她的衣内,一阵揉捏。 叶明姝轻嘤了一声,蹙着眉躲开。 虽然她跟罗志卿已有夫妻之实,但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让她有点不快。[..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一个多月来,罗志卿对她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淡,动作却一次比一次猥琐,就是在床榻之上,也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想起他从前的甜言密语,她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看她毫无配合的打算,罗志卿便悻悻地放开她,转而看向桌上的一幅画, “这幅春芍图是刚画的吧?” 画上的墨迹都还没干,他是明知故问地想岔开话题。 他承认,如果不是脸上的这块疤,以叶明姝的样貌、才情,就是皇妃也做得。 怪只怪他那个利欲熏心的老爹!三年前,叶明姝艳名正盛时,他要不是拿女儿待价而沽,一心想钓个郡王世子为婿,这会儿叶明姝早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了,说不定之后也不会毁容了。 还好老天有眼,让那老头乐极生悲。这会子叶明姝高不成低不就搁在家里了,倒想起他来了。 我呸!我一个堂堂员外郎之子,会娶一个六品县令的破相女儿?你当我还是三年前那个意乱情迷的无知小子呀! 见罗志卿怔怔地看着春芍图,脸上阴一阵阳一阵的。.info[]叶明姝只当他是为刚刚求欢不成懊恼,便讨好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志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罗志卿回过神来,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安慰道:“怎么会,我是不会生你气的。” 至少在大考之前我是不会“生你气”的!大考之后怎么对你,就看我的成绩而定了。 “明姝,我带了几道题想让你做做看,看看你的才名是不是名至实归。”说着,罗志卿便从袖内掏出一张纸来。 叶明姝展开纸,看到上面列了三篇史论,五篇策论的题目,便自信地一笑,“没问题,我一个时辰内便可做出来。” 罗志卿怀疑地睨了她一眼,“哦?那五篇策论你也没问题?” 叶明姝从小饱读诗书,才名在外,那三篇史论肯定难不倒她。但策论是关于男子治国经纬的论述,她一个闺中女子也有这等见识? 叶明姝看着题目,轻笑点头。 看到她自信满满的样子,罗志卿表面平静,其实内心已自卑不已。因为是庶出,加上才智平庸,他打小敏感又自卑,到后来直接演化成了阴暗心理。 叶明姝若不是这般优秀,他说不定还愿意放她一马。偏偏叶明姝除了家世,样样都比他强不知多少,他就像一个站在别人阴影里的矮子,恨不得世上所有的高个子都跪在自己脚下。 叶明姝看了一会儿题目,忽然转头问他:“这可是你学里的作业?” 罗志卿今年十九,还在国子学上学。罗志卿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她是清楚的。他拿着学里的作业来让她做,是完全有可能的。 罗志卿脸色一阴,“你就这么看轻我!” “不是不是……”叶明姝急忙陪笑。看罗志卿的样子,她这次好像真的猜错了。 她确实是猜错了,这些题目可不是什么学里的作业,而是本次国考的部份试题。 罗志卿见自己正经本事不及别人,就在旁门左道上下起了工夫。这几年,他溜须拍马,见缝插针的本事已练得炉火纯青。 他是庶出,靠“门荫”出仕的路子是走不通的,便狗急跳墙,费了好一番工夫,自荐作了本次主考官梁太傅的预约门生,弄来了这份试题。 `这些论述题他自己做不来,又不敢让别人去做,怕被发现猫腻,就只好带到了叶明姝这里来。 见叶明姝自信满满的样子,他自卑归自卑,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便把试题搁下,起身要走人。 “这就要走吗?”见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叶明姝抓住他的衣袖,眼里有失望,也有央求。 罗志卿心里暗哼了一下:不做“那事”我留下来干嘛!口里却说:“马上要大考了,家里盯得很紧,这一小会儿工夫还是我偷跑出来的。” 这个借口冠冕堂皇,叶明姝除了黯然神伤,也无可奈何,只说:“我家中的情况,你可有在帮我打听?国考之后就要举行宫宴,不知父亲是怎么安排的?” “我自然有在帮你打听,”罗志卿信誓旦旦地说,“叶老爷他们还在宁城,这次的宫宴,他们估计是想放弃了。你好好在我这里躲着,等宫宴之后,你爹死了攀龙附凤的心,我再央爹娘去你家提亲。” “真的吗?”叶明姝转忧为喜。 “自然是真的。”罗志卿淡淡道。如果这次国考及第成名,他的身价就会大涨,还有机会参加宫里的盛宴。再加上他哄女人的手段,在宫宴上攀个贵女绝不是难事。到那时,就没她叶明姝什么事了。 也许那些贵女们没有叶明姝对他情真意切,可女人的情意不都是哄过来的吗?他完全有自信等着权色双收。 012 功名 回京城没几天,叶夫人的娘家都差人来说,叫叶夫人带千雪回趟周家,让周贵妃宫里的嬷嬷看看。 叶夫人本来不想带千雪去见亲戚,怕被看出端倪,但周贵妃的话又不能不从,只好带着千雪去了周家。 叶夫人的娘家门第明显比叶家高很多。就算在贵胄如云的京城,周家也称得上是世家名门。叶夫人的父亲和哥哥在卸任前都是四品京官,而叶夫人的堂妹,如今的周贵妃,更是将周家的荣华推向了极致。 千雪本着少说话,多微笑的原则,一路下来倒也没出太大差错。叶夫人把她拉在跟前寸步都不让她离远,一路替她化解着难题。 有人问,明姝怎么长得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叶夫人便说,女大十八变嘛! 有人问,明姝的口音怎么那么怪呀?叶夫人便说,宁城的人都这口音! 听着他们闲聊,千雪渐渐得知了叶家的一些往事。 叶老爷出身寒门,靠科举出仕。周家觉得叶家人口简单,叶夫人嫁过去不必受姑婆妯娌的闲气,也觉得叶老爷看着蛮老实,便将叶夫人下嫁给了他…… 听到“老实”两个字,千雪忍不住嘴角直抽抽,叶老爷这头恶狼,原来曾经也披过羊皮! 当然,周家人的这一看法已经是过去时了。 叶夫人过门没多久,叶老爷就把青梅竹马的表妹纳为妾室。其名份虽为妾,实际地位却与叶夫人相当。 让周家人气愤的是,叶尤氏嫁过来的时候,年纪已经二十好几。可想而知,她跟叶老爷早已暗渡陈仓,就等着叶老爷娶了门第高的正室,再把她迎娶进来。 就因为对叶老爷人品的不耻,周家人对他的前程一直不太上心,任由他被外放,做着宁城的小小县令。对他两个孙子孙女的婚事也不愿出力,只肯给叶明姝谋个好夫婿。 叶明姝被毁容的事,周家人早就知道了。宫里的两个嬷嬷细细端详过千雪脸上的花钿,都如释重负,直说不妨事,明姝现在的容貌,比一般女子还不知强多少。还说贵妃娘娘心中已有人选,只等明妹去参加宴席。 听到“宴席”两个字,千雪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猜测可能是相亲性质的豪门派对。 不知周贵妃替叶明姝找的老公是什么德行?要是那人对她“一见钟情”该怎么办?想来叶老爷肯定会安排妥当的。说不定什么时候,真的叶明姝使够了性子,就现身了。 …… 串了一天的门,装了一天的矜持,千雪累得歪在床上打瞌睡。 外屋的说话声把她吵醒,是丫鬟秋露的声音,“小公子,您怎么每晚都来呀?这是小姐的闺房,你不能进去……” 秋露的话音还没落,里屋的帘子已经被掀了起来。(..info)千雪面墙躺着,知道这些小丫头又没拦住孝荪。 她继续装睡,想逗逗孝荪。 孝荪进屋后就没了动静。千雪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便转身想看看这小子在干嘛。 她一转身就对上了孝荪恶狠狠的眸子,就在半尺远处瞪视着她。 “呃,孝荪……”千雪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小子,便下意识地往床里侧挪了挪,想离这吃人的目光远点。 她刚挪了一下,孝荪就扑过来,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从床里侧拖了出来, “你为什么把蝴蝶玉坠送给孝茵?!”小伙子绞着眉质问她,细白的额头上青筋都突了出来。 就为了这个!咳…… “因为她喜欢呀。”千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千雪第二次见到孝茵的时候,就让她在自己的首饰里挑一件当见面礼。可小姑娘别的没看上,只把目光定在了她脖颈处的蝴蝶玉坠上。这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千雪虽有犹豫,但还是却不过面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摘下玉坠,塞到了侄女手里。 “她当然喜欢了!她小时候就跟你抢过这玉坠!”孝荪的脸色还是没有好转,还严厉地命令道,“我送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许送给别人!” “好好,我知道了――我是姑姑嘛,总不能跟侄女斤斤计较吧!”千雪好言安慰他,一边又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 这小子,生起气来还挺man的!要是再过几年,脸部的线条再硬朗些,肯定能迷倒全?京的女子! 孝荪把她的手抓了下来,把一件冰凉的东西塞进了她手心里。 千雪一看,是蝴蝶玉坠! “嘿……你是不是从孝茵那里抢来的!”千雪在床上撑起身子,急道。这让她这个做姑姑的情何以堪哪! 孝荪别过脸去不理她。 这孩子,太不把她这个姑姑放在眼里了! “不是要考试了吗?还跑来我这里做什么!”千雪也有点生气了。 “无所谓。像我们家这种门第,就算考中了也未必出得了仕。”孝荪语气淡淡的,确实像无所谓的样子。他见千雪有赶他走的样子,索性在床上躺了下来。 “如果你真考得不错,我让母亲去找找外祖家的关系……”千雪语气放软了些。 叶明郝的前程差不多已经定型,叶家的未来全在叶孝荪身上了。这几天,叶家上下都在紧张孝荪参加国考的事。只有他这个当事人,像事不关已似的,一副毫不上心的样子。 从家人的只言片语间,千雪略微得知,在这个国家里,及第和出仕并不是同一回事。这跟文凭和工作划不上等号是一个道理。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工作和能力是直接挂勾的,而在这里,官位是和出身挂勾的。叶老爷要不是傍到了周家,说不定连六品县令都捞不到。 “不要,”孝荪急了起来,“我不要出仕!” “为什么?”千雪不解道。当官吃皇粮,不是这个世界的男人们最大的追求吗! 孝荪背过身去,手却依旧攥着千雪的手,黯然道:“出了仕,祖父就要为我定亲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孩子,心智还没长开嘛!千雪嗤笑了一下,逗他道:“娶亲不是很好吗?有个小姑娘每天陪你玩……” 听到这话,孝荪突然转过身来,眉头又绞在了一起。他用脸颊蹭着千雪的头发,在她耳旁呼呼吹着气,“我有姑姑陪就够了……” 从千雪第一天到这里,孝荪就特别黏她。她知道这份亲情是给叶明姝的,等过段时间他的真姑姑回归了,不知道会不会对这个假姑姑翻脸不认人。 “孝荪,”千雪试探着开口,“如果我不是你的姑姑,你是不是不要跟我玩了?” 孝荪蹭脸的动作一滞,手臂围上了千雪的腰,“如果你不是我的姑姑……我更高兴。” 013 “迎夏会” 国考之后便迎来了“迎夏会”,叶老爷想着孝荪这段时间读书辛苦,便建议他去“迎夏会”上凑凑热闹,放松放松。 “迎夏会”顾名思义就是在初夏时节举行的一种盛会,类似于现代社会的商品展销会。?京的一些知名商家,会在“迎夏会”期间隆重推出新款的夏令用品,比如席子、扇子、轻薄的衣料之类的,以满足正要为府里换置夏令用品的夫人、管家们的需要。 孝荪对叶老爷的真正意图是心知肚明的。这种盛会一般只有女人才感兴趣,正因为“迎夏会”上多的是名门贵媛,叶老爷才让自己的美男孙儿去亮一个相,以期抓住某个贵媛的眼球,要是有芳心暗许那就更好了。 千雪倒是有点眼馋。自来这个世界,她一次都没出去放过风。可她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叶老爷是不可能放她出去的。在叶老爷面前,她连“申请”的勇气都没有。 “迎夏会”那天,千雪还没醒来就被孝荪从床上拖了起来。 “你不去看你的美女,来闹我干吗?”千雪揉着眼睛,没好气道。 “带你去看‘迎夏会’呀!”孝荪满脸的意气风发,一边抖开一套新衣服让千雪看。 千雪困惑地看着那套衣服,“没你好命。我出不去的!――这套衣服是给我的吗?” 孝荪嘻嘻一笑,“祖父同意你一起去――这衣服是我专门让人给你做的,出门方便些……” 千雪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那老头也太好说话了,他就不怕她趁机逃跑? “我可是在祖父面前费了半天的口舌哟!”孝荪趁机邀功。 “孝荪,你真可爱……”千雪感动之余,又忍不住去捏侄子的脸。叶老头对小妾膝下的几个孩子真是没话说,尤其是对这个孙子。 她都有点忌妒叶明姝,有个这么疼她的侄子。 …… 千雪坐在马车里,看着沿路的街景。 这里的街市很宽,两边全是砖木结构的楼房。楼房不高,但设计很精巧雅致,风格有点像中国的古代建筑,但又揉杂着异域的味道。 自来这个世界,千雪细心观察着叶府上下的衣着行事,她就开始用古代的中国来理解这个世界了。现在在这街市上兜了一圈,她才发现其实不尽然。 这里的人以说汉语的居多,但口音却很怪异。衣饰也以中国古典风格为主,但又不能跟中国的哪个朝代划上等号,更像是各个朝代混杂在一起的。.info[]除此之外,街市上还偶有几个服饰迥异,肤白发褐的异域人士走过。那些人操着千雪听不懂的语言,神情举止相当傲慢。 “他们是什么人?”千雪问在车外骑马的孝荪。 “他们是上蒙人。”孝荪回答。 就是那八十年前差点灭了齐国的上蒙人呀!千雪心想,看来两国邦交现在还不错。 街市上相当热闹,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千雪走马观花浏览着那些商品,发现都是些手工制品,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不是很高,最多也就是中国封建社会晚期的样子。 叶老爷果然害怕她逃跑,足足派了五个家丁跟着他们。 “为什么不把孝茵也喊来?”千雪掀起帘子又问。她上马车之后才发现孝茵没来,叫孝荪去喊一下孝茵,他死活都不肯,还催促车夫赶紧走。 孝荪回答得直截了当,“我不喜欢她跟着。” “你……”千雪想批评他几句,哥哥不是这样当的,发现他的脸已经拉了下来,就只好闭嘴。 她一心想在侄女面前做个好姑姑,偏偏这个侄子总不让她如愿。孝茵那姑娘一看就是个小心眼的,这次跟孝荪偷跑出来玩没喊她,肯定会钻牛角尖,说不定还会为此跟她结下梁子。 马车驶到一个行人较少处,突然被孝荪叫停了下来。“出来,我带你骑马。”孝荪勒住缰绳,朝千雪喊到。 骑马?好哦!千雪马上跳下马车,屁颠屁颠地朝孝荪跑了过去。 孝荪把千雪扶上马,自已则跟在马旁护着千雪。马蹄优哉游哉地踏在青石板路上,千雪的心也跟着意气风发起来…… 她终于知道孝荪为什么特意给她做这身衣裳了。这套衣服别的地方和一般的衣服无异,区别只有裤脚处的收口,和裙子前后摆的开叉。这种设计特别适合骑马。因为裙子是百褶的,而且长度及地,走路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和一般裤裙的区别。 这个侄子对她真是用心得没话说了! “姑姑,两腿夹一下马肚……”马下的孝荪扬起脸,尽是温柔的笑意。 “哦,好……夹马肚……”千雪照办。 “啊――”她没想到夹马肚的后果竟是这样的,马“吧嗒吧嗒”地小跑起来,吓得她尖声惊叫起来。 “孝荪,救命――”眼看着对面有人走过来,也不知道这马懂不懂得避让,她吓得心胆俱颤,也顾不得姑姑的尊严了,连声向侄子求救。 孝荪幸灾乐祸的笑脸出现在马下,“姑姑,我在呢。别怕,啊!” “孝荪,我怕……”千雪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孝荪好笑得看着她,终于放过了她,“那你就拉一下缰绳吧。” 僵绳拉住,马扬了扬前蹄,终于停住了。孝荪翻身上马,坐在千雪身后搂住她的腰,往她的耳根呵了口气,“真是没用呀!” “你……”千雪心神渐定,耳根红了起来,又想捡回姑姑的尊严,“怎么跟姑姑说话呢!” 孝荪白了她一眼,一只手臂把她往自己身上箍了箍,另一只手臂一抖缰绳,“驾”地一声跑了起来。 马蹄轻扬。虽然比刚才跑得还快,但因为贴着孝荪的身体,千雪丝毫都不觉得惊慌。她侧头看了一眼孝荪明亮的脸庞,想着总有一天她得把这个侄子还给叶明姝,心里不禁黯然起来。 “叶家小公子也开窍了嘛!”一个冰冷的调侃声自身后传来。千雪扭头,发现一个青年公子正骑马赶上来。 两匹马同时被勒住,孝荪朝那青年拱了一下手,淡淡道,“罗公子。” 孝荪说完,紧张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千雪。 014 “偶遇” 这就是三年前向叶家提过亲的罗公子? 上回孝荪跟她提过,罗家祖宅也在宁城。自叶老爷任宁城县令后,对罗家的亲戚多有照拂,罗员外郎也就对叶家另眼相看,两家便时常走动。 这罗三公子三年前进国子学,之前一直住在宁城祖宅。向叶家提亲被拒后,便回了京。听说前段时间又回过宁城,还呆了不少时日。 千雪当时很纳闷,罗员外郎是四品京官,以叶老爷的为人,应该巴巴地把女儿送上门才像他嘛,怎么舍得回绝这门亲事? 后来她跟叶夫人打听后才得知,原来礼部员外郎只是个闲职,“灰色收入”还不如一个县的地方官。再说那罗志卿是庶出,地位又降了几等。那时来向叶家提亲的,罗家门户还算低的!周贵妃甚至透出口风说,想把叶明姝指给安郡王的世子为妃。不过可惜,叶明姝毁容的消息传到京城时,那个郡王世子毫不客气地把亲事回绝了。 罗志卿看到千雪脸上的花钿时,目光骤然一紧。这个女子长得跟叶明姝毫无共同之处,却同样倾国倾城。而且脸上同样贴着花钿。相同的款式,相同的部位…… 孝荪误解了罗志卿的目光,一下子危机感大增。他把千雪往怀里拢了拢,准备策马走人。 “这位小姐不知是哪家千金?”罗志卿急忙拍马上前,问道。 这下轮到孝荪犯糊涂了,他以为罗志卿不仅和她姑姑认识,而且还一直对她虎视眈眈。这时听他这么问,马上戒备解除,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是我姑姑。” 罗志卿心里一凛,“叶明姝?” “嗯,是的。”孝荪回答道。 罗志卿的目光变幻莫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起来,向千雪作了一揖,“叶小姐,在下罗志卿,这厢有礼了!” 千雪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礼,对这个罗志卿,她有种莫名的排斥感。 这个人看她的眼神透着古怪,很可能之前认识叶明姝。而且打第一眼见到罗志卿,她就想起了叶老爷,他们身上都有一种“阴邪”的气质。 千雪往孝荪怀里靠了靠,说:“我们走了好不好?” 孝荪搂紧千雪的腰,一提缰绳,亲昵道:“好。”――其实他也巴不得赶紧闪人。 看着叶家姑侄俩策马走远,罗志卿还兀自站在原地思索。他有点明白叶老头在使什么招数了,为了掩盖叶明姝跟人私奔的丑事,他居然舍得将亲生女儿“报废”,真是够狠的! 不过,叶明姝被替换掉了也好,过几天他把她甩掉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罗志卿冷笑了一下,也策马跟了上去。他也是去“迎夏会”的,不过他可不是去凑热闹的,他是去制造“偶遇”的。 他已经瞄准了几个家势雄厚的贵女,这些贵女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想结识,这“迎夏会”无疑是个好机会。先混个脸熟,等宫宴那天搭讪起来,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迎夏会”有内城、外城两个。内城的“迎夏会”针对的客户是达官贵人,没有一个平头老百姓会来这里。所以在这里“偶遇”的女子,不用担心她的出身会很不堪。 今天来“迎夏会”制造“偶遇”的,除了罗志卿,还有一名响当当的贵女,就是当今四大议政王之一――“北崇王”的嫡长女,朱雁云。 朱雁云带着侍女在“迎夏会”上随意溜达着,对摊位上的东西却瞧都不瞧一眼。像她这种身份的女子,只有商家捧着新出的商品,到府上让她挑的。“逛街”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迂尊降贵。要不是某男今天也会来这里,她才不愿意这么委屈自己。 “在下罗志卿,这厢有礼了……”一个男声冷不丁在身旁响起。 声音听着很陌生,朱雁云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到搭讪。 “哦,罗公子……”朱雁云打量了一眼罗志卿,语气有点不快。 对此男的身份,她毫无兴趣。她最痛恨被“搭讪”了,每个搭讪者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都装作不知。这个罗志卿和所有的搭讪者一样,眼睛里都赤裸裸地写着“利欲”二字。 “罗公子有事吗?”朱雁云想尽快把这个人打发了。 罗志卿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在下想给家中小妹挑几款手串,奈何自己不谙此道。在下看小姐的年纪与小妹相仿,腕上戴的手串又精巧无比,想来是最会挑女孩饰物的,便想请小姐帮个忙……” 朱雁云一看,自己站的地方正好在一家饰品摊前,便知这姓罗的肯定瞄上她有一会儿了,一直在伺机而动。 朱雁云心里一阵恶心。哼!还“小妹”呢!我长得有那么显嫩吗?马屁拍过了头只会让人厌恶! “小云哪,”朱雁云故意问向一旁的侍女,“罗公子的话怎么这么耳熟呀!我今天好像是第八遍听到了!” 一旁的侍女马上机灵地附和道:“是第十遍了。唉,这些人!明明知道您的身份的……” 罗志卿的脸都绿了。眼底闪过一丝恼恨,又马上掩了去,只尴尬地陪着笑。 朱雁云将他变幻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的厌恶更增了一层:这个人不仅假,而且阴狠!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已在人群中出现,正是自己要等的人。便瞅都没瞅罗志卿一眼,甩下话走人, “小子道行还太浅,心机全写在脸上了……” 罗志卿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 …… 人群中,安郡王金琰一身素色锦袍,陪着一位中年贵妇闲逛着。那贵妇四十岁左右年纪,气质打扮雍容华贵,精明中带着爽朗。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该添置的黄俭都添置过了。”金琰瞄了几眼“迎夏会”的展品,有点怀疑他母亲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发现老王妃的目光全没在展品上,而是逐个打量着身边经过的少女们,还把人从头打量到脚,连手指头都不放过。 “你哪知道为娘的苦心呀!”老王妃无奈地叹气道。他的儿子今年都二十五了,再不替他抓紧些,她这辈子都别想抱孙子了。 “你什么时候回封地?”金琰猜出了她的心思,又开始赶人。 老王妃气结了一下,又马上惹无其事了。为了这种话都要生气的话,她不知被儿子气死几百回了。 老王妃的答复很明确,“等你给我生了孙子我就回去。” “好,”金琰淡淡答道,“十月怀胎太久,有女人怀了我的孩子,你就回封地。”他老娘若再这样插手下去,他的私生活会全盘崩溃的。 生儿子,这还不容易!这些年,他若不做防范措施的话,他的孩子都可以塞满王府了。 “也行。那得至少三个女人怀了你的孩子,我才走――万一第一个怀的不是男娃呢……”老王妃讨价还价道。 金琰吸了口气,还是淡淡道:“好。” 儿子这么好说话,老王妃反而忐忑起来,不知儿子想上哪生这些孩子去。府中有名份的女子一个都没有,让没验明出处的女人当她孙子的娘,又不妥…… 015 相遇 “老王妃,这么巧……”和金琰母子“不期而遇”的朱雁云,挽着优雅和笑容,向老王妃浅浅施了个礼。.info[] “唉呀,是雁云哪……”正在幻想着新儿媳的老王妃,陡然遇上旧儿媳,马上改变了策略,慈眉善目,笑容可掬道,“你这孩子,叫什么老王妃!叫娘!” 朱雁云轻瞥了一眼金琰,见他表情冷冷的,看都没在看她,便负气地说:“我跟安郡王已是路人,这样叫不妥。” “说什么呢!”老王妃拉起朱雁云的手,佯嗔道,“小夫妻闹闹别扭总是有的。你等会儿跟娘回府去,陪娘一起吃饭……” 朱雁云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只有白痴才看不出来,她是在给金琰台阶下。 自从甩下休书后,她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击金琰,就是因为恼恨金琰不肯服软。如果他愿意说句软话,哪怕只有一句,她都愿意原谅他。这世上能让她如此放下身段的,也就只有金琰了。 老王妃用手肘轻碰了一下儿子的手臂,示意金琰见好就收。 金琰果然把目光放到了朱雁云身上,用难得的客气语气说:“是呀,雁云,你在我家都住了那么久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晚了我会差人护送你回去的……” 老王妃当即恨不得仰天悲叹几声――这个儿媳看来是追不回来了。 朱雁云的心肝都快被气裂了。她精致的粉脸上瞬间蒙上了黑雾,但随即又倔强地收了去,换上一贯的骄傲神情。她仰起脸,朝金琰嘲讽地轻笑道, “不知郡王府你还能住多久,等你下次搬了家我再去叨扰好了!” 说完,朝老王妃略施了一礼,寒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朱雁云甩下的话实在太重,连老王妃都没兴趣再挽留她了。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无动于衷的儿子,问:“朱雁云的话是什么意思?” 金琰的脸冷得像块石头,冷哼了一下, “她倒是想把我赶出王府,得她有这个能耐才行!他爹的势力多在南方诸侯间,北方的郡王哪是他动得了的!” 听了儿子的话,老王妃提起的心才稍稍安了点。朱雁云把他儿子给休了,这是对一个男人天大的羞辱,为此她一直对朱雁云心存芥蒂。要不是为了儿子的爵位,她才没兴趣再把朱雁云迎回来。现在看到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打定主意不让儿子再去受那女人的气了。 跟天下所有的娘一样,儿子跟媳妇吵架时,她心里都是偏向儿子的。她可不会想,这两年朱雁云也没少受金琰的气,两人掐起来时一直都是旗鼓相当的。 想到得帮儿子尽快物色个新王妃,她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不知儿子想找什么女人帮他生儿子。 “要不,先收几个孺人,王妃的人选慢慢挑?”老王妃询问道。孺人虽是妾室,但好歹是有名份的,在挑选时她可以替儿子把把关。 “随您。”金琰回答得既爽快,又漫不经心。 “果真?”老王妃惊喜不已。她发现儿子今天实在太好说话了。早知如此,她应该早点上?京来烦他。 “迎夏会”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info[]幸好大多是达官贵人的女眷,平时久居深宅,识人有限,除了朱雁云,没人认出他们母子的身份。 老王妃肆无忌惮地瞄着一个个少女,把若大的一个会场逛了个遍,终于把目光锁定在一个镶链子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身姿纤柔又不失丰盈,脸上轻妆微饰,不难看出妆下如脂的肌肤。那眼睛,那嘴唇,那脸蛋……无一不是娇柔明艳到了极点。当她启齿轻笑时,明媚的光泽在她脸上撒开,更多了分一般女子没有的清华之气。 如果没有颧骨处的花钿,这姑娘绝对长得比朱雁云还美! 这个姑娘可真够憨的!哪有这么糟蹋自己脸的,花钿要贴也该贴得小点……老王妃心里想着。 千雪想给自己的木珠换条银链子,之前串的红绳已经起毛了。他们在一家首饰摊位前站下时,孝荪看着几颗小玉珠好看,就建议她串在链子上。 木珠上串玉珠!这也太喧宾夺主了!千雪坚决不要。可孝荪比她还坚决,他不由分说地挑了几颗质地好的玉珠,付了钱,叫伙计赶紧开工。 给玉珠钻孔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瘦骨如柴,一脸菜色。让他替自己干活,千雪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小伙计手艺不精,再加上这玉珠颗粒实在太小,十八颗玉珠他足足钻爆了八颗。千雪皱了下眉头,暗叹了声倒霉,也不忍心说他什么。 小伙计额头的冷汗都急出来了,他畏惧地看了一眼正埋头焊链子的老伙计,嗫嚅着问:“师傅,这种成色和大小的珠子……还有没有……” 老伙计一听马上火冒三丈,“小兔崽子,是不是又钻坏东西了!” 小伙计吓得身子猛颤了一下,缩着脑袋欲哭的样子。 “呃,没有没有……”千雪赶紧替他解围,“数量刚刚好。”说着,她把八颗钻坏的珠子抓在手里,对那老伙计说:“就串十颗。” 见到这一幕,老王妃喊了一下儿子,示意他看向首饰铺的方向,“你看那姑娘怎么样?” 金琰的目光正冷冷淡淡地四处飘忽着,他对这里的人和物都毫无兴趣。听见老王妃喊他,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千雪。 王老妃脸上容光焕发,似乎已经看到新儿媳娶进了门, “那姑娘模样性子都没得说,要是家世也过得去的话,直接聘来当王妃得了。瞧那翘臀丰胸,肯定是会生养的……” 经过朱雁云一事,她对儿媳妇的性子明显看重了很多,对家世出身倒有些看开了。 金琰感觉自己正被当成种猪。他惊愕他娘当着儿子的面说这种话,竟一点都不觉得害臊。 金琰的目光又有了焦点。他淡淡地看着千雪,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你觉得怎么样?”老王妃再次征询儿子的意见。 金琰继续看着千雪,还是那句话:“随您。” 老王妃见儿子的目光一直没从那姑娘身上移开,便知他心里其实是中意的。她很少见儿子看一个人会看那么久。 她哪知道,金琰对于女人,是从来称不上中意不中意的。每当有女子引起他注意的时候,他都会期待那个女子能填满自己寂寥空乏的心,可最终都只有失望。 当他看到千雪的时候,那股期待又重新升了起来,而且似乎比以往都来得更强烈。 已被人相中的千雪,还在浑然不觉中。她听见帮她做链子老伙计问:“小姐,这木珠上刻的是您的芳名吧?”便嫣然一笑道:“是呀。” 正在不远处买扇子的孝荪,忽然急急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千雪的丫鬟秋露。 “秋露,你怎么来了?”千雪诧异地问。 秋露跑得满脸通红,看了一下周围,把嘴凑到了千雪的耳边,“老爷夫人叫你们赶紧回去,三皇子到咱们家来了。” 三皇子就是周贵妃的儿子,算起来还是叶明姝的远房表哥。但他那种身份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来叶府? “姑姑,咱们赶紧回去吧?”孝荪着急地拉起千雪的手,他比千雪更清楚当中的利害关系。 “链子还没做好呢……”千雪纠结地看了一眼还在加工的链子。 “这家文玉祥的店铺就在城里,改天差人去取了来便是。”孝荪说道。 千雪想想这样也好。于是便和那老伙计约了个取货的时间,和孝荪匆匆离开了。 见千雪要走,老王妃一急,正要追上去,就被金琰拦住了,“你是不是想知道她是哪家女子?” “没错啊。”老王妃不解儿子的用意。 金琰也没说话,只是走到那家首饰铺前,看了一眼老伙计手中的木珠子,脸上浮起几不可见的笑容, “她叫贺千雪――查查便知。” 016 三皇子 千雪一回叶府就被带去先换了身衣服,补了个妆。.info[]自到?京后,叶夫人强令她必须化妆,说这是贵族女子的传统。 叶府中堂内,叶府的主子们一个个敛声屏气,危襟正坐在两边。千雪进去时,连孝荪也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最下首的椅子上了。对面主座上,一个二十出头的贵公子正歪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千雪进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三皇子金琛喝茶的动作停住,出神地看着她走过来。 见千雪俯身要行大礼,金琛连忙撂下茶盅,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扶住,“妹妹快别多礼!” 金琛生得面若冠玉,唇若抹红,一双流星秀目总含着笑意,看人时眼角眉梢皆是桃花。他貌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千雪的花钿,声音暧昧又热情, “妹妹长得越来越标致了!” 金琛的目光温度偏高,话里的水份又太多,一看就是个轻薄浪荡公子。他以为千雪会像小时候的叶明姝那样开心得掩嘴轻笑。偏偏千雪毫无反应,只转了两下眼珠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叶家几个老的继续危襟正坐,一个个噤若寒蝉。两个小的脸上倒是心思汹涌。叶孝茵一张小脸像被老醋泡过似的,满脸泛着酸意,一块帕子被她绞来绞去,都快绞成碎片了。叶孝荪薄唇紧抿,手指紧握着椅子扶手,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殿下请上坐!”叶老爷终于站了起来,诚惶诚恐地作着揖,生怕皇子殿下多站一会儿,都成了他的罪过。 “不坐了,”金琛朝他随意地一摆手,“见过了明姝表妹,我也该回去了――姨丈姨母不必太操心,只管让表妹开开心心去参加宫宴便是。” 叶老爷唯唯喏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声称是。 金琛脚步刚迈开,又回头朝千雪暧昧一笑,“我送妹妹的蝴蝶玉坠,那天一定记得戴上哟!” 千雪还在惊愕那蝴蝶玉坠竟是他送的,金琛已经笑睃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了。 …… 叶家老小将金琛一行人送走后,回到了中堂后面的花厅内,依次落座。 叶老爷为金琛带来的消息激动不已,仿佛叶家的满门荣华已近在眼前。 “贵妃娘娘厚恩,这三年一度的宫宴,原本只有皇室宗亲和权臣子女才能参加的……” 叶夫人神情有点复杂,对这个消息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感。千雪知道她肯定在想自己的亲生女儿了,原本参加这次宫宴的应该是叶明姝。这种宴会虽然没有实在的意义,但对叶老爷这种权迷来说,是富贵和地位的象征。 叶尤氏跟她孙女一样,脸上隐隐泛着酸意。千雪发现,在小心眼这个性格特点上,叶孝茵完全受了她祖母的遗传。只不过叶尤氏年老持重,酸得没那么张扬。 叶尤氏是为了正室露脸,心里不平衡。孝茵则是因为金琛对千雪热情,心里吃味。金琛临走时还特地提起蝴蝶玉坠,更是让她大受刺激。 叶明郝夫妇都是厚道人,对千雪进宫赴宴,他们更多的是欢喜。正如叶老爷所说,千雪如果飞上枝头变凤凰,对他们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金琛带来的消息说,宫宴就在三天后。叶老爷感到时间紧迫,有股临阵磨枪的紧张,凝重地叮嘱两个小鬼道:“这两天,你们别去闹姑姑了,让姑姑好好学学宫庭礼仪……” 孝荪脸上的阴霾还没消散,嘶哑着开口,“姑姑赴宫宴回来,是不是就要嫁人了?” 叶老爷没听出他口气的异样,宠溺地看着宝贝孙子:“等姑姑嫁人了,祖父才好给你和妹妹订亲哪!” “我不要订亲!”孝荪俊脸涨得通红,咬牙道。 “我也不要订亲!”孝茵也应起道,俏脸上微有慌乱。 “这两孩子!”叶老爷好笑地叹口气,以为两个孩子还不懂事,把成亲想得比洪水猛兽般可怕。 一家人在各怀心思中离开花厅,各回各屋。 千雪前脚回屋,孝茵后脚就过来了。 “姑姑,三皇子为什么让您戴着蝴蝶玉坠赴宴?”孝茵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千雪已经习惯了孝茵的小性子,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不知又为什么事受伤了,便把她拉进屋,柔声说: “我也不知道哪!他不说我都忘了那玉坠还是他送的。” 孝茵眼里的敌意马上消除了大半,但口气里还是憋着酸意, “那玉坠本是一对,三皇子也有一枚。他叫您戴着,肯定有深意……” 看着孝茵的样子,千雪略猜测到了点什么,便试探地问出心中的猜测,“你喜欢三皇子?” 孝茵马上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转身就走。但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似乎还不甘心话没说完就走,“他每次都只跟你说话,夸你漂亮……” 果真如此!怪不得孝茵那么在意那枚蝴蝶玉坠呢!还嫉妒叶明姝比她漂亮。原来是七年前就视自家姑姑为情敌了。七年前她才多大呀!这小姑娘,有时候看着特别幼稚,有时候又早熟得让人受不了! 为了安抚孝茵,千雪几乎是用发誓的口吻说:“我跟他是亲戚,关系比你更近些,他说起俏皮话来就自然放得开些。你是晚辈,他在你面前,总得有个长辈的样子吧。” 叶孝茵杵在原地,低头拧着衣带不吭声。千雪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对她起作用了,心里也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个三皇子一看就是只花心大兔子,犯得着对他意乱情迷到这种程度吗! “孝茵,”千雪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你觉得你嫁给三皇子的可能性大吗?” 听叶老爷的意思,孝茵要不了多久也会被订亲。连叶明姝嫡出的身份,加上外祖家的背景,嫁给郡王世子都那么难,更何况叶孝茵。据说,皇子们一般也会被封为郡王的。 孝茵的脸瞬间煞白,咬着唇不回答。千雪心疼她纠结的样子,也出于对势利的婚恋制度的不满,柔声安慰她:“凡事都有例外,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 孝茵抬起脸看着她,脸上有了血色,眸子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千雪朝她认真地笑了笑。 千雪只是想把一种乐观向上,勇于挣破束缚,为自己争取幸福的精神传达给孝茵。她不知道不久之后的将来,叶孝茵会因为这句鼓励而头脑发热地将叶家推向灭顶深渊。 017 再遇 三天后。 宫宴定在黄昏戌时,一到酉时,千雪就被催促着上了马车,往皇宫赴宴去了。 叶家这么紧张这次宫宴的机会,无非因为这是身份地位被皇室认可的象征。而且三年前叶大美女破相被郡王世子拒婚的事件太深入人心,叶家想以此破除传闻,用事实告诉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叶明姝只不过是留下了一块小小的疤痕,绝非他们想像的那么惨不忍睹。而且就算落了块疤,叶明姝也绝对比一般的姑娘还美! 对叶家的这种心态,千雪非常不屑,甚至有些鄙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件商品,被卖主捧出去向有钱人“兜售”。 幸好要“兜售”也是“兜售”真叶明姝,不是她!等这次宫宴一结束,她就可以向叶老爷提出“解约”,当时叶夫人跟她说的,只是让她顶替叶明姝参加宫宴,没说别的。这一个多月,她已经偷偷攒了几两月例银子,出府后应该可以坚持到找到工作…… “我想先去‘文玉祥’取件东西。”千雪对车夫说。离开叶府时,什么东西都可以不带,奶奶给的小木珠一定得带着的。 …… 金琰从王府坐马车出来,也去皇宫赴宴。快到“文玉祥”时,他撩开车帘,看见有一车马车正在“文玉祥”门口停下,一个少女从车上下来,正是“迎夏会”上见过的“贺千雪”。(..info好看的小说) 从“迎夏会”回去后,他就叫林子峻查找“贺千雪”的档案。结果林子峻从宗室查到贱民,查了个人仰马翻,愣是没查到有叫“贺千雪”的女子。 幸好金琰知道还有一个途径可以查到此女的身份,就是这“文玉祥”。他知道千雪约定的取货时间就是今天。刚刚林子峻来报说,那条木珠链子还没人来取过。 “文玉祥”的一个老伙计正在插门板急着准备打烊,见千雪走过来,便没好气道:“打烊了,明天来吧!” 千雪见门板才插了两块,便掏出取货凭条恳求道:“老伯,我是来取东西的,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 老伙计继续插门板,瞧都没瞧她一眼,口气更加生硬:“没听见还是咋的!说了打烊了……” “我也有东西要取。”一个冰冷傲慢的男声在千雪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太过威严,老伙计不由得停住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向来人。 金琰冰冷高傲的目光在他身上瞥过,老伙计的气焰顿时被浇灭。.info[]在他的意识里,像千雪这种谦和有礼的都是好欺负的,像金琰这种拽儿巴即的都是不好惹的,光看他那辆豪华的马车,就知道是个有来头的。 老伙计马上换了副奴相,卸下门板,把千雪和金琰客气地让进了店里。 千雪暗吐了下舌头:原来拽的人怕比他更拽的。 千雪和金琰同时递上自己的取物凭条。金琰那天也为老王妃定做了条翡翠手链,把取货时间也故意定在今天。 老伙计交付了货物,然后叫他们在取物单上签字。金琰刷刷两笔签上了大名,千雪却握着毛笔哭丧起了脸。她只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过一学期描大字,这毛笔该怎么握她都已经忘记了。 见老伙计和金琰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千雪只好硬着头皮描出了三个惨不忍睹的字:贺千雪。 老伙计看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一脸的难以置信,他这个没念过一天书的老汉,写出来的字估计都比这强些。虽说“无才便是德”,这姑娘一看也是个官宦小姐,怎么会“无才”到连名字都不会写! 金琰看着那三个字直皱眉头,那字写得惊恐无比且不说,怎么那个“贺”字下面的“贝”字写法那么奇怪呢?这姑娘难不成连自己的姓氏都会写错?他可不知道,千雪从小接受的是简体字教育,繁体字她压根没接触过。 看来看人果真不能光看其表,让这样的女子当他的王妃,连府里的帐本都不会看可怎么得了! 金琰瞄了一眼千雪手里的入宫腰牌和请帖,淡淡地问道:“小姐也是去宫里赴宴的吗?” “是呀,”千雪随口答道,她抬头看向金琰,“你也是去宫里赴宴的吗?” 看清金琰的脸后,千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金琰身边有股冷空气在。 这是她打进店第一次正眼看金琰,发现这个人虽然长得挺帅,但天生一副居高临下的气质让人有点敬而远之。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出众归出众,却没有小兔子、小猫咪之类的有亲和力。 说到帅,哪有比孝荪更帅的!孝荪不仅人长得帅,而且体贴、明朗,不像眼前的这位二级帅哥,总冷着一张脸。 “是的,”金琰淡淡地点了一下头,不无兴灾乐祸地提醒她。“照惯例,宫宴之后每个人都要作画写诗,不知小姐怎么应付?” 啥!还要写诗作画! 千雪的脸顿时垮得比哭还难看,她原以为赴宴就是吃饭,像皇宫这种地方最多还有歌舞表演之类的。之前也没人提醒她还有什么见鬼的作画写诗呀!作画她可能勉强可以应付,她学过几年油画,大不了把国画当成水粉画来画,可这作诗……咳……她一落笔就会吓死人的! 看着她的窘样,金琰心里暗笑了下后,竟然有点不忍心。眼前的这个女子,或许真的会成为他的王妃呢!妻子在人前出糗,作丈夫的也不会太有面子吧。 “要不这样,”金琰故作深沉地沉吟了一下后,说,“如果到时候你有什么不会的,只管来找我。” “真的吗!”千雪立刻有种绝处逢生的欣喜,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呀!出门就遇贵人! “如果你坐得离我太远,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叫金琰,若你找不到我,随便问个人便可,很多人都认得我。” 金琰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诉千雪自己的身份,若到时候老王妃真的着人上门提亲去,这位贺小姐也能对他有个印象。 不料,千雪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好的,金公子。谢谢你!”千雪朝她灿烂地一笑,眼里全是纯净的欣喜与感激,没有丝毫别的内容。 金琰淡淡地牵了一下嘴角作为回应,心里却是自信心大受打击:这京城内,居然还有没听过他安郡王大名的! 018 宫宴 晚宴设在齐国皇宫的“熙华园”内。[..info超多好看小说]马车驶到“熙华园”的大门外,千雪被太监示意下车,然后出示请帖,再由一个小太监领着往园内走去。 “熙华园”内牡丹花开得正盛,石子甬道旁,宫女们正在忙着摆灯台。 晚宴设在一个环形的水池边上。水池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其大小约可以容纳三四十人。男女宾客的座位被分别安排在水池的两边,隔着水池对望。千雪的座位在女宾席的最后一排。最前排的座位,不用脑子想她都知道,是属于权贵的千金们的。 初夏的暖阳渐渐西斜,富男贵女们一个个由小太监引着陆续入座。幸好座位与座位之间的间隔很开,透过间隙,水池对岸的男宾席一目了然。千雪看到那个金琰居然坐在第一排的第二个座位上,而坐在第一个座位上的,就是她的桃花眼表哥――三皇子金琛。 千雪的心里开始打鼓了,刚才怎么没想到呢!一个叫金琰,一个叫金琛,摆明了是两兄弟嘛!可金琰为什么坐在金琛的下首?他明明看上去比金琛大几岁嘛…… 千雪心里七上八下着――刚刚有眼无珠,听到他的大名时也没行大礼,不知道这位皇子殿下会不会怀恨在心……想来应该不会的,不然他怎么还会答应替她作诗…… 一个老太监走出来,清了清公鸭嗓,席上马上鸦雀无声,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太子妃!” 全场的男女宾客全部肃然起身,千雪也跟着站了起来。.info[] 一个身穿藏青色大襟锦袍的青年男子,和一个身穿宽袖对襟霞衣的贵妇,在一群宫娥太监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太子金珏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俊朗,面孔白皙,矜贵中带着随和。太子妃相似年纪,肌肤丰润明丽,举止端庄娴雅,眉眼之中总含着和气的笑意。这一对珠联璧和的夫妻,看着说不出的和谐加养眼。 太子俊眼含笑,露出漂亮的牙齿,低沉浑厚的声音,念了篇千雪一句都听不懂的文言文。太子妃笑眼盈盈地站在一旁,其端庄、优雅、随和,每一样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众人皆敛声静听着,只有三皇子金琛,还是一副闲懒的样子,全没把这个哥哥放在眼里。金琰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虽没有金琛那样的不屑之态,却也没有别人那样的恭谨之色。 千雪感觉有一束刺辣辣的目光正射在自己身上,她扫了一眼男宾席,发现那束目光的来源处,正是三天前遇到过的罗志卿。以罗志卿的家世出身能出现在这里,真是让她意外! 罗志卿凭着叶明姝的八篇文章,一举拿下本次国考的头名,被破例允许参加这次宫宴。(..info)凭着“恩师”梁太傅的大力举荐,他很快就会成为?京官场的新秀。 罗志卿的目光阴森晦涩,千雪让他看得后背发凉。想到他可能跟叶明姝认识,心内发虚。便虚张声势地白了他一眼,逃似地别过了头去。 罗志卿的嘴角牵起一个阴戾的弧度,一个计划已在酝酿中。 太子殿下晦涩绕口的长篇大论总算结束,众人归座,太子夫妇也在水池上首的座位上坐下。 丝竹乐声响起,宫娥们穿梭着呈上酒食。又在太子殿下一篇??碌淖>拼屎螅??系钠?湛?蓟钤酒鹄础d斜雒腔ハ嗑淳疲??吵┮?e?雒青ㄗ潘??疲?19殴?谟??拿朗场?p>酒过三旬,宴席上的气氛越来越活跃,对面男宾席上常有说笑声隔着水池传来来,盖住了丝竹声。 女宾席的第一排都坐了些什么人,千雪看不到,她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第一个座位上的女孩子,一直默然无声地吃着面前的食物,没跟人说过一句话。第二个座位上的女子却刚好相反,其声音和动作都无比张扬,举止自信倨傲,对邻座几个女子的恭维之词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第二个座位上坐的正是高云郡主,朱雁云。 太子妃突然从座位上下来,走到第一个座位上的女孩子身边,疼爱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指了指男宾席上的一个人,对她作了几个手式。女孩子朝男宾席看了一眼,马上低下了头。尽管她背对着千雪,千雪也猜得到她此刻的表情应该是“害羞”。太子妃了然地掩嘴一笑,又摸了下女孩子的脑袋,款款地回座位去了。 对太子妃那几个奇怪的手势,旁边的女子们都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千雪就知道这位坐在首位的小姐,应该是个聋哑人,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个情况。 能坐在首座的女孩子,不是皇室宗亲之女,就是权臣之女。从她跟太子妃的亲昵态度来看,很可能是太子妃的妹妹。这么显赫的家世,偏没配个健全的身子,真是可惜了!不知刚刚太子妃指给她看的,又是哪家的贵公子? 千雪发现这次宴会的男女宾客年纪都很轻,多数在二十岁以下。从女宾们的发式看,都是未婚少女。 她猜得没错,这次宫宴果真是相亲性质的豪门派对! 丝竹乐声平缓而乏味,千雪闷头吃着东西,巴望着这无趣的宴会早点散场,最好连那见鬼的“写诗作画”环节也省掉,让她顺利地完成任伤,然后回宁城去跟丁易团聚。 “妹妹……”一个迷蒙的男声,带着三分醉意吹进她的耳里。千雪埋头吃东西,没发觉金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水池,走到了她的桌案前。 金琛持着酒樽在千雪的凳子上挨着她坐下,仰头灌了一口酒,红着醉眼看着她的脖颈,“妹妹果真把蝴蝶玉坠戴来了……” 女宾们都扭头向她看来,千雪立时感觉如芒刺背,暗叹倒霉:怎么就让金琛这个小色狼给瞄上了呢?这么多姑娘他找谁不好,偏找她! 金琛盯着她的玉坠看了几眼,然后扯下腰上的璎珞“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我今天也戴了这枚玉……” 千雪一看,璎珞上果然结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羊脂玉,相同的款式,相同的质地。 这知他拿出这个想说明什么? 千雪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把璎珞推给金琛,不想说什么。她对金琛没什么好印象,只巴望着他赶紧走开。要不是这是在他家里,她都就开口赶人了。 见她无动于衷,金琛用指背轻轻触碰着她脸颊上的花钿,灼热的气息带着酒气喷在她脸上,“既然收了我的玉,就嫁给我算了……” 这玉是叶明姝收的,又不是我收的!千雪心里大叫。 千雪气恼地打开他的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不是怕节外生枝,惹来围观,她真想破口大骂。这混蛋,借着酒劲,耍起流氓来了! 019 闹剧 暮色渐渐合拢,“熙华园”各个角落的灯台都被点燃。 乐声陡然变得高吭,一群戴着红色面纱,披着红色纱衣的舞娘从花丛后面舞了出来,烛火掩映下,她们的舞姿曼妙而魅惑。男女宾客的目光顿时被她们吸引了过去。 舞娘们边走边舞,眼看已经舞到了水池边,下一步就要踏进水里。就在千雪替她们捏一把汗的时候,只见那群舞娘忽然脚尖轻轻一点地,一个个腾空而起,如天外飞仙般飘过水面,衣带翩飞着落在池中央的石台上,继续舞动着。 池岸到石台足有十米左右,就算再厉害的跳远运动员也跳不过去,更别说是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优雅地“飞”过去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吗?千雪惊艳地想着。 舞娘一个个腾空而起的时候,席上响起一阵惊呼声,男女宾客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惊为天人。千雪也没空生金琛的气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台,生怕漏看一个细节。 乐声的高潮来临,台上的舞娘忽然同时扯掉面纱和纱衣,露出娆好的容貌和大片裸露的肌肤。纤柔性感的腰肢狂野的扭动着,只着抹胸的上身刺激着看客们保守的神经。 男宾席开始骚动起来,一双双目光开始变样,眼中跳跃着难捺的悸动。 这种裸露尺度对千雪这个“现代”人来说,一点都不算什么。她瞄了金琛一眼,以为这个小流氓肯定在流口水了。没想到金琛看都没在看台上,只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男宾席的一个人。 他看的人――好像是金琰哦! “金琰是你哥哥吗?”千雪随口问了一句。 金琛缓缓转过头来,轻薄的目光在她身上拂过,身子欺了过来,“你就这么想嫁给他?” 千雪气恼地瞪了一眼金琛,心里莫名其妙,这是哪跟哪的事呀!随便打听一下,就被说成看上人家了! 乐声和艳舞在男宾们的意犹未尽中结束了,舞娘们拾起纱衣准备退场。一直醉蒙蒙的金琛忽然来了精神,发神经似地朝太子喊了起来: “大哥,你不如把舞姬赏几个给金琰,他现在正后院空虚呢……哈哈……” 太子微皱了下眉头没理他,太子妃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又看看放浪形骸的金琛,脸上划过一丝不快。 全场的目光全部齐刷刷地往千雪这桌射来,太子妃的妹妹也跟着众人转过头来,千雪看到一张十分清秀可爱的脸,两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 跟这么个混蛋坐在一桌,她都觉得是种耻辱! 金琛醉眼一扫,“都看什么呢!” 众人都识趣地回过了头去,只有太子妃的妹妹一直固执地看着金琛和千雪,蹙着眉头委屈得跟什么似的。(..info好看的小说) 千雪恍然大悟,刚才太子妃点给她看的人,肯定就是金琛。两个人都同样坐在首席,真是够“门当户对”的! 借着太子妃的妹妹,千雪想把金琛赶回去,“拜托你别坐我这儿了,这个姑娘在看着你呢,别叫她误会了!” “哪个姑娘?”金琛往嘴里丢了一颗果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坐在首座上的,好像是太子妃的妹妹。” 金琛眼皮都没抬,把果核啐到地上,哼了一下,“怕她作什么,别以为谁都会看上她家的权势!” 这不是在拐着弯骂太子看上太子妃家的权势吗!还把声音放得那么大! 幸亏太子离得远听不见,太子妃的妹妹又是个聋子。不过这话又惹得几个女宾侧过了头来,包括坐在次座上的朱雁云。她傲慢地斜睨着金琛,讥诮地扬了一下嘴角又回过了头去。目光从千雪身上经过时,冰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歌舞音乐继续着,众人继续酣饮畅聊。刚刚被金琛点到名的金琰,缓步从对面走了过来。朱雁云期待地看了他几眼,又倔强也别过了头去。 金琰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千雪桌边停了下来。 “你站起来。”他朝千雪淡淡地命令道。 “呃……”千雪不明就里。 “你站起来。”金琰又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千雪疑惑地照办,慢慢离开长凳。 千雪离开凳子的同时,凳子失衡,千雪原来坐的这端翘了起来,金琛连人带凳子“嗷……”地一声滚到了地上,醉熏熏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众人都掩嘴看着这边笑。千雪心里也爽了一下,想着叶琛跟自己好歹也算亲戚,便想去拉他,却被金琰伸手拦住了。 瞎子都看得出来,金琰是故意来给他难看的。金琛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一边不怕死地逞着口舌之快, “哟,堂哥,就为刚才那句话恼了呀!小弟也是为你着想嘛,你不是最好这个的吗?那些舞姬怎么也比眠月楼的姑娘干净吧……” 金琰原来不是皇子,只是皇侄子,怪不得得坐在金琛的下首。 听到这话的人都暗暗瞥了朱雁云一眼,发现她兀自坐在座位上,轻饮着水果酒,脸色很难看。 金琰也没说什么,冷绷着脸把金琛从地上拎了起来,拖着他往池边走去。 “金琰,你个混蛋……”金琛色厉内荏的骂声回荡在水池上空,身子“哗啦”一声被金琰扔进了池里。顿时水花四溅,池中央的歌舞也停了下来。 金琰掸掸袍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金琛在池中叫嚎着扑腾了两下,终于抓住了池壁。 这水池一看就不深,加上天气也暖和,所以众人都不怎么惊慌,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一场闹剧,一边等着太子来收拾场面。 太子少有的好脾气,见两个弟弟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胡闹,也丝毫不见恼色,面色平和地着人去把王琛捞上来。 金琛狼狈不堪地被捞上来,呲牙咧嘴地要向金琰扑过去,马上被四五个太监扯住,连拖带劝地带离了宴席。 歌舞继续,刚看了两场“活剧”的宾客对这淡不拉即的歌舞有点兴味索然,闷闷然地喝酒吃东西。 太子善解人意地示意太监结束歌舞,然后微笑着宣布进入下一环节:每位宾客以“熙华园为题,题诗作画一幅,然后交于小太监做成孔明灯。 做孔明灯!好哦!总算还有点有意思的节目,千雪立刻兴奋起来。 宫女们又在席间穿梭起来,收去每张案几上的酒樽食盘,再摆上纸笔颜料和小灯台。 千雪抓起一支毛笔,看了一眼金琰的方向,心里定了定,决定先把画搞定。 金琰执笔蘸了一下墨,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他本以为千雪这时肯定在抓耳挠腮,等着她过去救火。没想到千雪正埋头作着画,他虽看不到她画得怎么样,但看她的样子倒是有模有样的,心里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020 太子 水墨画颜料偏淡薄,毛笔笔头又太尖,跟画水粉画根本不是一回事。千雪费了半天劲,总算画了幅风格怪异的园景图。她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画,越看越觉别扭,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池中添了只王八,那王八正张牙舞爪地往池壁上爬。 千雪看着水墨未干的王八,想着金琛刚才的狼狈样,心里乐了一把后,又拿笔将王八抹了去。这是在人家家里,还是收敛点吧! 虽然看着怪异,但怎么也算是一幅画吧!千雪自我安慰了一番,抬头看向对面,准备让金琰来帮她题诗。 金琰的座位上居然没人! 千雪踮起脚尖把男宾席来回扫了几遍,也没找着金琰的人影。眼看着小太监已经在收画纸了,她的鼻尖开始冒汗,嘴里咕哝了一声:“上哪去了?” “在这呢。”一个冰冰凉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千雪被吓了一大跳,她都没发觉金琰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她嘴上也不敢有半点抱怨,还堆上笑脸极尽客气地说:“请公子帮我题诗……” 金琰没说话也没看她,径直走到她的桌案前,提笔往那幅画的空白处写起了字。他在千雪身后站了有一会儿了,看过了千雪作画的大半个过程。他没想到这个连字都不会写的丫头,作画倒熟练得很。刚才看见她画王八时,他差点笑出声来。要是那只王八还在,这幅画肯定会更妙! 金琰在画的空白处,刷刷刷一气呵成写了四行草书,一边又斜瞥了一眼那幅画。这丫头什么都比别人怪,画出的画也跟别人不一样。 宴席上的气氛又开始活跃起来,几个有点小心思的男宾,以“请教”、“探讨”为名频频往女宾区来搭讪,其中以罗志卿的身影最为活跃。可惜他几轮活动下来,都没招人待见,只好讪讪地回到座位,苦思别的突破口。 朱雁云有两年没参加这种宴席了,往年她都是全场的焦点,在女宾区是绝对的鹤立鸡群。今天这些贵男们都只跟她打了声招呼,便从她桌前绕过,不像从前那样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她。她知道这些人肯定是因为忌惮金琰的目光,绝不是因为她的婚史。在她的家世和美貌面前,她的婚史又算得了什么! 她从小到大从没受到这般冷落,这时见金琰破天荒地主动走到女宾区,为一身份低微的女子题诗,只当他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偏一时还找不到还击手段,只好黑煞着脸打量着千雪,盘算着事怎么出这口恶气。 太子金珏貌似一直在和太子妃对饮浅笑,其实余光一刻也没离开过金琰的身影。这个一向不问政事的堂弟,这几个月来却着实让他刮目相看了。北崇王动用全部的人脉这般打压他,他竟然还屹立不倒。若不是这次北崇王的弹骇,他还不知道金琰的背后还站着那么多的支持力量。以前真是小看他了! 金珏留意到朱雁云与宴会气氛不太谐调的脸色,轻笑一下,叫来老太监,让几个宗室子弟去哄哄朱雁云开心,又顺便问了句:“和安郡王在一起的是哪家千金?” 老太监也算在朝中无人不识了,却也说不出千雪的身份,去问了几个熟识的宾客后,也都说不知。罗志卿一直留意着太子这边的动静,见又有了露脸的机会,便自告奋勇地上前回答:“此女乃周贵妃的表外甥女,姓叶。” “哦,是她,”太子妃因为刚才金琛对千雪的亲昵样,对千雪心存排斥,“她不是毁了脸了吗,怎么还好端端的?” “您瞧她脸上的花钿……”罗志卿谄媚地提醒。 他当然知道这个叶明姝是假的,不过这个时候还不是揭穿的好时机。 隔着灯火,太子妃细看了一下千雪脸上的花钿,心里有点不服气:“这张脸倒也还过得去,难怪三郎让她勾了魂去!” 金珏睨了一下左右,有点不满太子妃在人前口不择言,“三郎跟她是亲戚,打小就认识,亲近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完,金珏起身示意太子妃也起来,“走,过去瞧瞧他们。” 金珏夫妇夫唱妇随地在宾席间走过,一团和气地和众人一一招呼。走到金琰和千雪跟前时,金珏装作不经意地留意到了他们的孔明灯,眉眼含笑着夸道:“二郎的字写得越来越有气势了!” 金琰表情淡淡的,毫不承情的样子,“太子谬奖了!” 对金琰的冰冷态度,金珏也不以为意,露齿笑了一下,目光和善地抚了一眼千雪,就和太子妃并行离开了。 千雪看了金珏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她从没见过这么和气没有架子的“人上人”,跟他比起来,金琰就像个不可一世的大孔雀。和真正的凤凰站在一起,马上失了光泽。 什么叫内涵,那才是! “你说……二郎和那叶小姐,是怎么回事?”回到座位后,金珏低声问太子妃。 太子妃鄙夷地撇了一下嘴角,“金琰对女人是怎么样的,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顶多三天的花头。那丫头这般门第,还能指望金琰把他聘为正室!” 金珏凝望着灯光下金琰明亮的脸孔,心里升起一些异样的感觉,半晌才道:“未必。我看那叶小姐挺不俗,能配二郎。要是二郎有心,你也帮着在老王妃面前替那叶小姐美言几句。至于门第,那是势利小人的言论。” 两年前,金琰娶到朱雁云时,金珏曾一度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动摇。没想到,金琰把朱雁云娶回家后就撂在了家里,对北崇王的权势也一点都没有倚附的意思。这会儿,金琰和朱雁云还分道扬镳,翻了脸。他心里虽松了口气,却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要是金琰能娶了门第低下的嫡妻,他才能真正的能放下心来! 金珏说得冠冕堂皇,太子妃无法反驳,只在心里不屑着。她若不是西靖王嫡女的身份,金珏会愿意娶她才怪! 021 临别 两个小太监已经糊好了孔明灯,端着灯架准备点火,千雪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连忙叫小太监别急着点火。自已从桌上抓起笔,在灯纸上描了两个字“回家”。 “这是作什么?”金琰看着这两个缺胳膊少腿的字,问道。 那个“回”字少了走字底,“家”字又少了人字旁。他现在有点看明白了,这个贺千雪不只自己的姓氏会写错,而且所有的字都写不全。 千雪看着刚刚写上的两个字,目光亮闪闪的,“只要把自己的愿望写上去,就能梦想成真呢……” 金琰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无稽之谈”这句话他连说都懒得说出来。 千雪像听到他的腹语似的,兀自认真地解释起来,“有时候真的很准呢!我小时候有一回怕考试不及格,就放了一只孔明灯,结果第二天考了第一名……” “是倒数第一名吧!”金琰冷冷挖苦道。 千雪暗暗翻了记白眼,噘了下嘴为自己辩解,“是顺数第一。” 连字都不会写的丫头,居然说自己上过学,还考过第一!金琰深表怀疑。 “你上学也是去学堂里吗?”金琰对这个比较好奇。 千雪点点头,“是的。” 金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惊讶。女孩子去学堂念书,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估计是家学之类的地方。或许有些人家家风开放,允许女孩儿和家中兄弟一块儿念书,也是有可能的。 千雪的那只孔明灯已经放了上去,千雪兴奋地仰视了一会儿,又惦记起了金琰的那只。便低头用笔蘸了一下墨汁,递给金琰,笑眼明亮地说:“真的能梦想成真哟?” 金琰瞥了眼千雪眸中纯洁的好意,目光柔了柔,接过笔,在自己的孔明灯上写下了两行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两句诗千雪是最熟悉不过的,在网络上泛滥得很,她没想到这首汉朝的诗歌,在这个世界里也被传诵着,真是奇妙! 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这首诗已经有快两千年的历史了。不知它是被谁,怎么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做的吗?”千雪问。带来这首诗的人,应该跟她一样也是个穿越者,如果那人还健在,那就更好了。异世遇“老乡”,想想就让她热血沸腾。 金琰眉头一蹙,神情又有点傲然起来,“这是我们金氏先祖之作,人尽皆知!” 啥!这首诗就算不是卓文君的作品,也是汉朝的民歌,怎么成了你们家祖宗的作品了呢?这是赤裸裸的剽窃!千雪在心里呐喊。 “你们祖先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吧?”千雪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也确定不了是金氏的祖先剽窃了卓文君,还是卓文君剽窃了金氏祖先。总之,他们中肯定有一人是穿越者。 “我们金氏先祖来自异世,”金琰给了千雪一记这都不知道的表情后,对这个倒也毫不隐瞒。 她记得叶夫人说过,这个世界偶有异世的人穿过来。看来这种怪事在这里已经算不上什么奇闻怪谈了,连穿越者们对自己的来历也毫不隐讳的。 这真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发现!千雪不禁对这个金琰生出亲近感来,几乎想攀亲认故地说:我也来自异世呢! 千雪的神游被眼前飘过的火光打断,她回过神来,看见金琰的孔明灯正飘悠悠地从眼前升起,飞向天空,不一会儿便融入灯火点点的黑色苍穹。(..info) 一盏盏孔明灯离地而起,壮观了整个?京的夜空。“熙和园”里的富男贵女们,刚才不管怎样的暗流涌动,此刻都是无一例外地抬头仰视夜空,脸上只有单纯的惊艳。 千雪回头看了一眼金琰少见的柔和脸孔,发现这时的他很让人赏心悦目。少了分傲气的孔雀,果然可爱多了!便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后,认真地说:“你会梦想成真的。” 金琰惊愕地回到头来,恰好对上千雪没贴花钿的侧脸,惊艳得移不开视线。这就是所谓的“倾国倾城”吗?揭下花钿,洗去脂粉,这丫头到底长什么样? 火光交错着映在千雪绝美的脸上,她清澈柔亮的笑容像人迹未至的山中清泉,不张扬,不谄媚,不倚附,不寂寞,不带一点尘俗,清洌幽扬地兀自快乐着。 在这暗流汹涌,利欲薰天的“熙和园”内,这样的笑容,弥足珍贵呢! 让这样的女子让他孩子的母亲,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也会的。”金琰的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目光却又轻柔了几分。 这样的目光却深深刺痛了朱雁云的心肺,她一直以为金琰是在借这个寒门女子刺激自己,没想到他却是认真的。这几年,她见惯了金琰流连花丛,知道这个女子在金琰身边呆不长。她心里有一千个念头在鄙视这个女子,等着看她被抛弃的下场,却还是忍不住心被钝刀割磨般的胀痛。 …… 宴席宣布结束后,千雪第一时间离开了“熙和园”。参加过了宴席,她也好跟叶老爷交差了。她已经在开始憧憬和丁易团聚,然后一起去归忆岗回原来的世界了。 金琰没想到千雪会走得那么快,他都还没来得及问明她的身份。他在掌事太监那里把女宾的名册和请帖翻了个遍,也没见着“贺千雪”这个名字。问了收请帖的小太监,也说想不起谁是谁了。想着只能去跟金琛打听此女的身份,心里不觉郁闷。 …… 千雪回到叶府,发现一大家子都在等着她。 “可还顺利?”叶老爷和叶夫人最为急迫,先迎上来问。 千雪朝他们一笑,“顺利。”――去吃顿饭还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 “可有什么人找你说过话?”叶老爷老脸放光,眼中有熠熠的期待。 “三皇子来跟我打过招呼,没怎么说话。” 千雪故意省略了金琰,把与金琛的接触也尽量轻描淡写了,要都说出来,叶老爷还不得心头开花,以为自己又攀龙附凤有望了。 除了叶老爷冷下脸来,有明显的失望,其他人的神情都挺隐晦,千雪猜猜也能知道他们各自的心中所想。 “时候不早了,都回房歇着吧。”叶老爷遣散了家人。 千雪刚跨进自己的沁芍苑,就被跟上来的孝荪一把扯住, “你见到安郡王了,是不是?”孝荪抿着嘴唇,目光有点逼人。 “没有。”千雪的胳膊被孝荪捏疼,皱着眉甩开他的胳膊,随口道。 孝荪的目光缓和了一点,拉起千雪的手往屋里走去,闷闷然地不说话,好像有心事。 想着明天她就要跟叶老爷提出“解约”,到时候这个侄子就会知道她的身份,心里有点不舍起来。她仰视着孝荪漂亮的脸庞,声音有点酸涩,“孝荪,我会想你的……” 在这个家里,只有孝荪是完全真心待她的,是她在叶家唯一的快乐。 孝荪低头俯视着千雪,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眼神很迷茫,很不安,“你什么意思?” 千雪语塞,闪烁了几下目光,扭过身去,用责怪掩饰自己的无措,“在姑姑面前,别老装大人……” 孝荪又把他扯了过来,语气更加不满,“你又来了!你才比我大一岁而已,你才是在装大人!” “我本来就是大人,我是姑姑!”千雪气势汹汹地反驳。 “好好,你是姑姑……”孝荪无奈地安抚她,语气放柔了一点,“那你告诉我,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千雪在他胸前低着头,不敢看他。要是现在告诉他,她今晚肯定别想睡了。想了想,也找不出别的借口,只好说:“我明天告诉你……我现在好困……”说着,便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作装疲累不堪的样子。 “好好,明天说。”这一招果然很有用,孝荪帮他按了两下太阳穴,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孝荪走后,千雪愣愣地坐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宴会后就解约的事,叶老爷和叶夫人一句都没自动提起过。这件事,她总觉得不会太顺利。当初,叶老爷没事都要把丁易毒瞎,明天哪能痛痛快快地放她离开! 022 拒婚 次日,安郡老王妃一早就被周贵妃请进了宫去,晌午才回府。 林子峻正在书房向金琰汇报一些朝中大员的鲜闻八卦,比如谁送了谁几个小妾,谁每晚必拉谁去眠月楼喝花酒,等等。虽然都是些无聊的话题,但金琰却肃着脸听得相当认真。听到七十多岁的梁太傅想娶一个黄花闺女当填房时,他眼皮动了动,问: “他想娶谁?” 林子峻还没回答,就见老王妃走了进来,便打住话头,行了一礼后,侍立在一旁。 金琰看了眼他娘的表情,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便叫林子峻退了出去。 “周贵妃何事邀您过去?” 把书房里的人都遣退后,金琰问。周贵妃和他娘素无交情,好端端地把她请去,而且还是宫宴的第二天,肯定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老王妃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绢抓来揉去的,显得有些心浮气躁, “周氏又跟我提起了她的表外甥女,说什么还待嫁闺中,针黹才礼,样样皆备……” “是不是宁城县丞叶远棠的女儿?” 金琰对三年前那个艳名远播的叶明姝印象颇深。那时无数的王公贵族想把女儿塞给他做王妃,那叶明姝就是其中一个。 “她不是容貌毁了吗?叶家怎好意思再提起!”金琰的自尊心好像受到打击似的,有点不快。 “我也这么想呢,”老王妃也觉得儿子在让人看低。毁了容的叶小姐,从哪方便看都是配不上她儿子的, “可周氏说她外甥女只是侧脸上落了块小疤,容貌比一般的姑娘还美许多――反正周氏也没明说,我也就含糊着应付了一下,没给准话。” “您回绝好了!”金琰截钉截铁道。一个让他回绝过的人,就算容貌没毁,他也是不会再考虑的。吃回头草,一向不是他的作风。 老王妃点了一下头后,似乎还有点犹豫, “要不我去问问,让她做孺人不知叶家可愿意――周氏都提了两次了,再回绝我怕伤情面,反正咱府里也不怕多养个人。” “不必!”金琰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定,“那叶家攀附的心思太明显,这样的女子我看着厌烦!” 老王妃不说什么了。儿子心意已明,她虽然担心周贵妃那里不好说话,但心内还是定了下来,有了主张,把叶明姝直接摒弃在儿媳人选之外。 “那个贺小姐你可查到了?”想来想去,老王妃还是比较中意被自己一眼相中的贺千雪,于是转移话题。 “我有空去问问金琛。” 金琰知道金琛肯定不会痛痛快快告诉他贺千雪的身份,放下身段好言央求又不是他的作风。(..info)幸好他刚刚在林子峻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可以和金琛作为交换。 “她和金琛认识?”老王妃诧异地问道。 金琛嗯了一声,“好像也是亲戚。” 在昨晚的宫宴上,金琰一直留意着千雪那边的动静。见到金琛对她的亲热状,他就猜想他们应该是亲戚,之前就是熟识的。贵族女子都家教甚严,除了朱雁云外,一般的女子都是没有机会认识陌生男子的。 老王妃听着又惊又愤,“好个周氏,把好的姑娘留给他儿子,差的塞到我们家来!” 金琰心里想笑,知道她母亲想错了,可他嘴上却懒得解释。周贵妃想让儿子娶西靖王的次女,昨晚所有的人都已经看出来了。 想到宴席,老王妃又想起了一件事,也顾不上生气,先八卦了起来,“周氏说,那个姓叶的姑娘,昨晚也去了,你可有见着?” 金琰回想了下昨天见着的几张脸孔,好像并没有毁容的。要真说脸上有点啥,就只有那个贺千雪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别说姓名不同,就是才情也是云泥之别呀!三年前,金琛向他大赞特赞过叶明姝的才华,而那个贺千雪……连字都不会写的姑娘…… 他看无关紧要的人,向来目光飘忽不定,毫不用心的,那个叶明姝,昨晚十有八九是让他漏看了。 便摇头淡然道:“不曾见。” …… 又次日。金琛去周贵妃的宫里请安。 见到金琛进来,周贵妃修剪花叶的手一滞,蹙眉扫了金琛两眼,一脸的怒其不争。 周贵妃年轻时便妖娆,这些年又会花心思保养打扮,虽已年近四十,看上去也就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精明要强,在宫里处处喜欢跟皇后争风,偏生个儿子纨绔无用,连给太子提鞋都不配。偏她就这么个儿子,以后还得指望着他。她每次见着儿子,都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重新生养一遍。 被周贵妃冷目一扫,金琛垂着头不敢作声。 “听说你前天撒酒疯了?”周贵妃冷言冷语道,一想到前晚儿子在宴席上出丑的事,她就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刮子,怎么生出这种蠢东西来! 金琛嘴角撇了撇,在周贵妃的威视下脑袋缩了缩。 周贵妃冷哼一声,“没本事就别去惹人家!” 金琛嘴唇动了动,火气有点上来了,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算什么本事,不过是拽了点!” 周贵妃冷绷着脸没有吭声,对儿子的这句话,她还是同意的。她就没见过比金琰更拽的人,连太子都得看他脸色。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更愿意儿子跟金琰多亲近些,至少他不会对金琛造成危害,不像太子,就是只披着人皮的狼,迟早会把她娘儿俩吃干抹尽。 偏偏儿子为了叶明姝,对金琰心存怨念,昨晚好端端地去跟金琰闹僵。 “老王妃把明姝回绝了。” 周贵妃的语气缓了缓,想用这个消息打消儿子对金琰的怨念。 “真的?”金琛立马抬起头来,眼里放出光彩。 周贵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金琛讪讪地笑笑,毫不避讳自己对叶明姝的爱慕,“他不要正好,我还不想让给他呢……”他话还没说完,见周贵妃咬牙瞪眼,一副要将他剥了皮的样子,马上闭了嘴。 “不争气的东西!金琰都不要,你倒要了,你好歹还是皇子!” “那做妾室呢?”金琛轻声嗫嚅着询问。 周贵妃目光动了动,最后还是断然道: “也不行。别说你姨丈不愿意,就算他愿意,我也不愿意。明姝倒是个好孩子,可惜她跟她娘一样,都生性软弱,只会受她爹拿捏。你那个姨丈我又不是不知道,满肚子的心眼,以后还不得仗着女儿,替他儿子孙子跟你要官要爵!” 金琛没吭声。周家人一直对叶老爷心存恶感,他的负面形象,已经像狼外婆一样,深入人心了。金琛也觉得她娘替他思虑得周全,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深深惆怅。 023 她就是叶明姝? 从周贵妃宫里出来后,金琛又去飞霜殿探了下皇帝的病。(..info) 皇帝染病已经数月,一直不见好转。一个月前太子开始监国,朝堂上、**中,人心也跟着微妙起来。金琛还没被晋封为郡王,一直是周贵妃心头的一块病。眼看着皇帝的身体一日不济一日,什么时候说驾崩就驾崩了,这晋封的事却连影子都还没有。 今天去探病的时候,皇帝还是没提晋封的事,躺在龙榻上,随便问了他两句话,就打发他出来了。 金琛恹恹地从宫里出来,正好遇见从浑天监下来的金琰。浑天监就在皇宫后面的白鹿山上,一直由金琰在打理。 两辆马车相遇,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金琛掀开车帘,腾得下车,怒气冲冲地朝金琰的马车叫道: “你给我下来!” 金琰挑帘瞟了他一眼,嘴角挑起一个讥诮,无视他的挑衅,慢悠悠地问道:“前天跟你坐一起的女子是谁?” 金琰的问题突如其来,金琛一愣后,马上得意起来,“怎么,看上了?要我告诉你也行,你只要……” 他本来想说“你只要把自己也扔进‘熙华园’的池子里去,我就告诉你”,瞄了眼金琰的冷脸后,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改成了相对靠谱一点的条件, “你只要跟我认个错,我就告诉你!” 金琰没理会他的得瑟样,不疾不缓地从马车上下来,径直说起了一件毫无关联的事, “梁太傅府上最近发生了点事,想不想听?” 金琛脱口而问:“什么事?” 梁太傅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爹,是太子的外公,为人深受朝中大臣的菲薄。(..info好看的小说)怎奈梁家背景深厚,在朝事上,梁太傅也没出过大错,所以没人敢站出来诟病他一句半句。 金琛当然也不敢对他怎么样,但因为从小被周贵妃耳提面命,视太子为敌,有关梁太傅不好的传闻,他是最愿意听到的。 金琛不回答,只背手站着,目光随处飘游着。 金琛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想拿这个消息作为交换。 金琛在人前的气焰一般都持续不了几分钟,在金琰面前更是如此。他收起了自己的得意样,老实地交待, “她是我外祖家的远房表妹,叫叶明姝……” 说着,金琛忽然想起叶明姝和金琰的渊源,顿时大笑了起来,“她就是叶明姝……没想到吧!哈哈……” 金琰刚把叶明姝给回绝了,又来跟他打听叶明姝是谁……老天爷可真可爱!安排了这么出好戏! 金琛歪站着身子,抖着腿,等着看金琰的窘样。 金琰是不会让人看到自己的窘样的。他心里虽惊愕万分,脸上却只见一丝诧异, “叶小姐三年前不是毁了容了吗?难道好了?” 金琛嘿嘿两下,笑得不无得意,“她脸上就让毒虫蛰了一下,只落了块寸长的疤。那花钿你不也见着了吗!” 原来如此!金琰在心里沉吟,怪不得那花钿贴得那么大,原来是用来遮丑的。要是没有那块疤,叶明姝确实是配得“倾国倾城”四个字的。 叶明姝绝世的侧脸又浮上金琰的脑海,他心里叹息了一下,为那张脸感到惋惜。想到叶明姝那几个惨不忍睹的字,他又不禁怀疑起来, “你说叶明姝学富五车……” “是啊。”金琛确定道。 那样都叫“学富五车”的话,让真正认得几个字的,情何以堪哪! 金琰还是摇头表示怀疑,可能他和金琛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不,我说的那女子叫贺千雪。” “贺千雪?”金琛一愣,歪头思索了片刻,“宴席上有这个人吗?” 金琰拧眉沉默着。他翻过女宾名册,确实没有这个人。 “你证明给我看,她就是叶明姝。”金琰最后沉声说。 “这没问题,”金琛以为金琰面子上过不去,心里着恼,不到黄河不肯死心,便也乐意让他心服口服,“不过,”他也惦记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消息, “梁太傅府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琰招招手示意金琛靠近一点。金琛心里不乐意,心想,你也可以靠过来,怎么偏让我靠过去。但他踌躇了一秒,还是没脾气地靠了过去,还把耳朵尽量贴近金琰的嘴唇。 宫墙外面人来人往的,提防着别人的耳朵,是必须的。 金琰的声音平缓淡然,像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十天前,眠月楼给梁府送去了五个稚妓,都在梁府先后自尽了。” 金琛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是说,”金琛的声音因为惊骇,有点扭曲,“那五个女娃,都是让梁老爷子……虐怕了!” 金琰瞄了他一眼,懒得回答他。 金琛也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梁太傅的正室去世多年,随着他年岁的攀升,收纳的小妾却一个比一个年轻,最近几年,还出现了向**儿童发展的趋势。 他回家怎么虐自己的小妾,是他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可这眠月楼的姑娘却是公家的财物,不是谁能任意买卖和损害性命的。 眠月楼的前身是宫内的教坊,现在虽搬出内禁,但还是属太常寺管辖。楼内的女子本身都是犯官的家眷,虽沦为风尘,也比一般妓女高贵许多。再辣手摧花的男人,去眠月楼寻乐子时,也会收敛一些。 那五个稚妓死在梁府,肯定会报到太常寺。这时还没闹出来,估计是被太子压下了。 区区稚妓,身份自然微贱不值一提,但这种丑事要是喧腾开来,梁家和太子肯定颜面扫地。要是传到皇帝耳里,嘿嘿,不把他气得从病榻上跳下来才怪。 金琛咂了一下嘴巴,脸上放光,“是个好消息!”心里已经在开始计划怎么给太子穿小鞋了。 金琰知道,靠这么件小事,金琛是掀不起什么浪的,但他要能借此给太子一点难堪,却是金琰非常乐意见到的。太子这几年对自己的敌意,他不是感觉不到。他也恨不得把太子那张伪君子的皮,狠狠地揭下来。 金琰看了眼金琛那张得了点春光就灿烂的脸,心里觉得好笑,提醒他道: “我等着你证明给我看,那人就是叶明姝。” 如果贺千雪真的是叶明姝,他会怎么做呢?他有些后悔在周贵妃面前回绝得太快了。 金琰说完,就上了自己的马车。金琛还站在原地兀自灿烂着,“你哪天有空了,去我府里一趟,我把她约出来……” 024 真假叶明姝 ?京城郊,罗府别院内。叶明姝正专心地侍弄着一盆芍药,没发觉罗志卿已经悄然走近。 从罗志卿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对上叶明姝完美无瑕的侧脸。他的心软了那么一瞬,但随即又被利欲占据上风,恢复了冷硬的心肠。 “?纭钡匾簧??睹麈?窒碌幕ㄅ璞宦拗厩涮叻??p>叶明姝被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到罗志卿黑煞着一张脸时,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志卿……怎么了……” 罗志卿阴戾的暴喝向她逼来,“说!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叶明姝!” 这句话像个惊雷,把叶明姝炸得一头懵然,她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我就是叶明姝……哪来假扮……” 罗志卿一阵冷笑,目光狠绝阴冷地可以把人活活逼死, “你若是叶明姝,那宫宴上的那个又是谁!哼!难不成是叶家自己把女儿搞错了!” “你说什么!”叶明姝惊骇得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手指开始打起了哆嗦,“有人冒充我参加宫宴……” 罗志卿咬着“冒充”两字又是一记冷哼,“是你这贱人冒充人家吧……” 听到“贱人”两字,叶明姝的眼泪夺眶而出,咬着嘴唇泣不成声,“志卿,咱们三年前就认识的,你怎么可以这么怀疑我!” “三年前,”罗志卿的嘴角抖了一个讥讽的冷笑,对这句质问他早就想好了应词, “三年前,我可是在‘百花苑’赏花时认识你的,又没去过你家。可笑我一时糊涂,没往深处想,你说你是叶明姝,我就信了你。哪有正经人家的女子,随便出去抛头露面的,还跟男人私奔……” “够了!”叶明姝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绝望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床上跟她无尽欢爱的男人,想着他一日冷似一日的态度,终于认清了眼前的现实:她已经被他弃如敝履了! “抛头露面”!“跟男人私奔”!这些话他早不说,为什么现在才说! 叶明姝咬着嘴唇,头也不回地冲出罗家别院。她一刻也不愿再站在这里受他折辱了! 看着叶明姝的背影,罗志卿也收去了脸上愤怒的伪装。他用脚尖拨了拨从花盆里掉出来的芍药花,吩咐一个下人道: “把那女人的东西都扔了,一件都别留!” 这座别院,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带别的女人过来,不能留着叶明姝的痕迹。 …… 三个时辰后,叶府。 叶夫人的丫鬟来传话说,叫千雪去花厅一趟,而且只准她一个人去。 千雪猜想可能是关于“解约”的事。昨天她跟叶夫人提起过“解约”一事,叶夫人请示了叶老爷后,没有痛快答复她,只说让她再耐烦几天。 穿过中堂,转入花厅,千雪发现叶家的下人一个都不在,只有叶家的几个主子在。 花厅的地上,正跪着一个女孩子,云鬓凌乱,满脸泪痕。女孩子低着头,千雪看不清她的五观,只能看到她侧脸颧骨上的一块花钿。 那花钿……千雪的心“??纭敝碧荒r谎?幕?洌??谝荒r谎?牟课弧??p>这就是叶明姝? 千雪进来时,一家人的目光全投向了她。 “明姝,你过来。”叶老爷朝千雪招了招手,示意她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听到“明姝”两个字时,叶明姝也抬起了头来,惊愕地看向千雪。乱发和着泪水贴在脸上,难掩她绝美的容貌。 千雪的目光定在叶明姝的脸上,终于明白了孝茵说她姑姑“倾国倾城”一点都不夸张。如果不是被花钿遮去了一半的光华,这张脸绝对称得上倾国倾城! 叶明姝的目光也定在了千雪的花钿上,她张得嘴,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叶老爷再次示意千雪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指着千雪,对地上的女儿冷冷道:“看见了没,这才是我的女儿叶明姝。” “不!父亲……”叶明姝从千雪脸上收回目光,向叶老爷膝行两步哀求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受了罗志卿哄骗……” “闭嘴!”叶老爷的怒火陡然暴起,凶神恶煞般地指着叶明姝的鼻梁骂道: “你还有脸跟我提他!要不是为了遮掩你的丑事,我何至于找人来顶替你!你要真为叶家着想,就赶紧给我滚!” 叶明姝跪在叶老爷脚下,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会如此绝情! 叶老爷的话也把千雪全身的血液冻住了。她以为等叶明姝一回来,她就可以功成身退。没想到叶老爷居然压根不打算让自己的女儿回来! 叶老爷的残忍,她是领教过的,可叶家的其他成员呢?千雪看向对面的叶尤氏和叶明郝夫妇,发现他们脸上虽有不忍,却都闭紧嘴巴一句求情都不敢说。 “明姝啊……”已经哭得伤心欲绝的叶夫人,从座位上下去,扑到叶明姝身上,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你做出有辱名节的事,照理是要被吊死的!你爹已经网开一面了,你还是赶紧走吧,以后再也别说自己是叶家的女儿……” “娘……”叶明姝羞愧地扑在叶夫人肩上呜咽,“你叫我上哪呀……” 又有两个人影冲进了花厅,是孝荪和孝茵。 一看孙子孙女进来,叶老爷急了,一把扯起地上的叶夫人,朝叶明姝吼道:“还不快滚,以后再也不许冒充我家女儿!” “娘!”叶明姝下意识地去拉叶夫人的衣袖,被叶老爷一脚踢开,“再不走,就乱棍打死你!” “好孩子,你快走,快走呀!”被老伴拖住的叶夫人,朝叶明姝着急地喊着,一边把一个钱袋丢给叶明姝。 叶老爷看着那个钱袋,倒也没阻止。 叶明姝茫然地落了一会儿泪,终于认清了眼前的形势,捡起钱袋,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跑去。经过孝荪孝茵身边时,她的脚步一滞,朝侄子侄女凄然一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怔怔看着这一幕的孝荪,突然朝门外追了出去,“姑姑――” “孝荪!回来!”叶老爷朝他急喝。 孝荪不甘心地止住了脚步,看着叶明姝的背影消失,才回过头来,眼圈已经微红, “她才是我姑姑,对不对?” 叶老爷的声音低落了下来,他指了指千雪,说:“这才是你姑姑。” 孝荪把目光移到千雪身上,倔强得问她:“你不是我姑姑,对不对?” 千雪哑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心像被掏空似的失落,有阵阵寒风灌进来――孝荪对她的爱,终归还是还给叶明姝了! 花厅陷入死寂。千雪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刚刚凄惨离去的叶明姝才是他们的亲人,不是她!在叶家人,尤其是孝荪面前,她从此是不是就要无地自容下去! 025 侄子的表白 千雪翻出自己的挎包,把偷偷攒的几两银子放了进去。叶老爷的态度是摆明了不放她回去了,她也不敢去跟他硬拼,免得又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先早早地准备好回宁城的路费,什么时候逮着了机会,立马开溜。 外屋又响起吵嚷声, “小公子,您不能进去,小姐已经睡下了……” “滚开!”孝荪的心情听起来非常不好,第一次朝丫鬟发起了脾气。 “让他进来吧。”千雪朝门外喊道。她知道孝荪为什么事生气,今天的事她终归是要给孝荪一句解释的。 门帘被掀起,孝荪像一阵风似地卷了起来,定定地看了她两眼后,又转身把门关上,还上了插销。 千雪缩到床上,垂头抱着枕头,像个等待发落的犯人。 床头的灯光被一个长长的人影挡住,孝荪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千雪瞄了眼孝荪的袍裾,轻轻喊了声“孝荪……”后,有点心虚气短,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说,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姑姑?”孝荪恶狠狠的质问在头顶响起。 千雪嘴一瘪,委屈得想哭。孝荪从没有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过话,就因为知道了她不是他的亲姑姑,他就可以这样翻脸不认人了吗! 千雪咬咬牙,倔强地顶了一句, “你以为我愿意呀!是你爷爷把我抓回来了……不然,他就要杀了我……” 想到和丁易一起逃亡的一幕,千雪心里一酸,掉下了两颗眼泪来,把脸埋在枕头上抽泣起来。 屋内好一会儿的沉寂。 枕头被轻轻抽走,孝荪挨着她坐了下来,用手臂围住她的肩。 “好了,我没有怪你……”孝荪的声音软了下来,温柔地哄慰她。 “还说没怪我……刚才那么大声!”千雪抓起孝荪的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小声嘟囔。 孝荪轻笑起来,声音越发柔软,“好了,都是我不好……” 千雪发觉孝荪今天温存得有点异样,她的心脏“??纭笨焯?思赶拢?芯跤幸恢忠煅?那殂赫?谛5ド砩献躺??p>以前尽管孝荪也对她这般体贴,但因为有姑侄的身份放在那里,她也不会往别处想。可是现在,她不是他的姑姑了,有些东西是不是也跟着改变了…… 她记得孝荪曾经说过,“如果你不是我姑姑,我更高兴”,如果她不是他的姑姑,他会怎么样? 正在千雪胡思乱想之际,孝荪的手指已经抚上了她的脸,往那花钿上慢慢移去。 “别……”千雪本能得想护住花钿,要是她脸上没烙疤的事传到叶老爷耳里,她跟叶夫人都得完蛋。 她捂住花钿的手被孝荪扳了下来,折到身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又被折了下来。 孝荪用一只手把她的两手固定在身后,用另一只手一把揭下她脸上的花钿。 “咝……” 花钿粘得很牢,千雪吃痛。 孝荪灼灼的目光胶在她脸上。千雪在他怀里拼命地扭动着身子,想要抢回自己的花钿。孝荪放开了她,任由她把花钿抢去。 花钿已经被孝荪握皱,千雪从一脸痴呆的孝荪身上跨过,下床去找新花钿。 妆匣里还有好几块花钿,千雪随手拣了一块,对着镜子又要往脸上贴。 “别贴,”她的手腕被孝荪握住,脸也被他扳了过来。 四目相对,孝荪乌黑的眸子里闪动着迷离的光茫,细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为什么要贴上它?你知道你有多美吗!” “我……”千雪想要告诉他,这是她跟他奶奶之间的秘密,不能让他爷爷发现了。可她还没说出口,微启的嘴唇就被孝荪的唇覆住。鼻尖蹭着鼻尖,鼻息融着鼻息。 孝荪漂亮的嘴唇细细吮过她唇上的每一个纹理,如痴似醉,不肯罢休。他扑闪的睫毛下是一双意乱情迷的眸子,千雪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痴傻的脸。 “唔……不要……”千雪脑子混沌了片刻,便清醒过来,挣扎着推开孝荪,惊恐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 妈的!让自己的侄子吃豆腐了! “你讨厌我!”孝荪看着千雪抹嘴的手,脸上乍时乌云密布,似要下起雨来。 千雪壮起胆子,挥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发现他纹丝不动后,便退开两步,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义正严词道:“别以为我不是你姑姑了,你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孝荪脸上很纠结,他上前一步,把千雪拢到胸前,不顾千雪的“吱吱”乱扭,好言解释道:“我不是欺负你!我以前是很喜欢我姑姑,可我现在更喜欢你!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千雪知道他的意思――这小子是在向她表白吗? 千雪安静了片刻,然后挣脱孝荪的禁锢,窝在床上兀自气苦着:孝荪虽然很可爱,可她眼下哪有心思跟他谈恋爱呀!再说,她已经在读大学了,而孝荪顶多是个高中生。让她向一个高中男生下手,是不是有点惊世骇俗? 孝荪走过来,又挨在她身上,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温热的鼻息轻抚着她的脸, “我会想办法的,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千雪在心里反驳了一句。不过嘴上也没打击他,说不定她下次逃跑真得靠他呢。 “我会嫁给谁?”千雪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惊问道。 安郡王拒婚的消息,由周家婉转地传给了叶家。叶家上下一片沮丧自不必说,千雪心下却大安。她可是一门心思要回去的,就算让她留下来当皇后,她都不愿意。 叶家刚被安郡王回绝,难道马上又找好新目标了? “我也不知道,”孝荪郁郁地说:“今天有人来我家,是梁太傅府上的,好像是来说亲的……” 千雪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上,当上太傅的男人年纪肯定不小了。让她嫁给一个老男人,她宁可去撞墙! “梁太傅多大年纪?”千雪问。 “七十四五吧……” “什么!”千雪从床上尖声跳了起来,恨不得立刻跳墙逃出叶府。 孝荪皱眉把她拉了下来,又拢到自己胸前, “梁太傅多半是为他孙子来说亲的。再说,祖父也还没答应呢……” 026 不想嫁 此后的几天,孝荪每晚都会到千雪房里消磨一两时辰,到关院门时才走。他每次都不会空手来,不是带着小吃零食,就是带着胭脂饰品,又或者是新奇的小玩意儿。只要见千雪喜欢,他就会满脸灿烂,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足感。偶尔兴奋过头,还会突然抱住千雪亲吻几下。在得到义正严词的反抗后,就黏在千雪身边,给她讲府外的杂闻趣事。 千雪足不能出户,每日全靠孝荪调剂着枯燥乏味的生活。偶尔孝荪晚上来晚了,她的心里就会空落落的,寂寞无法排遣,等一见到孝荪的身影,一颗心才会安定下来。 几天下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孝荪了。这种依赖,甚至已经在消磨她逃跑的意志了。 这一日清早,千雪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盒胭脂,管家婆子带着一个陌生小女孩进来,说是“倩红胭脂坊”的小丫头,来给千雪送货的,非要当面交给千雪。 “我没买胭脂呀!”千雪当即纳闷地说道。 小丫头脸上泛着机灵,笑嘻嘻地把一盒胭脂交到千雪手上说:“小姐,是您忘了了吧。您打开看看就知道,是不是您要的货了。” 千雪打开盒子,见里面除了一块胭脂膏外,还有一卷小纸条。她诧异地抬起头,见小丫头正在对她挤眉弄眼,便借口试一下胭脂,躲到内屋,把那卷纸条展了开来。 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简体毛笔字:我在眠月楼上班――丁易。 千雪的心“??纭敝碧阎教踹?谑中模?老驳难劾岵畹愣峥舳?觥6∫自?匆丫?淳┏橇耍?媸翘?昧耍?p>千雪那终日惶惶不安的心,终于找到了最强力的支撑,回到原来的世界,仿佛已近在眼前。 “果真是我买的,”千雪掩去激动,走到外屋,对小丫头笑盈盈地说,“时间太久,都快忘了。” 管家婆子在,她不方便跟小丫头细问,便赏了她几吊钱,让她离开了。然后一个人扎进里屋,盘算着怎么跟丁易碰头。 自从叶明姝来过之后,叶老爷把自己的几个亲信提拔为管家,让他们死死看住府里的每一个人,生怕谁受叶夫人之托,私下跟叶明姝有往来。叶夫人和千雪更不必说了,笼中鸟也不过如此。 午后,三皇子府里来人传话说,南方进贡了些荔枝来,皇子府上的夫人们请千雪过去品尝荔枝,聊聊家常。 三皇子金琛还没娶正室王妃,他的“夫人们”就是他的姬妾,据说数量还不少。 千雪心里“哦也”了一下,真是想机会,机会就来!她跟金琛的小老婆们认都不认识,自然没什么好聊的。但这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不是皇子殿下的邀请,她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府。 三皇子府上的邀请,叶家不敢轻慢,马上让千雪换了身衣裳,补了个妆,坐车过去了。还派了三个精壮家丁跟着,生怕她趁机逃跑。 …… 金琛虽然还没有封号,但因为按照惯例,皇子们都会被封为郡王的,所以他的府邸规格一开始就与郡王府相当了。 千雪被管家领着,经过几重楼阁回廊,正在郁闷这王府大得好像走不到头的时候,一座花园出现在了回廊的转弯处。 花园里有一座凉亭,一个玉面贵公子正在亭中逗着鸟。见千雪过来,他的眼角马上开出两朵大桃花,把鸟笼往侍从身上一丢,笑迷迷地迎了上来, “明姝妹妹……” 不是金琛的小老婆们找她吗,怎么就金琛一个人?千雪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想立刻走人。 “妹妹今天怎么不戴蝴蝶玉坠了?”金琛看了一眼她的脖子,眼有失望。 千雪看到金琛的腰上又系着那串璎珞,上面结着一模一样的蝴蝶玉坠。 “不喜欢了。”千雪没好气地说。 金琛的脸垮了一下,马上又堆起不怀好意的笑,“我送你玉坠时,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可是说愿意的哦!” 啊呸!千雪在心里呕吐了一下,脸上却不敢这么夸张,只眨了两下眼睛,状若回忆了一下后,认真地说: “我是逗你玩的。” “你……”金琛气结,咬牙切齿地不知怎么反击。 花园尽头的一间屋子里,金琰正坐在窗前悠闲地喝着茶。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正好看到花园里的一幕。金琛和千雪之前的对话,也字字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看到千雪身影的一刹那,金琰的心头漫过淡淡的喜悦。他的目光定在千雪的花钿上,想像着花钿下的疤痕,心里叹了一口气: 天妒红颜,大概就是如此吧? “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可要回去了。”千雪见明摆着是金琛借他的小老婆们之名把她骗了来,便一刻也不想多呆。这次出来一趟不容易,她得抓紧机会去跟丁易会个面。 金琛知道金琰正看着他们,他今天打定主意要让金琰不痛快,便一把拉住千雪的手,亲昵无比地说:“安郡王有眼无珠,我怕妹妹心存郁结,便邀妹妹过来聊聊天……” 千雪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厌恶地说:“谁说我郁结了!安郡王认都不认识我,当然要拒绝了!” 金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等言论。若每个人都这么想,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个屁了! 金琛还不死心,继续抵毁金琰道:“他是嫌妹妹门户低,还嫌妹妹脸上落了疤。” 千雪毫不为意,自在从容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嫁给他。” 不想嫁给他? “是吗?”金琛脸露怀疑。叶家不是一直求爹爹告奶奶的要把女儿嫁给金琰吗?她说不想嫁,假的吧! 那边,金琰举着茶盅的手也停在了嘴边。叶家的女儿居然不想嫁给他!这怎么可能!从来都只有女人哭着喊着想要嫁给他的,没听说哪家千金不想嫁给他的。 被人嫌弃的金琰,此刻自尊心无比受挫。他跟金琛一样,也认定千雪言不由衷。 千雪知道金琛不相信,她也懒得跟他多解释。跟这些“古人”灌输“婚恋自由”这种观念,无异于重新开展一次“五四”运动,她吃饱了撑的! “你家有没有后门?”千雪摆明了态度想立刻走人。 “后门?”金琛不知道她想干嘛。 “哦,我还得去办件事,走你家后门比较近一点。我已经让车子在后门候着了。”千雪早就找好了说词。 金琛深信不疑,“我叫人带你过去。”从这个园子到正门确实有段路,还是离后门比较近一点。 他本想跟千雪多套套近乎,但有金琰在一旁看着,他也活动不开。从刚才那几句对话,金琰应该可以确定她的身份了,便也不勉强她,等着下次再找机会。 …… 千雪走后,金琰也跟着搁下茶盅,“我也该走了。” 027 眠月楼 一出金琛的府邸,金琰就叫车夫把马车驶到后门口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后门出去近!只有金琛这个笨蛋才会相信那丫头的鬼话! 千雪站在后门口,看着一辆辆“私家马车”从身边驰骋而过,急得干瞪眼。她忘了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不是只要口袋里装着钱,随手一招就能拦下一车出租车的。 她先问了一位老妪“眠月楼”在哪,老妪的脸立刻黑了下来,鄙夷地瞪了她两眼,啥也没说就走了。她心里莫名其妙,又逮了个小伙子问。小伙子一听“眠月楼”三个字,目光立即变了样,轻薄地“嘿嘿”两声,盯着她上看下看了几遍后说: “远着哪!小娘子想要去卖身,小爷我陪你去……” 千雪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知道“眠月楼”是什么地方了。 小伙子话音还未落,一记马鞭就兜头盖脸地劈了下来。小伙子回过神来,凶神恶煞地想扑向马鞭的方向,待看清挥鞭子的人身后的马车时,立刻不甘心地撇了两下嘴,灰溜溜地跑掉了。 挥鞭子的是金琰的车夫,让小伙子畏惧的是金琰的马车所代表的主人身份。 马车在千雪身边停下,金琰挑起车帘的一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去‘眠月楼’?” “金琰,是你!”千雪惊喜道。 千雪因为宫宴上金琰对她的“无私帮助”,对他印象甚好。在这时偶然遇到他,心情立刻多云转睛。 对于他的问题,不用他说得太直白,千雪也知道金琰现在怎么想的,连他的车夫看千雪的眼神都有点古怪。 大家闺秀逛妓院,确实离谱! 千雪干笑两下,想把事情一股脑儿说清楚,免得人家多想,“我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突然来信说他在“眠月楼”,叫我过去。我也正纳闷呢,他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你朋友是男是女?”金琰淡然问道。 “男的……”千雪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马上又查觉金琰话里的深意,赶紧解释说,“他应该是在干正经事……” 金琰眉头一挑,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去妓院干正经事? 千雪讪讪地笑笑,更好的解释,她也解释不出来。 “我送你过去。”金琰把帘子挑开一点,示意千雪上车。 千雪心里暗叫幸运。她发现金琰就是上天派给她的幸运之神,每次一落难他就会在下一秒出现。 金琰的语气虽然冷冷淡淡的,但自从上次相处之后,千雪知道他就是这个样子,人还是蛮“热心”的。 所以当车夫搬下脚凳时,千雪高高兴兴地上了车,和金琰并排坐在一起。 除了叶府的马车,千雪没坐过别的马车,她没想到马车还可以这么豪华的。金琰的马车车壁上全是软绸,四角挂着珠珞和香袋,一进马车就暗香扑鼻。底下也不是木板,而是精美的席子,边上镶滚着绸缎。座位很软很舒服,后面还有织锦靠垫。 这就是统治阶级的腐朽生活呀!千雪学着教科书上感慨了一把。 马车车厢空间狭小,金琰危襟正坐,不苟言笑,两人之间气氛怪异得很,千雪只能勉为其难地无话找话。她瞅了一眼金琰手边的一本书,把书名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下来:“归忆岗奇闻录……” “归忆岗!――你可不可以把书借我看看!”千雪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个分贝。 金琰把书递给她,心里莫名其妙的。归忆岗的奇闻齐国的市井百姓都耳熟能详,不明白这丫头在大惊不怪什么。 千雪一拿到书就埋头翻了起来。没看几行字她就发现好些繁体字都不认得,不过勉强还能看得懂。 “你对归忆岗有兴趣?”看着她的认真样,金琰问道。 千雪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我还想再去看看呢!” “看海市蜃楼?”金琰问。 千雪又“嗯”了一声。 金琰知道叶远棠任官宁城多年,叶明姝肯定是看着归忆岗的海市蜃楼长大的。 “看归忆岗的海市蜃楼,不一定非去归忆岗,京城也可以看到。”金琰道。 金琰的语气平平淡淡,但响在千雪耳畔,却无异于一个惊雷。 “上哪看?”千雪抬起头,满脸期待地看着金琰。 金琰非常满意地看了一眼千雪的渴望表情,受挫的自尊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他故意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用浑天监的视远镜看。不过――浑天监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 金琰说完,便促狭地斜睨着千雪。千雪果然不负他所望,顿时垂头丧气了起来。但她只丧气了一两分钟,心里便放下这件事了。就算浑天监能借助望远镜看到海市蜃楼,但回原来的世界,她还是得去归忆岗的。 看着千雪只一会儿功夫,就变得坦坦然了,金琰略有挫败感地亮出了后招。 “浑天监现在由我掌管。” “哦,真的!”千雪的目光顿时又变得亮晶晶的。她现在完全可以肯定,金琰就是老天爷故意安插在这个世界,来为她保驾护航的,她需要什么,金琰就有什么。或许,回原来的世界这个难题,金琰也能一并帮她解决了呢。 “听说,经常有异世的人从归忆岗过来,不知他们能不能回去?”千雪满怀希望地问道。 金琰如实回答:“目前还不能够,不过,浑天监正在研究这个,不久之后或许可以……” “真的吗!”千雪的声音激动得近乎扭曲了。金琰没发觉她语气里的异样,因为她的声音被车夫的盖过了, “殿下,眠月楼到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告一段落,先后下了马车。 两人相偕走进眠月楼,一个妆容精致,身材窈窕的半老徐娘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千雪一猜便知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鸨”。但和她惯有的印象完全相悖的是,这位“妈妈”不仅装扮素雅,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透着矜持与优雅,迎向金琰和千雪的笑容温度掌握得也恰到好处,让人只觉舒适,丝毫不觉谄媚。 金琰是这里的常客,老鸨正要向他请安,但见他的一个噤声动作后,马上不着痕迹地让在了一边,热情道:“两位楼上雅间请!” 老鸨见到金琰身后的千雪时,眼里的惊愕一掠而过,但马上就熟络地朝千雪点头微笑了起来,好像千雪也是这里的常客似的。 千雪知道老鸨在惊愕什么,带着女人逛妓院的男人,可能就只有金琰一个了。想到这个,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028 重逢 “眠月楼”的大厅整体看上去气派豪华,细节上又不失清新雅致,每一件陈设都颇具品位。(..info无弹窗广告)让人乍一看,不觉得是在妓院,倒像是在皇帝的hou宫。 老鸨引着金琰和千雪走到二楼的一个雅间,亲自捧上茶来。 千雪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女子,老鸨不明白安郡王带这样的女子来这种地方作什么,便也不敢像平时那样贸然开口,询问金琰要哪位姑娘作陪。她放下茶水点心后,向金琰作了一福,说 “贵人如果没什么吩咐,奴家就先下去了。” 金琰推开雅间的窗子,站在窗前背手看着楼下的大厅。听到这话微微侧过头来,对千雪说:“你不是要找人吗?问绣姨便可。” 一直沉浸在第一次逛妓院的无限好奇中的千雪,终于回过神来,想到来这里的目的, “呃,绣姨,我想找个人,他叫丁易……” 一听到“丁易”这个名字,绣姨的神色立刻柔软起来,好像心里吃到了一块糖,一直甜到了脸上,她眉眼含笑地说:“有这个人,我去替小姐寻来……” 绣姨下去后,楼下大厅立刻响起了吵嚷声,一个精雕细琢的美人带着哭腔跑到绣姨面前,攥住绣姨的衣袖凄惨地哀求, “好绣姨,求您别让我去伺候梁太傅,我宁可多接几个客人,随便几个都行……” 绣姨从美人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袖,别过脸,尽量无视美人眼中的恐惧,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这就是做婊子的命……你伺候完梁太傅,我让你休息三五天……” “我不要……”美人眼中的恐惧升级为绝望,身子开始瑟瑟发抖。[..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绣姨压下心头的同情,朝一个大汉招了招手,示意他把美人带去后院的梁太傅那里。 大汉像老鹰抓小鸡般抓起美人的胳膊,把她往后院拎去。美人凄厉地哀嚎声从大厅一直拖到后院,响在千雪的耳际,久久不能驱散。 “梁太傅……”千雪小声地念着这三个字,脸色也开始发白。 不知道此“梁太傅”是不是上叶府提亲的“梁太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朽还来狎妓,还能把妓女搞得生不如死,这也太惊悚了! 金琰手指轻扣窗沿,貌似在很认真地回忆最近听来的一件八卦, “梁太傅不是要娶填房了吗,怎么还来这里!” “填房?”千雪的声音打着颤音。那老头不是给孙子提亲哪! “是啊,”金琰很认真地接话道,“听说正在向宁城县丞叶远棠府上提亲,不知成了没有……” 千雪浑身的血液从四肢凝固到了心脏。让她嫁给这么个变态的老朽,她宁可去死!不,死一千次都愿意! 不知叶老爷有没有答应这个老变态?应该不会这么没人性吧!不过也说不定,梁太傅有权有势,威逼加上利诱不怕叶老爷不就犯。叶老爷对自己亲生女儿尚且如此,更不会管她死活了…… 千雪脸上白一阵黑一阵,眨眼工夫,额头就沁出了汗珠,瘪着嘴巴,欲哭无泪。 金琰看着她的表情,故作惊讶地问:“怎么了,你不会认识那位叶小姐吧!” 千雪几乎要哭出来了,“就是我……” 金琰的表情很沉重,很同情,“唉……”一副想安慰又无从安慰的样子。 “可是,梁太傅好端端地怎么偏偏找上我,我跟他又不熟!” 对这个,千雪实在想不明白,她跟梁太傅毫无交集,怎么偏偏撞到他手上了。左想右想,千雪只能把原因归结为“运气坏”,足不出户都会有厄运找上门来。 “据说,是一个叫罗志卿的门生给他提的建议。”金琰道。 罗志卿!那个把叶明姝玩了又抛弃了的罗志卿! 怪不得!想着叶明姝凄惨绝望的脸,千雪把罗志卿三个字在嘴里咬了几万遍,更加相信了金琰的话。 罗志卿是摆明了吃定叶明姝了!不管是真叶明姝,还是假叶明姝! “喂!”正在走神的千雪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到了一张日夜期盼的脸孔。 丁易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身后,笑呵呵地看着她了。 “丁易!”千雪拉着丁易的手臂兴奋地惊呼起来,重逢的喜悦让她暂时忘掉了梁太傅。 她跟丁易虽然才相处了两天,但自进入异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视对方为最亲的亲人了。那种亲情,就像两个人同时被困在一个荒岛,相同的际遇和相同的求生欲望,将两个人紧紧地捆在一起。彼此倚赖,彼此信任。毫无杂念,不需要理由。 而对一向爱依赖人的千雪而言,丁易更是她回原来的世界的全部信心。 丁易头上缠着头巾,遮住了他的一头短发。千雪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忙不迭地问他分别后的经历。 丁易看了一眼金琰,大概地说了一下这一个多月的经历。 丁易来“眠月楼”没多久,金琰这个老顾客他还不认识,但知道有些话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是不能说的,尤其是他和千雪的来历。所以他尽量让千雪听明白的同时,隐去了一些关键的词汇。 丁易被叶老爷丢在宁城郊外的江边后,扶着血淋淋的手臂走了一整夜,终于靠叶夫人给的那袋钱找了个安身的地方。叶家举家北迁之后,他才敢回宁城,在一家妓院找了份“龟奴”的工作。 “龟奴”在这个世界是很受人歧视的工作,丁易虽然思想没那么保守,但其实心里也是不屑干这个的。无奈他人生地不熟,口袋里的钱又花的差不多了,只能勉为其难地先混着了。后来主人家到京城来另谋发展,他也跟着过来,来了没多久就跳槽到了这家京城最有名气的妓院。 在妓院混饭吃的男人,不是废物就是有点缺陷,丁易在他们中间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他刚来“眠月楼”没几天,便受老板娘绣姨赏识,做了一个小小的管事,日子混得风生水起,也就不图别的出路了。 千雪也跟丁易略略说了一遍分别后的经历,主要还是参加宫宴和被安郡王拒婚的事。说到被安郡王拒婚,千雪立刻笑得乐不可支, “那个安郡王真是个大好人,我真想当面谢谢他。他要是不拒婚,我现在就被我爹嫁掉了……” 因为有金琰在一旁,千雪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很不情愿地称叶老爷为“爹”。 金琰持着一盅茶站在窗边上,目光在窗外随意飘游着,没有焦点。他貌似漫不经心地喝着茶,耳朵却在关注着千雪和丁易的对话。 听到千雪的话,他这才相信叶家小姐是真的不想嫁给她。 他一直觉得千雪浑身透着古怪,这时见到同样古怪的丁易,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私订终身,不然,叶明姝怎么会连堂堂的安群王都不想嫁。论相貌,论地位,他金琰哪里差了! 029 协议 可细看他们两人之间的言谈举止,又不像是情侣,倒像是生死之交。 说完安郡王,千雪又说起了眼下最棘手的事情,就是叶老爷很可能会把她嫁给那个梁太傅。 说到梁太傅,丁易“啊”地一声瞪大了眼睛,他虽然来“眠月楼”没多久,但梁太傅的恶名已经如雷贯耳了。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砸巴了一下嘴巴说: “都说那老变态要娶填房了,原来看上的是你!嫁给他等于去送死,我们楼里的姑娘,去伺候过他的,身上没一块好皮,在床上不躺一礼拜都没法接客……” 看着千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丁易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了句:“叶老爷不会真把你嫁给他吧!” 千雪差点要哭出来了,“你说呢!” 叶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丁易还不清楚吗! 丁易怒不可遏地咬了两下牙,“这老东西!” “丁易,我们去归忆岗吧。”千雪提出了近两个月来最关心的一件事,她觉得这个提议丁易会毫不犹豫地赞同的。 没想到丁易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用手指的关节狠狠碾着桌面,挤出了一句话: “我试过,回不去的。” 千雪的心顿时冰凉,“那我们岂不是要……”因为金琰在,她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但丁易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他们要一直呆在这个世界了。 对回原来的世界,她虽然一直没抱太大希望,但没亲自尝试过,她总不甘心彻底死心。这下好了,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千雪和丁易无言黯然相对,心里想着同一件事:回不去了…… 千雪惦记的只有她的奶奶,丁易惦记的可多了:他停在公墓地山下的车子;追到手还不到一星期的女朋友;还有爸妈……虽然感情一般般,但终归还是有点惦记的…… 金琰听到他们提起“归忆岗”,有点不解他们在黯然什么,去不了归忆岗,就这么值得难过吗? “叶小姐,不知你想什么时候回家?”见两人叙旧叙得差不多了,金琰提醒道。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丫头打算怎么应付梁太傅的事。 千雪和丁易一起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断然道:“不回去了!” 想逃婚?金琰给了一记疑问的表情。 千雪见金琰是个“助人为乐”的好人,便也对他如实相告:“我怕我爹真把我嫁给梁太傅,你刚才也看见了,梁太傅这个人……” 她觉得金琰应该非常能理解她的求生心切。是人都看得出来,嫁给梁太傅无异于下地狱,生不如死哪! 金琰确实能理解千雪的心思,别说单纯柔弱的黄花大闺女,就算凶悍刚猛的半老徐娘,也不愿意作这种牺牲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金琰问她。 “我……”千雪哭丧着脸语塞,她现在身无分文,确定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这里的工作好不好找,就算好找,一抛头露面被叶老爷逮到,也等于被判了死刑。 丁易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当即非常仗义地做了个决定:“别怕,哥带你离开?京!” 此话一出,千雪和金琰都一愣。 千雪虽然觉得这个建议来得突然,但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想到得跟叶夫人和孝荪不辞而别,又觉得遗憾。想着孝荪对她的好,千雪心里生出了强烈的不舍来。 她低着头不说话,用指腹轻划着桌面,当作默认了这个建议。 见她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丁易马上雷厉风行地去安排千雪今晚的住处了。 雅间里只剩下千雪和金琰。 金琰看着千雪郁郁寡欢的样子,只当她舍不得家人,又或者还害怕外面的风风雨雨,心下也生出许多不忍来。 他拿梁太傅的事刺激她,可不是为了让她离家出走。他还想把她娶回去,为他母妃生孙儿呢。 “叶小姐,”金琰走到千雪身边,俯视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不自觉地柔软了起来,“我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什么建议?”千雪抬起头来,眼里浮上期待。 这个金琰一路都在帮她排忧解难,这回说不定又能帮上她。他是皇亲国戚,地位非同一般,想要力挽狂澜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我府上正要纳娶几位妾室,如果小姐不觉委曲的话,我便向贵府去提亲。只要你和我的亲事一定下来,令尊就不好再将你改聘别人。过门之后何去何从,全凭小姐自己作主。到时候你名义上已是我的人,令尊也不好太干涉你的去向。” 金琰用平淡无奇的口气,说完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计谋,静等着千雪的答复。 他不信这丫头还有不同意的理由。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让她抛弃亲人,告别衣食无忧的生活,肯定会心生怯意。他给她指了条更平坦的道路让她走,她何乐而不为呢! 他看到千雪的心念已经在向他的建议倾斜,心里不由得愉悦起来。他相信她会一辈子心甘情愿地呆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替他生儿育女。千雪一看就是个爱依赖人的单纯小女子,他只要让她一辈子安心依靠就可。 对金琰的提议,千雪确实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但她想的跟金琰以为的完全是两码事。她没金琰以为的那么留恋叶府,她也不惧怕外面的风风雨雨。能得到金琰的庇护,逃出叶老爷的手心,确实是非常诱人的。但更诱人的是,金琰掌管浑天监,而浑天监在研究出入异世的方法。不管这个研究有多少靠谱,至少是目前她跟丁易回家的唯一希望。 千雪的目光闪烁了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歉然地看向金琰, “这样做,你不是很吃亏?” 虽然这个世界的男人妻妾不止一个,但平白无故多娶了个小老婆,家里还得浪费粮食多养个人,难道金琰毫不介意。 金琰心里发笑,但脸上还是那副人品受到质疑的傲然神情, “我府上人口众多,也不怕多你一个人。” 千雪听完,也觉得自己问得白痴。像金琰这样的身份,府上养着的人至少几百个,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是无所谓的事。他这样做,是纯属好心,想帮自己。 金琰这个人,还真是热心得没话说!千雪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愧疚了一把。 “那……我就谢谢公子了……”千雪真诚地感恩戴德着,看向金琰的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好感与景仰,像在看着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在她的目光下,一向恃才傲物的金琰反而产生了一丝心虚。 030 他就是安郡王 等丁易回到雅间的时候,千雪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丁易听完,直喊不靠谱。他警惕地打量了金琰几眼,把千雪拉到一边, “你说嫁就嫁了呀!万一他想占你便宜怎么办?”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男人对女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千雪眨巴了一下眼睛,有点想不明白丁易的思维方式,“他好端端地占我便宜干吗?”像金琰这种贵族公子哥,只有女人排着队想让他占便宜的!怎么会屑于向她下手! 丁易对千雪的天真非常无语,知道她根本就没认清男人食肉动物的本性,也没正视过自己的魅力。 丁易看了一眼金琰俊朗的脸,酸酸的有点不是滋味,“是哦,被他占便宜总比被梁太傅占便宜好吧……” 千雪愣了一下,丁易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浓,就是傻子也听得出来了。 “你……”千雪红着脸反唇相讥,“你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好,好,我是小人之心……”丁易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极之下,立刻跟她划清界限,“算我多管闲事,你爱嫁给谁就嫁给谁!” 知道丁易是真心关心自己,千雪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了。这时见丁易生了大气,便垂着头不吭声。 金琰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只见刚刚还相见甚欢的两个人,片刻工夫就翻了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个绷着脸气呼呼的,一个嘟着嘴像做错了事似的,活像两个玩着玩着就吵了嘴的小孩子。 看着他们的样子,金琰也不禁心生羡慕。自己生性孤傲,身边的人对他不是景仰就是敬畏。从来没有人会跟他堵气拌嘴,更不会拿私密的事情来跟他商量。他一直以为是别人走不进他的心,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曾走进别人的心过。 以后朝夕相处,不知这丫头会不会像对丁易那样,把他引为知已,对他无话不说? 千雪和丁易各自生了会儿闷气,不欢而散。丁易不高兴归不高兴,还是把千雪送到了门口,还主动讲和地悄悄叮嘱她, “要是情况不对就赶紧逃,别真嫁人了,我们还得回去的。” 千雪明白丁易的意思,他们还得回原来的世界的,不能在这个世界留下太多的牵绊。 这个道理,丁易不说她也明白。感念着丁易的仗义,千雪什么也没说,只认真点头答应着,两人之间的小疙瘩一下子和解了。 千雪和金琰一路无话。到金琛的王府门口,千雪换乘了自家的马车。叶家的几个家丁正坐在阴凉处打瞌睡,没留意千雪是从哪出来的。 金琰一路上都在踌躇,要不要告诉千雪自己就是安郡王。直到目送着千雪的马车离去,他还是什么都没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兀自站在黄昏夕阳的阴影里,发现自己竟在担忧千雪知道他的身份后,不肯嫁给他。 他自嘲苦笑了一下:他安郡王金琰,什么时候也这么没志气,吃起回头草来了。 金琰登上自己的马车,决定尽快去叶府提亲。愿嫁不愿嫁,一问便知晓。 想到提亲,金琰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叶远棠嫌孺人的名份太低,他要不要把王妃的名份捧出来。安郡王妃的位子,可是全?京的少女都在抢着坐的,叶远棠不也一直在眼馋吗! 不行!金琰转念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个术士说,他会娶一个“绝世倾城,权倾天下”的女人,正妻的位子,他得为那个女人留着。 理顺了思绪,金琰心下才平定下来,一到王府,顾不上吃饭,先把管家黄俭喊来吩咐去叶府提亲一事。 千雪回到叶府后,过了两天平静的生活,第三天,果然有人上门来提亲了。 这个世界的女孩子,都是没有婚姻自主权的,更别说还有个叶老爷这样阴狠跋扈的爹了。跟梁太傅来提亲时一样,叶家家长都没有在千雪面前透露半个字。 千雪只知道有陌生人上家里来了,让秋露去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安郡王的管家来提亲了。 不是金琰吗,怎么是安郡王?千雪心里焦虑起来,开始担心金琰放她鸽子不来提亲。 孝荪这两日照旧每晚必来跟她厮磨,今天也不例外,一进她的卧室就关上门插上门闩,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轻轻磨蹭着。千雪也照旧一把推开他,抱起枕头坐在床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孝荪从袖内掏出一朵绢花,插在千雪头上,然后连人带枕头地抱住她,轻轻摇着她的腰, “去照照镜子,这朵花好不好看。” 千雪从孝荪怀是挣扎出来,抱着枕头躲到床的另一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孝荪恹恹地倒在床上,转过脸来,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想什么呢?” 千雪看着孝荪清澈明亮的脸庞,纠结的心松驰起来,老实回答道:“我知道安郡王府上来提过亲了,我怕父亲会答应他。” 她的话音刚落,孝荪连忙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祖父没答应。” 看着孝荪笃定的表情,千雪十二分的相信了他。要是叶老爷答应了别人的提亲,这小子哪还能这么淡定,早跟他爷爷闹起来了。 不过千雪又纳闷了起来,“安郡王不是拒婚了吗,怎么又来提亲了?父亲居然没答应,真是奇怪!”叶老爷不是一直攀上安郡王吗! 这话听在孝荪耳里,被他理解成了千雪为不能嫁给安郡王深觉遗憾。他又重重地在床上倒下,侧过身去不理千雪。 孝荪的样子一看就是在生气,千雪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推了推孝荪说:“小孩子家别动不动就装酷!” 孝荪不知道这“酷”是什么意思,听千雪的口气知道肯定不是褒义词。他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不忍心让千雪瞎猜,更嘟哝着回答她: “安郡王不是聘你去做王妃的,是去做孺人。祖父自然不会答应,他怎么会让你去做妾呢!” 怪不得安郡王要拒婚,原来是不想娶他当正妻。怎么那么巧,金琰娶她也是去当妾……千雪心里琢磨着。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安郡王和金琰……是同一个人? 哦,不会的!千雪的第一反应就是否定自己的猜测。 千雪扳过孝荪的身子,严肃地问他:“你知道金琰这个人吗?好像是三皇子的堂哥……” 孝荪错愕地看着她,一副不知你在说些什么的表情,“不正在跟你说金琰吗,今天派了管家来说亲……” “安郡王就是金琰?”千雪瞪大眼睛,声音提高了好几个音调。饶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她还是把这句话问成了疑问句,等着孝荪给个否定的答案。 这也太巧了吧!她还在金琰面前大放厥词,说自己多么不想嫁给安郡王! 孝荪有负她所望,毫无疑问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嗯,安郡王就是金琰。” 031 “次妃” 千雪和金琰合计得好好的,偏没料到叶老爷会不屑让她做妾。 叶老爷不把她嫁给金琰,会把她嫁给谁?一想到那个梁太傅,千雪浑身打了个哆嗦,又回房去数了一下银子,准备一看情况不妙,就伺机逃跑。 怀着忐忑又过了两日,安郡王府上又来媒人了。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个管家,而是老王妃娘家一个德高望众的亲戚,据说在朝中官衔也不小。 叶府上下受宠若惊。 千雪坐在自己的“沁芍院”里,听秋露眉飞色舞地转述着从前厅丫头那里打探到的情况, “小姐,这次可是去当‘次妃’呢,老爷肯定会同意!” “次妃?”千雪不知道还有这种名号。看秋露的兴奋样,“次妃”的档次应该比“孺人”高些。 另外的几个丫头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了“次妃”这个封号。 “次妃”这种身份的女人是非常罕见的。郡王的正妻叫“王妃”,妾室叫“孺人”,“王妃”和“孺人”的身份之别非常悬殊。而“次妃”这种封号又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只有王妃早逝且身下无子,某一出身不低,且生下的儿子继承了爵位的孺人才有可能晋封为“次妃”。 “次妃”是妻不是妾,是得到皇室正式诰封的。 “次妃”有点像“填房”,只有元配亡故之后,才可能有这种身份的存在。像安郡王那样元配还没到位,填房先娶进来的,可能是史上绝无仅有的了。 听明白了“次妃”是怎么回事,千雪也知道了金琰为了实现对她的承诺,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她知道金琰不想娶她,不然也不会拒婚两次了。可为了实现自己的承诺,帮她逃离梁太傅的魔爪,他却大费周章地向太子讨来一个“次妃”的封号,还用娶妻的规格来叶府提亲。 她就没见过比金琰更古道热肠,更说话算话的人! 安郡王府的媒人一走,叶府上下马上洋溢开了一片喜气,千雪知道这亲事差不多已经成了。 果然,没过多久,叶夫人就来到了千雪房里,忙不迭地把这个喜讯带给了她。 叶夫人脸上喜色难抑,“明姝呀,虽说是次妃,但只要生的儿子有出息,以后照样跟王妃平起平坐……” 千雪可没想那么远,她面色平静看叶夫人激动了半天,有点难以理解:叶家好像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忘了,原本要嫁给安郡王的是叶明姝,不是她! “母亲,叶小姐怎么办?”千雪知道这个问题很煞风景,但她觉得还是应该提出来。(..info)自从叶小姐被老爷赶出去后,叶家好像从没有关心过她的去向。 叶夫人脸上的喜色陡然凝固,然后慢慢碎了开来,露出喜悦掩饰下的悲哀, “明姝失了贞洁,已经不配嫁作人妇,留着她只会玷辱了叶家的颜面。我把她安置在城外,以后只能改名换姓,送给人作妾。” 叶夫人语调平缓,决绝然仿佛已把母女情份抛却,但她眼中的悲凉却丝丝渗入千雪的心里。千雪知道她一刻都没忘记自己的亲生女儿,她那虚假的喜气下面掩藏着一颗纠结破碎的心。 不只叶夫人,叶家的每一个人都在或多或少地惦记着叶明姝吧。 “母亲,”千雪把自己的手放在叶夫人的手背上,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帮她找个好归宿,失了贞洁什么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在她原来的世界,女孩子婚前有过性行为,根本算不了什么。是这里的社会太扭曲,允许男人三妻四妾,随意出轨,女人行为稍有差池,就要天诛地灭! 叶夫人苦笑一下,她虽然不认同千雪的想法,但还是领了她的好意。她拍了拍千雪的手背,俨然像个真正的母亲, “你出嫁时,我磨磨老爷,让他给你多备些嫁妆。我从周家带来的嫁妆,还分文未动,到时候也给你带了去。” “不用,”千雪连忙拒绝,她的婚事只是跟金琰合演的一场戏,嫁到郡王府后,她是要拍拍屁股走人的,把叶夫人的金库掏空了,叫她下半辈子靠什么,拿什么去偷偷资助叶明姝。 见千雪拒绝,叶夫人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在盘算替她准备什么嫁妆了。千雪嫁的是堂堂的安郡王,给她准备嫁妆,确实是不小的压力。准备得薄了,怕叶家被看轻;准备得体面些,叶家倾家荡产也不够! “母亲,”千雪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在叶夫人面前,她也不怕说出来,“你们难道不怕我跟安郡王说出自己的来历……” 叶夫人愕然地发了好一会儿呆,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回过神看向千雪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警觉,只有不解, “做我家女儿不好吗?你看,你还嫁了安郡王,?京有多少千金小姐眼红着呢!至于你的来历……” 叶夫人的眼中有一丝森然划过, “你怎么可能说出来,倘若事发,你是同罪呀!” 同罪!千雪在心里呐喊,我是被逼的好不好! 千雪垂下眼皮,装作顺从的样子。她发现,刚刚的问题,已经让叶夫人对她产生了警惕。在嫁到安郡王府之前,她不想节外生枝,让叶老爷给灭了口。 这个世界的法律有多少公正性,她还不得而知。按照金琰的办法,脱离叶府,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 晚饭之后,夜幕降临。每天这个时候,孝荪都会出现在千雪的窗前,然后对她做一个鬼脸,跑进她屋里来黏她…… 千雪呆呆地站在窗前,心里有股莫名的焦躁。她站得腿发酸,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眼睛还是没离开窗前。 她发现自己正在等孝荪。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地把每天的这一时段为孝荪留着了。 心里的焦躁不断扩大――平日这个时候,孝荪早就过来了。 连外屋的几个丫头都在议论开了, 一个说:“奇怪了,小公子今天怎么还不来?” 另一个说:“不会来了吧,小公子今天去老爷书房大吵大叫,挨了一记耳光呢……” “不会吧,老爷舍得打他!” “就是呢!肯定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 千雪知道孝荪是为什么事去跟叶老爷大吵大叫。她离开“沁芍苑”,直奔孝荪的院子而去。 032 订婚 孝荪的丫鬟都站在他的书房外,一个个噤若寒蝉。 见千雪进来,一个大丫鬟大着胆子掀起书房的竹帘,朝里面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小公子……” 大丫鬟话还没说完,屋里就响起一声怒吼,“滚!”,一本书跟着飞了出来,正好砸在千雪肩上。 “呜……”千雪捂着肩,痛出了眼泪。 听到她的声音,一个人影从书房冲了出来,箭步跑到她面前,用手捂着她的痛处,脸上的表情比她还痛苦: “是不是很痛……我不知道是你……” 千雪白了孝荪一眼,“是别人就可以这样了吗!” 孝荪不语,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进了书房,然后关上了门。 夏天衣衫薄,孝荪一关上门就把千雪的衣领扯开一些,检查她的伤势。千雪的肩上落了个红印子,孝荪懊悔地轻揉了几下,听见千雪舒服的轻哼声,便索性坐下来,把千雪按到自己身前,一直帮她揉着肩。 两人之间默然无语,孝荪一直绷着脸。千雪看不下去,转过身来,轻捏了下他左边的脸颊问,“你跟父亲都说了什么,惹他发那么大火?” 孝荪揉肩的手停了下来,脸上泛起了潮红,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扭捏着回答:“我跟祖父说……我想娶你……” “什么!”千雪从孝荪身前腾地站起,不敢相信孝荪竟然这么大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叶老爷果然疼这个孙子,只赏了他一记耳光,没把他的皮剥了。 孝荪伸出手臂,把千雪重新按在自己身前,手指撩动千雪的发丝,声音中带着迷蒙, “我带你逃出去好不好?” 千雪很想说好,逃离叶府不正是她一直的目标吗。但是接下来呢?她或许能在外面勉强生存,孝荪却绝对不行。孝荪比大观园里的贾宝玉强不了多少,离开了优越生活的温养,他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他还太小,情窦初开时难免意乱情迷。可他会成熟,会移情别恋,会为今天的冲动懊悔不已。 况且,她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要回自己的世界的,带上他作什么呢! “不好。”千雪别过脸,断然拒绝。 孝荪脸色陡变。 “你也想嫁给安郡王?你也跟祖父一样只想着攀龙附凤!”孝荪怒气冲冲地责问她,像只受伤的小公牛,修长的手指变成了两只大铁钳,钳住千雪的两肩使劲摇晃。 千雪被他摇得快散了架,她试图从孝荪怀里挣脱出来,无奈被孝荪按得死死的。 “孝荪,你听我说……我不会真嫁给安郡王……”千雪想用这句话帮自己解围。 她可以用强力挣脱孝荪,也可以喊外面的丫鬟,但孝荪眼里的受伤让她硬不起心肠来。 孝荪果然安静了下来,静等着她的下文。 千雪理了理被孝荪摇乱的衣衫,压低声音把跟金琰的计谋说了一遍。她想借此安抚孝荪,不让他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孝荪听完茫然了片刻,忽然又倔强地抓住她的肩,“我不相信那个安郡王!” “有什么好不相信的?”千雪问。她不明白,为什么孝荪和丁易一样,都对金琰存着疑心。 孝荪不回答,而是一把扯下她脸上的花钿,专注地凝视着她。清澈的眸子眸间被惊艳点亮,然后渐渐蒙上了迷乱, “我不信安郡王不会对你产生非份之想,除非……你永远贴着花钿。”孝荪的喃喃低语喷撒在千雪的耳际,有一股暧昧的气氛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衣衫间流动。 千雪想推开孝荪,这样的气氛让她局促不安。可是孝荪没有让她如愿,她越推他,他把她箍得越紧,最后索性把唇贴在她的唇上,尽情地亲吻起来。 “呜……”千雪挣扎着乱扭。 她以为会像以前那样,只要她一挣扎,孝荪就会放开她,然后心平气和地跟她聊天说话。可这次,孝荪不但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一只手解起了她的衣衫。 千雪大惊失色,吓得在孝荪身上乱挠乱抓。 孝荪感觉到了她的恐惧,放开了她的嘴唇,但手臂还箍着她和身体。 他在她耳边迷蒙地央求,“我们试试好不好?” 试试?千雪一愣。 “试你的大头鬼!”千雪随即醒悟过来,一巴掌扇在孝荪脸上,逃似地退开两步。 她本想夺门而逃,但想着花钿还在孝荪手上,便停住脚步,恨恨地瞪着孝荪:“把花钿还我!” 孝荪从脸到脖子都染上了粉红的情欲,这样的孝荪让千雪不敢正视。在她眼里,孝荪就是个不谙人世的清纯小男生,偶尔喜欢对她又搂又啃,但都不带情欲,只有单纯的喜欢。 孝荪拿着花钿慢慢走近她,把花钿递给千雪,对自己刚刚的冲动也有歉然之色, “别把我当小孩子好吗?我比你更懂男女之事。我跟丫头……试过的……” 千雪的脑袋又“轰”地被炸晕,这小子,真是小看他了! 千雪抓起花钿在脸上贴好,扭头便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又不解气地回过头来,恨恨道: “小流氓!” …… 叶家同意亲事之后,安郡王府三天之内,就把“纳采”、“问名”、“纳吉”三个程序一气走完。这些仪式都跟千雪无关,她这个准新娘不宜抛头露面,只要安心地等着出嫁即可。 第四天便是“纳征”,就是俗话说的“过大礼”,是婚前最重要的一个仪式。叶府一大清早就严阵以待,准备迎接郡王府的送聘队伍。 这个也跟千雪无关。她躲在自己的“沁芍苑”里,对院墙外的喧嚣充耳不闻,专心逗着孝荪送她的小兔子。 当安郡王金琰随着送聘队伍出现在叶府时,叶家上下有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照理,送聘队伍由媒人率领,准新郎是不会过来的。这位贵婿事先都没支会一声,就突然到访,让叶家上下诚惶诚恐,又摸不着头脑。 叶家自然不敢怠慢他,还极尽可能地装出准新郎亲自来“过大礼”,让他们受宠若惊的样子,怀着十二分的热情接待了这位贵婿。 仪式结束,酒过三巡,金琰离席说要随处走走,叶老爷连忙起身想为他引导。金琰挥手示意一个人都不许跟着,独自带着三分醉意,在叶府闲步起来。 他今天亲自过来,就是想来看看他的准新娘。不知道怎么的,他很想把她早点接过府去,所以才会不理会太子诧异的目光,硬要了个“次妃”的封号来,还把“六礼”中的前四礼,过得如此紧促。 033 初入王府 叶府真是小啊,还没他王府的一个花园大! 金琰转过一个小园子,听见一男一女的嬉笑声从月洞门后面的院子里传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金琰的嘴角挽起一个浅浅的微笑:那女子分明就是叶明姝! 金琰跨过月洞门,就看到一片种满芍药花的园子。屋前廊檐下,两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正在喂一个兔子吃糖酥。 少女脸上贴着花钿,正是叶明姝。当少男仰起脸时,金琰心底生出了一丝涟漪:好俊秀的男子,不知他和叶明姝是什么关系? 千雪抱着兔子,孝荪把一块糖酥凑到兔子的三瓣嘴边,说:“乖兔儿,这是胡萝卜口味的,吃一口。” 兔子闻都懒得闻一下,蹬蹬后腿从千雪怀里挣脱,钻入了花丛中。 孝荪把糖酥往地上一丢,悻悻地说:“这笨兔子,没口福!” 千雪“咯咯”地笑着,“它还嫌你笨呢!喂它吃这种东西……” 孝荪扬了扬漂亮的眉毛,去屋里净了手出来,剥开一块糖酥凑到千雪嘴边: “乖兔儿,这里苹果口味的,吃一口。” 千雪朝天翻了一下白眼,轻咬了一口,马上皱起了眉头,“不好吃。(..info无弹窗广告)” “不好吃吗?”孝荪把剩下的糖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说,“还行。” 他又剥开一块放到千雪嘴边,说“凤梨味的。”千雪轻咬了一下,眉头舒展,“好吃。”孝荪也跟着眉开眼笑,把剩下的半块糖酥塞进千雪嘴里。 两个人一个剥一个吃,把一盒糖酥都吃完了,还没发现院门口的金琰。 孝荪帮千雪抹去嘴角的碎屑,拉起她的手,“走,咱们进屋睡午觉去。” 千雪甩开他的手不肯进去,“你回自己屋里睡去。” “不,我就在你地方睡。”孝荪耍起了无赖,一边用手臂环住千雪的腰,要把她往屋里拖。 千雪两手死死抱住廊柱,“吱吱”叫着:“叶孝荪,你敢以下犯上!” 孝荪用另一只手把她抱柱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得意洋洋地把她往屋里拖去。站在门口的丫鬟也见怪不怪地掩嘴轻笑,“小公子,你又在欺负小姐了……” 金琰退出月洞门,坐在一张石桌旁闭目养神。酒颈还未散去,但他的心去清明得很。 决定和叶家结亲之后,他把叶家每个人的背景都查了一下,知道刚才的叶孝荪是叶明姝的亲侄子,和叶明姝年纪相仿。 年纪相仿的姑侄俩喜欢玩在一起,感情亲厚无可厚非。可是从他们两个刚才的亲昵样看,似乎已经过了一个正常的界限。就算知道他们是亲姑侄,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来,在听到他们要一起睡午觉时,金琰还是不能淡定面对。都成大姑娘、大小伙了,还在一张床上睡觉,这绝对不行! 金琰睁开眼睛站起来,往前厅走去。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一个主意:把叶明姝尽快接过府去。刚才的那一幕,他永远都不想看见了。 …… 下过聘之后,叶家就等着安郡王府挑好成亲的日子,把“吉日帖”送到叶府来。 因为自己的所有权已确定,再不用怕被叶老爷转手给梁太傅,千雪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颇悠然自得。只要不嫁人,她也不是很介意在叶府当个米虫,至少在叶府每天能见着孝荪。到了郡王府,哪还有人对她这么好! 两天后,安郡王府的管家亲自到叶府来接人,说是老王妃迫不及待地想见见未来的儿媳。叶家啥都没说,马上郑重其事地把千雪送上了王府的马车。 老王妃住在王府后面单独的一个园子里,叫“竹风园”。千雪由管家黄俭领着绕过一片竹林,一座雕梁画栋的大屋子在竹林尽头出现。屋檐下,一大群丫鬟仆妇一字排开,恭身笑迎着她。 这阵仗……千雪还没见到老王妃,心里先怯了怯,脚下有点发虚:等下不会有一大套繁文缛节等着她吧。 丫鬟仆妇们向千雪行了礼,把她拥进了正屋。屋里头,一个中年贵妇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进来。 千雪还没行完礼,老王妃就把她拉了起来,笑眼眯眯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甚是满意。 老王妃是个爽朗健谈的人,一见面话匣子就马上打开,拉着千雪在身边坐下,不住地嘘寒问暖。 千雪见老王妃是个爽直、和气的人,刚见面的局促渐渐消散,开始庆幸这个准婆婆还蛮好相处的。 老王妃对千雪确实是比较满意的。她的出身和脸蛋,当王妃勉强了点,当“次妃”却没问题 千雪虽没有朱雁云的尊贵之气,但浑身上下却另有一股出尘脱俗的气质,那种气质是无论哪种身份的女子身上都见不着的。 她不张扬,也不故作矜持;她对上不谄媚,对下也不摆谱。她看眼前的准婆婆,和看端茶给她的小丫头都用同一种眼神,似乎她们在她眼里都是平等的。老王妃在谈话间,故意透露出一些诱人的利益,她都淡淡地一笑而过,仿佛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跟所有的婆婆那样,老王妃也喜欢这样的媳妇,喜欢温和明朗但有原则的女子。 更重要的是,她儿子喜欢。 老王妃看得出来,儿子挺中意这个女子。以金琰的个性,绝不会再去求娶一个被他拒绝过的女子,更别说还在太子面前低眉顺眼,只为求一个“次妃”的封号。 老王妃拉着千雪聊了会家常,就到了午饭的时候。老王妃命人在饭厅摆上饭,要千雪留下来用饭。 饭刚摆上,老王妃和千雪才拿起筷子,金琰就走了进来。 “二郎?”老王妃纳闷,儿子白天一般都在浑天监,今天中午怎么会回来。 金琰一进来就叫丫鬟伺候净手,准备吃饭。他看了一眼千雪,对老王妃道:“今天浑天监没事,我早些回来,下午不过去了。” “哦,”老王妃嘴上没说什么,忙着让人给儿子盛饭,心里却嘀咕开了: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孝心了,还会来陪她吃饭。 自从她来京城后,金琰一听她感慨谁家又生儿子了,就马上头大,每天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像今天这样主动上她的园子里来,还是头一回。 金琰捧起饭碗,看千雪吃得拘谨,就夹了一大堆菜放进千雪旁边的碗里。然后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吃起了饭来。 034 选侍妾 三个人寂然饭毕,金琰一边净手,一边吩咐丫鬟,“去跟黄总管说一下,下次叶小姐来,让疱厨再做蟹肉双笋丝。[..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千雪没想到,自己喜欢吃那盘“蟹肉双笋丝”被金琰留意到了。 在她原来的世界,商业物流发达,她跟奶奶就算不是住在海边,也能天天在菜场买到海鲜。到了这里之后,她连海腥味都没闻到。刚才的蟹肉虽然不是很新鲜,但是这么久第一次吃到海味,不禁多吃了几筷子。 老王妃算是看明白了,儿子压根不是来陪她吃饭的,而是来看他的媳妇的。 老王妃只稍微怨念了一下,心下就坦然了,小两口早点给她生个大胖孙子,比什么都重要。 老王妃很识趣地犯起了困,扶着丫鬟的手,慵懒地站起来,“人一上年纪就是没用,一到点就打瞌睡,熬都熬不住……” 说着,她笑眯眯地看向千雪,“我让二郎带你去歇歇,顺便看看新房里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哦,不了……”千雪想要推辞,说自己该回去了,就感觉手腕被一只大手握住,金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走,我有事请你帮忙……” 千雪惊愕地抬头,对上金琰没有表情的脸。她能什么事可帮他的? 老王妃深睃了他们一眼,嘴角勾着了然的笑,款款地回房歇息去了。.info[] 金琰没放开她的手腕,径直牵着她离开“竹风园”,“我先带你去看看新房。” 丫鬟们都向千雪的手腕投来异样的目光,千雪大窘。她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提醒金琰放开她的手腕。金琰果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慢慢放开了她。千雪看到他的脸上似有不快,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一座精致宽敞的院落。院中开满白色的夏花,下人们在院中穿梭来去,见到金琰时,都大老远地恭立在了一旁。 千雪跟着金琰走进左手的一间正房,正房后面还有好几间屋子,所有的家具陈设全是簇新的。因为这几间屋子刚收拾出来,屋内物什还没添全,几间屋子都显得空落落的。 金琰挑起水晶珠帘,看到内室的那张雕花大床上,一应寝具全无,不由地拧起了眉头,冷着脸吩咐丫鬟,“赶紧去抱一床被枕过来。” 话刚出口,金琰觉得大老远去库房抱被子来回太慢,又马上喊住丫鬟道,“去隔壁我屋里抱吧。” 丫鬟领了命出去了,千雪问金琰:“你住隔壁吗?” 金琰点头,“我也住在这个院子里,和你一墙之隔。” 千雪不明白了,这安郡王府好像不缺房子嘛,干嘛这么省,让她和金琰挤一院子!万一他半夜喝醉酒,摸错了房门…… 千雪随即鄙视了一下自己的小人之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金琰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再说,他那张傲气十足的脸,写满了大义凛然,神圣不可侵犯。估计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屑于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夏天闷热,屋内的窗子都开着,千雪一眼就瞥见了后窗外的花园。她兴奋地跑到窗口,目光穿过园子,落在园子那头的荷花池中。 农历六月初,池中荷花正含苞待放。那抹洁净出尘的俏影,瞬间点亮了千雪的目光。 金琰也走到窗口,凝视着千雪的侧脸。 从刚才吃饭,到一路过来,千雪一直都显得有点疏离,毫无在宫宴上对他的友善。他一直在猜测,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就是安郡王,对他心存芥蒂…… “明姝,”金琰第一次尝试着不叫她“叶小姐”。 “嗯。”千雪回过头来,没有留意到称呼中的区别。 “有没有怪我以前拒绝你?”金琰问。 千雪浅浅笑起来,目光晶莹晶莹的,“怎么会呢!你不喜欢我当然要拒绝了。” 金琰苦笑一下,她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她! 千雪又把目光投向园内,脸上绽放着明亮的微笑。那株荷花,她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样的千雪,也是金琰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她就像那株含苞待放的荷花,青涩、婉约、出淤泥而不染,让人不忍亵渎。 丫鬟抱着枕被过来了,千雪还兀自趴在窗口,看得意犹未尽。 “我带你去花园走走。”金琰见她毫无睡意,建议道。 千雪果然开心地答应了。 后花园里树荫密集,夏天的烈日灼不到人身上。满园的梨树结满了半大的梨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两人走到荷花池边的树荫下,奴仆搬来了桌椅,金琰坐在椅子上看着千雪玩水。 千雪掬起一捧池水,用尽全力泼向池中央的荷花。看着水珠在荷叶上滴溜溜打了几个转,又一颗颗跳入池中,不无沮丧地对金琰说:“真可惜,摘不到!” 金琰轻笑起来,他把千雪拉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从丫鬟手里取来手绢,亲自替她擦干手说:“等开了,我会帮你摘来的。” 千雪任由他擦着手,期待得像个渴望糖果的小孩子。 金琰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样的距离,让两人之间充满了温馨。金琰依依不舍地放下千雪的手,生怕下一秒千雪又会对他生出疏离感来。 看着金琰的笑容,千雪发了几秒的呆:金琰看着那么拽,没想到私底下这么平易近人!人果然是要深入接触的! 见到这一幕,让随后而来的管家黄俭不知所措地站在不远处,生怕自己破坏了这份温馨,惹来主人的不悦。他来安郡王府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主人笑得这么真实。三年前朱雁云刚嫁过来时,主人也对她笑,但笑容中充满了敷衍与勉强,从没见他笑得像今天这般恣意、舒心过。 他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走进主人的内心。 看到不远处的黄俭,金琰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什么事?” 黄俭上前两步,堆着笑,“是现在叫美人们过来,还是等会儿?” 金琰沉吟了一下,说道:“现在过来吧。” 黄俭领命回去了,金琰端起一盅凉茶递给千雪:“我请你帮的忙,就是帮我选几个侍妾。” “侍妾?”千雪端着凉茶的手晃了晃,差点把茶给撒了。侍妾不就是小老婆吗?这都要她帮着挑。 金琰留意到了她的吃惊,帮她扶了扶茶盅,笑着说:“母妃抱孙心切,我想早点替她老人家圆了心愿。正妃嫁过来之前,你就是当家主母,这种事自然由你说了算。” 千雪无语,虽说这个世界的男人视“女人如衣服”,但挑衣服好歹还得看看款式喜不喜欢,穿在身上试试合不合身。这金琰挑小老婆怎么比挑衣服还不上心,随便给他两个,都能对付着用的。 035 女人如衣服 一盅茶未喝完,一群花枝招展的美人款款走进了园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美人们长长的裙裾缓缓拖过石径,轻薄的衣衫下透出各种脂粉香。 千雪数了数,一共有三十个,差不多是一个班级的人数。 三十个顶级美女站在一起,绝对是一道艳丽到壮阔的风景,连千雪都惊艳得移不开视线。 金琰没有焦点的目光往美人们的方向一扫,悠闲地捧起茶,笑问千雪:“你看哪几个合适?” “你想找几个?”千雪盛情难却,只好勉为其难地承接了这个重任。 “先挑五六个吧,诞下子嗣的再给名份。”金琰呷了口茶,轻描淡写地说。 那没生下孩子的呢?千雪很为这群美人担忧。 她敢断定,这些美人肯定没一个愿意当侍妾的。这么漂亮的美女,出了王府,还怕找不到好归宿。 千雪站了起来,提高声音征询美人们的意见:“你们谁愿意作郡王殿下的侍妾?” 美人们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了几下后,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 “妾愿意……” “妾也愿意……” 千雪傻眼了,这可怎么办?让金琰全收了,一天一个,一个月打一轮回? 千雪为难地看向金琰,发现金琰在呷着茶偷笑。 千雪嘟起嘴问他这个当事人:“那你说嘛,你喜欢谁?” 千雪的样子让金琰忍禁不俊,他放下茶盅,像故意想为难她似的,“这是你的事哟,别问我。(..info)” 话音刚落,金琰瞥见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来,正是他的仓曹参军林子峻。 金琰站了起来,对千雪说了声“我去去就来”,就健步离开了。 金琰一离开,千雪更加没了主意,看着跪了一地的美人干瞪眼。 金琰刚才的话,这些美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在耳里,知道她们的去留全握在这位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手里。其中一个心思活泛的灵机一动,越过众人委委屈屈地跪在千雪脚下,低头垂泪,“小姐,妾已是殿下的人,若被送回封地,让妾往后怎么做人呀!” 千雪惊愕,原来金琰已经对这个美女下过手,那自然得将她留下来。这个世界特别讲究贞操观,被人染指过的姑娘,确实比较难寻下家。 千雪刚要开口答应将她留下来,没想到后面的美人们全部效仿,一个个全都赶上来跪在千雪脚下,惨兮兮地直呼自己也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这可怎么办!千雪脑子僵化了,三十个美人全被金琰淫过,这……不会是真的吧? 见金琰不在场,千雪又没了主意,美人们一个个嚣张起来,见装凄惨大家都平分秋色,就开始加上肢体动作,摇千雪手臂,扯千雪袖子,拉千雪裙边,直把千雪埋进了人堆里。 “你们……你们别这样……”千雪在人堆下无力地挣扎,几次突围不成,只好求饶。 “滚!”一记冰冷到彻骨的怒斥把美人们吓得颤了颤,她们听出这是金琰的声音,再也不敢造次,一个个收起惨样,老老实实地回到原来的地方站好。 金琰把美人们冷冷地扫了一眼,绷着脸喊来黄俭,“把这些人全部送回封地,马上!” 说完,牵起千雪的手就走,留下一园子吓白了脸,呆若木鸡的美人们。 走了一段路,千雪挣开他的手,质问他:“她们都说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这是不是叫始乱终弃!” 听了这话,金琰没有生气,只是有点茫然,“都说被我临幸过了?应该不是……” 千雪更来气了,这叫什么话,自己跟哪几个女人上过床都会忘记!听他的口气,就算没把那些美人全部淫遍,也应该差不多了。 傲气冲天,行侠仗义的安郡王金琰,原来是个没有责任心的淫虫,她以后住在他隔壁,岂不是很危险! 金琰看出千雪眼里的鄙视,傲气发作,声音中隐隐带着戾气,“我从不强人所难,也没允诺她们名份,是她们自愿来侍寝的,这算什么始乱终弃!” 还好,金琰不会强人所难!像他这么骄傲的孔雀男,根本就不屑强人所难的。她以后跟他住在一起,也不用天天朝不保夕。 千雪知道跟金琰这样的“古人”争论伦理道理,根本就是鸡同鸭讲,争上十年也争不出所以然的。所以便很务实地闭了嘴。 金琰见千雪垂头不吭声,一副委屈的样子,心里气也消了。他重新牵起千雪的手,在掌心握了握,“走,我带你去看库房看看。” 千雪抽了抽自己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金琰紧握着她的手,没让她得逞,“我求来‘次妃’的封号不容易,在人前尽量装装样子吧,免得被按上欺君的罪名。” 欺君之罪!千雪将信将疑,老老实实地让金琰牵着去了。 安郡王府的库房足足有好几大间屋子,等他们到库房时,黄俭已经打开门,恭候在门口了。 金琰牵着千雪跨进库房,对黄俭道:“先去看衣料。” 黄俭领着他们往里走去,让家仆打开几口大箱子,把几十匹布料捧了出来,“这些都是夏日的衣料,还没动过,花色极适合年轻女子。” 金琰把几十匹布略略看了一遍,点头道:“各裁一套吧。” 黄俭点头称是,又打开了另外几口箱子,指着里面的布料说:“这些做纱缦极好,在夏日是最通透不过的了。” 金琰看了一眼箱子里头,“先做套烟绿的,办喜事时再换成正红的。” 金琰带着千雪把库房看了个遍,让黄俭一一记下他挑中的东西。 金琰挑了三张绣毯,五幅字画,七八个花瓶,两个玉炉,一架屏风,另有香囊、扇子、妆镜、妆匣、笔墨纸砚等无数,让黄俭记了满满三大张纸。 “府里没有的,你就去市里采买,别比内造的差太多。”金琰最后吩咐黄俭道。 黄俭称是。他脸上平淡不惊,心里却对这位未来的女主刮目相看。他在王府当了一辈子差,眼见着一个个金枝玉叶、优伶名妓,如浮云般在金琰身边流过,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金琰当然不会心疼这些东西,但他亲自为女人挑选日常用物,还是第一次。就是三年前,他正式大婚那回,所用之物也全是让黄俭包办的。 从他受金琰之命,去叶府说亲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叶小姐会跟以往所有的女人都不同,因为他在金琰的吩咐里,听出了他对这门亲事前所未有的重视。之后的一切,又一一证实了他的猜测。 今早去叶府接人时,第一次见到叶明姝,他还纳闷:这个女子明明不比以往的女子强多少,论相貌,论出身,论媚功,论谈吐,她都算不拔尖的。今天一天相处下来,他才有了点感触:这个女子,让人从心底里感觉舒服。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036 云端的贵女们 三十个美人被安郡王送回封地的消失不胫而走,几经添油加醋,传到朱雁云耳朵里时,就变成了安郡王还没过门的次妃恃宠生娇,容不下安郡王身边有别的女人,而安郡王被这位新欢迷得神昏颠倒,对旁的女人都失了兴趣。 朱雁云在时,金琰身边从来都是娇客不断,就算朱雁云吵翻天,气断肠,金琰也不肯收敛半分。这话传到她耳里,无异于打了她一记耳光:不是我金琰天生花心,是你朱雁云太没魅力。 朱雁云怎么会没有魅力!从小到大,在京城的贵女圈中,只要她一出现,所有的金枝玉叶全成了陪衬。从天潢贵胄到仆役太监,所有男人的目光无不是围着她打转。 他金琰不知是有眼无珠,还是存心在羞辱她,简直欺人太甚! 朱雁云的绣楼里深夜灯火未熄,她的桌上正放着几张名帖,都是下一任议政王的热门人选。自从她跟金琰分道扬镳后,这些人频频私下约见她,明示暗示地都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知道这些人的意图,无非是想通过她得到北崇王的支持,增加胜出的筹码。但她更相信自己的魅力,绝不是他们身边的黄脸婆,和毫无政治头脑的花瓶们可比的。 这“天之娇女”的称号,至今还无人可以取代她! 朱雁云执起笔,在几个名字下面画上圈。 三年后,她的父亲卸任,然后举家南迁,这个“北崇王府”就会易主,她想继续风光地呆在京城,只有尽快给自己找好舞台,而那几个人都是她比较看好的。 …… 安郡王府上的八卦,同样传到了太子妃耳里。 见金珏深夜还在书房,太子妃端着一碗百合粥推开了书房的门。 金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马上垂下眼皮,继续看桌上的几篇字。 太子妃把粥搁在桌上,袅袅挪挪地贴在金琰身上,一边探身想看他在看些什么。 桌上放着一篇时世策论,金琰的目光正盯着那个落款,“叶明姝”。 罗志卿得中国考头名之后,又得到梁太傅的举荐,得了个刑部侍郎的肥职。金珏第一次在御书房召见他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从国考的几篇策论引申开去,问了罗志卿几个问题,罗志卿的回答完全失了考卷上的水准。 金珏立刻就怀疑到了自己外公头上。自己外公是什么样的为人,他还是有数的。 金珏让人去查了罗志卿在国子学的学业,发现罗志卿的成绩一直处在末流。(..info好看的小说)曾经还因几篇作业明显是女人的笔迹,受过夫子的罚。 金珏让人找出了那几篇作业,发现笔调、见解跟罗志卿考卷上的完全一致,其中一篇作业的补叙中,落款是“叶明姝”…… 叶明姝才名远扬,和罗志卿私交甚好……金珏的推断就完全成立了。 因为正好处在继位的关键时期,外祖家的丑闻会对自己不利,金珏只好把这件事隐忍了下来,想找机会会会这位未来的安郡王次妃。 太子妃不知道这些曲直,她一想到在宫宴上,金琛为了这个女子给自己妹妹没脸,就来气。 “那丫头狐媚子本事不小嘛!不知二郎看中她什么!” 私底下太子妃懒得再装高贵,尖酸刻薄起来跟最俗气的市井女人无异。 金珏看了一眼俗不可奈的老婆,本不想搭理她,但又怕她在人前也这样口没遮拦,得罪了金琰,便耐着性子提醒她: “二郎看中她不是挺好,若能把她娶为正妃就更好了。二郎要再娶个朱雁云回来,我这皇位也该让贤了。” 太子妃茫然了片刻,终于明白了金琰的意思。和南方的诸候,尤其是四大议政王联姻,一直都是北方郡王们巩固权力的最直接手段。太子娶她,金琛娶她妹妹,都是同一个目的。 金琛是个窝囊废,娶了谁都对金珏构不成危险。可金琰不一样,他若娶个哪个议政王的女儿,就如虎添翼,能跟金珏分庭抗礼了。 他跟朱雁云的婚姻破裂是个意外,这个意外未必会发生第二次。三年后,新的四大议政王家里多的是没出阁的妹妹或女儿。无论谁当上安郡王妃,对金珏来说,都是心头大患。 明白了当中的利害关系后,太子妃立刻知道自己该有的立场了。她把百合粥捧到金珏面前,讨好道: “我明天去安郡王府拜望一下老王妃,趁二郎对那叶明姝还在热头上,让他改聘当王妃算了。” 金珏接过粥碗,微有赞许之色。太子妃趁机贴身上前,嗲声道:“殿下,没什么事就早点歇息吧!” 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太子妃想传递的意思,金珏是最清楚的。他一下子食欲无全,把粥碗搁了下来,直言道: “我今晚不去你房里。” 太子妃丰润的粉脸刷地飞红。金琰已经一个月没踏进她房里,夜夜宿在宠爱的姬妾处。可她是他的王妃,是他未来的皇后,皇帝每个月都还有几天是雷打不动宿在皇**里的呢!若她不是西靖王的女儿,他是不是打算休了她了! 太子妃咬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敛去所有的不快,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殿下也应该早点休息。” “嗯。”金珏淡淡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走出书房,越走越快,眼泪遏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羡慕朱雁云有勇气指责金琰朝三暮四,有勇气抛下休书走人。 为什么她没有这份勇气?是怕金珏不会放过她,还是舍不得孩子?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她要真走了,金珏这么理智的人,还能为了她跟她爹起冲突?她的儿子有她没她还不是一样长大,儿子养在宫里,她本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 她是太在乎面子,太在乎皇后的位子。纵然里子已经没了,她还是宁愿抓着面子不放。她是西靖王的嫡女,跟朱雁云一样,都是打一出生就坐在云端的女子,云端下的众生百态,她望都不屑望一眼。 她没有朱雁云的魄力和手段,能为自己谋未来,所以她只能继续端坐在云端,保持这虚假的荣耀。 037 笑靥如荷花 从安郡王府回来后,几天之内,千雪不断收到金琰派人送来的礼物,穿的、用的、玩的,都是年轻女孩儿的东西,把她的几间小屋子塞得水泄不通。 千雪让孝茵挑了几件,孝茵虽没推辞,但也没多少欣喜之色,应付着挑了两件不起眼的东西,就什么都不要了。 自从知道千雪的真实身份后,孝茵再也没上千雪的院里来过,偶尔见了面表情也是淡淡的,比陌路人好不了多少。只有在叶老爷面前,才勉强愿意叫声“姑姑”。 中午,千雪捧了几件金琰送的新衣服到叶夫人房里,“母亲,这几件衣服给明姝。” 叶夫人脸上欣喜了一下,马上又黯了下来,“明姝穿不了了。” “怎么会呢?”千雪道。叶明姝的身材跟她差不多的。 叶夫人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明姝挺着肚子,穿不了………” “母亲,你说什么!”千雪被吓了一跳。叶明姝怀孕了? 未婚生子,就算是在现代社会,也不是闹着玩的。 叶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黯,“明姝怀了罗志卿的孩子,我本想让她把孩子打了,又怕弄不好连累了她的性命,只好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偷偷送人。” “罗志卿知道吗?”千雪问。 叶夫人摇摇头,“去告诉他只会自取其辱。弄不好你的身份也会被他抖出来。这件事……连老爷都不知道。” 千雪明白,叶老爷生性凶残,知道后肯定会逼着叶明姝堕胎,将她活活打死都有可能。 千雪心内也不禁凄然,她握住叶夫人的手恳求道:“母亲,别把明姝的孩子送掉,也别把明姝送人做妾。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叶夫人凄然叹气,“能有什么办法,女人走错了一步路,就只有这种下场。” 转而,叶夫人又忧心地告戒千雪:“安郡王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成亲之前,你千万别让他占了便宜……” “……”千雪无语。 还没等千雪回答,门外丫鬟就来通报,“夫人,安郡王府上来人,想接小姐过去。” 千雪和叶夫人面面相觑了一下,说啥啥就到!才几天工夫,安郡王府上怎么又来接人了? 来接千雪的又是管家黄俭。 叶夫人客气地问:“是老王妃叫明姝过去吗?” 黄俭恭敬地笑答:“是殿下派我来接叶小姐的。” 叶夫人的脸色凝重起来,她觉得千雪婚前频频去夫家,于名声不利,但又不敢拒绝,只好用眼神狠狠叮嘱了千雪几下后,把她送上了安郡王府的马车。 千雪到王府时,金琰正在后花园的树荫下等着她。千雪今天穿着金琰送他的新衣服,见金琰正盯着她的衣服看,便臭美地在他面前旋了个身,“好看吧?” 阳光穿过密集的树枝,在千雪的笑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整个花园因为千雪的到来,而一下子生机盎然。 他记不清有多少女子在这座园子里向他展示身姿,问他,“殿下,我美不美?”他都漫不经心地回答,“美。”那时,他鼻子里闻到的是脂粉的香气,眼里看到的是俗气做作的笑容。她们像一朵朵假花,雕饰得再精美,总和这个天然的园子格格不入。 金琰没有回答。千雪的身影和周围的园景融合在一起,倒映进了他的眸子,像一颗鲜活的藤蔓,触伸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和整个花园的植物共呼吸。 金琰的心里温柔地说了声“好看。” 千雪的目光停留在水池的方向,再也没移开。 “金琰你看,荷花开了!”千雪的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好久没人这么喊他了。 这丫头总是那么怪,不喜欢对人行礼,还总是对人直呼其名。饶是如此,偏还让人感觉不出丝毫的不恭敬。 “叫我二郎。”金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千雪本能地抽了抽手,没抽出,只好认命。 “嗯,二郎。”她知道很多人都这样喊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称呼而已。 “我说过,等荷花开了,我会帮你摘来。”他对她说。 “嗯。”千雪欢喜地笑了笑,即而发现有点不对劲,“荷花在池中央呢,你有小船吗?” 金琰抿着嘴笑得很神秘,牵着她往池边走去。 金琰在池边停下,松开了千雪的手,撩起了长袍的下摆…… 千雪惊呼,想阻止他,“你不会想游过去吧,穿着袍子不好游的啦!” 金琰笑看了她一眼,不答话,把长袍的下摆塞进腰带里。然后沉腰,弯腿,再一蹬腿,身子“噌”地腾空跃起。还没等千雪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轻盈盈地落在了池中央,摘下了一朵大荷花,然后又用同样的动作回到了岸上。 千雪看得呆掉了。金琰也会轻功!天哪,这世界牛人遍地嘛! 金琰的身影虽然没有宫宴上舞姬们的美感,却另有一番矫健的动感,浑身充斥着阳刚的气息。 金琰把荷花递给千雪,千雪直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去接。金琰伸出食指抬了抬千雪的下巴,笑道:“你下巴掉下来了。” “哦,”千雪真的摸了措自己的下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金琰朗声笑了起来,一手拿着荷花,一手牵着千雪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神来的千雪忽然拉住了金琰的手,央求,“你可不可以再跳一遍?” “嗯?”金琰眉头一皱,把他当马戏团的猴子了吧? 金琰继续牵着她往前走,“你这么喜欢看轻功,我叫宫里的舞姬跳给你看。” “真的吗?”千雪的脚步欢快起来,问题一个个接踵而来,“轻功是谁发明的?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轻功?你是怎么学的?……” 金琰把她带到自己的书房,把荷花交给丫鬟插到瓶里,然后喝了口茶,一一回答千雪的问题, “轻功是谁发明的已无从考证,应该是异世的人带来的。大部分人不会轻功。我是从小就学的,皇家子弟从小就得习武……” “那金琛也会武功了?”千雪想起金琛的脓包样。 “嗯,金琛也会一点。不过他从小就懒,学得不好。太子功夫不错……”金琰忽然有些不解,“你不知道金琛为武功吗?他小时候很喜欢在美女面前卖弄。” 千雪心虚得摸着荷花,“可能我不是美女吧……” 038 原来不是文盲 千雪把鼻子凑到荷花上,惬意地嗅着,又用嘴唇蹭了蹭花瓣,笑靥如花。 忽而,她从花瓶中拔出荷花,看着花茎的折断处,笑容黯了下来, “这么可爱的花,断了生命之源,太可惜了,下次不折了好不好?” 金琰漫不经心地轻笑,觉得千雪的心思纯属小女子心态,幼稚得很, “花不用来装点屋子,还有什么用。” 千雪不语,黯然地把花插回了瓶中。 见两人间欢愉的气氛正在消失,金琰马上抛出千雪最感兴趣的消息, “今天可是十五哟,又可以看宁城的海市蜃楼了。” 千雪一愣,眼中的惊喜转瞬即逝, “你今天会去看吗?” 金琰故意卖关子,“月月看的有什么意思,不过……”见千雪眼有失望,他轻笑道,“如果你想去看的吧,我也不介意再看一遍。” “我可以去吗?”千雪惊喜地扬起了脸。 金琰的声音如夏日穿林而过的山风,带着发自心底的畅快感,“可以。太阳下山了再去,现在太热。” “嗯。”千雪快乐地点点头。 金琰取出几张大宣纸铺在书桌上,然后把千雪按在桌前的椅子上说,“时候还早,你先练会儿字。” 说着,从笔架上拣了支毛笔,蘸了墨,塞到千雪手里。 千雪看着软软的笔头,哭丧起了脸,“我不要写毛笔字……” 用毛笔写字,轻轻不得,重重不得,别提多费劲了。她想不明白,古人怎么这么喜欢自找苦吃,发明了这么笨的书写工具。 金琰似是无奈的警告她,“王府的女主人不会写字,怎么料理家事!” 千雪嘟囔着说:“我又不是真嫁给你,成亲后我不会呆多久的……” 千雪自顾自地说着话,忽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好像身边有股冷气在冒。她抬起头,发现金琰脸色很难看。 她有说错吗!千雪怀着莫名其妙,闭了嘴。 金琰没有理会她的反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开始料理在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 金琰的书桌很大,让两人共用还绰绰有余。 这个世界她可能得长期混迹下去,学会写毛笔字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处。想着这个,千雪便心平气和地在纸上描画了起来。 金琰批了会公文,看了眼千雪描出来的字,眉头不由得打成了结。这也叫字!这丫头连最起码的运笔都不会。 金琰站起来走到千雪身后,握住她握笔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了几个笔画,说:“就这样写。” 千雪偷偷撇撇嘴,依样画葫芦也画了几个笔画。金琰见她写得还算认真,便专心处理起自己的公务来了。 日头开始偏西,窗外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炽烈了。金琰批公文批得口干舌燥,便头也不抬地问千雪:“你想喝什么茶,叫人倒来?” 他听不到回答声。 金琰侧过头,朝千雪看去……顿时无语。 这丫头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开来的碳棒。 金琰站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仰天重重吐了口气:真是个不成器的!不知是谁说的,叶明姝学富五车,才名在外…… 金琰小心翼翼地抽出千雪身下的宣纸,眉头不由一跳。这张纸上画着一幅用碳笔画成的画,画中人栩栩如生,正伏案写字,抿着嘴,拧眉沉思,脸部的线条看着有点不近人情。一绺头发挣脱了束缚,正闲散地垂在耳鬓。 画中人不就是他吗? 金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鬓,真的摸到了一绺发丝。他笑了,原来这丫头刚才一直在看他,他却丝毫没察觉。 金琰不知道这叫“素描”,只觉这种画法从没见过,画中人立体感很强,看着非常真实。 画像旁还有四个用碳棒写成的字:拽哥金琰。 这四个字写得清洌飘逸,柔媚中带着洒脱,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字如其人,这才是这丫头该写出来的字! 原来她不是不会写字,她只是不会用毛笔写字――叶明姝的才名,或许是真的。 金琰把千雪轻轻扳起来,千雪微睁了下眼睑,嘴唇嚅了嚅,然后头一歪,又倒在金琰手臂上睡了过去。 她可能真的很困。金琰放弃了把她弄醒的念头,俯身把她抱了起来,往自己寝屋走去。 千雪仰面躺在他的臂弯城里,睡得好不酣然,嘴唇轻轻煽动着,似乎正在说梦话。 他听见她好像在叫“奶奶”。 他凑到她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你别做饭,等着我来做。”千雪含糊地咕哝。 千雪的梦呓含糊不清,金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知道叶明姝的祖母在她出世前就已经去世,叶明姝怎么可能梦见她!还有“做饭”,大家闺秀怎么会亲自动手做饭? 梦都是乱的吧,他想。 …… 千雪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睡在一张豪华大床上。她睡眼惺忪地起来,被迎面而来的丫鬟扶住,“叶小姐醒了?殿下正等着您呢!” 千雪看了一眼外面,见夕阳已经西斜,暑热也消散得差不多。 丫鬟替她理了一下发鬟后,金琰走进了房间。看着她睡着红扑扑的脸颊,金琰笑得有点古怪,“叶小姐的大作,在下珍藏了。” 千雪想起自己的那张涂鸭,不好意思地笑笑。 两人相偕走出王府,千雪上了金琰的马车,金琰另骑一匹马,往皇宫方向而去。 浑天监设在皇宫后面的白鹿山上。那白鹿山虽然叫“山”,其实是一个坡度非常平缓的土丘。山丘的向阳面树木参天,背阴面则全是草地。 金琰的马车在山下停住。金琰把千雪抱到自己马上,侧身放在自己身前。 金琰的呼吸吹在脸上,千雪一下子不自在起来,她从来没跟男人这样身贴身过。离着夏日轻薄的衣衫,他都能感觉到金琰身上的体温。 虽然她也跟孝荪一起骑过马,但孝荪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她把他当小孩子,当成自己弟弟。“ “上山的路马车不好走,要么徒步,要么骑马。”感觉到千雪身上的紧绷感,金琰在她耳边解释道。 马蹄踩在青石路上,“吧嗒吧嗒”作响。青石路在山坡上盘旋蜿蜒,通向山顶上的一座建筑。路两边的古树遮天蔽日,不时有花枝横向伸出来,挡在他们面前。金琰随手摘下一朵野花,插在千雪的鬓角,低头欣赏了一下,嘴角挂起了浅浅的微笑。 千雪仰头偷看了他一眼,不禁有些失神:金琰这个人古道热肠不说,对女人还十分体贴细致,可惜花心了点…… 039 鄗京的海市蜃楼 身边不断有浑天监的官员经过,见到金琰都抱拳行礼,目光却诧异地盯在千雪身上。.info[] 金琰不理会众人的目光,悠然自然地和千雪有说有笑,一直到浑天监的大门口才把她放下马。 金琰牵着千雪的手走过浑天监的各个大厅,毫不在意同僚们异样的目光。 看着两人走远,一个官员低声问同僚,“这又是他的新欢吧?安郡王越来越离谱了,把女人带到这里来了!” 另一个沉吟了一下说:“这个女子应该是安郡王要迎娶的‘次妃’,跟别的女子不同。” 第一个官员不屑地轻哼了一下,“热不了几天的。高云郡主何等家世、才貌,他还不是没两天就冷淡了!” 在同僚们的窍窍私语中,金琰把千雪带到临窗的一个高台上,高台上正架着一个金属制的管状物,直径约有二十厘米。 金琰把她带到高台上,指着那管状物说:“这是视远镜,可以看到宁城的海市蜃楼。” 这就是高倍望远镜!看着眼前的“视远镜”,千雪激动地手心沁出了汗。 千雪缓缓俯下身子,眼睛对上视远镜的目镜。 一片火烧云出现在视远镜中,耀眼的晚霞后面是一片翠绿的桃林。桃林遍布整个山坡,半大的桃子结满枝头…… 算算时间,那个山坡上的桃子也该这么大了…… 金琰摇了摇视远视一侧的手柄,千雪眼前的画面开始放大,桃林中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了公墓地旁的那条小路,自己和丁易就是在那条路上穿过来的。视线往上,她看到山坡的最上面有一块石碑…… 那石碑……千雪的心猛跳了几下,那不就是老头说的石碑吗?那老头说过,只要每月十五站在石碑旁,想着自己最渴望有事情,连续一年就能梦想成真…… 原来真的有那块石碑!可那时等他和丁易跑到山顶上的时候,就直接穿过来了,压根没见到那块石碑。 石碑上好像有字! “再能再清晰点吗?”千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扭曲。 “不能了。”金琰平静地说。 千雪就这样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画面,就像在对视彼岸的家园。那家园看似很近,触手可及,实则远在另一个时空,她穷其一生都未必能回去。 那桃林旁边有她爸妈的墓地。山后隔不了几里地,就是她的家,家里有她的奶奶…… 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吹过,海市蜃楼中的桃枝都纷纷轻舞起来,千雪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她的手指一颤,积蓄在眼眶里的两汪泪水掉了下来,落入衣襟。 她站起身来,背对着金琰看着宁城的方向,哑声说:“我看好了。” 金琰听出她声音中的不对劲,走到她面前,眼里含着诧异,“怎么了?” “没怎么了。”千雪深吸了一口气,敛住情绪,装作平静道。 金琰皱了一下眉头,她分明“有什么”! “不看了?”金琰问。 “嗯。”千雪点点头。 金琰没有多问,牵起千雪的手向外走去。 站在浑天监外的山顶上,千雪向山的南北两面看去。山的南面,就是他们上来的那面,树木郁郁葱葱。山脚下便是宫城,宫城的各大殿以对称结构东西排开,气势恢弘。皇宫东侧便是“熙华园”,和太子的东宫一墙之隔…… 宫城外围便是皇城,皇城的城墙把这白鹿山也圈在了里面。再往外便是内城和外城,站在这里看下去,整个?京的房舍鳞次栉比,井然有序…… 白鹿山的北坡是一片绵延的草地,开满了漂亮的野花。草坡上也有蜿蜒的青石路由山脚下通往这山顶。 白鹿山的北面,四座恢弘的的府邸占满了千雪的视野,那四座府邸绝对比金琰和金琛的王府还要气派。 “那是谁的府邸?”千雪指着那四座府邸问金琰。 “那是四大议政王的王府。”金琰淡淡道。 四大议政王!那其中一座便是金琰的前岳丈家了,千雪想。她看了一眼金琰,只见他面色淡然,看不出情绪。 傍晚的山风吹乱了千雪的发丝,她迎风深吸了口气,举目远眺,刚刚因看到海市蜃楼掀起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很喜欢这种居高远眺的感觉,换了个更高的视角,平时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 这就是农业社会的城市,没有高楼,没有车流,没有烟囱与雾霾,像一本古典名著,古朴而安祥。 千雪想起那架视远镜,在这种生产力水平下,它应该算“高科技产品”了吧。 “视远镜是不是刚发明的?”她问金琰。 金琰也在远眺着整个?京,“这架视远镜是三十年前从上蒙买来的,他们发明这个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千雪想起那些举止傲慢的上蒙人。傲慢得有傲慢的资本,上蒙国的国力可能比齐国强得多。 “上蒙是不是比齐国强很多?”千雪问。 金琰愣了一下,眉头微蹙起来,似在纠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上蒙确实比齐国强。”一个沉浑可亲的男声从林子里传来,太子策马的身影从林中转出,正向山顶而来。 金珏一身便服,脸上挂着贯有的可亲笑容,像四月的春风,暖熏而不灼人,让人沐之愉悦。 他下马走到千雪面前,笑盈盈道,“不知叶小姐怎么么界定一个国家的强与弱?” 综合国力!这个词立刻跳到了千雪嘴边,但她马上又把它咽了下来――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生僻,还得费自己好一番解释。 “很多方面综合吧,”千雪想了想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军队的战斗力、朝庭的治国能力、未来发展的潜力……” 金珏笑着不置可否,又问:“如今上蒙日益强大,频频犯我边陲,照叶小姐之见,我齐国该如何处之?” 千雪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太子问她这些干吗,考政治吗? 见千雪不回答,金琰以为她被难住了,便替她挡话道:“明姝是闺中女子,见识有限,怎知这些!” 金珏的笑容温和却执着,“叶小姐能回答。” 040 “换皇帝” 金珏琰说完便观察着千雪的表情。.info[]这是本次国考的策论题之一,他故意拿来试探千雪。他以为她刚才沉默不答,是心里有鬼,故意三缄其口。 见金珏正认真地等着自己回答,千雪只好硬着头皮应付了一句, “鸡蛋碰不过石头,就不要去碰了嘛……” 在千雪眼里,在小命面前,民族气节什么的全是浮云。 再说了,一个文明被另一个文明覆盖,不是历史的家常便饭吗! 金珏眉头一紧,这是什么混帐话!赤裸裸地主张丧权辱国! 罗志卿的答卷里可不是这个论点,他罗列了很多的改革措施,比如广开选拔文臣武将的路子,出仕不限出身和门第,让能者居其位。增加国考的科目,多方面的选拔人才…… 难道替罗志卿做考卷的人不是叶明姝? 金珏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眉头,保持笑容道: “那鸡蛋若想变成石头,该怎么做?” 千雪相当无力――有完没完了!这是当太子的职业病吧?随便逮着个人就问这种问题。 “皇帝的能力很重要……”她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 金珏点了点头,似乎还不想放过她,“若君主资质平庸,该当如何?” “换皇帝呗。”千雪脱口而出。 换皇帝!金珏的目光一暗,看了一眼金琰,发现金琰脸上也微微变色,却并不责备未婚妻的信口开河。(..info好看的小说) 金珏的笑容勉强了起来,“那照叶小姐之见,该怎么个换法?” 其实刚才的话一出口,千雪马上后悔了。她想起这里是“封建社会”,皇帝是世袭终身制的,若放在中国古代,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要被诛连九族的。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千雪心虚地往金琰身上捱了捱,抓紧他的手寻找安全感。 金琰握住她的手,安慰地对她笑笑,“无妨,回答太子殿下的话吧。” 千雪故作认真地想了想,决定结束这场胆战心惊的对话。跟一个独裁者讲民主选举,有意义吗! 她小鸟依人地傍在金琰身边,笑眯眯道:“要是我答得好,太子殿下是不是要封我一个官做。” 金珏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 金琰亲昵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也笑了起来。他旁若无人地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千雪的脸,笑道:“你想当什么官?” 千雪也用手指去戳他脸,一边咯咯笑着,“什么官最大?” “东襄王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我就当东襄王……” 金琰说东襄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顾及太子的颜面。东襄王和皇帝之间谁的权力更大,一直不是个定数,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千雪偷偷看了几眼太子,见他依旧一脸和气,毫无为“换皇帝”的话着恼的样子,就渐渐放下心来。也更加认定了太子这人宽宏大量,高风亮节,大大的好人一枚。 她不知道,其实在齐国,“换皇帝”已经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言论。当今皇上一生无所作为,一群权臣,尤其是南方的诸候,已经在公开场合议论,要效仿上蒙设立长老院,赋予废立皇帝的权力。 千雪和金琰手拉手地秀着恩爱,浑然忘了还有一个太子在场。金珏嘴角勾起轻笑,识趣地踱了开去。 从金珏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千雪完美无瑕的左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精致的脸部线条,每一笔都美得无可挑剔,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舒张的睫毛扇动着纯粹地笑意,流动的眸光如这山顶的晚风,清洌、洒脱、绝世出尘。 这就是所谓的“倾国倾城”吧! 正在金珏恍惚出神中,千雪不经意地转过脸来,露出贴着花钿的右脸。金珏的神志清凛了一下,自嘲地一笑:还好有块疤,不然真是个红颜祸水呢! 金琰和千雪牵着马相偕下山而去,身影马上隐没在林子里,只有他们的说话声被山风吹来,飘荡在这山鹿山的山顶上: “金琰……” “叫二郎……” “嗯,二郎,你家先祖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穿’?你是说什么时候从异世过来是吗?是三百多年前。” “三百多年前……清朝初期?他刚来的时候,是不是前半个脑袋光光,后面拖着个辫子?” “怎么这么问?哪有人这么打扮的!” “呃,没什么……我跟你说哦,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不是你先祖作的,作这首诗的是两千多年前的一个人……” “瞎说。那你说是谁作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她是异世的人。” “异世的人?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两人渐行渐远,说话声在山风中越来越稀,直至听不清楚。 金珏心里荡起异样的感觉,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平时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的堂弟,仿佛变了个人,竟然会陪女子说笑斗嘴起来了,还都是些不知所云的废话…… 这个叶明姝,貌似看不出丝毫出类拔萃之处,无论是样貌、出身还是气质,她都没有朱雁云耀眼夺目,却总给人一种不俗的感觉,想法大胆又有趣。 夕阳收去最后一丝余晖,暮色合拢,金珏身后的侍从们点起了灯笼。金珏还兀自站在山顶上,等着一个人。 一匹黑色骏马从白鹿山的北坡驰上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 黑衣人在山顶下马,向金珏行了一礼。 灯笼照亮了黑衣人的脸,这是一张年轻的脸孔,精致、明艳得如同最美的女子,若不是他明显的男人声音,肯定会被认为是女扮男装。 “和风,你来了……”金珏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是的,殿下。”叫和风的男子恭身道。 金珏看了一下四周,整个山顶没有一个闲杂人等,“朱雁云最近在忙活什么呢?” 和风的脸俊美无比,却又冷若冰霜,连声音里都不带一丝情绪,“青州州史刚刚到京,正在高云郡主处。” 金珏的嘴角勾起讥诮的笑,“朱雁云把宝押在他身上了?” 和风的语气波澜不惊,“她在好几个州史身上都押了宝。” 金珏继续讥笑,“她这么快把金琰给忘了?不像呀!” 和风答道:“没有。她一直在盘算给安郡王难看。” 金珏的讥笑收了起来,“怎么给金琰难看,让她爹继续弹劾金琰?” “不是,”和风答道,“是找安郡王次妃的碴。” 金珏一愣,脸上的讥诮变成了鄙视,“也跟所有的无知泼妇无异,男人负了心只知道寻别的女人晦气。就她这胸襟,还想从政!” 和风察言观色,试探地问道:“臣要不要阻止她?” 金珏略沉思了一下,答道:“不用,她跟金琰闹得越僵越好。金琰对这个次妃应该挺在意……” 和风俯首称是。又回答了金琰的一些问题,从原路下山回北崇王府。金珏也下山回宫。 041 短头发的东襄王 之后,金琰隔三岔五就把千雪接到王府去,傍晚再送回来。叶老爷夫妇虽然忧心忡忡,但也无可奈何。 这天,千雪在安郡王府的后花园里荡着秋千,金琰坐在她对面的树荫下,轻摇着折扇。 这架秋千是金琰让人新装上去的,为了给千雪解闷。见千雪荡得开心,他的嘴角也挽起了笑容。 “二郎,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千雪把千秋荡得老高,一边盯着金琰头顶说。 金琰轻笑一下,把簪子从头上拔了下来,递给千雪,“那就给你。” 拔去簪子,金琰的一头黑发垂了下来,像黑缎般披在肩上,把他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了几分。 很奇怪,长发披肩的金琰,阳刚丝毫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飘逸出尘的美感。 千雪忘了去接簪子,怔怔地看着他,任由秋千慢慢停下来。 “怎么了?”金琰好笑地捏捏她的脸。 千雪忘了反抗,任由金琰捏得痛快。要是以前,她不是把金琰的手打掉,就是呲牙咧嘴地躲开。 “你真帅!”发了半天呆,千雪终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金琰一愕,“什么……” 千雪咯咯一笑,“就是你真好看。” 金琰把簪子插在千雪头上,心情一下子大好,趁机道:“觉得我好看,就嫁给我算了。” 他不是个在乎外貌的人,平时也没少听女人赞扬他的长相。但这句话出自千雪嘴里,听着就无比畅快。 千雪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满不在乎地说:“才不要呢,我是不会嫁人的。” 金琰愣了愣,以前他以为叶明姝不想嫁给他,是因为还不认识他,他有信心培养她对他的依赖心理,让她安心地在自己身边呆下去。 没想到她压根不想嫁人。 “为什么不嫁人?”他用扇背撩了一下她的碎发,笑问道。 千雪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的话,自己的来历就要被揭穿了,便又荡起了秋千,一边说道:“不告诉你。” 她这样子,金琰也无计可施。 仓曹参军林子峻一直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的对话结束。 他在这个花园里三天两头进出,看着安郡王身边的女人走马灯似的换,妖艳的、清纯的、热情的、冷感的,类型包罗万象。(..info)而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的冷洌与寂寞。他的心像一个无边际的大黑洞,光永远都照不亮 而眼前的安郡王像一块被光照透的美玉,浑身上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柔和又可亲。 见两人的聊天告了段落,林子峻走了过去。 “殿下,我把丁易带来了,就在花园外候着。” “丁易来了吗!”听到这个消息,千雪先欢呼跃雀起来。她想让金琰掩护她去“眠月楼”看丁易,金琰觉得自己的未婚妻频频去那种地方有伤风化,就让林子峻把丁易带到王府来。 看着千雪的欢喜样,金琰心里不无酸味,千雪明显在意丁易比在意他多得多。 丁易走进花园后,金琰带着林子峻离开园子,走进了书房。 “查得怎么样了?”一走进书房,金琰就问道。 林子峻脸上有愧色,“卑职无能,只查到两个多月前他在归忆岗附近被一农户收留,之后在宁城的一家妓院当‘龟奴’,和叶小姐毫无认识的可能。” 自在“眠月楼”见过丁易之后,金琰就派林子峻去宁城打听丁易的底细,他很纳闷,叶明姝堂堂官小姐,怎么会和一个妓院的杂役有交情,而且交情还不浅。 金琰对林子峻毫无责怪之意,林子峻的办事能力他是清楚的,他说丁易的底细查不到,多半是丁易真的没有“底细”。 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只有两个月的历史呢! “归忆岗……”金琰念着这三个字,手指轻扣桌面。两个多月前叶明姝还在宁城,在归忆岗和丁易认识也不无可能。 金琰正要叫林子峻退下,林子峻忽然说出了一个疑问,“丁易和叶小姐的口音,都不是宁城人的口音。” “怎么会?”金琰诧异道。他第一次见过丁易,就留意到了他的口音。他的口音和叶明姝的一模一样,都是软软糯糯的,跟?京人的口音迥异,他那时以为是宁城人的口音。 林子峻进一步说明道:“宁城人的口音确实不是这样的。而且……殿下有没有觉得丁易的那头短发很奇怪,东襄王也是……” 金琰知道林子峻想说什么。无论男女,一头短发是非常惊世骇俗的,无非两种可能,那个人要么出家当过和尚,要么头上生过癞子,把头发剃光了再重新蓄起。 而当今的东襄王宗政柏龙却排除在这两种可能之外,也是经常一头短发。 人尽皆知,宗政柏龙每隔两三年就会去一趟宁城看海市蜃楼,回来时头发就会变短。 宗政柏龙不喜欢在浑天监看海市蜃楼,非得跑去宁城看。 都是宁城,都是海市蜃楼,都是短头发! 林子峻又说:“卑职故作好奇地问过丁易,怎么是一头短发,他说从小父母就给他剃短发,没有原因。” 金琰拧起了眉头,想起千雪也十分关注归忆岗的事,他只道她以前喜欢去归忆岗玩,现在看来另有玄机。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只是巧合吧。说不定有些人就喜欢标新立异,故意把自己的头发弄短。 金琰最后挥挥手道:“实在查不出来就算了,多留意丁易的动静,这小子看着就点滑头。” 042 东襄王与术士 花园那边,千雪跟丁易也在聊着天。(..info) 见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丁易一把扯下头上的布巾,然后抢过千雪的绢扇,呼呼地扇着脑袋, “他奶奶的,没空调没电扇,还得整天缠着这布条!” 两个多月没理发,丁易的头发长了不少,都盖住耳背了。 “头上不缠布条不行吗?”千雪看着丁易汗涔涔的额头问。 一说起这个,丁易马上一脸怨念,“别提了!我在宁城妓院的时候,差点被人扭送到衙门,说我是私逃出寺的和尚。” “哈哈……千雪扶着秋千的绳索笑弯了腰。 丁易苦了一会儿脸,见树荫下的桌上有凉茶,自顾倒了一碗喝了起来。 他喝了一口,作了一下味,然后仰头整碗灌下。 “这茶真好喝,哪买的?”丁易放下茶碗,眉眼舒展道。 “这是二郎……呃,金琰的封地进贡的,市面上买不到,下次我叫人给你送点过去……” “二郎?嘿嘿,”丁易看了眼千雪头上的簪子,脸色古怪起来,“傍上了钻石王老五,连口气也不一样了!你不会被他哄住了吧?” 上次金琰和千雪离开“眠月楼”后,绣姨就告诉了他,和千雪一起来的男人就是安郡王金琰。什么假结婚帮她脱离叶老爷的魔爪!那金琰分明对她怀着狼子野心,只有她这个天真妹才当他是好人! 那安郡王对女人是什么样的,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后来告诉绣姨千雪是叶府的小姐,要嫁给安郡王当妾的时候,绣姨甩着帕子,直叹可惜: “姑娘家年轻不懂事也就算了,做父母的怎么也不打听打听,巴巴地把女儿往冷宫里送!” 她哪知道世上还有叶老爷这样的父亲,为了荣华富贵,别说冷宫,就是火坑里他都会送。 刚才千雪和金琰的亲昵一幕,丁易在花园边上也看到了。没想到短短几日工夫,两人已俨然是一副情侣模样,瞧千雪的样子,明显已在金琰的糖衣炮弹下沦陷了。 金琰能对她好多久,他很替她担忧。 “他才不会哄我呢!”千雪振振有词地为金琰辩解,“他身边的美女长江后浪推前浪,怎么会看上我呢……他对人本来就这么好!” 安郡王人很好吗?他怎么没看出来? “是吗?”丁易还是质疑道,“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对他投怀送抱了,你对我可没那么亲热!”。 千雪马上从秋千架上下来,狗腿地抱住丁易的胳脯陪笑道:“丁易哥哥,咱们是什么关系呀!咱们是战友,是生死之交,金琰哪能跟你比呢!” 这一记马屁拍得丁易立刻眉开眼笑,他再次跟她强调:“不许让他占便宜!” 千雪信誓旦旦地表示坚决不辜负他的殷切期望。 …… 深夜,东襄王宗政柏龙还在灯下处理公务。 宗政柏龙年近花甲,神形清癯,气质从容,一双锐利的目光幽深不见到底。 他一边写着字,一边问身边的侍从:“几更了?” 侍从答:“殿下,三更了。” 宗政柏龙揉揉额头,停下笔来,“三更了吗――那你们都下去吧。” 侍从们都退下后,宗政柏龙搁下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一阵轻风从打开的窗子外吹进来,随即他听到一记脚尖点地的声音。就算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记声音也轻得几不可闻。 宗政柏龙继续闭目养神,嘴角却勾起了笑,“和风,你来了。” 眨眼工夫,书房里就多了一个全身黑衣的年轻男子。男子肤若凝脂,唇若朱丹,明眸秀眉,美艳得如同最美丽的女子。 叫和风的男子往书房中的一张软榻上一倒,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朱雁云找了几个混混要寻那丫头晦气,金珏只想隔岸观火,怎么办?” 宗政柏龙继续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我高估那丫头的魅力了。” 和风“哧”地一笑,“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叶远棠会把戏做得如此逼真,也让那丫头贴块花钿,真是可惜了那张脸了!” 宗政柏龙终于睁开了眼睛,略直了直身子,“他不会给那丫头也搞了块疤吧?” 和风在榻上悠闲得抖着腿,“谁知道呢!我们千算万算,偏漏算了这一步――不过,金琰好像不介意她脸上的疤。” “光金琰不介意有什么用!”宗政柏龙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的淡定消失不见, “你去确认一下她脸上有没有疤。如果没有,你知道该怎么做的。金珏一hou宫的庸脂俗粉没一个能跟她比的。自古英难为美人折腰,我就不信金珏不动心。” 和风的嘴角挑起一个不屑的轻笑,妩媚得也一如女人,“那丫头真有那么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宗政柏龙缓步走过来,用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你又不喜欢女人,当然不觉得她好了。” 和风摸着脑袋,噘着嘴娇嗔,“您不是也不喜欢女人吗,怎么您就觉得她好了?” 看着和风的娇嗔样,宗政柏龙的脸顿时柔和起来,幽深的气质像烟雾般消散,真实得如同所有的凡人。他轻抚着和风发髻上的缎带,温柔道: “枉你还当了那么多年的术士,看人也是只看眼前,看不到未来。我不会看错,那丫头会比这些束带顶冠的男子走得更高更远。” 043 揭掉你的花钿 太子在东宫的飞霞殿宴请金琰和千雪,太子妃在席间陪同。 金琰自知和太子交情不厚,太子又一直对他存着忌惮之心,这次还特意叫千雪也一起过来,金琰稍加猜测,就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太子妃前几天破天荒地去他府里串门,跟老王妃聊了整整一下午。老王妃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想让金琰改聘叶明姝为正妃。老王妃事后来问儿子,太子妃是不是来给周贵妃当说客的,金琰告诉她,是太子的忌惮之心在作怪。 金琰轻饮着美酒,淡然地应答着太子的寒暄。 自从上次被金珏提醒过后,太子妃对千雪的排斥心理少了许多,不光在人前能装出十足的挚诚友爱样,背后也不太说千雪的坏话了。 “二郎,吉日定得怎么样了?”金珏浅啜了一口酒,和气的脸上写满了兄弟情深。 “礼部送来了几个日子,母妃比较中意年底的那个。”金琰脸上还是淡淡然的。 千雪闷头吃东西,不时竖着耳朵听几句。她发现金琰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完全是两个人。这时的他,又变成了骄傲的孔雀,拽得不屑给人一个表情。 看着千雪多吃了几块肉脯,金琰把自己面前的肉脯都夹到了她碗里,还宠溺地对她笑笑,“喜欢吃,就叫府里的厨子也做。” 这是这顿饭里,太子夫妇首次见到金琰脸上有表情。 太子妃看了太子一眼,用帕子掩着嘴,笑得端庄无比,“年底会不会太迟,我都等不及想喝喜酒了呢!我去跟老王妃说说,挑个近点的日子算了,早点生个儿子,早点立为世子……” 金珏佯怪太子妃道,“净浑说!只有正妃无子,次妃生的才能立为世子。” 太子妃装作恍然大悟,笑着自嘲道,“我果然浑了,二郎还没娶正妃呢。要娶就赶紧娶,二郎也老大不小了。” 太子妃说完,就装作不经意地观察着金琰和千雪的反应。 金琰还是淡漠着脸,没有任何反应。千雪只管埋头吃东西,这些话她听是听见了,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见金琰毫无反应,太子妃自觉无趣,讪讪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吃喝说笑了得差不多了,太子妃在金珏的示意下,热忱得过来招呼千雪,“走,我带你到园子里去逛逛,让他们兄弟俩聊。” 从飞霞殿出来经过一段回廊,就是一座小花园,园中有一泓碧清的池水,甚是讨人喜欢。 太子妃拉着千雪说笑了一会儿,听见回廊尽头传来几个女人的嬉笑声。(..info无弹窗广告) 太子妃粉脸一冷,对身边的老宫女说:“殿下在此宴请贵客,叫她们回后园浪去。” 老宫女领命过去了,没一会工夫又回来,为难地说:“是淑妃和怡妃,她们不旦不听奴婢的劝,还数落了奴婢一顿。” 太子妃的秀眉倒竖起来,“都想反了不成!” 太子妃回头朝千雪尴尬一笑,“叶小姐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就疾步向廊后走去。 老宫女喊那两人“淑妃”、“怡妃”,千雪猜想应该是金珏份位较高的小老婆。小老婆能冲撞大老婆,看来“妻”与“妾”的尊卑关系,有时候也只是名义上的。像叶府里,叶尤氏就能跟叶夫人平起平坐。 回廊尽头除了太子妃的喝斥声,隐隐还有两个姬妾的还嘴声,一时难分难解,竟像是pk上了! 她们之间的言语也听不清楚,千雪百无聊赖之下,走到水池边上看着池里的金鱼解闷。 从千雪一入东宫,一束目光就一直暗中盯着她。见千雪落单,那个身影从花园的假山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比女子更美丽的男子,无论白天黑夜,他都是一袭黑袍。 和风脸上浮起坏笑,他从袖内摸出两块兽骨,“唰唰”两下射向池边的千雪。 千雪先是一条腿的腿弯处被什么东西击中,还没等她呼出声来,另一条腿的脚踝也一麻。她两条腿同时失去平衡,身子斜斜地往水里栽了下去。 她“啊――”地惊叫一声,心里却并不十分慌张。池里的水不深,而且她会游泳。 夏天衣衫轻薄,她掉进水里后略划了两下水就掌握住了平衡,从水里抬起头来。 还没等她的脸钻出水面,她的头顶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那个人一边把她的脑袋往水里按,一边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抹着她脸上的脂粉。 千雪的嘴在水下,想喊喊不出来,连续呛了好几口水。 那人洗够了她脸上的脂粉,一扯她的胳膊,轻松地把她捞出了水面。 千雪晕头转向地打了个转,终于看清了这个恶棍。 她愣住了,这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怎么长这么好看――哦,是男人。千雪看到了他的喉结。 和风的身影一晃,千雪只觉他黑色的衣袖在自己脸上刮过,连动作都没看清,右脸的颧骨上就传来疼痛感。 千雪摸了一下右脸,花钿已经没了。 和风翘着兰花指把花钿揉成一团丢进水里,打量着她,笑得无比妩媚,“长得确实不错!” 千雪本来怒不可遏,看见他伪娘般的笑容,心里已经了然了几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他“嘿嘿”一笑,“我该叫你公子,还是小姐?” 和风马上变了脸,怒道:“你没长眼睛吗!” 千雪挑眉哼了一下,“有些人长了男儿的身,却长了女儿的心,比如说――断袖……” 现代社会对同性恋已经非常宽容,千雪的学校就有好几对情侣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以千雪的经验观察,眼前的这个美男应该是“小受”。 和风气红了脸,恶狠狠地瞪着千雪,牙齿咬得“咯崩咯崩”响。 千雪刚才掉水里的时候,几个宫女都看见了。她们刚想喊人来救,千雪已经被和风拎了上来。现在见千雪毫发无伤,才想起得帮千雪换衣服,一边去飞霞殿通知安郡王。 见宫女们向飞霞殿跑去,和风怕撞到金琰,狠狠剜了一眼千雪后,转眼消失在了重重楼阁后面。 “你别跑……”千雪的话刚喊出口,就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她问宫女:“刚才那人是谁?”刚刚的仇她还没报呢! “奴婢也不知。”宫女答道。 044 他就是那术士 “明姝!”金琰从飞霞殿箭步赶来,虽然宫女说千雪毫发无伤,但他脸上还是变了色。 听出了金琰声音里的紧张,千雪甩甩身上的水,朝他的方向应道:“我没事!” “还说没事!”金琰大老远就看见千雪落汤鸡似地站在水池旁,裙子和衫子都贴到了身上。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伤到哪里……” 金琰的话生生断在了嘴里,他的目光定在千雪的脸上,眼里全是陌生与震撼。 千雪感到金琰的目光有点不对劲,她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脸上摸去,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的花钿……”她捂着右边的脸颊慌了神。 金琰抓住她捂脸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去掉花钿,千雪的脸像拨开云雾的满月,刹那间光华无限,绝美得不像人间之物。若不是那一身衣服,金琰都不敢马上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叶明姝。 这是他第一次见千雪素面朝天的样子,没想到她拭去脂粉的脸,比涂了脂粉明艳照人一百倍。她本来就莹润如脂的皮肤,因为刚被水泡过,微微泛着透明的光泽。洗去黛粉的眉眼,每个转眸间都流光溢彩。形状完美的嘴唇露出自然的唇色,鲜嫩得犹如花瓣…… 随后赶来的金珏,在看到千雪的刹那,也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如果没有那块花钿,这应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没想到去掉花钿,叶明姝的脸,比他想像的还要美!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心这么失态地盯着她看,这时候应该说点该说的。可那叫嚣着的欲望又把理智压了下去,使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红颜祸水了! 金琰强自按压下满肚子的疑问,看着千雪的衣裙说:“先去换身衣裳吧。” 夏天的衣服薄如蝉翼,被水一浸全部贴在了身上,把千雪起伏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丫头的身材比他平时看到的要好得多。她如果不是他明媒正娶的次妃,他恨不得今晚就让她侍寝。 千雪被宫女领下去后,金珏也回过神来,装作漫不经心道:“都说叶小姐脸上落了疤,原来是以讹传讹…… 金琰没有说话,他又何尝不是在这么想呢! 千雪换过衣服出来后,金琰立即向太子告辞了,也没来顾得上跟太子妃打声招呼。太子妃刚才还在回廊尽头训斥庶妃,这会子不知上哪里修理她们去了。 千雪和金琰并排坐在马车里,眼珠子一直“骨碌碌”转着。她脸上没疤的事得怎么跟金琰解释呢?自作主张胡乱编个借口又不行,得先跟叶夫人对好口径。.info[]可无论怎么对口径,她脸上没疤的事都瞒不住叶老爷的。 叶老爷现在多半不敢再杀了她了,可他会把气全撒在叶夫人身上的,杀了叶夫人都有可能。 “我想回家了。”千雪小声地说。 “先回王府吧。”金琰口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来。 千雪偷偷瞄了他一眼,刚好被金琰逮着目光。 金琰目光一闪,伸臂将她拢到自己身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右脸的颧骨部位,“还没想好怎么跟我解释吗?” 千雪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她往边上挪了挪,又被金琰拢了回来。 金琰笑得无比愉悦,“不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千雪纠结着脸不吭声。 金琰也不为难他,马上揭过了这个话题,“知道刚才太子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千雪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知道。” “太子劝我立你为正妃。”金琰说。 千雪一愣,“他可真多事!” 金琰爽朗地笑了起来,“当正妃不好吗――我已经答应了。” “什么!”千雪向金琰转过身子来,“不能拒绝吗――要不,我去跟太子说说……“ 金琰眉头一皱,眼里却还含着笑意,“是我自愿的――太子妃说得没错,早点生个儿子,早点立为世子……” 千雪的嘴嘟了起来,“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假成亲……” 金琰的目光马上暗了下来,脸上结起一层薄霜,千雪跟着感到了凉意。她猜想像金琰这样的拽哥只可以他拒绝别人,受不了被别人拒绝的。便讨好地讪笑两下:“我是因为不想嫁人,所以才……嘿嘿!” 金琰的脸色稍缓和了一点,但还是不和她说话。 千雪无趣,拿出两块兽骨给金琰看,“刚才是有人用这个打了我的穴位,我才掉进池子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本想向太子告状的,后来只想着脸上的事,就给忘了。 这两块兽骨比姆指略大,打磨得很光滑,每块都有不同的裂纹和小孔。 金琰只看了一眼便说:“这是占卜用的兽骨。” “占卜用的吗?”千雪拈起一块兽骨左看右看了几下,“那人好年轻的,不像算命的。” 金琰脸色一凝,像想起什么似的,“很年轻吗!多少年纪?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吧。长得很好看,还很娘娘腔……”千雪说。 金琰的脸色更加凝重,“是不是一身黑衣?” “对对对……连扎头发的带子也是黑色的!”千雪急忙说道,“你认识他?” 金琰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术士和风。那时的京城权贵圈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人,据说能知生死,卜未来。各家王府争相把他请为上宾。金琰向来孤傲,不屑和别人同流,没想到那个和风竟自己找上门来了,这才有了“你会娶一个‘绝世倾城,权倾天下’的女人”的预言。 “绝世倾城,权倾天下”! 眼前的女子绝对“绝世倾城”,可“权倾天下”在哪呢! 刚才太子劝他立叶明姝为正妃的时候,他明知太子的不良用意,还是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遇到千雪后,他差不多把那个预言给抛在脑后了。其实,无论娶什么样的女人,自己有幸福感才是最重要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推千雪下水的人就是和风。 “他把你推下水后,又做了什么?”金琰问。 “抢去了我的花钿,还给我洗了把脸!”千雪气鼓鼓道。 揭了叶明姝的花钿,还抹去了她的脂粉,和风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证明给他看,叶明姝就是他预言中的女子?可如果是这样,“权倾天下”又在哪里呢?叶明姝是不可能权倾天下的! 金琰思忖良久,得不出结论,只能暂时搁下了这个疑问。 045 归忆岗来的 两人回到王府,金琰吩咐丫鬟们服侍千雪沐浴更衣,自己去老王妃的“竹风园”告之改聘千雪为正妃一事。(..info) 她的新房黄俭已经布置得妥妥贴贴,除了金琰在库房挑中的那些,黄俭又自作主张添了不少东西,每一件都精美绝伦,一看就价值不菲。千雪小小心心地避过那些易碎品,生怕一不小心撞坏了一两件,给金琰当一辈子牛马都赔不起。 千雪洗完澡后,盘腿坐在那张豪华无比的雕花大木床上。她穿着白色的丝质寝衣,还没干透的长发披散在肩上。 她跟丫鬟要来了一张银箔,金琰进来时她正专心地剪着银箔。 金琰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把银箔剪成花瓣的形状,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许再贴这东西。” 千雪继续剪着花钿,头也不抬地说:“不贴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金琰问。 “因为……千雪心里一慌,手也跟着一颤,剪刀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 金琰拿下她的剪刀,把她拢到自己身旁,看着她脖子上的小木珠说:“要不,我以后叫你千雪吧。” “你……你说什么呢?”千雪顺着金琰的目光,看到小木珠上刻着的名字,惊得脸上变了色。(..info无弹窗广告)她本能的想挣脱金琰的手臂,跟他保持距离。 金琰没让她如愿,一把将她抓过来,箍在自己身旁,“是叶明姝还是贺千雪,派人去宁城查查便知。” “那你去查好了!”千雪嘴还硬着,口气里却没了底气。 金琰轻笑,捏了捏千雪哭丧着的脸,“安郡王妃是个来历不名的女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为了慎重起见,我得禀明太子彻查清楚。到时候没问题最好,若有问题,只怕叶氏满门都会不保……” “不保是什么意思?”千雪吓白了脸。 “依大齐律,欺君之罪主谋者乱棍杖毙,知情者全部斩首。”金琰轻描淡写地说道。 知情者全部斩首!那就是说叶家一家老小全都得死,包括叶明姝和她肚里的孩子,还有千雪她自己。 见千雪浑身僵硬,面无血色,金琰抚着她的背,柔声说:“只要你帮我个忙,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忙?”看到希望之光的千雪马上很没种地放弃了抵赖。 “帮我生个儿子。”金琰道。等有了他的孩子,这丫头还不死心踏地留在他身边了! “这个忙不能帮,”千雪毫不犹豫地拒绝,“你有那么多女人,随便找一个不就行了。” “可是只有正妃所出的才能立为世子。我有一个嫡出的弟弟,生的儿子很得我父王欢心,我父王已经动念要将他立为世子。”金琰说的是实情,却不是他要娶千雪的原因。 “不是想生儿子就能生儿子的……”千雪希望金琰打消这个念头。生活中充满了许多不可预料的因素,比如不孕不育,光生女儿不生儿子…… “那就慢慢生,总能生出儿子来的。”金琰毫无让步的意思。 “我不干!”千雪红着眼眶快哭了。 金琰皱着眉把她抱到腿上,略有苦涩地问:“我就这么不好吗?” “不是,”千雪抽了一下鼻子说,“我以后是要回家的,我不能在这里结婚生孩子……” “回家”!金琰想起宫宴上,千雪在孔明灯上写的两个字。 这丫头不想嫁给他,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你家在哪里,把你父母接来就是了。”金琰柔声安慰她。 “我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她来不了的……”千雪抬头犹豫地看着金琰,生怕接下来的话把他吓倒,“我是从归忆岗过来的,你……明白吗?” 既然身份已被金琰看穿,她也无所谓再暴露一下自己的来历了。 归忆岗!金琰的瞳孔一缩,一个念头马上从他脑里冒了出来:这丫头来自异世? 金琰的浑天监从金氏太祖建朝以来,就一直在研究归忆岗的穿越法门,所以“从归忆岗过来”这句话,金琰当然懂得是什么意思。 金琰回忆着千雪身上的诸多古怪之处,比如不会写毛笔字,口音很奇怪,梦里还叫着奶奶……现在想来都完全说得通了。 “丁易也是来自异世吧?”金琰想起和千雪相同口音,且查不出“历史”的丁易。 “嗯,”千雪虽然纳闷金琰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但还是点头道,“那天我们一起在山上扫墓――哦,就是海市蜃楼上看到的那个山坡,然后碰到一个老头,他叫我们去看石碑,我们还没看到石碑,就莫名其妙穿过来了。接着……” 想起之后的经历,千雪的声音暗哑起来。 “接着什么?”金琰问。 “接着我就被叶家收留了。他们的女儿刚好丢了,叶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就把我认作女儿了。”千雪怕金琰为难叶家人,就把叶老爷的阴暗行径都省略了。 金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丫头一心想再回原来的世界,所以不肯死心踏地嫁给他,他要怎样才能说服她安心留在自己身边?刚才跟她说“欺君之罪”只是想吓吓她,他是绝不屑于强迫人勉强留在自己身边的。 “不生儿子就不生儿子吧,”金琰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先妥协,“你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就一直住这里,哪都别去。”浑天监研究了三百多年都没研究出归忆岗的穿越法门,他相信千雪这辈子在他王府里留定了。 “这样不太好吧,”一辈子白吃白喝白住,还占着人家正妃的名份,千雪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要不,你娶别人当正妃吧,早点生下儿子,早点立为世子……” “不用,我在太子面前已经应承下来,不好再更改,”金琰斩钉截铁道,他看出千雪的内疚感,又宽慰她道:“当正妃不是清闲差事,成亲后你得帮着母妃打理家事,还得照料我的生活,有你忙的。” “我不怕忙……”经金琰这么一说,千雪心里坦然了好多。 046 欲望之火 夜幕刚刚罩下?京,太子的东宫里,和风被金珏的心腹太监领着走进一间书房里。(..info)书房里只有金珏一个人。太监把和风领进书房后,自己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殿下。”和风面无表情地向金珏行了一礼,跟在宗政柏龙面前判若两人。 “朱雁云有什么动静?”金珏素知他外表冷漠,也不以为意,只开门见山地问事情。 和风知道金珏想问的是什么,“高云郡主这几天就会向安郡王妃动手。” “可恶!”金珏眼里寒光闪过。别看他平时总是一团和气,真动起怒来,目光能让人不寒而栗。 和风在心里轻笑:总算沉不住气了!贺千雪这张脸果真魅力不小。 “臣该怎么做?”和风故意又问了一遍。上次金珏示意他不要插手,这次金珏急急召他过来,肯定有不一样的指示了。 果然,金珏想都不想就说:“不要让那女人得逞――还有……” 千雪落水后,他问了几个当时在场的宫女,宫女们都说叶小姐怎么掉水里的她们没看清,但掉水里后被一个男子洗去脂粉,扯掉花钿,她们是看得一清二楚的。.info[] 照宫女们的描述,金珏一下就猜到那个男子就是和风。 “你为何撕去叶明姝的花钿?难道你早就知道她脸上没有疤?”金珏问道。 被金珏的目光咄咄地逼视着,和风却毫无惧意,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冰冷, “臣今日在池边偶然见到叶小姐,发现她与臣几个月前在归忆岗见过的一个女子极像,所以臣才趁她落水之际,斗胆一睹她的真容。”和风不卑不亢道。 三个多月前,宗政柏龙离京去归忆岗看海市蜃楼,金珏不信他每两三年去一趟归忆岗就为了看海市蜃楼那么简单,所以叫和风暗中尾随监视。金珏只知道和风明地里是北崇王府豢养的江湖术士,暗地里是他的细作,却不知和风还有一层身份,就是东襄王宗政柏龙的亲信。他和宗政柏龙是忘年之交,感情笃深,不是任何人能收买得了的。 这就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东襄王就是那只黄雀。 “叶明姝刚从宁城过来不久,你几个月前在归忆岗见到她并不奇怪。”金珏对和风刚才的话并没有太在意。 “可是,”和风故作疑惑地说,“可是那时她并非叶家的女儿,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女……” “流浪女?”金珏的眉头微微紧了起来。 “是的,”和风继续说道,“臣奉殿下的旨意去归忆岗,刚巧遇到叶远棠带着家丁在江里打捞失踪的女儿。他们人没捞到,却遇到了一对无家可归的男女。那女子便是今日见到的叶小姐。那对男女被叶远棠带走后,臣就不知下文了,没想到今日那女子竟成了叶府的小姐。” “你是说,叶明姝失踪了,叶远棠另找人顶替,”金珏从和风的话里得出了一个结论,“这老匹夫,胆敢欺君!” 见金珏起了怒色,和风忙道:“臣只是照自己所见如实说来,或许其中另有原委,请殿下慎重!” 金珏对他一摆手,“我自会查清。” 和风带来的消息像一朵火苗,点燃了金琰熊熊的欲望。 自在池边见过千雪的真容后,他心里一直有股东西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冲破他的理智,把千雪占为已有。可是叶明姝是金琰已经下了聘的次妃,而且即将成为他的王妃,就算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去金琰手里巧取豪夺,也未必能如愿,说不定还会因此断送掉自己的皇位。 病榻上的那位,虽然病入膏肓,但宫外的风吹草动还是能收进耳里的,想要另立皇位继承人,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和风的消息像一声天籁之音,抚慰了他矛盾纠结的心。只要证明叶明姝是假冒的,金琰的婚事就得作罢,叶家就得受罚,之后假叶明姝何去何从,只有他说了算了! 夜深了,和风早就离开了,金珏迎风站在书房门口,让晚风吹凉他躁动的欲望。太监恭着身子问:“殿下今晚宿哪里?” 金珏想起他的一群庶妃和姬妾,兴味索然道:“哪都不去。”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宫里的这堆女人,全是些破花烂草。 …… 千雪回叶府后,只字未提身份被金琰识破的事。 第二天,金琰的媒人来叶府商量改聘一事,说“商量”是客气话,其实就是尽个礼数,来支会一声。是人都不会相信叶府还会拒绝这种好事。 叶府同意之后,金琰马上重新下聘,“过大礼”那天,他又亲自过来了。 跟上次那样,叶家的男丁们在前厅招待宾客,千雪躲在自己院里没法打发时间。 针线活她不会,看文言文的书又嫌累,生活琐事也不用她自己动手,要不是有孝荪天天来闹他,她可能早就给关疯了。 这天,孝荪又早早地离了席,到“沁芍苑”来找千雪。 屋里闷热,两个人赤着脚在花圃里踩泥巴玩。他们所在的这片花圃刚好处在阴影里,脚下的泥土凉滋滋的,又非常细腻润滑,脚感非常好。 千雪是第一次赤脚踩泥土,孝荪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有伤大雅的事绝对不是读书人该做的。 见丫鬟们都在廊下看着他们笑,孝荪虚张声势地警告他们:“不许告诉祖父!不然就把你们嫁给傻子!” 丫鬟们跟孝荪玩惯了,都哼着不理他。 金琰走进“沁芍苑”的时候,千雪的小脚指正好被孝荪踩了一下,疼得哇哇大叫,“叶孝荪,管好你的大脚板,不许再踩我!” 孝荪故意又轻轻踩了她一下,“就踩你!”千雪的脚背白白嫩嫩滑滑的,让人很有欺负的欲望。 千雪发飙了,也狠狠地在孝荪脚上踩了一脚。她力气有限,脚又娇小柔软,孝荪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站到我的脚上来。”孝荪对千雪说。 千雪觉得好玩,真的把两只脚踩在孝荪的脚背上,孝荪扶住千雪的肩,慢慢抬起了步子,千雪的脚也跟着动了起来。两个人的脚就这样重叠在一起,像螃蟹似的横着走起来,千雪脚心发痒,“咯咯”直笑。 047 被劫 从金琰这边看过来,两个人跟搂在一起没什么区别,还一起光着脚丫子。(..info好看的小说)如果他们是一对亲姑侄,他还能说服自己,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情份好。可他们明明不是,照这情况,分明已不知“男女授受不清”为何物了! 金琰轻咳一声走过去,装作漫不经心道:“花开得不错……”眼睛却看着他们重叠在一起的脚丫子。 “金琰,你来啦!”千雪朝他自自然然地一笑,脚没有立刻从孝荪的脚上移开。她一直没把自己当成金琰的未婚妻,所以没觉得现在的样子有什么不妥。 见千雪还冥顽不灵的,金琰心里气闷不已。他把千雪拉到自己身边,盯着她粉嫩的脚趾头眉头打成了结:这丫头从异世带了一身毛病过来,得好好教教她怎么为人妻…… “见过安郡王!”孝荪光着双脚向金琰作了一揖。 金琰朝他淡淡点了一下头。孝荪和千雪年貌般配,刚才在一起玩耍时,俨然是一对两小无猜的金童玉女…… 不能让他们再这样每天厮混下去了! “吉日定在两个月后。”金琰迫不及待地想把千雪接过府去,临时决定把婚期提前。 “这么快呀!”这个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想着以后不能经常见到孝荪了,千雪心里闷闷的。(..info无弹窗广告) “怎么,觉得太快了吗?”金琰留意到千雪情绪的低落,心里也有些不快:嫁给他就这么不好吗! “孝荪告退。”听到婚期就在两个月后,孝荪心里翻江倒海起来。虽然千雪告诉过他,她跟金琰是假成亲,但成亲之后千雪就是“泼出去的水”,不再是叶家的人了,别说像现在这样耳鬓厮磨,就是见个面都会不容易。 安郡王在,他不能跟千雪说什么,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连鞋都没穿,急着往院外走去。 “孝荪,等等!”千雪见孝荪脸色很难看,急忙追了上去。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千雪拖住时,孝荪的眼圈已经发红了。他还是个历世不深的小男生,喜怒全写在脸上。 “孝荪,”千雪拉着他,柔声安慰道,“我成亲后会常常来看你的,你也可以去看我的。如果我离开了王府,我会告诉你我的去处的。” 被千雪安抚后,孝荪的情绪平定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又疾步离开了“沁芍苑”。 孝荪的背影消失许久之后,千雪还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发着呆。 “该叫丫鬟替你净脚了……”金琰不无苦涩地提醒她。 …… 两天后,安郡王府送来了“吉日帖”,把婚期定在两个月后的农历八月底。媒人在叶府用过晚饭才走。媒人前脚走,另一队安郡王府的人后脚就到了,说是奉安郡王的命,来接千雪过去。 以前来接千雪的不是黄俭本人,就是王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而这次来的人虽然也是安郡王府家仆的打扮,但叶家人却瞧着个个都面生的很。 而且以前安郡王府都是上午来接人的,从没有天擦黑了才来接人的。 见叶府的人怀疑,这队人纷纷掏出腰牌证明自己的身份。 腰牌都是真的,叶家也不敢去向安郡王府求证,怕真是安郡王派来的,失了脸面。便只好派了几个精壮的家丁以顺路为由,尾随着千雪而去。 千雪坐在陌生的马车上,不时掀帘往外看一下。外面天已全黑,只能靠着各座宅子前的灯笼,辩认所经的都是哪些地方。看着所走的就是去安郡王府的路线,千雪便安心地坐在马车上不往外瞧了。 叶府和安郡王府颇有一段路,千雪的马车不疾不缓地在路上驶着。忽然,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叶府家丁快马追了上来,一边厉声喊道:“你们这是去哪?这不是去安郡王府的路!” 千雪心里一惊,一把扯开车帘,发现外面的街道果然是陌生的。 叶府的家丁追到一半就没了动静,只有“扑通,扑通”几声人从马上滚落地下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此,千雪的马车开始疾驰起来。千雪刚要开口喊救命,一颗小药丸从车帘外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扬起一片粉末。千雪只吸了一口粉末,脑子马上混沌起来,吸了两三口后,她轰得一声倒在了车厢里,人事不省了。 一队人马挟着千雪往城外疾驰而去,外城龙蛇混杂,正是这群贼人混迹的地方。 离内城渐远,这群人松懈下来,其中一个人咋巴了一下嘴问:“等会儿谁先上?这丫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吧!” 另一个人呸了他一口道:“当然是大哥我先上了!急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有份的!” 再另一个瘦小个子的腆着脸问:“我是不是又排在最后呀?可别还没轮到我,她就被你们弄死了?” …… 正在一群人策马疾驰的时候,前头突然火光亮起,安郡王府的侍卫迎头堵了上来。贼人们想调头,发现身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安郡王府的侍卫纷纷抽出大刀,蜂拥上来。贼人们因为要假扮王府家仆,都没带家伙,在安郡王府的侍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个束手就擒。 人群中,金琰策马上来,走到马车前下马掀帘,火光照出千雪昏迷的脸。 林子峻也跟着金琰一道过来了,他就地审问了几个贼人后,禀告金琰道:“叶小姐中了‘迷魂散’,明早就能醒来。指使这群贼人的是一个蒙面的男子,他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些腰牌便是那蒙面男子给他们的。”说着,林子峻递上了从贼人身上搜来的腰牌。 金琰盯着林子峻手上的腰牌,眼中的火焰能把那腰牌灼化。 他府中的腰牌管制严格,稍有一两块流落外面,说不定因为是府中某人渎职。但这么多块腰牌一起流落外面,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指使他们的是朱雁云。只有朱雁云手上有他王府的多块腰牌。朱雁云在他府上时,插手过王府的禁卫,她手上留着一些腰牌一直没发出去。 金琰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千雪,“他们想把她怎么样?” 林子峻压低声音,有点难以启齿,“……lun奸……” 听到这两个字,金琰的手指一颤,脸倾刻间变得狰狞无比,他疾步抢过一个侍卫的刀,朝一个贼人头上砍了下去…… 048 “同居” 千雪迷迷糊糊地醒来,见自己正躺在安郡王府的新房里,一个大丫鬟守在她的床边,见她醒来,惊喜道:“叶小姐醒了……”然后忙不迭地吩咐屋外的小丫鬟,“去禀报殿下,说叶小姐醒了!” 金琰进来时,千雪正坐在床上怔怔地出神。 “天还没亮,再睡会儿吧!”见她没事,金琰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上,摸着她的头发说。 千雪回过神来,见金琰的外袍上沾满了血迹,吓了一大跳。 金琰看了一眼自己外袍上的血迹,把袍子脱掉丢在地上,然后吩咐丫鬟道:“去取件干净袍子来。” 这血迹是金琰极怒之下杀了一个贼人时溅上的。 千雪愣愣地盯着地上的袍子,这才意识到昨晚肯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惶惶惑地问:“我昨晚是不是碰到坏人了?” 千雪的眼里充满了不安,金琰心疼地搂住她,柔声说:“是的。不过我及时赶到了……” 千雪又问了他一些细节,金琰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她。 昨晚抓住那群贼人之后,林子峻从他们口中逼供出了和蒙面人约定的碰头地点。这群贼人是一群街头混混,平时专做收人酬金,替人干不法勾当的事。 他们也不知道那蒙面人的身份,干他们这一行,是只认钱不认人的。他们收了他一半的酬金,约定另一半的酬金在事成这后交付。安郡王府家仆的衣帽和腰牌,也是蒙面人提供的。 王府的侍卫连夜蹲守在约定的碰头地点,一直没见蒙面人出现。不用想也知道,安郡王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蒙面人肯定是望风而遁了。 金琰连夜召集王府的各个参军,都没有追查出更多的线索。千雪醒来前,金琰还在议事厅,和几个参军商议这件事。朱雁云谋思得很周密,除了腰牌,所有的线索都被她事先斩断了。可光凭腰牌,又不能指控她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有人要害我的?”千雪问。 这个金琰也很纳闷,“是王府的侍卫收了一封信,送信人功夫极高,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听完金琰的回答,千雪后背凉气“嗖嗖”直冒。她跟金琰只是假成亲,却被卷入他和前妻的纠葛之中,差点成了冤死鬼。没想到那个高云郡主这么心狠手辣!金琰为什么要娶这么坏的女人?他是不是就喜欢这样的女人…… 千雪胡思乱想之际,天已露晨曦。金琰揉了揉酸胀的额头说:“叶府的家丁太没用,贼人的‘迷魂散’一个都招架不住。我已差人告之叶府,要把你接过来住,等天一亮,就叫人去收拾你的东西。” 金琰的决定来得好快,千雪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她怔怔的样子,金琰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早点住我家来,不好吗?” “别人不会说闲话吗?”千雪犹豫着问。这个世界也流行婚前‘同居’吗? “你是觉得别的人看法重要呢,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金琰促狭地笑问。 “命重要……”千雪低低地嘟囔了一声 她现在像只惊弓之鸟,特别需要金琰提供的安全感,但一想到这么快就见不到孝荪了,心里又不免沮丧。还有叶夫人,不知她把叶明姝安排得怎么样了…… 见她答应,金琰眉眼舒展地抱住她,一把撕下她脸上的花钿,“以后没事不许贴花钿,也不许涂脂粉。” 千雪惊慌地抢过花钿,“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不是叶明姝就坏了!欺君之罪呢!” 金琰傲然地笑笑,“欺不欺君,都是人说了算的……” …… 一上午时间,千雪的东西全从叶府搬了过来。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无非是叶明姝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叶家寒微,去收拾东西的嬷嬷们嫌叶明姝的东西太寒酸,只带回来金琰送她的一些衣物,还在金琰面前说叶家的生活如何清苦,叶小姐的衣物如何匮乏之类的,金琰又大手一挥,给千雪添了无数穿戴的东西。 千雪在安郡王府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相当惬意的。她虽然也足不出府,但安郡王府的哪是叶府可比的,亭台楼阁,花鸟奇石,她逛了好几天都没逛遍。 在叶府,叶老爷把她像犯人似的看着,叶夫人又时时耳提面命她应该这样那样。在安郡王府,老王妃深居简出,又不爱管事,金琰更是对她纵容得没话说。她不用每天化妆,不用时时惦记着花钿有没有贴,礼仪和衣着打扮方面,金琰对他毫无要求,她像一只放出笼的鸟,回到了最纯粹的生活状态。 除了有点想念孝荪,王府的生活真的会让她乐不思蜀! 后花园的梨子成熟了,千雪每天下午都会坐在梨树下边乘凉边吃梨,金琰回府后,总能在这里找到他。 这天,金琰回来得特别早,一回府就不自觉地向后花园走去。 金琰大老远就听见一群女人的说笑声从花园里传来,自从千雪住进来后,王府里的说笑声多了起来,尤其是千雪的屋子里。 千雪是个没有等级观念的人,待人也随和,从不把尊卑有别,王府规矩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压人,反正大家在一起开心最重要。渐渐的,连伺候金琰的丫鬟都一逮着空就往千雪屋里跑,金琰若提早回府,总有几个丫鬟慌里慌张地从千雪屋里跑回来。 一群丫鬟大大咧咧地边啃梨子,边围着秋千架上的千雪说笑。也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好笑的,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一个丫鬟眼尖,看到金琰向这边走来,吓得脸色一白,一口梨子卡在了嗓子里。 “殿……殿下……”丫鬟手里的梨拿着不是,丢了也不是,支支吾吾地向金琰请安。 别的丫鬟听到声音后都慌里慌张地向金琰请安,其中有几个还是他的丫鬟。金琰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没说什么,那几个丫鬟却吓得逃似地离开了花园。 千雪看着她们的背影,咬了一口梨,“二郎,你这人真没劲!” 049 分梨 千雪今天穿了一件简洁的白衫子,头发松松地扎在身后,整个人看上去清新又舒适,再加上她绝世的容貌,脱俗出尘得如同落入凡间的仙女。(..info好看的小说) 金琰知道千雪单纯随和,她怎么跟下人相处,他都不介意,只要她高兴就好,但她对身边的人似乎太缺少戒心 “跟下人随便交心不好。低眉顺眼的人,未必心地纯善。”金琰在千雪对面坐下,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道。 丫鬟们还在旁边伺候着,金琰说话这么肆无忌惮的,让千雪感觉非常尴尬。 “你们都下去。”见千雪不自在,金琰让丫鬟们都退了下去。 见丫鬟们都走远了,千雪问:“你说的是秋露吧?” 她听出金琰刚才那句话好像言有所指。她搬进王府后,秋露哭哭啼啼地求叶夫人,让她过来伺候千雪。叶夫人也觉得叶家一个伺候的人都不跟过来,有点说不过去,就派了秋露跟过来。没想到秋露刚进王府就被金琰赶了回去。金琰虽然嘴上说“叶小姐在这儿不会缺人伺候,让岳丈岳母不必操心。”便千雪看得出,真正的原因是他非常厌恶秋露。 秋露只在金琰面前露过一回脸,也没行差踏错半步,不明白金琰对她哪来的恶感。 金琰点点头,“那丫头一看就不是个本份的人,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一有机会就会卖主求荣。” 千雪拿着半个梨,愣了一会儿。她对秋露也不是很有好感,感觉这个人心思太活泛,平时和别的丫鬟在一块,不把便宜占尽不罢休的。但那“卖主求荣”什么的,却说得挺没来由的! “我家的梨我还没尝过呢,不知味道怎么样?”金琰趁千雪发愣的空档,拿走了她手上的半个梨。 千雪回过神来,急忙来抢梨,“快还给我!” 金琰任由她把梨抢去,笑道:“满园的梨任你吃,你还小气这吃剩的半个!” 千雪把抢回来的半个梨“嚓嚓嚓”几口啃完,生怕金琰再来抢似的。 千雪吃水果都是整个捧着啃的,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金琰受她影响,也叫丫鬟不用切成小块。 千雪咽下最后一口梨,擦擦嘴郑重其事地说:“梨是不能分着吃的,‘分梨’,‘分离’,吃的两个人就分了……” 千雪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了下来。她讪讪地一笑,拿起一个梨说:“我们两个当然会分开的……我再削一个分你一半吧……” 金琰抢过她手中的梨,带皮咬了一口,“那就不分好了。” 不分吗?千雪回味着这句话出神,如果她和金琰永远不分开意味着什么? 她虽然涉世不深,但并不是傻瓜,金琰时不时地对她来个亲昵动作,当中的意味她也有所察觉,是她故意自欺欺人地不去深究。(..info无弹窗广告)她不能否认,她一点都不排斥这些小动作。她不讨厌和金琰呆在一起,每次见过金琰时,她都是喜悦的…… 她不是个轻浮的人,她跟孝荪这么亲密,要是孝荪对她搂搂抱抱,她都会毫不客气地反抗。但在金琰面前她却不会,好像两个人从来都是这般亲密,这些亲昵动作是再正常不过的。 她一边跟金琰像情侣般地在相处,一边时刻喊着要离开,她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想的。 “还是应该分的。”千雪用只有自己听的见的声音说。就算她一辈子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她也接受不了。 “嗯?”金琰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正要问时,黄俭正好走来。 黄俭递上一份册子,“这是礼单,殿下要不要亲自过目一遍?” 金琰翻开册子随意游览了一下,又递还给黄俭,“我不看了,明天你带明姝看一下,挑她喜欢的放到她屋里去。剩下的再让母妃也挑一下。” 黄俭嘴上不敢违拗,心里却犯起了难,要是老王妃不乐意捡媳妇挑剩下的可怎么办! 金琰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自言自语道:“得让母妃赶紧回封地才是……” 千雪问金琰:“今天是什么日子,有人给你送礼?” “我生辰,”金琰道。说完,他促狭地朝千雪笑道,“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 礼物!千雪默数了一下自己攒的银钱,满打满算折成银两也就十几银,买什么东西都是不入金琰法眼的。 有了!千雪想到从原来世界带来的挎包,里面的一些小玩意虽然不值钱,但金琰肯定没见过。 上次王府的嬷嬷去叶府替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告诉一个嬷嬷放小挎包的地方,叫那嬷嬷偷偷地帮她拿来。她的吩咐,那嬷嬷自然不敢不照办的。 千雪神秘地笑了一下,“晚上拿给你看。” …… 金琰不喜欢热闹,往年生辰就算大肆操办也是为了应景,年年操办都毫无新意,今年他只想和千雪两人安安静静地过。至于收来的贺礼,他原本得请送礼人喝生日酒的,今年他让黄俭以府里喜事将近,无暇操办生日酒为由,早早推托了。 夜幕降临时,王府里安安静静的。照往年的规矩,王府的下人在这天都要给金琰磕头,今年金琰让黄俭早早发了赏钱,没叫他们上来磕头。只在金琰和千雪住的院儿里置了一桌酒席,加上老王妃,三个人一起稍嫌冷清地吃着酒。 因为要见老王妃,千雪换了身得体点的衣裳,把头发也挽了起来,还把花钿也贴上了。虽然她脸上没疤的事,近身的下人们都是知道,但还没有传到老王妃耳里。 见她又贴了花钿,金琰的眉头皱了皱,因为老王妃在,他没说什么。 千雪今天突发奇想,在厨子的帮忙下搞了一个“生日蛋糕”出来。她以为做蛋糕跟做馒头差不多,都是把面粉发酵一下,只不过材料有些不同,蛋糕里还加了鸡蛋、糖、食用油之类的东西。结果蒸出来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在蛋糕上点缀上乳酪和水果布丁,左看右看,还是不像蛋糕,倒像个畸形的大松糕。 千雪捧着“生日蛋糕”出来的时候,老王妃掩着嘴直笑。金琰看着千雪亲手做的蛋糕,兴致一下子很好。他夹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了一下说:“不错。” “是吗?”老王妃不禁好奇起来,这蛋糕看着可是让人食欲全无的。她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随便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再也不动第二筷了。 见两个人品尝后的反映截然不同,千雪决定亲自尝一下,也夹了一块吃起来…… 千雪只嚼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味道……就是一个鸡蛋味的甜馒头,而且油放得太多,满嘴生油味。千雪又吃了一个蛋糕上的水果丁,才勉强把蛋糕咽下去。 050 不一样的脸 千雪大受打击,嗔金琰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连吃都不能吃!” “你觉得不好吃吗?”金琰又夹了一块蛋糕吃起来,装作认真道,“我觉得很好吃。(..info好看的小说)” 一块吃完,他又夹了一块。 见金琰吃得不亦乐乎,千雪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嘴太刁了。 儿子的心思,老王妃是最清楚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随便吃了几口菜,就准备离席, “天气热,吃饭总是没胃口……你们小两口慢慢吃,我先去念经了。” 金琰对老王妃的识趣求之不得,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娘早点体息,我等会儿差人送点心过去。” “不用了。”老王妃边往外走,边怨念着:有了媳妇忘了娘,老话说得没错…… 金琰今天兴致特别好,喝了很多酒,他把千雪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抚着她的头发问:“你以前怎么过生日的。” 想起以往每年跟奶奶一起过生日的情景,千雪鼻子酸酸的,“也是这么过的,就我和奶奶两个人。无论是我过生日,还是奶奶过生日,我们都会买一个蛋糕,然后做一桌子菜……” 说到蛋糕,千雪以为金琰真的喜欢吃,便夹了一大块塞到金琰嘴里,“浪费可耻,我费了好大的劲做的呢。” 金琰非常配合地张嘴便吃。 “你爹娘呢?”金琰嚼着蛋糕问。他只听千雪常常提起奶奶,从没听她提起过父母。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去世了,”提起爸妈,千雪反而没多少感伤,在她的记忆里,她的身边一直只有奶奶,“要是没有照片,我都想不起他们长什么样了?” “照片?”金琰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哦……对,照片……”千雪不知道怎么跟金琰解释照片这东西,“你等一下哦。”说着,便放下筷子往自己屋里跑去。 片刻工夫,她就捧着挎包回来了。她掏出手机开启,翻出一组照片给金琰看。里面有好些她小时候的照片她怕这些纸质的照片日久泛黄,就扫描下来存在手机里。 千雪教会金琰在手机上怎么翻照片,自己又往金琰嘴里塞起了蛋糕。金琰一边看照片,一边把蛋糕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五观和现在的千雪一模一样。她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小女孩站在一起,穿着相同的衣服。男孩子清一色短头发,女孩子也有好些是短头发。 “这是在我学校拍的,他们是我的同学。”千雪解释说。 “学校?”金琰问。 “是的。就是私熟、国子学之类的地方。”千雪解释。 照片上的千雪差不多十岁左右,这么大的女孩儿还跟家外的男孩儿厮混在一起,金琰大感诧异,“你们男女学生都是一起上学的?” “是呀,”千雪知道金琰在想什么,笑了起来,“我们六岁上学,二十二岁毕业,有的人还会继续上学,都是和男生坐在一个教室里听课,一起玩的……” 金琰差点被一口蛋糕噎着,“咳,咳……那你也还在上学吧……” 千雪停下塞蛋糕,帮金琰拍着背,“嗯,我读大学了。我读的专业是中国哲学,我想当个中国传统文化收集者…… 说到自己的理想,千雪脸上变得神彩飞扬,浑然忘了原来的世界,她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金琰虽然不是很明白那些名词的含义,但他是个聪明的人,读字辩义也能理解个大概。从那些照片和千雪的言谈看,千雪来的世界,男女没有尊卑之分,女子从小到大,和男子一起求学求功名,谋生立业。 如果是这样,女子是不是也能封侯拜相,甚至坐上龙庭,权倾天下……金琰又想起那个“绝世倾城,权倾天下”的预言。 金琰怔怔地看着千雪,想从她身上看出未来“权倾天下”的端倪,却丝毫都看不出来。论霸气,她连朱雁云的万分之一都没有。 千雪又把一块蛋糕塞进金琰嘴里,看了一眼剩下的蛋糕,有点难以置信,“你都吃了大半个了,还没饱吗?” 金琰不紧不慢地咀嚼着,然后咽下,“你亲手喂的,我怎能拒绝……其实,我肚子快撑破了……” “哈哈,二郎,你真可爱!”千雪被他逗得大笑,忍不住挤了一下他的脸。 金琰脸上也漫过笑容,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扯掉她脸上的花钿。再一次地重申,“不许再贴这东西!” 老王妃不在,千雪无所谓贴不贴。她把脑袋和金琰的脑袋靠在一起,拿起手机“卡嚓”拍了一张照。 “二郎,你看……”她笑嘻嘻地要拿照片向金琰献宝,忽然就盯着照片上的自己怔住了。 她照片上的脸蛋润滑如蛋白,唇色明艳,每一个寸皮肤都泛着健康的光泽。 以前因为既要照顾奶奶,又要读书赚学费,长年疲累奔波的生活,累得她一脸菜色,皮肤干枯无光泽。她常常叹息自己五观虽长得好,偏没一副好皮肤。 被叶家收留后,丫鬟们帮她稍加打扮,梳起了遮住半张脸的头发,照着昏黄的铜镜,她觉得自己变漂亮了一些。但之后又被贴上花钿,这张脸又变得扭曲起来。 铜镜中照出的脸总是昏惨惨的,看不出真实的肤色,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脸还是跟腌黄瓜似的…… 会不会是光线的问题?千雪想起不同的角度拍照,肤色会不一样……她扔下手机,从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跟大多数的女孩子一样,千雪也是小化妆镜随身带的。 小化妆镜清晰地照出她的脸庞…… 难怪孝茵说她倾国倾城,难怪这么多人盯着她的脸看!短短四个月时间,她脸上的菜色被全部漂尽,每一寸皮肤都得到滋养,惬意地舒展开……没错,这确实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连她自己都在镜中流连忘返,舍不得移开视线。 难怪孝荪让她在安郡王府一定要贴着花钿!这张脸,谁会不喜欢呢! 051 不平等的爱情 金琰对千雪掏出来的小玩意儿暗暗称奇,见千雪对着镜子发呆,问道:“想什么呢?” 千雪回过神来,刚刚的活跃已经消失:“你是不是喜欢我?” 千雪问得认真又迷茫,很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金琰把她拉过来按在自己身边,笑看着她:“你才发觉吗?” “你……”千雪连忙站起来退开一步,像要跟金琰保持距离似的,“可是我是要回去的!” 金琰又把她拉了过来,“我说过,我不会强留你,只要你回去之前住在这里。” 金琰看出千雪说刚才那句话时的犹豫,他知道千雪是喜欢呆在他身边的。想回原来的世界谈何容易,最终她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千雪迷茫地站在原地,金琰见她这顿饭没吃多少东西,便替她夹了些菜。千雪心不在焉地吃着,一顿饭无话。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后花园的各个角落都点起了灯,整个花园被照得亮如白昼,带着几分醉意,金琰牵着千雪往花园走去。 花园里早已设好了桌椅酒食,一班丝竹乐手也已经候在了梨树下,金琰侧头和侍立在一旁的黄俭低语了一句,“开始吧”。黄俭领命后拍了两掌,丝竹乐声立刻响起,一群衣着相艳的舞姬从园外蹁跹而来,绿意盎然的花园一下子变得香艳起来。 金琰拉着千雪在和自己并排坐在一起,专心看着舞蹈,看上去心情甚好。 这群舞姬长相美艳,身材妖娆,跳跃腾挪的身姿像脚底踩云似的,衣带飞舞中轻轻一跃就已经在数丈外了,千雪几眼就认出他们就是宫宴上会轻功的舞姬。 千雪看得两眼发直,“二郎,这是宫里的舞姬吧!” 金琰抿嘴轻笑,“现在是我们府里的了――太子送与我了。” 千雪记得金琰说过,会让宫里的舞姬再表演一次轻功给她看,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去跟太子要去了……从小到大,除了奶奶,几乎没人对她这么体贴过,她发觉金琰这里就是个温柔的陷阱,而她却不自觉地一直深陷在其中。 乐舞结束,舞姬们齐齐地跪在地上向金琰祝寿,金琰表情淡淡的,叫黄俭打了赏。他扫了一眼面前的舞姬,问千雪:“母妃非得有三个女人怀了我的孩子,才肯回封地。我从中挑几个收在身边,你看可好?” “好……”千雪嗓子干涩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个世界的男人对一个女人再好再体贴,也总不忘三妻四妾,而且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舞姬们退下后,丫鬟们抬了一架孔明灯过来,金琰从丫鬟手中接过笔,对着灯纸侧头笑问千雪:“你说我许什么愿好?” 原来他还记得千雪在宫宴上说的,在孔明灯上写下愿望就可以梦想成真的话。 “想什么就写什么吧。”千雪闷闷地说,还没对纳妾一事释怀。 金琰点了下头,抬手写了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又是这句!千雪怔怔地看着这句诗,心里的滋味跟宫宴时截然不同了。一个刚刚还喊着要收几房小妾的男人,眨眼工夫就能信誓旦旦地许下这么专情的愿望,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该你了。”金琰把笔递给千雪。 千雪犹豫了一下,也又写上了“回家”两个字。 金琰看着这两个字,笑着点点头,“嗯,字进步了。” 千雪没心情附和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手电筒递给他,“二郎,这是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这个小手电筒只有大拇指般大小,也是千雪的挎包里随身带着的。 千雪告诉了金琰使用的方法,金琰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笑得很开心,“今日收到的所有贺礼都不及你这件。” “这个东西在我们那里不值钱的,”千雪如实说道,“我没有什么东西可送给你,如果有一天我有足够的能力的话,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金琰把玩手电筒的手一僵,然后惊愕地抬起头来,“报答我什么?” “报答你为我做的――为了帮我摆脱叶老爷,和我假成亲,还破费了那么多……”千雪避开金琰的目光说道。 金琰的脸瞬间冰了下来,脸部的线条如刀刻般。他紧紧捏着小手电筒,像恨不得把它捏碎似的,嘴唇紧抿着,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花园深处。 见气氛降温,千雪找了个借口回到了自己屋里。不是她不愿跟金琰说句好听的,逗逗他开心。是有些立场她必须要向金琰摆明,她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现代女性,纵然一辈子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和一群女人共享一个男人也是做不到的。 夜深了,千雪又翻出攒的十几银子数了一遍。她决定成亲后马上和丁易远走高飞,以金琰的为人,应该不会为难她的。 …… 各怀心事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千雪就接到了孝荪的信,说是给好准备了好玩的东西,让她回家一趟。 她去向金琰告假的时候,金琰正在更衣准备出门。见千雪进来,金琰挥退了丫鬟,自己系起了衣带, “有事找我?” “嗯。我想回叶府一趟。”千雪站在门口说。昨晚之后,两人之间一下子隔阂了起来。 “有什么好回去的,他们又不是真心待你。”金琰边系着衣带边说。 “孝荪来信叫我回去……” 金琰系带的手一滞,本来就多云的脸立刻转阴,半晌才生硬地说出一个字,“好”。说完继续穿衣服,看都没看千雪一眼。 千雪转身从金琰屋里出来,没走几步就听到金琰的屋里传来一声怒喝,“都滚出去!” 这记脾气是朝着丫鬟们发的,丫鬟们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恭身倒退着从屋里出来。千雪转身看向金琰屋里,正好对上金琰的目光,金琰马上寒着脸别过了头去。千雪咬了下唇,也转身快步离开了。 如果不是为了让金琰帮他摆脱叶老爷,安郡王府她一刻都不想多呆。没有平等,什么爱情都是空谈! 052 回叶府 回叶府前,千雪又化了妆,贴了花钿,就像以前一样。 黄俭足足派了二十个武功顶尖的侍卫跟着她,生怕再像上次那样遇到贼人。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叶府而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安郡王的这位准王妃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等不及想把王妃的谱先摆个足。 孝荪不知道千雪今天就会过来,所以上学去了,千雪先去了叶夫人屋里。 听说她回来,丫鬟秋露从“沁芍苑”急忙忙地赶来,左一边“小姐”,右一声“小姐”地寸步不离左右。秋露是从宁城跟过来的,是跟着千雪时间最长的丫鬟,平时最会寻机偷懒,最近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变得殷勤起来,像千雪的尾巴似的,总爱随身贴着。 叶夫人想跟千雪说些叶明姝的事,就把屋里的丫鬟都遣了出去,包括秋露。 被罗志卿抛弃后,叶明姝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再加上最近肚子开始显怀,遭来了一些陌生人的非议,被悔恨羞愧折磨了几个月,身体一日憔悴一日。昨天叶夫人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 叶夫人一连声地唉声叹气,“柳行坊那地方人口杂得很,人的嘴别提有多碎了,明姝从小到大哪听过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要不是怕把她在内城太惹眼,我也舍不得把她放到那地方去。” “要不,换个环境清静点的地方吧……”千雪提意。.info[] 叶夫人正要回答,听见门外的说话声,就打住了。 门外说话的是叶府的管家婆子,“秋露,你耳朵贴在门上作什么?” 叶夫人和千雪心里都是一惊,面面相觑了一下。只听秋露含混地不知说了什么,被婆子打发走了。 管家婆子在门外喊了声,经过叶夫人的同意,走了进来。她是来禀事的,“三皇子府上差人来请小姐过去,说是几个夫人请小姐过去看戏。” 她刚到叶府,金琛就让人来请,不知是纯属巧合,还是对她太过关注。 “不去。”千雪毫不犹豫地拒绝,金琛又在拿他的小老婆作幌子。他找她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像上次那样胡搅蛮缠一番。 “去吧,”叶夫人不知其中原委,只知道皇族是他们不能得罪的,“把孝茵也带上,省得人家说闲话。” 这个建议千雪举双手赞同,有孝茵在,金琛肯定会收敛点。 “你说刚才秋露在外面偷听?”说完了金琛的事,叶夫人想起刚刚听到的话,转而问婆子。 “是呢,”那婆子说,“把耳朵贴在门上,不是偷听是什么!她却说是累了,把头靠在门上歇一会儿。别的丫头都在外头候着,就她躲在里屋。这小蹄子,心眼忒多!” 叶夫人手绞着帕子,开始紧张起来,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千雪,因为婆子在,她也不方便说什么,只叫婆子去把孝茵叫来。 婆子走后,叶夫人终于按捺不住慌张,轻声问千雪:“秋露那丫头不会听到什么了吧?” 千雪想起金琰对秋露的评价,也觉得秋露比她以前以为的坏得多。但她刚才若真听到了什么,她们又能把她怎么样呢,总不能杀人灭口吧! 千雪摇摇头,有没有听到什么,只有秋露自己知道了。 叶夫人叹了口气,“罢了,以后提防着她点就是了,谅她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千雪知道叶夫人已经打算放过秋露了。叶夫人仁慈,这若换作是叶老爷的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叶夫人把孝茵叫来,叫她陪千雪去一趟三皇子府上的时候,孝茵的眼睛明显一亮,小脸变得红扑扑的。她虽装作若无其事地答应着,但千雪知道她心里是很兴奋的。 她可能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见到金琛吧!千雪心想。 去金琛王府的时候,二十个侍卫依旧不离左右,这阵仗把金琛府上的门房吓了一大跳,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到了。 千雪和孝茵被一个老仆带进后园池边的一个凉亭,金琛正瘫坐在凉亭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两个丫鬟正在帮他打扇子。 老仆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金琛耳边禀报:“殿下,两位叶小姐到了。” 金琛动了动嘴唇,缓缓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目光在千雪和孝茵身上转悠了几下,然后定在千雪身上。 见自家主人这副疲懒模样,那老仆就点不好意思,向千雪陪笑道:“殿下刚喝了点酒,许是困了…… “要你多嘴!”金琛朝那老仆喝道,他人虽醉,耳朵却很尖。 千雪没好气地问他,“不是你的小老婆找我吗,怎么又是你?” “小老婆?”金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别自己当了正妃,就动不动‘小老婆’长‘小老婆’短的……” 因为微醉,金琛说话不是很连贯,“嘿嘿……我以前真是小看妹妹了,次妃变正妃,妹妹在金琰的床上……下了不少工夫吧。” 千雪恶心地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人才是正经,再说她和考茵两个女孩子在几个男人面前肯定讨不了便宜,就务实了忍了这口气。 金琛见千雪不反驳,以为她默认,更加来气,醉醺醺地欺将过来,整个人快要扑在千雪身上了。千雪机敏地避了一下,金琛醉后反应迟钝,一下子没稳住身子,踉跄了一下,被孝茵扶住。 金琛一看是孝茵,眼里闪过厌恶,甩开孝茵又扑向千雪。千雪的余光瞥见孝茵脸上的委屈与怨恨,千雪这时应付金琛都有点吃紧,无暇顾及孝茵的情绪问题。 见金琛纠缠不休,千雪求救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老仆,那老仆领会千雪的意思,连忙上来劝道,“殿下要不要先请两位叶小姐坐下来喝杯茶?”一边示意凉亭里的丫鬟一起过来帮忙。 老仆话音刚落,金琛的一记耳光就落在了他脸上。老仆捂着脸还未回过神来,又被金琛一脚踹开了。见这情景,亭子里的两丫鬟也吓得不敢动弹了。 金琛抓住千雪的肩膀,恶狠狠地摇晃,“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收我玉坠时可是答应嫁给我的,你以为那玉坠是平常物吗,那是我先祖遗物……” 千雪被他晃得头昏眼花,想挣脱又挣不脱,见金琛的下人都缩在一边不敢动弹,情急之下只好向孝茵求救, “孝茵,帮我……” 孝茵正咬着牙满脸怨愤地看着他们,眼圈红红的像要哭出来似的。 “孝茵……”千雪又喊了她一下,她快被金琛晃散架了。 孝茵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犹豫地走了过来,帮着去扳金琛的手指。金琛本能得想挥开孝茵的手,没想到挥得不凑巧,手背从孝茵指甲上刮过。 金琛“嘶”地吸了口气退开一步,看着手背上的刮痕皱着眉头,千雪趁机从他的魔爪下逃脱出来。 053 孝茵的怨愤 “贱人!”金琛恶狠狠地瞪着孝茵。尚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对孝茵动手,若换作是他的姬妾,他早就一巴掌挥过去了。 见金琛的手背被自己刮起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孝茵本来就已经懊悔得不行,再被金琛这么一骂,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她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侮辱。 “金琛,你才贱呢!”千雪忍不可忍,“贱人”两个字实在让人听不过去。她知道孝茵对金琛一往情深,见孝茵委屈成这样,她也替孝茵愤愤不平。 “你不是要娶西靖王的女儿了吗?还缠着我作什么!要说贱,你才贱呢!” 金琛瞪着通红的眼睛,色厉内荏地咬着牙,他被千雪戳到了软肋,自卑感汹涌而来,噎得说不出话来。 “孝茵,我们回家。”千雪拉起孝茵的手就要走。金琛呆在原地没有阻拦。 孝茵甩开千雪的手,倔强地背过身去偷偷拭着眼泪。 和孝茵走了几步后,千雪又回过头来,冷冷道:“我压根就不稀罕你的坠子,我会叫人给你送过来的。”说完转身就走。 这么闹了一下,金琛的酒兴差不多过去了。看着千雪和孝茵的身影消失后,他又呆呆站了一会儿。想起要娶西靖王的聋哑女儿,他越想越岔闷。想起他娘的威严,拒婚的念头他连动都不敢动。最后拿凉亭里的小丫鬟出了会儿气,心下消极了一会儿,又自欺欺人地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 千雪和孝茵一回到叶府就碰到了孝荪,孝荪听说千雪今天过来了后,马上跟西席告了假,一直在等着千雪回来。 孝茵一路上都不理千雪,回到叶府时眼睛还红红的,见到孝荪,她一声不吭地就想回自己屋。孝荪见她不对劲,喊住她,“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孝茵正有气无处发泄,朝孝荪嚷道:“什么好端端的!你问她!”说着愤愤地指了指千雪。 孝荪不满孝茵对千雪的无礼态度,但因为还不知道事出何因,也没有开口责怪她,只是询问地看向千雪。于是千雪把在金琛那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孝荪听完后满脸不高兴,“这怎么能怪姑姑,是三皇子行为太不端了…… 孝茵最听不得别人说金琛坏话,孝荪话还没说完,她就胀着一张通红的小脸怒嚷道:“姑姑,姑姑!你叫得可真亲!她是谁的姑姑!快要出嫁了,还去勾引旁的男人……” “啪!”孝荪的手掌落在孝茵的脸上。 掌力虽然很轻,但完全把孝茵给打懵了,那个活泼明朗如四月阳光般的哥哥,居然会出手打她,他可是连下人都不会打的。 千雪也傻眼了,今天这两兄妹都疯了。孝茵虽然心眼小,但教养很好,平时心里再怎么不痛快,出口都是有分寸的,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入耳的字,“勾引男人”这种不堪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而孝荪也真是的,居然会出手打妹妹!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 叶家家教甚严,奉行长幼有序、男尊女卑,孝茵自然不敢还手,也不敢顶撞孝荪,她懵然地捂了一会儿挨了打的脸,忽然眼泪如泉般涌,愤然转身往自己屋子跑去。 “孝茵……”千雪追了上去,这下孝茵跟她的仇结大了,孝茵刚才的话虽然过份,但孝荪的举动更过份,打人总归是不对的。唉,说来说去,都是让那个混蛋金琛给害的! 千雪没追几步,就瞥见树丛中好像有个人,她停下来细看了一下,发现一棵大树后面躲着一个人,正是秋露。见被千雪发现,秋露举了举手中的水壶,讪讪道:“婢子正在浇树呢……” 浇树?最近又不缺雨水! 刚才见千雪和孝茵要去金琛府上,秋露主动请求要陪着过去,千雪以王府不让下人进去为由拒绝了。千雪越来越觉得这个秋露行为太鬼祟,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正包藏着祸心。 千雪怀疑地看了她两眼后又追孝茵去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叶府以外的人一个都不认识的丫鬟,就算有点窥私癖,又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呢! 千雪在孝茵的屋外拍了半天的门,孝茵都没开。千雪无奈,只好回到孝荪的住处,问他写信叫她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刚才打孝茵的事,孝荪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他还是孩子心性,从不爱拿威严制压任何人,刚刚巴掌一出,他自己也傻掉了。但孝茵的话又实在太欺负千雪,他没办法管住自己的脾气。 千雪进去时,孝荪正锁着眉托着下巴趴在桌子上。 “你不是有好玩东西给我吗?”千雪没话找话地逗他,其实她自己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孝荪从旁边的匣子里摸出一个竹制的小鸟递给他,又托着下巴恹恹然地趴着了。 千雪左看右看了一下,发现这个小鸟虽然做工精致,但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她这个年纪早就对这种东西没兴趣了。她不想拂了孝荪的心意,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我等会儿就要回去了,你不想跟我聊会儿天吗?”千雪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她知道孝荪借口送她东西把她喊过来,其实是想她了。 “安郡王替我谋了个职,秋后就上任。”孝荪闷闷地说,一点都看不出即将当官的喜悦。 “那不是很好吗!”千雪道。出仕当官不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人穷其一生最大的追求吗,孝荪年纪轻轻就能出仕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只是照她原来世界的标准,十六岁就出去工作太早了点,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高中。 “是不是职位不好?”见孝荪闷闷不乐的,千雪就猜测。 “不是,”孝荪摇头,“是肥职。” “是不是任地很远?”千雪又问。 孝荪还是摇头,“就在京城。” “那是怎么了?”千雪不解了,“是不是你还不想这么早工作?”这个年纪就出去挣钱是有点让人于心不忍。 孝荪叹了口气直起身来,还是摇摇头,“上任后,祖父要给我说亲了。” 千雪愣住了,她知道孝荪对她的情意,但她有什么办法呢,就算她离开安郡王府,也不能跟孝荪在一起。她既不能够,也不想。 “那就好好成亲吧。”千雪无奈地说,孝荪跟大观园里的贾宝玉差不多,他一生的路线都是被家长们安排好的,逃都逃不脱。 “我们逃走吧!”孝荪再一次提出了这个想法,期待地看着千雪。 孝荪期待的目光让千雪很不安,生怕他一冲动真的会这么做。她站起来,很严肃地说:“我不会跟你一起逃的,我这辈子只能当你的姑姑……” 054 一夫多妻制下的男人 千雪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安郡王府,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后花园,她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棵梨树下出着神。(..info好看的小说) 今天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日子,各种矛盾集中爆发,连一向跟她最亲厚的孝荪,听到她说只能当他姑姑的时候,也受伤得再也没理她。才一天工夫,她就成了人见人厌的狗不理了。 花园那头传来一群女人的嬉笑声,笑声很开怀,很放肆,应该不是府里的丫鬟。 穿过这个花园,就是她住的院子的后墙,她站得累了,想回屋休息去。 女人的嬉笑声越来越近,几个艳丽的身影在翠绿的梨树间隐没,正是太子送来的舞姬。几个舞姬一边摘梨,一边追逐嬉笑着,见到千雪时慌张地行了礼,表情有点怪异。 千雪朝她们笑笑,继续走自己的。 再往前走就是荷花池,农历七月中旬,荷花差不多已经开败,只有最后一朵荷花还孤零零地贮立在荷叶丛中,为这个池子妆点着最后的亮点。 盛夏就被过去,这最后一朵荷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千雪停下脚步想一次看个够。 “嗖”地一声,一截朽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出来,正好落在那朵荷花旁的池水中,在水中打了几个转后,浮了起来。还没等朽木漂稳,一个艳丽的身影从林中飞出,在池沿上轻轻一跃,身子如燕雀般轻盈地落在朽木上。脚尖轻轻一点的同时,那身影已抄起荷花飞回池岸上,只剩一段朽木还在池水中兀自打着转。 摘荷花的也是其中的一个舞姬,她没有看到千雪。摘到荷花后,舞姬兴奋地朝同伴们扬了扬手中的战利品,“我摘到了……” “还有没有呀?”林中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原来后花园那头还有好几个舞姬。 池中只剩下莲蓬了,看着池中花茎的断裂处,千雪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直小小心心地爱护着那些荷花,某一天有陌生人闯入时,她才发现,这些东西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大家可以共享的。她甚至都没有资格去约束这些舞姬,因为她不是真正的王妃,不是这里的女主人。 千雪继续往自己院子走,经过秋千架时,她本想上去坐坐,见一个舞姬正坐在上面荡得很开心,另外两个正帮她推着,她就打消了念头。 见到千雪,舞姬们的欢声笑语停了下来,脸色古怪着纷纷向千雪行礼。千雪淡淡一笑,觉得自己很煞风景,想赶紧回自己的屋子去。 她住的院子的后墙就在眼前,离秋千架非常近,她刚走了几步路,耳朵里就钻进一个不堪入耳的声音,她身体一颤,停下脚步,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声音是一个女人行房事时的呻吟声,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叫得非常高吭,高低起伏,荡人心魄,还伴随着欲生欲死的低唤,“殿下……” 金琰的屋子和千雪的在同一个院子里,后墙都靠着后花园,那声音就是从他最靠近花园的屋子里传来的。(..info)不知是天太热还是做风太豪放,两人连窗子都没关,任由缠绵销魂的声音无一遗漏地传入园子里,也不怕其他舞姬或过往的下人听见。 一群小丫鬟从墙下经过,对窗子里传出的声音充耳不闻,神态自若,像听惯了似的,只见到千雪时,神情有点古怪。 怪不得那些舞姬见到她时表情也那么古怪,原来是怕她撞见这一幕。 刺耳的呻吟声继续钻入千雪的耳膜,她煞白着脸站在墙外,要说一点都没往心里去是骗人的,亏她在金琰向她表白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要是她答应了,她一辈子都得听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床第之欢的声音,一辈子都得和很多女人共享他的一切,包括这荷花,这秋千架,这家里所有的一切…… 她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有些东西是绝不能与人共享的,比如男人,这是她在原来的世界养成的尊严。 窗内的声音终于停息,片刻后,一个容貌娇艳的舞姬被丫鬟扶了出来。舞姬云鬓散乱,衣衫不整,疲软地几乎走不了路,旁边的几个舞姬急忙上去扶她。 刚被金琰宠幸过的舞姬没看到不远处的千雪,忙着跟自己的小姐妹说起了体已话,“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怀上孩子,刚才一个嬷嬷说,如果能怀上殿下的孩子,就可以留在府里,还可以有名份,不用再被送走了。” “是真的吗?”一个舞姬不知道还有个准王妃在不远处,兴奋地轻呼了起来,“不知道殿下接下来会召幸谁,我也不想被送走,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送给一个老头,熬到人老珠黄都出不了头……” 后墙的窗内传出一声轻咳,舞姬们扭头见金琰正站在窗口,都吓得连忙噤声,扶着同伴匆匆走了。 金琰只着一件寝衣,看都没看那群舞姬一眼,目光静静盯着千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千雪嘟着嘴,没有掩饰自己的不高兴,“好一会儿了。”――你们搞出来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金琰脸上毫无尴尬之色,又静看了她一会,试图想从她脸上看出她的想法来。 “你进来。”他静看了她一会儿后,叹了口气说。 千雪耷拉着嘴角不肯挪脚步,他的屋子刚刚被别人女人“污染”过,她不要去。 金琰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放柔了些,“快进来吧。” 千雪又犹豫了一下,才十二分不愿地走了进去。 她走过院子里,正想拐到自己屋里去,就被金琰逮住了,“叫你来我屋里!” “我的屋子更干净!”千雪堵气地说。 金琰一愣,马上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他大手一抓,把她拖到了自己的屋里,“既然不喜欢我宠幸别的女人,就乖乖地嫁给我!” 千雪甩开他的手,“我才不要你呢!如果我有很多的相公,你会愿意吗?” 金琰眉头皱了起来,“有很多相公”!这是身为女子该说的话吗!“别说疯话!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很正常,更何况我是堂堂郡王,身边没几个姬妾像什么样!只要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就行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身体不忠,心能忠到哪里去! “我们那里男女是完全平等的!就算我回不去,我也不要跟人共用一夫!”千雪愤愤道。 金琰被她的蛮不讲理给气疯了,“你跟朱雁云一样,善妒又蛮横!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跟人共用一夫’!” 千雪的脾气也上来了,从她的观点看,这个男人简直是恬不知耻,乱搞男女关系,还振振有词的。 “就算一辈子嫁不掉,我也不会嫁给‘种zhu’的,你明天去跟叶府退亲好了,我不要你帮我了!” “种什么!”金琰额头的青筋暴了出来。 055 吃软饭 黄俭去向金琰禀事的时候,金琰正坐在书房里生闷气。(..info好看的小说) “殿下,叶小姐出府了。”见金琰脸上结着霜,黄俭小心翼翼道。 “别管她!”金琰冷泠道。 黄俭知道金琰是在说气话,小两口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看得出安郡王很在意这位新王妃。金琰说不管她,他这个做下人的哪能真不管呀。 “叶小姐要出府,侍卫不敢拦着,我叫了两侍卫偷偷跟着叶小姐,以防遇到歹人。” 被黄俭这么一说,金琰想起不久前千雪被朱雁云绑架一事,心里也生出几分忐忑,万一再遇到不测,两个侍卫不知道够不够应付。 “怎么只派了两个人!”金琰绷着脸不满道。 黄俭知道金琰气消得差不多了,便笑道:“我怕人太多叶小姐会发觉……要不,我再派几个人跟着?” 金琰朝他挥挥手,阻止了他的提议,叫他先出去。 黄俭出去后,金琰揉了揉发僵的脸,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刚才也是被千雪气疯了,才按捺不住火气说了气话。他哪会真的去叶府退亲,堂堂郡王聘娶正妃,哪是能当儿戏的! 金琰叫丫鬟去千雪屋里看看她带走了什么东西。丫鬟细细查了一遍后回来说,叶小姐只带走了她从叶府带来的那个包,别的什么都没带。 丫鬟说的就是千雪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挎包,是她每次逃亡必带的。里面的东西是她和原来的世界唯一的联系,还有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十几两银子。 听到这个,金琰又不快了一下,衣服首饰之类的她也不带一两件,他送她的东西,就这么不入她的眼! 天擦黑了,黄俭来请金琰用晚膳。金琰没心思吃饭,问黄俭:“跟去的人可有来报?” 黄俭答道:“有,说是叶小姐去了‘眠月楼’之后就再没出来,我让他们继续在‘眠月楼’外守着。” 说到“眠月楼”三个字时,黄俭的声音低了几分,还偷偷拿眼瞧金琰的反应。一个侍卫回来跟他报告说千雪去的是“眠月楼”后,他掏了半天耳朵才确定自己没听错。那种地方,未出阁的姑娘平时连说都不敢说起,生怕玷污了自己的清白,更别说堂而皇之地找上门去了。 女人赌气回娘家还说得过去,怎么就去了那种地方了呢? 他偷看了金琰几眼后,发现金琰并无诧异之色,好像早就料到她会去那里似的。 “备车驾,我要出去。”金琰道。 …… 千雪和金琰吵架后,以为金琰真的会马上去叶府退亲,就抢先一步逃走了。.info[]等被金琰退回了叶府,谁知道叶老爷会不会再把她嫁给梁太傅,说不定被金琰一告状,先把她打个半死都说不定。 千雪到“眠月楼”时天还是大亮的。大白天的,“眠月楼”门庭冷清,妓女们正在忙着补觉,大门口也没人招呼,千雪直接走了进去。大厅内只有一个杂役模样的小厮在打瞌睡,千雪跟他说明想找丁易,小厮微睁了一下眼皮指了指后院,又合上眼皮睡去了。 千雪向后院的方向走去,一路都没遇上什么人。出了大厅一射地就是后院,后院中间是一座很大的园子,园中奇花异草,假山碧水,十分清新幽静。园子四面都是两层的小楼,造工精美清雅。夏日窗子都大开着,从窗口能窥见屋里香艳的布置。 其中一面的小楼下面又开了一个通向,通往更里进的院落,千雪正踌躇要不要继续向里走时,正好一个妓女走过来,千雪就问她丁易在哪里。 妓女听她要找丁易,很无礼地打量了她几眼,笑容有点不怀好意,“你是他的相好吧,来得可真是时候……” 看千雪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妓女也不以为意,扯开嗓门朝一间屋子喊了起来:“丁官人,有人找!” 二楼的一间屋子里马上探出一个短头发的脑袋,正是丁易的,“谁找我?” 丁易衣襟大敞,脸上印满了口红印,目光定到千雪身上时一亮,嘿嘿一笑道:“千雪,原来是你,你等着啊,我马上下来。” “唉,不用,”千雪明白为什么那妓女说她“来得正是时候”了,她肯定是搅了丁易的“好事”了,便识趣道,“你忙你的吧,我没急事,在楼下先坐一会儿好了。” 丁易微红了一下脸,讪讪一笑,嘴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脑袋就钻回屋里去了。 丁易出来时脸上的口红印已经洗尽,还换了身藕色的软缎袍子,头上也不再缠着布巾,而是戴着缎质的幞头,整个人华贵了不少。 看着丁易截然不同的形象,千雪笑着打趣他:“混得不错嘛,‘丁官人’!” 丁易咧嘴笑笑,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个女人从丁易身后走出来,正是上次见过的绣姨。绣姨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双颊微红,看到千雪时有片刻的不自在。 “丁易你赶紧请叶小姐去雅间坐坐,我叫人给你们送果子上去。”绣姨还是那么热络,那么得体。说完又朝千雪优雅地一笑,福了福身子后离开了。 千雪盯着绣姨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绣姨走远了才回到头来,有点不敢相信地轻声问丁易:“你跟她……好上了?” 丁易搔搔额头,又嘿嘿笑了几个,并不否认,“绣姨人很好的,一直很照顾我……” 绣姨看上去四十岁总有的,比丁易大十五六岁,对姐弟恋什么的,千雪是毫无偏见的,更何况那个绣姨还非常有魅力,连千雪这个女人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她担心的是这个年纪的女人肯定已经嫁了人了,那丁易岂不是在做小三! “她老公是干吗的?”两人走进雅间后,千雪轻声问丁易。要是绣姨的老公是个厉害角色,丁易就有的苦头吃了。 “她没老公。”丁易说。 “死了吗?” “不是,”丁易摇头道,“绣姨年轻时是‘眠月楼’的雅妓,后来被太常寺的一个主事看中,为了不用接客,她就跟了那主事了。那主事想把她赎回去当妾,绣姨不愿意,说宁愿一辈子在这里,也不想去受他大老婆糟践。这不,那主事就一直让她在这里当老鸨。” 原来是这样!千雪觉得那绣姨挺有个性的,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如果是在她原来的世界,绣姨就是个单身的职业女性,只是“工作单位”有点特殊,但她又不卖身,而且还这么有魅力,应该是很多中年成功男人追逐的对象吧。 “绣姨的情人知道你们的事吗?”千雪又担心起这个来了。 丁易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他不管那么多的。” 056 离京 听千雪说了来意之后,丁易二话不说就给千雪安排了个住处,说明天一早就带她离开?京。今晚跟绣姨辞一下行,再结一下工钱,出城可能来不及了,明天走从容些。 看丁易刚刚混得有点起色,叫他放弃好不容易拥有的安逸生活,千雪心里有些过意不过,就跟丁易说了打算一个人离开?京的想法。丁易听后直骂她幼稚, “你当这里是咱们原来的世界,文明社会呀!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连生存都困难。你信不信,你要是一个人离开?京,一出城门肯定被打劫!” 千雪被丁易说得将信将疑,见他这么仗义,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想着丁易这么活络,换个地方应该也能照样混得不错。 绣姨仗着太常寺卿的后台,一直全权打理着“眠月楼”,丁易又因为绣姨的关照,俨然已经成了“眠月楼”的半个掌柜。他在后院给千雪安排了间上等的客房,叮嘱了她几句话后就忙自己的去了。 夜幕降临后,整个“眠月楼”渐渐喧嚣起来,丁易忙得脚不沾地的,千雪站在客房的窗前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影。 嫖客和妓女一对对地从前厅往后院而来,或暧昧或猥亵的声音不停地钻进千雪的耳朵,这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一到这种地方就像剥了人皮的畜生,猥琐得跟最下流的流氓无异。有些人表面装得矜贵,但眼里欲藏还露的兽欲更让人觉得恶心。逛妓院还装斯文的,都是人面兽心之辈! 绣姨忽然从前厅惊慌地跑来,在窗外看了千雪一眼后又疾步走开了。 片刻工夫不到,绣姨走进了千雪的房间,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她神色慌张地叫千雪带上自己的东西,马上跟她走。见千雪迟疑,就低声对她说:“这包袱里除了丁郎自己攒的银子,还有我送他的几件首饰。你快到后门口去找他,他在那里等着你!” 说着,绣姨便把包袱往千雪怀里塞去。千雪没料到包袱竟会那么沉,接过包袱的刹那,她的身子往下沉了沉,手差点没托住包袱。 包袱里的银子至少有几百两,千雪没想到丁易这么能攒钱,她的区区十几两银子,跟丁易的比起来,简单不堪一笑。 千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一头雾水的,但见绣姨这么个稳重从容的人,一下子变得如此惊慌,想来肯定是发生大变故了。见绣姨满脸火急火燎的,千雪也没多问,朝着绣姨指的后门的方向,扛起包袱就走。 千雪一出“眠月楼”的后门就碰上了正焦急等着她的丁易,丁易身边还停着一辆马车。千雪把包袱往丁易身上一丢,甩甩酸胀的胳膊问:“不是明天才走吗,发生什么事了?” 丁易沉着脸没说话,把包袱往马车上一丢,推了一把千雪说:“快上车,等会儿告诉你!” 千雪一上车,丁易也跟着跃了上来,他身子还没坐下,就焦急地吩咐车夫:“出城去,快点!” 车夫没有动,为难地转过头来,“这位官人,这个时辰出城,回来城门可就关了。” “付你十倍车钱!”丁易毫不犹豫道,急得恨不得把车夫赶下,自己驾车走。 车夫没有异议了,立刻挥鞭驾起了马车。 马车跑起来后,丁易一直挑帘偷偷往车后瞧着,见好一会儿没人追上来,面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是不是金琰找到这里来了?”千雪猜测肯定是金琰向叶府退亲后,交不出人来,就找到这里来了。都怪她以前太轻信他,暴露了她跟丁易的关系。 “不是,是绣姨的情人来了。”丁易沉得脸说。 “他发现你们的事了?”千雪没想到丁易当小三这么快就被抓现形,他刚刚还在夸口说不会有事呢! 不过,同样都只是绣姨的情人,那个太常寺的官员要迫害丁易,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他仗着的无非是自己的权势而已。 “那他会不会为难绣姨?”千雪对绣姨印象挺好,再加上她成了丁易的相好,跟千雪也算是“自己人”了,不禁替她担心起来。 “不知道。”丁易沉郁着脸,心里也是有点担心的。绣姨虽然处世老练,但那个太常寺卿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他还没见识过,在他眼里,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看看“眠月楼”的那些嫖客就知道了。 从“眠月楼”出城,走南城门最近,千雪和丁易刚到内城的南城门口,后面就有两个官差打扮的人策马疾驰而来。其中一个在城门口下马,朝守门的官兵低语了几句,出示了一张公文。为首的守门官兵看过公文后,微一点头,就带人举着灯笼朝千雪的马车走来。他们只看了千雪一眼,就盯住了丁易。 一个官兵盯着丁易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用刀柄打掉了丁易头上的幞头,见到丁易的一头短发后,朝身后的同伴喊了道“就是他!”。还没等丁易反应过来,几个官兵凶神恶煞地把丁易从马车里拖了出来,不由分说绑了起来。 丁易起初还反抗,被官兵的刀鞘砸了几下脑袋后,就强忍着愤怒闭了嘴。 车夫见情况不妙,马上跟官兵说明实情,跟千雪他们划清界限,把丁易的包袱和千雪的挎包往地上一丢,连车钱都没要,就逃似地驾车走了。 “你们为什么抓他?”千雪本能地想去护着丁易,触动了几个官兵的怒气。为首的官兵朝手下打了一记手势,“从犯一并带走!” 手下两个官兵刚要动手绑人,一记厉喝在不远处响起, “住手,休得无礼!” 一小队安郡王府的侍卫策马而来,为首的正是林子峻。林子峻在千雪身边下马,朝千雪行了一礼,掏出腰牌朝守门官兵出示了一下后,厉声质问道:“这位小姐是安郡王府的贵客,不知你们凭什么抓她!” 几个官兵只是奉命抓丁易,抓不抓千雪他们无所谓,哪会因此无端地去得罪安郡王府,便立刻放了千雪,还对千雪和林子峻赔尽了笑脸。 千雪是认得林子峻的,见林子峻的话对那几个官兵有效,便着急地央求林子峻:“林参军,你也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放了我朋友好不好!他没做犯法的事…… 林子峻刚刚和金琰从“眠月楼”出来,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他朝千雪恭身抱拳,为难道:“这事属下实在无能为力,如果小姐真的想帮您的朋友,殿下或许办得到。”说着,便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金琰也来了?”千雪不知金琰一直尾随着他们而来,朝林子峻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百米外果然有十几个王府骑卫,簇拥着一辆豪华的马车。 057 尊严不能当饭吃 见官差如狼似虎地要把丁易扭走,千雪慌了神,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裙子就像金琰的马车奔去。(..info好看的小说) “你可不可以救救丁易?”千雪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金琰的马车边,车前的灯笼照出他淡漠的脸。 金琰冷着脸没有吭声,明显还在生她的气。 瞧金琰的样子毫无出手相救的打算,千雪眼圈一红,转身又向丁易跑去。 等她跑回去时,丁易早已经被官差带走了,夜色昏暗,也看不清他们去的方向。千雪在地上搜寻了一会儿,发现连丁易的包袱和她的挎包也不见了。想到自己和丁易在这个世界已经被绝了生路,千雪万念俱灰,蹲在地上恸哭起来。 她现在身无身文,连晚饭都没吃,金琰摆明了是来捉她的。被金琰送回叶府,她自己是死是活都还说不定,更别说救丁易了。 千雪感觉有脚步声向她靠近,她没抬头,继续低头哭自己的。 “堂堂王妃蹲在地上哭,像什么样子!”金琰在她头顶皱眉道。 谁是你王妃了!千雪腹念了一句,继续哭。 头顶传来叹气声,金琰的声音放柔了许多,“你跑那么快干吗?我刚才只是在想该怎么救你那朋友。(..info无弹窗广告)” 千雪没想到上一秒还一脸倨傲的金琰,竟然这么快就妥协了。她的哭声顿时打住,愣了一下后,毫不犹豫地从地上爬起来,已经破涕为笑了,“金琰,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了!” 这是大实话,除了觉得金琰的私生活那个了点,她一直认为金琰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 见千雪换脸比换脸谱还快,金琰无语了一下,对她的奉承却也颇受用,一张冷脸再也绷不住,伸手将千雪拉到自己身前,“为了寻你,我连晚膳都还没用。” 千雪本能地想挣脱自己的手腕,“那你早点回去吃晚饭吧。”言下之意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吧,我就不跟你走了。 金琰知道她的小九九,心里暗笑,没让她的手腕挣脱,“你就不跟我回去?” 金琰果然是来捉她的,千雪额头冒出了汗,“我不回叶府……” 金琰继续逗她,“没事的,我去跟叶翁说一下,叫他别把你嫁给梁太傅就是了。” 千雪吓得扭着胳膊,吱吱叫着,差点哭了出来,“你别把我送回叶府,叶老爷不是好人,我是被她捉来当女儿的,不然他会杀了我跟丁易……” 金琰没想到千雪被叶远棠收作女儿还有这段原委,她以前说得轻描淡写,他以为她是心甘情愿顶替叶明姝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第一次带她去“眠月楼”找丁易的时候,只道她是不愿意嫁给梁太傅才选择跟丁易逃走。 看着千雪惊恐欲哭的脸,当初她在叶老爷手下受到的伤害可想而知。 金琰脸上又绷起刀刻般的线条,他把千雪揽到身前,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以前为何不跟我说,我会为你作主。” 千雪抽着鼻子,带着哭腔,“我怕叶家别的人会一起受到连累。叶夫人对我很好的,要不是她护着,我跟丁易早就没命了!” 见金琰不语,脸色阴沉沉地像要杀人,千雪拉着他的手央求,“你别怪叶家的人,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金琰绷着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道:“好。” “这就随我回府吧。”金琰脸色松了松,拉起千雪的手。 “怎么还要回去呀!”她不是已经被他退婚了吗? 金琰轻笑,知道千雪的心思,“你是太子亲自册封的王妃,册封诏书马上就要下来了,你想全天下人都看我的笑话不成?” 原来金琰没去叶府退亲。 千雪觉得金琰说得有道理,皇室人是最看重脸面的。 她本想再问一句,等成了亲还能不能放她走,但想着丁易还得仰仗金琰去救,这个时候去触怒金琰是极不理智的,就务实地打消了念头,抱着金琰的胳膊陪笑道:“嘿嘿,我也没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咱们快回去吃晚饭吧。” 说完之后,千雪狠狠鄙视了一下自己的狗腿。从小到大,她一心想当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人,可每次一受到威胁,她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的信仰。 金琰非常受用她的亲昵动作,捏了一下她还挂着泪珠的脸,拉着她往马车走去…… 回到王府时,已人定时分,丫鬟一送上饭菜,千雪就捧起饭碗狠狠扒了几口。她一向不是个在意形象的人,这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噎着都不管了。 千雪的吃相不难看,就是不如别的大家闺秀那么婉约,在金琰眼里,这反而是她的可爱之处。金琰亲自舀了一碗汤放在她的手边,又给她夹了许多平日爱吃的菜,“慢点吃,你喜欢吃的菜,我不会跟你抢的。” 千雪笑得差点喷饭,喝了几口金琰舀的汤,顺了顺饭后,想到丁易现在的处境,一下子食欲全无,拨着碗里饭,再也吃不动了。 “怎么了?”金琰又给她舀了些汤。 千雪眼圈一红,掉下两滴眼泪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丁易饭吃,不知道会不会打他……” 看着千雪这个样子,金琰也吃不下饭了,他叫来一个侍卫,吩咐道:“去跟林参军说一下,叫他马上让太常寺放人。” 千雪以为要救丁易,金琰还得费一些神,没想竟然这么轻松,便问,“林参军怎么才能让太常寺放了丁易呢?” 金琰笑笑,示意千雪继续吃饭,“办法很多,子峻肯定会找一个稳妥的。一个小小的太常卿,还不用我亲自过问。” 千雪没想到金琰这么牛逼。怪不得有那么多女人想要傍大款,傍大官,就算明知那些大款大官是个人渣,身边女人成群。在大款大官带来的好处面前,那些所谓的原则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没有金琰,她现在已经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更别说救丁易了。这个社会能不能给她自力更生,创造人生价值的机会,她有点怀疑了。如果留在金琰身边,能让自己不受叶老爷欺凌,能够活下去,能够让丁易平安无事,她愿意放弃那不现实的“现代女子的尊严”,成为她众多妻妾中的一员。 一朝之间放弃从小到大贯有的原则总是痛苦的,千雪忍不住滴下一滴泪在饭上,然后不着痕迹地把那口饭扒进了嘴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尊严是不能当饭吃的……” 058 “眠月楼”的新当家 林子峻当天晚上就把丁易要了出来,把他安置在城内的一家客栈里。林子峻心细,把千雪的挎包也要了回来,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安郡王府。 挎包是金琰转交给千雪的,她一接过挎包,就检查里面有没有少东西。她把挎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子上,手机、钱包、润唇膏、护手霜、镜子……一样不少。里面还有一个小钱袋,千雪把里面的银钱倒出来数了数,银块一个不少,铜币也都还在,她总算放了心,把银钱又装了回去。 “你缺钱?”金琰看着她数钱的专注样问,在他的生活圈子里,从来没见过有人数区区十几两银子,可以认真地像在数自己的命。 “能不缺吗,安身立命要用的。”千雪把钱袋的口子扎得紧紧的,头也不抬地说。 “你要多少银子,我让帐房支给你!”如果银子能让她开心,金琰有的是逗她开心的资本。 千雪一愣,然后摇头,“不用,我以后就住在你府里了,还要钱干什么!” 金琰怔怔地看着她,她愿意老老实实呆在他的身边,他该高兴才是,但他却一点都开怀不起来。她虽说得从容,但话里却带着无奈。要真不在乎钱了,刚才数钱的认真样却是明明很在乎那几个小钱的。 “你可是真心愿意留下?”金琰问。 千雪点点头,“真的愿意的。昨晚如果没有你,我和丁易不知会吃什么苦头,就算被放出来,让叶老爷知道我跟他还有联络,也不会放过他的。再说你对我那么好,还让我当正妃,我应该感到知足才是。你看那些舞姬,她们想留在王府,不用颠沛流离地被送来送去,都那么难……” 千雪越说越苦涩,声音暗哑起来, “我原来的世界,男女平等,女孩子从小不用学做针钱,不用学怎么对男人三从四德。我们跟男孩子一样读很多书,一样进入社会工作,创造自己的一片天地,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圈进一座深宅大院里,对一个男人低眉顺眼,和一群女人分享那个男人,直到老死。” “我来了这里以后,以为只要逃离了叶老爷的掌控,就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拼命攒钱。可是你看,我一离开你的庇护就落难,到哪里都一样,根本没有自由可言,就算离开?京,谁知道还有什么强人在等着我们……” 说到伤心处,千雪眼圈红红的,倔强地咬着嘴唇,眼泪才勉强没掉下来。 回味着千雪的话,金琰怔愣了好一会儿。跟这个世界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也视女人为附属品,只不过出于对千雪的喜爱,对她另眼相看一些。他从没有想过,女人也有跟男人一样的自尊心,不是她们不在乎男人三妻四妾,是这个世界的女人没有能力要求男人一心一意。 “我把舞姬都送走了。”金琰叹了口气,希望用这个消息让千雪开怀一点。她心里憋着那么多苦涩,他也开心不起来。 “你不想让她们帮你生孩子了吗?”千雪不知道金琰又在搞什么名堂,难道又看她们不顺眼了。 “等你过门之后再说吧。婚期将近还赶着收庶妾,传出去怕有非议。母妃想留在京城就留着吧,一心想把母亲赶走,不是做儿子的该有的孝道。”金琰找个了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一向高傲惯了,不肯说出怕千雪不开心,所以不敢收妾室的实情。 千雪信以为真,没有体味出金琰的一番用心。 之后的几天,千雪在安郡王府的生活一切照旧。她实在憋不住闷,拣了几本金琰书房的书来看。文言文加上繁体字,她看得非常痛苦,总要让金琰替她详解一遍后,她才能完全理解每句话的意思。 每次金琰回府时,都看到她在后花园的秋千架下痛苦不堪地看书,有时候会气恼地把书一抛,但随后又会捡起来接着看。 这几天,金琰知道她惦记,一有丁易的消息就会立刻带给她。 金琰把丁易从太常寺卿手里要出来后,本想让林子峻给他安排了差使。“眠月楼”属太常寺所管,丁易得罪了太常寺卿,肯定是回不了“眠月楼”了。 没想到两天后,那个太常寺卿被同僚参了一本,说他私设公堂,还翻出了他的一个旧案,说他在二十年前还是太常寺主事的时候,将两名本应送往“眠月楼”的女眷私自收在了内宅。 私设公堂,就是太常寺卿关押考问丁易一事,原来那天去城门口追捕丁易的,不是刑部的人,而是太常寺的人,他们向守门官兵出示的只是太常寺卿的一张手谕,并不是刑部的拘捕令。 而二十年前太常寺卿私藏官眷之事,绣姨就是最好的人证。 这两件事本来都是小事,哪个衙门没有这种灰色事件存在,像丁易和绣姨那样的小人物,更不可能有人替他们出头的。那个参太常寺卿的官员不知是一时热血冲脑,还是跟太常寺卿暗地里有仇,好端端地把这两件事拿出来作文章。 没有人把这两件事当回事,以为会含糊着揭过去,没想到这事刚被提出来,就引起了东襄王的关注。堂堂东襄王竟关注起了这种事,让人匪夷所思。既然东襄王关注起来了,刑部就不敢怠慢了,把有关的几个人叫来一查,事情一目了然,太常寺卿马上被革职。 照理说,旧的太常寺卿被革,新的太常寺卿就会上台,继续接管“眠月楼”。这时东襄王又站出来了,说“眠月楼”已经搬出内禁多年,继续由太常寺管辖实在不妥,让朝庭徒养了一群冗员,不如将“眠月楼”卖与私人经营,朝庭只定额收取一定的税银,余者诸事不管。 这个建议得到了朝中一些高层的积极响应,梁太傅就是其中一个。“眠月楼”由官营变为私营,他是受益最多的一个,以后想从“眠月楼”弄几个稚妓回去,他只要给足赎身银即可。买回去的稚妓是死是活,没人会追究。 在太子也无异议后,“眠月楼”转为私营一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没多久,金琰又给千雪带来消息,说盘下“眠月楼”的竟然是丁易。 千雪傻眼了,丁易一没势,二没财,富丽堂皇的“眠月楼”不可能这么便宜,让他区区几百两银子给买了。就算加上绣姨的积蓄也不可能呀,?京第一妓院“眠月楼”该有多少富商在眼红呀! 059 神秘的投资者 再次见到丁易是半个月后。初秋,莲叶已经枯萎,莲蓬熟得正好。那天,千雪正在花园的池边看仆妇撑着竹排采莲蓬,忽然小丫鬟来报,说金琰叫她去前厅中堂见客。千雪一边往前厅去,一边纳闷,她还没正式过门,平时金琰从不让她见客的,今天不知来了什么重要人物了。 到了前厅才发现,原来来的客人是丁易,他是带着礼物特地来谢金琰的搭救之恩的。 才半个月没见,千雪都快认不得他了。丁易的一身打扮贵气无比,因为当了“眠月楼”的大掌柜,连说话的口气也不一样了,中气十足的,还带着官腔,周身的气派一点都不输于世家子弟。 金琰是看在千雪的面子上才接见丁易的,他随便应付了几句就离开了中堂,留下千雪跟丁易说些体已话。 “你哪来那么多钱,把‘眠月楼’给买了?”金琰一走,千雪马上问出心里的疑问。 丁易在千雪面前又恢复了一贯的随意腔调,说到那些钱的来源,他自已也还云里雾里的, “嗨,说出来你肯定不信,那钱是有人送给我的,问题是我还不知道是谁送的…… 见千雪瞪大眼睛,似乎有一大串的问题要问,丁易朝她摆摆手,示意先让自己说完, “绣姨的老相好被革职后,绣姨又把我喊回了‘眠月楼’。第二天,我在招呼客人的时候,袖子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张纸,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张一千两黄金的银票。银票后面还有一张小纸条,说这钱是借给我买‘眠月楼’的,以后会连本带息来要回。” “我那时候吓死了,以为被别人当成棋子给坑了。连借条都没打,谁会这么好心借给我钱!再说眠月楼’是公家的,让我找皇帝买去呀!没想到三天后,太常寺果然在‘眠月楼’门口贴了告示,要把‘眠月楼’给卖了。” 丁易说得口干舌燥,狠狠灌了几口茶,“他奶奶的,这钱我收是收着了,却天天担心有人上门来讨债!” “能把钱塞到你袖子里,肯定跟你近身接触过的,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对丁易的无端暴发,千雪也替他不安。 一千两黄金,这?京城能拿得出来的可没几个。天上掉馅饼的背后肯定藏着危机,那人说以后要连本带利要回,不知道这“利”到底有多高。 “早就回忆了八百遍了,那天只有一个人非常可疑。那个人我从没见过,看他的样子好像是第一次逛妓院,我叫了两个姑娘招呼他,要是别的男人早乐开花了,可他连衣服都不让那两姑娘沾,都不知道他是来干吗的!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后,一转身就发现袖子里多了东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发现银票后,丁易马上警觉地把刚刚接触过的人都回想了一遍,所以那天的情景他一直记忆犹新。 听丁易的口气,差不多是认定那个假嫖客就是塞给他银票的人了,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下次见到还能不能认得?”千雪问道。如果记得长相,这?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不定以后还会遇到呢。 “当然记得,那小子的长相是人都忘不了,”说起那假嫖客的长相,丁易马上就来劲,“我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委婉的男人,看他不让姑娘碰,我还以为他是女扮男装。后来他跟我说话时,我才确定他真的是男人,那喉结骗不了人。而且我看到过他的手,手指关节非常粗,很可能是个练家子。” 长得像女人,还是练家子,千雪想起了一个人,“他是不是穿着黑色衣服?” 丁易瞪大眼睛愣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他?” 千雪摇摇头,然后把在太子的东宫里,被人推下水池,揭掉花钿的事都丁易说了一遍。 “金琰说,那个人叫和风,是个术士。” “术士……”丁易对这两个字产生了兴趣,记忆倒回到几个月前,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到归忆岗时,叶家的人正在江里捞人,叶老太婆说起过,叫他们去归忆岗找人的就是一个术士。” 那天,千雪的精神完全崩溃了,丁易心理素质比她好,在千雪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已经在暗暗观察叶家的人了,所以叶夫人的那句话他留意到了。 虽然这个世界的术士不只和风一个,叶家丢了女儿,无计可施之下去找术士指点迷津是非常正常的。但千雪总感觉当中的巧合多了一点。如果指点叶家的人去归忆岗找人的果真是和风,那是不是可以说,从归忆岗开始,那个和风就一直暗地里追踪着他们。 丁易和千雪一起想到了这一点,骇然地面面相觑了一下。他和丁易只是这个世界的意外闯入者,何德何能,让一个能随手甩出一千两黄金,能随意进出东宫的术士惦记着! 千雪跟丁易最后商定,等过几天她搬回叶府的时候,问问叶夫人,指点他们去归忆岗找人的是不是就是和风。 再半个月就是千雪和金琰的婚期,她得从叶府出嫁,金琰说,等看过了这个月归忆岗的海市蜃楼再搬回去。 而此时,太子金珏也在御书房召见东襄王宗政柏龙。 太子坐在书案前,手边搁着几本奏折。这几个月里,几个南方的州史频频上京活动,意图已经显而易见。四大议政王换届在即,那些有点竞争资本的诸候,一个个都按捺不住了。而宗政柏龙之外的三大议政王,为了寻找卸任后的利益代理人,也顾不得老脸,抛出了橄榄枝,引诱几个颇有实力的年青州史拜倒在自己门下。 在这最关键的三年,这场权力的“暗夺”已经白热化到不要脸皮的“明争”了。反正各使各的招数,只要不触动既得者的利益,没人会管你使的手段有多上不得台面。 太子是毫无异议的未来北方权力集大成者,对南方权力的风起云涌,他貌似是冷眼旁观着,其实也是暗暗捏着一把汗。四大议政王,尤其是东襄王,一直是历代皇帝权力上的竞争对手,如果下一任的东襄王比他强,就意味着他这个皇帝名存实亡。南方的诸候甚至有能力设立长老院,废黜皇帝。 他不会让一个有实力的东襄王上台,他不会让祖宗的基业毁在他的手里! 060 下一任东襄王 宗政柏龙被太监领着走进御书房,因为刚下朝,他还穿着一身朝服,头上的皮弁下露出鬓角和后脑勺的短发。 宗政柏龙不像其他三位议政王,举手投足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他更像一个世外的高士,平定、幽深,无论朝事如何风起云涌,他都是一副神定气闲、胸有成竹的样子。而在朝臣们一翻激烈的争议之后,他总能一语作出让所有人都毫无异议的决断,最圆滑地平稳各方的利益 在金珏眼里,这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看事情看得入木三分,做人做得滴水不漏。 金珏看待宗政柏龙的心理是非常复杂的。宗政柏龙无儿无女,没有任何嗜号,不近美色,身边除了正室王妃,一个姬妾都没有,从年轻时开始,他的生活就是出了名的清简。人说“无欲则刚”,这样的一个对手,在金珏眼里,是没有破绽可寻的。但也正因为宗政柏龙的“无欲”,使他对权力的欲望只限于眼下所得,没有更多的追求。在当今皇上平庸无为的大好机会下,他也没有越雷池一步,觊觎北方的权力。 下一任东襄王对权力会不会这么淡泊就很难说了。 宗政柏龙缓缓走进御书房,在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定,俯身要行跪拜礼。金琰急忙起身将他托住。 “宗政公万不可行此大礼,珏不敢当!” 他和宗政柏龙的君臣关系也只体现在这些虚礼上了,在私底下,他还自欺欺人地要这些虚套干吗,! 宗政柏龙谦和地道了声谢,在小太监搬来的椅子上不急不缓地坐下。 金珏示意身边太监把手边的几本奏折拿给宗政柏龙看。这几本奏折都是几个来京活动的南方州史呈上来的,内容无非都是互相揭对方政业上的短,言辞激烈到如果面对面站在这里,肯定能掐起架来的程度 谁的政业有没有或大或小的缺失,关键看决策者怎么处理这些缺失。辖地内流民暴乱可以简而化之成一两个人打架斗殴,当然一两个人打架斗殴也可以渲扬成流民暴乱。 其他三个议政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绝对是站在自己扶持的代理人身后的,只有宗政柏龙还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他既没有扶持任何代理人,也没有表过只言片语的态。 这位无儿无女,无欲无求的南方政坛的最高决策者,他的态度将是这场权力竞赛的关键,他青睐谁,谁毫无疑问就是未来的东襄王。 跟所有的人一样,金珏也无时无刻不在静观着宗政柏龙的立场,因为这几本奏折,让他有了向宗政柏龙探听口风的机会。 宗政柏龙从太监手里接过奏折,随意翻了几下,又交还给太监,略一笑,并不说什么。这些南方诸侯间的刀光剑影,他肯定比金珏知道得要早,因为他的坐视不理,他们才寄希望于金珏。 “宗政公觉得应该如何处理?”金珏把手放在太监交上来的奏折上,试探地问。 宗政柏龙知道金珏的心思,他听之任从的态度已经表明立场了,他根本不想倾斜于任何一方势力,对这个,金珏应该明白的。他心里暗笑,金珏在皇室子弟里虽然算得上城府深的,但到底还年轻,一遇事就沉不住气,非要向他刨根问底。 “全凭太子处理。”宗政柏龙面色平和地说。 金珏心里泄了下气,他不死心,继续拿奏折说事。 “参弹青州州史郁克明的奏折有好几本,不知是他树大招风,还是政业果真如此不堪?” 青州州史郁克明是下一任议政王人选里胜算最大的一个,他的祖上是青州的部落首领,划入齐国疆域后的八十年里,青州的州史一直由郁氏的子孙担任。青州地广人富,郁克明年轻有为,再加上最近又通过朱雁云接上了北崇王的势力。如果宗政柏龙继续冷眼旁观不出手的话,下一任东襄王的位子非他莫属了。 见金珏一副不让他不吐点东西出来不罢休的架势,宗政柏龙无奈之下,只好斟酌着透露些口风,好让自己早点脱身。 “太子英明,依臣愚蠢见,应该是树大招风。”是人都看得出来,参弹郁克明的人是怀着羡慕嫉妒恨的扭曲心理,怕他独自坐大。太子这么明知故问,装得也太过了。 “那照宗政公之见,应该坐视不理了?”金珏此时的猜测是,你是不是也是站在郁克明这边的。 宗政柏龙笑着摇头,把话说得非常亮白,“全凭太子定夺好了。这些人太沉不住气,三年时间足够产生很多变数,议政王之位到时候花落shei家,现在推算还为之过早。” 说着,宗政柏龙看了一眼金珏手边的那叠奏折,“就是东襄王的人选,也未必出自这几个人之中。” 宗政柏龙虽然说得神定气闲,但凭金珏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随便下这个断论。宗政柏龙在朝堂上所作的断论,几乎还没有出错过。但他的话实在太模棱两可,其中深义,是不是还藏在他的肚子里。 回味了一下“东襄王的人选,未必出自这几个人之中”这句话,金珏忽然笑了, “难道宗政公还是更看好的人选,不妨说出来。” 宗政柏龙笑笑,并不否认,“今昔不比往昔,上蒙蠢蠢欲动,犯我国境只在彼国国君和长老们一念之间,或许便是这三年之内。到时候一切纲常都将更变,更何况这区区东襄王的人选。臣原本是有一看好的人选,但自宁城归忆岗一别后,不知此人去了何处。” 说到这里,宗政柏龙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她一无根无底,无权无势之人,怎么做得了东襄王,就算我愿意,这满朝文武也不愿意哪!” “无根无底”、“无权无势”,金琰回想着这几个词,寻思宗政柏龙是不是老糊涂了。上蒙如若进犯齐国,局势动乱,东襄王的人选变数会很大这话没错,但怎么也逃不开权势强者得这一跌扑不破的定律。他居然连那人去了何去都不知道,难以想像,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无名小卒。 “敢问宗政公,此人叫什么,是什么出身。” “她叫贺千雪,不知道什么来历…… 061 太子的诱惑 八月十五“仲秋节”,在这个世界的齐国也是非常重要的节日。(..info)三天前,叶府收到太子东宫的请柬,邀请孝茵仲秋那天去东宫赴宴。 叶府上下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照理说,按孝茵的出身,这种好事这辈子都不可能轮到她的。叶明郝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托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这次宴席是太子妃所设,专门宴请贵族女子中年方及笄、品貌出众的少女。有闲人猜测说,宫中几位小皇子年已束发,太子妃是在替他们留意未来的王妃人选。 叶家人自然喜不自禁,尤其是叶尤氏,以为让叶夫人出尽风头后,自己也可以扳回一局,仿佛攀上个皇子孙女婿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叶家其他人则以为孝茵是借了千雪的光,千雪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叶府一家老小也跟着鸡犬升天。他们不知,邀叶孝茵赴宴并不是太子妃的意思,而是太子的意思。 八月十五晌午,叶尤氏和叶姜氏早早将孝茵打扮妥当,将她送上了去东宫的马车。 和孝茵随行的还是丫鬟秋露。千雪搬去安郡王府后,“沁芍苑”的下人闲置了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孝茵也不知被秋露灌了什么迷魂汤,巴巴地去求叶夫人将秋露要了过来。秋露自跟了孝茵之后,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孝茵,没几天就被心思简单的孝茵引为心腹,去哪都带着她。 随行下人不准入宫门,秋露和所有赴宴贵女的下人们,一起被留在宫门外指定的歇息处候着,只孝茵一人进宫赴宴。 这场宴席并不隆重,赴宴的贵女虽有二十人之多,但席上只听太子妃寒喧了几句,并无其他内容。 一群少女矜持饭毕,在太子妃的鼓动之下,互相认识闲聊了起来。其间太子金珏露过一次面,和太子妃笑谈了几句就走了,并未久坐。孝茵不知道,金珏在和太子妃闲谈的时候,目光一直在不时地投向她这里。 金珏几眼便看出了孝茵的个性,这是一个敏感、心眼小的女孩子,和邻座的几个少女互相介绍自己出身时,眼里带着强烈的自卑感。她喜欢打量其他的女孩子,却不是大大方方地直视,而总是偷偷摸摸地斜视,被人逮住目光时,又心虚地低下头去。 这是一个心重,但并不聪明的女孩子。.info[]这样的女孩子,是非常好诱惑的。 在孝茵和邻座的一个少女聊天的时候,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大咧咧地加入了她们的谈话。话还没聊几句,那少女便热情地挽起了孝茵的胳膊,说:“后面有两株白海棠特别漂亮,我们去看看吧。” 孝茵本不想去,怕第一次来宫里做客就随便乱跑,失了矜持。无耐那少女热情地过了份,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殿后跑去。孝茵没办法,手挣不脱,又不好太强烈地反抗,只好跟她去了。 穿过两道回廊,果然有两株白海棠种在廊下的花盆里,花瓣洁润无瑕,花开得正好。 “怎么样,这海棠好看吧?”那少女摸着花瓣,笑嘻嘻地说。 孝茵却不觉得这海棠怎么样,这样的海棠花多了去了,而且还长得那么小。她不明白这少女能出现在东宫里,想来也应该出身非凡,怎么眼界竟如此低。 她可不知道,这个少女拉她来看海棠是假,受太子之命把把孝茵带到这偏僻处是真。 孝茵敷衍地应了几声,不好意思扫她的兴。 太子从回廊的后面信步而来,见两个女孩子在观赏海棠,便笑容可掬道:“若喜欢,等会儿带走便是。”说着便吩咐身后的小太监,“记得等会儿替两位小姐搬到马车上。” 少女听后马上大大方方地福了福身子谢恩,孝茵也依样画葫芦谢了恩。 金珏好像兴致特别好,并不急着走开,而是笑盈盈地问孝茵:“这位可是安郡王妃的侄女。” 孝茵只答了声“是”,心里纳闷太子不知道是怎么认得她的。 太子点了点头,依旧笑得恰到好处,尽显和霭可亲的魅力,“我三弟金琛倒是跟叶小姐品貌极般配,可惜令姑马上要成为安郡王的王妃,不然倒是一桩好姻缘。” 孝茵的心“嘭嘭”直跳,小脸激动地红扑扑的。她第一听人说,她跟三皇子竟然是般配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出身低微,在三皇子的身份面前不值一提。不知这位太子殿下是在信口开河逗她开心,还是说的是大实话。其实此时的孝茵,心里已经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了。 一旁的少女装作不解道:“姑姑嫁给了安郡王,侄女怎么就不能嫁了三皇子了?” 太子笑笑,好性子的解释道:“安郡王和三皇子可是堂兄弟,两姑侄嫁两兄弟,这辈份可怎么派!” 少女恍然大悟,“哦……”又深含婉惜地看了一眼孝茵,叹息道:“可惜了,叶小姐这么漂亮,能嫁给三皇子就好了。” 皇室和权贵为了巩固权势,乱着辈份结亲的多了去了,孝茵也听说过许多例子,但她此时一心只愿相信金珏是在替她婉惜,不愿怀疑他话里的虚假。她心里一下子变得酸酸的,真当自己是因为千雪之故不能嫁给金琛。 但尚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应该适当地谦逊一下,便略带委屈地说:“孝茵卑微,怎么配得上三皇子。” 刚才孝茵眼里流露的小心思早就被金珏收在眼里了,听到这话他直摇头,“一门所出,姑姑能嫁给郡王,侄女怎么不能嫁给皇子了。叶小姐不可枉自菲薄。” 这话说到孝茵心坎里去了,是呀,叶明姝虽然是嫡出,但她爹叶明郝也是有功名的,若论现在的相貌,她还比毁了容的叶明姝强一些呢。 因为叶老爷对妾室的偏心,叶孝茵从小的一应用度,不逊于叶明姝丝毫,造成她打小就不将叶明姝嫡出的身份放在眼里。只在小时候听金琛夸一句叶明姝长得美后,在叶明姝的美貌下面没了自信。 062 孝茵的报复 秋露早就被金珏的手下收买了,所以孝茵和千雪的纠葛金珏是一清二楚的。(..info)他知道叶孝茵现在的心里所想,她对金珏的话动心归动心,但真要去为自己争取却是既没能力也没胆量的。 在金珏的一整套计划中,孝茵只是一个小小的齿轮,金珏只想让孝茵做他想让她做的一件事。 看着孝茵的不甘样,金珏心里笑了笑,这个小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太子金珏似乎聊上劲了,继续把关于金琛的话题继续下去, “我那三弟我最了解了,最是个念旧的人,谁跟他认识得早,他就跟谁亲厚。娶妻也一样,非得找个打小就认识的。这可愁煞我这做长兄的了,和他打小就认识的小姐,哪个不是已经出闺。要是令姑不是安郡王妃,叶小姐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姑娘,或者稍微熟悉金珏一点的人,早就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了。平时说话做事最得体不过的太子殿下,今天忽然变得八卦起来,没事拉着一个不相熟的小女孩,说些三姑六婆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金珏自信对付叶孝茵还不需要太费神,这样做就已经足够了。 孝茵嘴上虽恭顺地没说什么,但心里早已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太子殿下的话说得一点都没错,三皇子就是个念旧的人,所以一直惦记着她的姑姑叶明姝,连叶明姝和小时候换了个人也没发觉。如果他知道叶明姝不是他原先认识的那个,多半会翻脸不认人。而她叶孝茵和三皇子小时候有过几面之缘,总比现在的假叶明姝跟他来得亲厚点吧。照太子的意思,如果没有这个假叶明姝,太子一定会作主将她许配给三皇子的。 叶孝茵心内纠结起来,她很想立刻原原本本地告诉太子殿下,她的姑姑叶明姝是假冒的,她不配嫁给安郡王,更不配得到三皇子的钟情。但这冒名顶替的事终归是她祖父做的,如果东窗事发会是什么结果,她心里还没数。 看着孝茵的纠结样,金珏很满意这个效果。要背弃家门,任多傻的姑娘都会做一些心理斗争的,他有的是办法在她心里再下一剂猛药,不急在这时。 结束了这个话题,金珏又随意说了些旁的,一脸和气地走开了,留下还在怔愣出神的叶孝茵。 “我们回前厅吧。”一直在一旁的少女又热情地挽起了孝茵的胳膊。孝茵的心思全在太子刚才的一番话上,心事重重地跟少女一起回到了宴客的大厅。 席散离开东宫后,秋露已经在马车旁候着了,见孝茵出来马上迎了上去,摊开手掌把一个小元宝给孝茵看,“太子殿下真慷慨,我们这些候在外面的下人都赏了个小银锭,中午的伙食也很好呢!” 两个小太监把一盆白海棠抬上孝茵的马车,恭身离去。孝茵在周围的人堆里寻找了一下,没发现刚刚拉她去看白海棠的少女。回到宴客厅后,那少女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赴宴的贵女里没一个是她。 小太监只抬了一盆白海棠出来,没抬出给那少女的那盆。 坐在马车上,孝茵一路都心不在焉。秋露仿佛没查觉主子有心事,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小姐,今天可是‘仲秋节’哪,你说明姝小姐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回家吃顿饭,小公子从一大早就在巴巴地等着了!” 孝茵在心里暗哼了一下:又不是叶家的亲生女儿,当然不惦记家里人了,只有哥哥这个傻瓜才把她当成亲姑姑! 一说到叶明姝,秋露说话的兴头就上来了,“明姝小姐这个人可真怪,我到叶府之前也伺候过几个没出嫁的小姐,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一点都没有官家女子的样,举手投足一点形状都没有。我们几个姐妹私底下还说呢,这个明姝小姐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怎么一点都不像叶家的小姐!” 孝茵心里一惊,她怔看了秋露一会儿,心里几番纠结后试探着问她:“我也觉得不像呢,她要真是冒充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秋露比孝茵大几岁,再加上心思活泛,伺候孝茵的这些日子,孝茵做什么事她都要插上几嘴,唆使一番,偏偏孝茵还唯她的话是听。这时心里没了主意,又习惯地去向秋露讨主意。 “还能怎么办!”秋露说得毫不犹豫,“如果她真是冒充的,老爷夫人自然是知晓的,咱们也不能对外大肆宣扬,只肖告诉三皇子一人便可。” 这话最合孝茵心意不过了,既不违背家里人,又可让三皇子对假叶明姝去了心思,不正是她最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只肖告诉三皇子一人?”孝茵眼里放着光,急切地问秋露这样做的理由。 “上次三皇子来家里时,左一声妹妹,右一声妹妹,一听就知道是看在小时候的情份上,对明姝小姐另眼相看一些。可明姝小姐还对他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连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替三皇子觉得不值。要是明姝小姐是假的,三皇子对她哪还有这般情份。” “三皇子是夫人的亲戚,知道明姝小姐是假的后,自然把这事烂在了肚子里,不会嚷嚷开去,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可就说不定了。” 秋露说的理由完全入情入理,孝茵只觉得前途前明一片。她要把这件事告诉三皇子,让他对这个假叶明姝死了心,就算三皇子不会因此而娶她,她心里也是舒坦的。 在三皇子面前长时间作为叶明姝的陪衬,叶孝茵已经积累了七年的怨岔,尤其是眼下这个叶明姝还是假的,叶孝茵的报复心理已经到了一点既爆的程度,她已经按捺不住想马上把这个秘密告诉三皇子。 刚好上次她随千雪去三皇子府上后,千雪把蝴蝶玉坠放在她那里,托她差人交还给三皇子,她还一直留在身边,没舍得还回去。如果以还玉坠为由,去一趟三皇子府上,应该不会显得太突兀…… 063 “仲秋节”的人们 这日,因为老皇帝病重,不喜嘈杂,这“仲秋节”宫里也没像样地操办。贵妃周氏一大早就差太监喊金琛进宫,金琛到了午后才不情不愿地姗姗来迟。 周贵妃今天早早地替金琛准备了一堆礼物,想叫他带到西靖王府去“送节”,见金琛这么晚才过来,她立刻柳眉倒竖,冷着一张粉脸斥责: “不争气的东西,我就是替你操碎了心也是白搭!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太子,他娶太子妃之前,可是天天往西靖王府跑的!” 金琛知道他娘说得言过其实了,太子那会儿在西靖王跟前马屁拍得很紧是事实,但天天往西靖王府跑也太夸张了,把太子说得跟狗腿子似的。 他嘴上不敢反抗,撇撇嘴在一张楠木雕花椅上懒散地坐下来,嘴里小声地不知咕哝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周贵妃一看儿子的样子,就知道他压根不想去西靖王府,心里那个恨铁不成钢呀,气得脸都黑了。 金琛稍微大声地重复了一句,“让他娶那个天聋地哑的试试,看他还会不会天天往西靖王府跑!” 周贵妃绷着脸一时无言以对,她跟皇后比了半辈子了,何偿愿意娶个又聋又哑的儿媳妇,让皇后得意了去。她也知道儿子委屈,但眼下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是在皇帝撒手西去时,金琛还没晋封为郡王,他们娘俩就彻底失去的依靠。要是能靠上西靖王这座大靠山,金琛的前途就完全不一样了。 西靖王就两个嫡女,大女儿当了太子妃,二女儿虽说是个聋哑的,但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西靖王夫妇疼二女儿还胜过疼大女儿。金琛要是和西靖王结了亲,能得到西靖王的提携自然不必说,太子那里也可以少顾忌些。看在太子妃和岳丈的面子上,太子以后至少会少为难金琛一些。 皇子娶亲,病榻上的皇帝还不至于糊涂到,让金琛以无爵的身份去娶堂堂西靖王的嫡女,到时候皇帝再不愿意,也得封金琛个郡王爵。金琛要是封了王爵,老皇帝一驾崩,她就可以跟着儿子去封地,不必再呆在宫里看那时的太后,如今的皇后的脸色。 周贵妃在金琛对面坐下来,既气恼儿子不理解她的一番苦心,又心疼儿子得一辈子对着一个不能听不能言的女人,她叹了口气道: “娘不是没替你想过别的人选,可东襄王无儿无女,南雍王的女儿皆是庶出,且年岁都还太小,北靖王就朱雁云一个女儿,难不成你想捡金琰的破鞋。就只剩西靖王的二小姐,跟你年纪般配。西靖王倒是还有两个成年的庶女,但你若越过二小姐,去求聘三小姐,四小姐,让西靖王妃情何以堪哪,到时候求亲不成,反招了西靖王的怨。” 金琛从小在他娘的说教中长大,从没质疑过他娘每句话的正确性,甚至都没勇气去质疑。他耷拉着嘴角在椅子上歪了半天,想起金琰的婚期就在半个月后,心里满是不甘, “为何非要娶议政王家的女儿!你嫌明姝门户低,人家金琰还不照样娶去当正妃!听说婚礼的排场比娶朱雁云时还大呢…… “你非要把我气死是不是!”周贵妃没让儿子说完,就一声怒斥将手中的绢扇砸了过来,“没眼界的东西,你还惦记着她哪!难怪金琰看扁你,连我都看扁你!比明姝漂亮的女子多了去了,把西靖王的二小姐娶进来后,你想娶多少个都没人拦着你!” 金琛被扇柄砸痛了手臂,捂着胳膊垂着头敢怒不敢言。 周贵妃一脸怒其不争地瞪了儿子几眼,见时候不早了,就叫宫女把去西靖王府“送节”的礼物都捧过来,长叹了一声,没好气道:“反正你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你现在只一门心思把二小姐给我娶回来,婚后也不许冷落人家,余事我也不管你了!” 说完,便打发金琛往西靖王府去。金琛只好不甘不愿地去了。 …… 初秋,天已渐凉,金琰午后就带着千雪去了浑天监。 这是千雪第三次来浑天监看海市蜃楼,前一次来的时候,那个山坡上的桃子长得正熟,这次已经被摘得一个不剩了。 还是同一个山坡,还是同一片桃林。看来看去也毫无新意,只不过一解思乡之苦罢了。千雪对着视远境看了一会儿,想着金琰还在一旁陪着。便离开视远境清冷冷地说,“看好了。” 自从决定死心踏地留在安郡王府后,千雪一直终日恹恹的,没有一天开怀过。当认识到她在这个世界最好的出路,就是嫁给金琰,当他众多妻妾中的一员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天地变了色,她从小到大矢志不移的信仰从云中摔到了土里,任人践踏。 她那十九年养成的人生观,正在被粗暴地扭曲,她不知得花上多久的时间才能慢慢适应。 从浑天监出来时,金琰跟往前一样牵起千雪的手,千雪任由他牵着。她现在能确定,她确实是喜欢金琰的,但如果有得选择,她绝不要嫁给金琰,这世界上有比喜欢一个人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自由。嫁给金琰就等同于被圈在一座大牢里,一辈子跟一群女人缠斗。她是有理想有志趣的现代女性,这种生活如同抽光了她呼吸的空气,更何况她的个性不适合宅斗。 因为是“仲秋节”,京城的所有衙门都放假半天,浑天监也不例外,所以这时的白鹿山上寂寥寥的空无一人。 白鹿山的北坡长草都已经枯黄,风一吹都“沙沙”地往一个方向伏倒。枯草的气息吹到千雪的鼻子里,她闻到了秋天的味道。 064 不当皇妃 夕阳偏落西山,白鹿山顶的山风吹乱了千雪的鬓发。山鹿山的北坡,一队皇宫的禁卫和太监正护拥着一个贵公子骑马上山来,马上的贵公子便是太子金珏。 东宫的宴席散后,金珏陪太子妃去了一趟西靖王府。太子妃留在娘家用仲秋晚宴,金珏找了个借口,先行回宫了。 四大议政王的府邸到皇宫有一条绕过白鹿山的平坦大道,金珏知道金琰今天会带他的新王妃来浑天监看海市蜃楼。不知怎么的,一出西靖王府,他的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要他到白鹿山上来一睹那日思夜想的脸孔。 那张绝美得让三千粉黛无颜色的脸孔,一直萦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抹清洌得如世外甘泉般的明净笑容,让每夜面对一群庸脂俗粉都成了煎熬。 这个冠绝天下的美人,怎么会属于金琰呢!她该是他**最艳丽的玫瑰才是!大齐的天下都是他的,这个美人也该是他的! 见上山来的是金珏,千雪对他笑了笑,金珏的形象一向平易近人、谦和恭让,从“熙华园”的宫宴那天,千雪就对他存了好感。 千雪的笑容明亮而自然,金琰从她的眼里看出她对他发自心底的好感,毫无谄媚的成份,他的心像被一抹最温柔清新的风吹过,胸内的浊气荡然无存,这种清透舒适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转眼,他看到千雪身后的桀骜身影,心内的激荡一敛,脸上堆上惯有的和气笑容,向金琰打招呼, “二郎,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金琰在金珏面前没有太多恭顺之色,只保持着起码的礼数, “谢太子关心,婚礼都交给母妃操心去了,想来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金珏点点头,继续关切地问:“宛平郡刚刚进贡来一百零八匹逐夜乌骓,二郎要不要拿去用着?” 金琰又道了声谢,说:“大哥从封地为我送了九十九匹雪龙马过来,婚礼那天凑和着可以用了。” 金琰答得不卑不亢,金珏心里虽有些不快,但脸上的笑容还是丝毫不变。 金琰的父亲是金珏的二叔,是先皇的二皇子,无论才德都比现在的皇帝强上百倍,怎奈皇位的继承顺序非常严格,长幼、嫡庶绝不许乱,这才屈就当了一个封地的郡王。 偏偏虎父无犬子,金琰的几个弟兄都个个是人中龙凤,他庶出的大哥在封地替他打理着事务,从不需他操心半分。金琰嫡出的弟弟和三皇子金琛相同年纪,就已经是一代名将,而那个金琛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info无弹窗广告) 当今圣上膝下,除了太子金珏,没一个成点气的皇子。要不是金琰和他的几个兄弟都淡泊权力,这皇位能不能顺利交接到金珏手里,早就很难说了。 前几年,南方的几个诸候性子一上来,就嚷嚷着要效仿上蒙国,设立长老院,还是赋予长老院废立皇帝的权力。那样的话,哪天那些长老们看金珏不顺眼了,岂不是可以直接赶他下台。而他们下一个要拥立的皇帝,非金琰莫属了。 眼下,南方的诸候忙着争夺四大议政王之位,无暇顾及其他。等四大议政王之位尘埃落定,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老话重提,要设立长老院。金琰对权力的淡泊只是眼下,不能保证于长久的未来。如果哪天有人把他往权力路上推了一把,谁知道他会不会从此一发不可遏止地一路狂奔下去。 所以金珏一直视金琰为劲敌,就算金琰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权力的欲望。这叫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在他们聊天的空隙,千雪看着白鹿山南边的皇宫出神。宫门外,有两队浩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两顶明黄色的轿辇,自不同的方向走宫门而来。队伍所经之处,都有官兵一路设帷幕,隔阻行人。 金珏的余光一刻都没离开过千雪,见跟金琛聊得无趣,便有意找千雪攀谈。 “今日是‘仲秋节’,圣上特降恩旨,准许两位入宫多年的嫔妃出宫省亲,这正是她们回宫的仪仗。” 皇帝的小老婆回一趟娘家,比国家无首出国访问阵仗还隆重。这哪是去看望家里人,明明就是是给家里人添乱的嘛! 见千雪清泠泠地盯着两嫔妃的队伍眼睛一眨不眨的,金珏以为她小户人家出来的女儿,从没见过皇妃省亲的排场,艳羡得呆了,便不无得意地试探她, “一朝得了圣宠,便从此福泽家人。皇妃省亲一次,光接待事宜就要忙上半月,对皇妃娘家来说,是莫大的恩荣。” 听到这里,千雪吐了一口气,回头朝金琰笑道:“幸亏我是‘王妃’,不是‘皇妃’。二郎,我以后回娘家,可别派那么多人跟着。” 金珏就是未来的皇帝,他的小老婆就是皇妃,千雪这么说话,跟在嘲讽金珏无异。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到这话,金珏的脸色暗了暗,招牌笑容差点挂不住了, “当皇妃不好吗?”――除了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妃可是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了! 千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安郡王府我都觉得院墙太高,人太多了呢!住到皇宫里去……哦,我不要!” 皇宫就是铜墙铁壁的豪华大牢房,你问鸟儿是住在黄金鸟笼里幸福,还是住在竹编的鸟笼里幸福,你觉得它会怎么回答! 安郡王府已经是一座大牢房,从一座次等的牢房,到警备更森严的牢房,傻瓜才愿意呢! 金琰很满意看到金珏在千雪面前碰了软钉子,他上前一步,宠溺地拢拢了千雪被山风吹乱的碎发,笑道: “那我赶明儿把王府的院墙都拆了,把里面的人统统赶光好不好。” “好啊!”千雪以为金琰在说笑,嘴上虽应着,心里却没把这句话当真。 她不知道,其实不光金琰了解她的心思,通过刚刚的只言片语,金珏也了解了。这是一个追求自由生活的姑娘,跟宫墙里的女人长着不同的心。那纯真而不羁的内心跟她的外在形象完全相符。 这样的千雪让金珏既渴望,又心焦。他要得到她,她就必须成为宫墙里面的众多女人之一。她不愿被困深宫,他又该怎么安置她? 065 身份揭穿 “仲秋节”一过,千雪就回了叶府待嫁。因为婚期仓促,叶夫人为了千雪的嫁妆忙得跟乱头苍蝇一样,尤其因为几件绣品赶不出来,怕市买的不仅绣工粗糙,而且失了尊重,就动员全府的的女人为千雪赶制绣品,连手艺还差强人意的孝茵也给派了几件活。 这天,孝茵绣帕子绣得上了火,把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往桌上一抛,气嘟嘟得坐在桌边生着闷气。 千雪回府后,秋露还在孝茵屋里伺候,她见孝茵这样子,就知道她绣帕子绣得不情愿,便倒了一杯茶递到孝茵手里,挑拨说: “夫人也真是的,光给不相干的人派活,正主儿却整天游手好闲地无所是事。” “你说这些活她自己不做的?”孝茵惊愕地问。 孝茵说的“她”就是千雪,自从千雪回府后,孝茵能避就避着她,当面就更不用说了,连背后都懒得喊她一声“姑姑”。她虽然知道千雪是冒名顶替的,但她以为千雪也跟这个世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在针黹上多少有点手艺的。只有贴身跟了千雪几个月的秋露知道,这方面千雪是一点才能都没有的。 “可不是吗!不信小姐你去看好了,明姝小姐这会儿肯定跟小公子在胡闹。快要出嫁的人了,也没个正经形状!” 知道孝茵看千雪不顺眼,秋露在孝茵面前刻薄起千雪来毫无顾虑。[..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跟了千雪那么久,对千雪在叶府的生活细节是了如指掌的。 孝茵不知道千雪不用针线是因为她压根不会做,只道是叶夫人偏心眼,故意让嫡亲的女儿闲着,反让她这个庶出的孙女累着。再加上听了秋露的话,想起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跟这个认识没几个月的假姑姑,比跟她还亲厚好几倍,心里又气不过了,一张小脸又酸得能滴下醋来。 孝茵索性把剩下没绣的十几块素面帕子抓起来揉成一团,往地上气咻咻地一丢,恨恨道:“让她自己绣去!这种人也配在我们家!” 挑拨生效,秋露暗自得意了一下,再接再厉道:“就是嘛!三皇子要知道她是这样品性的,还能如此待重她,就是小时候的情份也保不住她了!” “仲秋节”从东宫出来后,孝茵心里就存了一份心,一直蠢蠢欲动地想去金琛面前揭穿千雪的真实身份。但她到底年纪小,第一次做违背家长意愿的事,心里总下不了决心。秋露只能察颜观色地见机怂恿她。 孝茵摸出千雪托她还给金琛的蝴蝶玉坠,恋恋不舍地抚摸了着,做着最后的心理斗争。 秋露见时机成熟,孝茵只差最后一把推力就可以突破心理防线,便装作煞有介事地看着孝茵手里的玉坠说: “唉呀,小姐,你还没把这玉坠还给三皇子哪!要还还是早点还的好,省得他们以为你私吞了。” 孝茵觉得有理,决定马上去把蝴蝶玉坠还了。她完全可以差个下人去还玉坠着,却又问秋露:“你说我该自己亲自去还呢,还是差人去还?” 秋露暗笑孝茵头脑简单,心思不知道掩饰,明摆着是想自己亲自去还的,便顺水推舟道:“依我看,还是小姐你亲自去还好。这不是寻常物件,当初三皇子是正儿八经送给明姝小姐的,还回去当然也得正儿八经的,差个下人去算怎么回事!” 秋露是在纯属瞎编,也就叶孝茵这个正意乱情迷的幼稚女孩,才察觉不出她话里的不怀好意。她是吃定了孝茵见到三皇子后,肯定会憋不住说出千雪的真实身份。 “应该我自己去还吗?”孝茵小声嘀咕着,心思已经明显倾斜。 …… 金琛的府邸。 “叶孝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金琛忘了理会眼前的蝴蝶玉坠,脸色扭曲成了孝茵从没见过的可怕样。听到孝茵的一番话后,他目光咄咄地逼视着孝茵,眼角眉梢的桃花瞬间被灼烧殚尽。 金琛眼角眉梢的脉脉春波一直是孝茵最痴迷的地方,金琛现在的样子,让她除了感觉陌生,还有些害怕。 “孝茵不敢撒谎。”孝茵的手指紧紧绞着绢子,额头冒出了细汗,不敢正视金琛的目光。 “你说这个明姝是假的,那真的明姝呢?”金琛只差咆哮起来了。 “我不知道……姑姑自被祖父赶走后,我就不知道她去向了……”孝茵强自装作镇定,回答金琛的话。 “她是假的,她居然是假的,难怪……” 想起千雪行为上的诸多怪异之处,金琛对孝茵的话深信不疑了。叶明姝当年离开京城去宁城的时候,金琛已经有十三四岁,他对小时候的叶明姝,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千雪的时候,那种陌生感让他非常诧异,但想着施了粉黛,贴了花钿的脸,可能跟真实的脸会大相径庭,心里就马上接受新的叶明姝了。而且,他不相信普天下还能找出跟叶明姝一样漂亮的脸孔来。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叶远棠夫妇还真的找到了一张同样倾国倾城的脸。 金琛木然地坐在椅子上发呆,心内思绪翻滚,浑然忘了还有一个孝茵在。 “您不会告诉别人的,是吗?”孝茵小心翼翼地问,她事先没有考虑那么多,这时有些担心金琛会一时冲动,把这件事捅破。她要的只是金琛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孝茵的冷不丁开口让金琛回过神来,才想起厅内还有一个叶孝茵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金琛没有浑到底,马上发觉这个秘密从孝茵口中透露出来有点不正常。 “因为……”孝茵绞烂了帕子,憋红了脸无言以对,她总不能如实说出,是想让金琛不再惦记着那个假叶明姝了吧。 “因为你妒忌她?”金琛没心没肺地一语道破孝茵的心事。孝茵真的是个心思一眼就可以看穿的人,金琛比她年长那长多,再加上流连花丛无数,这种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的小心思,他猜起来毫不费劲。 孝茵的脸瞬间煞白。 “你妒忌她也没用,”金琛看孝茵的眼神里带着不屑,“姨父姨母找她当明姝的替身,确实找对人了。她的确跟明姝一样漂亮――应该说比明姝还漂亮,明姝已经毁了容了,可她应该还没毁……” 想像着千雪去掉花钿的脸,金琛心里一下子不那么介意她虚假的身份了。叶明姝的出身在他眼里本来就不值一提,她的身份是真是假有什么关系,只要那张脸货真价实就行。 金琛眼里的期待毫不掩饰地流露,看得孝茵的心跌到了万年冰川的底部。她以为金琛知道千雪的身份后,会对她心生厌恶,甚至会深恶痛绝,没想到他对她的身份毫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那张脸够不够美丽。 066 金琰的坚持 金琰站在窗前,看着后花园的秋千架出神。林子那头,仆役们正撑着竹筏在池水中打捞残荷。 千雪搬回叶府后,后花园一下子清冷了很多,金琰每天回府后心都空落落的,对着后花园的目光飘忽没有焦点,脸上也难得见到笑容。 “堂哥,”一记带着轻浮笑意的喊声穿林而来,金琛的身影出现在林子里,正向这边走来。金琛后面,还跟着黄俭。 金琛摇着折扇,脚步轻快,眼角含着得意的笑,典型的小人得志形状。 金琰把目光从秋千架移向金琛,微一皱眉头,金琛是个给点桃花就灿烂的人,看他得意成那样,肯定没好事情。 金琰静看着金琛走到窗前,一直没说话。 金琛看惯了金琰的冷脸,也不以为意。他站在窗外,朝金琰“嘿嘿”笑了两下,随着黄俭进了金琰的院子。 黄俭和金琰进金琰的书房的时候,金琰已经在候着他们了。黄俭递上喜宴的宾客名单,就恭身退了出去。金琛也不客气,喧宾夺主地朝屋子里的丫鬟挥挥手, “都出去,我要找你们殿下说些话。” 丫鬟们都看向金琰,见金琰点头后才纷纷退了出来。 金琰看着手中的宾客名单,等着金琛说明来意。 金琰性子冷淡,跟人交游甚少,金琛长这么大也没来过他府里几次。他难得来安郡王府一趟,以为金琰肯定会好奇他的来意,这时见金琰不副不咸不淡、毫不上心的样子,就忍不住卖起了关子, “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你也不问问我来作什么!” 金琰头也没抬,“我以为你最喜欢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金琛心里一堵,撇撇嘴,在一旁的椅子上大摇大摆地坐下来,黑着脸朝候在外面的丫鬟出气:“也不上杯茶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上过茶后,就被金琛粗鲁地赶了出去。 金琛也不喝茶,只呼呼地挥着折扇,“我要是告诉你一下大秘密,你拿什么谢我?” 金琰懒待理他,半天才慢条斯理道:“说出来,让我估了价。” 金琛得意地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过头去,“是关于你新王妃的来历。” 金琰拿名单的手僵了一下,幸亏他低着头,金琛没看清他眼神的变幻。 金琰凝了一下神,装作若无其事道:“我的王妃不就是你的远房表妹吗,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金琛以为金琰是真不知千雪的来历,笑得更加得意,“告诉你吧,她不是真正的叶明姝,她是叶远棠捡回来的野丫头……” 金琰终于放下名单,抬起头来,不耐烦地打断他:“明姝跟你从小就认识,你几天前不是还妹妹长妹妹短地叫得很亲热吗!怎么,现在忽然想起她跟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呀!” 见金琰不信,还被抢白了几句,金琛急得伸长脖子嚷起来:“我都七年没见她了,谁还记得她小时候的长相!再说,这可不是我在诽谤她,是她的侄子叶孝茵亲口说的。是真的叶明姝跟罗志卿私奔了,叶远棠怕丢脸,才找了个替身来。” 金琰只听千雪说过她被叶家收留的过程,并不知叶明姝跟人私奔一事,而且那个带她私奔的男人还是如今官场的新秀罗志卿。 如果叶明姝是跟罗志卿私奔了,那千雪不是真正叶家小姐的事就不止叶府的人知道了,至少罗志卿也是知道的,其余还有多少人知道,还不得而知。金琰的心微微沉了一沉,这件事情如果被捅破,他自信能保全千雪,而且让她继续当自己的正妃,但终归要经历一些波折,还是这样平平坦坦的好。 见金琰脸色有些微变,金琛越发得意,“堂哥,小弟可真的是为你好,这事迟早是要露馅的,还是早点查清楚好,该退亲就退亲,省得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落人笑柄……” 见金琰的脸上闪过戾气,金琛心里怯了怯。他之前他想得好好的,他向金琰透露了这么个惊天大秘闻,金琰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感激涕零,没想到换来的却是金琰的脸色。 金琰对金琛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把名单往桌上一甩,冷着脸道:“你到时候愿来喝喜酒,就来喝,不愿来也随你,少在这里赤口白舌说诨话!” 金琛见金琰这么不领情,气得哇哇大叫:“我赤口白舌说诨话!好!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有你后悔的时候!”说着便起身要甩袖走人。 “站住!”金琰喊住他,“这件事无凭无据,不可对人胡乱说起……” 金琰的声音里掩不住带着一丝惊慌,金琛终于还是得了意,哼了一下,扬长而去。 看着金琛的背影,金琰握拳的手指关节绷得泛白,他很想把这个多事的小人就地关起来,省得他到处乱说。但金琛好歹也是堂堂皇子,对他硬来只会出乱子,但金琰又没办法放下自尊去好言央求这个小人,这样就等于默认了千雪是假冒的。 仗着自己的权势,金琰衡量再三,最后退一步地想,这件事就算闹开,他就算保不住叶家满门小受牵连,但保住千雪一人是没问题的。冒名顶替和皇室结亲这种事,罪可大可小,如果他这个当事人坚持不追究,以太子的为人,肯定是愿意做个老好人,卖个人情给他和周贵妃的。 而以金琛胆小懦弱的个性,也未必真敢把这件事拿出去说。 眼看婚期就在几天后,金琰恨不得马上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067 太子的伎俩 金琛从小看太子不对眼,没事最不愿跟他打交道,这天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去御书房找金珏。 在金琰那里碰了钉子,金琛还不死心,打定主意非让千雪和金琰成不了亲不可。他几次向千雪示爱都没得到好脸色,一直心存恼恨,奈何千雪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可对她太过无礼。当孝茵告诉他千雪是冒牌货的时候,他的心里顿生一种小人得志的快感。他想让她知道,他金琛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对千雪和金琰的婚事,他一直心存忌恨,他终于有机会一解心头之恨了。 听太监禀报说是金琛来了,金珏马上放下手头的事务,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不用想他都知道,金琛难得主动来找他,所为何事。三天前,秋露传出消息说,叶孝茵已经向金琛告了密,以金琛的个性,把这个秘密憋了三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大哥,”金琛风风火火地跨进御书房,连行礼都忘了,“那个叶明姝是假的,赶紧叫金琰退婚。” 金珏悠闲地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他,故作不知,“三郎,谁是假的?二郎的新王妃吗?” 金琛也不用太子赐座,大大咧咧地在御书房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对。她不是真正的叶明姝,他是叶远棠几个月前在宁城捡来的孤女。” 金珏对这个消息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他用指腹轻扣了几下桌面,依旧笑眯眯的,“叶远棠夫妇说谁是他们的女儿,那谁便是,别人又怎么质疑?” 见金珏也是一副不上心的样子,金琛急了,“嫁到我们金家的女子,出身来历怎么能含糊不清,这件一定得彻查!” “彻查?”金珏的笑容高深莫测,提醒他道,“好,彻查可以。但如果你所说确实属实,叶远棠可要按欺君之罪论处了,其余知情者也不能幸免。” 瞧金珏一团和气的样子,金琛只道他是在开玩笑。金珏的话道理是没错,但除非是上头授意刻意要整治一个人,一般刑部处理这种案件的时候,是不会这么上纲上线的。再加上叶家有周贵妃的背景,刑部一般也就小惩大戒一下算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刑部怎么处理还不是大哥你一句话的事,”金琛在金珏面前难得说起了好话,如果叶家真的受到严惩,作为叶家姻亲的周家也会脸上无光,到时候周贵妃还不把他这个始作佣者给揭了皮, “叶远棠这么做,肯定有难言之隐。我去告诉过金琰,他又不信,只能来求大哥您,把这件事彻查给金琰看,省得他娶个假王妃回去,丢了皇家的颜面。”金琛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他只想让金琰娶不成亲,但并不想伤及叶家。 金琛的借口说得蹩脚之极,金珏心里暗自冷嘲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和熙可亲。金琛的小心思他一清二楚,金琛不甘心假叶明姝被金琰娶去,只等金琰的婚事一作罢,就将假叶明姝收入囊中。 因为洞察了金琛的这份小心思,所以他才让秋露怂恿叶孝茵去向金琛告密,想借金琛之手搅了金琰的婚事。连他都发觉了这个叶明姝是假冒的,金琰跟她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不知。那天她掉进东宫的水池里,金琰也是亲眼见到她脸上没疤。金琰默不作声地想把婚事继续下去,肯定是不计较她的来历了。只有金琛这个蠢货,才会巴巴地赶去告诉金琰真相。 让金琛去捅破这件事,既能让他置身事外,继续当他的好人,又能让金琛和金琰从此结了怨。周贵妃有意想让金琛和金琰走得近点,他是知道的。金琰身后的支持力量已经够多了,他不想让金琛和周贵妃也加进去。 金珏露齿笑了一下,十足的好大哥模样,“这事我有数了,会给你和二郎一个交代的。” 得到金珏的保证,金琛心里安了安,然后又略不放心地强调了一遍:“五天后就是金琰的婚期,大哥您可得抓紧点呀!” 金珏笑着点了点头。 金琛一走,金珏就叫来了联络秋露的老太监。老太监一直扮成送菜翁在叶府和秋露联络,连秋露都不知道他幕后的主子是谁。秋露是个见钱眼开的人,老太监稍给了她点好处,她就什么都没多问,照老太监指使的一五一十地办了。 老太监形容枯槁,声音沙哑,他老弱病态的形象遮掩了他特殊的生理缺陷,扮成送菜翁倒也没人怀疑。殊不知,这个貌似病态的老朽其实是太子手下的精锐密探中一员。跟所有的皇帝一样,金珏也有一支由自己直辖的,遍布朝野的密探队伍。这次让这个资深的老密探去做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还真有些大材小用了。 当然,老密探一出马,没有事情是查不出来的,从真叶明姝跟罗志卿私奔到她藏身外城柳行坊,以及叶府每个人的心思,都是通过他,传到金珏耳里的。 真叶明姝已经在老太监的监视之下,到时候肯定要被带出来作为人证的。但如果到时候叶远棠死不承认和真叶明姝的父女关系,也是奈何他不得的。 金珏向老太监说出了这个困惑。 老太监老态龙钟地垂首恭立在一旁,锋芒尽敛,“回殿下,无事。叶远棠为人虽然精明,但他视妾室一房胜过一切,只要从他妾室所出的几个子孙下手,他必会招供。” 068 不娶小老婆 千雪回叶府后,金琰拨了二十个侍卫给叶府,用来保护千雪出嫁之前的安全。以金琰对朱雁云的了解,她不达目的不罢休地再次来伤害千雪是极有可能的。 自从金琛去找过他后,金琰这几天心神总是没法定下去,今晚才稍稍安定了一些。明天就是大喜之日,今天白天,太子的册封诏书也颁到了叶府,金琛这时候还没闹出动静来,想来是不打算闹出来了。 因为是月底,月亮只是一弯细细的银勾。千雪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对着枯残的芍药发呆。 整个叶府都灯火通明,为了明天的送嫁宴,叶府上下今晚会忙通宵。只有她这个准新娘最闲了,叶夫人几番叮嘱她,叫她今晚早早睡觉,明天有个好脸色。 初秋的夜风已经沁人肌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子也蒙上了一层湿嗒嗒的露水,像被雨淋过一般。千雪感觉到凉意,拢了拢衣领,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脖子上的小木珠。她的手指轻捻着木珠,悲伤像掉入水中的药丸一下,在心头化开一片苦滋味。 这将近五个月的时间,不知奶奶是怎么熬过来的,或者她根本就还没熬过来,已经撒手人寰。 千雪的手心紧紧攥着小木珠,攥得指节发白,拳头轻轻地颤了起来,然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沾湿了衣襟。(..info无弹窗广告) 一束莹白的光线自月洞门口射来,照在一株凋残的芍药上,清晰地照出枯叶上的每一处细节。这么莹白明亮的光线在这个世界是见不到的,千雪不禁好奇地转过了头去。 月洞门口,站着一个颀长的浅色人影,廊下的灯笼照出一身上好锦锻的柔和光泽。这莹白的光线就是那人手上的手电筒里射来的。 千雪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二郎?” 月洞门口的人影笑了,果然是金琰。他关掉手电筒,向千雪走过来。千雪呆呆地看着他走过来,脑子里懵懵然的,在这个礼教那么严苛的世界,金琰今晚怎么会过来呢? 廊下的灯笼照出千雪脸上的泪水,金琰眉头皱了皱,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戾气,“谁给你气受了?” 千雪抹了一把泪水,强自笑了一下,“是想我奶奶了。我结婚了,她都不知道。” 金琰脸上的戾气退去,目光变得轻柔而温存,他把千雪搂在自己身前,宽大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等能回去了,咱们一起去看望她老人家,再把她接过来,好不好?” “好……”千雪鼻子一酸,声音里带上哽咽。她知道金琰是在好意安慰她,但给她一个远在天边的梦想,比直接破灭她的梦想,更让她来得纠心。 千雪把金琰领进了屋子,千雪亲自倒了茶捧给他。金琰接过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脸上全是幸福的光泽。 “你这么晚了怎么会过来?”千雪问他。 金琰呷了口茶,抿嘴浅笑不语。 “快说嘛!”千雪嗔他。 金琰弯起了眼角,把茶盅拿离嘴边,声音低低的,“好多天没见了,想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见的!明天一早不就能见面了吗!”千雪直愣愣地说。见金琰脸上的笑容僵了起来,她马上领会到了自己的没肝没肺,把声音放柔了许多,“我怕别人说闲话……” 金琰放下茶盅,笑容放柔了一些,“别人的话,理那么多做什么!”他忽而转过头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千雪,“你可有想见我?” 千雪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她总不能如实告诉他,她一直害怕着婚期的到来。这场婚礼就像一场仪式,标志着她告别了十九年的信仰,从此洗心革面,安心当起某个男人众多女人中的一员,那种她曾经最鄙夷,最怜悯,最难以理解,标志着落后与愚昧的女人。 堕落也会伴随着阵痛,她十九里养成的人生观一直在排斥着她进行这种蜕变,排斥着婚期的到来。 千雪知道金琰是个敏锐的人,她这样回避他的目光,“心虚”二字肯定已经写在她的脑门子上了,但她又不敢去正视他。 “相比住在这里,我更喜欢住在你府里。叶家人并没有真正接受我。” 千雪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这也是实话,在叶府,她是个非常尴尬地存在。除了叶夫人和叶孝荪,叶家没人对她怀着善意。而孝荪,这几天天天来闹她,让她保证跟金琰只是假成亲,直闹得她神经虚弱。她没敢告诉他,她跟金琰是真成亲,怕他一偏激就做出出格的事情来。 而在安郡王府,她过得非常恣意随性,金琰除了有这个世界男人无一例外的男权思想的通病外,其余方面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他对她体贴、宽容、没有功利心,尊重她的来历。如果她能说服自己去接受他未来诸多的小妾,她应该会过得很幸福的。 金琰静静地看着千雪,目光深幽幽地看不出心思。 丫鬟从里屋出来,掀起来门帘下露出里屋的光景。 千雪的里屋今夜塞满了明天要穿戴的行头,从衣鞋裤袜到首饰盖头、开面彩线,堆满了她小小的卧室,门帘下露出的全是耀眼的大红色。 金琰颇有兴致地起身掀起了里屋的帘子,看了眼满屋子耀眼的红色,脸色一下子晴朗, “让叶夫人费心了。” 千雪接口道:“是呀,她就嫁这么一次女儿,把全部的心血都花上了……你呢,老王妃这几天也忙坏了吧?” 金琰没有马上回答,半天才慢悠悠地放下帘子回过身来,“是呀,我娘也是费尽了心思,我跟她说,这可能是府里最后一次办喜事了。” “最后一次办喜事?怎么可能,你以后还得娶小老婆呢!”千雪没有马上体味出金琰话中的含义,傻傻地问。 金琰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小老婆娶回来了,大老婆却给气跑了,得不偿失呀!” 千雪没有接他的话,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怔愣着。她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像金琰这种拽哥,不像会为了讨好某人就说违心的话的。但他这个保证的有效期是多久就很难说了,这个世界给了他三妻四妾的权力,纵然他现在对她一心一意,可爱情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是说走就走的。这就像让一个饱汉去看守面包房,而且给予他随便拿取面房里所有食物的权力,他一时对面包房的食物没食欲,不代表他一天都不会产生食欲。 千雪对金琰苍白地笑了笑,“谢谢。”未来老天给她安排了多少幸福,听天由命吧! 069 婚礼 次日清早,宫门一开,金琛就火急火燎地进了东宫。.info[]稀薄的晨雾下,金珏早在他必经的走廊上等着他了。 “大哥,”金琛顾不得诧异,着急问道,“你不是答应了彻查叶明姝的身份吗,怎么昨天还颁了册封诏书?” 金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风淡云轻地说:“她的身份未查明,可不能规矩先坏了。” 金琛心里着火似的,马上揭过这一页,跳到下一个问题,“那你倒是查得怎么样了!” 金珏笑得高深莫测,“证据收罗了一些,还得当事人当堂呈供方可定罪。” 金琛急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叫金琰把婚事停了,再晚他们都要洞房花烛了!” 金珏略带调侃地笑道:“三郎很不想看到他们洞房花烛吗?依我之见,这事在他们婚后追查也无妨,今日去搅金琰的婚礼,他多半会疑心我存心给他难堪。” 金珏是故事逗金琛的,其实他也不愿看到千雪和金琰走到洞房花烛、生米煮成熟饭的这一步。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美人儿,他是绝不会让金琰抢先一步得到的。他故意捱到今天还不动手,就是要赶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让金琛去搅了金琰的婚礼。明眼人都看得出,金琰对这场婚礼有多重视,如果婚礼被搅,婚事作罢,他和金琛的梁子这辈子就结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金琛可不想在金珏面前承认自己对千雪的小心思,只含混道:“我是为金琰的名声着想,娶了个假王妃,他让天下人贻笑大方了去不说,连我们皇室都跟着丢脸。” 金珏挑眉点了下头,装作颇赞赏金琛的考虑周全,“三郎说得极是,那我现在就下道圣旨,烦请三郎带去悄悄给金琰,莫叫他在宾客们面前扫了颜面才是。” 金琛终于等到了这句话,马上喜上眉梢,不假思索道:“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 天刚刚亮,千雪的“沁芍苑”就开始喧闹起来,除了叶家的女眷,还有不少千雪从没见过的三姑六婆,把千雪的卧室挤得无立锥之地。 叶尤氏被叶老爷宠坏了,在叶夫人面前肆无忌惮惯了,碰到这种场合,她虽说了些应景的话,但脸上却还是明显的皮笑肉不笑。倒是叶姜氏,俨然是个热心的嫂子,瞧不出半点生份。叶孝茵被叶姜氏拖来,一个人站在外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千雪从人缝里瞧向她,对上千雪的目光,孝茵心虚地别过了头去,像做了专心事似的,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info好看的小说) 怕千雪脸上的花钿被碰掉,叶夫人亲自为千雪开了脸。那两根细线刮得千雪满脸火辣辣的疼,开完脸对着镜子一照,整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一般。幸亏叶夫人马上又拿出一罐凝露出来,挑了些往千雪脸上一敷,千雪的脸立刻降了温,潮红也渐渐退去。 叶氏族里一个辈份极高的老婆子专门被叶夫人请来为千雪梳头,老婆子为千雪梳头前,特地跪下来给千雪磕了个响头,还“老身家……”什么什么的说了一大堆,都是些讨好千雪,且巴望以后得到安郡王妃另眼高看的话。 千雪在平等环境里长大,被这么大年纪的人跪拜,还听了那么些赤裸裸的奉承话,浑身别扭。可一屋子的女人们反个个觉得这老婆子心思活,会做人,满脸的羡慕忌妒恨,恨不得也效仿一番。 千雪心里很不是滋味,昨天的那张册封诏书和今天的婚礼,在别人眼里,是她真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标志吧! 接下来就是穿衣、化妆、戴首饰。当物什一件件堆砌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脸垮得越来越难看。农历八月末,天气还不是很凉,千雪的一身嫁衣却厚重得连冬天穿都足够了。那腰带,那霞帔上都挂满了金玉相间的坠子,坠得千雪挺直背不到一刻钟就得驼下背舒口气。 当最后凤冠压上来的时候,千雪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泰山压顶。幸亏她身强体健,平时注重锻炼,脖子长得也不是太细,要是换成个孱弱点的姑娘,这会儿早给压趴下了 “沁芍苑”外忽然爆竹声震天,一个小丫鬟兴奋地朝千雪院里跑来:“新郎来了,新郎来了!” 千雪的屋子里立刻骚动起来,三姑六婆纷纷议论开了, “怎么这么早就来接新娘子了……”, “新娘子早点到宴席可以早点开嘛,安郡王府的宾客都是皇亲国戚,不能让他们久等了……” 爆竹声过后,“沁芍苑”外的人声嘈杂起来,都是迎亲的客人发出来的。千雪屋里的女人都竖耳倾听着,很想一睹安郡王的真容,但又不敢越俗出去抛头露面。 早就去正厅迎接客人的叶夫人,一会儿过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坐在床上,把千雪一把抱在自己的膝盖上,对一个中年女人喊道:“她四姑,喂送嫁饭吧。” “好嘞,”被叫做四姑的女人连忙端起早早准备好的一碗饭,夹了一筷子塞到千雪嘴里,一旁的小丫头机灵地端着菜盘跟了上来。菜盘上的菜色很丰富,都是千雪平时喜欢吃的。千雪一大早起来还没吃过早饭,看着一盘子的菜食欲大增,以为这碗饭和这盘菜全是给她吃的。没想到第三口饭刚进嘴,菜只尝到了一口,叶夫人就叫人把饭菜撤了下去, “行了,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不能让新郎倌等久了。” “母亲,我饿!”千雪的目光紧跟着丫鬟手中的饭菜,恨不得马上扑上去抢。 叶夫人没理会她的哀求,迅速抖开红盖上往她头上一罩,“今天就忍忍吧,省得礼还没成就要出恭。” 千雪被人扶了起来,顶着大红的盖头,她只能看到自己一身大红的衣裙,大红的鞋子,和脚边巴掌大点的地面。她被人往屋外领去,满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那盘饭菜。没能量的支撑,她怀疑自己能不能扛着这身沉重的行头直到礼成。 刚走出里屋,一只有力的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后一个纸包塞到了她手里, “姑姑,拿着。”是孝荪的声音。千雪没留意到他是一直在外屋,还是刚刚来的。 千雪把纸包拿到盖头下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这种糖糕孝荪经常买给她吃的。千雪心里有暖流在流动,她怕被叶夫人夺下,将糖糕迅速塞进了衣袖里。 叶夫人没有阻止,只是笑着问孝荪,“你这孩子,偷偷摸摸地塞什么东西给姑姑呢?” 孝荪支支吾吾的,“没什么……” 众人都笑着打趣,一边将千雪往屋外牵去,之后,千雪再也没听到孝荪的声音过。 070 婚礼 千雪蒙着盖头,辨不清身周的一切,只知道两眼一抹黑地紧随着喜娘的脚步。耳边的声音乱哄哄的,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一串鞭炮声在耳边炸开后,她被搀上了一辆马车,紧接着,金琰也坐了上来。 马车外的喧嚣还未停歇,千雪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看了一眼,发现大红的车帘子已经放下,所有的人的视线都被挡在了外面。千雪松了口气,仗着金琰对她的宽容,不管三七十十一,立刻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糖糕,凑到盖头下,拈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盖头忽然被掀起,千雪惊得一口糖糕噎在了嗓子里。 “想吃就好好吃嘛,蒙着盖头不嫌难受!”身旁那一身大红的人影浑身上下全是笑意。 千雪咳了两下,把糖糕咽了下去,又迅速拈起一块塞进嘴里。三四块下肚,胃不那么抓狂了,千雪才一边慢嚼着糖糕,一边侥有幸致地打量起一身新装的金琰来。 金琰穿着宽袖大襟的喜服,腰间是玉带,也是里外全是大红色,连他的郡王皮弁上的锻带也换成了大红色,整个人明亮耀眼得如同晚霞。因为喜服款式比便装气派,这时的金琰比显得比平时更贵气逼人。 见惯了金琰的素色打扮,一下子见到他浑身耀眼不可正视的样子,千雪足足呆看了三分钟,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继续往纸袋里翻糖糕,一边说: “其实暖色调挺适合你的,以后你就红黄橙紫粉轮着穿吧。” 金琰的嘴角牵起一个明亮的笑容,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掀开盖子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为夫今后的着装,就有劳夫人费心了。” 千雪的目光盯在金琰的锦盒上,没把这句话听进去半个字。锦盒里面是六色点心,还热呼呼地飘着香气,她在其中一色点心中闻到了蟹黄的味道。 千雪往金琰身边靠了靠,盯着食盒中的点心,嘴里的糖糕有点食之无味了,“还是你聪明,出门带吃的。” 金琰用筷子夹起一块点心,递到千雪嘴边,“这是给你准备的――你也不笨嘛,知道袖子里藏吃的。” 千雪眉眼开花,笑眯眯地咬住点心,随便嚼了几下吞进肚子,“我才没那个先见之明呢,是孝荪塞给我的。这小子心可真细,连新娘子会饿肚子都知道……” 金琰拿筷子的手僵在了空中,千雪的注意力全在点心上,没空多看他一眼,直接抓过他的筷子自己吃了起来。 “孝荪是不是对你好得有点不一般?”沉默了片刻,金琰的声音忽然响起,有点闷闷的,没有了刚刚的愉悦。 千雪吃点心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知道金琰在想什么。她怕金琰知道孝荪对她有想法后,会对孝荪不利,便否认道:“不是的。他就是个特别体贴的好孩子,对谁都一样。等以后娶了亲,估计就只对自己的媳妇好了。” 车厢里的气氛又轻松了起来来,“那就赶紧给他说门亲事吧,等他秋后上了任,多的是好人家的小姐任他挑选。” 千雪怀着淡淡的忐忑“嗯”了一声。自从金琰替孝荪谋了个户部的差事后,叶老爷就马上着手筹划孝荪的亲事了。叶老爷的算盘打得响亮亮的,有了安郡王作后台,再加上孝荪俊秀无双的容貌,叶家再一次的攀龙附凤是指日可待的事。 马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车外的鞭炮“噼里叭拉”地骤然响起,像要把马车炸翻,闹哄哄的人声中,喜娘的声音尤其高吭,“新娘子要落轿喽!” 这么快就到了吗!千雪不甘心地看着一盒的点心,因为刚刚的话题郁闷,她没吃多少块点心。 “新娘子……”喜娘喜气洋洋的声音往千雪的马车靠来,要来掀帘扶千雪下车,金琰抢先一步朝帘外沉声道:“慢着,可以下车了会喊你的。” “唉,唉……”喜娘不明就里地唯唯喏喏应着,慢慢退开了去。 “接着吃吧,”金琰转向千雪柔声道,“别管他们。” “不太好吧,”千雪虽然舍不得面前的食物,但这样明目张胆地让车外的众人等着,有点过意不过。再说安郡王府的宾客都是皇亲国戚,让他们等着自己不能开席,不知道这群养尊处优惯了的大佬会不会心里不爽。 “没事,”金琰把点心端近千雪,“没人敢说什么的。” “嗯,”千雪夹起一块点心,匆匆塞进嘴里,和着一股莫名的温暖滋味,在嘴里化开,唇齿生香。 金琰是真正对她好的,心疼她,尊重她,不带任何功利心,不带任何猥亵的目的。他对她的好,比孝荪的更凝重,更厚实,更让她身心舒畅。 而更重要的事,她也是喜欢金琰的,这种情愫她虽然一直在扼制,却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她知道金琰这里是一个烂泥潭,她在他身边终将深陷一夫多妻的困境不能自拔,但至少在此时,她在逐步深陷的同时,喜悦是多过忧虑的。 千雪下马车的时候,金琰重新替她盖上了盖头。她被喜娘搀着经过重重仪式,在累得晕头转向,疲惫不堪得快要倒下的时候,一只坚实的大手托住了她,把她快速带进了新房。 新房里好像还有什么仪式,喜娘带着几个仆妇又要来折腾,被金琰不客气地轰了出去。金琰插上门,三下两下把千雪的盖头、凤冠、霞帔、腰带全卸掉,又要去剥千雪最外层的喜服, 千雪警觉地退开两步,捂紧自己的衣襟,脸瞬间烧了起来,“你不去招呼客人,脱我衣服干吗呀?” 金琰一愣,正想解释什么,忽而目光一转,指了指屋里的两支大红烛,促狭笑道: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们该干什么!” 071 婚礼 千雪的脸由红变白,缩在床沿上,目光惊慌得无处着落,“现在还大白天呢……再说我今天很累的……” 金琰挨着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慢慢伸向她外衣的衣襟,作解衣带之势。[..info超多好看小说]千雪慌忙身子一侧,怒目瞪了他一眼,然后紧紧抓着大红床幔,脸难看得几近扭曲,“我不要啦……” 金琰无视她的惊恐,继续把手伸向她的衣带,然后解带、剥衣、抛衣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就在千雪呲牙咧嘴地准备发飚的时候,金琰忽然重新在床沿上坐下,和千雪保持着一人的距离,好笑地看着她,“这身衣裳你不嫌沉吗?这样不是好多了吗!” 千雪一呆,脸上慢慢恢复血色,才发现被金琰耍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轰地在床上倒下,四仰八叉地调整了几个舒适的躺姿。脱掉了繁复的外衣,整个人果然像卸掉了一个千斤坠,连骨头都轻了起来。 她舒服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金琰,为了刚刚自己的多心,脸微微有点红,气鼓鼓道:“以后不许这样捉弄我!” 金琰轻笑一下,看着她的躺姿道:“你要是晚上也是这副睡相,那为夫可要被你挤到床下去了。(..info)” “你打地铺吧,地下宽敞。”千雪继续背着身,不客气道。 金琰没有回答,新房里好一阵子的寂静,千雪以为金琰生气了,竖耳静听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刚转过头,就对上金琰那被大红帐幔映衬得无比白皙的笑脸,他就悄无声息地躺在她的身侧,一直注视着她。他的眼中含着温暖的笑意,专注、明亮,柔和明媚得不像千雪记忆中的安郡王。 千雪大迥,正欲挪开身去,马上被金琰轻轻扳住肩膀, “你的夫君我可不是喜欢霸王硬上弓的人。”金琰笑看着她,眼里全是真诚的友善,温柔,谦卑,生怕一不小对吓跑了她似的,用温和的眼神和语气小小心心地安抚着她。 今天的金琰,跟平时桀骜孤冷的他完全是两个极端。 千雪垂下眼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金琰的目光像最轻暖体贴的春风,柔软了她的五脏六腑。 像金琰这样的拽哥,自然是不屑对女人用强的。他连对别人送他的舞姬都是这样,更别说对她这个正妻了。他从来都没有强迫过她什么,他一直都是尊重她的……几个月来的相处场景细细地浮过脑海,千雪的心底仿佛有一枝绿芽正在抽出,生长,那是她第一次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了信心。 未来,也许并不是她想像的那么糟糕…… 金琰伸出手臂示意千雪靠过去,千雪温顺地把头靠在金琰的臂弯上。金琰用另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用从未有过的亲密姿态贴身靠着,紧张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新房里静静地能清晰地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屋外时有人声经过,因为府里办喜事,屋外的动静比平时多了些。大红花烛不时地爆一下火花,和这满屋子的喜色一起喜悦着两人的内心。 金琰以后还会娶小老婆的,这府里还会办喜事……这个念头这次才刚刚开始,千雪就没了耐心继续想下去,她此时的内心被喜悦充盈,没有丝毫空间再去想这些。她知道这是一种沦陷,但她此刻却自愿放弃挣扎。 金琰的脸摩挲着千雪的额头,然后摩挲起她的脸,千雪感觉到他的鼻息正在向她靠近,她傻愣愣地看着他脸孔上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从来没这么靠近,这么清晰过。 金琰的嘴唇轻轻蹭了几下她的唇角,然后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的两瓣嘴唇,轻柔地像怕吻皮她细嫩的花瓣。千雪的眼睑慢慢垂下,眼前的脸开始迷蒙起来,她轻轻动了动唇瓣,触碰了一下金琰刚毅的嘴线。金琰的唇角弯起一个喜悦的弧度,更加自信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情…… “笃笃……” 门外传来叩门声,金琰没理会那声音,继续埋头亲吻。叩门声继续,千雪避开金琰,脸蛋红扑扑的,朝门外喊了声:“什么事呀?” “三皇子要见殿下。”门外,黄俭的声音战战战兢兢的,透着几分无可奈何。 黄俭在安郡王府当了半辈子差,处事老练,遇事一向从容,这时候这么不识相地来敲门,肯定是遇到了让他棘手的事了。 金琰沉着脸坐起来,坐在床沿上没动,听黄俭的声音,他就知道金琛是真有要事找他,决不是闹新房这种无聊的事。 “太子来了吗?”金琰好像想到了什么,朝门外的黄俭问了句。 “太子殿下还未来。”黄俭的小心翼翼地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那你就去见见金琛嘛。”见金琰一直坐着没动,把黄俭干巴巴地撂在门外,千雪有点过意不去。 金琰转过身来,看向千雪的时候脸上又温柔了些,眉头却锁得很紧,“刚刚所有的宾客都到齐了,就太子和金琛没来。金琛也就算了,做事一向吊而郎当。太子做事一向稳重,他人没出现,也没派人来支会一声,肯定事有蹊跷。” 刚刚在带千雪带新房之前,黄俭就趁隙向金琰禀报过,说太子未到,喜宴不能开席,金琰马上就想到了金琛,一问之下,果然黄俭说三皇子也没来。 金琰当下就料到了这个可能,就是金琰挑在今天找他的碴了。他怕千雪心里不安,所以在她面前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 这时金琛虽然出现了,却有事情找他,估计就是那件事了。 千雪不知道金琰心中的担忧,宫庭里的人心也不是她能猜得到的,只闷闷地嘀咕了一句:“会有什么事呢?” 金琰看出千雪被自己的忧虑给感染了,忙对她绽放出一个坦然的笑容,“没事,还能有什么事呢!太子贵人事多,金琛又总是没事找事,我且去看看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千雪想起在宫宴上金琛没事找金琰的碴的场景,估计这次他又在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了,心下便定了一些。 金琰宠爱地拍拍千雪的脸,就转身朝屋外走去了。千雪凭着直觉,感觉金琰的脚步有些匆忙,他那一向波澜不惊的背影,这次竟带着几不可见的慌乱, 072 变故 金琰出去后很长时间没有回来,千雪不知道他是在招呼客人了,还是跟金琛发生了什么摩擦,心里一直惴惴然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丫头捧着一盘精致的的饭食进来,说是金琰吩咐的。新房离宴客的几个大厅都挺远,千雪听不到宴席上的动静,只能向小丫头打听情况。小丫头说宴席已经开始了,不等太子了。千雪问她金琰是不是在招呼客人,小丫头说宴席上没见过金琰,客人都是由和金琰熟识的两个年轻郡王在招呼。 小丫头出去后,千雪心不在焉地随便吃了几口饭,一颗心总是悬着安放不下来。新房里的一对大红烛燃了一天了,薰得满屋子的空气浑浊憋闷,千雪推开面向后花园的一扇窗扉,迎着户外的清风深深吸了口气。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明明才是午后,天色暗得却像傍晚似的。一阵疾风刮过梨林,干燥的树叶哗哗作响,马上地面上便铺上了一层褐色的枯叶,整个梨园骤然秋意深浓,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惆怅。 “外面起风了,小心着凉!”房门被推开,金琰跨进了屋来。他把手上一卷明晃晃的东西往屋角一抛,眉眼含笑地向千雪走来。 千雪瞄了一眼那卷明黄的东西,没放在心上。在看到金琰镇定的笑容的时候,她的心才终于归位。 屋里的空气换得差不多了,金琰关上窗户,边取下头上的皮弁,边说: “我刚才在跟客人敬酒,所以耽搁了一些时候,你是不是等得闷了?” 金琰的身上毫无酒味,而且刚才小丫头明明说他没在席间,千雪知道他的撒谎,刚刚他跟金琛之间肯定发生了点什么。 千雪摇摇头,恍惑道:“我不闷――金琛找你什么事?” 金琰解皮弁的动作缓了缓,然后又变得若无其事,“他还能有什么事,胡搅蛮缠呗!” 金琰的话音刚落,黄俭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向新房过来,“三皇子殿下,这是新房,请您留步,容卑职先去禀报一声……” 压过黄俭的是金琛骂骂咧咧的声音:“滚开!你家主子是想当缩头乌龟,躲着我呢……” 两个人的急促的脚步声在新房门口戛然而止,黄俭刚喊了声“殿下,三皇子他……”门就被金琛“嘭嘭嘭”地咂响,金琛气急败坏地在门外大嚷:“金琰,快把人交出来,你敢抗旨!” 抗旨!千雪浑身一凉,看向被金琰抛在屋角的那卷东西,依稀是卷圣旨。 “二郎……”千雪看金琰脸色铁青的,就猜到刚刚肯定是金琛来颁圣旨,金琰接了圣旨却没有理会圣旨的内容,把金琛给气发飚了。当今皇上病重已经不理任何事务,这圣旨肯定是太子颁下来的,怪不得太子今天没来喝喜酒,不知道圣旨里有什么为难金琰的内容。 金琰看到千雪眼里的忧虑,握了握她的手,“没事,别理这厮!” 砸门声一声重过一声,金琰的脸色愈加发黑,他握了握拳,疾步走到门口迅速打开门,朝着金琛的脸上就是一拳。 金琛“嗷”地一声,仰面栽倒在地,一边怒嚎着一边不知在咒骂什么。 “叫侍卫进来,把这厮拖出去!”金琰朝门外的黄俭厉声吩咐道。 黄俭哪会真的叫侍卫来拖金琛,只俯下身子好言相劝道:“三皇子殿下,还是请随卑职出去吧。”一边弯腰去扶金琛。 金琛吼了黄俭一声,从地上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捂着挨了揍的半边脸恶狠狠地怒视着金琰, “好呀,金琰,你敢公然抗旨!你有侍卫,我还有禁军呢!”金琛朝金琰咆哮着,说完就呲着牙狠狠踹了一脚雕花门板,怒气冲冲地走了。黄俭马上跟了上去。 “是什么圣旨?”千雪的心揪了起来,想去拿屋角的那卷圣旨。 金琰拉住了她,脸上的怒气已经收了起来,但脸色还是很沉郁,“金琛向太子说穿了你的身份,太子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了刑部,金琛是替太子来要人的。我跟他说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明天肯定会亲自去见太子说明原由,他非要我今天就把你交出来。” 千雪浑身的血液一凝,思绪乱纷纷的,想像中的各种可怕后果纷至沓来,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刑罚到底是怎么实施的,作为官宦人家的叶家,到底有多少潜规则可以利用,也许她和叶家人都会被按“欺君之罪”论处,也许叶家有一支潜藏的人脉可以力挽狂澜,解救他们。 “二郎,你说我会被判死刑吗?”千雪脸色惨白地抓紧金琰的衣袖,欲哭无泪。 金琰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把她拢在身前,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傻瓜,有我呢。就算证据确凿你是冒名顶替的,他们也奈何不了你。我不信太子会为了那么点小事就跟我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看得出金琰是坚定心意要护住她了,千雪的心头一松,一滴眼泪掉了下来,不知是感动的还是感激的。有靠山就是好呀!惊悸之余,千雪小小地庆幸了一把。 “那叶家人呢?”千雪眼睛红红的,仰起脸问。叶夫人和孝荪对她那么好,他们千万不能有事。其他人虽然跟她关系一般般,但他们如果真的被判了什么刑,她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金琰深思了一下,他对叶家一向没存什么好感,尤其知道千雪是被叶远棠逼迫才收作女儿后,对叶家更是心生厌恶。无奈为了千雪的颜面,才对叶家保持该有的礼数,还帮叶孝荪谋了个好职位。现在千雪的身份被揭穿,他心里是希望千雪不要多管叶家的闲事,趁机和叶府一刀两断的。而且他保全千雪一人,要比保全整个叶府要容易得多。 他知道千雪心意纯善,他怕如果他这次对叶家见死不救,千雪日后肯定会对他心存阴影,也许他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都很难补救她对他的偏见,便郑重地向千雪答应道: “放心,我自当尽力而为!” 073 变故 “殿下,叶府小公子要见王妃。(..info好看的小说)”刚送金琛出去的黄俭又折了回来,在门外禀报道。 “孝荪来了吗?”千雪非常惊诧,孝荪这个时候好端端地跑来干吗,与情与理都说不通呀! 千雪想到叶家可能也出事了,心一揪,立刻打开了房门,“黄总管,孝荪在哪里?” …… 千雪随着黄俭匆匆赶到会客厅,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少年正在厅内坐立不安地团团打着转。少年身形细长,脸部是少男的刚毅与少女的明艳完美结合的清扬光华,除了叶孝荪,还有哪个少年拥有如此俊秀的容貌! “孝荪,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打扮?”千雪还没进厅,就着急地问了起来。 孝荪闻声立刻迎向千雪,浑身上下全是惊慌失措。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哭腔, “我家被抄了……祖父叫我带妹妹离开,妹妹不肯走,我就先出来了……” 孝荪抓住千雪的手腕,带着恳求,“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她不能跟你走。”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原来金琰随着千雪也进了厅来。 一见金琰,孝荪的眼里立即充满了敌意,他下意识地紧紧抓着千雪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藏。 “她不是我姑姑,她不是你要娶的王妃……你放她走吧,反正你们是假成亲。”孝荪不知道金琰是早就知道千雪的身份的,现在叶家东窗事发,千雪的身份马上会被公开,他情急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跟金琰打开天窗说亮话。 “假成亲?”金琰脸色微微一变,看了千雪一眼。 “是呀,我们先前不是假成亲吗?后来的事我还没跟孝荪说。”千雪一下子心虚气短起来,生怕这话刺痛了孝荪的心。 果然,孝荪顿时脸色灰白,他抓着千雪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上了全部的力气,仿佛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握断,“你骗我……你们是真成亲……你怎么可以嫁给他!” 千雪吃痛,惊呼一声,眉头拧成了一团,扳住孝荪的手指央求:“孝荪,快放手,我慢慢说给你听……” 孝荪这才醒过神来,正准备放开千雪的手腕,一边的金琰听见千雪喊痛,目光一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按住孝荪手腕上的脉门,将他的手臂反剪到了身后。 金琰是练过武的,手劲可想而知,孝荪马上哀嚎一声,五观痛苦地扭成了一团,额头上倾刻间沁出了冷汗。 “二郎,你快放手呀!”千雪心疼得快要哭了,她知道孝荪从小像女孩般娇养长大,哪受过这种皮肉之苦,金琰的动作那么大,说不定已经让他伤筋动骨了。 金琰看着千雪几欲哭出来的脸,表情非常复杂,但最后他还是放开了孝荪,将千雪拢到身边冷冷地看了孝荪一眼道:“如果不想进刑部大牢,就赶紧走人!” 孝荪没有退缩,他按着被金琰扭痛的胳膊,上前一步,用充血的眼睛乞求地望着千雪,“我们一起走吧……” 千雪心疼地看着孝荪的受伤模样,心在剧烈地颤抖,“孝荪,先别冲动好不好!二郎会帮我们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我不要他帮!”孝荪的眼神暴戾得像只受伤的野兽,“我宁可死也不要他帮……” “叶孝荪果然在这里!”金琛得意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厅外传来,身后跟着一群黑衣黑甲的禁军。 厅内的所有人都愕然地呆在了原地,大脑一时不能思考。金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人来通报一声?他刚离开没多久,就这么快回来,还当真把禁军给带来了。这禁军负责整个皇城的禁卫,是大齐最精锐的部队,他怎么能调动得了? 只有金琰脸上并没有半分慌乱,他目光幽暗地看着金琛身后被禁军制服的王府侍卫和家仆,脸顿时冷得如刀刻般。 金琛指指了孝荪,朝身后的禁军命令道:“把他带走!” 两名黑甲的兵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 “孝荪……”千雪一边本能地去拉孝荪,一边求助地望向金琰。金琰伸手将千雪拉回自己身边,并没有一句更多的动作,更多的话,甚至更多的表情。 孝荪没有反抗,咬着牙束手就擒。他知道这个时候,一丁点的反抗都是徒劳的。 金琛这次仗着有禁军作后盾,底气足了不少,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金琰面前,挑衅地看着他,“堂哥,烦劳你的王妃跟我走一趟吧。” 金琰握住千雪的手,目光冷冽地蔑视着金琛,口气中带着来自地狱的森森寒气, “你要查她的身份,只管去!你想带走她,除非血洗安郡王府!” “金琰,好呀你……”金琛被激怒了,他看看身后的禁军,发着狠欲作什么指示,但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地打消了念头,把怒气全发向了孝荪, “把叶孝荪打一顿!哼,竟敢逃跑……” 两名兵士听令,马上就地把孝荪往地上一按,在他刚跌倒在地的时候,就用脚踩住他的背,往地下狠狠踏了踏。 孝荪一声惨烈的痛呼差点割破了千雪的心,她含着泪要扑上前,却被金琰拉住。与此同时,两名兵士已经解下刀鞘当板子,往孝荪背上、臀上左右开弓了。 两名兵士下手毫不留情,下下摧骨。四五下之后,孝荪的外衣里已经开始渗血。他头几下还咬牙忍着痛,后几下虽然呼出了痛,但声音已经很虚弱,脸色也由紫胀变成青白。千雪知道人背上的神经穴位很多,再这样打下去,说不定下一下就可以要了孝荪的命。 十几下后,千雪已经哭成了泪人,她一边扭着被金琰握住的手,一边朝金琛哭喊:“你放开他,我跟你走!” 金琛的手一抬,兵士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金琛的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他刚刚暴打孝荪纯粹是出于泄愤,没料到千雪会因此投降,这对他来说就是个意外之喜。 金琰缓缓松开了千雪的手,疾步走出了大厅。千雪不知道他忽然之间怎么了,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背影冒着森然的冷气。 “二郎……”她追了上去,她虽然不知道金琰到底怎么了,但他明显是在生气,这个时候,她不能失去金琰这个依靠,叶家的人还得指望他解救呢。 金琰的脚步停住,人却没有转过身来。 “二郎,你会救叶家的人的,对不对?”千雪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想救的其实只有叶孝荪一个吧!”金琰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冰凉,刻薄得犹如最锋利的刀子。 千雪一时无言以对,她是想救孝荪没错,但她还想救别人,金琰怎么忽然这么问呢! “那咱们这就走吧!”金琛生怕千雪跑掉,也追了上来,见两人间生了嫌隙,更加小人得志,得意洋洋地朝千雪做了个请的动作。 金琰抬步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满脑懵然的千雪。她呆在原地,看着金琰绝然而去的背影,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金琰一直对她疼爱有加,从没有这样绝情过,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新房里无限恩爱着,转眼就已经变成了一场虚假。 就因为她拂了他的意,执意要跟金琛去吗? 她这么做错了吗?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孝荪被打死!如果金琰这么小心眼,她也无可奈何,就算这次不翻脸,以后也会因为不顺他的意就惹恼他的。 天上打了个闷雷,云层低得仿佛就压在头顶,千雪甩甩脑袋,感觉这几个月来的一切像梦一样,而金琰就是这场梦境里最虚幻的一个角色。 074 求情 千雪和孝荪一起被金琛带回了叶府。才一天工夫不到,整个叶府已经面目全非,萧条清冷,鸦雀无声。鞭炮的纸屑还没来得及清扫,风一吹,满院子乱扬。几桌酒席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客人们都已被清遣一空。下人也被赶至下房看管起来了,只有几个迟钝呆板的老仆妇在供刑部的人差遣。 孝荪和叶家所有的主子一起被圈禁在叶夫人的院子里,叶尤氏和叶姜氏一见孝荪被打成这副样子,就呼天抢地的哭嚎了起来。其余的人都隐忍着悲痛,忙着给孝荪处理伤口。只有叶孝茵,呆若木鸡地看着哥哥的惨样,小脸煞白煞白的,眼里一时空洞一片,一时又闪过比别人更复杂的痛苦神色。 千雪只和叶家的人打了个照面,就被隔离在了自己的“沁芍苑”,刑部的人都没让她和叶家人说上一句话。因为身份查明之前,她还是安郡王妃,所以一切待遇要比别人优厚得多,还给她指派了个小丫头专门伺候她,只是这个小丫头她先前没见过,跟她打听今天叶府发生的事,小丫头也是一问三不知。 她的屋子还保持着她上午被蒙上盖头前的样子,胭脂花粉和开脸的彩线还散乱地搁在妆台上,没来得及收起来。想来这场变故就在她离开不久后发生的。 千雪取出平日穿的衣服,换下身上的一身红妆,又叫小丫头帮忙,把高束的云髻换成原先的简单发式。.info[]小丫头头发挽着挽着忽然说,原先的是未出阁姑娘的发式,现在不能梳了。千雪这才想起,她已经跟金琰拜过天地,她现在是“已婚女人”了。 已婚就已婚吧,千雪最后让小丫头也给她挽了个髻,算是合乎已婚的身份了。 她足不能出院子,除了这个一无所知的小丫头,也没人可接触。只能窝在房间等着时间一点点耗过去。今天天色已晚,她猜想明天应该会有人提审他们了。 …… 此时的皇宫御书房内,太子正在加班加点批改奏章,他是一个称职的皇位接班人,所作所为全为了巩固大齐的政权。 当太监禀报说安郡王求见的时候,金珏并不感到意外,他搁下手中的朱笔,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示意太监让金琰进来。 “二郎,”金珏对他展开一个挚诚友爱的笑容,连忙让小太监给他搬座。 金琰在椅子上坐下,不屑跟金珏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她的确不是叶远棠的女儿,我早就知道此事,是我不介意她的身份,执意要娶她,太子是不是也要把我划为同谋!” 金珏早就知道金琰会来求请,他早就想好了对策。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友好,带着安抚之意, “原来如此。怪不得三郎先时带了圣旨过去后,回来说你不理睬他。我叫他今日就别闹腾开了,别让你面上无光,等过了婚期再从长计议。谁知道他不听我劝先嚷嚷开了,使得人尽皆知安郡王妃身份不明,我就只能由着他把禁军调过去,量他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金珏忙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金琰心里冷哼一声,知道金琛虽然可恶,但金珏也未必如他自己所说的那么清白,他娶了个假王妃,金珏应该比谁都高兴吧。 虽然有事相求,但金琰还是一贯地不屑于向人谄媚,听了金珏的解释,他淡漠着脸,像在索要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太子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金珏也早就想好了, “原本打算尽量公事公办,再给外界一个体面的说词,顾全你的颜面,把这事悄无声息地了了。既然二郎有保全王妃的意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三郎不知道怎么的,竟在这件事情上卯上劲了,我若原封不动地将这件揭过去,只怕他不依。你看这样可好,到时候无论刑部怎么判定,我都保你王妃安然无恙,等事情一过,她的去向就由你作主。” 金珏说得谦卑友善,金琰想了想,觉得太子确实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太子一向精明圆滑,不肯轻易得罪人,叫他不顾金琛的咄咄逼人和外界的非议,完全向着自己让这事不了了之,确实不是他的做派。 可恶的是金琛,自己得不到,也非得把别人的好事也搅了,他既然不顾兄弟之情,他金琰也不必再继续容忍他了! 有了太子的保证,金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虽然知道太子为人狡猾,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相信太子有不成全他的理由。在他和金琛之间两厢讨好的事,太子何乐而不为呢! “那叶家人呢,太子打算怎么处置?”金琰想起千雪的嘱托,也替叶家人问了一句。他以后终归是要面对千雪的,他不想让她太失望。 金珏咧嘴一笑,“小惩大戒一下算了,这事虽是三郎挑起的,他和叶家沾亲带故的,肯定也不想将他们赶尽杀绝。” 金琰的目光柔了柔,这件事总算彻底放了心。判叶家一个重罪,等于在周贵妃脸上扇个大耳光。周贵妃何等精明强势的人,周家又有几位大员在朝,太子不至于蠢到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给自己的前程无端添些绊脚石。 金琛一向惧怕周贵妃,他今天失心疯地把千雪的事情嚷破,肯定是瞒着周贵妃的,等明天周贵妃一听说这事,威压一下,他哪还敢继续为难叶家人,早就做起缩头乌龟来了。 事情一了,金琰就回了安郡王府。王府里还是到处结着红绸彩带,似乎喜事还在继续。本来晚上还有一拨亲朋来赴晚宴的,不知老王妃的黄俭是怎么跟他们解释今天发生的变故的,都识趣地没来。 自金琰回府,黄俭都寸步不离地跟他到了新房,一一汇报着有关婚宴的一些琐事,金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进新房,疲惫地倒婚床上。 “老夫人吩咐,叫您回府了去她那里一趟。”黄俭停在门外道。 今天金琛带着皇城禁军上府里来,新娘子又被带走,老王妃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肯定不知道心焦成什么样了。 金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道:“跟我娘说一声,我明天过去。” 太子虽然应承了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但千雪为了叶孝荪动情恸哭的样子在金琰心头一直蒙着阴影,他不确定救出千雪后,她的心里是不是有他。他怀疑自己当初千方百计地把她留在身边,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 075 周贵妃的立场 叶家出事,周家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当天在千雪屋里送她出嫁的姑姑姨姨中,有几个就是叶夫人娘家的姐妹。叶夫人的老父老母不敢迟疑,马上和周贵妃的娘家人商量后,把这消息带进了皇宫,希望在必要的时候,周贵妃能从中斡旋一下。 周贵妃几个时辰后全盘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把金琛贴身的小厮传来一问,心下就全部了然了。趁宫门还没关,她把金琛喊进了自己宫里。 金琛刚在她眼前出现,周贵妃就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蠢货!猪油蒙了心了你,谁叫你这么干的!” 金琛虽然早就料到他娘喊他进宫所为何事,但这个耳光来得卒不及防,还是把他打懵了。他捂着挨了打的侧脸,呆滞地站着,不想留,又不敢走。 周贵妃竖着两行掉梢眉,恨不得把金琛生吞活剥似的, “明姝是真是假,他金琰都不理论,你瞎操哪门子的心哪!现在好了,你把金琰给得罪了,把你的外祖家给坑了,你娘我在宫里都要掩着面做人了!” 周贵妃指着金琛的鼻子在他面门上咆哮,金琛缩着脑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逃跑。 见金琛闷声不吭地不给一句话,周贵妃更加来气,目光一狠,一个巴掌又准备扇过来。.info[]金琛吓得身子一颤,往旁边躲了两步,刚好跌在一把扶手椅上。 “我是气不过金琰的嚣张样……”金琛招架不住,临阵找了个借口。想起被金琰丢进“熙和园”池中的狼狈样,他觉得这个理由足以自欺欺人。 周贵妃鄙夷地在他头顶瞪着他,“你是气不过金琰娶了你中意的女子吧?” 心事被说中,金琛的目光闪躲了几下。因为有周贵妃的高压目光在头顶压着,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缩在椅子上不吭声。 知子莫若母,周贵妃一看儿子的窝囊样,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她用拳头重重捶了两下自己的胸口,仰天哀叹一声,复又低头指着儿子的鼻子骂: “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怎么生出你这种东西来!你明知道明姝是假的,还不对她死心!西靖王要是知道你有这个心思,还肯把女儿嫁给你!” 金琛虽然对娶西靖王的聋哑女儿是万分不情愿的,但在周贵妃面前却不敢嘴硬,只嗫嚅着为自己开脱:“别人不会知晓的……” 周贵妃冷着脸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周贵妃觉得以太子的精明,金琛的心思,他肯定是知道的。如果太子把这事告诉了太子妃,太子妃又告诉了娘家人,金琛和西靖王家联姻的事,就差不多黄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比绝望的一天,因为金琛一顿损人更损已的胡闹,把一向骄傲要强的周贵妃被推到了从未有过的困境。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住金琛与西靖王家二小姐的婚事,有了这层保障,她和金琛往后的日子才能高枕无忧。 …… 金琛走后,太子妃破天荒地来周贵妃宫里串门来了。东宫离这里有段路,太子妃又知道周贵妃与皇后不和,平时能避嫌就避嫌,生怕和周贵妃多说一句话,让自己的婆婆多心。像今天这样主动来串门,从她嫁进宫来还是头一遭。 太子妃的来意,周贵妃差不多已经心知肚明了。 落座寒暄后,太子妃明知周贵妃和叶家有亲,还是有意无意地扯到了这件事情上。为了亲妹妹的幸福,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定要把金琛的心思打探清楚, “没想到竟是个假冒的,我和太子先前还觉得她不错呢!” “是呀,谁能想到呢!连三郎都没看出来……”因为还巴望着和太子妃娘家结亲,周贵妃忍着性子和颜悦色道。 太子妃端庄地叹息一声,语气委婉,话里藏针,“在前两几月的宫宴上,我瞧三郎和那叶小姐甚是亲络,还以为他们打小就认识,感情笃深,没想到三郎对她也是不甚熟悉,不然早就看出她的假的了……” 太子妃终于说到了点子上,周贵妃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为了打消太子妃和西靖王家的顾虑,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词, “可不是吗!我那表外甥女是小户人家出来的,第一次来宫里赴宴,怕她胆怯,应付不了宫里的规矩,就叮嘱三郎在宫宴上多照看她一些,三郎因着小时候的情份,就对她照拂有加……” 对周贵妃的这套说词,太子妃心里可是不屑的。说金琛对那假叶明姝没有暧昧之心,骗三岁小孩子呢,在宫宴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金琛今天主动请缨去揭穿叶明姝的身份,太不合情理。她刚刚向太子打听过金琛的用意,太子闭口不谈此事,她只能来找周贵妃了。 “三郎倒也耿直,不间亲疏,将这事揭发了出来。只是这叶小姐,虽说是假的,但人品姿色俱是不错的,不知明后天刑部会怎么判定,但愿别太严苛才好。” 太子妃心里其实巴不得千雪和叶家全死光光,不过碍着周贵妃和叶家的关系,才旁敲侧击地将话说得很委婉。 而周贵妃也想趁机通过太子妃向西靖王全家表明金琛的立场,“三郎听闻叶明姝是假冒的之后,立刻火冒三丈,非要将此事揭穿不可。说如果此时不说,等日后安郡王发现不对,反是他这个做堂弟的不是了。” 太子妃点点头,她素闻周贵妃的为人,对她的话是抱着几分怀疑的,但眼下也不能认定金琛有别的心思。金琛对那假叶明姝到底怀着什么心思,还得慢慢瞧着。 太子妃的这趟来访,让周贵妃提高了警觉,知道自己和金琛在叶家一事上,只能袖手旁观,决不能去说半句情了,不然,西靖王家马上会查觉端倪,拒了婚事。周贵妃可是让金琛在西靖王面前信誓旦旦,说对二小姐是如何如何钟情,若让西靖王发现金琛的三心二意,金琛的亲事不但会泡汤,日后在朝堂上日子也不会太好过的。 076 谈判 厚厚的云层在头顶压了一天了,雨还没有落下来,憋得人胸闷气短,没来由得心生浮躁。.info[] 小丫头掌上灯,伺候过了千雪的晚饭,就退出了屋子。千雪木然地坐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这将近五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魇,她身处梦中,眼睁睁看着梦境诡异地演变着,却毫无掌控的能力。真希望这场梦魇在最惊心动魄处戛然而止,然后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就在奶奶身边。 外屋的光影暗了暗,好像有一个人进来了,然后千雪听到了小丫头紧张的声音,“呃……你是谁?” 那人没理会小丫头,径直往千雪的里屋走来。门帘被挑起,进来的是金琛。小丫头在门外伸了下脑袋,就退了出去,可能想明白了,能通过外面把守的衙役进到这里来的,不是她能得罪的。 微晃的烛光下,金琛那张轻浮的脸,让千雪看着份外觉得恶心。想着孝荪在他手下吃的苦头,千雪怒火冲脑,抄起床头的一个小匣子都朝金琛砸了过去。 金琛练过武功,身形比较灵活,身子微微一闪就躲过了那个匣子。匣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里面的小饰物散落一地。小丫头听到响声担心发生了什么,又伸进脑袋来一探究竟,但马上被金琛的一记怒目给吓了回去。 金琛恨恨地踢了地上的匣子一脚,被千雪刚刚的不友好惹怒了,气咻咻地在妆凳上坐下。 千雪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床头,决定不去理这鸟人。 金琛的表情变幻了好几个轮回,想说的话在腹内打了几数次草稿,终于板着脸开口, “你若愿意跟我,我可以去向太子求情,还你个自由身……” “跟你?!”千雪只觉得这句话恶心得能让她吐上三天三夜,她做了个极度鄙夷的夸张表情,冷笑道,“行啊,娶我当正妃呀!” 她知道金琛正在跟西靖王联姻,是不会娶她当正妃的。就算他愿意娶,她也不会嫁。就算这世上的男人全死光了,她也不可能嫁给他的!要是生在市井,他金琛就是烂人一个! 金琛不确定千雪这话是在讽刺还是认真的,目光闪烁了几下,认真道:“你的身份,当正妃是不行的。而且你跟金琰有过这一出,就算跟着我,也只能暗地里……” 金琛说得大言不惭,一副理所当然的腔调,千雪恶心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金琛要是再继续坐在她的屋里,她马上会被逼疯的。 “除了当正妃,其余一概免谈。”千雪想把金琛早早打发走,既不想跟他理论,也不想跟他吵架,只想用最快的方式让他走人。 金琛从凳子上直起了身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凭什么这么要求?” 千雪冷哼一声,在床头调整了一下坐姿,懒洋洋道:“不凭什么。我这人就是这样,一不给人做小,二接受不了男人娶小。你要是答应,我可以考虑跟你。你要是不答应,我也无所谓,咱们这就拉倒。” 金琛几乎被千雪的这话雷倒,咬牙切齿地除了无言以对,还是无言以对。见千雪一副铁了心拒绝商量的样子,金琛腾地从妆凳上站起来,黑着脸作欲甩袖走人状,但又不甘心就此谈崩,所以站在原地咬牙纠结了一会儿。 千雪抬眼冷瞄了他一眼,“你大晚上的老赖在女人的内室作什么?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金琛这下彻底被激怒了,他怒红着脸,指着千雪的鼻子,“好……算你拽,咱们走着瞧!” 千雪懒得跟他对骂,巴不得他赶紧走人。 金琰甩开门帘气咻咻地走了,估摸着已经门到院门口的时候,千雪听到几声争吵声从院外传来,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尤其显得尖锐,竟像是叶孝茵的。 千雪竖耳仔细辨听了一下,确定是孝茵的之后,赶紧下床跑出了屋子。 今晚无月,但因为叶府办喜事,“沁芍院”廊下的大红灯笼比往日多了几盏,通明的灯光照出孝茵歇欺底里的脸。 守院的衙役拿刀背架在孝茵的脖子上,也没能阻止她往金琛冲过来。 “三皇子,你不是说过不会说出去的吗?”孝茵泪如泉涌,因为跟衙役纠缠激烈,这个明丽如花瓣般的小女孩,已经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金琛退后两步,生怕孝茵真的会撞上来,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后,才厌恶地斜视着她, “哪个跟你说过了!” 孝茵哭得更厉害了,无言以对。当初她把这个秘密告诉金琛的时候,金琛确实没有明确保证过不说出去,是她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不会做损害叶家的事的。 “你把我哥哥打成那样……你把我家害了……我家到底会不会有事?”孝茵嘶哑着声音,哭得好不凄惨。这个从小娇生惯养,不谙人世的小姑娘,已经完全被现实击溃。叶家被抄,孝荪重伤抬回来后,内心最受煎熬的人就是她了。 金琛急着想绕过孝茵离开院子,他不耐烦地示意衙役把孝茵拖开点,“别让她挡着我的道呀――都是怎么办事的,谁放她出来的!” 衙役朝孝茵喝了一声,拿刀背在她的肩上砸了一下,孝茵吃痛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退后了两步,金琛趁机闪出了院门,带着随从准备离开。 “三皇子……”见金琛要离开,孝茵焦急乱了方寸,躲过衙身的刀,哭喊着追上前,想去拖住金琛的袖子央求什么。 金琛急着要离开,已经烦躁到了极点。孝茵的手刚碰到他的袖子,他就拧着脸,用力一甩胳膊朝孝茵挥去。金琛情急之下差不多使上了全身的力道,加上他本身练过武,臂劲很大,挥向孝茵面门的力道直把孝茵撞开两米。 孝茵的面门被撞后,惨叫一声,身体直往后弹去。然后“咚”地一声,在她的身体倒地的时候,脑袋撞上了院外的石桌桌沿。都没听她哼一声,就见她的身子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孝茵!”千雪从院里冲出来,要扑向孝茵,但被衙役拦住。 “赶紧送她看太夫呀!”千雪朝一脸呆滞的金琛怒吼。 金琛面色很僵硬,有几分不知所措,又有几分对人命的漠然,朝身后的随从挥挥手, “把她带走,然后让御医来一趟。” 随从依言将孝茵抬了起来,离开了千雪的院子。千雪站在院门口呆呆地看着一行人离开,不知道孝茵会被带到哪里去,伤得是否严重。 金琛离开时,又回了一下头。因为害孝茵受伤,他没了刚才的盛气,看向千雪的目光里还着几分心虚,几分无奈,甚至几分愧疚, “要不是不想看着你嫁给金琰,我也不会这么做……” 077 受审 次日一早,千雪跟往常一样化好妆,贴上花钿,静等着刑部的人传讯她。她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小木珠戴在脖子上,这趟去刑部,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拿回这木珠。 小丫头端来早饭的时候,说叶家人已经被衙役带走了,千雪纳闷自己怎么不用一块儿过去。 晌午时分,千雪院里来了两个小太监,神情颇为恭谨客气,把千雪请上了刑部的马车。 千雪被带到刑部大堂的时候,叶家的人早就在了。叶老爷、叶夫人、叶明郝夫妻因为有功名和敕封在身,均被赐了座椅,只有叶孝荪和叶尤氏无座。孝荪因为背上受了伤,只能半坐半跪在莆垫上,他亲奶奶叶尤氏在旁边扶着他。 大堂内不见叶孝茵,千雪不知道她昨晚伤得怎么样了,金琛又是怎么跟叶家人解释的。 千雪被带进去的时候,叶家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她,尤其是叶老爷,似乎有很多信息想传递给她。 千雪被带到叶家人对面的一把座椅上,正好是主审官右下首。主审官旁边,千雪的上首,坐着一个明黄的人影,很是惹眼,千雪不禁瞟了一眼,发现竟是太子金珏。金珏正出神地看着她,对上千雪的目光时,又自自然然地别过了视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压抑着各自的心思,大堂内有股阴谋的气息在流转,似乎审讯已经进行过一段时间,却无果,主审官正在苦寻突破口。 “安郡王妃,”千雪刚落座,还没来得及辨明情势,主审官就迫不及待开口了,“本官问你,你可是叶远棠之女叶明姝?” 主审官的声音好年轻,好熟悉,千雪没有先思考他的问题,而且先诧异起了他的声音。千雪抬头时看到了一张阴戾虚伪的脸,发现本次的主审官居然是罗志卿。换了身官服官帽,还换了副架式,千雪刚才第一眼没认出他来。 千雪上一次见到罗志卿是在宫宴上,那时国考刚结束,斩露头角的他正忙着在宫宴上溜须拍马。短短几个月时间,他竟然混到刑部来了,而且还身居高位,能审讯安郡王妃和叶家人的,就算不是刑部尚书,官阶也不会小到哪里去的。 千雪心里大叫不好,以罗志卿和叶家的怨仇,他还不趁机把叶家给绝了!真是天要灭叶家,叶家不得不灭呀! “安郡王妃,可有听清楚本官的话?”罗志卿勉强对千雪和颜悦色的,但那一张画皮难掩他眼中的狡诈。 那张比叶老爷更可恶的脸,千雪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种苦难,她把目光转向叶老爷,想从他那里得到提示。 叶老爷和叶夫人都面色镇定,毫无颓败之色,千雪知道罗志卿刚刚在他们嘴里肯定没得到什么,便也稳稳神,故作镇定答道:“是的,我就是叶明姝。” 叶老爷两颊的肌肉一松,听到千雪的回答后松了口气。 罗志卿嘴角牵起一个阴戾的弧度,朝身边的官差道:“把柳行坊的叶明姝带上来。” 罗志卿说得不是很重,但这句话响千雪和叶家的人耳里无异于一个惊雷。真叶明姝被找到了,这场审讯也差不多定案了。 叶家人的脸上都有瞬间被击溃的慌乱之色,叶夫人用手支着脑袋精神已经有些不支,只有叶老爷,眼里的幽暗的火苗在闪动,脸色反而更显坚毅。 一个枯瘦萎靡的身影被带进大堂,那个曾经倾国倾城的一代才女叶明姝,才三个月不见,就头发枯糙得像茅草,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个最简易的髻,一身寒酸的打扮粗鄙如农妇。那张叫百花无颜的脸,现在晦暗、干枯,耷拉的眼袋下是沉沉的黑影,仿佛有几十年没睡过觉了。 除了那个微微隆起的腹部稍微有点肉外,用形容枯槁、瘦骨如柴来形容她的干枯都还犹嫌不够。 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叶明姝后,叶家的人都震惊了,包括千雪。叶夫人一直知道女儿的近况,看到她这个样子,虽然并不太感意外,但还是咬着牙流下泪来,她原本还以为叶明姝能逃过一劫,谁想到她也被揪了出来。 看叶明姝的身子,至少有四个月了,罗志卿还是一副大义凛然,与我无关的样子,大声地叫叶明姝跪下。 叶明姝涣散的目光慢慢集中起来,然后汇成一根蛇信,直绞向罗志卿。罗志卿没想到这个懦弱没主见的叶明姝,有一天会有这么慎人的目光,一刹那间,他像被恶鬼搭上背似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叶明姝看了一眼太子,收回了绞在罗志卿身上的目光,侧着身子缓缓在蒲垫上跪下,眼中却毫无恭敬之色。 “你可是叶远棠之女,叶明姝?”罗志卿在座上狐假虎威地问。 “三个月前,你不是已经发现我不是叶明姝了吗!”叶明姝神情凛然地讽刺道,有种置之死地的绝然超脱。 罗志卿脸色一僵,便马上又抖了抖嘴角,若无其事了。在同龄人中,他的脸皮之厚,城府之深,差不多已经无人能匹敌了。 “谁才是叶明姝,一看便知――来人,把她的花钿撕下!”罗志卿也不甘示弱,向左右命令道。 一个衙役听令上前一把撕去叶明姝脸上的花钿,叶明姝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千雪是第一次看到叶明姝去掉花钿后的模样。叶明姝右脸颧骨处的疤痕有女人小姆指大小,因为伤口处新长出过肉芽,那一块的皮肤像粘了条粉白色的毛毛虫,而且还是条奇形怪状的毛毛虫。这道疤痕长在她原先绝美的脸上,真的会让人很绝望。 “把安郡王妃的花钿地去了吧。”罗志卿又吩咐手下道,他吃定了千雪的身份被揭穿已成定局,说话的口气里已经收起了刚才的恭敬。 刑部的衙役刚要动手,金珏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就抢先上来了,那个小太监就是晌午去接千雪的其中一个。 小太监明显是受了太子示意的,刑部的人马上退了下去。小太监在千雪身前恭了下身,道了声“奴才越矩了”,便轻手轻脚地去了千雪脸上的花钿。 小太监如此举动,罗志卿脸色刷一白,马上明白自己对这个假叶明姝的恭谨还得继续保持。 078 受审 千雪的花钿一被揭去,大堂内每个人的目光都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衙役们的脸上是纯粹的惊艳,直接而直白,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千雪的脸,像在欣赏一道绝世的风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叶老爷没想到老妻会没遵照他的吩咐,在千雪脸上烙疤,立即失了方寸,但只一小会儿的失措之后,他便恢复了镇定,心下有了主意。 叶夫人不敢看叶老爷,也不知是不是为当初的一时心慈手软感到后悔,脸色变得灰白,痛苦得半闭着眼睛,对这场审讯已经没有信心。 金珏静静地看着千雪的脸,心里的欲望像破石而出的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他相信,只要结束这场审讯,眼前这个冠绝天下的美人就是他手中最璀璨的明珠。 罗志卿看着千雪完美无瑕的脸,想起破相前的叶明姝。他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叶明姝,那强烈的视觉反差,让他有刹那的如临梦境之感。 “叶远棠,你还说这位安郡王妃就是叶明姝吗?”罗志卿的口气里带着即将得胜的快感。 “确实是。”叶老爷镇定地答道。他知道要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叶明姝,只要往宁城调集一下人证就可以了,以前在宁城叶府当过差的下人都是认得叶明姝的。但这时他已经想好了说词。 “安郡王妃确实是在下之女叶明姝,但自小体弱多病静养在别苑,府里的人多有不识。老妻担心小女会早夭,就收养了个年貌相仿的孤女在身边,府里的下人也都以‘小姐’相称。养女三年前右脸不慎落疤后,外界都以为是我亲女明姝落了疤。至于她们脸上贴着相同的花钿,刚是她们相同的爱好而已。” 叶老爷说得字字清晰,相当于告诉了在场的所有叶家人,以及千雪,等会儿就照这个口径把谎话圆下去。 谁才是真正的叶明姝,虽然堂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叶远堂这招狗急跳墙,耍无赖的手法,也很让人抓狂。 “可有人能证明,安郡王妃是从小养在你身边的。”罗志卿问。 “小女饮食起居都由夫人一人照料,无其他人知晓。”叶老爷誓将无赖耍到底了。 罗志卿新官上任,缺乏审案的经验,他原以为真假叶明姝一案根本无须审理,事实一目了然的,现在叶远棠这样狡辩,他一时还真些无可奈何。他开始时只以为把叶家人和千雪分开审讯便无事,没想到把叶明姝和叶家人放在一起审讯带来了问题。现在叶远棠的话叶明姝句句听在耳里,想再从她口中得到供词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给我上刑!”罗志卿指指叶明姝,扔下一枝签去。依大齐律,堂上有三个人是可以用刑的,那就是没有功名和敕册的叶明姝、叶孝荪和叶尤氏。以罗志卿对叶明姝的了解,她估计还没动刑就已经吓得全盘招供了。 金珏皱了皱眉头,没有阻止罗志卿。这时的罗志卿已经被他全盘否定了。要不是知道罗志卿与叶家的纠葛,想借他之手除掉叶家,他是不可能让罗志卿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的,罗志卿虽然表面上跟叶明姝撇得一干二净,但他和叶明姝的事,金琰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把一个如此奸狠无情的人养在身边,无异于养了一头随时会噬血的狼,这样的一个人,等他羽翼丰满时,就是朝庭的一大祸患。 而且这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祸患,学问文章不行,治国理政没想法,审案子只知道上刑,他罗志卿就是大齐的一块脓疮,等叶明姝一案过去后,还是早点除掉的好。 衙役拾起签,捧出一个铁匣子,在叶明姝面前打开匣子,露出一匣子大小不一的银针。衙役漠然地挑出一根银针,阴阳怪气地拿到叶明姝面前,“要不先试试这根吧。” 叶明姝不知道这根银针到底会扎她哪里,但她在官宦人家长大,叶老爷审案的故事她听得多了,知道这些银针不会扎她无关紧要的部位,不是扎牙根,就是扎指甲缝,也有可能扎更敏感的部位。 见叶明姝的脸变得死白,另一个衙役凭着经难就知道她要反抗,从她身后抓住她的肩。肩被抓的刹那,叶明姝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她疯狂地嘶喊挣扎着,脸扭曲地像个鬼魅。 “不要啊!”叶夫人失去了理智,悲喊一声要冲过来,孝荪从地上挣扎着跪起来向叶明姝伸过手去,都被衙役粗暴地制止了。 叶明姝绝望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一甩臂后挣脱了衙役,还没等堂上的众人看清她的动作,她头上的一根银簪子就已经握在了手上。 “叶小姐,你会好好侍奉你的双亲的,对不对!”叶明姝的笑容虚幻得像眼角的眸光,稍纵即逝,还没等千雪辨清这个凄绝的笑容是不是对自己绽放的,叶明姝的表情已经定格成痛苦的狰狞。她瞪大着无神的双眼,手握着银簪子插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丝鲜血从脑中流出,用最缓慢的速度滑落脸颊,滑过那道粉白色的疤痕。 叶明姝跪着的身子轰然地倒在地上,脑袋撞到地面又发出一声巨响。大堂内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超过了大脑接受的速度,每个人都傻傻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叶明姝,回想着这几秒内的一幕是不是真实的。 叶夫人凄厉地惨叫一声,在椅子上昏了过去。叶家所有人的眼睛都像被鲜血漫过,渗出悲痛的红色。 079 受审 大堂内笼罩着痛苦袭来前短暂的麻木,就像一个人看着被割开的伤口,等待着痛觉侵遍全身。孝荪的悲泣声最先打破了这份麻木,然后是叶家其他人的,只有叶老爷,双眼通红的像一只受伤的老兽。不知他是生性无情,还是正隐忍着情绪,这个时候还能保持镇定。 叶明姝临死前如回光返照般的笑容,一直定格在千雪的眼前,像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心跳。她之前和叶明姝从没有过任何交流,在叶明姝面前,她一直存着鸠占鹊巢般的愧疚感。叶明姝自尽前的那一句嘱托,等于宽容地让出了自己的身份,也把自己的责任交付给了千雪。 仵作验过尸体后,禀报说叶明姝已经气绝身亡,千雪看着叶明姝那张已经变成石膏灰色的脸,心揪得几乎不能呼吸。 听到仵作的禀报,罗志卿松了口气,要定叶家的罪,还有别的手段,太子手下的密探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叶明姝是太子手下的密探刚刚从柳行坊带来的,他不知道叶明姝已经有了身孕,刚才见到叶明姝明显显怀的肚子时,他的一颗心马上吊到了嗓子眼上,生怕叶明姝破罐子破摔之下,在太子面前说出和她的不耻之事。现在叶明姝一死,死无对证,他跟她的往事,也差不多就此带过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罗志卿阴狠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绞向堂下的叶孝荪和叶尤氏,誓要将严刑副供进行到底。他跟叶家的深仇大恨是结下了,叶家此时不亡,等他们有了翻身之日,就是他罗志卿万劫不复之日。 “给叶孝荪上刑!”罗志卿命令衙役道。 堂下响起叶家人绝望的惊呼,叶夫人已经昏厥,对剩下所有的叶家人来说,叶孝荪身上痛上一分,都是在他们心上痛上十分。 叶尤氏紧紧搂着受重伤的孙子,老泪纵横地乞望着叶老爷,已经濒临崩溃,“老爷……” 叶老爷和地上的老妾对视着,目光终于动容。他嘴唇轻颤着,眼角流下泪来, “太子殿下,罗侍郎,”叶老爷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支起身子,然后又缓缓跪在地上,脸上的镇定已经全部崩碎, “罪臣认罪。安郡王妃确实不是罪臣之女叶明姝。罪臣之女明姝不顾礼法孝道,擅自离家出走,罪臣为了顾及颜面,在宁城又认养了一个孤女取而代之。此事只罪臣与老妻二人知道,未告之其余家人。.info[]其余家人当时身在京城,有七余年未见小女,故没辨出真假。” 叶老爷明显是把全部的过错全揽在了自己和老妻身上,想以此护住妾室一房。罗志卿本着要把叶家赶尽杀绝的决心,可不想让他如愿。 “叶远棠,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掉泪了!”已经稳操胜券的罗志卿洋洋得意要亮出所有的底牌,“把叶府的侍女秋露传上来!” 秋露!听到这个名字,叶家所有的人俱是一愕,他们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们忽视的下人,会在今天充当这么重要的角色。 对秋露的异样,千雪早就有所查觉,是她一直没往深处想。没想到金琰的那句“卖主求荣”的断语,有一天真的会印证在秋露身上。 “好了,”整堂审讯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子,这时忽然开口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他看了一眼千雪几欲不支的憔悴样,把后面这句话说得特别清晰,好像是故意说给千雪听似的, “安郡王妃好像需要休息。” 太子说完就端然起身,刚要抬步,忽又想起了什么,低头问跪在堂下的叶老爷:“安郡王妃可是受你胁迫,才肯冒充叶明姝的。” 叶老爷低着头沉思了两秒,答道:“是的。” 千雪没想到叶老爷会这么回答,以他老奸巨滑、冷血无情的个性,应该把罪责撇得越干净越好才对呀! 叶老爷一直跪在地上没有抬起头来,千雪怔怔地看着他,看不到他眼中的内容。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在千雪身边恭身道:“请安郡王妃移步。” 千雪的怔愣被打断,发现太子和罗志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千雪懵然地问小太监:“上哪?” 小太监又恭身道:“刑部大狱。” 小太监的态度恭敬谄媚,这哪是押她进监狱的架式,请她进宫赴宴还差不多。难不成在她的册封被削这前,她还能享受王妃的待遇? “那他们呢?”千雪指了指叶家人,问。 “自然也是去刑部大狱,但和王妃您不在同一处。”小太监的态度依旧恭顺。 “请安郡王妃移动。”小太监再一次催促。 千雪的目光扫过叶家众人,落在孝荪身上。孝荪从地上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隐隐透着担忧,不知道千雪会被小太监带到哪里去。 千雪给了孝荪一记安慰的眼神,然后转身跟小太监去了。 小太监领着千雪离开刑部大堂,拐出一条走廊,走进一条很长的甬道,左手是刑部衙门的外墙,右手是刑部的各个大院。千雪随着小太监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经过刑部各大院的门洞,都没有拐起去,而是一直向甬道深处走去。 从去叶府接她来刑部,到给她揭花钿,再到带她去监狱,都是由这个小太监做着,而不是刑部的人,这当中似乎含带着对她的特殊关照,但这份特殊关照是不是她的王妃身份带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经过一个门洞的时候,千雪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千雪收住脚步扭头细看去时,那身影就倏地不见了,仿佛刚刚只是千雪的一个幻觉。 那个身影颀长、挺拔,身着象白色锦袍,应该是金琰的,千雪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千雪在门洞外的甬道上呆站了一会儿,才又跟着小太监走了。 甬道尽头是一道朱漆木门,经过朱漆木门就进入一个清幽园子。园子虽不大,但跟刑部各个大院的庄严威仪完全不同,这里不像办公的衙门,倒像富贵人家雅致的后院。 080 你就是贺千雪 沿着石子小径上穿过花树繁茂的园子,一排雕梁画栋的屋子出现在了眼前。小太监带千雪进了其中一间屋子,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马上迎了出来。 “你们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了王妃。”小太监尖着嗓子吩咐两丫鬟,紧接着又朝千雪躬下身子,“请您今夜暂且歇在这儿。” “这就是你所说的――大狱?”千雪环顾着这间陈设考究、典雅的屋子,不明白小太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间屋子往里还有好几间,居坐宴息之处一应俱全。几间屋子虽称不上富丽轩昂,但门窗之精雕细琢,陈设之雅致脱俗,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内宅不知强上多少。 这是专为皇亲国戚专设的vip豪华牢房吗? 小太监恭顺地笑道,“刑部大牢不在此处。太子殿下有旨,不可怠慢了王妃,王妃就请在此歇着。” 小太监说完就告了声退离开了。千雪问了屋里的两个小丫鬟才知道,刑部一些重要的审讯常有郡王或议政王观审,有时候是皇帝本人,这排屋子就是供他们在审讯的间歇休憩用的,太子金珏此时就在隔壁屋子歇息。 …… 隔壁的屋子里,金珏遣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传见了罗志卿。 金珏坐在外屋的紫檀木大圈椅上,看着低头跪在丈远处的罗志卿,眼里流露出厌恶。 像罗志卿这样处心积虑想通过捷径一步登天的年轻人,金珏见得多了,每一朝总会有这样的一群奸佞,善于抓住君主性格中的弱点,把朝政搅得黑雾弥天。可他金珏不是那些闭目塞听的昏君,他罗志卿也道行还浅,不知道掩饰内心的奸险。 奸臣再奸,朝堂上总有他的用武之地;忠臣再忠,有时候也会让人恨得牙痒痒,得让奸臣制压他们一下,而这个罗志卿,除了用来铲掉叶家,此时他无乎是百无一用的。也许养狗千日,终有一用,但金珏不想等着他羽翼丰满,让自己腹背受制的那一天才除掉他。 罗志卿已经跪得够久了,也该让他平身了。金珏敛去眼中的厌恶,又变回了宽厚温文的君主。 “罗侍郎,平身吧。”金珏朝罗志卿温和道。 罗志卿谢了恩起身,依旧恭敬地垂着眼,但金珏能想像出他眼中的心机。 金珏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我刚才为何叫停吗?” 罗志卿想了想道:“臣不知。” “因为安郡王打过招呼了,不可对此案太过较真,所以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吧,别牵扯叶家其他人了。”金珏把矛盾引到了金琰身上。 太子的话就是圣旨,罗志卿除了遵旨,连询问原因的资格都没有。他不敢冒着触怒天颜的危险多问一句,但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如果把叶家人放虎归山,他这辈子都没法睡安生觉了。 金珏知道罗志卿的小心思,他又何偿想放过叶家人,他只是想通过另一种方式灭了叶家,既让自己置身事外,又能让金琰和千雪承自己的情。他看得出,千雪对叶家有深厚的感情,他放过叶家,千雪会感激自己的。 “殿下想让臣怎么做?”罗志卿很想知道金珏到底想怎么处置叶家人。当金珏提供给他部分叶家犯罪的线索,尤其是真叶明姝的藏身之处后,他还庆幸太子跟他心思一路,也想治叶家的罪,没想到现在杀出来了安郡王。 “把他们都贬为庶民吧,遣回原籍,至死不得回京。” 叶远棠的老家远在边陲山村,他们一被遣回原籍,照理说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罗志卿心下这才稍安。 “那安郡王妃呢?”刚才的审讯被太子喊停,罗志卿都没来得及问出安郡王妃的真名。他刚刚见识了太子对安郡王妃的礼遇,想来也应该是看在安郡王的面子上的。 “先一并遣回叶氏原籍再说。” …… 罗志卿退下后,金珏问了身边的小太监,“安郡王可离开刑部了?” 小太监答道:“已经离开了。” 金珏点点头,朝隔壁千雪的屋子走去。 千雪没想到太子会突然来访,她一向对金珏印象很好,再加上这一整天,金珏对自己照拂有加,刚刚还阻止了罗志卿深入定叶家其他人的罪,明摆着是想放叶家一条生路。所以她见到金珏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向金珏求情,她相信金珏这么温和亲善的人肯定是很好说话的。 “太子殿下,”千雪在金珏跟前可怜兮兮地哭丧着脸,像在求邻家大哥哥帮个小忙,“我确实不是叶家亲生的女儿,可他们让我顶替叶明姝也是情非得已……” 想起刚刚惨死在刑部大堂上的叶明姝,千雪眼圈一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千雪对自己毫不做作的亲切让金珏非常受用,他的目光像被春风吹化的春雪,流淌着暖人的笑意,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让罗侍郎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是什么意思?千雪迷惑地看着金珏,想知道他具体的打算。 金珏的眼角弯起一抹温暖、宽容的笑,“叶家人的官位是保不住了,把他们遣回原籍是最轻的惩罚了。“ 削官遣回原籍,只是让叶家人失去目前的优越生活,他们还留有性命,还有自由,还有创造幸福生活的希望。对千雪这种平民女孩来说,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 千雪眼中的忧虑化为释然,“谢谢你,太子殿下。” 她眼中真诚的好感像晨露般清新动人,看得金珏失了神,用不了多久,这个他渴望已久的女子,连身带心都会属于他。她是一杯美酒,他的嘴唇已经触到了杯沿,鼻子已经闻到了她的芬芳。 “……”金珏忘情处想喊千雪的名字,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可否告之芳名?”金珏的声音轻柔和善,外加彬彬有礼。 千雪下意识地捻了一下颈中的小木珠,“我叫贺千雪。” 贺千雪!金珏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然后慢慢碎开、消失。宗政柏龙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无时无刻不存在他的脑里,他一直好奇,宗政柏龙在归忆岗遇见的贺千雪到底是怎么样出类拔萃的一个男子,能让火眼金睛的宗政柏龙青眼有加,认定他为下一任东襄王的最佳人选。 他一直主观地认为贺千雪这个名字是个男人的名字,因为下一任的东襄王不可能是一个女人。 当“贺千雪”三个字从千雪嘴里吐出时,金珏脑中的记忆像被雷击中,击得支离破碎,让他一时无法接受事实。他想否定自己的猜测,猜想可能只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但想到千雪和宗政柏龙都在五个月前在忆岗出现过时,他又不得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眼前的这个贺千雪,很可能就是宗政柏龙口中的那个。 宗政柏龙是不是老糊涂了,下一任的东襄王怎么会是这么个心思简单、毫无来历的小女子! 081 被贬 入秋之后一直没有下过雨,这两天,头顶的乌云虽一直压着,雨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审讯被太子打断之后,一直没有再继续。千雪被软禁在刑部的后园里,忐忑地等待着被再次传讯,或被告知结果。 审讯的当晚,雨终于倾盆地倒了下来,“哗哗”的水声整夜都响彻耳畔。雨下了五天五夜,屋外的园子里积起了尺深的雨水,送饭食和换洗衣裳的婆子进出园子,都得把裤脚挽至膝盖以上。 五天里,一直没人来传讯她,也没人来告知她结果,她也不能出这个园子半步。五天后,雨一停,园里的积水就退掉了,送她进来的小太监也终于出现了。小太监没告诉她什么,只说是来送她回叶府的,至于审判的结果,说她一回叶府就会知晓。 千雪发现,小太监对她的称呼,已经由“安郡王妃”改为了“小姐”。千雪知道,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终于被清零了。 虽然身份被削,但小太监对千雪的态度还是丝毫不减先前的恭敬,送她回叶府的马车还是接她过来的那辆,车前车后还是有几个太监随侍着。 五天不见,叶府已经满目苍夷,被暴雨打落的枯叶和残枝没人清扫,在地上和廊下狼藉一片。一些被抛在屋外的物什被雨打得支离破碎,随风飘零。五天前,这些物什还好端端地放在屋里,肯定是叶老爷被定罪,叶府被抄家时搬出来的。 看守叶家人的官差换了一批,态度比之前的那批要粗暴得多。千雪不知道他们是哪个衙门里的,从他们的服装看,应该是些等级低下的官差。 小太监们把千雪送到叶府就回宫复命了,千雪听到叶夫人的正室里有悲哭声传来,便寻声走了过去。 刚进叶夫人的院子,就见一口白皮杉木薄棺停在堂屋外面,孝荪一身孝服跪在棺前,目光无神地看着叶夫人往火盆里烧纸钱。 叶夫人坐在地上头靠着棺材,面无表情,目光涣散,短短五天工夫,原本一头乌黑的头发就白了一半,原本丰泽的脸庞,此时像枯树皮般沟壑纵横。 哭声是从堂屋里面发出来的。堂屋的地上放着一副担架,孝茵闭目躺在里面,看面色,她应该还活着。叶尤氏和叶姜氏扑在孝茵身上恸哭,叶明郝在一边站着垂泪。 叶老爷端身坐在一把椅子上,目光一一掠过屋里屋外的家人,那张向来阴戾刚毅的脸,此时全是大厦倾倒的颓败。(..info)他一生机关算尽,对荣华富贵不知餍足,最后却咎由自取,落得这样的下场,以这样的面目回故里,对他来说可能比死还痛苦。 “姐姐,” 在千雪看着叶老爷出神的时候,孝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千雪听到孝荪的声音回过头去,对这个新称呼一时没有适应过来。 “姐姐,你回屋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马上要回庆远了。”孝荪的背上的伤势很可能还没好,面色和嘴唇都是惨白的,说话也有气无力。 庆远是叶老爷的老家,是齐国边陲的一个小镇。四十年前,叶老爷从那里出发,一步步向着?京的荣华富贵走来。 “马上就走吗?”千雪看着屋外的棺材,叶明姝都还没有下葬,叶家人怎么走呀!带着棺材走吗? 孝荪明白她的意思,眼圈红了起来,“我姑姑的后事,刑部衙门的人会料理的。孝茵留在京城,外祖家会照料她,等她好了,再回庆远……” 说到“等她好了”,孝荪几乎已经说不下去了。千雪心内一紧,猜测孝荪可能根本就好不了了。 孝荪说的“外祖家”,就是叶夫人的娘家,刑部同意让她留在周家,差不多是认定她活不久了。 “孝茵的伤……怎么样了?”千雪还是怀着侥幸心理,期望听到好的消息。 不出她所料,孝荪咬着嘴唇,眼泪已经涌上了眼眶,“太夫说……没几日了……” 千雪的心骤然缩紧,紧得她不能呼吸。看着鲜活的生命在身边消失,这种无力感,比悲痛本身更让人绝望。 六天前,孝荪在“沁芍苑”外和金琛的对话,千雪听得一清二楚。叶家的秘密很可能是孝茵偷偷透露给金琛的,她当时以为金琛会顾及亲戚的情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是金琛害了叶家!是金琛害死了这两个年轻的女孩! 几年之后,当千雪一听到“金琛”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前就出现叶家家破人亡的一幕。她对金琛的憎恶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更深处的真相浮出水面。 孝荪陪着千雪回了“沁芍苑”,一边告诉了她几天来发生的事。 这五天,叶家人都是在真正的刑部大牢度过的,当中,罗志卿没再传讯他们。今天早上,他们忽然被送回了叶府,和他们同时到达叶府的还有太子的圣旨。圣旨的内容包括削夺叶家所有人的官位、功名及敕封,没收所有家产,即日遣回祖籍。同时削去了千雪的封号,收回她册封的诏书、宝册、金印等物,也随叶家一起回庆远。所以在千雪被送回叶府之前,刑部的人已经搜查过千雪的屋子,将册封诏书等物交给了礼部。 千雪的屋子果然很凌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千雪收拾了几件轻便的衣物,带上了小挎包。小挎包好像也被翻查过,但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连十几两碎银子也还在。 千雪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她也送回庆远,庆远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那里,她不知道能不能生存下去,还会不会再受叶老爷制锢。庆远是叶家人的原籍,却不是她的老家,她一点都不想去那个离归忆岗十万八千里边陲小镇。她虽然留恋叶夫人和孝荪,却不想陪他们一辈子呆在那里,她还想回原来的世界呢。 金琰应该知道这场审判的结果吧,他难道就舍得她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是他正在跟太子斡旋! 婚礼那天的恩爱一幕让千雪对金琰充满了信心,相信他一直在关心着她,相信他那天在刑部出现,也是因为她。但她被金琛从安郡王府带走时,金琰拂袖离开的一幕又让她的心乍然寒了下来,金琰对她是怎么个情份,可能只能他自己说得清了。 082 离京 三辆骡车沿着五个月前千雪入京的路线,缓缓驶离?京,两辆骡车载着千雪和叶家人,另一辆载着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info[] 和叶家人同行的除了遣送他们的官差,还有一户姓张的官宦人家。那张老爷不知在朝中得罪了谁,被贬到边陲任职,他上任的地方和庆远不远。 张家人坐的是厢式的马车,加上仆役随从,浩浩浩荡荡的有好几辆,跟叶家进京时的阵仗差不多。叶家人的骡车没有车厢,只是在两个车轱辘上铺块破木板,然后套在一头骡子上,是乡下最常见的那种。 叶家人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惯了,坐在这种骡车上驶过?京内城的大街小巷,让他们非常难堪,尤其是叶家的几个女人,让她们像村妇一样地抛头露面,无异于把她们剥光了衣物供路人参观。 幸亏张家的夫人是个善良的人,她腾出自家的一辆马车,让给千雪和叶家女人坐,叶家人的羞耻感才稍稍好转。 千雪坐在车厢里,不时掀起车帘的一角看一下路两边。金琰一直没出现,似乎已经放弃了她。她想,就算金琰没有能力改变审判的结果,也会来通知她一声,告诉她他会把她从庆远接回来,他还是像以前那么喜欢她…… 车队驶出内城,又驶出外城,金琰或他派来的人一直没有出现。(..info)千雪再也不掀帘子了,她把头靠在厢壁上,满脑子都是她被金琛带离安郡王府时,金琰那决绝的脸。 金琰不会来了,她被金琰抛弃了…… …… 刚出外城,车队就停了下来,原来是叶夫人和叶姜氏的娘家人拦住了车队,要为叶家人送行。 ?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如果有亲朋犯了事,被流放押送出城,你只要等在?京城外,塞给押解的官差一定的银钱,官差就必须通融,让你跟亲朋说几句话,道声别。 叶姜氏跟叶夫人一样,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她的父母兄弟此时也和周家人一起等在城外官道边上。 叶姜氏带着叶明郝和叶孝荪是见姜家人了,叶夫人的身子在叶明姝自尽的那刻就被击垮了,她想去见她的老父老母,却支不起身子,千雪就扶着她走了过去。 叶夫人的父母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从见到叶夫人的那刻起,他们就没有停止过掉眼泪。周老太爷捧出一封银子,颤颤巍巍地递给叶夫人,“家被抄了,这些留着日后用吧。” 叶夫人没有接那银子,只是一味地摇头哀哭。(..info) “贵妃娘娘一直避着不肯见我们,三皇子也是。我跟你爹的老脸,他们是一点都不顾念了。”想到这几日,老两口为了叶家的事奔波找路子,在侄女周贵妃那里吃的闭门羹,周老夫人不停地拭泪叹息。 “后来还是你叔父说了实话,说是三皇子正在向西靖王家求亲,西靖王家二小姐一直对三皇子与明姝亲厚心存芥蒂,贵妃娘娘为了避嫌,恨不得跟你家撇得越干净越好……” 叶夫人在叶明姝死后,已经没了多少生念,周贵妃会不会出手相助,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她看着白发苍苍的父母,想着他们垂垂老矣的年纪还在为自己到处奔波贴老脸,心里更加悲苦,千雪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扶住她。 “千雪,”一辆华丽的双驾马车在千雪身边停下,丁易的脑袋从车里钻了出来,压低声音喊了她一声。 丁易的身形微微有些发福,衣着打扮、举手投足俨然是个暴发户的模样。 丁易生怕被叶老爷发现千雪跟他有联系,会为难千雪,所以坐在马车里没有出来,跟千雪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从叶老爷的视角看过来,只能看到丁易的马车,看不到丁易的人。 “你怎么来了?”千雪知道丁易的顾虑,所以也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相信身边的叶夫人是不会向叶老爷告状的。 “我能不来吗!”丁易还是那副仗义相助,绝不含糊的好哥哥模样,“我知道叶家出事了,我这几天也一直关注着呢。刚刚好不容易跟一个客人打听到你们会路过这里。” 千雪眼圈一红,几天里的无助终于找到了一个喧泄的出口,“我要去一个叫庆远的地方,那地方可远了,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金琰说好会救我的,到现在还没出现。” “我知道,我知道,”千雪的事丁易早就跟“眠月楼”的几个客人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千雪要被带去庆远,他此刻也不比她少着急一分。但说到金琰,丁易马上就咬牙切齿起来, “别提你那个金琰了!打听到你的事后,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他,没想到他不肯见我,后来我就在他王府门口堵他。我好不容易堵到他,跟他说你这趟去可能会有危险,有个刑部的高官在‘眠月楼’喝得烂醉,酒后吐真言,说你们未必能活着到达目的地。没想到那家伙听后理都没理我……” 千雪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她浑身微微打着颤,像顶不住这秋天的凉意似的, “他怎么会这么绝情……” 丁易心疼地看着千雪,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并没有避讳叶夫人,“早就跟你说过,叫你别把他当好人,你偏不听……这里有些金瓜子,你藏好了,别让叶老头搜去了,路上要是遇见危险,可以拿来保命。那几个官差我已经打点过了……” 千雪老实不客气地接过钱袋,丁易现在富得流油,他现在能帮她的也就钱财上的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这一路可以改善一下生活,少吃些苦头。 那刑部高官说的他们未必能活着到庆远,指的应该是这路途遥远艰苦,养尊处优惯了的叶家人可能会倒在路上,不然还会指什么呢? 她把钱袋藏进怀里,神思恍惚地还在回想丁易的话,金琰听说她有生命危险都无动于衷,他对女人的感情就真的那么短暂吗?她早就听说他对女人喜新厌旧,她以为自己会是特别的一个,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嘿,别想那鸟人了!自己路上多保重,等风头一过,我会派人去接你的。你长那么好看,还怕找不到官二代。”看着千雪失魂落魄的样子,丁易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丁易还是那乐观开朗,受他的感染,千雪心头的雾霾也淡了一些。有丁易在,她总是那么安心。那个害她掉进这个世界的老头,总算没把坏事做绝,还找了个丁易来陪她…… 083 叶家覆灭 出了?京全是黄泥路,下了五天五夜的雨,路面被雨水和成了泥浆,车轮子常常陷在泥坑里拉不出来。一行人艰难跋涉了三天才到达一个渡口。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江,江水咆哮着向下游奔腾而去,水浪声振聋发聩。渡口石桩上拴着一只小舢板,被水浪撞击得几欲散架。 张老爷从马车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湍急的江水,皱着眉头,“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江水暴涨,看来从这里渡江是不成了。” 千雪以为押送他们的官差见这形势,也会放弃从这里渡江的打算,改走别的道。没想到那几个官差把千雪他们全部赶下了车,毫不犹豫道: “就从这里渡江!老子在这渡口不知押解过多少人,再急的水也照样过去!” 叶家所有的人都吓白了脸,这官差的话也太不靠谱了,水那么急,江那么宽,小船一入江中,不是被冲得翻船,就是被冲向下游,根本不可能驶到对岸。 张家人准备绕远路去下游过江,说往下游再走四五天的路程,就会有一座缆桥,人和车马都能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听说只要多走四五天的路,就可以不用冒生命危险,叶老爷和叶明郝马上向官差建议,也去下游过江。 领头的官差毫无通融的意思,还粗鲁地呸了叶明郝一口,“你当是来游山玩水哪,这走那不走了!这烂泥路要走多少天才能到缆桥哪。老子都不怕,你怕啥!就你命金贵……” 落架的凤凰不好鸡,叶明郝忍着气没有反驳。 张家人自顾自往下游去了。官差喊来船夫准备赶叶家人下船。船只有一艘,叶明郝提出让马匹和车架子先过江,如果马和车能安然对达对岸,人再过去也不迟。 叶明郝的建议是挺不错的,让马先去试试这水安不安全,也至于让人枉送了性命。 官差头子马上火大了,他拔出刀子架在叶明郝的脖子上,把他第一个踢下了船,“罗里罗嗦的,还当自己是官老爷哪!老子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这江水实在让人不安心,叶夫人犹豫再三,捧出娘家父母给的一封银子,捧到官差头子跟前,“这位大人,我们知道往下游走耽搁时间,这点银子就当是耽搁的日子里的花销吧。” 这封银子别说当四五天里的花销,就是当几年的花销也够了!就在大家以为叶夫人的这招贿赂会毫无疑问地成功的时候,官差头子冷眼睨了一眼银子,把刀尖一一指过每个人, “不想死,就都下船!” 叶老爷、叶夫人、叶尤氏、叶明郝、叶姜氏都一一被赶下了船,当一个官差要把叶孝荪也赶下去的时候,那头子拦住了他,“这个留着。” 官差一愣,有点不明所以,那头子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解释道:“大人后来又吩咐的……” “这个留着”是什么意思?“大人”是哪个大人?千雪和孝荪都听见了这两句话,他们站在岸上,一边琢磨着这两句话,一边准备着下一个被赶下船。 没等千雪和孝荪下船,官差就催促船车解缆绳,“这几个先送过去,人多了容易翻船。” 舢板上的空间还绰绰有余,人多容易翻船也不知是真是假,千雪和叶家人没有话语权,只能顺从地听命。 舢板一解开缆绳就随着水浪剧烈地颠簸起来,被江水卷着直往下游冲去,顷刻之间就只见一小片船身在浪涛中隐没。叶家人的惊叫声透着彻骨的绝望,传到岸上的千雪和孝荪耳里。 孝荪悲嚎一声,追着舢板往下游跑去。千雪情急之下也跟着跑了过去。远远的,她看见船夫丢掉竹篙,抱着浮子跳到了江心的一块岩石上,舢板继续急速往下游逝去…… 千雪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停下脚步,声嘶力竭地向身后的官差咆哮: “是罗志卿叫你们这么做的对不对?” 就算她和孝荪今天也会命丧于此,她也要做个明白鬼。 官差们也正如狼似虎地追上来,几个人分成两拨,一拔去追孝荪,一拨人往千雪围过来。 官差们狰狞的脸在眼前放大,千雪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宁静的幻想中。被一个官差用浸了药水的帕子捂子鼻子的刹那,她反而忘记了绝望与悲愤。她想,她是不是要死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梦就要结束了?醒来之后,她是在那片公墓地上呢,还是在奶奶的身边? 让她遗憾的是,她的梦没醒,她更没有死,她在这个世界的路还长着呢!这只是她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 之后的两天里,千雪时醒时昏,她只感觉自己躺在一辆厢式的马车里,那两马车日夜都在快马加鞭地行驶。 她醒着时神志也不是很清醒,手脚软绵绵地不能支起身子,气息孱弱地说不出话来。在她意识稍稍清醒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既然她没有死,孝荪应该也活着。孝荪没跟她在一辆马车里,那会在哪里? 这辆马车是驶回?京的。在千雪昏迷的时候,马车驶进了?京内城一间不起眼的废弃宅院里。夜暮合拢后,一身便装的太子走进了这间宅院,在宅院里迎接太子的是刑部侍郎罗志卿。 084 重回鄗京 这座废弃的宅院是罗家的产业,罗志卿仓促之间收拾出了其中的里外两间屋子,里面用来安置昏迷的千雪,外间用来接待太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除了心腹老太监,金珏一个闲杂人等都没带。他站在外屋,心满意足地往里屋看了一眼,继而掩去眼中的激动,转向跪在身后的罗志卿, “此事还有谁知晓?” 罗志卿的声音里洋溢着即将平步青云的兴奋,“回殿下,除了屋外的那几个,没别人知晓了。” 屋外的那几个,就是送叶家人去庆远,又送千雪回京的几个官差。 金珏的眸子顿时阴了一下,“最好再没人知道此事。” 罗志卿低着头眼珠子转了两下,了然地答道:“臣知道该怎么做的。” 金珏目光幽暗地看着垂首跪在眼前的罗志卿,心道:果然是个奸恶的胚子!年纪轻轻做起恶事来无师自通! “如果还有其他人知晓此事,你知道后果的!” 罗志卿的身子一僵,马上忙不迭地信誓旦旦,“臣明白,臣自然明白……臣绝不敢对任何人多说半个字……” 金珏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打发走了罗志卿。 罗志卿走后,金珏慢慢走进了里屋,一颗心越接近那个渴望已久的身体,越狂跳不止。他贪婪地看着千雪的睡颜,这张摄人心魄的脸,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着看个够,不用在金琰面前辛苦地装矜持了。 金珏把手缓缓伸向千雪的脸,在他的手指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满足感像潮水般席卷他的全身。他用指背轻轻抚蹭着千雪的脸,恣意享受着这满足感带来的身心激荡。 除了权力,没有什么比这个美人更能让他沉迷了。 金珏的手滑过千雪的脸颊,滑落她的颈部,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有一种难言的美感,让他欲罢不能。 金珏的手指碰到一条镶着玉珠的链子,他顺着链子摸下去,从千雪的领子里掏出一颗小木珠。 金珏解下木珠,迎着窗外射进的阳光,细看着木珠上的三个字:贺千雪。他嘴角扬了扬,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跟身后的老太监说话,“她得换个姓名了。” 老太监上前一步,垂首恭身,“不知殿下想让她改成什么身份?” 金珏略思索了一下,摆手道:“此事不急,容我好好想想。” 现在他还未登基,堂而皇之地把金琰的心上人收入后院,风险太大。再说,西靖王现在还没卸任,太子妃要是一闹,也够他受的。 只要忍得这一时,等他皇位稳固,再将贺千雪明正言顺地收入hou宫到时候太子妃自然会审时度势不敢多说什么,就是金琰和金琛知道了真相,也未必能掀起什么浪来。而且,只要尽量避免千雪和他们打照面,他们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hou宫藏着的这个后妃,就是当年的安郡王妃。(..info好看的小说) 金珏把木珠递给老太监,“把这交给安郡王,就说贺小姐和叶家人一起溺亡了,尸首已经打捞上来。” 老太监接过木珠后,金珏又想起了一事,“三皇子那边也如此这般说一下,还要跟他说,是罗志卿授意手下这么做的。” 老太监当了一辈子密探,马上领会了金珏的意图,知道自己该怎么最完美地完成太子交待的任务了。 金珏的目光在千雪身旁扫了一圈,看到了个古怪的包,便好奇地拿了起来。 这是一个皮质方形的包,有长长的背带,里面满鼓鼓地塞满了东西,拎起来沉甸甸的。金珏把包里的东西一一翻出来,里面全是他认不得的古怪东西。里面只有两个钱袋在他看来是正常的,一个装了十几两碎银子,一个装了满满一袋子的金瓜子。 金珏看着从千雪包里翻出来的东西,皱着眉头出神。 “殿下,这姑娘……莫非来自异世?”一直站在一旁的老太监见多识广,马上得出了这个结论。 来自异世也不是耸人听闻的事,他们金氏先祖就是从异世过来的。金珏听后眉头立即舒展了开来,想通了一些事:难怪宗政柏龙跟和风都说在归忆岗见过她,难怪这丫头身上透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原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来自异世更好!一个没根没底的人,换了个身份,更没人追究她的来历…… …… 太子一回宫,就遇到了已等候多时的东襄王。 “宗政公,”金珏虽然脸上挂着惯有的亲和笑容,心里却开始警觉起来:宗政柏龙在这个档口来找他,莫非是冲着贺千雪来的,他可是认识贺千雪的,而且有心扶植她当下一任的东襄王。 宗政柏龙还是一副谦逊平和的样子,向太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毫无其他议政王的倨傲姿态, “臣有一事,想来讨太子殿下成全。” 金珏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能有什么事需要他成全的。他和颜悦色道:“宗政公请讲。” 宗政柏龙微微一笑,也不拐变抹角,直接把来历娓娓道来, “那贺千雪,臣一直在查寻她的下落。两日前臣的手下来报说,被押送出城的叶家假女与臣的找的人极像,臣就派人跟随出城。今日手下又来报说,此女被刑部侍郎拘在了他家别苑里。臣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来求助于太子殿下。” 此话一出,金珏刚刚抱得美人归的喜悦马上凉了大半截。说什么知道贺千雪被罗志卿拘禁了,所以来求助他,宗政柏龙这老狐狸明明知道拘禁贺千雪是他,所以才来跟他要人的。 他东襄王要人,他能不给吗!可他要了人去干吗?真的扶植成为下一任东襄王吗?这也太荒唐了…… 在宗政柏龙面前,金珏半丝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顺水推舟道: “宗政公的面子,珏自然是要给的,但此女可是有罪之身,不知宗政公要去何用?” 宗政柏龙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朝金珏深深作了个揖,诚挚之意溢于言表,“臣夫妇已近残年,身下无一儿半女,不瞒太子殿下,臣在归忆岗见那贺千雪时,就有意收她为女,以解内人膝下荒凉之苦,不想之后却阴错阳差错过了。 金珏正在为千雪的新身份犯难,宗政柏龙这么做倒是替他解闷了一个难题。东襄王的独女,是何等显赫的身份,到时他若想把她迎进宫,谁敢说半个不字,连太子妃和她的西靖王老爹都得靠边站。但前提是,宗政柏龙得愿意把他的女儿嫁给他,而不是只想着扶植她当下一任东襄王。 金珏脑里蓦得闪过一记灵光――四大议政王是不世袭的,宗政柏龙如果收了贺千雪为女,贺千雪就很难再当成东襄王了。堂堂东襄王之女,除了他这个未来的皇帝,谁娶得动? 能娶千雪为妻,又能和宗政柏龙联姻,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就算宗政柏龙不愿意跟他联姻,另有好的女婿人选,他金珏现在又能怎么办。难不成拒绝宗政柏龙的要求,跟他翻脸,然后让宗政柏龙把这个秘密捅破,让大齐的几个重量级人物同时跟他敌对? 东襄王要人,他不得不给呀! 085 东襄王府 千雪梦见自己在江边追着一只舢板奔跑,舢板在浪滔里颠簸沉浮,舢板上叶夫人绝望地像千雪求救着。千雪卯足全身的力气追着舢板狂奔,边跑边哭喊着:“母亲……” 正在她为追不上舢板而心焦似火煎的时候,孝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姐姐,救我……” “孝荪,你在哪里?”千雪停下脚步,在空旷的江边四下寻找孝荪的身影。 “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孝荪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可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孝荪,你在哪里……”千雪在梦中发出一声呼喊,随即她被自己的声音惊醒,意识渐渐恢复。 千雪的鼻中钻进一股淡淡的清香,像花香,但又比她闻过的任何花香都来得清幽,来得虚无飘渺。 这香味沁人心脾,似乎有提神的力量,千雪的神识清醒得很快。她睁开眼,看到一顶烟粉色的斗形帐幔,帐幔的顶穹绣着几十颗硕大的明珠。 她以为醒来后会看见孝荪就在身边,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没想到却是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哪里?千雪一骨碌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超级豪华的大床上,枕头、被褥无不精致漂亮到了极致。她一把掀开烟霞般朦胧的床幔,发现床幔外面还有床幔,就像一道道门。她连续掀开三层床幔,才离开了这张床。 掀床幔的动作撩动了帐钩,引得帐钩撞击床柱发出一连续悦耳的声音,她这才注意到这些帐钩的材质都非比寻常。第一副帐钩是铰金丝嵌蓝宝石的,第二副是象牙饰翡翠的,最外面一副白金帐钩通体裹着小颗的夜明珠。 千雪逃也似地钻出床帷,赤脚站在地毯上打量着这张大得跟房子似的床。这是一张奢华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床,床架通体刻花彩绘、镶玉嵌宝。床顶四角是四只水晶凤凰,每只凤凰口中各衔一颗夜明珠。床顶四周坠着无数珠珞,每一串珞子都是用上等的玉石打成。 “小姐醒了……”蓝纹石珠帘被挑起,五六个年轻女孩捧着水盆、面巾、漱口粉等特走进屋来,一个个都和颜悦色,恭敬有加。 “我这是在哪里?”千雪茫然地问道。 其中一个女孩笑了,“您这是在东襄王府,我们是伺候您的丫鬟。” 瞧那些女孩的衣着打扮一点都不像丫鬟,比千雪在叶府时的打扮还要气派些。如果是东襄王府的丫鬟,就不足为奇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千雪又问。 丫鬟又抿嘴一笑,“这得让我们殿下和王妃告诉您了。” 见千雪怔愣着,几个丫鬟机灵地上前来伺候千雪更衣梳洗。这几天,千雪一路奔波,没有像样的梳洗过,头发凌乱不堪,裙摆上也沾满了泥浆。.info[] 千雪浑浑沌沌地任由丫鬟把她扶到汉白玉屏风后面沐浴更衣,然后再把她按在镏金妆镜前妆扮。来这个世界那么久,千雪第一次看到玻璃镜子,和她原来的世界一模一样。就算在奇珍异宝应有尽有的安郡王府,她也没见过这种镜子。 “这镜子,与别处的不同。”千雪摸着镜中自己清晰的脸,试探着问。 “是呢,”梳头的丫鬟自豪地笑答道,“这是我们殿下亲自从别处采买回来的。我们东襄王府的很多东西都是别处见不到的。” 在被梳洗妆扮的空档,千雪细细打量了这个房间。这是一个空间很大的房间,转过汉白玉屏风往里还有好几间,比如刚才沐浴的就是其中一间。而且这个房间是在二楼,算起来,这是一座非常庞大的楼宇。 千雪的目光所及之处,房间的顶上全部饰有彩绘和纱缦。这个房间的一面墙壁上是一幅覆盖整面墙的《美人撷花图》。因为已经入秋,地上已经铺起羊绒绣毯,整个房间绣毯是整张的,图案是一幅完整的狩猎图。桌案上的香炉是变色琉璃的,不知正焚着什么香,她刚醒时闻到的清新香味就是这香炉里飘出来的。 这个房间里的物什非常齐全,这么大的房间一点都不显得空落,每一件生活用口,无论材质还是设计、做工,都是世上罕见的珍品。 这是一个奢华香艳到极致的房间,千雪想,这个房间,就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也住得的。 千雪在安郡王府住过挺长一段时间,也算过过齐国贵族的奢华生活,但跟这里比起来,安郡王府只能算小康生活。 当丫鬟梳妆完毕,请千雪验收的时候,千雪才发现,原来富贵上有更富贵,华美上有更华美。头饰可以更出彩,衣服可以更精美。她站起身,远远端详着自己镜中的造型的时候,发现自己美仑美奂得不像人间之物。 丫鬟们忽然齐齐朝门口福下了身子,“夫人!” 顺着她们的目光,千雪看到一个富态的老妇挽着可亲的笑容,优雅地走进屋来。 东襄王妃应该有五六十岁,因为生活优越安逸,使得她皮肤白皙润泽,丰腴的身材一点都不显老态,整个人看上去比同龄妇人要健康、滋润许多。 东襄王妃笑盈盈地朝着千雪走来,千雪也直愣愣地看着她,她迫切得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会事,她怎么会在东襄王府。 和叶夫人的慈祥和婉不同,也和老安郡王妃的精明爽利不同,这是一个非常优雅大气的女人,她的笑容,她走路的姿态,还有她的打扮,都透着华贵与豁达,就如同雍容的牡丹。 “千雪,”东襄王妃走到千雪跟前,笑盈盈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千雪一愣,下意识地去摸劲部的小木珠,发现小木珠不见了。 “怎么,丢东西了吗?”东襄王妃看着千雪的着急样子,和霭问道。 “是我的一颗小木珠不见了。”千雪毫不掩饰对小木珠的紧张。 东襄王妃笑笑,心里虽不解一颗小木珠有何可急成这样的,但还是吩咐丫鬟们说: “你们等会儿帮小姐找找,现在都先出去。” 丫鬟井然有序地速速退了出去。 听东襄王妃这么说,千雪心里踏实了点,又想到了一开始的疑问, “请问夫人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除了金琰和丁易,好像没有知道她真正的名字的,她开始还以为东襄王妃是通过小木珠知道她名字的。 东襄王妃伸出富态的玉手,拉着千雪坐下。东襄王妃的手很软,动作很轻柔,跟她的人一样,让人感觉很舒服。这是一个一生养尊处优,没经历过风雨与艰险的女人。想起叶夫人不幸的一生,千雪的心酸得发胀。 “我夫君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他认得你。”东襄王妃略带神秘道。 东襄王妃和夫君不就是东襄王吗?她什么时候认识东襄王了! 086 东襄王千金 千雪凝思想了想,越来越觉得东襄王可疑,他非但知道她的真名,还能把她从罗志卿手里弄出来,这后面似乎隐藏着一个阴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夫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在去庆远的路上,然后……” 千雪的声音忽然噎住,想起昏迷前发生的那幕惨剧,她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涌上来,她到现在还怀着侥幸,希望叶家人都还安好,那艘小舢板最后没有沉没。 东襄王妃的眼里闪动着温柔的光泽,“是我夫君把你从一座废宅里接回来的,你好像被人绑架了……” “绑架我的人呢!是不是刑部侍郎罗志卿?”千雪急问。 东襄王妃沉吟了一下,道:“那座废宅好像是罗家的。至于罗志卿,据说昨晚被人暗杀了,刑部正在追查此事……” 罗志卿被杀了……罗志卿刚弄死了叶家人,就被人杀了!千雪的脑袋一下子晕乎乎的,感觉不真切得像在云雾里。 “那遣送回庆远的叶家人呢?”千雪问道。罗志卿这种人死了活该,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叶家人的安危。 东襄王妃怜悯地凝视了千雪片刻,才缓缓开口,“遗体都捞上来了,埋在他们出事的江边――哦,除了叶家的一个小孙子,不知是没死还是没捞上来……” “孝荪肯定没死……孝荪肯定还活着……” 最后的希冀破灭,悲痛像巨浪般倾刻间淹没了她,千雪的眼泪喷涌而出,仿佛晚倾泄一秒,她就会在悲痛下溺亡。[..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块带着幽香的锦帕递到眼前,千雪都没顾得上瞄东襄王妃一眼,就抓过来捂住涌泪的双眼。片刻间,锦帕就被泪水浸透。 从被审讯到现在,积压在千雪心头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集中暴发,这眼泪有为叶家每一个人的,也有为自己的。她爱叶夫人,她爱叶孝荪,除了叶老爷,她觉得叶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可爱的。即使是阴狠如叶老爷,她也觉得一个暮年之人不应该死得这么凄惨。 她像被强硬嫁接到叶家这棵树上的一根枝苗,起初虽然排斥融合,但随着时间的深入,她渐渐和叶家血肉相连了起来。叶夫人和叶孝荪视她为亲人,她也一样的。 见她哭得甘肠寸断,东襄王妃安静地轻轻抚着她的背。(..info)等她气息平稳了,才一边喊丫鬟捧来洗脸水,一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能回答你的就这么多了,其余的我夫君会告诉你。他现在上朝去了,等他回来会来见你。” …… 东襄王妃离去后,丫鬟们屋里屋外地帮她寻找小木珠,最后一直没找到。千雪愣愣地坐在屋里,对小木珠找不找得回已经无所谓了,毕竟这只是生外之物,跟几条生命的逝去相比,这已经无关痛痒了。 夕阳的光线在千雪脸上寸寸移转,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落寞的余晖。丫鬟们又鱼贯而入,在屋里屋外的各个角落点上灯,整座楼宇亮如白昼。夕阳终于敛去最后一道光线,一轮皎月在天边越来越清晰。 今晚的月亮似圆又不全圆,像一边被抹去了一点。 “今天是什么日子?”千雪问掌灯的一个丫鬟。 丫鬟不敢怠慢,马上恭谨答道:“小姐,今天是九月十二。” 九月十二,那就是说她昏迷了整整四天了,头两天她还时睡时醒,到后两天竟一点意识都没有了。这两天里,罗志卿被杀,她被接来东襄王府…… 丫鬟请千雪去楼下用膳。千雪走出这间屋子,经过屋外的露天游廊,举目远眺整座王府,发现东襄王府的殿台楼阁不计其数,每间屋子都灯火通明,影影绰绰如一座豪华的城池。 身在其中,比在白鹿山中远瞰,更觉得东襄王府恢弘轩昂。 楼下有间雅致的膳厅,供千雪一人使用,四五十样菜色满满摆了一长桌,有两丫鬟专门在边上为千雪布菜,其余的在身后随侍。不下楼不知道,一下楼才知道,原来专门近门伺候千雪的丫鬟就有二三十人之多,刚才替她梳洗的五六个丫鬟是专供在内屋使唤的。 丫鬟们小姐长小姐短地叫得好不热情恭敬讨好,千雪被她们叫得心内发虚,忍不住搁下筷子问她们, “我只是来做一下客,你们不用这么客气的。” 丫鬟们面面相觑了几下,都是满脸茫然,一个稍能说会道一点的谨慎地笑道: “小姐怎么说是来做客的呢?夫人说,您是我们东襄王府的千金小姐,奴婢们怠慢了您,就等于怠慢了殿下和夫人……” “啥!”千雪从座位上猛地侧过身子,直视着刚刚说话的丫鬟,“你说我是东襄王的女儿!” 丫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惶惶然地吓白了脸。 以前和金琰闲聊时,千雪听说过,这位东襄王无儿无女,身边除了王妃也没有别的姬妾。她那时候还八卦地想,这东襄王真是好男人的典范,要换作这个世界的其他男人,正妃无出,早就明正言顺地妻妾成群去了。要是东襄王本人不能生育,也应该领养或过继个孩子才是呀。 领养!过继!难道东襄王把她从罗家的废宅里接来,就是让她来填补膝下空虚的! 她在原来的世界无父无母,到这个世界后倒一下子父母缘颇旺,总是不断让人强迫抓来当闺女。 以前是六品县丞家的嫡女,这次却是赫赫东襄王家的千金,是老天特别垂顾她呢,还是特别喜欢折腾她。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东襄王把她弄来肯定别有用意的,难道也想像叶老爷那样,利用她去钓个金龟婿? 东襄王的权势与皇帝匹敌,能劳驾他费神去钓的金龟婿难不成是未来的皇帝――太子? 哦,不会,太子是认识她的,知道她是金琰的假王妃,他是不会看上她的…… “东襄王殿下回来了吗?我想见他。”千雪坐不住了,她有种才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恐惧,不问个明白,她周身的每根神经都像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 087 新的身份 “老夫来见你了。”千雪的话音刚落,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膳厅外面的黑暗里应声响起。 几声稳健的脚步声伴随着一抹朦胧的身影从屋外而来。听到声音的同时,千雪的心像被一记鞭子抽中,打了个颤儿,然后“嘭嘭”地莫名狂跳起来。 这个声音很耳熟!她凭着直觉判定,这人的声音她在原来的世界听到过。 一个清瘦、矫健的身影自夜幕中走出,跨进膳厅的光亮里。宗政柏龙身着便服,没戴帽子,毫不遮蔽一头另类的短发。他神形清癯,气质从容,带着仙风道骨之气。 周围的一切都在瞬间凝固,变成虚幻的背景,千雪狂跳的心脏骤然停顿了两秒。她哑然地看着宗政柏龙的脸,脑袋僵化得不能思考。 宗政柏龙挥手示意丫鬟们全部退出去,然后耐人寻味地朝千雪一笑,在千雪对面坐了下来。 “你是那个算命的?!”千雪的声音震撼得几近扭曲。 “老夫是东襄王宗政柏龙,不是什么算命的。”宗政柏龙毫不理会千雪震撼的表情,悠然自得道。 他就是公墓地山坡上害她和丁易穿越的算命老头,不会有错!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洞悉一切的眼神…… 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感动,一股暖流在千雪心内流动,她的心又开始恢复正常的搏动。 能在这里遇到那个算命老头,实在太好了。没想到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东襄王!一时之间,千雪忘记了之前所有的疑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和丁易终于回家有望了…… “告诉我,怎么回原来的世界。”千雪不想跟宗政柏龙多废话,跟这个目的比起来,所有的问题都是虚无。 宗政柏龙从容淡定地看着一脸焦急的千雪,幽暗的目光深不见底。这是一个内心像山一样强大深厚的老头,在他无动于衷的目光下,千雪有股想哭的冲动,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渺小得像一只蝼蚁,根本不具备向他提要求的力量。 宗政柏龙静静地直视了千雪几秒,忽然轻笑了起来,目光也变得柔和, “你这个样子,怎么当东襄王……”宗政柏龙的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什么?”千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宗政柏龙转过头看向屋外的夜暮,“在归忆岗来回穿行必须要在特定的时间,老夫是根据浑天监一位已故老博士的遗稿才完成穿行的。那份遗稿只推算出一次穿行时间,下一次可在什么时候穿行,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千雪感觉五雷轰顶,把刚刚抽出的希望之苗击得粉碎,“你骗我……”她不要相信这个狡辩。 宗政柏龙淡定如故,铿锵如石,“老夫没骗你。我一直在寻访你们的下落,丁易买下‘眠月楼’的钱也是我给的,哪天浑天监研究出新的穿越法门,我必送你们回去……” 金琰也说过,浑天监至少没有研究出归忆岗的穿越法则,之前所有的穿越都是偶然间完成的,而且都是单程的,有来无回。正因为相信了宗政柏龙没有对自己撒谎,千雪的心才一下子空得像被抽光了所有的希望,绝望得只剩一个空囊。 因为绝望,她把所有的怨愤都泼向了眼前的这个始作俑者,她可不管这个老头是权倾半壁江山的东襄王。 “你是故意让我们穿越的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我们往山顶走就会穿越!”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句骂他。 如果对方不是一个老人,她想拿东西砸他。这五个多月的委屈与痛苦,她终于逮到了债主,却发现自己一点奈何不了他,这种憋屈别提有多摧人了! 宗政柏龙淡然地看着她,并不理会她的责问。见她怒极而泣,两行眼泪滑落脸颊后,才苦笑一下道, “所以老夫才资助丁易买下‘眠月楼’,又收你做女儿,以表我歉然之意。留在京城,哪天浑天监研究有成,或许还能回去,被送去庆远,这辈子可就没指望了。” 宗政柏龙的话仿佛在提醒她,离开东襄王府,她又会变回假叶明姝,又会被送去庆远。 “你收我当女儿,别没的目的?”虽然宗政柏龙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但千雪总还觉得不够踏实。 “你以为老夫会像叶远棠一样卖女求荣?”宗政柏龙一下子猜到了千雪的心思,“我宗政柏龙的女儿天下男子随便挑,就是皇后娘娘的位子,我宗政家也未必看得上。你若愿意,我可将这家业全部交付于你,你要一辈子不嫁,或招入赘,老夫都由着你。” 这是不是就是一招飞上枝头变凤凰,一觉醒来坐龙庭?这本该是一件能让人兴奋得突发心脏病身亡的美事,可千雪却生不出半点兴奋来,就因为这是在异世,这里的富贵荣华终将是浮云。 宗政柏龙的目光有着能直抵人内心深处的锐利,“一个人只有有了权势,才能做到想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做到想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宗政柏龙似乎在故意触动千雪心里那几根敏感的弦。如果她有和皇帝匹敌的权力,叶家人何至于被灭门,浑天监研究出穿越法门的时候,她可以第一时间得到资料。那些屈辱,那些磨难,只是她脚下的沙粒,只有卑微地匍匐在她脚下的份。 如果想回原来的世界,如果想在这里活得更顺畅,当东襄王的女儿似乎真的是不错的选择! “你知道叶孝荪的下落吗?他应该没死。”千雪情绪没像刚才那么激烈了,尝试着用商量的口吻跟宗政柏龙说话。 “罗家的废宅里没有他。”宗政柏龙摇摇头,本想直接给个否定答案的,但略一深思后,又道,“你可以利用宗政小姐的身份寻访他的下落。” 088 新的贵女 千雪在东襄王府的生活像一场背景豪华的独角戏。奢华的府邸,前呼后拥的仆役。亭台楼榭,池林花石。挥霍如粪土的奇珍异宝,谦卑如家犬的各方名流。而其中,千雪是那孤独的主角,寂寞地表演着齐国第一贵女的奢豪生活。 东襄王与王妃从南方请来宗政氏的长辈,将千雪的新名字“宗政雪”记入族谱,他们高调地将她的名字上报户部,昭告天下,宗政家有女,是大齐新的贵女。宗政柏龙甚至为了让她尽快适应这个新的身份,请来当代的名画家,为千雪的丫鬟描鞋面图样,请来齐国首屈一指的书法家,指点千雪不堪入耳的毛笔字…… 千雪像一轮被捧在云巅的明月,令云云众生仰望…… 东襄王府除了宗政柏龙和王妃,其余全是奴仆。宗政柏龙性情超脱,不理府里俗事,在王府里的时间也极少。东襄王妃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无所谓的事情总让它听之任之,绝不愿意多费一份神。她平时喜欢练字作画,听戏会友,对千雪在府里的所有行为都一笑置之,绝不干豫。 千雪在东襄王府的生活完全是自由的,她甚至可以不请示任何人就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出门游逛。王府里没有一处角落是对她禁足的,也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她不可以支取的。东襄王和王妃对她的宽容与放纵,足以让?京所有的贵女都心生艳羡。 但他们对她的好,更像是一种伟大的友情,而不是亲情。千雪想念叶夫人,想念孝荪,想念叶府的每一个人。在叶府,她活得没自由,活得战战兢兢,但至少有温暖,有亲情。叶府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地已经将她当作叶明姝看待。这份温暖,让她对叶老爷没法产生怨恨,让她对叶家产生保护的责任感。 如今站在云巅,她像一片高处不胜寒的孤叶,感受到的只有清寒与无依,飘飘零的没有归属感。即使是这极致的富贵荣华,和渴望已久的自由,也让她毫无幸福感。 枫叶最先知秋,这个季节的枫树林是东襄王府里色彩最绚丽的一处地方。(..info)枫树林里有一座高亭,站在亭中正好可以看到白鹿山上的浑天监。千雪一身绿罗长裙斜倚在亭中,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目光久久地望着白鹿山出神。 相隔这么远是看不到浑天监里进出的人员的,只能看到白鹿山北坡金黄柔顺的枯草,和坡上那条通往山顶的路。一个浅色的身影策马自山上下来,千雪紧张地站直了身子。当人影越来越近,可以辨认出是一个矮胖的身影时,千雪失望地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红叶揉碎,抛在地上。 她发现她还想念金琰,想念那个在紧要关头抛弃她的男人…… 丫鬟取来一件斗篷,替千雪披上,“小姐,天有些凉。” 千雪不置一声,继续看着枫树林出神,任由丫鬟帮她系上带子。她发现自己变了,记得以前,她凡事喜欢亲力亲为,觉得使唤别人是对自由平等思想的践踏。那时,她喜欢跟丫鬟们聊天,习惯用平视的目光看待她们。现在,她不爱说话,更不爱搭理丫鬟们。那时,她是一片长在花园里的绿叶,生命在得到滋养。现在,她是一片浮在云端的枯叶,身心都在冷却。 从她变成“宗政雪”的那天起,千雪就开始打听孝荪的下落。她通过宗政柏龙的幕僚得知,叶家人和那个假安郡王妃的尸首全部被打捞了上来,就地埋在他们出事的江边,其中确实没有叶孝荪的坟,至于叶孝荪的下落,没人知晓。 叶家人出事的第四天,罗志卿就被人暗杀在回府的路上,朝上传言纷纷都说是三皇子干的,因为叶家出事后,三皇子曾怒气冲冲地向太子状告罗志卿蓄意谋杀,太子以无真凭实据为由不以理睬,第二天,罗志卿就死于非命了。事后曾有小道消息传出,说三皇子这么做,是为了给假安郡王妃报仇,为了这事,他和西靖王家的亲事差点黄掉。 罗志卿灭了叶家,却独独留下千雪和孝荪。他给千雪发做了个假坟,却没给孝荪做,这当中的缘故,千雪可能只有到地狱找到罗志卿本人才能弄明白了。 自安郡王娶个了假王妃后,宗政家有女成了?京贵族圈里最热门的话题。常在东襄王府进出的一些政客都是些交游最广泛的人,他们把“宗政雪”的名字像花粉一样散布到了?京的每一个角落,一时间,?京的每一个权贵都知道东襄王的这位养女倾国倾城,气质卓然。想一睹芳容的贵族子弟像嗅到花香的蜜蜂一样,纷至沓来,但都被宗政柏龙挡掉了。 倾国倾城!这是多少夸张的一个字眼呀,他们都没见过哪个女子能配上这个词的。皇帝的女儿有许多个,东襄王的女儿却只能一个,这是一个比公主更尊贵的女子。无上的美貌加上无上的权势,这是一轮天上的明白,谁不想去摘,就怕你够不着! “宗政雪”的名字传到南方,传到几个颇有实力的州史的耳里,那几只正捏着筹码的手,马上改变了下注的方向…… 089 一念成殇 全?京没听说“宗政雪”大名的恐怕只有安郡王金琰了。自从太子身边的老太监夏初海把千雪溺亡的恶耗带来之后,他就再没踏出王府半步。这半个月,他没理过一件公事,没见过一个外人。 林子峻到安郡王府的时候夜幕已经合拢,王府的各个角落陆续亮起了灯火,只有金琰的新房里还是漆黑一片,林子峻知道金琰肯定又把自己关在新房里了。 千雪住过的几间屋子保持着新婚时的原样,老王妃想把婚庆的布置换掉,但被金琰阻止了。林子峻在新房门口停往脚步,朝黑黢黢的新房里试探地喊了一声:“殿下……” 屋外的灯光透过窗子漏进新房,模糊勾勒出金琰低头坐在床上的僵硬身影。听出是林子峻的声音,金琰没有像往常被打扰时那样大发雷霆,而是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孤凉, “子峻,你来了……查得怎么样了?” 黑暗中,林子峻看不清金琰的脸,但光听声音他都能想像出金琰的憔悴,这个一向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男人,这段时间被无尽的悔恨折磨得体无完肤,脆弱得像一片枯叶,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渣。 “回殿下,这事应该是三皇子干的。据三皇子的近侍说,叶家出事不久,太子身边的夏初海也去过三皇子府上,还私下跟三皇子透露过,叶家灭门是罗志卿指使人干的。三皇子当时就扬言说要杀了罗志卿。” “夏初海……”金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他一直认为凭着金琛的胆量,最多也就在太子面前告告状,是决不敢动真格去杀死朝庭命官的,没想到暗杀罗志卿的倒真的是那个脓包金琛。 熟悉太子金珏的人都知道夏初海这个老太监,这决不是一个会多说一句话,乱嚼舌根的人,他把那秘密透露给金琛又是为了什么? 叶家会被谋害,金琰是丁易告诉他的,丁易是从在“眠月楼”喝花酒的刑部官员的漏嘴里听来的,而夏初海又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居于深宫,在太子跟前寸步不离的老太监是如何得知这种秘闻的? 夏初海是太子的近侍,难道这件事跟太子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金琰掐断了。整个事件中,太子一直在做着和事佬。假叶明姝的事是金琛闹出来的,太子是拗不过金琛才下令调查此事的。叶家被捕后,太子又应金琰的要求,没让罗志卿深入调查此事,还从轻处罚了叶家人和千雪。在整件事中,太子是对他金琰最仁至义尽的一个。而且以太子的立场,是没有理由对对毫无相干的叶家人做什么的…… 倒是金琛,对千雪由爱生恨赤裸裸地写在脸上。不管罗志卿背后是不是真有人指使,害死千雪和叶家人的罪魁祸首都是金琛! 林子峻在门外继续禀报,“卑职去找过丁易,查过在‘眠月楼’吃醉酒的刑部员外郎,叶家会在路上被害,他是从押解叶家人的那两衙役处得知的,那两衙役现在不知所踪,多半是让罗志卿灭了口了。” “丁易……”想起丁易在王府门口拦住他,告诉他千雪可能不能安全到达庆远时的情景,悔恨又排山倒海般地吞没了他,“丁易知道她的事了吧,他有没有说什么?” 林子峻犹豫了一下,不敢将丁易对金琰的恶毒咒骂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只略说了个大概,“他自然是伤心的,还怪殿下……” “让他怪吧,是我害死了她……”金琰喃喃自语。 他当时只是在跟千雪赌气,想晚点出手接她回来。他一直是记挂着她的,决不允许她受半点伤害,不然他也不会在审讯当天亲自赶到刑部,生怕千雪被上了刑或判了重罪。 如果当时在王府门口拦住他,告诉他千雪可能不能安全到达庆远的人不是丁易,而是别人,他或许会心一软,立刻派人跟着千雪过去,偏偏那人是丁易。千雪对叶孝荪和丁易都亲厚无间,偏偏对他不能敞开心怀。 高傲如他,当时冲上大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想告诉丁易和千雪,她可以念着别的男人,他也可以将她毫不放在心上…… 一念成殇,从此陷进深不见底的悔恨深渊。他的骄傲与自负,只是一把反噬的利刃,在黑暗中疯狂嘲笑着他…… 黑暗中,金琰的原本僵硬的身影像龙钟的老朽般佝偻起来,林子峻的心一凛,生怕金琰从此一蹶不振起来, “殿下,积压的公务越来越多,时间一长恐不妥。” 黑暗中的身影动也未动,金琰没有理睬。 “殿下,卑职今天遇到北崇王家的大公子了,让他说了很多风凉话。”林子峻不依不饶,猜度着金琰的个性下了记猛药。 “朱鹤云?”金琰的身子终于直了直。 朱鹤云是北崇王的嫡长子,是朱雁云的胞兄,最是个轻浮嘴贱的人。朱雁云抛下休书走人只是一时负气,但金琰的态度却强硬到底了,这惹恼了朱家人。原本见金琰再娶的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朱家人讥讽之言就颇多,这下见他的王妃还是个冒牌货,讥讽起来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黑暗中,金琰冷哼一声,“他们家对我的事情倒是一直很上心哪!他们不是正忙着给朱雁云找议政王女婿吗,居然还有这闲情!” 林子峻和金琰同仇敌忾,说起北崇王家,也带着不屑之意, “几个的胜算较大的州史都已过而立之年,家中早有妻室,而且岳丈家都不是泛泛之辈,就算他们肯停妻另娶,高云郡主也不是最佳人选。” 朱雁云是安郡王的前妻,这可能是所有想攀附北崇王的州史们心里最大的顾虑。这事关他们的颜面,也事关他们与北方郡王的关系。是有几个州史拜倒在朱雁云的石榴裙下,这事是真,但让他们停妻娶朱雁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金琰听出了林子峻的话外之音,“你说,他们还有更好的人选?” 林子峻在门外点了点头,“是的,东襄王新收了一个养女,听说样貌倾国倾城,目前正是一些未婚州史的追逐对象,连几个已婚的州史也动了念头。” “宗政柏龙在这个时候收养女!”金琰感觉宗政柏龙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收养女,分明别有用意。 “倾国倾城……”金琰的眼前出现了千雪的脸,“她叫什么名字?” “宗政雪。”林子峻答道。 金琰的身影没来由得一震,手中的一串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林子峻这才发现金琰的手里原来一直握着一样东西。 这是一颗带链子的小木珠。 金琰俯身拾起小木珠,用指腹轻摩着上面的三个字――贺千雪!宗政雪!他也不知道刚才让他震颤的是那个“雪”字,还是那句“倾国倾城”…… 第一贵女 和风去见朱雁云的时候,朱雁云正坐在园子里的水池边,随意翻看着一本图册。她身边的藤桌上还搁着一个小锦盒,盒内是一颗硕大浑圆的珍珠。 和风认得这珍珠,这是北方沿海刚刚进贡给朝庭的贡品,一共有百来颗,太子将它们分赏开,北崇王府得了十颗。北崇王将这些珍珠分给妻妾和女儿媳妇们,朱雁云得了其中最大的一颗。 朱雁云见和风走来,将手中的图册向他推了推,“帮我瞧瞧,这珠子镶哪款链子好看?” 和风低头一看,原来朱雁云正在看的是一本新款的项链图样册。在打扮上,朱雁云从不甘心落人后,就算在自家府邸内,她也是时刻精装打扮,生怕被人撞见自己不美丽的一面。 和风随手点了一款图样,“这款貌似不错。” 朱雁云仔细看着被和风点中的图样,有点犹豫,“你真的觉得不错?” 她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冷,将图册往一边拨开,自嘲道:“如今我家门庭冷落,我戴什么链子还不是一样!” 自从多了个“宗政雪”之后,朱雁云这里确实冷清了不少,以朱雁云的傲慢,肯定是心有不甘的。 和风是宗政柏龙的人,千雪是他和宗政柏龙联手推出来的,所以他绝对是向着千雪的,见到朱雁云的这般酸样,他反而觉得兴灾乐祸。(..info无弹窗广告) 不过,当着朱雁云的面,他还是佯装糊涂道:“郡主何出此言?” 朱雁云知道和风是在装糊涂,聪明如和风,怎么可能没察觉她最近的落魄。和风对人一向冷淡,她也不指望他像别人那样说些虚话来哄她开心,他能佯装糊涂,不一语点破她的落魄,已经很难得了。 朱雁云见惯了对她阿谀奉承的男人,这样的和风反而是她欣赏的。她一直认为,当面越谄媚的人,背后刻薄起来越狠毒。像和风这种人前不屑阿谀的人,人后的德行也是让人放心的。 所以有些话,朱雁云只会找和风聊,就像今天这样。 “你见过那个宗政雪吧?”朱雁云也不绕弯子了,一边示意和风在她对面坐下,一边问道。和风常在各王府走动,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权贵。 和风面无表情地在朱雁云对面坐下,心里暗笑朱雁云终于熬不住了。 “嗯,见过。”和风淡淡道。 “长得可美?”朱雁云明知故问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美。”和风道。 朱雁云气恼和风说话太吝啬,非得让她迂尊把话问得那么明白,“有多美?可有你美?” 朱雁云本来想问的是:“她可有我美?”但这句话她不好意思问出口。她可不信那个宗政雪真是“倾国倾城”的,她更愿意相信,这是外界对东襄王权势的夸张奉承。 和风还是淡淡道:“和风是男子,怎么能跟女子相比!即使和风是女子,也不及宗政小姐十分之一美。” 朱雁云的心瞬间被一支冰箭穿透,冰冷冰冷地慢慢收紧。她低头佯装看池中的游鱼,目光却端详着被池水照出的精雕细琢的容颜。这张脸现在面目可憎,她内心所有的扭曲都写在脸上。 朱雁云对着池水吸了口气,极力掩去脸上的情绪,才又抬起头来,朝和风一笑, “宗政公找来这么个美人当闺女,应该煞费苦心了吧!可惜她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也不知道是什么出身。” 看得出,朱雁云心里的嫉妒是实在憋不住了,才说出这么酸味横溢的话来。和风觉得好笑,还想继续刺激她, “听说,东襄王殿下和王妃对她很是爱若珍宝呢。前几日,东襄王府得了太子赏赐的二十颗珍珠,全给宗政小姐打赏下人了。太子赏赐之物,想来应该是稀罕东西……” 朱雁云看了一眼手边锦盒内的珍珠,脸都绿了。这珍珠产自北方海域一种稀有的海蚌体内,比一般的海水珍珠要质地坚硬、色泽莹润,像这次进贡来的,都出自百年老蚌体内。?京的名媛们都以得一颗作首饰为荣。没想到宗政雪居然得了二十颗,还都赏给了下人…… 而她朱雁云,还屁颠屁颠地把这仅得的一颗当成宝! “太子可真偏心,赏给了东襄王府二十颗。”朱雁云愤愤然地想找出气筒,把枪口对上了太子。 和风故作没察觉她的情绪,没心没肺道:“可不是,太子还想封宗政小姐为郡主,让东襄王推辞了……” 朱雁云不知道还有这出。对她来说,她的“高云郡主”的封号一直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公主”,“郡主”历来只有皇室宗亲之女才能获封。虽然议政王之女的实际地位比一般的郡主都要高得多,但三年前破例被封为郡主,对朱雁云来说还是无上的荣耀。因为破例,才显得可贵! “她不想当郡主,难不成还想当公主?”朱雁云牙根酸酸道。 和风耸耸眉,“东襄王的心思没人猜得透呀,恐怕连公主他都不屑呢。” “那他想要什么?”和风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朱雁云在他的话中隐隐感到了危机。东襄王无女,所以出众又爱出风头的朱雁云打小便成了?京名符其实的第一贵女。这个受人瞩目的位置一直是她的快乐源泉,让她欲罢不能。如今,不仅她第一贵女的宝座要让贤,而且这个宗政雪的来势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凶猛。 东襄王的女儿,和北崇王的女儿,区别就那么大?她不信。 “和风,你善占卜,你说,宗政家会和谁结亲?”朱雁云想起不久前还围着她屁股打转的南方州史们,心里充满了厌恶和不甘。 和风仰天想了想,恶作剧之心顿生,煞有介事地吐出三个字:“安郡王。” “和风!”朱雁云的脸变得惨白惨白,手不自觉得握成了拳,“你越来越放肆了!” 面对朱雁云的怒喝,和风挑挑眉,波澜不惊,“我是逗郡主的。东襄王好像谁都没看上。” 朱雁云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脸色却半天没见好转。她最受不得别人拿金琰跟她开玩笑,他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如果哪天金琰跟她原来的仰慕者那样,倾倒在宗政雪的裙下,她想她会发疯的! 091 此情不渝是个屁 四匹逐夜乌骓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眠月楼”的后门口停下。这辆马车车顶镏金绘彩,车辕镶金刻花,车轱辘包着层层犀牛皮,车厢的外壁通体镶银嵌贝。就是皇帝的座驾,外观之考究也不过如此了吧。 随侍的仆从赶紧搬来脚凳,扶着一位身披银狐斗篷的美人缓缓下车,那美人便是千雪。 千雪走进“眠月楼”的后院,满目皆是凋败的枯枝残叶。初寒乍降,花木凋枯,“眠月楼”的几个杂役正在收拾残花败叶。 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前院匆匆而来,看着后院的萧条景象,朝一个管事的杂役嚷嚷起来, “怎么搞的,客人马上就要来了,还满地都是树叶!赶紧去搞些时鲜的花卉过来,灰不拉几的难看死了!” 两个多月没见,丁易的小肚腩又腆出了一点,手上还多了一枚祖母绿扳指,整个人越发富态了。他没瞧见千雪,嚷完杂役自顾自往旁边的楼里走去。 “丁易。”千雪喊了他一声。 丁易的背影一震,身子僵在那里,半天才慢慢转过身来。 看着丁易满脸激动、难以置信的表情,千雪朝他温和一笑,慢慢走过他面前, “丁易哥哥,我还活着。”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丁易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一个大男人居然红起了眼圈,“小样的,现在才来找我,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千雪歉然地笑笑,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么晚才来找丁易,她也觉得自己不仗义。这段时间她忙着打听孝荪的下落,差点把丁易给忘了。 看得出来,丁易现在日益暴发,迎高踩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玩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但在千雪面前,他还是一如初次见面时的那个阳光的大男生,永远的好哥哥模样。 千雪认了无数个错,丁易才停止讨伐她,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询问这两个多月来发生的一切。 千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也告诉了他在公墓地上遇到的算命老头就是东襄王,以及送他几百两金子作起重资金的也是东襄王的事。 丁易听完后,张着嘴愣了半天,半晌才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真他妈的邪门,凭什么那老头能穿,我们就不能穿!我去打听打听,下一次的穿越时间浑天监研究出了没有。” 千雪想起了金琰,浑天监研究出新的穿越法门的时候,金琰应该最先知道的吧。 一个杂役来找丁易问事,站在门外道:“丁官人,安郡王府要的姑娘都齐了,是不是现在就送过去?” 丁易朝门外道:“赶紧送过去。” 杂役走后,千雪问丁易:“安郡王府要妓女干什么?” 丁易好笑地看了一眼千雪,“你说能干什么!唱歌跳舞,寻欢作乐,当然,还有些特殊服务。” 特殊服务?千雪的目光一暗,“这些妓女都是金琰要的吗?” 丁易无语地叹了口气,然后拉着她走到窗口,指着在后院对一个妓女上下其手的嫖客道:“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以为就你那安郡王是吃素的。绣姨说,他以前经常包养‘眠月楼’的花魁。” 千雪看着窗外不作声,金琰的花名她早就在叶夫人那里听说过,也在安郡王府领教过。是她一直自欺欺人地逃避这个事实,陷在金琰的温柔陷阱里不能自拔。这段时间,千雪以为自己已经对金琰彻底死了心,没想到听到金琰包养妓女时,她的心还会愤怒,还会隐隐作痛。 丁易看着千雪眼角的情绪,就知道她还没接受这个现实。他拍拍千雪的肩,像个大哥哥那样语重心长道: “此情不渝什么的全是个屁,那都是哄人的!喜心厌旧、猎奇心理是所有人的通病,就跟女人逛街买衣服,一件看着比一件喜欢一样。只买一件回家不是只喜欢这一件,而是money不允许。” “不是的,并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千雪想起宗政柏龙,一生只有王妃一个老婆。 “没错,”丁易道,“我们原来的世界就是一夫一妻,那是因为法律不允许,还有女性的地位的崛起也在制约着男人的作风。你看为什么社会环境越开放,男人的出轨率越高,那说明人的本性就是这样的,不出轨并不代表不想出轨,是条件不允许。” 千雪无言以为,她想,在这方面丁易比她更有话语权。确实是,在这个世界,有能力三妻四妾,却不三妻四妾的男人,是极少的。敦厚如叶明郝,只娶了叶姜氏一个,也只是因为顾忌叶姜氏娘家的地位,说不定他也像“眠月楼”的嫖客那样,在家里做个好老公,在外面眠花宿柳呢。 “眠月楼”像一面照在男人背面的镜子,妻子看到的只是男人的正面,它看到是男人的背面――那真实的背面。 “你得感谢宗政柏龙,给你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以你现在的收入,养一百个老婆都没问题吧。”千雪收敛起黯然的情绪,调侃丁易道。 “嘁!”丁易嗤之以鼻,“养一百个老婆,生八百个孩子,然后哪天归忆岗开通了,全部带回去呀!我也正愁这个呢,在这里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到时候要回去了可怎么办,扔下舍不得,带去人家未必愿意跟着过去。” “那就跟我一样打光棍吧。”如果她的老公注定要三妻四妾,千雪宁可一辈子不嫁。 “嘿嘿,”丁易漫不经心地一笑,“要不我们凑成一对算了,一起来的,到时候一起回去,我保证决不娶小三。” 千雪当丁易是在开玩笑,“你跟绣姨分手了?” “绣姨……”丁易的面色有些尴尬,“暂时还没。我跟她怎么可能长得了,逢场作戏而已。” 逢场作戏?这四个字让千雪难以消化,她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欣赏绣姨,绣姨不愿像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的女人一样,为自己找个委曲求全的安稳归宿,宁可这么飘荡到中年。可她终归还是没能离开男人。听到丁易的这句“逢场作戏”,她不知是心酸呢,还是无所谓地一笑置之? 092 女权天下 千雪刚离开“眠月楼”,?京城就下起了鹅毛大雪,雪下了两天两夜才停歇。 千雪推开关了两天的窗子,迎着窗外冰冷清洌的空气深深吸了口气。银妆素裹的世界里,一株红梅俏立在雪地上,马上吸引了一屋子丫鬟的目光。 一个丫鬟先嚷了起来,“素月,你瞧那株红梅多俊,你就绣它好了。” 叫素月的丫鬟看着红梅,也有惊艳之色,“果然俊俏,那我的鞋面就绣它吧。” 素月年底就要嫁人,夫家是城外的一户殷实人家。她过几天就要离府待嫁,趁这最后的相处时光,几个小姐妹一起帮她赶制着嫁妆。 自来东襄王府后,千雪的性格变得冷清了很多,平时不太说话,总喜欢一个人独处,但也不太会去刻意拘束丫鬟们。所以丫鬟们在她跟前,说话做事还是相当自在的。 从她们的闲聊中,千雪略得知了些素月夫家的情况。 素月的夫家虽不是城里人,但有田有屋有产业,是那一带有名的富户。据素月自己说,她若不是东襄王府的上等丫鬟,她夫家未必看得中她,言语之中颇有嫁入豪门为大妇的自豪感。 一个连丈夫面都没见过的女子,却能对未来的婚姻生活充满如此笃定的幸福感,让千雪很难理解。 素月最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娘替我打听过了,他那几个小妾都是本分人。不过,就算她们不安份,我是正室,也不怕她们怎么的。” 千雪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她这么知足,这么看得开,有跟几个女人共享一个男人的胸怀。 “小姐,帮我画幅红梅图吧,红梅树下最好再立个人,我把它绣出来作柜罩。”素月知道千雪能画画,就央求道。 千雪点点头,开始动笔。这几个月,她用毛笔作画已经很熟练了。 红梅照着窗外的实物画好,千雪凭着想像开始画树下的人物。她没有刻意地构思,只是凭着感觉随意画了起来。 一幅画大致落成,素月在千雪背后探过身来,看着红梅图不无夸张道:“小姐,画上的人竟似活的一般!” 千雪这才细细看起了自己画的人物,看了几眼,她忽然一把将画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越攥越紧。 “小姐……”素月看着千雪手中的纸团,既惊愕又不舍。 “我会重新帮你画一幅的。(..info无弹窗广告)”千雪的声音冰冰的,掩饰着一丝慌乱。 不知不觉,她画出的人物竟然是金琰…… …… 外屋的丫鬟来传话,“小姐,殿下请您去他的书房。” 宗政柏龙在书房里等着她,见她进来,笑着指了指一面墙上挂着的几十把剑,“这些剑都出自古今名匠之手,你挑一把吧。” 宗政柏龙的书房面积有一般房间的五六倍大,一张霸道的大书案横放在中央,三面墙上全是高耸及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典籍。书案后面是一面剑墙,几十柄各式各样的剑悬挂在上面,相当气势磅礴。除了必要的用品之外,偌大的书房里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什,处处透着理性与大气。 “我要剑没用。”千雪不解他的用意。 宗政柏龙笑笑,从墙上取下一柄稍短一点的剑,递给千雪,“这柄剑叫‘凤吟’,打得轻薄,你拿着趁手些。” 千雪犹豫地接过剑,手指抚过剑鞘上精美的纹理,试着抽了一下剑柄。伴随着一阵清亮低回的金属震动声,铮亮的剑身出现在了千雪的眼前,千雪在亮晃晃的剑身上看到了自己双眸。 千雪把剑身插回剑鞘,不解地问:“我不会使剑。” 剑是原始的武器,就算她会使剑,她也要剑没用,她身边多的是武艺高强的侍卫防身。 宗政柏龙看着满墙的名剑,精神矍铄,“剑不只是用来当作武器的,剑是一种精气,剑客手中的剑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我会让府里的剑师教你使剑,你会发现其中奥妙的。” 千雪把剑搁在书案上,撇了一下嘴角,“你们这里的女子不是都信奉无才便是德吗?” 宗政柏龙的目光意味深长起来,“没错,可你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你可愿意尊从这里的礼教,委曲求全地在男人跟前讨生活?” 千雪无言以对。 “如果你一辈子都得留在这里,你要么屈从于这里的礼教,要么让礼教屈从你!”宗政柏龙严肃地一言道破。 “让礼教屈从我?”千雪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宗政柏龙将“凤吟”放回千雪手里,“礼教都是权力制定的。男权天下,礼教是男人制定的,如果是女权天下呢?” 女权天下?怎么可能!千雪瞪大眼睛看着宗政柏龙,不知道这老头想干吗?想逆天吗? “如果你不想仰男人的鼻息活着,就得像男人一样地活着。”宗政柏龙又道。 千雪抓剑的手有些无力,她不是个要强的人,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躲在东襄王府,找到叶孝荪,找到回原来世界的法门,她对生活的其他方面没有规划的。 千雪手上的剑差点掉到地上,她摇头叹息道,“我既不想像仰男人鼻息活着,也不想像男人一样活着……我是要回去的,这些都跟我无关……” 宗政柏龙摇摇头,“如果你一辈子都回不去呢?这里是男权天下,总有一天你得作出选择的。” 千雪呆呆看着手中的剑,很想把剑抛开,把这一切都抛开,一觉醒来已经在原来的世界,那个男女相对平等的世界。 宗政柏龙把手按在千雪的肩上,一股力量顺着肩部向千雪的周身漫延,千雪握紧了手中的剑,低声道:“我不要仰男人鼻息……” 宗政柏龙放下手,缓缓地向书房门口走去,忽然又停下脚步,轻声叹了口气:“我一生只娶妻一个,不是我用情专一,而是我根本就不喜女色……她也跟所有的女人一样,在委曲求全地活着。” 093 权力该合并了 金琛和西靖王家二小姐的婚事一定下,病榻上老皇帝的晋封诏书就下来了,把金琛封为“乐郡王”。周贵妃终于得偿所愿,把金琛的婚礼办得风光无限,除了有些规格严格不能僭越外,差不多能赶上当年太子大婚时的排场了。 太子妃因为是自己妹妹的婚事,没说什么,皇后心里却不痛快了。周贵妃跟她较了二十多年的劲,在儿子的婚事上,明摆着又在跟她一较高下。她在太子跟前抱怨了金琛母子好几回,见儿子无动于衷,只好作罢。她素知自己儿子喜怒不形于色,心迹不爱外露,她这个当娘的也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 金琛大婚那天,所有的宾客都以为可以一睹宗政小姐的风采,没想到来赴宴的只有东襄王夫妇,宗政雪并没有同来。大家失望之余,又开始对这位新的?京第一贵女议论纷纷起来。 这天没到乐郡王府赴宴的?京权贵,恐怕只有千雪和金琰两位了。 新郎敬过酒后,太子以有事务为由早早离了席,其余早已坐不住的宾客这才敢跟着离席。 东襄王夫妇和太子夫妇前后脚离开宴客厅,远离嘈杂之后,金珏就有心地放慢了脚步,等着宗政柏龙赶上来。(..info好看的小说) 宗政柏龙带着王妃不疾不缓地走上前,朝金珏夫妇行了一礼。 “宗政小姐没来?”金珏装作这才发现千雪没来赴宴。其实他早就猜到千雪是不会来的,在几个月前的宫宴上,见过她这张脸的人今天大多坐在宴客厅里,虽然那时候贴着花钿,也难保不会有人认出来。 见金珏摆出了要跟宗政柏龙聊几句的架式,太子妃和东襄王妃各问了好,不着痕迹地相偕到一边聊天去了。 “小女没来。”宗政柏龙没有过多解释,反正千雪为什么没来赴宴太子是心知肚明的。他退开一步,和金珏保持着合适的君臣距离,跟在金珏后面边走边答。 金珏谦逊地故意慢了一步,和宗政柏龙并肩而行,宗政柏龙也没再谦让。 “听说宗政公要将小姐送去上蒙求学?”金珏装作无意地看了一下四周,问道。 宗政柏龙呵呵一笑笑道:“是啊。这么大的姑娘了还一直搁在家里,怕人非议,索性送去读书,也好堵了众人的嘴。” 这段时间金珏一直担心宗政柏龙会将千雪另嫁,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千雪会被送去上蒙求学,他反而松了口气。这个美人他虽然一时不能得手,但至少暂时也不会属于别人。 “宗政公就没有属意的女婿人选?” 宗政柏龙笑而摇头,“倒是有几个求亲者,都不太合适,”他顿了一顿,忽然话头一转,“若太子殿下有合适的人选,烦请替小女留意一下。” 金珏一怔,又马上自然地露齿笑了起来了,“能高攀得上宗政家门第的,确实不好找。若非要找个门当户对的,恐怕只能以皇后之位奉之了。” 金珏看似在开玩笑,宗政柏龙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看没看得上未来的皇后之位,又或者说,有没有心跟北方的权力联姻。 对金珏来说,若东襄王的女儿入宫,让太子妃捧出皇后之位,谅西靖王也不敢说什么。 宗政柏龙要的就是金珏的这句话,也毫不谦让道,“就怕太子殿下舍不得!” 金珏的招牌笑容慢慢退了开去,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宗政柏龙这是同意跟他联姻了吗?一股兴奋地红晕悄悄爬上了金珏的脖颈,美人与权力,似乎都已在眼前,只等他伸手取来。 “宗政公不想让小姐当东襄王了吗?”短暂的兴奋被理智压了下去,金珏似笑不笑地看着宗政柏龙。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他一直不明白宗政柏龙是怎么冒出来的。 一直和金珏相偕漫步的宗政柏龙忽然停了下来,“如果大齐天子娶了东襄王,岂不是美事一桩!” 大齐天子娶的不是东襄王之女,而是东襄王本人,这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这种有悖纲常的事金珏从来没有设想过。现在一被宗政柏龙提出来却令他热血沸腾。 大齐天子娶了东襄王,意味着南北方权力合并。如果好好运作,南北方的权力可能从此统一!而他金珏,将是最大的受益者。收并南方的权力,从建朝开始,就是他金氏历代皇帝的梦想。 “宗政公这么做,用意何在?”金珏不相信这个老狐狸会无私到是在为他的统一大业考虑,在他面前,金珏永远觉得自己像个孩童般猜不透大人的心思。 “大敌将至,南北也该统一了……”宗政柏龙目光幽深地看着不知名处,刚刚的轻快神色已经全部敛去。 ……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豪华的马车正离城疾驰,马车后面,十几位劲装的侍卫策马紧随。 同一条官道上,另一队骑马的队伍反方向而来。效外的朔风把千雪的车帘吹开一条缝,让她正好看到从身边驰过的身影。 那从对面驰来的队伍中,为首的一人好像是金琰…… 队伍稍纵既过,千雪坐在马车里没有探头回望。就算真是金琰又能怎么样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 一身便装的金琰坐在马上,一直回头望着身后远去的马车,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旷野上。 “子峻,他们是不是东襄王府的?”金琰迎着风对和他并排而骑的林子峻大声问道。 “应该是。”林子峻笃定道,“用逐夜乌骓套车驾的除了宫里的就是东襄王府的,宫里的马车没有这种式样的。” 听林子峻这么说,金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寂寞的官道上,那队车驾早已不见了踪影。能坐这等马车的不会是东襄王府的下人,今天金琛府上摆宴,东襄王一家此时应该在乐郡王府喝喜酒才是,这个坐在马车里的人会是谁?是宗政雪吗? 宗政雪……金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又出现了千雪的脸孔,刚刚压抑下的痛苦又翻涌而来。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他的眼角滑下一行泪来。 094 上蒙求学 三个月前咆哮怒吼的江水,此时却像一个优雅的绅士,从容平和地缓缓流淌着。(..info好看的小说)千雪站在江边渡头,看着一艘舢板将一船人安然地送过江去。 几名侍卫策马而来,“小姐,坟墓找到了,就在那边。” 一里外,一座小土丘上堆立着六座坟包。六座坟包依次紧挨,每座坟包前都立着一块简易的木牌,每块木牌上刻着墓主的身份:叶远棠、叶周氏、叶尤氏、叶明郝、叶姜氏,还有贺千雪。 贺千雪的名字像是刚刚刻上去的,刻痕非常新,还隐隐透出松木的香味。 六座坟包堆得非常简陋,只用黄土随意掩埋一下,隔了三个月,坟周长起了杂草。只有贺千雪的坟包周围,杂草刚刚被清理过。拔起的草根处,泥土还是湿的。而且她的坟前,还有一堆纸钱的灰烬。 想起刚刚擦身而过的身影,千雪知道是金琰来祭奠过她了,这墓碑上的姓名也是金琰刻上去的,罗志卿和他的手下是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的。 千雪抽出“凤吟”剑,手起剑落,泄愤地将自己的墓碑削成了两段。 他金琰现在知道忏悔了,早干什么去了!若他顾念一点点旧情,在丁易通知他的时候,出手相救,叶家人何至于这般下场! 千雪依次走过每个人的墓前,然后在叶夫人的墓前蹲了下来。她将一朵菊花插在墓前,对着墓碑轻声道:“母亲,我要去上蒙了,要去很久。你们要保佑孝荪平安无事,我会找到他的,一定会……” …… 三个月快马加鞭的行程之后,千雪到达了位于齐国与上蒙边境的“蓝堇书院”。 千雪是带着一支阵容强大的队伍来上蒙的,丫鬟、侍卫、翻译、厨子……足有三四十人之多。这些人千雪以前在东襄王府从没见过,问了他们,都说是临时被宗政柏龙找来的。 路上三个月相处下来,千雪发现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不是平庸之辈,伺候她起居的丫鬟们知识面非常广,见识非凡。跟其中一个侍卫聊了几句,发现这个侍卫对行军打仗很有一套理论。而一个厨子深谙药理,能把几种很普通的食材配成慢性毒药……千雪发现宗政柏龙给她安排的随行队伍中,包含了各个领域的高手。(..info无弹窗广告) 宗政柏龙当初跟她说的是,让她好好认识一下这个世界,现在看来,宗政柏龙的安排好像另有深意。 在“蓝堇书院”附近,宗政柏龙已经让人购置好了一处府邸,千雪的随行人员平时大多就呆在那里,不随千雪去书院。这让千雪更加纳闷,除了贴身侍卫,书院是不许学生带其他随从上学的,就为了她偶尔回私邸小住,配置这么精装的阵容,是不是太浪费了,这些人无论放在哪个行业,都是社会的栋梁之材呀! 千雪一到上蒙,就不断有齐国游子上门拜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千雪来上蒙的消息的。他们都是些长期旅居上蒙的齐国人,混迹于上蒙的各个阶层,都通过不同的途径,在上蒙接受到不错的教育。 千雪发现,这些频频上门拜见的齐国游子,虽然身份普通,但谈吐见地却不普通,千雪敢肯定,他们决不是一群普通的“华侨”。 “蓝堇书院”位于上蒙境内,是上蒙国最有名的书院,学生多是上蒙贵族中的优秀子弟,男女皆有。 到了“蓝堇书院”,千雪才发现,“出国留学”这种事在这个世界一点都不流行,就算“蓝堇书院”的招生门槛一点都不苛刻,还是没有几个齐国人来这有名的学府念过书。 从这些齐国游子的口中千雪得知,“蓝堇书院”在周边的几个国家,包括齐国都是声名远播的,但很奇怪的是,齐国贵族之弟很少能进得了这座学院的。 齐国的普通人家自不必说,没能力送孩子千里迢迢到异邦求学,也没能力支付这里高昂的开支。贵族家庭多见识短浅,想着读书无非是为了前程,他们宁愿让孩子早早地结门好亲事,早早地在家谋个好前程,也不想舍近求远,太过折腾。还有做娘的,生怕家财旁落,哭死闹活不让儿子出远门。偶有鼓起勇气,再加上天时地利,终于到达上蒙的,总会因为思想太过陈腐而被“蓝堇书院”拒之门外。 比如太子,就是因为皇后怕皇位旁落,才阻止他到上蒙求学的。而金琰家的几个兄弟,都是老安郡王只推崇本邦学问,轻视异邦的学说,才拒绝了儿子们的请求的。听说朱雁云出阁之前,也曾想来上蒙,但被家人用“女子长年与男子厮混,于名声不利”,给拒绝了。 所以到“蓝堇书院”念过书的齐国人廖廖可数,而女子更是只有千雪一人。 入学考试非常简单,全是面试,难怪当初宗政柏龙笃定地向千雪保证,说她肯定过得了关,主考先生甚至愿意迁就她的母语,用汉语跟她交流。 千雪轻松地回答了一些跟学业毫无相关的问题后,主考先生非常客气地告诉她:“齐国的公主,你被录取了。你跟我见过的所有的齐国人都不一样。” 书院的高层是知道每个学生的背景的,在他们眼里,东襄王与齐国天子的地位不分仲伯,千雪就是名符其实的公主。这也就是在上蒙国,要是在齐国,这句话就是大逆不道,就算治不了死罪,也是要落人话柄的。 开始千雪以为是她特殊的背景,让“蓝堇书院”对她放低了门槛,入学几个月后她才渐渐明白,“蓝堇书院”的招门考试都是这样的,它的先进之处就在于,它崇尚自由灵活的思想氛围,和对学习的兴趣。对背书式的答案,和功利的求学之心深恶痛绝。很多齐国贵族子弟被这个书院拒之门外,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095 奇怪的同学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千雪已经能听懂上蒙语了,她在“蓝堇书院”的生活也开始步入正轨。 “蓝堇书院”的教学是百科全书式的,学生可以自由地在所有学科之间跳跃,只要你忙得过来,没有会管你一共涉猎了多少学科,这跟齐国的人选拔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千雪看来,同为“贵族学院”,“蓝堇书院”出来的学生,比齐国国子学出来的学生综合素质要强许多。 因为自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所以千雪对历史课产生了更多的兴趣。 据上蒙的史书记载,齐国大地的历史有书可查的虽然只有三千年,但其实远古时期就有人类活动了,他们就是现在齐国人的祖先。在这漫长的年月里,齐国境内几个固地的地方,比如归忆岗,不断有异世的过来,共同构成了现在的齐国文明。上蒙的史学家推断,其实远古时期的齐国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真正“土著”,也是从异世陆续迁徙来的,所以齐国人,其实全是异世的移民。 而上蒙人,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土著。上蒙多崇山峻林,上蒙人的祖先与野兽追逐于山林之时,以狩猎为生,造就了上蒙人粗壮的四肢,和豪放的性格。随着文明的发展,因为缺少平原,上蒙的农耕业一直受到限制。在上蒙人眼里,齐国人就是占据了广袤良田的劣等民族,像那种陈腐短识的民族,根本不配拥有那么多优秀的土地。(..info好看的小说) 这也就是上蒙国与齐国争战的由来。在文明发展的某一时期,土地总是会成为争夺的对象。 历史课上得多了,千雪发现,有一个很与众不同的男生也总是出现在历史课堂上。那个人一副典型的上蒙人长相,白皮肤,褐色头发,五短身材,四肢发达。而与别的上蒙学生的傲慢好斗不同,那个人非常平易近人,千雪每次见到他时,总能看到他在跟别人说笑。 千雪听别人都叫他“大鸹”,跟千雪一样,大鸹身边也总有两个侍卫贴身跟着。千雪的目光每次不经意间经过大熊身上时,总能看到他正在看着她。 “蓝堇书院”建在一座山谷里,因书院周围的山坡上长满野生的堇花而得名。这天,千雪正在书院外的山上闲步,发现大鸹也在附近,正抬头不知在一棵树的树冠中寻找什么。 大鸹的视线慢慢向千雪头顶的树冠移来,忽然,他“嘿嘿”笑了两下,从地上迅速捡起两颗小石头,手腕运力,“嗖嗖”两下朝千雪头顶上方射来。 千雪本能地快走两步,生怕那两颗小石子会落在自己头上。没想到石子没落下来,倒是有两团软绵绵的东西“吧嗒吧嗒”两声挨次打在她头上,然后顺着她的面门掉在了地上。 千雪掸掸脸孔,低头一看,原来是两是大斑鸠。 两只斑鸠在地上痛苦地拍着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原来大鸹刚才射石子就是在打它们。 大鸹怕斑鸠会飞跑,快步跑过来,一边朝千雪咧着嘴笑,“我扔石子的时候早就看过了,它们不会掉你头上的,你偏偏跑了起来。” 你不赶紧道歉,还有理了!姐姐我还没说什么呢!千雪狠狠地瞪了大鸹两眼,“你又没事先通知我一声,说斑鸠不会掉我头上的。你既然算得那么准,怎么没算到我会跑起来!” 大鸹一愣,随既扬扬眉,豁达了笑了起来,“别生气了,齐国的公主,大不了我请你吃烤斑鸠。” “别瞎叫,我不是公主。”千雪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学生居然也知道她的身份, 大鸹歪头想了想,认真道:“你不是东襄王的独女吗?跟公主差不多的。” 千雪一甩头,“公主是公主,东襄王的女儿是东襄王的女儿。” “好好,你不是公主,”大鸹无奈道,“那宗政雪,你到我家吃烤斑鸠怎么样?” 千雪压根没兴趣为了吃只劳什子的鸟巴巴赶到一个陌生人家里去,但她很想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她身份的,照理说,书院是会对每个学生的背景保密的。所以她没有马上拒绝大鸹的邀请,而是问道: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边吃斑鸠我边告诉你。”大鸹扬扬两只手中的死鸟。 “爱说不说!”千雪扭头就走。 “喂,宗政雪……”大鸹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拖住了千雪的辫子。 上蒙人的服饰式样比较简单,因为长年生活在山林间的关系,像齐国人那样拖沓繁复的长袍长裙不适合他们。他们一般下身穿裤子加靴子,上身是收袖的短装,女人的发饰是结一根麻花辫,再点缀一些简单的发饰。 千雪入乡随俗,也是一身上蒙女人打扮,这时她的麻花辫正好被大鸹用来拖住她。 大鸹拉得不重,千雪还是气得抢过自己的辫子,恶狠狠地瞪着大熊。上蒙的男人就是这么讨厌,毫无绅士风度,粗犷得甚至有点粗鄙。 “嘿,别生气!”见千雪发火,大鸹先主动讨起了饶,“我是想告诉你,你府里的几个客人出入得太频繁了,上蒙皇宫里的人已经盯上他们了。” 千雪脸上马上变色,“你是怎么知道的?”心里一边盘思,自她到上蒙后,是有几个在上蒙游历的齐国人,不止一次到她的私邸拜访,跟她聊一些在上蒙国内的见闻。但想到这些非常普通的动作都能触动上蒙皇宫的神经。 而一个普通的“蓝堇书院”的学生居然有途径听到这个消息。 大鸹故作神秘地笑而不答,继续谈条件,“你到我家里来,我再告诉你。” 千雪可不想这么快向他妥协,嘴硬道:“让皇宫里的人查好了,他们都是些普通的良民,没什么好查的。” “良民?”大鸹听到这两个字,扬了扬眉,“他们或许是没作奸犯科过,但这些年来,东襄王花那么多心思,把他们一一送入上蒙,怎么可能没有用意!” 千雪也觉得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齐国游子,却不知道他们还是宗政柏龙送来的。她忽然感觉,在她周围,正有一张宗政柏龙苦心织起的网,而她,也是这张网中重要的一点。她在这张网中到底是起什么作用的,宗政柏龙还没跟他说明。 世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叶老爷收他作女儿,是让她去钓金龟婿的。宗政柏龙收她作女儿,好像是想派更大的用场…… 大鸹再一次扬了扬手中的斑鸠,“你到我家做客,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096 上蒙皇子 跟千雪的一样,大鸹所谓的“家”,其实也是他在书院外的临时府邸,他真正的家在上蒙京城。(..info无弹窗广告) 和上蒙大多数的建筑一样,大鸹家也是依山而建的。从外面看,这是一座非常普通的山间小院,不起眼的院门和外墙被参天的大树围裹着,看不到院里的景象。走进里面,却发现里面气象万千,屋楼一座连着一座,每一座都建得美仑美奂。 沿着依山的石阶而上,千雪看到大鸹的五短身材正杵在台阶的高处笑看着自己,褐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看着俯视自己的大鸹,千雪有几秒的失神。虽然还是带着平易近人的笑,这时的大鸹身上却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仿佛被太阳神附了身般,伟岸璀璨地让人从内心仰视。 这可能是站立角度带来的幻觉吧……千雪快步走上了台阶。 “这么阔气的府邸,就为了给你读书时当临时住所?你说你是上蒙皇帝我都信!”千雪更加确定大鸹的身份非同一般,应该是贵族中的贵族。 大鸹豪爽地笑笑,带着千雪往一座园子走去, “上蒙的每个皇子在‘蓝堇书院’念书时,都会住在这里。我父亲还是皇子时,也在这里住过。 “你父亲还是皇子时……”千雪的心重重跳了两下,“那你父亲现在是皇帝了?” 可千雪记得上蒙的皇帝是个女人。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现在的皇帝是我姑姑。”大鸹脸上的阳光稍微黯淡了一点。 千雪知道大鸹是谁了。上蒙现在的女皇帝,皇位是从她哥哥手里继承过来的。大鸹应该就是那个被姑姑抢了皇位的悲催皇子。 上蒙和齐国一样,都是男权天下,以前从没出过女皇帝,几年前不知怎么的,在皇位的传承上突然出了岔子,原定的皇储没有顺利接过皇位,而是让一个女人抢了去。这个骇人的消息到现在还被齐国的权贵们唏嘘着呢。 千雪跟着大鸹走进一个宽敞的园子,千雪一眼就看到子园子中央的烧烤架,和两只洗剥干净的斑鸠。一溜仆人捧着烤具和佐料候在一边,几只山鸡在园子里飞来蹿去,把园子里的花枝折腾得一片狼藉也没人管。 大鸹让千雪坐下,自己亲自动手烤起了斑鸠。他那十根粗短的手指烤起东西来非常灵活,一点都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不一会儿,千雪就闻到的斑鸠肉的香味。 大鸹把烤得火候正好的斑鸠递给千雪,千雪不客气地张嘴嘶咬了起来。这斑鸠烤得闻着香喷,吃着外酥里嫩,确实需要点手艺的。 千雪边嚼着一块酥黄的斑鸠皮,边八卦:“你让你姑姑抢了皇位,气不气呀?” 大鸹烤着另一只斑鸠,无所谓地挑挑眉,“那时候我还小,长老院让我姑姑继承皇位是对的。我姑姑虽然是女人,但还算能干。” 千雪点点头,刚想夸他豁达,大鸹又接着说:“我会让长老院知道,我才是更合适的继承人。” 千雪的一口斑鸠肉没来得及细嚼,“咕咚”一下吞进了肚里,“你想篡位?” “是让我姑姑禅位。”大鸹把这句本该夜黑风高夜,灯下密谋的话说得稀松平常,嗓门还大得生怕人听不见。 千雪继续咬斑鸠,看了几眼侍立左右仆人,“你是不是想昭告天下,你想谋反!小心你姑姑先灭了你!” 大鸹侧过头来,笑意盎然地看着千雪,“你是在关心我吗?” “嘁!”千雪咬着斑鸠别过了头去。 大鸹示意一个仆人把佐料端过来,他一边从仆人手里抓佐料,一边笑道:“连身边的人都是信不过的,还怎么做大事!” 千雪又看了几眼侍立在一旁的仆人,这些人应该跟她府里的那些下人一样,都是些亲信。这大鸹倒也有点心眼的。 斑鸠拔毛去了内脏后,也就大拳头稍大点,千雪几口就把一只斑鸠干掉了,然后看着大鸹手里的那只。大鸹刚刚烤好撕了一只翅膀下来,把手里的斑鸠又递给了千雪。千雪不客气地接过来,想想又不好意思,指着在园里子扑腾的几个山鸡说:“要不,你烤山鸡吃吧。” 大鸹一怔,没有说话,一旁的仆人人脸上都微微变了色。千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咬着一块斑鸠腿不解地看着大鸹。 大鸹怔了一会儿,示意仆人去取些獐子肉来,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山鸡是我们的国鸟,也是我们的国姓?” 国鸟!国姓!山鸡是国鸟还说得过去,怎么还成了国姓了!难不成他叫山鸡?大鸹,姓和名都是鸟? 千雪愣愣地看着几个嚣张无比的山鸡,“你叫山鸡……” 大鸹却很认真地点也下头,“嗯,我叫山鸡?路敏。在古时候,我们上蒙人都居住在深山中,每个部落都用一种山里的动物作为标志,我们部落的标志就是山鸡。不过我们不像你们齐国人,喜欢姓和名连着喊,我们只叫名。” 还好只叫名,不叫姓……不然,她每次叫他,自己都会先笑抽。 大鸹既然是上蒙的皇子,知道上蒙皇宫正在调查千雪府上的客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千雪不明白,大鸹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她,他这不是通敌叛国吗?如果他说是看在同学的情份上,她才不信呢,她跟他又不熟…… 见千雪只顾着发呆,斑鸠的油脂滴到了衣领上也没发觉,大鸹伸出两根雪白粗短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千雪回到神来,瞪了大鸹的手指一眼,“我府里那几个客人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大鸹吓得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恢复了烂好人模样,嘿嘿一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秘密,说出来也不会坏什么大事。我可是一个很坦诚的丈夫哟!”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你是谁的丈夫呀!千雪蹙起了眉头。 大鸹咬下一大块獐子肉,豪迈地嚼了几个,吞进肚里,无比认真道“我以后会娶你做皇后,我不想对妻子撒谎。” 千雪瞪大着眼睛愕了半天,然后较劲似地狠狠咬下一大块斑鸠肉,“你等着吧!” 大言不惭的家伙!求婚是这样求的吗! 大鸹大大咧咧地笑笑,“你不相信吗?这很好理解呀!我以后是上蒙的皇帝,而齐国用不了多久也会被上蒙统一。我早就调查过了,齐国的贵族千金们都不适当我的皇后,只有你还可以。我跟你生的皇子既可以被上蒙百姓认可,又能被齐国百姓接受,在他的手里,两个民族才能真正的融合……” 大鸹自顾自地做着他的千秋美梦,千雪已经咬下最后一块斑鸠肉,挑衅地将叉斑鸠的铜叉举到了他面前,“别想得太美,咱们走着瞧!” 就算你灭了齐国,我也不会跟你的!我以后可是要回原来的世界的,你就是把皇位让给我,我也一稀罕! 097 新皇登基 千雪以为这顿烤斑鸠是大鸹求爱攻势的开始,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点特殊的表示都没有,好像那天的话只是他随口说说而已,往心里去是你在自作多情。 千雪还是经常在历史课上遇见大鸹。每次对上千雪的目光,大鸹总是爽朗地朝她笑笑,然后迈着两条短腿大步走过来,和她说几句闲话,和一般要好的同学没什么两样。 在齐国,千雪绝对算得上能引起百分之百回头率的绝世美女,但在上蒙人的审美观里,她这个长样迥异的异族人,估计连“普通”都算不上,不把她归为“怪胎”已经算客气的了。大鸹会从内心喜欢她,她就是白痴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当然,大鸹也没说喜欢她,只是说娶她会对统一两国有利。 上蒙人就是这样,直接、直白,不擅长假惺惺。 秋初的时候,千雪府里的一个客人和大鸹同时带给她一个消息,说齐国的老皇帝两个月前驾崩了,太子主持国丧。 这个消息从齐国传到这里才用了两个月时间,可见是快马加鞭传过来的,千雪估计自己是上蒙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人之一。大鸹是上蒙皇族,又有心日后竞争皇位,能第一手得到这个消息很好理解,但她府上的这个客人却不知是从何途径得知的? 这个客人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是个山货商人,初看跟一般的商人无异,精明、世故、圆滑。他因为是做边境贸易的,长年住在这一带,所以在千雪府上走得最勤。事后千雪问他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他坦白地说,是从一个上蒙信使那里截获的。 这群人果然如大鸹所说,都有另一层身份,而他们身后的大boss,就是宗政柏龙。 “上蒙人可能在查你们,最近小心点。”毕竟自己也是宗政柏龙的人,千雪不希望他们有事。 山货商人笑笑,“小姐放心,上蒙人奈何不了我们的,而且我们不久后会回齐国。” “你们都回去吗?”千雪指的是经常在她府上出现的那些客人。 山货商人点点头,“是的,都回去。” 千雪没多问什么,这群人是宗政柏龙安插在上蒙的,这次肯定也是被宗政柏龙召回去的。宗政柏龙的秘密,她不想打听太多。 之后,有关齐国皇宫的消息不断的传来。(..info)国丧之后,太子金珏毫无异议地继承大统。随着四大议政王的换届逼近,南方的权力纷争已经到了亮底牌的时刻了,郁克明差不多已经成了毫无悬念的下一任东襄王。 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新皇继位已经快半年了,后位却一直空悬,原来的太子妃没有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而是委委屈屈地得了个贵妃的封号,这让西靖王家忿闷不已。对此,朝野上下猜测纷纷,有些说,太子妃其实已经失宠很久了,太子只是碍于先皇和西靖王的面子,才没有另立太子妃。又有些说,以太子妃的家世,是永远不可能失宠的,她没有顺利登上后位的原因,只是新皇帝把目标瞄向了下一任的议政王,想从下一任的议政王家挑选皇后。能和下一任的议政王联姻,而得罪过气的议政王,又算得了什么呢! 由此,又有好事者罗列出了可能的皇后人选――郁克明的姊妹都已经嫁人,郁克明的女儿还太小…… 谁会入主hou宫,好像谁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入冬后的一天,大鸹忽然来找千雪,那天,千雪正好在书院的后山上闲步。 齐国和上蒙的边境四季不是很分明,虽然入冬,山上还是青翠一片,鸟类不比别的季节少。千雪遇到大鸹时,大鸹正拎着一串活斑鸠从林子里跑出来。 别看大鸹的两条腿短得跟兔子似的,在山里跑起来一点都不比兔子慢。只见他的身影在林子里灵活地闪了几个,就已经站在了千发面前,褐色的头发上沾满了汗水。 “宗政雪,”他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将手里的斑鸠举到了千雪面前,雪白的皮肤因为兴奋而变成了粉红色, “这些斑鸠给你!” 七八只斑鸠双脚被绑,用绳子串成一串,在大鸹手里挣扎扑腾着,把羽毛抖得纷份扬扬。千雪挥了挥在面前纷飞的羽毛,哪敢伸手去接这些发了疯的斑鸠,而是示意身后的侍卫接过来。 见千雪收了斑鸠,大鸹心情更好,粗壮的身子左右摇摆着,像个得意忘形的小孩子, “见你喜欢吃斑鸠肉,就帮你一次多打了些。我跟书院告了假,明天要回家去。回来可能等开春了。” “家里有要紧事吗?”千雪随口问了一句。等到了严冬,书院会有一个很长的假期,大鸹等不及放假就回家,估计是家里有急事。 而大鸹的家就是上蒙皇宫,也就是说上蒙皇宫里发生了事。 大鸹摇头,“不是要紧事。你们齐国新皇帝不是登基了吗,照例会派使节出使我国,我想去会会你们的使节。” 千雪“哦”了一声,没多想什么,反正是跟她无关的事,倒是觉得大鸹挺关心政事的,一副准皇帝的架式。 大鸹说完后,道了声别就下山了,跟大多数的上蒙人一样,他也不爱拐弯抹角,多说废话。 千雪看着大鸹像兔子般蹿下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串滑稽的斑鸠,忽然笑了起来, “真是个小孩子,怎么当皇帝……” 替她拎斑鸠的侍卫听见她的话,皱眉沉吟了一下,显然有不同的观点,“小姐,他会是你是劲敌的。” “劲敌!怎么会?”千雪不明白侍卫的意思。就算大鸹以后真的如愿登上皇位,也只能是齐国的劲敌,怎么会成为她的劲敌? 侍卫的嘴动了动,似乎想回答千雪的话,最后还是垂下眼皮看着手里的斑鸠,什么都没有说。 098 出使上蒙 大鸹前脚下山,千雪府里的一个丫鬟后脚就找上山来了。 “小姐,?京来人了,请您赶紧回府一趟。”丫鬟站在几步之外的石阶下道。 千雪应了一声,边往山下走边问:“来的是什么人?” 丫鬟没有回答,只是说:“您回去就知道了。” 千雪知道她的这群跟班个个是人精,说话做事都很精细,所以也没多问,带着侍卫随丫鬟回了府。 一进府邸的大门,丫鬟就跟她解释道:“是殿下派来的人,带了殿下的口谕过来,让您下月出使上蒙。” 千雪刹住了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出使……上蒙?” 丫鬟跟着停下脚步,“是的……” “小姐……”一个中年男人从大厅里迎出来,千雪认出是宗政柏龙的亲随之一,丫鬟说的?说来人,应该就是他了。 宗政柏龙的亲随带来的消息果然如丫鬟所说,是让她下月出使上蒙。 千雪一脸懵然,不明白宗政柏龙唱的是哪出。她的底细宗政柏龙又不是不知道,让她作为使者出使上蒙,等于让一个连戏都没看过的人去登台唱戏,想装腔作势也作不来呀! “父亲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派谁不好!”千雪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亲随笑笑,千雪的反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殿下说了,此事并没小姐所想的困难,小姐只管放心去。户部的张大人正在赶往上蒙的路中,大概一个月后到。到时他会陪小姐同去溪城。有张大人在,小姐无须操半分心事,一切看他主意行事便是。” 溪城就是上蒙的京城。 虽然宗政柏龙的亲随拼命给她喂着定心丸,但千雪还是感到一丝忐忑。派使出访敌国是何等重要的事,怎么金珏也会同意让她一个毫无官场经历的女人来担任呢?不知道这到底是宗政柏龙的主意还是金珏的主意? “皇上也无异议?”千雪试探着问道。 那亲随道:“这正是皇上的旨意。圣旨和符信都会由张大人一并带过来。” 见千雪听说是金珏的旨意后更加诧异,亲随连忙道:“皇上和殿下如此安排自有深意,小姐以后自然明白。” …… 一个月后,礼部的一个主事张大人如期到达上蒙,在见过千雪,交付圣旨和符信等物之后,便开始教授千雪一些出访的注意事项,有关于礼仪的,也有关于两国之间的一些敏感问题的。 齐国和上蒙之间边境摩擦不断,战火什么时候说点着就点着了。张大人向千雪普及了一下两国之间的局势,又向她传达了金珏有关两国邦交的“圣意”。 半个月后,千雪随着张大人带来的出使队伍,向溪城出发,在齐国的年末时节到达了溪城。 上蒙果真是一个多山的国家,千雪的队伍一路走来,就没见过一处平原,所经大多是山路。在那些山路上也不大能见到马匹,行人多数是徒步赶路。但别看上蒙人腿短,走起路来却飞快,翻山越岭比齐国人走平地还轻松。 溪城是一座山城,建筑虽依山而建,但都井然有序,比?京的城市布局还要规整。上蒙的皇宫就建在山城的盆地处,浩浩荡荡地占满了整个盆地。几条大溪绕山狙水,穿过溪城,向城外蜿蜒而去。 上蒙的官员在溪城城外迎候千雪他们。互相见过礼,齐国一方交付过文牒,出示过符信之后,便一起往皇宫而去。 上蒙的皇宫和齐国的皇宫一样气宇轩昂,但没有齐国皇宫精致、华丽,却更有一股朴实、雄浑的气质。它跟上蒙的人一样,不喜欢华丽的点缀,但照样让人不敢小看。 皇宫门前,另有一队人在迎候千雪他们,等千雪他们的马车靠近,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先兴高采烈地走了上来, “宗政雪,我没想到是你!你都不告诉我,齐国的使者原来是你!” 那年轻人就是大鸹。 大鸹换了身高贵的装束,黑色的裘皮上衣,黑色的皮靴,腰间饰一根玉带,额头上戴着一个金圈,头发丝毫不断地扎在脑后。他整个人身上没有过多的色彩,没有繁复的装饰,但照样光茫四溢,气派不减,连他那五短的身材,此时看不上也高大了不少。 千雪脸上也挽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你走后,我才知道我们皇上指派的使者是我。” 大鸹脸上是纯粹的明亮笑容,她亲自扶千雪下车,带着她往皇宫里走去,一边热心地将一路所见的一一解释给她听,比如这座宫殿的建造年代,宫墙上一边雕刻的特殊含义等,将好客的主人模样做到了极致。 除大鸹外,陪同的一些上蒙官员却都摆着一张臭脸,一副没把你们放在眼里的样子,在上蒙呆了那么久,千雪知道上蒙人就是这副德行,一来他们天生高傲,自命不凡,二来他们禀性直率,不擅长做表面功夫,以表里不一为耻。 大鸹越聊越开怀,越走越快,完全忽略了齐国人虽然腿长得比他们长,赶路的能力却比不上他们的一半的事实,就在千雪喘吁吁地拉着大鸹的袖子,让他走慢一点的时候,大鸹诧异地看着千雪一行人的疲惫样,揉揉额头,然后指着面前的一座大殿笑了, “我姑姑就在那里面等你们。你们齐国人可真弱,以后可怎么跟我们打仗!” 听到这话,几个上蒙官员都得意地笑了起来,齐国的官员脸色变得很难看,在他们眼里,这是上蒙皇子赤裸裸地在挑衅。只有千雪知道,上蒙人说话就是这么直白,有啥说啥,不是真的在故意侮辱人。 千雪挑了一下嘴角,也不甘示弱,“打仗是要靠脑子的,你以为是斗牛呀,谁力气大谁赢的!” 身后的几个上蒙官员立刻瞪大了眼,想上前争辨他们上蒙人也是有勇有谋的。大鸹抢先一步先大咧咧地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那咱们到时候各显神通吧。” 跟大鸹的对话都已经如此,等会儿跟上蒙皇帝的对话肯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千雪有点郁闷。 一行人继续往大殿走去,千雪看清了大殿外牌匾上的上蒙文字,那几个字翻译成汉语就是“山鸡殿”。 见千雪和她的随从都看着牌匾憋着笑,大鸹一脸莫名其妙。 098 交锋 跟上蒙大多数的建筑一样,上蒙的皇宫,包括这座“山鸡殿”也是通体石结构的。(..info无弹窗广告)可能因为长年居于山林之中,上蒙人的防火意识特别强,就算上蒙最不缺的就是木材,上蒙人还是不喜欢将木材用于建筑当中。 “山鸡殿”外的十根大廊柱足有六七米高,两人合抱粗,却都是用整块花岗岩雕成的。真不知道上蒙的工匠是怎么把它们竖起来的,反正按齐国的技术水平,肯定是做不到的。 上蒙的科技发展水平比齐国高,是上蒙人优越感的真正来源,这从齐国浑天监的那架视远镜上就可见一般,上蒙人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发明了它,齐国人却到现在还没摸索出它的原理。大鸹毫不怀疑自己能吞并齐国,倚仗的也是上蒙先进的武器装备。 千雪嘴上虽犟着,其实心里也相信,上蒙是能轻松灭掉齐国的。 “山鸡殿”内结构简单,装饰朴实,殿内几根拙朴的石柱支撑着殿梁,大殿尽头是一面巨大的汉白玉墙,墙正中雕刻出一只昂首的山鸡图案。.info[]上蒙女皇帝就坐在大殿尽头,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一群上蒙大臣列坐右首,齐齐看着千雪一行人向殿内走去。 见千雪他们进殿,上蒙人没一个站起来,而是无比傲慢地打量着他们。渐走渐近,千雪终于看清了上蒙皇帝。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粗短的身体挂着一身肥肉,宽阔的大饼脸上弯着一勾鹰勾鼻,整个人被一身羽裘裹得像只大毛球,额上也戴了一个和大鸹一样的金环。见千雪他们走近,她手支腮帮,一直保持着侧目打量的姿态。 按张大人教的,千雪带着一行人向上蒙女皇微微恭身算是行了礼。女皇身子动也没动,手指微微一抬,往旁边的一排椅子一指,依旧侧目打量着他们。 千雪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横的人,她憋着一肚子的气,什么也没说就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手支下巴斜眼打量起了女皇。耍酷谁不会呀!就你们上蒙人懂得傲慢! 女皇被她打量得无趣,就直了直身子冷脸道,“齐国人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 听到这话,女皇身后的青年先笑了起来。这个人和大鸹年纪相仿,也是二十岁左右,面目轮廓和女皇有些相似,也长了一弯鹰勾鼻。但他额上没有金环。 张大人告诉过千雪,这种金环是上蒙皇室中人的标志,只有有皇位继承权的人才能戴此物。这个青年虽然是女皇的儿子,但因为不姓山鸡,所以没有皇位继承权。 “齐国人也就只剩嘴皮子的功夫了!”女皇儿子狐假虎威道。 千雪深深吸了口气,两国邦交如此恶化,她真不知道这种“友好访问”还有什么意义,纯属是来找气受的。 千雪可不懂什么外交词令,她只知道这个时候维护颜面,把话骂回来最重要。于是便斜睨着女皇儿子道: “你谁呀,你妈没教你大着嘴巴说别人之前,先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呀!我们还一句话都没说呢,是谁在耍嘴皮功夫了!” 千雪完全是泼妇骂街的架式,张大人等齐国官员全部愕然,暗暗为接下来的场面担忧。 女皇儿子白脸憋成了粉红色,瞪着眼寻找措词想要骂回来,但女皇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宗政小姐,我不明白,你们的皇帝陛下派你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依我看,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她扫了一眼底下陪座的上蒙群臣,又道:“我们这番以礼相待,原本还以为你们是要谈休兵条件,没想到还这么无礼,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后果!” 休兵条件!千雪看了眼坐在下首的张大人,这件事姓张的没跟她说起过。 只见张大人略思忖了几下,朝女皇不卑不亢道:“我大齐向来重视与邻邦的友谊,从不主动与他邦交恶。我等出使贵国,只是大齐天子遵循传统,礼先与人。至于女皇陛下所说的休兵条件,我等皆不知,想来是女皇陛下多心了。” 张大人的话绵里藏针,比千雪的更上得了台面。果然是礼部挑出来的人――专业! 上蒙人在齐国人面前傲慢惯了,再加上他们盲目的自信心作祟,一直觉得这个时候两国局势那么紧张,齐国人巴不得能匍匐在他们脚下,哭着喊着求侥。在他们眼里,那个柔弱的民族是个没有骨子的泥娃娃,一捏就碎的。 女皇的眼中燃着怒火,这些卑微小虫子不在她面前跪地求饶,还敢侮辱她,真是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上蒙人不擅长骂人,更不擅长拐弯抹角骂人,这跟他们的民族个性有关,也跟他们不太丰富的语言文化有关。他们擅长打人,不高兴了有伸出拳头干上架来。所以上蒙女皇在听到这些话时的这一反应就是――你们欠揍。 她握紧肥嘟嘟的手,一拳砸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朝大殿里的侍卫一挥手, “把这些齐国人都关起来,饿他们几天!” 千雪和张大人都傻眼了,不是有句话叫“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吗?这女皇怎么可以不按牌理出牌! 张大人下首的一个官员急得站了起来,怒斥道:“贵国这样侮辱使臣,就不怕我大齐圣上龙颜大怒!” 上蒙女皇觉得这个官员的话幼稚得好笑,冷哼一声不理。她身后的儿子小人得志,得意地接口道:“我们就算杀了你们,谅金珏那小子也不敢怎么样的!” 099 内讧 “姑姑,不可以……”进殿后一直坐在女皇下首的大鸹急着上来劝阻,“宗政小姐是齐国东襄王的女儿,她要是在我们这里出了点事,东襄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上蒙女皇冷着脸睨了大鸹一眼,“他不善罢甘休又能怎么样!想要开战只管过来!” “现在不是最好的开战时机……”大鸹急道。 女皇眼中的怒火蹿了上来,一只肥手拍在椅子扶手上,阴沉着脸呵斥:“路敏,你怎么说也是我们上蒙的皇子,怎么只长他人的志气!你没看见这些人刚才是怎么羞辱我们的吗!” 大鸹看了一眼女皇的儿子,谦卑中带着坚定,“那是因为孟出言讽刺在先。” “路敏,你脑子坏掉了吧!”女皇的儿子孟从女皇身后跳出来,指着大鸹的鼻子骂,“你跟齐国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尽帮着他们说话!你不会已经通敌叛国了吧!” 孟扣上来的帽子实在太重,大鸹也火大了, “你这蠢货,把齐国的使者扣在这里,本来就毫无意义,只会导致两国在不适当的时候开战。我知道你一直瞧我不顺眼,恨不得弄死我,无非因为我有皇位继承权。以你的身份,根本没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一场上蒙皇帝母子与齐国使者之间的唇枪舌战,没一会儿工夫便演变成了上蒙皇族之间的内讧。(..info)这时候脸色最难看的要数上蒙女皇了。大鸹骂孟是蠢货时把她也骂在了内,而且孟对皇位的觊觎一直是非常敏感的一个隐秘,现在被大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她非常尴尬。 有大鸹在,孟永远都不可能有继位资格,这也是女皇母子一直视大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原因。这话在别处被说出来也就算了,偏偏在这里被说出来,这殿里坐着的几个上蒙大臣可都是长老院的长老,是有废立皇帝资格的。 孟气得要上前来跟大鸹掐架,但被女皇阻止了。孟个性冲动,说话做事不用脑子,再这样闹下支,只会把她的脸丢尽。 被暂时忽略在一旁的千雪一行人,开始饶有兴致地一边看热闹,一边猜测起上蒙皇族间的复杂恩怨。没想到神经大条,个性外露的上蒙人之间,也会上演这种勾心斗角的戏码! “路敏,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说话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女皇嗓门不高,脸色却非常阴沉。 千雪看得出,这是一个非常强势霸道的女人,她在强忍着怒火,如果不是有几位长老在,她对大鸹肯定不会这么客气。 女皇继续道:“孟怎么瞧你不顺眼了,怎么想弄死你了!是你在公然反驳我的旨意,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可是,把齐国使者扣下,确实没有任何好处的。.info[]”大鸹自知自己撼不动女皇的权威,转而向下首的几位长老求助。 在他们姑侄唇枪战的时候,几位长老已经交换了好几次眼神,收到大鸹的求助信号后,为首的一个长老开口了, “路敏是皇子,照理是有资格参议政事的。孟刚才不应该说话。” 这个长老明显是偏袒大鸹的,女皇气得脸都黑了,但又隐忍着不敢发作,她身后的孟更是着急频频看她母亲。 这时另一个长老也开口了,“路敏只是皇子,是不能违抗皇帝的旨意的。” 这个长老又明显是朝向女皇的。 千雪听得诧异,发现这些大臣说话拽儿巴即的,连上蒙女皇都要看他们三分脸色,悄悄问了张大人之后,才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大臣,是上蒙长老院的其中几个长老。 上蒙长老院的长老全由山鸡氏的精英担任,山鸡家族的先祖担心皇位落入不肖子孙手里,就分权给山鸡氏的族人,让皇权处在整个山鸡家族的监督之下。在几年前,大鸹的父亲驾崩,长老们觉得大鸹不堪大任的情况下,表决决定由大鸹的姑姑继位。 两个长老一来一去又较论了几回,其余的几个长老也纷纷表明立场,有站在大鸹这边的,也有站在女皇这边的。千雪看得出,大鸹在家族中是有一定拥护者的,难怪他有信心能让他姑姑禅位。 很明显,跟她姑姑比起来,大鸹还显得很稚嫩,但孟更是个废材,这也是姑侄俩出现矛盾时,长老们分立两边的原因。有些人看好现在的姑姑,有些人看好未来的侄子。 上蒙人陷入他们内部的纷争,浑然把千雪他们给忘了。 “大鸹,……”大鸹就在她对面,千雪偷偷喊了他一下。 大鸹正专注于长老们的争执,懵然回过头来,见千雪指指自己一行人,然后摊手作疑问状,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大鸹越过女皇,直接吩咐接千雪他们进城的几个上蒙官员,“送齐国使者出城。” 被激怒的女皇拍椅而起,“路敏,你是非要违拗我的旨意了不成!” 大鸹背朝她道,“是的。” 大殿内哑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停止争论,看着这姑侄俩。 “好,我如你的意,放齐国人回去。”女皇气势凌厉地逼视察着大鸹,“但是你,”她用手指指着大鸹“应该知道抗旨的下场!” 大鸹还是倔强地背对着她,没吭一声。沉默不语的长老们眼中风起云涌,心思变幻不一。 女皇看向长老席的时候,目光中的凌厉气势敛了敛,“我会按违抗圣旨罪处置路敏,如果长老们对我不服,大可以让长老院制裁我!” 权威受到赤裸裸挑衅的女皇,决定用最强硬的态度捍卫自己的权力。 千雪一行人被上蒙的官员向殿外送去,结束了这场还没开始便草草收场的“友好访问”。 “大鸹……”千雪还想跟大鸹说点什么,问他会不会有事,就被张大人拉住袖子拖走了,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时候跟大鸹说私话不是很明智,可能真的会害大鸹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千雪走出大殿,几次回头看大鸹,发现他一直倔强地站在那里,目光随着她的背影。千雪最后一次回头时,大鸹紧绷的脸忽然朝她绽放了一个笑容,笑得非常纯粹、明亮,就像千雪认识的大鸹那样,像个邻家的大男孩。 看着渐离渐远的溪城城门,千雪忽然跟谁闹性子似的鼻子一酸,大颗大颗地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出什么使呀!” 这“馊主意”当然是齐国皇帝出的,张大人能说什么呢,只好揉揉额头,叹气道:“皇上如此安排自有深意,小姐日后定能明白。” 100 劫杀 张大人一直到齐蒙边境才跟千雪告辞,他怕上蒙女皇出尔反尔,会对千雪不利,劝千雪和他一道回齐国。(..info好看的小说)千雪虽也有此担忧,但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大鸹现在生死未卜,不打听到他平安无事,她心里总是不安。 千雪在“蓝堇书院“的生活依旧,只是历史课上再没见到过大鸹的身影。大鸹在校外的府邸已经人去楼空,仆人一个都不见了。问了大鸹的老师同学,都说大鸹上次请假回家后,再没回书院,也没派人来说明过原因。 转眼便是夏初,千雪派去溪城打探的人回来,说皇子路敏一直被上蒙女皇秘密囚禁着,至于会被怎么发落,还不得而知。 知道大鸹还活着,千雪的心稍稍安了点。 盛夏的一天,一个陌生的上蒙青年忽然来书院找千雪,说有事相商。千雪依稀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便带着两侍卫和那青年来到一个僻静处说话。 见四下无人,那青年便轻声向千雪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叫班,是路敏皇子的手下,宗政小姐见过我的。” 千雪这才想起,这个人她去大鸹府里吃斑鸠的时候见过,那时他是大鸹身边的仆人。 “大鸹怎么样了?”千雪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大鸹身边的仆人都是他的亲信,他们应该也在打探大鸹的近况。 “皇子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班顿了顿,眉头紧了起来,“长老院的两派长老正在较量,最后怎么决断,还得看他们的。” 看来千雪他们离开溪城后,女皇要处置大鸹受到了一部分长老的阻挠。 “如果大鸹一边的人输了,会怎么样?”在千雪的印象里,女皇母子都不是善茬,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还不把大鸹往死里整。 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不会被判死罪,但他姑姑还是会想方设法弄死他的。” 千雪的心一直往下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大鸹这么简单、温和的一个人,肯定干不过他那个如狼似虎的姑姑的。 “你找我们小姐所为何事?”千雪光顾着为大鸹忧心,倒是她身旁的一个侍卫提出了疑问。 “噢,我是来告诉宗政小姐一个消息,我们上蒙的一个长老五天内会从山外的大道上经过。他一直驻守在边陲,这次被女皇召回溪城,是为了剿灭一支齐国军队作准备。(..info)他在长老院很有影响力,女皇登上皇位就是靠他鼎立相助,若他回了溪城,路敏皇子恐怕……” 千雪和那侍卫对视了一眼,“你想让他死在路上?” 班点头,“皇子被捕事发突然,皇子在京城的亲党都是被毫无防备之下被女皇控制了起来,只有我们这几个留在这里的逃了出来。想要劫杀这个长老,光靠我们几个人是办不到的,还得宗政小姐帮忙。” 如果能帮大鸹,千雪是一百个愿意帮忙的,但杀人这种人又让他心生寒意。她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要她去杀人,这种罪恶感,可能会让她一辈子都寝食难安。 “可是我们小姐身边就我们这几个人,而且有几个还是女流之辈,恐怕我们纵然有心帮忙,也是无能为力。”听到班的建议,两侍卫出奇的平静,其中一个试探着推托道。 听到侍卫的推托之词,班额头马上浮起青筋,鼻孔哧哧喷着气,毫不掩饰对千雪三人的不满, “你们人数虽不多,却个个身怀绝技。我们早就打探过了,长老身边带的人并不多,你们的人加上我们的人,足够对付他的!” 大鸹的手下比千雪都还了解她身边的人,看来大鸹真的没像看起来那么心思简单,千雪不知道该郁闷还是该放心。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侍卫,知道这件事她得跟一群随从商量一下才能决定,便对班道: “我们合计一下,会很快给你答复的。” 班虽然心焦千雪不给个爽快话,也只能答应,于是便和千雪商定了一个再次碰头的时间地点。 千雪一回到私邸,就把从齐国跟过来的人全叫了出来,然后叫两贴身侍卫把班的话重复了一遍。见全府的人都不出声,千雪歪在椅子上,摇着扇子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有本事的,这件事可行不可行你们心里肯定有数。去溪城的时候,上蒙皇子帮过我,我是很想帮他,但我也不想让你们平白送了性命。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再把决定告诉我吧。” 随从们面面相觑了几下,其中一个丫鬟“扑哧”笑了起来, “小姐怎么说这等见外话,东襄王殿下把我们指派给小姐,是当小姐的死士的。小姐想要怎么样,我们就怎么做。” 这个丫鬟叫崔萍,她外形妖娆、娇艳,说话做事却老成又周全。 “死士”!这个词让千雪很不适应,她又不去干惊天动地的事,宗政柏龙给她安排了这么彪悍的队伍干什么!不就是来伺候她生活起居吗,搞得来跟她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千雪换了个坐姿,目光在随从们脸上溜了一圈,“那你们说,这事胜算大不大?” 几个人把目光一起投向一个中年侍卫,那个人叫杨信,平时留在府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几个年轻的侍卫有事总喜欢向他讨主意。在来上蒙的路上,千雪曾跟杨信聊过几回天,知道这个人对兵法有些研究。 “大。”杨信面色平静道,“若只取上蒙长老一人性命,不难。不管他身边人多人少,总能计议出稳妥的办法的。” “而且,”杨信的目光逐一掠过众人,“小姐若能为我大齐建功,殿下会很欣慰的。” 听到这话,厅里的众人都像想起什么似的,吩吩点头,好像杨信的后半句话,才是重点,都说到了他们心坎儿里去了。 宗政柏龙很希望她为齐国立功吗?千雪莫名其妙的,宗政柏龙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很在意虚名的人呀! 反正宗政柏龙的心思,只有鬼知道的! 101 建功立业 见随从们都没有异议,千雪第二天就将决定通知了班。她的这群随从做事都很老到,之后的几天里又通过各种途径,确定了班的消息的可靠性后,才正式开始部署行动计划。 行动那天,千雪和几个丫鬟站在离上蒙长老必经的大道较远的一个山头,用视远镜观望着大道上的动静。离大道稍近的一个山坡上,杨信扛着一架弩箭躲在树丛后面。其余的随从都散布在附近几个隐蔽的树丛后面。 正午时分,“轰隆隆”的马蹄齐踏大地的声音从山后传来,一会儿工夫,两百匹左右的快马从山后奔出,出现在了大道上,马上的男人服饰一模一样,年纪也相差无几,都是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杨信早就料到这个赫英长老为了预防路上遭袭击,会有一个防身之策,所以这几天和班他们商议决定,由班的人引出真正的赫英长老,千雪一方负责动手。 大道上,五个上蒙人拦出了两百匹马的去路,这五个人就是班的人。两百匹马渐次勒缰,为首的一匹马嘶鸣一声,马上的人怒不可遏,一鞭子挥下来,但被班的人避开。 “我们有事要见赫英长老!”那人朝着两百骑士高声喊道。 “有什么事,你说!”为首的骑士充满了戒备. “我们是女皇派来此地清剿路敏皇子余党的,因人手不够来向长老借兵,还有一件秘事要跟长老本人说明。” 为首的骑士犹豫了几下,最后调转马头走进骑队中间,和其中一个低声商议了几句,那个便跟着为首的骑士走了出来。 为首的骑士指着跟着出来的同伴,对班的同伴道:“这就是长老。”说着,便策马避开了几步。 眼前的长老貌打扮跟骑队中的每个人都大同小异,班的同伴打量了他几番,才慢慢走过去,作要私语状。赫英长老刚俯下一点身子,想听清班的同伴想说些什么,胸口就被扎上了一支匕首。 赫英长老周围的假长老们本来就时刻警惕着,这时一见长老被刺,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拔刀,向班的五个手下砍将过来。 班的五个手下转身要逃,但后路早已被早已警备的假长老们截断,在身中数刀后,都纷纷倒地。 照杨信事先的预测,这些人一时之间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因为赫英长老肯定会留着活口问清他们的来历。 果然,那五个人被往骑队中间拖去,在地上留下五道长长的血迹,假长老们纷纷向两边避让。 真正的长老要出现了!千雪的血气开始上涌,她把视远镜对准杨信,发现杨信正在架起箭弩,时刻准备着。 那五个人被拖到骑队中间后,就被扔在了地上,一个人策马踱上来,气势凌然地看着地上的五个人,他周围的假长老们纷纷成了陪衬。 他们以为刺客就只有眼前的五个人,所以当危险解除后,个个都放松警惕,主是主,仆是仆,马上一目了然。 千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赫英长老…… “嗖……”一支劲箭呼啸着破空而出,在所有人听到箭声的同时,赫英长老的脑袋上已经被钉上了一根长箭。 杨信所在的位置距离赫英长老有一个山头之远,他居然能分毫无差地射中赫英的太阳穴,而且还是用这么古老的射击工具,没有瞄准镜,劲道又小,箭势很容易受重力和山风的干扰……千雪这是第一次见识这群随从的能耐,确实了得! 骑队骚乱起来,赫英的手下有的拔刀,有的举箭,全部指向杨信的方向。杨信丢下箭弩转身高调地逃跑,故意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身影。上蒙人生长于山林,最善射箭,而且他们的箭威力还很猛,要不是杨信有软甲护身,还有山林遮蔽,可能真的会死在他们的箭下。 赫英的手下往杨信的山坡追过来,还没追出多远,就发现垫后的几十个骑士忽然中箭倒地,而箭是从他们背后的的方向射来的。从箭射来的方向,十余匹马疾奔而来,马上的人快速捞起地上的五个伤者就走。 这十余个人就是班和他的同伴。 赫英的手下往后放了几箭,班的同伴中有一两人中了箭,至于伤势如何,千雪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伤者也被马驮走了。 就在赫英的手下想两头兼顾的时候,几个不同方向的山坡上同时有火箭射来,这是千雪的其他随从在支援杨信和班的人。火箭开始没射向赫英的手下,而是射在了他们周围的树林里。立时,赫英的手下全部被围在了火海中。围困住他们后,火箭又又向火海包围圈中央射来。赫英的手下虽然手中也有强箭,但无奈我在明敌在暗,举目望去唯有青翠的山林,仓惶中毫无目标地发了几箭,似乎并没射中什么。 “小姐,我们赶紧走。杨信他们也撤得差不多了。”身边的崔萍提醒千雪。 崔萍事先早就替千雪找好了退路,她们身后就是一条平坦的山路,可以策马直奔而下。 在千雪到达府邸的时候,杨信他们也相继回来了,点了一下人数,庆幸无一伤亡。 回到大厅,各自喘口气后,千雪在椅子上呆呆地僵坐了好一会儿,想着刚刚的血腥场面,手指忍不住轻轻发颤,连丫鬟捧上来的凉茶都没有接住,“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上蒙女皇会追查到这里来吗?”平稳了一下心绪后,千雪问杨信。被火困住的赫英手下总会有生还者,不知他们刚才有没有认出杨信。 杨信明白千雪的忧虑,“小姐放心,我包得那么严实,上蒙人肯定辩认不出我是哪国人,况且我刚才用的是上蒙的弩箭,他们多半会以为全是路敏皇子的手下干的。” 千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我们岂不是在给路敏帮倒忙,他谋杀本国长老,不是要罪加一等。” 杨信呵呵一笑,“小姐,这个让路敏皇子的手下去发愁好了,我们只管帮您建功立业。那个赫英长老可是上蒙的主战派,他若不除,必是我们齐国的大患。” “父亲要你们帮我建功立业?”宗政柏龙把这支精壮的队伍派在她身边,其中的用意,千雪似乎已略见一斑了。 杨信深思了片刻,并不否认,“我们只是按殿下的吩咐办事。” 102 刺客 劫杀上蒙长老后,千雪一如既往地上学,上蒙皇宫里的人没找上门来,班和他的同伴也没再出现。至深秋的时候,溪城传来消息,大鸹还被女皇囚禁着,长老院的长老们还没争议出个雌雄来。 这天下课后,千雪离开“蓝堇书院”想回私邸改善一下伙食。一出书院大门,一阵秋风夹带着枯叶刮在她身上。千雪拍掉身上的枯叶,问侍卫:“是不是已经九月中了。” “是的,小姐。”侍卫答道。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她离开齐国已经快两年了。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叶家惨遭灭门,叶孝荪失踪。她在叶夫人坟前承诺过的,她会找到孝荪的…… 好久没回想起齐国的人和事了,这时一回想起来一发不可遏止,思绪像绵绵的丝线,像千雪绑在了原地,忘记了走路。 突然,侍卫的一声猛喝喝破了她的回忆,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她的胳膊被一股强力往后一扯,身体像箭般往向飞去。她以为自己肯定会飞出很远,然后在地上摔成重伤,没想到她的脚刚离地,拉她胳膊的那只手又用手掌托住了她的背,把她稳在了地上。 拉千雪胳膊和托千雪背的都是她身后的其中一个侍卫,那侍卫一只手稳住千雪的同时,另一只手的指间已经夹住了一支短箭。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了刹那之间,千雪稳住脚步,发懵了几秒,才看到另一个侍卫正拔出刀朝一个方向追去。那侍卫脚下的速度,哪里是用“跑”可以形容的,简直就是在“飞”。 千雪身旁的侍卫嗅了嗅短箭的箭头,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纱布,小心地裹住箭头,一边对千雪道:“箭上喂了毒。” 千雪后知后觉地方才感到了惧意,“你刚才拉我,是因为这箭正向我射来?” 侍卫点了点头,裹好箭头,片刻不敢迟疑地拉起千雪就走, “赶紧回府!刺客不知道有几个人,如果不只一个人,此地久留不得。” …… 千雪一回到私邸,侍卫就把府里所有的人召集了起来,把千雪遇刺的事扼要地说了一遍。不一会儿,去追刺客的侍卫也回来了,还扛着一具面色发黑的男尸。 这两个侍卫平日里寸步不离地跟着千雪,少言寡语,不苟言笑。(..info无弹窗广告)千雪以前还嫌他们牛皮糖似地贴得太紧,让她不自在,没想到生死关头,这两个家伙是如此的给力! 侍卫将男尸往地上一抛,丧气道:“下手慢了一步,让他自尽了!” 刺客的长相打扮都是齐国人。 千雪的随从们都向地上的刺客围拢过去,侍卫把短箭打开让他们看。 崔萍接过短箭,略一嗅,又仔细看了一下刺客的面色,胸有成竹道:“箭头上的毒和他自尽的,用的是同一种毒。这种毒叫‘阎王笑’,见血毙命,没有解药。” “阎王笑……”厅里的众人不约而同细语起来。“阎王笑”这种毒药一般的市井之徒可能连听都没听说过,但厅里的这群人都是知道的,这是齐国南方有名的一种毒药。 杨信取过侍卫的刀,将刺客的衣服全部割开翻查了一遍,问扛回刺客的侍卫,“你跟他对过招没有,能看出他的来历吗?” 侍卫摇头,“看不出来。他的功夫套路很寻常,我们?京随便哪家王府的侍卫都会,只是他的出手较一般人快许多,劲道也大。” 崔萍解下刺客衣内系着的一个小瓷瓶,翘起手指弹掉瓶盖,一只媚眼往里瞧了瞧, “这么满满一瓶子‘阎王笑’可不容易配呢!这药的材料最稀缺,有好几样都得到南方的沼泽地里去找,我看这刺客多半跟南方州史脱不了干系。” 杨信沉吟着点了一下头,“你说得虽有道理,但药是死物,只要有钱,谁有可以买到。就算这刺客,虽是个人,但只是肯花钱,也谁都雇得到的。” “你们说,是不是上蒙女皇买凶想杀我,又想嫁祸给齐国人?”自从劫杀了上蒙长老后,千雪总担心上蒙女皇会找上她。 崔萍掩嘴“扑哧”一笑,“唉呀,小姐,上蒙人想要动手哪会等到现在!他们想要对付咱们,大可以像在溪城时那样,明目张胆地来,那才是他们的行事作风。” 千雪觉得崔萍说得有理,但除了上蒙女皇,她也想不出还会有谁想要她的命。在齐国,那个唯一看她不顺眼的人――罗志卿,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沉,杨信让侍卫去把刺客埋了,然后环视了一下厅里的众人, “这幕后主使不达到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在暗,我们在明,这几天大家的心力全得花在保护小姐上。” 众人纷纷点头。杨信又转向千雪,“小姐,这刺客多半是殿下的政敌派来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京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对您下手,自然也会对殿下下手。我们不能在异国他乡坐以待毙,我们得回?京跟殿下汇合。” 千雪蹙眉看着一脸严峻表情的杨信,杨信是个严谨的人,年纪又长,说话从不会有偏差。但他说这刺客是宗政柏龙的政敌派来的,千雪却不能信服。她只是宗政柏龙的养女,宗政柏龙的权力之争跟她是搭不上边的,她对他的政敌们也构不成丝毫的威胁。 ?京那边肯定是出事了。回去也好,回去问问宗政柏龙,为什么要让她建功立业。她的“建功立业”会不会跟这次的暗杀有关? ?京就是一个大旋涡,她这个小人物以前差点被卷得粉得碎骨,她以为在上蒙能好好过段逍遥日子,没想到那个旋涡居然卷到这里来了! 她在这个世界注定是没有安宁日子过的…… 103 归途 两天后,五辆马车和二十骑快马星夜从千雪的私邸出发,往齐国方向而去。五辆马车一模一样,每辆上面坐着一个丫鬟,千雪和崔萍坐一辆。 这两天里,千雪的随从们日夜赶工,将五辆马车的内车厢壁全部贴上铁皮,将软帘换成了铁皮双扉,还给每匹逐夜乌骓配了副皮甲。杨信推测,刺杀千雪的刺客不只一个,很可能会前仆后继地赶来,这一路上可能会危险重重。 已经走了近五天了,倒也无事。千雪坐在车内,视野封闭,凭着马车的颠簸频率,千雪知道现在还在上蒙境内。上蒙境内多崎岖山路,马车走不快,而且颠簸得很厉害。 这几天,千雪抱着凤吟剑终日不离身,这时颠得倦了,将剑往车厢里一扔,身子往车壁上一靠,懒懒地问崔萍:“山路快走完了吧,我记得来上蒙的时候山路走了五天。再不走完,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崔萍巧笑嫣然,捡起凤吟剑,然后拔出来,把剑柄塞到千雪手上,“应该快走完了,不过还是小心点好。上蒙山地最适合伏击,到了大齐境内,我们才会安全些……” 崔萍的话还没说完,几声巨响在前后响起,最近的一声巨响就响在千雪的车外。逐夜乌骓受惊嘶鸣,乱作一团,千雪的马车跟着剧烈地晃了几下,差点翻车,千雪还闻到了木板烧焦的气味。 千雪不敢发出声音暴露所在,只侧耳倾听着车外的声音。只听得杨信的声音从几辆车外高声传来,“把受伤的马弃了,继续赶路!你们几个随我去追刺客!” 崔萍轻声向千雪解释,“刺客向我们扔火药了。” 赶车的随从将马车改套后,又重新上路,把车赶得更急了。 又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后面有纷沓的马蹄声追上来,千雪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崔萍凝神听了一会儿马蹄声,轻声道:“是杨信他们回来了。” 也不知杨信他们有没有追到刺客,眼下也不好询问。 从透气的小孔漏进车厢内的太阳光线已经消失,整个车厢暗了下来。千雪在黑暗中又静坐了几个时辰,发现车队还在赶路,而道路好像越来越平坦了。 千雪敲了敲车扉,马夫的声音低声传来,“小姐,何事?” 千雪也低声问:“还不休息吗?出上蒙国界了吧?” “出上蒙了。”车夫道,“今晚最好连夜赶路,明早天亮后会遇到驿站,可以休整一下。小姐您且忍耐一下。” 他们这群随从彻夜不睡都不说辛苦,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千雪自然也无异议。 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再加上车颠得不那么厉害了,千雪在车上昏昏睡过去,手里还握着凤吟剑。又不知赶了多久的路,马车又摇晃起来,车速跟着不稳。(..info好看的小说)千雪的脑袋在车厢壁上磕了一下,醒了过来,听到车外有兵刃交接的声音。崔萍已点燃了车内的一盏小灯,轻轻抽出自己的刀,将千雪掩在身后,将刀尖对着车门。 一柄刀从车门的缝隙里插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崔萍。崔萍将千雪住旁边一推,自己也跟着在车壁上一贴,才躲过了刀锋。车外的刀锋抽回时,崔萍的刀跟着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顿时,车外传来一声惨叫,崔萍的刀抽回时,刀尖上滴着血。 崔萍平时娇艳妩媚,像一朵柔弱无骨的鲜花似的,杀起人来却手出刀落,面不改色。 车外传来杨信的一声厉吼,“有毒气,大家都捂住口鼻!” 他们临行前的两天作了各种准备工作,连防毒的纱布也准备好了。这种浸了药材的湿纱布,虽然不能解毒,但能有效地阻隔毒气。 崔萍迅速从车内一个罐子里捞出两块湿纱布,一块抛给千雪,一块绑在自己的口鼻上。 灰白色的毒气从车门的缝隙和各个透气的小孔里渗进来。崔萍盯着丝丝飘进来的毒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有点按捺不住了。千雪也跟着仔细听了一下,知道外面肯定有很多随从中招了。 有重物在肆无忌惮地猛击她们车厢的门,试图撞开车门,她们的车夫很可能已经倒下了。 崔萍抄起刀,在拔掉门闩的同时,将刀往外面砍去。崔萍的刀和一柄重锤撞在一起,并没来伤到车门外的刺客。外面是黑夜,千雪看不清那刺客的长相,只看到他手里的一柄重锤,刚才砸车门的就是这锤子。 崔萍和刺客缠斗到了一起,看似娇柔的崔萍这时候像个夜煞,刀刀取人性命。 在崔萍被那刺客缠住的时候,另一把刀从门外斜刺里向千雪砍了过来。千雪本能地拿凤吟剑一挡,身子往后一缩。刺客的脸从黑暗中欺过来,进入车厢前的光亮里,千雪看到了一张充满杀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我要取你性命!” 在求生欲的激发下,千雪执起剑朝那人猛刺去,那人一挡,千雪又刺过去……千雪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会武功,我只有比他狠,比他猛,才有逃生的机会。 刺客稍抵挡了几下就发现千雪是只菜鸟,他振了振心神刚想将千雪一举拿下,身侧就中了一刀,这一刀是旁边的崔萍砍过来的。在一旁和铁锤缠斗的崔萍见千雪有危险,分出神来帮了千雪一刀。 这一刀砍在刺客腰上,虽没立刻致命,但砍得很深,刺客捂住伤口头向崔萍转过头去的一刹那,千雪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向了他的心脏。 刺客的身体开始痉挛,脸部可怕地扭曲着,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在痛苦地挣扎。刺客胸口喷出的血溅了千雪一脸,千雪闻着冒着热气的血腥味,几欲作呕。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种生死关头她没有资格作呕。她举起滴血的剑,向专心和崔萍打斗的铁锤刺客身侧刺了过去…… …… 也亏得宗政柏龙派给她的这支随从队伍够精壮,出乎了刺客们的幕后主使的意料。等所有刺客歼灭的时候,千雪的队伍里只有两人毙命,一半的马匹死亡,三分之一的人中毒气昏迷。毒气很快被晚风吹散。崔萍从一个刺客尸体上搜出一瓶药丸,解下口鼻上的纱布道:“这毒气不致命,解药很好配,想来这些刺客怕自己也中招,所以留了余地。” 杨信一身血迹,带头将昏迷的同伴扛上了马车,然后朝千雪走来, “请小姐辛苦一下,我们最好连夜赶路,到了驿站后会有补给的。” 手下如此敬业,她这个老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千雪举起血淋淋的凤吟剑,麻木地擦拭着剑身上的鲜血。命运很奇怪,在一个转折点后就把你变成了曾经自己最陌生的模样。那个每天生活在象牙塔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女生,某天会奋起举剑刺穿别人的胸膛。 她把剑擦干净入鞘,再回头看了看血腥的场面,自从她穿过那丛桃花林,人生就在向不可思议的方向前行,而且回不了头…… 104 东襄嗣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千雪他们不仅在驿站得到了补给、休息,还治好了昏迷的人员。驿丞片刻不敢耽搁,将千雪到达驿站的消息通知了驻扎在附近的一支军队。下午,一个年轻的将军带着几百名精兵来驿站见千雪。 那年轻将军叫金琪,二十多岁,身形颀长,眉眼俊朗,意气风发中又带着些许骄傲。千雪一眼便觉得他眼熟,却又能确定以前没打过照面。 金琪在千雪面前毫无谦卑之色,只说了带兵前来的目的。原来两天前,金琪接过皇帝圣谕,说如果千雪的人马经过此地,让他派兵保护安全。 “圣上知道我会回来?”千雪不解道。他们这趟回来是临时起意,没通知任何人。 “想来是?京有变,圣上估料到了有人会去加害小姐。”金琪言语淡淡的,不是个热络的人,这种孤傲清冷的气质,更让千雪觉得熟悉。 金琪向千雪说完来意就去见杨信了,千雪发现他在杨信面前像变了个人,恭敬,谦和,还口口声声喊杨信为“师傅”。而杨信则称金琪为“三公子”。 金琪跟杨信聊了很久才回去,留下三百精兵与千雪随行。千雪越想越觉得那金琪面熟,便忍不住向杨信八卦道: “金琪也姓金,他是皇族吗?” “是的。”杨信道,“三公子是安郡王的胞弟,以前曾随我打过仗。” 原来是金琰的胞弟,难怪看着这么眼熟! 她已经快两年没想起金琰了,现在一被提起,所有和他有关的记忆,经过时间的催化,变成定格在前尘往事里的嘲讽,没有了伤痛,只余厌恶。 “你以前是军人?”千雪换了个话题。 “是的。年轻时入伍参了军,后来跟随了殿下。”杨信说完,就找了个借口走开了,似乎不愿多提此事。 杨信身上有很明显的军人气质,千雪早就猜到他出身行伍。这一路过来,杨信的领导和部署能力千雪都看在眼里,再加上金琪喊他师傅,千雪猜测他在跟随宗政柏龙之前,应该是一个军阶不低的将领。 两个月后,离?京终于只剩十天不到的路程了。这两个月,一路平安无事,刺客再没出现。在?京城外,千雪遇到了迎接他们的东襄王府侍卫。金琪的士兵打道回驻地,千雪由王府侍卫护送进城。 王府侍卫护拥着千雪的马车在城内也快马加鞭,一刻不敢松懈,一直到东襄王府门口也没让千雪下车,而是赶着马车直接从角门驶进了王府。在王府门口,千雪往外瞟了一眼,发现整座王府警卫森严得不正常,几米站一个侍卫,把王府守卫得跟铜墙铁壁一般。 千雪换了身衣服,洗去一身的风尘,没顾得着休息,就立刻去书房见宗政柏龙。 两年不见,宗政柏龙神形依旧,清瘦、健朗、幽深、从容,只是一头短发变成了长发。见千雪进来,他浅笑着端详了千雪一番,露齿笑了,“经过这番历练,果然不同了。” 千雪可没空跟他讨论自己身上哪里变了,她把这两个月寸步不离身的凤吟剑往书桌上一放,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在上蒙一路被追杀。” 宗政柏龙的笑容收敛,但依然从容自在,“几个月前我也险些被刺杀,这事虽说是因圣上而起,但也是你我注定的。” 千雪听得云里雾里,宗政柏龙于是让侍卫替千雪倒了一杯热茶,跟她慢慢说来。 以前宗政柏龙在书房时,是不喜欢有人在跟前的,现在他跟千雪谈这种私密话,也有几个近身侍卫寸步不离。 宗政柏龙靠在椅背上,悠然地看着身后的剑墙, “你们劫杀上蒙赫英长老的事,朝庭很快就知道了。圣上曾在下朝后开玩笑说,宗政家有女胜过男,若不开个先例,让宗政小姐承袭王爵,封为嗣王。这话虽是圣上的一时玩笑,却在朝上引起轩然大波,之后便有了你我遇刺之事。我遇刺之后,圣上知是自己失言引起,才派人让边陲守军保护你。” 原来是让金珏那张臭嘴给害的!千雪恼火地垮下脸来,为这几个月受的苦不值, “那金珏再申明一下他只是在开玩笑,不就好了吗!” 宗政柏龙抬起头,看着千雪,“当东襄嗣王不好吗――圣上其实是有心的。” 千雪盯着宗政柏龙,惊骇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在宗政柏龙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把茶盅往桌上“哐啷”一放, “让我出使上蒙,和劫杀上蒙长老,为齐国立功,其实都是你的主意对不对?是你想让我当东襄嗣王!” 宗政柏龙淡定地笑笑,并不否认,“如果我终老,谁来帮你把那些虎视眈眈的求亲者挡在门外!没有权势,你靠什么去找到回原来世界的法门,靠什么去找到叶家的孙子!还有,听说叶家的孙女还活着,就在乐郡王府上,被乐郡王妃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如果你想救她,又拿什么去救!” 千雪低头看着书桌上的凤吟剑,哑然无语。权势好比手中的剑,那天遭刺客劫杀时,要是没有这柄剑,她还能活到现在? “如果我成了‘东襄嗣王’,那下一任的‘东襄王’怎么办?” 试着接受这个事实后,千雪发现“东襄嗣王”和“东襄王”之间有非常多的冲突。齐国从没有封“嗣王”的先例,“东襄王”都还没上任,“东襄嗣王”倒新鲜出炉了,这让即将成为东襄王的那个州史非常尴尬不说,老东襄王的权力怎么传承也是个问题呀!谁才是宗政柏龙权力的承接者呢? “有了‘东襄嗣王’,就没有‘东襄王’了……” 105 东襄王之死 “有了‘东襄嗣王’,就没有‘东襄王’了……” 宗政柏龙再过大半年就要卸任,到时候他的权力是由她这个“东襄嗣王”接替呢,还是由其他三位议政王均分?要是由其他三议政王均分,就没有刺杀一事了。千雪和宗政柏龙遭刺杀,无非是有人怕千雪撷取他们继将到手的权力。 千雪在东襄王府足不出户,宗政柏龙也深居简出,千雪不明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宗政柏龙靠什么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去。 自从回?京,跟千雪去过上蒙的那些随从,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下子不见了踪影,好像从来没有这群人似的,千雪知道他们肯定藏身于附近。 这天晚上,宗政柏龙遣退了所有的随从,一个人在书房写了一整夜的东西。第二天一早,他把千雪叫进书房,递给她一本厚厚的册子, “里面的内容你好生记熟,然后把册子烧掉,千万不可让第二个人瞧见。” 千雪翻开册子,发现里面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宗政柏龙这一整夜在写的应该就是这本东西了。 千雪随意翻了前几页,发现里面全是随她去上蒙的那些人的档案,有他们的出身、履历、特长、性格缺陷等。她翻到杨信的那页,发现杨信果然如她所料,曾经是一个声名斐然的名将,因不满朝庭对上蒙的软弱姿态,才消极之下辞了军职,隐居于市井。 千雪往后翻去,后几页是一些在上蒙游历的齐国人的档案,其中的大多数人曾在上蒙拜访过千雪。 大鸹所料一点都不差,在上蒙的那些齐国游子果然也是宗政柏龙手下的兵卒,也不知道他们回国后,都散落在何处了。 宗政柏龙把册子交给千雪后,就起身出府了,说是有事跟几个议政王商议。临出书房时,宗政柏龙凝视了千雪片刻,似有很多话要交待,最后却只拍拍千雪的肩,说了句“以后自己多保重”便出书房了。 千雪呆呆地望着宗政柏龙的背影,感觉这个一向从容镇定、胸怀沟壑的老人,今天却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神色。这样的宗政柏龙是她从未见过的,千雪从他脸上隐约看到了风雨欲来的前兆。 千雪回到自己房里,掏出小册子,随手翻到最后,看到“和风”两个字时,便定睛细细地看了起来。 自从在东宫被和风推下水后,千雪便把“和风”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和风的档案比别人要详尽许多。 册子上记载,和风原姓程,生在江湖术士之家,因小时候长相俊美无比,被落魄的父母卖给富贵人家为优伶,后又被几番转手,历尽羞辱。他是被人当作贺礼送到东襄王府的,宗政柏龙欣赏他年小却有傲骨,而且天资聪颖,便送他去隐士那里学武艺。五年前他出师回?京,以术士的身份接近各王府,帮宗政柏龙打探消息。(..info好看的小说) 他现在最外层的身份是北崇王府的座上宾,中间一层身份是皇帝金珏的暗探,最里层的身份才是宗政柏龙的干将。 和风的档案里,宗政柏龙还加上了两个字:“断袖”。千雪看得笑了,她猜得不错,那和风就是个“小受”! 屋外的声音有些嘈杂,不知哪个丫头肆无忌惮地把楼梯跑得“噔噔噔”作响。千雪把册子往怀里一藏,敏锐地感觉到肯定有大事发生了。王府规矩森严,这些丫鬟平时动作轻柔娴雅,屋里屋外都是敛声屏气的,从不曾这些放肆失态过。 果然,那跑楼梯的丫头不及跟千雪屋里的近侍丫鬟通报一声,便慌慌张张地撞开暖帘闯了进来, “小……小姐,殿下不好了!您赶紧去!现在就去!” 千雪腾地站起来,立刻往屋外冲去,丫鬟递过来的斗篷她也只随手接过,没顾得上披上。 宗政柏龙的卧室里,宗政柏龙和衣平躺在床上,王妃跪坐在床的里侧,咬着牙,压抑着悲痛问崔萍,“可还有别的解毒之法?” 崔萍“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红着眼圈摇了摇头。 王妃紧紧握着宗政柏龙的手,想哭又不敢哭,只有不停地摩挲宗政柏龙的额头。 宗政柏龙的卧室里外,跪满了一地的人,竟然都是刚刚那本小册子上的人,只除了和风没在。而府里普通的下人都被遣出了屋外。 宗政柏龙手脸灰紫,眉头痛苦地拧铰着,灰黑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见千雪进屋,王妃俯声在宗政柏龙耳边轻声道:“闺女来了。” 宗政柏龙努力睁开眼睛,找到千雪的所在后,朝千雪抬了抬手。千雪走到床前,握住宗政柏龙的手,慌得眼泪连珠似地掉下来,“父亲,你这是怎么了?” 她以前从没有当面叫过宗政柏龙父亲,这时见宗政柏龙这样,才发现宗政柏龙对她的重要性。这几年来积累的亲情且不说,宗政柏龙可是她跟丁易与原来世界的唯一联系,没有了宗政柏龙,她跟丁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变成了在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 宗政柏龙朝她勉力地一笑,从嗓底挤出一句话,“莫伤心,终有这一天的。你无事,我去了也值了。” 千雪听了这话,更加泣不成声。 宗政柏龙开始把脸朝向地上跪着的人,挣扎着把声音放到最大,“以后你们就跟随着小姐,你们要待她如同待我,知道吗?” 底下的人齐声应喏。 宗政柏龙说完这句话,喘了几口粗气,示意其他人都散去,让他和千雪单独说几句话。 人都走掉后,千雪坐在宗政柏龙的床边,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了下来,“是谁害了你?我替你报仇。” 宗政柏龙微微一笑,“还能是谁,想害死我们的人呗。”说完,他发了一会儿怔,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然后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家后面的文昌街有家理发店,理发的老师傅人称老李头,举止女里女气的,就是我的相好,我去归忆岗就是去看他的……你回去了跟他说一声,说我先走一步了,叫他保重身子,多活几年…… “你奶奶那里,我早就替你安排妥当了,你放心,她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千雪还想细问,见宗政柏龙已经气力不支,喘着大气闭起了眼睛,便不忍心再问,想先让他休息一会儿。 千雪走出卧室,向跟随宗政柏龙进宫的侍卫问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宗政柏龙进宫后便和其他三个议政王坐下来议事,当中并没有食用宫里的茶水点心,只是在看一份奏折时,发现那奏折异香扑鼻,有些异常。但看那奏折是经过几人之手呈上来的,也就没多往心里去。 今天是北崇王提议一起议事,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于是四个议政王便早早出了宫来。宗政柏龙在回府途中突然胸闷气短,看到手面灰紫,才知道自己中毒了,于是他一边回府,一边让侍卫召集隐身于王府附近的死士,让他们速来王府。在宗政柏龙被安放在床上后,这些死士也差不多来齐了。 106 注定要面对 千雪正跟侍卫盘问着宗政柏龙中毒的经过,宗政柏龙的卧室里突然哭声震天。千雪慌忙跑了进去,看到宗政柏龙脸上的血色已经全部退去,身子也已经僵硬。 王妃还是跪在床里侧,不住地抚摸着他的额头。这时的王妃出奇的镇定。她没有哭,也不让丫鬟靠近,只是那样倔强地紧抿着唇,一遍遍地重复着抚额头的动作。这个如牡丹般雍容、圆和的女人,这时像一枝经霜的梅花,迎着巨变傲然地挺立着。 千雪走到床前,看着宗政柏龙死灰的脸,默然无声地掉着眼泪。 “他是个值得敬重的人,那些人没人可以取代他。他以后的路,就靠你走下去了。”王妃低垂目光,幽幽说道。 千雪在床前慢慢蹲下身子,泣不成声,“我不行的,没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王妃停下抚摸宗政柏龙的额头,身子从床里侧探出来,握住千雪的手,眼里全是慈柔,“还有我呢!还有他留给你的那些帮手――他看人从没出过错,他说你行,你就一定没问题。” 千雪泪眼模糊地看着宗政柏龙的遗容,真想摇醒他,然后好好地问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行!我真的行吗? 宗政柏龙的遗体当晚就被停放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府里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然后入殓。这几天,府里嘈杂纷乱,一切事宜都由东襄王妃在操持,她怕有人趁乱行刺千雪,叫千雪没事不要抛头露面,把府里精壮的侍卫全拨到了千雪的身边。 入殓那晚,千雪遵礼在灵堂守灵,十几名顶尖的侍卫贴身陪护着她。千雪低头跪在蒲垫上,忽听身边的侍卫“刷拉拉”地同时拔出了剑,一齐朝灵堂外喝道:“是谁!” 灵堂里烛火通明,照出门外的一个黑色人影。黑袍、黑靴、黑发带……那人影没有理会侍卫们的呼喝,径直走进了灵堂,站在宗政柏龙的灵位前,细致俊美的脸上像结了千年的寒冰般,没有半丝表情。 明天,宗政柏龙的灵柩就要送回南方,千雪知道和风肯定会来祭拜一下的。她支开了侍卫,灵堂里只剩她和和风两个人。 和风在灵位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拜垫上跪了下来,缓缓磕下头去。 和风磕下去的头许久没有抬起来,千雪看到他的双肩在不停地抽动。千雪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哭个痛快。 和风的痛哭渐渐收止,他抬起身来,转过身子,朝向千雪的方向又拜了下来,声音还哽咽着, “和风拜见小姐,以后全凭小姐驱策。” 这个在东宫推她下水的嚣张男子,这时衣襟沾泪,在她面前谦卑得像脚下的尘土,千雪知道,这一切全是因为宗政柏龙。他们全是宗政柏龙留给她的利器,助她去完成宗政柏龙的遗愿。 “和风,我们可以替他报仇的,对吗?”千雪看着和风的发顶道。 “是的,小姐。”和风匍匐在地上回答。 …… 那天晚上,论理千雪是该彻夜守灵的,东襄王妃没让她守,早早地赶她去睡觉了,说明天得见很多人,得有个好气色。 明天,王妃会带着宗政柏龙的灵柩回南方,到时候?京城里沿路都会有王公贵族的祭棚,上至天子,下至各级官员,都会来路祭,作为宗政柏龙唯一的亲丁子孙,千雪必须面对那些人。 千雪知道自己明天会遇见谁。 千雪好好地洗了个澡,然后钻进暖暖的被窝里,努力遣空所有的心事,安然地闭上了眼――明天见,我的老相识们!明天见,金琰…… …… 一夜无梦,醒来时,丫鬟们已经捧着孝服恭候在了床前。千雪刚盥洗完毕,坐到妆台前,东襄王妃带着另一套孝服走了进来。 东襄王妃遣开千雪的丫鬟,亲自帮千雪挽起了头发。 王妃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母亲,怎么劳你亲自做这个?”千雪问道。 王妃帮千雪挽起一个高贵的发髻,然后在发上饰上些许素色的首饰。这些首饰虽是素色的,但设计、做工都精美绝伦,华丽气派,再配上这高贵的发式,让千雪感觉自己今天不像去送殡,倒像是去作秀。 “我怕丫头们做的不用心,她们不知道今天对于你的意义。”王妃的疲倦的声音里带着坚定。 王妃展开自己带来的孝服,亲自帮千雪穿上。那孝服是白色锦缎绣着银线暗纹,素净却贵气。孝服外面的麻衣做得也十分考究,穿上反而给人添色不少。 最后王妃取过一领白孔雀羽缎斗篷替千雪披上,细细地替她系上领结,“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吗?”千雪推开窗子,果然几片雪花被寒风裹着飘进屋来,屋外已经一片银色茫茫。 王妃把千雪拉到身边,端详着一身素装的千雪,眼圈红了起来,“我今儿就要带你父亲回南了,以后一切全靠你自己了。等会儿遇着那些人千万别露了怯意,你要记住,你是宗政柏龙的继承人,你比他们都更尊贵。” “我知道,母亲。”千雪迎着窗外的冷空气,深吸了口气。来这个世界那么久,终于有一天,她得自己举起剑护卫自己。叶家也好,金琰也好,最终能保护她的,只有她自己。 既然没有退路了,那就前进吧…… 107 再相见 雪不紧不慢地下着,整个?京都银妆素裹的。东襄王府的送殡队伍浩浩荡荡地压过?京的几条大街,向南出城而去。 跟千雪过去上蒙的几个丫鬟这时也在送殡队伍里,她们都装扮成东襄王妃的贴身侍女,等下会随王妃去南方。这几个女孩子不仅才貌兼备,而且心肝玲珑,深谙世事,王妃打算将她们送到南方后,漂尽她们的底细,通过各种途径将她们安插到几个州史身边,以后好做千雪的内应。 送殡的车轮辗过积雪,在第一个祭棚前停了下来,千雪被丫鬟扶下车,抬眼看了眼祭棚前站立的金珏,走近几步在拜垫上跪下,向金珏行了国礼。金珏急忙上前将千雪托住,将她扶起, “小姐请节哀!” 千雪一上午都在踌躇,若金珏认出她来可怎么应对,没想到这时面对面,金珏只温和地看着她,并没有丝毫诧异之色,之后又向她说了些宽慰的客气话,也都看不出半点异样来,真像是第一次见到千雪似的。 登基为帝的金珏,除了多了两撇小胡子外,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么谦和有礼。 千雪从金珏的祭棚告退出来,走向第二个祭棚。金珏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两年多没见,这个女子身上有了很多的变化,依旧倾国倾城的脸上,青涩退去,多了份倔强与冷静,那副曾经清澈如溪水般的眸子里,现在却窥不透半点心思。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家祭棚是二皇子“礼郡王”的。这个礼郡王因为生母出身卑微,所以行事一向低调本份,关于他的事,千雪没听说过多少,这回第一次见面,虽只是应景地客套几句,没有更多闲话,千雪却觉得这个礼郡王为人十分质朴、稳重,比金琛不知强上几百倍。 第三家便是“乐郡王”金琛的了。虽然晋封了晋王,金琛还是老样子,满身的浮夸气,没长进半点。还没等千雪走到近前,他便猴急地朝随从一撇头,说了声“代奠”,便眼巴巴地等着一睹宗政雪的芳容了。 千雪走到金琛面前,冷瞄了他一眼,淡淡地致了声谢,便要走开。 “你是……”金琛在看清千雪的面容后,刹那就怔住了。他想喊住千雪,却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是叫叶明姝呢,还是叫别的,假叶明姝的真名是什么,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info) “乐郡王还有事?”千雪回过头,似笑不笑地冷看着金琛。 千雪的表情全然一副跟你不熟的样子,让金琛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认对人了。 假叶明姝和叶家人一起死在了江里,这是两年多前罗志卿亲口说的。可是乍一看,这个宗政雪分明就是假叶明姝。 “噢,无事……”金琛讪讪道,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这个人怎么会是假叶明姝呢,只是五观略有相似而已,气质、气派可就差了去了!他见到的假叶明姝都是涂着脂粉,贴着花钿的,如果洗去脂粉,揭去花钿,她说不定跟这个宗政小姐毫无相似之处。 千雪冷冷地回过头,朝下一家祭棚走去。下一家祭棚该是金琰的了…… 金琰静候在祭棚前,看着那个素裹的身影朝这边走来。那个身影似乎很熟悉,却又很陌生。他记忆中的千雪走路是轻快的,像荷叶上的露珠般欢跃,而这个宗政雪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谨慎,不疾不缓,从容镇定,大有宗政柏龙的遗风。 雪越下越大,雪花飞舞着飘裹在这个素白的人影周围,把她和整个天地融为一体,模糊了她的脸。金琰垂下目光,看着雪地――她是宗政雪,大齐最耀眼的女人,怎么会是贺千雪呢!贺千雪已经葬身江边了。 “安郡王殿下……” 一双银纹刻花羊皮女靴停在了金琰的眼前,金琰的身子像被电击中般,猛然抬起头来。这两年多来,千雪的声音每夜回绕在他的脑海里,只有这一声是真真切切地响在他的耳边。 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带着傲然地冷笑,就在金琰的眼前。 金琰僵在了那里,连他身后的林子峻也骇然地呆住了。 千雪朝金琰媚然一笑,“安郡王为何这般看我,难道是我长得像你的一位故人?” 金琰看到了那一记媚笑之下的森森冷洌。她在恨他,她是贺千雪没错! 金琰心底的寒冰瞬间化开,沸腾在了血脉各处, “千雪……”他激动地颤着声,眼里迷起了雾。 千雪冷笑一下,目光冷成了一把利剑,“安郡王可真长情,还记得故人哪!” “千雪……”金琰想去握千雪的手,就像从前那样。但他的手刚抬起就无奈地僵住了,眼前的千雪傲然冷冽,尊贵不可侵犯,像一朵长在雪峰之巅的雪莲,冷眼俯视着他。高傲如金琰,从来没被任何人这们居高临下的俯视过。 金琰刚刚沸起了血液又骤然冷却,这张看似一丝未改的脸孔之下,其实什么都变了。 千雪冷睃了金琰一眼,忽而又朝他挽起了一记无邪的笑容,仿佛两人从不曾有过任何往事。她朝金琰福了一礼,连奠礼都没接,就转身款步向下一个祭棚走去了。 雪越下越大,迷糊了眼前的一切,那绝然的背影、浩荡的大殡都开始看不真切。金琰僵立在雪中,心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又像挖掉了什么东西,冷得他心慌。 千雪心不在焉地一家家接礼,眼前却只有一个身影:那个头带银冠、身穿素袍,高标卓岸、桀骜苍茫的男人,好像老了…… 107 时光不能倒转 郡王们的祭棚之后就是三位议政王的祭棚,千雪一一谢过祭。 跟宗政柏龙的幽深内敛不同,这三位议政王霸气外露,举眼抬眉间全是睥睨天下的傲气,站在他们面前,千雪感觉有股无形的压力自头顶压下。她没有露怯,只是隐隐有些担忧,和这三位枭雄交锋,难度远比她预料的要大。南雍王和西靖王还尚可,至少还愿意维持对她表面上的客气,那个北崇王朱彪态度甚是傲慢,全然没将她这个小女子放在眼里。 朱彪是郁克明的最大支持者,而郁克明对东襄王之位志在必得,所以刺杀千雪和宗政柏龙的幕后黑后,很可能朱彪也有份。 千雪谢过朱彪的祭后,忽然无端笑了一笑,笑得朱彪有些莫名其妙。 千雪走过朱彪的祭棚,脸上还保持着那诡异的笑――老家伙得意得太早了,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出城后,王妃带着宗政柏龙的灵柩一路向南而去,千雪的人马送殡至城外十几里处后原路回城。 雪已经下停,?京城的路面盖了厚厚一层积雪,千雪嫌马车在雪地里行驶太慢,下车换骑一匹乌骓回府。沿路的祭棚已经撤去,路祭的人已经走光,茫茫雪地上依稀只有一个人影还伫立在那里,一身素袍,头戴银冠,面色比雪光更冷峻…… 千雪一边朝金琰嫣然一笑,“安郡王在赏雪哪!”一边从他身旁策马而过,被马蹄踩飞的雪沫溅了金琰一身。(..info好看的小说) “嗖――”一声箭啸刺破寂静的街道,朝千雪的方向而来。千雪脸色不变,依旧策马前行。 “咚――”暗箭被千雪的侍卫打落在空中,随之,一个劲装的男子被人从街边的一座楼里甩了出来。男子“?纭币簧?吭谇a┟媲暗难┑厣希?ざ?派碜影胩炫啦黄鹄础ga├章沓?凶铀?吹姆较蚩戳斯?ィ?患?锹ダ镆桓龊谏?娜擞耙簧敛患?恕?p>千雪认得那人影,是和风。是和风帮她料理了刺客。 侍卫把那刺客踢翻过来,看到他大张着嘴,口腔好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上下两排牙齿咬合不起来。刺客的手腕脚腕处都在血流出来,侍卫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回禀千雪, “手筋和脚筋都断了。” 这肯定又是和风的手笔,他怕刺客自行了断。 被侍卫打落的暗箭就掉在刺客的不远处,箭头上黑油油的一看就是喂了毒。见刺客手肋支地向毒箭爬去,千雪不慌不忙地下马抽出凤吟剑,把毒箭挑到刺客面前,冷目含着笑, “想自杀呀,别急嘛!” 随后,千雪扭头吩咐侍卫,“把他带回去,找出他的家人,不怕他不招!” 千雪的人马掀着雪雾朝东襄王府奔驰而去,金琰站在原地,看着刺客流在地上的斑斑血迹,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小木珠递给林子峻, “把这个送到东襄王府去。” 林子峻接过小木珠,看了眼上面刻的名字,“您不亲自送过去吗?” 金琰抬眼深吸了口冷洌的空气,转身往马车走去,“贺千雪的确死了……” …… 千雪坐在宗政柏龙的大书房里,捻着手上的小木珠,问侍卫: “今日是几时了?” 侍卫答道:“十四了。” 十四了……明天就是十五,归忆岗的海市蜃楼又可以看了…… 千雪把小木珠仔细收进书匣里,然后吩咐侍卫,“去买通几个浑天监的博士,不管用什么手段,黄金、美女只管答应他们,我有事要问他们――还有,这事不可以让安郡王知道。” …… 千雪站在白鹿山顶上,望着宁城的方向远眺。望眼处全是雪白色,看不到尽头,不知家在何处。 日头已经偏在了西山上,夕阳在整座城市洒下一层金晖,在千雪身上了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金琰从浑天监的衙门里出来,看到千雪凝视的侧脸时愣了一下,他呆呆地看着她,这时的千雪又变回了他记忆中的模样,纯洁质朴,温和清新。 千雪转过头来看到金琰,淡淡一笑,笑容清澈而自然。 “你要回家了吗?” 金琰的心头像被轻柔之手抚过,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他走近千雪,见千雪衣衫单薄,便解下自己的披风替她披上, “这么冷怎么不进去,今天可以看归忆岗的海市蜃楼。” 听到海市蜃楼四个字,千雪的目光一暗,“看了又能怎么样,又回不去的,徒增伤感而已。” 但随即她又满怀期待地看着金琰,“那边也下雪了吗?” 金琰摇摇头,“也是冬天,树叶凋光,但没下雪。” 千雪点头苦笑一下,“我们家那边很少下雪的。” 金琰伸手握住千雪冰凉的手,“不要当宗政雪了,你坐不了那个位子的。回到我身边来,我会护你周全。” “你护我周全……”千雪念着这句话,倔强地一笑,“那你也能替我为宗政公报仇吗?” 金琰无言以对。谋杀宗政柏龙的幕后黑后大概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人权势已成气候,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郡王,就是当今皇上金珏,也未必能动得了他。 见金琰目光黯然,千雪从他的掌心抽出手来, “我曾经相信别人能护我周全,在叶家人死掉后我才知道,能护自己周全的只有自己。我不想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求爹爹告奶奶的还要看人脸色,我想自己保护他们,就算保护不了他们,我也想替他们报仇。” 金琰知道千雪在指责他当初的见死不救,指责他当初听到她为叶孝荪求情的时候,甩脸色给她看。为自己两年多前一时的倔傲,他一直悔恨到现在。他现在终于有机会弥补自己亏欠她的,却发现她已经不需要了。 那种无力感,也许只有时光倒转才能化解。 “千雪,我那时只是一时负气,并非真打算见死不救……”金琰试着为自己辩白,恢复两人以前的情感,却发现在已造成的后果面前,这话苍白得几近虚假,连他自己听着都像在为自己开脱。 “没事的,金琰,”千雪打断了他,“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保护好自己,然后替宗政公报仇。你会帮我的,对吗?” 她昨天还对他冷若冰霜,今天马上友好如初,他终于知道不是她原谅了他,而是她想利用他。 “好的。”他能怎么说呢!只要她安然无恙,他惟命是从就是了。经受了两年多的悔恨煎熬,他在她面前已经半点傲气都没有了。 109 乐郡王妃 一个月后就是新年,千雪因为有重孝在身,没有进宫赴新年宴,也谢绝了各家王府的宴请,不过她宗政雪的名字还是在每场宴席上被津津乐道。.info[]宗政柏龙出殡那天,有幸目睹过她芳容的权贵,无不对她的倾城之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名字从那些男人嘴里流出来,或满怀倾慕,或带着猥亵,无不刺激着他们身边女人的神经。当有人猜测皇后的宝座是为宗政雪留着的时候,昔日的太子妃,如今的徐贵妃终于坐不住了。 这段时间,千雪偷偷约见了一次丁易。她的处境今非昔比,她不好再像以前那样堂而皇之地去“眠月楼”找丁易,她跟丁易的关系只能转到暗处。 被宗政柏龙言中,丁易果真“富可敌国”了。这两年多,他把“眠月楼”经营得风声水起,“眠月楼”新增的许多服务项目让?京的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因为经营权买断,“眠月楼”的运作完全商业化,丁易大刀阔斧子地派人去全国各地采买少女,然后分门别类培训包装,满足各类客户的需求。或俗或雅,或青涩或风情,只要有男人想得到,就有丁易拿得出。不像以前,“眠月楼”只有无条件地接收“太常寺”打包塞来的犯官家眷,相貌年龄良莠不齐。(..info) 这两年多,“眠月楼”的规模扩大了好几倍,已经成了?京的一大文化特色。千雪想让“眠月楼”成为探听?京各权贵私密的触角。 丁易还是老样子,对千雪拜托的事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他现在越发富态了,头发也能扎起来了,跟别人说起官话来有模有样的,一看就在在?京权贵圈中混得如鱼得水,有声有色。他跟千雪说起一些权贵的隐密来,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以说个七天八夜。 按千雪所托,丁易送了几个刚从外地采买过来的小丫头,给乐郡王府当婢女,那些小丫头都伶俐得很,没几天就将叶孝茵的消息带了出来。 叶孝茵现在是金琛府里没有名份的侍妾。两年多前都以为她活不成了,没想到叶家人死后,她反而活过来了,金琛怀着愧疚心将她偷偷留在府里,侍妾不像侍妾,丫鬟不像丫鬟的。一年多前,叶孝茵给金琛生了个儿子,这是金琛唯一的儿子。这个儿子并没有让金琛对她高看一眼,却让乐郡王妃将她视成了眼中钉。 金琛娶这个聋哑王妃完全是为了前途,婚后便将她撂在了一边,姬妾一个接一个地收进来,就是唯一给他生过儿子的叶孝茵也没几天就让他抛在脑后了。乐郡王妃将不如意婚姻的怨气全撒在叶孝茵身上,作践得她比低等婢女还不如。可怜叶孝茵娇养长大的花质少女,哪受过这种折磨!金琛本来就是个糊涂人,就算偶尔撞见王妃作难叶孝茵,也是无动于衷,权当没看见。 千雪决定亲自去一趟乐郡王府,为了叶家人,她得为叶孝茵做点什么。 宗政柏龙的七七过后,千雪除去孝服,差人送了两罐“芙蓉膏”给乐郡王妃。这个消息也是丁易送进乐郡王府的小丫头打探出来的,说乐郡王妃自嫁过来后,变态地爱打扮。有一回,一个梳头丫鬟说她涂了“宝颜轩”的“芙蓉膏”后脸色尤其滋润,之后她润脸的膏就只认“宝颜轩”的“芙蓉膏”了。偏“宝颜轩”的“芙蓉膏”今年被“眠月楼”的妓女抢购去了大半,到了这个时节,已经断货了。乐郡王妃让“宝颜轩”为她赶制几罐,“宝颜轩”说这“芙蓉膏”是用夏天的新鲜荷花制成的,这个季节上哪里去找新鲜荷花!丫鬟把所有官造、市买的“芙蓉膏”全找了来,都让乐郡王妃砸了个稀烂。 千雪送去的这两罐其实是向“眠月楼”的妓女要来的,不过,她说的是自己也常用这膏,这两罐是自己多买的。 “芙蓉膏”送去没两日,乐郡王府就差人来请千雪去赴宴,说今日是王妃生日。 千雪当即换了身清雅的装扮,带上寿礼去赴宴了。寿礼全是高品质的胭脂水粉,都是“眠月楼”的妓女向她推荐的。若问护肤打扮,“眠月楼”的花魁们是最有心得的,她们的脸部保养费用足以让一般的贵妃咂舌。 以前还是叶家女儿的时候,金琛的王府千雪来过几次。这两三年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千雪被引进一座大厅,见厅里摆了个戏台,台上正在演戏,叮叮咚咚,铿铿锵锵地好不热闹。厅里摆着几张桌子,头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盛装华服的少妇,就是乐郡王妃徐倩怡。虽说是过生日,千雪总觉得这位王妃打扮得有些夸张,让人别扭得很。 徐倩怡专注地盯着台上,没留意到千雪进来。千雪知道她听不见声音,这场戏看得有多寂寞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底下的几张桌子坐着几个年轻的少妇,举止都妖里妖气,欺徐倩怡听不见,说话都肆无忌惮的,毫无做人小妾的自知之明。 见千雪进来,那些姬妾都愣了一下,然后才一一讪讪地站起来,作福道:“宗政小姐好!” 徐倩怡在丫鬟的提醒下转过脸来,看到千雪脸孔的时候,她坐着愣住了,忘记了起身相迎。千雪理解她目光里的内容,有似曾相识的怀疑,还有惊艳与羡慕嫉妒恨。 千雪先向她见了礼,笑盈盈道“给王妃拜寿了!” 徐倩怡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了回了一礼。 在千雪的印象中,“熙华园”宫宴上的徐倩怡清纯、甜美,是那种让人见人忍不住想抱一抱的糖果小美女。短短的两年半时间,照理说她身上也没发生过重大变故,何以变成了眼前这个眼神落寞,表情尖酸,皮肤晦暗老态,强撑的自尊心掩不住自卑的可怜又可恶的女人。二十岁的女人是不应该这个样子的! 乐郡王妃过生日,居然只有千雪一个外客,想来这个王妃因为生理上的缺陷,生活十分清寡。 一个过得幸不幸福,都是可以从脸上看出来的。这个乐郡王妃明显婚后生活很不如意。生活可以滋养一个人,也可以摧残一个人,而她就是被摧残的那个。 110 又见叶孝茵 徐倩怡将千雪从头打量到脚才请千雪落座,毫不掩饰对千雪的敌意。 千雪无所谓地笑笑,叫随行的丫鬟呈上寿礼, “我爱用‘宝颜轩’的膏粉,听说王妃也爱用他家的‘芙蓉膏’,恰好我这里还有几罐,便叫人送了来。” 徐倩怡身边的嬷嬷将千雪的话译成手势,比给徐倩怡看,徐倩怡淡淡点了点头,并没有十分的领情。 这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男孩从厅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到台上在演戏,便手舞足蹈地向戏台跑了过去。 徐倩怡看到那小男孩,脸马上拉了下来,满脸的不耐烦。她身边的嬷嬷察颜观色,朝侍立在厅里的丫鬟们喊道:“快把他带下去,怎么让他跑到这里来了!” 丫鬟们要把小男孩领出厅去,谁知小男孩完全被台上的热闹吸引住了,甩开丫鬟的手,硬是不肯出去。 徐倩怡的脸拉得更长了,嬷嬷见状急得直跺脚。底下陪坐的几个姬妾见小男孩惹恼了徐倩怡,就趁机落井下石,顺便一解口舌之痒, “叶孝茵怎么回事,孩子也不看了,由着他乱跑!” 旁边的姬妾磕着瓜子冷笑,“说不定是她故意教唆孩子到这来的呢,就怕还有谁不知道她生了个儿子,非要让外人也瞧一瞧!” 金琛的几个小妾欺徐倩怡听不见,在千雪这个外客面前肆无忌惮地说着不堪的话,那嬷嬷听不下去了,冷着脸替徐倩怡正色道:“各位夫人就少说两句吧!” 金琛身边的女人都是些这种货色,连千雪都替他无语! 千雪仔细看了看那小男孩的眉眼,发现长得有七分像叶孝荪,也跟叶孝荪一样漂亮。 小男孩穿着粗布衣裤,身上也没有富贵人家孩子常戴的长命锁、玉坠子之类的玩意儿,不知他身份的人,还以为是府里哪个低等仆役的儿子。 见小男孩扭着小身子不肯出去,一个姬妾抓了把干果,像唤小狗似地把他唤到跟前, “喏,出去玩去,不出去就不给吃!” 小男孩抓起干果眉开眼笑,马上把一颗往嘴里塞去。 “唉,别吃呀!”千雪一着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吃得了这么硬的东西! “宝儿,快吐出来!”一个少妇从厅外急匆匆跑进来,一把打掉小男孩手上的干果,还把他嘴里的那颗也抠了出来。 少妇情急之下动作大了些,小男孩的嘴被她抠疼,哇哇哭了起来。抓果子给宝儿的姬妾马上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孝茵,你不让儿子吃我给的果子,也犯不着这样!你这样让人看着还以为我给的果子有毒呢!” 叶孝茵把哭闹的儿子搂进怀里,一边朝那姬妾作福陪不是, “是我太急了……怕孩子连壳吞下去,那果子壳那么大……” 姬妾冷哼一声撇过脸去,叶孝茵面色尴尬地准备带孩子出厅去。.info[] “好俊的孩子!让我瞧瞧!”千雪喊住了正欲出厅的孝茵母子。 叶孝茵转过脸来,在看清千雪的刹那愣住了。同时,千雪也被孝茵的变化震住了。 叶孝茵枯瘦了许多,全没了往日的润泽。衣着打扮简陋寒酸,甚至还不如这厅上任何一个丫鬟体面。那个娇憨又有点骄傲的小女生,现在表情迟钝,低眉顺眼,在这厅里的每个人面前都带着卑微的姿态。 她才十八岁,就像一朵鲜花,还没完全盛开,就走向枯萎了。 千雪退下手腕上的一串琥珀手串,笑着递给宝儿,“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权当见面礼吧。” 叶孝茵愣愣地替孩子接过手串,道了声谢后又直愣愣地看着千雪。 千雪知道叶孝茵肯定认出她来了。她在叶府时跟孝茵相处的时间很长,就算没有了花钿,孝茵在她身上也能找出很多熟悉的细节来,比如声音。 千雪朝孝茵微微一笑,又看了眼宝儿跟孝荪酷似的小脸,转身回到了席上。 徐倩怡本来就对孝茵母子出现在外客面前很不快,这时见千雪还送了见面礼给宝儿,心里更加堵了,她倒拉着嘴角瞅了千雪两眼,负气似地扭头就看戏,没理睬千雪。 千雪觉得好笑,这个乐郡王妃是个喜形全露于色的人,跟她的姐姐完全不同。她这么难看千雪,却要请千雪过来赴宴,都不知是什么心理。 千雪优哉游哉地吃着桌上的点心,没将徐倩怡的冷脸放在心上。在她眼里,这些无聊的女人没一个值得她放在心上,没一个值得她生气。 徐倩怡面朝戏台,目光却没有焦点,神情也是变幻不定,显然没在专心看戏,面是在纠结着什么。 一出戏演到关键时候,徐倩怡忽然转过脸来,朝千雪打了一串手势。手势马上被嬷嬷翻译了出来,“你会嫁给皇上吗?” 千雪含着点心笑了起来,原来徐倩怡一直在琢磨就是这个。她不紧不慢地将点心嚼碎,然后咽下, “嫁娶是要互相喜欢的。皇上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谈什么嫁娶!” 千雪的回答被嬷嬷转化为手语后,令徐倩怡非常振奋,也让她很不解, “你怎么能说不喜欢皇上呢?他可是皇上!” 千雪更乐了, “他老婆孩子一大堆,长得也不够英俊,我为什么非要喜欢他?” 徐倩怡马上又作了个手势,“可他是皇上,如果你嫁给他,你就是皇后。” 千雪笑着摇头,反问道:“当了皇后就比现在过得好吗?” 见徐倩怡若有所思,千雪继续道:“人一辈子活着无非为了吃得好些,穿得好些,活得自在些,能和自己想念的人在一起。当了皇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还得跟一**的女人抢一个男人。” 徐倩怡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比划道:“我姐姐应该当皇后的。她没当上皇后,所有的人都在看她笑话,我娘家也因此蒙羞。” 虽然千雪对昔日的太子妃没什么好感,但她没顺理成章地当上皇后,在这势力的皇宫里处境有多尴尬,是人都能想像得出来。 男人不好就果断离婚这种话,千雪没法在徐倩怡这个“古人”面前说出口,于是她只能折中地给了个建议, “男人不好,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111 皇帝有蹊跷 两天后,叶孝茵在乐郡王府的后门处偷偷上了一辆马车,千雪就坐在马车上等着她。 “孝茵,”千雪微笑地看着她,就像以前那样,尽量作个好姑姑模样。 孝茵张了张嘴,想喊“姑姑”,最后喊了声“姐姐”,眼泪便滂沱地淌了下来。 千雪叹了口气,将这两三年来发生的事简单跟她说了一遍,然后嘱咐她不要跟别人说起。孝茵擦了擦眼泪道:“我知道的,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傻了。” 这两年,叶家遇害的经过孝茵向金琛零零碎碎地打听了一些,知道了个大概。她只道除了叶孝荪失踪,别人都没在人世了。她想去给死去的亲人上坟,想去寻找孝荪的下落,无奈身不由已,金琛又毫不理会她的央求,她这几年内心过得别提有多煎熬了。 “孝茵,离开金琛吧,我会让你们母子俩衣食无忧的。”千雪说了这趟来找她的目的。 孝茵凄楚地摇了摇头,“我不走,宝儿是他的血脉……” 千雪气不打一处来,顿时提高了声音,“他有把宝儿当成亲生儿子待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娘俩在这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金琛有什么好,值得你对他这么执迷不悟!” 被戳到痛处,孝茵又咬牙掉起了眼泪,“姐姐,不是我对他执迷不悟,你当我还跟以那样不懂事吗?我恨他,恨他害得我们叶家家破人亡。(..info)可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最先害叶家的人是我,是我把你的秘密告诉他的。宝儿是他的亲骨肉,他终归要给宝儿一个名份的,等宝儿大了,我就可以让他帮我去找哥哥……” 宝儿现在才一周岁多,等他长大羽翼丰满得熬到什么时候呀!不过千雪也理解孝茵的无奈,这个世界的女人,如果不依靠丈夫或儿子,根本就做不了任何事情。 千雪轻叹一声,“孝荪我会去找的。” “姐姐你要怎么去找?”孝茵问她。 千雪无言摇摇头,罗志卿一死,什么线索都断了,孝荪现在是死是活都很难说了。 “姐姐,”孝茵擦干眼泪,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这两年一直在想一件事,两年前的‘仲秋节’我去东宫赴宴,太子跟我说了些很奇怪的话,我当时无知,没听出异样来,现在回想起来,以当今皇上的为人,是不应该说那些话的。那时,引我去见太子的是一个同去赴宴的哪家千金。两年前,太子妃来这府里看她妹妹,那千金小姐竟是太子妃的侍女。我在想……” “太子当时跟你说了些什么?”千雪马上急问。 孝茵于是把当年“仲秋节”东宫赴宴“巧遇”太子的事详尽说了一遍。 “你在想,是太子刻意在引诱你跟金琛揭露我的事?”千雪问道。 孝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能十分肯定自己的猜测。 以千雪对金珏的印象,他行为端方,为人尊重,是金家子孙中最有皇者气派的人,而且这个世界礼教森严,男人跟女人,尊贵的跟卑微,都划着很宽的鸿沟,这种随便逮着一个人就八卦人家家事的事,金琛做做还差不多,绝不可能是金珏的做派。 年前在白鹿山上,千雪问了金琰她的小木珠怎么会在他手上,金琰说是金珏给的。千雪隐隐有一种感觉,在她的事情上,金珏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东襄王妃离开?京前曾叮嘱她,说金珏是她可以全心倚仗的。宗政柏龙出殡那天,金珏看到换了身份的她,毫无诧异之色。这些总让她感觉,金珏和宗政柏龙之间曾经达成过某种约定。 见孝茵执意要留在乐郡王府,千雪也不勉强她,只盘算着以后在生活上多接济一下他们母子。 …… 新年过后,皇帝的圣旨下来,让千雪继任宗政柏龙平饶州州史之位。几天后,东襄王妃从平饶州带来的消息也送到,宗政柏龙葬入祖坟,他的大侄子继续帮着在平饶州料理政务。宗政柏龙这人老谋深算,他以前让他的大侄子料理政务,想来那个大侄子必定是个妥贴的人,千雪也放心。 让一个女人担任州史,虽然在朝野掀起了一阵子的波澜,但除了朱雁云表现得特别忿忿不平外,其他人都很快接受了此事。 半年后就是四大议政王的大选之时,新的议政王选出后,已到法定卸任年纪的老议政王自然马上让位,年纪稍轻的老议政王一般也会酌情提前让位。 千雪穿上礼部送来的州史官服官帽,进宫去谢恩。金珏因为过年时千雪没进宫赴宴,趁机要补请她一次,千雪只好领命。 宴席开在“临霜殿”中。“临霜殿”不大,地处幽静,是个花树繁绕,水秀石奇的所在,席间只有千雪和金珏两个人,并有廖寥几个宫女太监在一旁侍候。 当了皇帝的金珏,越发沉稳大气,温和宽厚中又透着君临天下的傲气,那两撇小胡子又给他增添了成熟的气息。这个刚刚步入熟男行列的男人,有时候看着还是挺有味道的。 太监在千雪的酒杯里倒入了些红色的液体,千雪闻到了醉人的葡萄酒香味。千雪习惯地持起酒杯放在鼻前摇了摇,顿觉芳香四溢。 “这葡萄酒是礼郡王的封地进贡来的,那里的葡萄是大齐最好的。”见千雪闻着酒香眉眼舒展,金珏品了一口酒,眼含浅笑。 千雪轻尝了一口,觉得好喝,又喝了一口。她不懂得品酒,只知道入口的滋味好,就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金珏露齿笑了起来,“宗政小姐敢这般喝酒,莫非酒量极好?” 千雪的酒量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过她本着酒桌上一定要保存实力的原则,笑着摇摇头,“不行的,一杯醉。” 千雪沾酒极易上脸,没几口喝下去,她的两颊就染上了粉红色。 112 可以休了皇帝吗 感觉到了些许酒意,千雪吃了几口菜想些垫垫胃,其中的几道菜她觉得滋味不错,不觉多吃了几口。 金珏叫侍膳的太监端了自己桌上还没动过的几道菜到千雪桌上,“这几道菜可能合你胃口。” 千雪一边纳闷金珏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连她吃菜的口味也了解,一边夹了几块太监端上来的菜,果然觉得口感很好。 千雪没说话,只笑了笑,继续吃菜。 “宗政小姐爱吃酸甜口味的,想来这是家乡菜的风味吧!”金珏一边浅尝着菜,一边笑盈盈道。 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宗政小姐不是宗政柏龙亲生的,但也没人追究过她的出身来历,金珏这是在含蓄地打听她的来历吗? 千雪吃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道:“是呀,我们家乡菜就是偏酸甜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很明确地告诉金珏,她是“穿”过来的。而且这也不算撒谎,吴越菜就是偏酸甜的。她看了眼自己吃得较多的菜,发现不是糖醋的,就是点了醋的,才知道金珏刚才一直在留意自己。 千雪一下子觉得食欲阑珊,她想起了金琰,以前金琰也会很体贴地留意她爱吃的菜。金珏的体贴跟金琰的不一样,金珏的少了些棱角,让人感觉更柔和舒适。 如果传说是真的,皇后之位真的是为她留着的,她该怎么办?金珏无疑是个十全十美的极品男青年,他齐国的第一大boss,外兼形象好,风度佳,性子更是好得没得说,他的小老婆的数量也非常合理。要是她想在这个世界找老公,放着金珏的身家不说,他也是个非常理想的老公人选。 可是很奇怪,在金珏面前,千雪总是放不开自己,没法像在金琰跟前那样亲昵自在,无话不说。她感觉金珏的外在完美得过了份,就像裹了一层讨人喜欢的包装,让人看不到他的内在,不像金琰,骄傲得不屑掩饰所有的棱角。 千雪抬眼无意间撞上金珏的目光,发现金珏正持着酒杯看着她,柔和的目光中闪动异样的光泽。 这样的光泽让千雪很不安。自来这个世界,她遭遇最多的就是男人们或激赏,或暧昧的目光,虽然金珏的目光被排除了两者之外,而且隐讳到了几近于无,但千雪还是感觉到了同样的性质,同样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渴望。 千雪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着不安,要是金珏真的明目张胆地要纳她进宫,她该怎么办? 因为心不在焉之下酒灌得有点猛,千雪被呛得两颊绯红。(..info好看的小说)金珏让太监把自己用的帕子捧给千雪,忽然想到件什么事,笑道: “我想请教小姐一件事,如果一个女人嫁了个不好的男人,想给那男人一点颜色看看,该怎么做?” 千雪一愣,随即捂着帕子猛咳了几下。这不是她对乐郡王妃说的话吗,怎么传到金珏这里来了!金珏的耳报神可不少嘛! 千雪稳住了咳嗽,凝神一笑,想给全天下的男人仗义执言吗?谁怕谁呀! “嗯,这个嘛……”千雪装作认真道,“如果是我的话,就休了那男人。不好的东西丢了就是了,没必要费神想怎么处理。” “哦,”金珏大感意外,“若是那男人不能休呢?” 千雪表现得比他还要意外,“还有不能休的男人吗?” 金珏摇头苦笑,“要是你嫁的是一个身份至尊自贵的男人,自然不会让你休掉的。” 你说的是你吗?千雪无所谓地脱口而出,“那让他休了我吧。” 金珏苦笑叹气一声,当千雪酒后糊涂,在说孩气话。 千雪还真了些醉意了,但她的心却非常清明。她把头上的皮弁解下,往旁边一丢,可怜兮兮地看着金珏, “陛下,这帽子怎么一下子变沉了!我不戴了好不好,您别怪我无礼行吗?” 千雪双颊绯红,两眼迷离,像个酒后露出柔弱本质的可怜小女生,金珏以为她真醉了,忙柔声道: “不防事,在我面前不必拘礼。” 千雪弯眼笑了一下,又继续喝酒。金珏也没阻止她,看着她慢慢地边吃边喝。这几年,他在她面前一直艰苦地伪装着矜持,从没像现在这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她看个够。他希望她更醉些,她越醉,他在她面前越不需要伪装。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又随便说了几句话,千雪的醉意越来越明显。 千雪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醉眼迷离地看着金珏,“陛下,你家有没有大床,我困了,想歇一会儿。” 金珏咧嘴笑了,“大床?有。宫里多的是大床。” 千雪认真地重申,“一定要最大的床哟,我睡相不好,床不够大,会掉下来的。” 金珏笑着连连答应。 一顶鹅黄的软轿将千雪抬进了大齐皇帝的寝殿“飞霞殿”,千雪摇摇晃晃地朝一张明黄的大床倒了下去,吓得一殿的宫女太监惊呼起来,“州史万万不可,这是圣上的龙榻……” 宫女太监的惊呼都被一个人的手势止住了。金珏笑看着四仰八叉的千雪,吩咐宫人们, “好生伺候宗政州史,不可怠慢。” 千雪惬意地翻了身,抓过绣枕抱在怀里面朝里侧睡去。金珏正想退出去,好让宫人们伺候千雪宽衣,忽又想到了什么,慢慢走近床边,俯看着千雪的侧脸,轻声问道: “当皇后真的这么不好?” 千雪紧闭的睫毛动了动,她借调整睡姿翻身将脸埋在身下,含糊着嘟囔: “皇后可以休掉皇帝吗……” 寝殿里再没有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等宫人们来侍候千雪宽衣盥洗的时候,千雪才发现金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千雪懒洋洋地任由宫人们摆布自己。她抬眼环视着这个“齐国第一卧室”,想着自己占了皇帝的龙床,很想发笑。她其实没醉,她只不过想知道金珏对自己的心思而已,想到这里,她又笑不出来了,让一个手握自己性命的男人看上自己,原来是件这么胆颤心惊的事情。 而唯一能让自己摆脱这种危险境地的办法,就是变得比那个男人更强…… 113 反攻开始 一夜被各种怪梦缠绕,千雪醒来时看着鹅黄色的床帐哑然失笑。(..info无弹窗广告)她在这张宽大无比的床上惬意地打个几个滚,然后才撩开帐帘喊宫女。 宫女们正侍候着千雪更衣,一个老太监冷不进走进了寝殿来。千雪慌得急忙抓过宫女手上的衣服往身上裹,她的反应把老太监惊得不知所措,捧着一个托盘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老太监就是金珏的亲信密探夏文忠,他踌躇了片刻,还是道了声“老奴卤莽了”走了进来。 夏文忠在宫里混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男人”看待,饶是夏文忠在宫里什么场面都经历过,刚刚还是被千雪的反应给惊住了。 千雪虽然知道太监跟一般的男人有那么点差别,但她还是没办法不将他们当男人看。她把自己所有裸露的皮肤都遮住,然后窝回床上,没好气地问夏文忠:“什么事?” 夏文忠向千雪行了一礼,然后回头朝宫女们淡淡地瞄了一眼,宫女们得到眼色全都乖乖地退出了寝殿。 千雪有些傻眼,不由得认真多看了眼前的老太监几眼,能对金珏的贴身宫女颐指气使的,肯定有点来头,得记住这个人…… 夏文忠端着托盘尖着公鸭嗓道:“圣上叫老奴把这个给州史。”说着,便把托盘高举了过来。 托盘上有一个匣子,千雪疑惑地接过匣子,打开发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自己从原来世界背来的挎包。 她记得,她随叶家人去庆远的时候还一直随身带着,之后她被官差用迷药迷昏带回鄗京,等她醒来时,这只挎包连同小木珠一起不见了。她那时还为丢了挎包消极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挎包和小木珠都在金珏手里。 “圣上呢?”千雪问夏文忠,她想当面问问金珏。 “圣上上朝去了。”夏文忠道。“圣上说,州史如果喜欢御膳房做的菜,以后只管进宫来用膳。这匣子里的东西,州史如果有疑问,随时可以向圣上问明。” 金珏如果真有心想跟她说明这挎包的事,昨晚直接说出来好了,何必让她再跑一套!他这样明摆着是在守株待兔,坐等着她投怀送抱。 说实在的,知道金珏对她怀着暧昧情愫,她巴不得离金珏越远越好。免得金珏什么时候头脑一热,一道圣旨就把她给收进hou宫了。 夏文忠退出后,千雪坐在金珏的床上。把挎包里的东西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发现东西一样不少,包括丁易给她的一袋金瓜子和她自己攒的碎银子。 包里手机、润唇膏之类的东西金珏肯定是看过了,这些东西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关于她的来历。她想以金珏的聪明,早就心中有数了。 从她由假叶明姝变成宗政雪,金珏知道她的一切旅历,却一直不动声色。这是一个内心很深的男人,藏得下事情。金氏子弟中,他确实是最适合坐在那把龙椅上的。 千雪的马车离开皇宫的时候。正好赶上官员上朝的高峰。皇宫前的大道上,一辆辆官家的马车都是往皇宫方向驶的,只有东襄王府的马车和他们背道而驰。所以第二天。平饶州州史宗政雪夜宿龙榻,害得皇帝没处可睡,只能在嫔妃那里过夜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鄗京内城。然后所有的人都相信了,要不了多久,宗政雪就会成会大齐的皇后。 宗政柏龙死后。因为新的东襄王没有产生,所以东襄王府一直让千雪住着。幸好那个让所有南方诸侯过敏的“东襄嗣王”之说一直没再提起。再加上有了眼前这个宗政雪会成为皇后的传闻,所有的人都相信了,“东襄嗣王”之说,只是皇帝出于对宗政雪的钟爱而一时信口开河,并不是当真的,宗政雪最后会成为大齐的皇后,放掉属于男人的权柄,在hou宫老此一生。 除了前太子妃和她的家人,这是所有人的美好愿望。“东襄嗣王”之说成为了泡影,“东襄王”就可以如期产生,权力运转的齿轮还可以照原来的轨迹运行。 大家都相信,“东襄嗣王”只是一场虚惊,谋杀宗政柏龙太不应该了…… 而在千雪的东襄王府里,一切还在朝预定的方向前进。 宗政柏龙出殡那天逮住的刺客,千雪的人确实在很短的时间里查出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他都有哪些家人,可他们马上又发现他的家人已经不知所踪。最后还是和风提供了情报,说那刺客的家人已经被北崇王府控制。刺客在被捕五天后绝食而亡,千雪最后还是没能利用他的家人逼他吐出些什么来,不过北崇王府要将千雪置于死地的事实,差不多可以确定下来了。 既然北崇王府对她不客气,她也不会对朱彪手软! 天气逐渐转暖,离四大议政王大选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南方各州不断送来密信,很多州史向千雪表态,会禀承老东襄王的遗志,拥立千雪为下一任的东襄王。 四大议政王中,宗政柏龙的追随者是最多的,这也是青州州史郁克明和北崇王朱彪忌惮他的原因,如果他想让千雪成为下一任的东襄王或“东襄嗣王”,多的是南方的诸侯呼应他。宗政柏龙死后,原先的追随者倒戈大半,不足以拥护千雪登上那个位子。这次东襄王妃和她的兄弟在南方一活动,又有几个州史投向了千雪这边,但人数终究还是太少,跟其他几个热门人选的实力还是相差甚远,更郁克明更是没得比。 所以接下来收到的一个消息让千雪很振奋,说是崔萍已经混到郁克明的身边了,下个月她会陪郁克明进京。 宗政柏龙死后,他的幕僚团就留给了千雪,他们给千雪出了一个主意,就是让郁克明跟朱雁云翻脸。郁克明跟朱雁云一翻脸就等于失掉了北崇王府这个大后盾。不过这得靠崔萍在当中起催化作用,还得靠皇帝提供些机会。 几天后,郁克明就会进京,千雪只能硬着头皮进宫向金珏救助。 114 龙榻让给你 严寒已经过去,千雪脱下皮裘,换上一身轻薄的烟粉罗裙,脱下皮靴,换上翠绿色的绣鞋,再挽了个清爽的发髻,稍饰珠翠,准备进宫去见金珏。 整座皇宫被笼罩在午后的暖阳中,老太监又把千雪领向“临霜殿”,说皇帝正在“临霜殿”的花园里等着她。老太监还是金珏身边的夏文忠,打听到了他不同于一般太监的身份,千雪对他客气了几分。夏文忠是个谨慎持重的人,在千雪面前依旧恭敬如初,丝毫不敢尊大。 “临霜殿”地处偏僻,它外围的重重园林将它与其他宫殿远隔了开来。千雪被带到一座蜿蜒曲折的水池边,金珏正在池边倚栏而立等着她。 初春的园子里树木正抽吐新芽,绿得虽不茂密却鲜嫩得可爱,千雪的一身春装和园景相得益彰,悦目的颜色和倾城的容颜一起跳进了金珏的视线里。金珏也是一身便装,他看到千雪的身影穿林而来,如暖阳般的笑容在他脸上漫开, “宗政小姐无论朝服还是便装,都风华无限!” 千雪俏皮的笑笑,“我忘记穿朝服进宫了,陛下如果要治我的罪,我现在马上去换掉。” 金珏脸上的笑容化得更开了,“那我是不是也得去换身龙袍来?” 千雪弯眼笑了起来,两人在池边并肩漫步,千雪出于君臣之礼略退后一步,金珏总是马上跟她保持平行。.info[] 初春的风略带清寒却不刺骨,吹起千雪鬓角的碎发,拂过她不施粉黛的脸。金珏总是时不时貌似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眼角掩藏着满足的笑意。 两人沿着曲折的池水在花树间穿走,金珏指点着各处的景致给千雪看, “‘临霜殿’是我曾祖母刚进宫时的住所,后来曾祖母荣升为皇后。还是不愿移居别处。她和曾祖父伉俪情深,曾祖父特意为她修建了这园子。曾祖父之前虽已纳了不少妃嫔在hou宫,但自纳了曾祖母之后,再也没纳过其他妃嫔,一生只挚爱祖曾母一人。所以这‘临霜殿’跟曾祖父的寝宫无异,他驾崩之处也是在这里。” 八十年前,上蒙侵犯齐国,齐国节节败退,京城眼看着不保。那时,年轻的齐国皇帝果断地决定联合南方的零散部落。共同抵御了上蒙。那个年轻有为的皇帝就是金珏的曾祖父。 比如唐明皇与杨贵妃之类的爱情故事,千雪听得多了,她不觉得作为那个集三千宠爱于一生的幸运女人。有多值得羡慕。两年多前她就明白了,地位不平等,爱情就别想平等! 金珏如果想借他曾祖父母的故事告诉她,他已有一hou宫小老婆的事实虽不能改变,但他会效仿他的曾祖对千雪钟情一生。千雪一点都不觉得这个故事能打动自己。 千雪不想跟金珏深入探讨这个话题。她的手指抚过围栏,看着潋滟的池水忽然停住了脚步, “陛下,暗害先父的凶手没有找到,我什么心思都没有。” 金珏跟着转过身来,看着千雪黯然的侧脸。“宗政公出事当天我就把有关人等全部彻查了一遍,全无结果。人言虽有指向,但无真凭实据。奈何不得他们什么!” 金珏的后半句话,千雪听出了门道。东襄王妃说得没错,在对议政王的问题上,金珏果然是站在她这边的。他说的“人言虽有指向”,明显是指宗政柏龙的死跟郁克明和朱彪脱不了干系。 千雪转过身来。垂着眼睑,无限低落。“我想为父亲报仇,他待我很好……” “好,”金珏温言答应道,“但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千雪抬起头来,思索着眨了眨眼睛,“陛下可否为我举办一场宴席,邀请郁克明和朱雁云都来参加?朱雁云老是跟我过不去,我也不想让她太痛快……” 金珏饶有兴致地看着千雪笑,“看来今年的宫宴得提前举办了……” 得到允诺的千雪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花,朝金珏无邪地笑着,“谢谢陛下!” 夕阳的金晖折射成池水的波光,跳跃在千雪的脸上。金珏记忆中在白鹿山上倚傍在金琰身边,朝他无邪微笑的脸和眼前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原来这个女子一直不曾变,宗政柏龙出殡那天看到的那张冷洌的脸只是一场幻觉。 千雪和金珏又继续并肩而行,千雪暗暗朝着池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男人呀,都喜欢清纯无邪,娇憨可人的小女子,却不知这样的女子都是被他们扼杀掉的。 一道两尺宽的小渠横在路前,千雪正欲拾裙跨过去,金珏已经向她伸出了手掌,“小心脚下!” 千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了金珏的掌心。金珏将她的手握住,牵着她跨过水渠。 金珏的手掌比金琰的更温暖、更厚实、更有力,也一样带着练武磨起的老茧。 这是一双可以将江山握在手中的手…… 千雪抬眼看着金珏轻快的侧脸,这个男人比金琰更有力量,她想要依靠的北方权力全在他手里…… 跨过水渠,千雪从金珏手中抽出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陛下是在哪捡到我的那些东西的?” “是在罗志卿的别苑里。你是我和宗政公同时找到的,宗政公是征得我的同意后才收你为女的。”金珏道。 千雪终于明白了,金珏在宗政柏龙出殡那天见到她,为什么一点诧异之色都没有。 千雪急忙又问道:“那陛下有没有见过叶孝荪?” “叶孝荪,叶远棠的孙子吗?”千雪恍惚感觉金珏不是很喜欢听到这个名字,“如果他还活着,你应该找得到他的。” 金珏的话中之意晦涩不明,千雪想问都不知如何问起。 夕阳渐渐暗淡下来,晚风吹在身上凉意顿生。 “冷吗?”金珏问她 千雪点头,“冷,白天光顾着爱美,衣服穿少了。” 金珏露齿笑了,“今晚就留在‘临霜殿’用晚膳吧,你好像挺喜欢上回那葡萄酒。” 千雪笑道:“谢陛下盛情,还是不了。这回要是再喝醉抢了您的龙榻,我以后就得掩着面出门了。” 金珏愉悦地笑了起来,“要是你喜欢,这龙榻让给你给可以。” 115 又到宫宴时 金珏最后的那句话,千雪浅笑而过,装作不解其义。金珏也没深讲下去,体贴地岔开话题,又闲聊了几句后,就让人送千雪出宫去了。 几天后,郁克明进京来,当晚就去北崇王府拜访了朱彪,和风也貌似凑巧地去北崇王府找朱雁云。那晚,郁克明跟朱彪密谈了些什么内容,和风和崔萍都不得而知,不过通过和风,千雪把离间郁克明和朱雁云的计划传递给了崔萍。 三天后,“熙和园”举办宫宴,所有的人都在议论,今年的“熙和园”宫宴怎么比往前早了许多。 千雪坐在妆前台,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她看来,这张脸,这身妆扮已经美得无可挑剔了,无论去什么场合,她都偏爱这样简约的打扮。 千雪轻叹一口气,叫素月给自己戴上金珏送来的那套首饰。 素月一边替她换着首饰,一边打趣她:“小姐转性了,爱戴华丽的首饰了。” 千雪木然地看着素月将一件件饰物搬上自己的脑袋,“不是性子转了,是形势比人强。” …… 三年前来“熙和园”时是初夏,园里繁花似锦。现在还是早春,花树才吐露新芽,盛开的鲜花不多,整个园子显得有些萧索。 今昔不比往昔,三年前,千雪是一个靠着关系才勉强得了赴宴资格的卑微女子,坐在宴席的角落里,没人在意她和身份,没人屑于多看她一眼。今天她被太监夏文忠领着走在“熙和园”的小径上,光看夏太监在她面前谦卑的姿态,就不得不让人对她刮目相看。 能让皇帝面前的第一大太监如此卑躬屈膝的女子,鄗京城内扳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更何况还长得如此绝色,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猜得出此女的身份。 千雪波澜不惊地接受着一路的注目礼。心里只觉得讽刺。 因为春寒料峭,宴席在“熙和园”的“熙和崇阁”中举行,从“熙和崇阁”中望去,恰好看到“熙和园”的那个大池子,千雪记得三年前的宫宴就是在大池边上举行的。那天,金珏、金琰、金琛三兄弟之间的闹剧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熙和崇阁”两旁的侧厅坐满了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女,基本上已经没了三年前的面孔。千雪被夏文忠领着经过侧厅,往前面正厅走去时,那些贵男贵女全是齐刷刷地向她看过来,或惊艳。或崇拜,或忌妒,心思全赤裸裸地写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千雪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掠而过。(..info)几不可见地轻笑一下,淡然地随夏文忠往正厅走去。 正厅的宾客已经到齐,皇帝金珏坐在主位,右边下首是几个郡王,金琰和金琛都在内。在目光接触金琰的一刹那。千雪的心没来由得一紧。她开始气恼金珏,没事把金琰叫来干吗! 金珏左边的下首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相貌虽不突出,但那一脸与年龄不符的老气横秋却让人过目不忘。那人身旁依偎着一个娇艳妖娆的美女,正是崔萍。 崔萍装作和千雪素不相识似的。惶恐站起来向千雪行礼。千雪也配合她把戏做足,客气地回了礼,然后才向他身旁的男人问好。“郁州史远来辛苦了!” 郁克明客气淡漠地颔首,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千雪。 千雪然后和其他人一一行礼,在向金琰行礼时,金琰抿唇看着她,不还礼也不说话。千雪逃似地把目光别了过去。 金珏从主位上站起身来,亲昵地向她伸出手来。“宗政小姐到这边来坐……” 金珏在这种场合还叫她“宗政小姐”,而不是“宗政州史”。 千雪看到金珏的身边还空着一个座位。 千雪看着那个座位发了一下愣,她不敢看金琰,僵硬地向金珏伸出手去…… 金珏明知道她和金琰的过去的,他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这般亲昵,不知道想干什么! 千雪入座,金珏的注意力似乎还在她身上。他满意地把千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定在她的头饰上, “这套头饰很配你,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母仪天下!千雪有点僵化,她不明白金珏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千雪暗自翻了记白眼,心内大窘。她知道以金珏的心计,一言一行都是有原因的,所以也不敢冒然反驳。 “早就听说宗政小姐有倾国倾城之貌,今日见了才知道本人更甚于名声。” 一个妖娆软糯的声音从左首传来,听得千雪骨头都酥了。她心里发笑,几个月不见,崔萍的媚功更炉火纯青了,怪不得短短的时间内,她在郁克明身边能混得那么好。 照理,崔萍只是郁克明一个名位低下的小妾,就算深受郁克明宠爱伴随着进京,也是没有资格进宫赴宴的。金珏邀请郁克明的时候特意给崔萍也下了一份请帖,郁克明非但没有拒绝,还接受得非常欣然。这时见崔萍开口说话,郁克明一直老气横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快的笑容。 崔萍把郁克明的心抓得牢牢的,千雪就放心了…… 千雪装作谦逊地一笑,“夫人才让人赏心悦目呢……” 千雪和崔萍相谈甚欢,厅内其乐融融,只有金琰一直冷眼看着千雪虚假的笑容。他记忆中的千雪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记忆中的千雪真实、清透,像他后花园里的绿藤般鲜绿、清新,不懂得做作…… 他记忆中的千雪也不喜欢这样繁复的服饰…… 金琰自顾自地喝起了酒,全不理会众人的笑谈。 郁克明喝了几口酒,没醉装醉,大有目的的接过金珏刚才的话,“陛下说宗政州史有母仪天下之风,那臣们会不会什么时候得改叫州史为‘皇后娘娘’?” 调侃上她了是不是!千雪刚想好了争辩的话,话刚要出口,就被金珏按住了手。金珏将千雪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满脸洋溢着幸福,“册封之日,定会邀请众卿的。” 厅上众人都非常知趣地附合着笑了起来,只有千雪脸煞白煞白的。她不敢看向金琰的方向,她知道他的脸色肯定比她还难看。 116 离间 “高云郡主到!” 伴随着小太监的通报,朱雁云靓丽的身影出现在了厅里 打一进厅,朱雁云的目光就迫不及待地落在了千雪身上,宗政雪这个齐国新第一贵女的尊容,朱雁云比任何人都要好奇。 虽然朱雁云的目光随即就从千雪身上移开了,但千雪在她眼里看出了嫉妒,那种揉杂了不甘、自卑、骄傲等复杂情绪的嫉妒。 朱雁云果然名不虚传,相貌天生丽质,衣饰华丽新颖,举止高贵自然,在千雪见过的鄗京贵女中,确实是出佻的。但她那一身居高临下的姿态却很难让人产生好感。倒是一直依偎在郁克明身旁的崔萍,虽然稍嫌矫揉造作,但让人看着愉悦得多。 除了金珏,厅里众人都客气地起身。千雪从金珏的掌心抽了抽手,也想站起身来,却被金珏按住。 朱雁云依次与众人一一见礼,见千雪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明显有些不快。崔萍小鸟依人般地贴在郁克明身边,全然不顾郁克明尴尬的神色,对朱雁云笑得娇艳无比,热枕有加。朱雁云冷冷地瞟了崔萍一眼,没有掩饰对她的轻蔑。对上朱雁云的冷脸,崔萍谦卑地垂下了眼皮,郁克明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看向朱雁云的脸色,马上冷了几分。 朱雁云和金琰相见没有只言片语,也没互相见礼,形同陌路。 朱雁云的新欢旧爱都到场了,新欢还带着新宠来刺激她,千雪还真有点佩服朱雁云,还能保持泰然自若,一点都看不出不自在。 席间,金珏一直温言笑语地和各人笑谈,朱雁云以前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焦点。这时局面有些尴尬,金珏跟她冤家路窄,根本不可能主动找她攀谈。郁克明以前每次进京都是围着她转,这时因为有崔萍在,而且有金琰这个前夫看着,席间一直装作跟朱雁云不怎熟络的样子。而金琛之类,就算平时在聚会时爱插科打诨的,这时审时度势,也都危襟正坐,不敢随意去跟朱雁云说笑。 而金珏又故意冷落朱雁云。捧高千雪,所以这场宴席可能是朱雁云这辈子最大的冷遇了。 相比朱雁云越来越难看的冷脸,崔萍却是相当活跃。整场宴席一直面带微笑,笑语连珠,得体而谦卑地依偎在郁克明身旁。想要巴结郁克明的,出于真心或假意,都免不了将对郁克明的奉承分一点给崔萍。连金珏也对崔萍客气得一如对待郁克明的正室夫人。 以朱雁云的高傲。此刻是什么心情,厅上每个人都能想像得出来。 厅外就是“熙和园”,从园里隐约传来青年男女人们的欢笑声。崔萍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娇滴滴地对郁克明说:“外面好像很热闹哦!” 金珏闻言叫小太监打开朝向“熙和园”的窗子。 窗外已经夜暮笼罩,“熙和园”华灯如昼,刚刚在侧厅用膳观舞的贵男贵女们这时都在园子里放孔明灯。这厅里的人都对无数孔明灯升入天际的壮观景象见怪不怪了。只有崔萍艳羡地仰视着窗外的天际,朝郁克明喃喃道:“一定很有意思吧……” “不如我们也去园里看看吧?”千雪提议道。 听到千雪的提议,崔萍马上满怀期待地询问郁克明。“可以吗?” 金珏笑了起来,“自然可以。” 听金珏这么说了,其余对园里的热闹不甚感兴趣的,也只能打起精神勉强作陪了。 崔萍笑盈盈地来挽千雪和朱雁云的手,一起朝园里走去。千雪非常配合她,把初见甚欢演得恰到好处。夹在她们两人中间。朱雁云的冷脸显得很格格不入,她从来只习惯被别人迎奉,没有附和别人的经验。 金珏带着郁克明和几个郡王走在后头,千雪三个人边走边说笑,和他们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崔萍像个第一次到游乐园的小孩子,对园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装作对朱雁云的不自在毫无察觉,向宫女讨来一个孔明灯,笑盈盈地递向朱雁云, “郡主,请帮我拿一下,我也想在上面题首诗。” 朱雁云没有伸手去接孔明灯,而是黑下脸来准备找一个宫来拿。在朱雁云转头找宫女的时候,崔萍朝千雪使了个眼色。千雪领会,立刻退开了两步。 崔萍装作没有察觉朱雁云的不快,依旧把孔明灯向朱雁云递过去。崔萍的手捧着孔明灯,差不多快凑到了朱雁云的鼻尖,朱雁云恼火的退开一步,拧眉沉声道:“你干什么!” 正说着,千雪看到崔萍的手指甲轻轻一弹,似乎有什么粉末从她的指甲里扬了出来。朱雁云的视线正对着园子的阴暗处,没看到这细微的粉末,从千雪的角度看过去却是一清二楚的。 有一缕粉末钻进朱雁云的鼻孔,朱雁云一愣,似乎闻到了异味,又猛吸了两下,把扬在她鼻前的粉末全吸了进云。 千雪站在两步远处,等着好戏上演。 吸进粉末后,朱雁云的表情急剧地变化,原本压抑着的怒火挣脱了束缚,肆无忌惮地奔脱出来,她“啪”地一掌打开孔明灯,喝斥崔萍, “你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叫我给你拿东西!别以为拣了根高枝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出身,贱的还是贱的!” 朱雁云打孔明灯的力道并不大,崔萍却趁势手一松,将孔明灯掉到了地上,在旁人看来像是朱雁云蛮横地将孔明灯打翻在了地上。 孔明灯掉在地上马上燃了起来。崔萍看似又羞又怯,其实脚步却向着燃着的孔明灯偷偷挪了一小步。 朱雁云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得一发不可收拾,满腔的怒火喷涌而来, “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出身卑贱不堪,仗着狐媚子功夫想出人头地,也就郁克明这种蠢人才被你哄得团团转……” 崔萍委屈地咬着牙,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任由朱雁云骂着。一个宫女忽然失声叫了起来:“郁夫人,您的裙子着火了!” 崔萍这才发现自己的裙摆沾了孔明灯的火苗,也着了起来,她吓得惊叫一声,一边踩着裙摆,一边哭得更可怜了。 人群都向这边围笼过来,千雪见崔萍已经得手了,便插到两人中间来劝和, “郡主,你就先消消气吧,你看崔夫人已经吓成这样了……” 朱雁云的怒火向开闸的洪水,连她自己都没法遏止,这当中的缘故只有千雪和崔萍知道, “她是装的!她是死人哪,火怎么没烧着我!装可怜,这招在我朱雁云面前是没用的……” “熙和园”里的宫女、太监、男女宾客都看得傻了眼,就是乡下农妇在这种场合也不会骂出这么粗鄙的话来,更别说是一向高贵如凤凰般的高云郡主了。 一杯酒浇在崔萍的裙摆上,火苗才终于浇灭。郁克明丢开酒杯将崔萍拉到自已身边,冷脸背对着朱雁云道: “我爱妾的出身自然不能跟郡主相提并论。不知我爱妾刚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叫郡主如此大动肝火?” 朱雁云骂得满脸通红,见郁克明如此袒护崔萍,更加来气,“这个贱人居然叫我替她拿孔明灯,她当自己是谁呀!她整晚妖里妖气地粘着你,装给谁看哪……” “够了!”郁克明喝断了朱雁云,拉着崔萍转身就走。 金珏让两个宫女把余怒未消的朱雁云也请到一边休息云了,一场恶作剧终于结束。金珏貌似很伤神,让余下的人也各自回去了。 “熙和园”的孔明灯一盏盏地消失在天尽头,或许是火灭了,灯掉下来了,或许是飞太高了,目力看不到了。千雪站在宫门外仰视着夜空,想起三年前的宫宴,身上起了一阵无名的落寞感。 同样的身在异世,三年前却要比现在快乐得多。这三年里,她在这个世界得到过很多美好的东西,亲情、爱情、自由的希望,最后全被现实一一粉碎。她现在尝试着用权力来武装自己,却发现得到权力的过程,也是在拿一些珍贵的东西在作交换。 在金珏握住她手的时候,她很想狠狠地抽出来,然后骂他“流氓”。在崔萍对朱雁云使坏的时候,她很想抽身出来,然后对她们说,“游戏到此为止吧,我不陪你们玩了。在面对一厅的男客的时候,她很想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你们全是些人渣,只要权利,不要人性”。 可最后,她只能务实地忍下这些冲动,把现实进行下去。 金琰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没想到你也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千雪头也没回,“心疼你的前妻了?朱雁云当年对我做的就不卑鄙了!” 金琰无奈地叹息一声,“朱雁云是什么样的个性,郁克明自然是了解的。我看得出来今天的事有诈,他自然也看得出来。你得赶紧想好后招。” 千雪心头一热,想转身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我明白的”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117 交换条件 “殿下,宗政小姐来访。” 深更半夜,金琰在睡梦中被黄俭喊醒。 “她现在在哪?”金琰起身披衣问道。 “在后花园里。” 金琰推开后窗,看到清皎的月光下,一抹轻盈的身影在秋千架上飘荡,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虚假的表情,熟悉得一如他记忆中的画面。 金琰更衣走进园子,仆役们在园子的各个角落点起灯烛。 千雪坐在秋千架上恣意地荡着,翩飞的衣袂显得有些不胜夜寒。金琰把一件她旧年穿过的衣服披在千雪身上, “外面太冷,跟我进屋去吧。” 千雪朝金琰咯咯笑着,“你屋里没娇客?” 金琰的脸上刻上孤冷的线条,他抓住千雪的秋千架,把她的身子扳向自己,“只要你回来,我屋里永远不会有娇客。” 千雪推开他的手,顺便扯下身上披的衣服丢给他, “贺千雪已经死了,别拿哄她的那一套来哄我!” 千雪继续荡着秋千,全然不理会金琰眼里的怒意。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闻秋千架的“吱嘎吱嘎”声。千雪咬着唇越荡越高,冰凉的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金琰运了一口气,单手抓住秋千架,秋千架顿时在他手上纹丝不动了。千雪“啊”地惊叫一声,身子因为惯性直直地朝前飞了出去。 千雪的身子刚离开秋千架,一条结实的手臂就拦腰接住了她。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她就被金琰紧紧地拥入了怀里。 还是那熟悉体味,还是那熟悉的安心感觉,千雪一时舍不得推开金琰。 金琰抚摸着千雪不饰珠翠的秀发,像在怀念她旧日的可爱模样, “贺千雪没有死。你今晚不是跟她一模一样吗!我没有哄你,我那时真的打算去救你的……” 千雪没有说话,她僵硬地被金琰搂在怀里,眼泪静悄悄地流下来。她知道金琰没在骗她,他是不屑骗人的。 千雪抓住金琰的衣襟,趴在他的胸前哽咽着,“我要找到孝荪,我想为宗政公报仇,我必须坐上那个位子……” 金琰用脸颊摩挲着千雪的发顶,“争夺那个位子可是九死一生的事。郁克明是不会把它拱手让给你的……” 千雪从金琰怀里抬起头来,“只要你肯帮忙,我的胜算就很大。” 金琰疑惑地逡巡着千雪的泪脸。“我能帮你什么?” “只要你让朱雁云退出和郁克明结盟,郁克明就会失掉一半的力量……” 金琰放开了环住千雪的手臂,警惕地猜测着千雪话里的意思,“你知道我跟朱雁云已经反目成仇,我的话她怎么会听……” 千雪抓住金琰的衣袖。贴近他,“我已经打听过了,朱雁云对你还有情,只要你愿意主动跟她和好,她什么都会听你的……” 金琰把千雪从怀里推开,怒气一点一点地在他眼里聚集。“你想让我去向朱雁云献媚……” 千雪感受到了金琰身上散发的寒意,她抹掉脸上的泪痕,回到秋千架上慢悠悠地荡着。 “你跟哪个女人好,对我来说有区别吗!看到你跟前妻破境重圆,总好过看到你跟妓女搂在一起吧!你们这个世界的男人总是凌驾于女人之上,你们从来没有想过,你们身边的女人也是有尊严的!” “我说过。你回到我身边来,我就不会……”金琰压抑着怒气。耐着性子解释。 千雪打断了他,“等我哪一天惹怒了你,你再撕毁承诺是不是!” 金琰眼里充起了血,他把千雪从秋千架上揪起来,眼里的怒火恨不得将她炙化。 千雪不顾他的怒气,双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低声呢喃, “你可以不答应的,可我除了这招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你说过,宫宴那晚的事,郁克明和朱雁云肯定都会看出破绽的,到时候,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就忍心看着我死……” 千雪感觉到金琰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她知道他正在作思想斗争。她把手掌贴在他的背心,温柔地轻抚着,娇言软语道: “二郎,等我做完想做的事,就离开那个位子,每天陪着你。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花园里又恢复了死一般地静寂,半晌,千雪才听到金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今晚就先留下来陪我!” 千雪的身子一僵,她的脸离开金琰的胸膛,一时猜不透金琰的用意。就像做交易,他这是让她先交“定金”吗? “二郎,我整夜不回……不好的……” 金琰眼里带着一丝嘲讽,“谁敢说你什么吗?还是你怕圣上知道后不高兴?” “不,我是因为……”千雪确实怕金珏不高兴,现在金珏是他最大的依靠。她的敌人们最近对她放松了警惕,多少也是因为金珏的表现,明显是想将她收入后宫的样子。可这话她不敢跟金琰说。 “好,我留在这里。”千雪答应道。她在安郡王府都住了那么久,也不在乎多住一个晚上。两年多前,金珏尚且一直对她以礼相待,更何况现在她还是堂堂的平饶州州史,宗政柏龙的女儿,量他也不敢对她做出什么过份的事来。 得到应允的金琰,脸色立刻多云转晴,他抚摸着千雪的脸颊,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泽。千雪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金琰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 金琰握起千雪的手,“夜深了,我带你去歇息。” 千雪被金琰牵着往金琰住的院子走去,经过金琰的屋子,又朝千雪以前住过的屋子而去,那里曾经是他们的新房…… 越靠近那几间屋子,千雪越觉得不对劲,大红的窗纱,大红的软帘,大红的喜结…… 是金琰一直让新房保持着原样,还是他又另娶新欢了? “二郎,你府上有喜事?”千雪问道。 金琰眼含笑意,“是啊,今晚我洞房花烛。” “什么!”千雪后背一凉,刹住了脚步。 “怎么了?”金琰依旧笑着,手像铁爪似的紧紧攥住千雪的手腕,不让她退开半步。 “你洞房花烛,我就不凑热闹了……”千雪死命地甩着金琰的手,想夺路而逃。 118 洞房 金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大跨步往屋里走去,“是跟你洞房……” 千雪的后背吓出了一层冷汗,她在金琰的怀里拼命乱扭,一边抓扯着他的衣襟,无奈金琰的两条手臂像两条大铁箍,她扭着越激烈,他箍得越紧。(..info好看的小说) 金琰三两步走进卧室,将千雪往床上一放,就开始不紧不慢地替自己宽衣解带。 千雪从床上骨碌爬起,正要拔腿往门外跑,金琰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戳,又将他戳回到了床上。 金琰已经解掉发带,脱掉外袍,欺身爬上了床。他三下两下除去千雪的鞋子、外衣,抱起千雪就往床里侧一丢,扯过锦被往两人身上盖去, “折腾了半宿了,咱们睡了吧!” “睡你个头!你睡自己屋里去!”千雪坐起身子,拿脚往金琰腰上踹去。 金琰把千雪扳回床上,用两条腿夹住她的两只脚。千雪又伸手去推他,手腕又被金琰握住。 金琰就这样禁锢着千雪的手脚,侧身面朝她闭目躺着。 金琰的手脚跟大铁箍似的,千雪挣扎了几下,除了给自己徒增疼痛外,半点效果都没有。 除了脑袋,身上实在没在可动弹的地方了,情急之下,千雪张嘴就朝金琰的鼻子咬去。(..info好看的小说)金琰脑袋一偏,让千雪咬了个空,还没等千雪来得及把脑袋缩回来,金琰的脸一晃,唇已经贴在了她的唇上。 金琰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笑眼眯眯地看着千雪,“爱妻想跟为夫的亲嘴?” 这不是贼喊捉贼吗!千雪怒不可遏,一句“我亲猪也不要亲你”还没骂出口,金琰的热唇就全面覆盖上了她的。 千雪的脑袋猛地向后避去,她没考虑到自己已经躺在床的最里侧了,一下子用劲过猛。头脑勺“咚”地一声撞了在床壁上。 千雪瘪瘪嘴,很想在金琰面前装得硬气点,不哭出来,但实在抵不过剧痛,咬着牙抽了两下鼻子,还是掉下了眼泪来。 金琰马上放开她的手脚,一手将她搂过来,一手摩挲着她的后脑勺,“都是我不好,乖……” 千雪索性任由眼泪唏里哗拉地淌了金琰一衣襟。还不忘嘴硬,“你要是敢对我耍流氓,你知道后果的……” 金琰叹了一口气。一边替她摩挲后脑勺,一边柔声道,“知道知道,你堂堂大州史,东襄王的千金。我哪敢猥亵你呀!我是跟你闹着玩的,谁叫你刚才吓成那样。” 后脑勺的疼痛感逐渐消失,心情还得到了安慰,千雪在金琰的衣襟上擦了把眼泪,退出金琰的怀抱,“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金琰把被子往千雪身上裹了裹。一点都没有下床的意思,“今晚就这么睡吧,就当是洞房了。” 见千雪拧起眉头又要反对。金琰抢先一步堵住了她的退路,“要我帮忙,这可是条件哟!” 千雪瞪着眼睛无语,金琰微微一笑,起身叫丫鬟来伺候千雪盥洗。他自己也换了身被千雪哭脏的中衣。 千雪磨蹭着起床,让丫鬟伺候着更衣、净手净面。金琰坐在屏风外面。看着千雪的秀发披散开来,状若自言自语道:“头发长了不少。” 丫鬟们服侍完毕退了出去,千雪还磨蹭着不肯出屏风。金琰长手一抓把她从屏风后面拖了出来,单臂环住她的腰掂了掂体重,“肉一点都没长……” 千雪没好气地扭着身子下地,径直上床面朝里侧躺下,“你今晚魔症了?我先睡了。” 金琰没有应声,而是跟着上床,扯过被子盖住两人,然后贴身抱住千雪。 千雪开始时觉得不自在,浑身绷得很紧,渐渐地睡意袭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姿势睡久了难受,还转了个身,把一条腿搁在了金琰的身上。 今晚的金琰好像有点异样,像个滑头的无赖,不像平时的他,严肃、孤傲、说一不二。千雪想着想着就入梦乡了,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没法排斥金琰,在金琰面前,她毫无戒心,不自觉地就会跟他亲昵起来。如果今晚留宿她的是金珏或别人,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笔交易,拔腿就跑。 听到千雪的呼吸已经停匀,金琰才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感觉着她的轻柔的呼吸吹在他的脸上,生怕一翻身就会吵醒她。 这是两人第一次同榻而眠,这个场景他想像了几数遍。拥着想念的人入眠,感觉竟是如此美好。他生怕一闭上眼睛,今夜就在睡梦中悄悄流走,睁开眼时,眼前的千雪又变成了野心勃勃,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的宗政雪。 …… 千雪醒来时,通过漏进床帏的晨曦,千雪知道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她惬意地翻了个身,脸差点贴到金琰熟睡的脸。 千雪记得以前都是她早上贪睡,金琰都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身习武了,她不知道昨夜她入睡很久之后,金琰才睡着的。 金琰黑缎般的长发散了一枕头,千雪捻起一小撮细细摸了摸,手感非常顺滑。金琰在睡梦中还抿着嘴,一副高傲不可冒犯的孔雀男表情,像极了平时的他。 金琰的中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雪白结实的胸膛。千雪跟他贴身躺了一夜,触感告诉她,他的身材结实挺拔,既美观又健康。千雪静静看着金琰的睡颜,花痴地想,这个人要是放在她原来的世界,该是多少女人疯狂倒追的极品钻石男呀! 千雪躺平身子,朝床顶翻了记白眼:可惜生活作风不太好…… 随即,她的思绪就天马行空开了:如果他生在她的世界,受着现代教育,作风可能会好些……不过,像这种官二代加富二代,长得又有点姿色,又会装酷,从小被女人倒追得忘勿所以,想要让他守身如玉,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醒了……”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千雪又被抓进了金琰的怀抱,差点没把她闷死在他的胸膛里。 千雪手两手撑开他的胸膛,伸着脖子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你醒了就赶紧起床!” 金琰闭着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微笑,声音还朦朦胧的,“不急,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呢……” “什么事?”千雪顺口问道。 金琰闭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得既愉悦又阴险。他伸手摸了摸千雪的脸,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男人和女人做的事。 119 男人和女人做的事 “流氓!”千雪恼怒地瞪了金琰一眼,便要从金琰身上翻过去下床。 她一条腿刚迈过金琰的身子,金琰就揽住千雪的腰,把她按在了自己身上,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我不学着无赖点,怎么去讨好朱雁云呀!我跟她去硬碰硬,她能听我的?” 千雪骑在金琰身上,扭着身子要下床。金琰按着她的腰不让她得逞,看着千雪在自己身上挣扎乱扭,反而一副无比受用的样子。 “千雪……”金琰忽然搂住千雪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她裹在怀里,“我们迟早是要做夫妻的,不如现在就把房事行了吧!” 行……房事!千雪只迟疑了一秒,金琰就像受到应允似的,毫不客气地吻住了她,一只手掌还伸进她的底衣里面,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金琰的抚摸跟他的亲吻一样,亲密而浑厚,有些许强势,但不扎人。千雪躺在金琰的臂弯里,微闭着眼睛,像闻到醉人的花香般,很快失去了推开他的意志。 金琰细细亲吻过千雪的脸颊、鼻尖、耳朵、脖颈,动作绵柔充满爱意。他的手在千雪的背部、腰间、锁骨、手指处游走,不带一点猥亵,一点都不触碰她的敏感部位。 千雪完全放弃了抵抗的念头,闭起眼睛惬意地享受着金琰的爱抚。 如果她想体难男欢女爱的感觉,她只愿与金琰尝试。她很好奇床帏内的金琰,和平的有什么不一样。 感觉到千雪完全放松了下来,金琰缓缓退去了她身上的衣服,等千雪的胸部感觉到一丝凉意的时候,她已经片缕不着了。 千雪睁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发现两座丰挺的双峰已完全露在了金琰的视线这下。 千雪羞得转过身子,背对着金琰。金琰将她轻轻扳过来,让她的胸部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掌轻抚过她的臀部、大腿、腹部…… 金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起了赤膊,他把自己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千雪绵软的胸部,还不时地挤压磨蹭着,在听到千雪无意识的娇哼声后,他的一只手掌抚过千雪的腹部,往她腹下的敏感部位探去…… 千雪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两腿夹了起来,“不要……” 金琰一直抱着她的另一只胳膊更用力地抱住了她。一边亲吻着她的耳垂,一边在她耳边轻轻呵着气,“宝贝儿。没事的,相信我……” 金琰的指腹在那最敏感的部位一记轻柔的触碰,引来千雪一声难抑的娇哼,引逗起她脸上的两片潮红。(..info好看的小说)她身上的每根神经都像受到了挑拨,酥痒难忍。她讨饶着抱住金琰的脖子,“二郎……” 金琰像哄孩子般地拍着她的背,安抚了她一阵,待千雪完全放松下来后,又开始挑逗她的敏感地带。 在金琰断断续续地挑逗下,千雪的两腿脚之间已经湿漉一片。她羞得满脸绯红,脸埋在金琰的脖子里不敢抬起头来。金琰却毫无轻薄的意思,投入得忘记了一切。他翻身跪趴在千雪身上。用舌尖抚弄着她胸前的两颗诱人的凸起。千雪羞得只剩下娇喘轻唤,“二郎……” “嗯……”金琰心不在焉地应着,眼中已经燃起了炙热的火焰。 正在千雪半醉迷离的时候,感觉两腿之间被一个壮硕的肉体顶住,随即。一记骨肉撕开般地疼痛让一切旖旎的感觉瞬间退潮。 千雪咬着牙才没叫出声来,她痛得紧紧抠住金琰的手臂上的肌肉。眼泪滑到了枕头了。 金琰用手指抹住她眼角的泪水,心疼得眼里的火焰全部熄灭, “宝贝,咱们不继续了……” 千雪倔强地摇着头,“没事的。” 金琰犹豫了片刻,见千雪坚持,才又慢慢挺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循序渐进。 疼痛感又传遍了四肢百骇,千雪终于还是在金琰的注视下,又流下了眼泪来。 金琰毫不犹豫地抽身退出,心疼地抱住千雪,“就到此为止吧……” 疼痛感持续了好久,才逐渐转淡,千雪疲软得窝在金琰怀里渐渐睡去。醒来时,金琰已经穿好衣服,结好头发,依旧搂着她。 见千雪睁开眼睛,金琰将她的脑袋捧起搁在自己的臂弯里, “饿不饿,我叫人准备了你爱吃了……” “二郎,”千雪刚要坐起身子,见自己还赤身裸体着,又钻回了被窝里,“我该回去了,我怕府里有事找我。” 最近几个月正是非常时期,东襄王府天天有密信和密探进去,她上一午没回去,肯定有几件事情等着她了。 金琰明显有些失望,但他没说什么,接着喊屋外的丫鬟进来伺候千雪穿衣、梳洗。 “别叫她们进来!我自己来。”千雪大惊失色。她还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就算她们也是女人,除非她断手断脚,生活不能自理。 金琰又叫丫鬟们出去,捧来千雪的衣裳,亲自动手帮她一件件穿起来,然后才叫丫鬟们进来伺候。 千雪下床时,因为下身疼痛,一个不小心跌在了地上。金琰将她抱起放到妆凳上,亲自看着丫鬟们伺候她梳洗完毕,才挽着她离开屋子。 外面已经日上三竿,千雪的近身侍卫在安郡王府候了一晚上,这时正在院外等着千雪。 金琰将千雪送到王府门口,在千雪登上马车后还没放开她的手。 “千雪,等你做完想做的事,就回来,我会好好待你!” 昨晚,千雪跟他说等做完想做的事,就每天陪着他,只是在诱惑他。未来的事她自己也还是一片茫然,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当真。 男人跟女人一样,坠入爱河的时候,都会变成白痴,恃才傲物的金琰也不例外! 千雪在马车上回转身来,淡淡道:“叫我宗政雪吧……今天的事,你不必太当真,好好跟朱雁去相处……还有,为了以防朱雁云起疑,我们近来最好少些接触……” 见金琰的面色越来越冷,握着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千雪轻轻挣脱他的手,钻进了车厢,不敢多看他一眼。 在这个硝烟弥漫的齐国权贵圈里,没有权力作保障,爱情什么的,只是握在手心的流云,转眼就会从指缝漏走…… 120 注定是个无耻的女人 几场春雨过后,天气暖得很快,千雪推开书房的窗子,让夜晚的暖风吹进书房来。 远处传来打更声,千雪遣退了侍卫和丫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看了起来,一边等着一个人。 一阵轻风伴随着雨后空气的芬芳,从千雪的鼻尖掠过,一个轻盈的黑色身影倏忽飘然进窗来。 千雪头也没抬道:“和风,你来了……” 这句熟悉的招呼触动了和风关于旧主的记忆,他出神了几秒,才行礼道: “小姐!” 千雪依旧没有抬起头,“和风,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礼,就当还是在父亲面前一样好了。” “是。”身后的声音恭谨且冰冷的,虽答应着,却没法真的像在宗政柏龙面前那样随意。 千雪放下书,转过身来,言归正题,“金琰和朱雁云处得怎么样了?” “相处甚欢。”和风答道。 “怎么个……相处甚欢法?”问出这个问题,千雪发现自己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和风淡淡答道:“安郡王隔三岔五约朱雁云出城游玩,郁克明两次上北崇王府,朱雁云都避着他。” 出城游玩……真浪漫呀!千雪的心酸胀得几乎不能跳动。金琰这么讲信用,她该欣慰才对,可她为什么却怨忿得想死! 和风看了她一眼,将她脸上的情绪都收在了眼里,“小姐,你大可不必劳烦安郡王,让郁克明和朱雁云翻脸,我们只要照宫宴上的计划进行下去便可。” 千雪手支着额头,显得有些焦躁, “我们之前想得都太简单了。郁克明和朱雁云都不是傻子,不会为了点小摩擦就放弃合作的。我们一次次地在两人之间制造矛盾,一次次地让崔萍煽风点火,只会让郁克明越来越警觉。而且以郁克明的理智,在坐上东襄王位前,肯定会忍着朱雁云的。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让朱雁云彻底背叛郁克明。” 宫宴之后,千雪照着原先定下的计策,趁热打铁,又在郁克明和朱雁云之间制造了些摩擦,却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之后崔萍带来消息说。郁克明是铁了心不肯跟朱雁云明着翻脸的,连在“熙华园”里给朱雁云的冷脸,他都已经在后悔了。 千雪越说越颓丧。这个计策貌似合情合理,她却悲哀地发现,被算计在里面的,不是朱雁云和郁克明,而是她自己。朱雁云现在该有多快乐呀!她稀罕的本来就不是东襄王妃的位子。而是安郡王妃的位子。 “和风,你六年前跟金琰说的那个绝色倾城,权倾天下的女人是谁?”千雪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多么在意安郡王妃的位子。 “是你,小姐。”和风答道。 千雪忧郁地苦笑了一下,“没有女人可以绝色倾城。权倾天下的,朱雁云不能够,我也不能够。哪个女人都不能够!你把金琰忽悠大了!” 和风没有说话。“绝色倾城,权倾天下”与其说是他的预言,不如说是宗政柏龙的预谋,现在宗政柏龙一死,这场谋划或许真的会搁浅。 …… 和风留下圣上日内又会召千雪进宫的消息。就飘然离去了。千雪环视着满墙的典籍和名剑,很想从中找到宗政柏龙的处世智慧。告诉她,明天该怎么应付金珏。 她注定要成为一个无耻的女人,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用他们的力量成就自己的理想。 夜深了,千雪还坐在书房里。天快亮时,才在书房的小榻上昏昏睡去。她被侍女喊醒时,天才刚刚大亮。 “小姐,宫里来人了,圣上召您进宫。” 金珏的召见来得可真快! 千雪回到自己房里更衣收拾了一下,就立刻进宫了。见夏老太监又把她领到了“临霜殿”,想来金琰这次又不是因为正经事找她。 千雪真的很希望金珏为了正经事找她一次,比如问问她辖地的政事什么的,好歹她也是南方第一大州平饶州的州史。偏偏金珏只对她女人的身份感兴趣。 “临霜殿”外的园子已经花树繁茂,锦绣一片了,鲜嫩得能滴出水来的亮绿色倒映在池水中,衬托着一个淡蓝色的身影。 金珏站在池边的亭中,背手远眺着千雪进园的方向。看到千雪俏丽的身影从林中小径上转出,金琰的目光像被这三月的阳光照进般,明亮得耀眼。 “宗政小姐……”待千雪走近,金珏就迫不及待地拉住了她的手。 千雪借着行礼将手从金珏手中抽出来,恭敬地行跪拜礼,“陛下……” 她没法像在金琰跟前那样接受金珏的亲昵,虽然她对金珏一直存着好感。 金珏眼中的怅然转瞬即逝,马上若无其事地让千雪起身,和颜悦色地看着她, “多日不见了,很想看看你……” 金珏的表白一次比一次露骨,饶是她想了一晚上的对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装憨道: “陛下记不住臣的模样吗?臣跟前几天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嗯,可能会丑一点。” 金珏装作细细端详了千雪一番,“嗯,好像是丑了一点,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千雪如实相告,“昨晚想事情想晚了,几乎一夜未眠呢!” 金珏一边带她在亭中坐下,一边问,“为什么心烦,我帮你解决。” 千雪哪敢跟他说是为了金琰的事心理不平衡,只能说是为了郁克明的事。 金珏让太监端上来一壶花茶和几碟甜点,还亲手给千雪倒上了茶, “今日召你来,就是为了郁克明的事。” 一口茶下肚,千雪才感到胃里饥肠辘辘,她这才想起刚才匆忙进宫,忘记吃早饭了。她看了一眼一点都不能充饥的甜点,可怜兮兮地央求金珏,“陛下,我忘记吃早点了,可不可以麻烦御厨给我一份早点。” 在金珏的眼里,千雪的请简直是千金难求,别说让御厨做一份早点,就是让她亲手做,他也不会拒绝的。 金琰当即起身,“走,去飞霞殿,我让小厨房给做,顺便跟你说说郁克明的事……” 又去金珏的寝殿!一个对你心存想法的男人,动不动就让你去她的卧室,其动机着实让人不安哪! “陛下……臣随便吃些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金珏不由分说已起身准备移驾,见千雪还杵在原地,他笑着在千雪的耳边道:“你在怕什么?把我当成那些轻浮放荡之辈了?” 121 质问 “轻浮放荡之辈”!这不会是在指某人吧?千雪马上心虚地将金琰对号入座了进去。.info[] “陛下误会了,我只是……”千雪想辩解,刚刚这么误解金珏,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小人之心,金珏怎么看都是个正人君子嘛! “无事。”金珏宽容地一笑,马上揭过此事,带着千雪往“飞霞殿”而去。 …… 看着码了满满一长桌的早点,千雪只觉得金珏好客地有些过了份,在日后的风言风语传进她耳朵后,她才得知,这日的这份早餐,金珏是按皇后的规格为她准备的。 金珏饶有兴致地看千雪吃完了早点,才起身道:“我现在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在我榻上歇息一会吧,回头我再跟你说郁克明的事。” 刚刚不是一直无所是事的欣赏她的吃相吗,现在就忽然有事了!明摆着想把她搁在这里嘛! 可皇帝说他有事,你能拦着不让他走!千雪只好在肚里怨气了一下,道“我坐在这里等陛下好了。” 金珏笑笑,“随你”,便往御书房去了。 千雪百无聊赖地坐着,这里不是自己家里,不能随便拿东西来解闷,也不好随便找宫人闲聊。 这殿里不知燃的是什么香,乍闻暖熏怡人,多闻了只觉四肢慵懒,昏昏欲睡。一个宫人还非常体贴地抱了一条丝毯给千雪。千雪不客气地把毯子往身上披了披,趴在桌子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记得睡着之前还迷糊着问了一句,“陛下还没回来吗?” 只听一个宫人答道:“陛下这会子是最忙的时候。” 千雪彻底放弃了等金珏回来的念头,毫不犹豫地睡了过去。 …… 千雪舒服地翻了个身子,感到了些许凉意,闭着眼睛手往旁边摸去,想去拉被子。 她没摸到被子。被子却自动往她身上轻轻盖了过来。千雪卷住被子把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正想继续睡去,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一个激灵从被窝里伸出脑袋,睁开了眼睛。 她不是坐在椅子上吗,怎么会躺着?刚刚给她盖被子的人是谁? 眼前是明黄的绸帐,宽大的床榻让她多翻几个身都没问题。 千雪猛地推开被子支起身,一下子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双大手稳住了她,“你醒了。还是我的床榻舒服吧!” 千雪揉了揉眼睛,看到金珏正坐在床边。.info[]笑咪咪地看着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袍子。 “哦……陛下,”千雪窘死了。自己是怎么跑到金珏的床上来的,她一点意识都没有。 以前在安郡王府的时候,她就经常趴在桌子睡着,然后被金琰抱到床上,事后她都以为是自己跑到床上去的。 寝殿里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千雪看着窗外问:“变天了吗?” 金珏笑道:“天气好着呢。黄昏了,天自然暗了。” 黄昏了吗!千雪记得自己睡着时,中午都不到呢! 千雪慌忙下地穿鞋找外衣,这外衣她都不知道是谁帮她脱的…… “陛下,你回来很久了吗?”千雪一边问道。真是的,回来了也不叫醒她。她可不稀罕在这里睡觉! “我午膳时回来的。”金珏笑道。 千雪更窘了,午膳时回来的,那他岂不回来半天了? 千雪自己穿好衣鞋。也没顾得上理一下头发,就急着要跪退出宫去。 金珏看着千雪凌乱的鬓发,“你这样子出去,让宫里人瞧着,还以为我对你无礼了呢!”说着便叫宫女替千雪梳理头发。 千雪坐在妆镜前。从镜中看到金珏就坐在身后看着她梳妆,毫无避讳的意思。 她是无所谓。她可不跟这里的女子一样,讲究那么多毫无意义的礼数。但金珏这样子,似乎真把她当作准皇后看待了。 金珏让小太监通知御膳房,等会儿的晚膳里多加几道千雪爱吃的菜。 千雪的长发已经全被宫女散开,蓬松地披在肩上,她从妆镜前转过身来, “陛下,不必麻烦御膳房了,用过晚膳再回去宫门该关了。” 金珏看着千雪出水芙蓉的模样,失神了好一会了才回过神来, “宫门关了,就宿了宫里好了。” “不好吧,”真当她那么爱睡在他床上呀!“上次醉酒宿在宫里,就已经有许多闲话了。” 金珏盯着千雪镜中的容颜,面色微冷了冷,“宿在宫里怕有闲话,宿在安郡王府就不怕有闲话了!” 镜中的金珏,露出少有的不快之色。千雪纳闷这消息是怎么传到金珏耳里的。她的身边人都是宗政柏龙生前精挑细选出来的。金琰任用下人也很谨慎,照理说,她夜会金琰的事是不应该外泄的。 金珏不愧是皇帝,能把臣下都掌握在股掌之中,他的手段远比她想像得强得多…… 千雪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任由宫女挽着头发。如果不是还想倚仗金珏,她早就反唇相讥了。她跟哪个男人好,是她自己的自由,她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当金珏的皇后。 见千雪似有不快,金珏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后悔了。他一心想在千雪面前做个谦谦君子,刚刚的话却差点将他苦心经营的形象毁了。 金琰最近跟朱雁云打得火热,明显是在挖郁克明的墙角,千雪那晚去找金琰,说不定只是为了找他帮忙。 他这是怎么了,说出这么自降身份的话来,拿堂堂皇帝之尊去跟风流放荡、倨傲难处的金琰争风吃醋! 千雪挽好头发的时候,太监已在外殿摆好了晚膳,金珏堆起了惯有的笑容,极尽所能地想恢复两人之间的气氛。 见千雪吃得郁郁寡欢,金珏亲自替她夹了一盘子的菜,陪笑道:“你刚才不是说傻话吗,我是皇帝,还开不了宫门?” 千雪淡淡地应了声,“谢圣上”又埋头吃菜了。金珏替她倒上跟上回一样的葡萄酒,她也没喝一口。无论金珏拿什么话题引逗,她都一副淡淡的样子。 没办法,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面,金珏只好说起了郁克明的事,这事他本想放在饭后说的。 122 朱家的草包们 “如果暗杀你和宗政公的朱彪也有份,他就算为了朱雁云和郁克明分道扬镳,也决不会反过来支持你……” 千雪停下筷子抬起头来,知道金珏说的确实是个问题。她的竞争者不只郁克明一个,其他竞争都的实力个个不容小觑。朱彪已经跟她结下了血海深仇,他就算不扶持郁克明,也绝对会扶持一个强大的竞争者来打压她的。 金珏继续道:“宗政公为你留下的拥护者虽然不少,但人心毕竟是善变的,在他们的推举函送到之前,不可太过依赖他们。” 四个月后,南方的所有州史都会齐集鄗京,呈上各自的推举函,推举他们意向中的四大议政王人选。虽然已有不少州史秘密向千雪表明心志,但人心隔肚皮,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东襄王妃会在南方替她活动,别的竞争者肯定也会! 千雪搁下筷子,她知道金珏主动说起这事,肯定已经替她想好了对策。 “依陛下之见,我该怎么做?” 金珏很满意千雪总算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 “如果朱彪现在有什么不测,他的拥护者就会涣散,这虽然对你来说有益无害,但终归不是最佳的法子。” 千雪心里一凌,“朱彪有什么不测”!这是让她去暗杀他吗? 金珏继续道:“朱彪的嫡长子朱鹤云纨绔粗莽,一味贪爱美色,如果让朱彪成为傀儡,让朱鹤云暂代权力,事情就好办多了。” 金珏说得已经够浅显了,只差没替她布署具体步骤了,千雪心里豁然开朗…… 她和朱彪的战斗要进入正文了! 晚膳后,金珏没多留她。让夏太监将她送出了宫。千雪一回府就连夜召集跟她去过上蒙的死士,商量怎么执行金珏的计划。 第二日一早,崔萍的一张慢性毒药的药方送到,千雪马上让人配好药,送到和风手上,然后静等着朱彪病倒的消息。 半个月后,郁克明启程回南方,与此同时,北崇王府召集御医会诊,据说。朱彪突然卧病不起了。 传出的消息说,朱彪已经病得时常人事不省,就是偶尔醒着时。也是糊里糊涂的。 御医会诊的结果是朱彪中了慢毒,能不能治愈,只能尽力,不能保证。 御医处刚刚确诊朱彪中了慢毒,郁克明身边就有人透出口风说。郁克明入京带在身边的宠妾就是使毒的高手。 这话传到北崇王府,别人尚且带着三分怀疑,朱雁云先哇拉哇拉大叫了起来,毫不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她把在宫宴上遭崔萍药粉暗算的事一说,所有的人都相信是郁克明暗算了朱彪,朱鹤还气咻咻地扬言要杀了郁克明。 这时的郁克明正在回南的路上。鄗京的这些消息他暂时还没收到,而朱彪的拥护者们都保持着观望的态度,看朱彪的病势会如何发展。 病榻上的朱彪还是北崇王。金珏极尽关怀地去探望了他两次,还大赞朱鹤云年轻有为,有乃父之风。接着,朱家的嫡长子朱鹤云,理所当然地成了北崇王府的当家。 千雪让丁易物色了两个极品美女。通过金琰送给朱鹤云。朱鹤云对这个前妹丈的印象马上改观,还口口声声支持妹妹与金琰复合。 二十天不到的工夫。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千雪决定去会会那个朱鹤云。 朱彪病倒之后,去北崇王府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千雪去的时候算晚的了。 她特地找了个朱鹤云在家的时间,精心打扮了一翻,便带着礼物上门了。 北崇王府的管家把千雪带到了朱彪住处的正厅,一边差人去通知朱鹤云。 朱鹤云人未至,声先闻,他边往正厅来,连在斥责一个管事的,“都是些废物,找来的大夫没一个中用的,好人都让他们给治坏了……” 朱鹤云的斥责声在见到千雪的刹那戛然而止,他盯着千雪发了一会儿傻,然后马上堆起了殷勤的笑容。 都说宗政雪倾国倾城,跟鄗京所有的纨绔子弟一下,朱鹤云也一直恨不能一睹芳容。这时一见,只觉之前认识的所有鄗京贵女全成了脚下烂泥。 见朱鹤云发傻,千雪起身温婉笑道:“大公子是在为世公的病情忧心吗?我这儿带了几丸药过来,对清除宿毒是最有效的。大公子如不嫌弃不妨让世公试试,就算不能治愈,对身体也无害处。” 朱鹤云见了千雪,刚刚骂人的气势全没了,一下子像谄媚得像个狗腿子,“宗政小姐,瞧您客气的,您亲自来看家父我们已经感激不尽,还带那么多东西……” 朱鹤云和朱雁云两兄妹眉眼长得很相像,性子看着却截然不同。朱雁云的性子更像朱彪,傲慢,好强,勤奋。朱鹤云则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目中无人,轻浮无用。 说白了,朱鹤云就是个绣花枕头,金珏其外,败絮其中。 朱鹤云正向千雪谄媚寒暄着,一个装扮富贵的老妇人也进了厅来。这个老妇人长相上没什么特别之处,她那一身装扮却让人过目不忘。明明都是些好衣料,好珠宝,堆在她身上乱得跟杂货店似的。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富贵,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极尽所能地用上好东西。 这个老妇人就是北崇王妃。因为千雪是女客,所以她不用避讳,也跟着来见客。 朱鹤云的性子明显是随她娘,因为北崇王妃一开口说话,千雪就发现她也是个草包。这段时间难得有女客上门探望,北崇王妃第一次出来见客,憋了一肚子的苦水要向千雪倒。 “宗政小姐呀,不瞒你说,老头子这一病,我家真的是乱了套了!我家鹤云一个人家里家外撑着,连个臂膀都没有,他那几个庶弟,没一个顶事的,雁云又是个女儿家!但凡鹤云有个靠得住的岳丈家,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手忙脚乱,偏他媳妇出身寒微,我当初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依我说,赶紧休了得了……” 朱鹤云一直把玩着腰上的玉佩,这时实在受不了他娘的啰嗦,拿玉佩磕着茶几,打断他娘, “您老说这个干嘛,都说了多少年了!” 北崇王妃让儿子顶了嘴,立刻生气了, “你要是娶个宗政小姐这样的,我还能这么说!” 朱鹤云瞄了千雪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宗政小姐哪能看得上我……” “怎么看不上呀!你是北崇王嫡子,宗政小姐是东襄王千金,本来就门当户对嘛!” 千雪埋头喝茶,不理这对疯癫的母子俩。 “宗政小姐,你可订了亲了?”北崇王妃冷不丁把话头转向了千雪。 “哦,没呢。”千雪状若害羞道,“先父孝未满,不敢作婚嫁打算。” 北崇王妃扳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若守短寿,下半年就可满了,也快了。” 千雪笑而不语,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却抢着应声道:“我家老殿下仙逝,王妃又去了南边,小姐的婚事没有作主。若王妃您有适当的人选,可千雪帮我们小姐留意着哪!唉,我们小姐是最不挑剔的人了,可惜婚嫁大事,若父母不替打算着,小孩子家就只能耽搁着了……” 千雪就知道这个刘嬷嬷会这么说。她是东襄王府的一个浑虫老太婆,除了给人牵红线,平时没啥爱好,话又多,嘴又碎,这种话她不知当着府里的客人说了多少遍了。平时千雪不喜欢她在跟前,今天却故意带着她。 北宗王妃满脸泛着兴奋的红光,不住地点头称是,一边不住地瞅自己的儿子。 朱鹤云满心满眼全是千雪的美貌,正在气恼自己娘话太多,让自己插不上嘴,没理会北崇王妃意味深长的目光。 千雪装作含蓄地微笑,心里却在冷笑——这对母子不仅愚蠢,而且心黑,见到了高枝,就想弃了糟糠!养着这么一郡不成器的儿女,朱家的气数不尽才怪! 朱鹤云母子与千雪相谈甚欢,又带千雪去探视了一下朱彪。隔着帘子,千雪见朱彪正被侍妾扶着喝粥。一口粥喂下去,有大半口都从嘴角流了出来,侍妾问他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地作不出反应。 千雪总算放心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朱彪也有今天!想到宗政柏龙的死,想到自己从上蒙回齐国的一路凶险,千雪尝到了复仇的快感。那种快感让她欲罢不能…… 千雪探视朱彪的几天后,北崇王府就差人来谢千雪,说她上次送去的几丸药效果极好,北崇王服用后精神改善了许多。千雪非常客气地又让来人带了些过去。 千雪上次送去的药确实是好药,是用最难得的药材制成的,对强身醒脑都有效,但对朱彪的病却毫无用处。朱彪服了药后精神好转只是药效的一时作用而已,他体内的宿毒不除,他就没法真正清醒过来。况且和风在他的饮食里随时可以下药,千雪是不会让他真正好起来的。 但因为那几丸药,朱鹤云和北崇王妃彻底将千雪看作了朋友。 123 草包的看法 朱彪的病最后还是没见好转,但这并不影响朱鹤云天天约千雪去城外的庄上游玩。 朱家在城外有个“清韵小庄”的私产,专供朱家人游玩或小住。这时正值春天,庄上景色秀丽,千雪有一回随口夸了一句庄子秀美,朱鹤云就天天邀她上这里来了。 这个朱鹤云,除了对吃喝玩乐有点经验外,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长处,要不是他那张脸长得还算赏心悦目,千雪早就没耐心跟他周旋下去了。 “清韵山庄”有好几片树林,朱鹤云叫家丁捕了许多鸟围在一张大网里,然后在网里开一个小口,鸟钻出一只,他就在丈许外用弹弓射杀一只。 千雪实在不明白,他这么个老大不小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幼稚无聊的趣味,但朱鹤云每射中一只,她还是会非常捧场地喝彩几声,乐得朱鹤云越射越来劲。 几声女子的笑声从林子边上传来,笑声放肆、张扬,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千雪一下子就听出是朱雁云的。 朱鹤云侧头听了一下,说一句“是我妹妹和安郡王”又马上专心射鸟了。 朱雁云的笑声正往这边而来,千雪发现自己很怕见到金琰。 朱雁云和金琰相偕而行的身影出瑞在千雪的余光里,她没有马上回过头去。(..info) 朱鹤云似乎对他们两个在这庄上出现已经熟视无睹了,他继续射鸟,头也没抬。 朱雁云静看了千雪几眼,看到朱鹤云当着外人的面又在玩这么低级的游戏,朝他蹙着秀眉瞪起了白眼, “二郎十岁就会挽弓射兔了,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朱鹤云平时被朱雁云数落惯了,皮粗肉厚的也无所谓,这时朱雁云当着千雪的面扫了他的面子,他马上憋红了脸,扔掉弹弓,不服气地瞅了金琰一眼,就朝朱雁云嚷了起来, “你眼里除了你家金琰,还有谁呀!别动不动就拿话压人!” 两兄妹都开起火来了,千雪不能继续装无视了。她转过身来朝朱雁云颔首一笑,“雁云郡主。” 她的目光拂过金琰身上,发现金琰正静看着她。但表情绝对不是高兴之类的。 千雪的目光没在金琰身上停留,逃似地收了回来。 当着金琰和千雪,朱雁云忍着气没继续跟朱鹤云唇枪舌战下去,她瞪了她哥哥一眼就甩袖走开了。 金琰深睃了千雪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朱鹤云撇撇嘴,继续拾起弹弓打鸟。(..info无弹窗广告) 听两人的脚步声离远了。千雪装作委屈道,“雁云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刚才我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我?” 朱鹤云停下打鸟,对妹妹刚才的傲慢有些歉然, “别理她!谁比她强。她就看不惯谁,其实她心里羡慕你着呢!” 千雪凄然笑道:“羡慕我孤苦伶仃,没有父母手足吗!” 见千雪的情绪越来越黯然。朱鹤云急着来安慰,“你能去上蒙上学,还出使蒙,杀上蒙长老,她都羡慕着呢!这丫头打小就想从政。无奈有我这个哥哥在,州史还轮不到她来当。你当了平饶州州史。以后说不定还能当议政王,这丫头心里嫉妒着呢……” 朱鹤云倒是直人直语,该说不该说全说! 千雪一直以为自己有意角逐议政王的位子,还是暗地里的事,没想到朱鹤云却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见朱鹤云目光坦诚,毫无心计,千雪很想知道对她角逐议政王一事,他是持什么态度的。他虽然是个草包,但他手上握着朱彪的人脉,他可以影响那些人。 “我只是个女子,虽然侥幸继承了先父的州史一职,但终归得靠族里兄弟帮扶着。若是各州州史们看得起我,真推举我当议政王,我即使当上,也是难胜其任的,到时候反成了笑话。” “怕什么!”朱鹤云替她鼓气道,“我是家父尚在人世,继承不了州史一职,若我现在当了州史,也必会去争那议政王之位试试!你当上议政王,再嫁个有门第有能耐的夫君帮扶一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有门第,有能耐……朱鹤云说的不会是他自己吧! 千雪暗暗抽了一下眼角后,还是摇头叹息,“三个月后推举就要开始,婚姻大事,哪是说着落就着落的呢!” 朱鹤云搔着脑袋“嘿嘿”一笑,装作老神在在道:“姻缘之事,看着远在天边,说不定就近在眼前呢……” 千雪恶心地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她用足了十分的定力,才没让脸扭曲起来。 她装作迟钝不解其义,“嗯,可能是吧……” …… 陪朱鹤云一连玩了几天,千雪累得跟打过仗似的,敷衍这鹤云这种身上一无是处的人,简直就是在跟自己搏斗。 千雪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裹上丝被钻进床帐里。 “小姐,安郡王来了。”丫鬟在帐外轻声道。 千雪愣在那里,一时半会不知该怎么办好了,她没想到金琰会上她府里来,金琰可不是那种没事爱串门的人。对她跟朱鹤云打得火热,金琰明显是有怨气的,这趟上门来,难不成是来修理她的? “请安郡王到这里来。”千雪对丫鬟道。 东襄王府的下人人口少,但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话多奸恶的坚决不要。宗政柏龙出事后,千雪对府里的人事管控得更加严格,但对金琰来访,她还是心生担忧,这件事,无论让金珏还是朱家兄妹知道,却很可能会节外生枝。 千雪叫丫鬟束起层层帐帘,然后支退她们,穿着寝衣坐在床上等金琰。 金琰进来时,没有她想像的那样面带寒霜,他是惯常的一身素色缎袍,对千雪豪华得让人咂舌的卧室瞧也没瞧一眼,目光立刻落在了千雪身上。 千雪坐在床上身金琰微笑,“二郎……” 千雪披散着蓬松的头发,她的衬衣薄而香艳,金琰本来毫无表情的脸,渐渐有了生气。他走到千雪床边,一层层放下帐子,就着帐内昏暗的光线凝视着千雪。 见他不说话,千雪往床上一躺,侧身向里,“什么事情劳你亲自跑来?” 身后一直没有声音,千雪不用转身看也知道,金琰现在肯定又在生气了。 身后传来金琰的叹气声,他还是软了下来,“我想你了。” 124 终于到来的选举 千雪无话,静静地面里躺着。(..info无弹窗广告) 迎合他,跟他说她也想他吗?这跟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多么相悖呀! 金琰从身后搂住了她,熟悉的体味钻进了她的鼻孔里, “朱鹤云这种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千雪手指画着床单,清悠悠说道:“只要他能帮我当上东襄王,就值得。” 金琰搂住她的手臂越来越紧…… 他在发怒…… 千雪让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她转过身面朝他,“二郎,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都自由了。” 金琰和千雪鼻尖对着鼻尖,目光对着目光,她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冰冷的忧伤, “三个月后,你只会更加不自由。” 千雪疑问地看着金琰。 “那个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你只会付出更多……” 千雪搜索着金琰目光中的内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坐上那个位子是一回事,坐稳那个位子又是另一回事,到时候她拿什么去制衡那些强悍的议政王!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况且她并不贪恋那个位子,她只是想完成某些事而已,她随时可以全身而退的…… 千雪环住金琰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二郎,你要帮我……” 金琰摩挲着千雪的长发,并未回答。 她知道他是不会拒绝的…… 床幔轻摇,帐内隐隐传出金琰的喘息声和千雪的轻哼声。金琰抱着她,吻着她,将她压在身下,身体力行地向她展示着男人的雄姿勃发。床帏之内的金琰让千雪着迷,他霸道但温柔,勇猛但体贴。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深情注视着她,在他的宠爱之下,她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把一切麻烦都交给他…… …… 离议政王选举只剩三个月不到了,朝堂上下,每个人的神经都和即将到来的选举牵扯到了一起,连丁易都在赶着扩增客房,想在赴京的州史和随行人员身上大捞一笔。 只有千雪,还是每天陪着无所是事的朱鹤云消磨时间。朱鹤云倒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自从朱彪病倒后。朱彪的门客幕僚就开始围着他打转,朱鹤云每次扔给他们的话就是,朱彪是让郁克明给害的。北崇王府和郁克明不共戴天,朱彪的意思是要拥立宗政雪为东襄王。 这话传到跟北崇王府交厚的州史们耳里,有些人觉得朱鹤人的话不靠谱,有些则认为应该与北崇王府同仇敌忾,按朱彪的意思行事。(..info无弹窗广告) 朱雁云不喜欢朱鹤云跟千雪交往。更反对朱鹤云支持千雪当东襄王,她直白地告诫朱鹤云,宗政雪是在利用他。但在金琰的一句劝解后,朱雁云马上对朱鹤云争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个结果终于让千雪松了口气,那些州史就算没按朱鹤云的意思推举她,也必定各觅理想的代理人。而不会集体被朱彪用来打压她。 离选举还有一个月,南方的州史陆续动身赴京。这些诸候都是称霸一方的领主,都是带着阵容强大的幕僚团进京的。千雪之前从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不免感到势单力薄。 半个月后,鄗京的大街上不时有风尘仆仆的大队车马驶过,外城的平头百姓总会站在街边驻足观望,“快看。南方州史进京了,南方州史进京的……” 千雪开始全面起用随她去过上蒙的那支精锐。那支队伍里的人才包罗万象,有武林高手,有妙手神偷,还有神算谋士。在一个谋士的建议下,千雪开始一一拜访到京的州史。 千雪对古代官场的交际一点概念都没有,为此,她的手下还替她好好“培训”了一番。 离选举还有几天,南方的州史全部齐集,他们之间谈论最多的话题不是议政王之位花落谁家,而是宗政雪的美貌。无论是她的对手,还是拥护者,在见到千雪的一刹那,原先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一朵盛开在云巅的花,想要采摘还得看各人的本事…… 从千雪有意角逐议政王之位逐渐暴露出来开始,她的身边日夜有侍卫贴身保护,在这最后关头,她不能重蹈宗政柏龙的覆辙。 选举的日子终于到来,千雪大清早就穿戴好州史的朝冠朝服,带好盖了印章的推举函,进宫去了。 崔萍这次又伴随着郁克明进京,昨天夜里,她辗转送来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事关千雪今日的生死,千雪连夜召集手下商量对策,两个时辰前才把一切布署完毕。 “德明殿”里,十五个州史肃然分坐两侧,千雪跨进殿时,一殿人都齐刷刷看向她,然后又各自收回了目光。朱彪卧病不起,朱鹤云代替他来投推举函,此时也坐在殿里。 作为南方第一大州的州史,千雪的座位在右首第一个,他的对面是郁克明。千雪朝郁克明灿烂一笑,手心却沁着汗。等会儿要是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她就会满盘皆输。(..info好看的小说) “圣上驾到!”太监尖细高吭的声音穿殿而出,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的金珏从殿后缓步走出。 殿上众州史忙起身叩拜。 “都请平身!”金珏的声音沉稳温和,一如他给人的印象。 千雪第一次见识金珏穿着正式朝服的样子,这时的他眩目得像正午的太阳,有照耀四方的伟岸。 千雪想起金琰,如果这身袍冠穿戴在金琰身上,可能没那么合适。金琰生性清冷孤傲,棱角分明,不适合这身衣袍,也不适合这把龙椅。 金珏落座龙椅后,简短说了几句开场的话,就言归正传,让每个州史呈上各自的推举函来。 最先呈上推举函的是南雍王和西靖王。他们呈上作为一州州史的推举函后,便坐在金珏的两侧,接收其他州史呈上来的推举函。 照旧例,由老的四大议政王一起接收整理各州的推举函,然后在皇帝的监督下公布推举结果。因为宗政柏龙去世。朱彪卧病,这次选举只好由剩下的两位老议政王主持。 然后轮到千雪递推举函。她轻轻松松地把推举函放在南雍王面前的桌案上,然后回座。 接着是郁克明,他把推举函放在西靖王的案上,放下自己的推举函后,他还深瞄了千雪的推举函一眼。 接着就要轮到朱鹤云了。他就坐在千雪旁边,千雪俏皮地朝他耳语道:“让我瞧瞧你推选了谁。” 朱鹤云得意地一笑,低声回道:“还能是谁,当然是你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诚实,他还翻开推举函让千雪看。 “睢,看的不是你的名字吗……” 千雪往他的推举函上张望了一眼,然后撅起了嘴。 “胡说,你写的明明是郁州史嘛!” 满殿的人都在等着朱鹤云递推举函,只见他瞪着自己的推举函,愣得跟木头人似的。 “朱鹤云,怎么了?”金珏沉声问道。 朱鹤云终于回过头来。把推举函往众人面前一摊,大声嚷嚷了起来, “我的推举函被人调包了,郁克明的推举函怎么会在我这里!” 众州史纷纷凑上来看,发现朱鹤云手中的推举函真是郁克明的,推举的就是郁克明本人。下面还盖了青州州史的公章和郁克明的私章。 众人纷纷看向郁克明,郁克明也是满脸懵然。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跑去西靖王桌前,想去翻查自己刚刚递上的推举函。 郁克明想到的,西靖王徐世杰也想到了,他抢先翻开了郁克明的推举函。 徐世杰看着郁克明的推举函皱起了眉头,半晌说不出话来。金珏见状疑惑。问道:“怎么回事?” 徐世杰把推举函捧到金珏面前,“郁州史的推举函也不是他的。是平饶州州史的。” “什么!”千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的推举函不是刚刚呈上了吗?怎么会在郁州史手上!” 金珏招招手示意千雪亲自上去看。千雪走上前看着那推举函怔了一会儿,终于眼前一亮,指出了问题, “这不是我的推举函,上面的章是假的,而且我推举的也不是郁州史。” 这时,郁克明也凑了过来,他看着自己亲手递上的推举函,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在这份推举函上闻到了熟悉的异香,他迅速举起自己的手掌左看右看,虽然手掌上什么异样都没有,他的额头还是流下了冷汗。 南雍王也翻开了千雪的推举函,他把推举函呈到金珏面前,“圣上,宗政州史的推举函是朱鹤云的。” 千雪和朱鹤云一起傻了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克明的推举函在朱鹤云手上,朱鹤云的推举函在千雪手上,千雪的推举函虽然在郁克明手上,却是假的。那她真的推举函上哪去了? 正当几个当事人都脑袋浆糊一片的时候,一个太监匆匆跑上殿来,捧上一本推举函, “圣上,这是青州州史的家人送来的,说是青州州史落在了家里,赶着叫人送了过来。” 郁克明正要伸手去接,金珏已经沉声道:“拿上来!” 太监呈上的推举函就是千雪的真推举函。 “圣上……”郁克明已经不只冒冷汗了,他整张脸已经没了血色。 “郁克明,你解释一下吧!”金珏起了怒火,事情明摆着是郁克明调换了三人的推举函。 “这些……臣都毫不知情哪!”郁克明不甘不愿地跪在了地上,对发生的一切,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小派人在千雪的推举函上偷偷撒了毒粉,其余的他什么都没做。 “你先回座,这事等会儿再查。”金珏按压着怒火,沉脸道。 郁克明战战兢兢地归了座,不时偷偷看自己的手掌几眼。千雪在他对面暗暗冷笑:你死不了的! 呈递推举函继续进行,十六份推举函最后全部收齐。两个议政王刚要统计推举结果,西靖王徐世杰痛苦地大喘了几口气,然后“扑通”一声倒了在地上。 徐世杰头靠在椅子腿上,缓缓举起了手掌,“我……我种毒了,快点……找人来解毒……” 徐世杰的两只手掌一片黑青,那黑青色正在向手臂蔓延。殿上的好几个人,包括徐世杰本人,都想起了宗政柏龙中毒时的症状。宗政柏龙最后不治身亡,想到这毒无药可解,徐世杰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疯狂地大嚎了起来, “快,快帮我找御医……把京城最好的太夫都叫过来……” 金珏当机立断地叫人把徐世杰抬入后殿,召集所有御医来诊治,然后指着徐世杰桌上的推举函命令南雍王, “检查一下哪本推举函上有毒!” 千雪看到郁克明面如死灰地瘫在了座椅上,他知道有毒的就是他呈上的那本,但那本推举函是哪来的,为什么徐克明中了毒,他却没事,他就不知道了。 大殿上纷纷乱乱的,千雪波澜不惊地坐着,偶尔也装装样子,跟着做些诧异的表情。 郁克明的本子马上被查了出来,因为只有他的本子上有异香,很好辨识的,然后郁克明被带走了。 西靖王的拥护愤慨了,他们大骂郁克明。还有一些人为投了郁克明的票而后悔。最后大家毫无异议地感慨,原来给宗政柏龙下毒的也是郁克明…… 整个事情的经过其实是这样的:郁克明要对千雪下毒,如法炮制和毒杀宗政柏龙的那次,昨晚崔萍将这个消息通知了千雪。 宗政柏龙死后,崔萍一直为没能救活他而自责,她后来虽然没找到这种毒的解法,却配出了避这种毒的药。喝了避毒的药,郁克明的毒药中有几味配药发挥不了效用。崔萍把这种避毒药给了千雪一份,也偷偷给郁克明服了一点。所以徐士杰摸了推举函后撂倒了,郁克明却没事。 郁克明派来的人趁千雪不留意,偷偷在她的推举函上撒了毒,其实是千雪故意留了个机会让他撒的,之后她把那份真的毒推举函烧了,又准备了一份撒了毒的假推举函。 她、郁克明和朱鹤云之间错乱的推举函,是她手下妙手神偷的手笔。千雪还在崔萍那里另留了份真推举函,刚刚给郁克明送推举函,就是崔萍演的一场戏。 崔萍现在应该把避毒的药放在了郁克明的往所里,等着宫里的禁军去抄查。等避毒药一被查出,郁克明就真的百口莫辨了。 之后的事就交给金珏了,他不会轻易放过郁克明的,谁让郁克明是千雪最大的障碍呢…… 125 新的东襄王 “德明殿”里,金珏在前殿宣布选举结果,徐世杰在后殿咽了气。后殿里哭声震天,前殿的人听着也都肃然静默,没有人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向千雪道喜。 选举的结果大出千雪所料,她的支持率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所有人,当之无愧的坐稳了东襄王的宝座。 “陛下……”金珏刚宣布完选举结果,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就从殿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拉住金珏的袍袖泣不成声:“陛下,是谁害死了我父亲……” 这个女人二十七八岁模样,衣饰华丽,人却憔悴萎顿,千雪认出她就是徐贵妃,三年前的太子妃。 千雪记得三年前的她肌肤润泽丰腴,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神色里总是满带骄傲的自信。这三年里她老了许多,神情也落寞卑微了不少,那母仪天下的风光已在她身上消失不见了。 看来,金珏没有按例让她登上皇后的宝座,对她打击不小。可能在hou宫里,地位就是一个女人的全部吧! 在这个男权社会里,好像嫁了人的女人都过得不太好,不仅仅是在皇宫…… 金珏得体地拉回自己的衣袖,对徐贵妃的出现有些不满,但当着那么多州史的面,而且徐世杰新丧,他还是收敛起了责备, “这事我会给你家一个交代的。” 金珏的口气虽然淡淡的,但做了多年夫妻的徐贵妃还是看出了他对自己的不满。她落寞地退开两步,朝金珏行了一礼,“是,陛下。”就要转身离开。 徐贵妃转身时有意朝殿上扫了一眼,像在寻找某个人的身影,马上。她的目光就定格在了千雪的脸上。 她愣住了,“是你……”她似在对千雪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你先下去吧!”金珏朝徐贵妃沉声催促道。 徐贵妃不敢逗留,但她还是边走向后殿,边不时回头瞧千雪一眼。 三年前,徐贵妃和千雪打过多次照面,对彼此的印象都很深刻,千雪知道徐贵妃已经有些认出她来了,但瞧她刚刚的神情,应该还不是很确定。 三年前。她是贴了花钿,涂了脂粉的,谁都宁愿相信是自己见到了样貌相似的人。而不是那个死去的无名女子成了权倾半边天的东襄王。 …… 郁克明被抓了,从他住所抄出的避毒药让他百口莫辩。他被定了罪,削去了青州州史一职。因为他的儿子年方七岁,无法继承州史一职,金琰让朝庭派官员代理青州的政务。保留郁克明儿子的州史职位。 为了防止郁克明的落下叛乱,青州闹独立,金珏是不会杀郁克明的,但也不会放了他,他会囚禁他一辈子。 郁家的人提出让郁克明的弟弟继任州史职位,金珏没有同意。他说要把这个位子给郁克明的儿子留着。 十几年后,郁克明的儿子长大成人,金珏还会不会把青州还给他。就不好说了。金珏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他想控制南方的权力,逐步取消州史世袭的传统。 南方的十六州以前是南方的十六个部落,是各家先祖留下的基业。世袭的继承权取消,相当于让他们把祖宗的基业拱手送给了金家。所以千雪还没有正式上任。一些州史就咄咄逼人地放出话来,让她拿出手段来抗衡金珏。 西靖王已死。南雍王识趣地决定“提早让贤”,告老还乡。朱鹤云实在不好意思让朱彪一个废人继续占着议政王的位子,也提出要“让贤”。 千雪之后的三大议政王陆续出炉,就任大典安排在徐世杰出殡之后举行。 西靖王府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这四十九天里,徐家上下一边打点好了一切事宜,准备跟着徐世杰的灵柩举家南迁。 新议政王继位后,老议政王要把王府让出来,徐家南迁也是迫于无奈的事。 “那你也要回南方吗?”千雪问还整天跟没事人一样的朱鹤云。她巴不得朱鹤云早点在她眼前消失,这辈子都别来找她了。而且,如果朱家也南迁,还没改嫁的朱雁云势必也得跟着回去。 朱鹤云把千雪的话理解成了她舍不得他回南。他“嘻嘻”笑着,满脸泛着红光, “他们都回去,我不回去。” 千雪忍着厌恶问他,“你父亲病成那样,州里的事务谁帮他打理呀?” 朱鹤云无所谓地挑挑眉头,“还有我那几个庶弟呢。我跟雁云说,你那么想干政,趁父亲病重,正好可以过把瘾。谁知那丫头让金琰迷了心窍,非要留在京城不可……” “她会留在京城吗?”千雪发现自己跟朱雁云的怨结是注定化不开,也避不掉了…… 徐家离京那天,鄗京的权贵或来送行,或来送殡,黑压压地占了一路,一直排到城门口。千雪以新东襄王的身份排在郡王们的后面,她的身边就是金琰的车马。 素裹的徐家车马像银山一般压地而来,徐世杰的大椁缓缓在千雪面前拉过,千雪盯着那彩绘的椁身,仿佛能穿透棺板,看到躺在里面的徐世杰。 是她杀了徐世杰。在徐世杰伸手去翻郁克明的推举函的时候,她是可以阻止的。但为了计划进行得更天衣无缝,为了多去一块绊脚石,她眼睁睁地保持了沉默。 从今以后,她是不是得面对更多不见血的杀戮…… 因为是亲家,金琛的娘——如今的周太妃今天也来送行。她在帏布后面向徐家的几个女眷哀悼了几句,便坐着素轿来到了金琛的马车前。千雪就站在自家马车前,隔着白纱的轿帘,她看到徐太妃正在轿里打量她。 在作为叶明姝的时候,千雪跟这个“表姨”一次面都没见过,她知道周太妃是认出不她的。 金琛走到周太妃的娇前,周太妃把纱帘掀起了一些,跟金琛说了许久的话才起轿回宫。 当了寡妇的周氏还是要强不减当年,吊梢秀眉,削尖粉脸,一身素服拾掇得相当精致、出众。她跟儿子说话还是那么疾眼厉色,金琛在她面前只有唯唯诺诺的份。 周氏走后,金琛一边回到自己的马车旁,一边不时看千雪几眼。千雪直觉这娘俩刚才的谈话跟自己有关。因为金琰离金琛较近,千雪便走到金琰身旁,问他: “他们刚才是不是在说我?” 金琰轻笑一下,“周太妃说,早知徐家失势这么快,就不让金琛娶徐家女儿了,应该娶宗政家的女儿。” 千雪的嘴角牵起一记冷笑,“娶我?除非他不怕死……” 126 皇帝,你要入赘吗? 礼部送来了东襄王的衮冕、常服和鱼符等物,看着镜中束带顶冠的自己,千雪出了半天的神。镜中的自己英姿飒爽,娇媚中透着英气,那冠绝天下的容貌在冕冠之下,非但没有减色半分,反而多了一份让不敢正视的脱俗。 这是一个集男女的精华与一身的身影,让男人倾倒,让女人羡慕。 东襄王府的书房里,和风看到千雪身着皮弁服的背影时愣了一下,一刹那的恍惚间,站在那里等着他的仿佛是宗政柏龙。 千雪回过头来,看着和风怔愣出神的脸,“朱彪的病怎么样了?” 和风回过神来,恭顺却面无表情道:“他老样子。” 千雪沉默了半晌,“就让他继续这样下去吧。” 和风的脸上闪过诧异,“殿下您打算放过他?是他害死了老殿下……” 千雪温和地看着和风略有不满的神色,她明白他对宗政柏龙的感情, “杀了他你就能解恨了吗!多年之后等他宿毒渐除,人清醒过来时,看着大势已去,会比死更痛苦。” 千雪希望这个理由能打动和风,如果可以,她不希望自己再杀人了。 和风抿着唇没有说话,他虽然不甘心看着朱彪继续活着,但千雪的话他又不能不从。 “可是,”和风又想起到了一件事,总觉得朱彪不死,终究是件麻烦事,“如果朱彪不死,朱鹤云就不会回南方去继任州史,他就会一直缠着您。” 朱家马上就要南迁了,朱鹤云和朱雁云兄妹俩已经在鄗京另置了宅子,不打算跟家人回南。一想到可以马上脱离家人的束缚,朱鹤云更加肆无忌惮地纠缠起千雪来。不管千雪给不给好脸色看,他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 “朱鹤云先别管他,朱雁云最近在做什么?”千雪问。 “在等着安郡王把她接过去。” 金琰会把她接回去吗?不,不会的!金琰跟她接近只是会了利用她…… …… 和风走了,千雪还站在窗前一直不能平静下来,如果金琰真的和朱雁云破镜重圆,她不知该拿什么心情面对…… 四大议政王的就任大典上,千雪身着衮冕出现在“德明殿”上时,立即成了全场官员的焦点,这张惊世绝俗的容颜再加上她是此次庆典的主角。千雪的一笑一颦都引来无数钦慕的目光。 千雪站在金珏的下首,居高临下地接受着满朝文武的大礼。一殿的人群中,他看到了金琰的脸。她的心酸涩得厉害,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这样的落寞与疏离。 站在这里,她是手握齐国半壁江山的东襄王,永远不可能再当他身边小鸟依人的小女人了…… 庆典之后便是宫宴,“熙华崇阁”里。千雪换了身女装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身穿湖绿底的牡丹纹罗纱裙,夏日轻薄的衣裙掩不住她曼妙的身形,同色系的珠翠华贵却不逼人,美得恰到好处,彰显着她的身份。 宫宴上气氛轻松,赴宴的全是庆典上的满朝文武。此时他们身着便装。神情中全没了庆典上的严肃、死板,觥筹交错之下,偶尔一两大胆的。还会恰到好处地开几句千雪的玩笑。 金珏也换了身乌纱加藏蓝色轻袍,亲热又不失矜持地与千雪饮酒、说笑着。 不知是盛夏气温太高,还是酒精的作用,几杯酒下肚,男人们的脸上都烧起了火焰。醒眼迷离地频频向千雪的方向瞄看。 一殿的宾客中,只有一个人的目光是冰冷的。就是金琰。他清冷冷地一个人喝着酒,并不理会别人的搭讪。见他这样,千雪也有些食不知味。 一个年青的州史借着酒胆跑到千雪桌前,摇摇晃晃地腆着脸道:“宗政殿下,在下对您可是钦慕已久,要是您觉得在下尚可,在下可就向老王妃提亲去了……” 千雪认得这个人,他叫李时俊,是云州的州史,还未婚娶。云州与平饶州毗邻,他如果想去平饶州向老东襄王妃提亲,就跟串门似地方便。 千雪知道这一殿的人都对自己有垂涎之心,要是让这个李明俊开了先例,其他的人也会纷纷效仿来提亲,到时候她答应了不行,不答应又会得罪人,她还拿什么去掌控南方的江山。 千雪饮了口酒,貌似开玩笑地问李时俊:“你愿入赘我宗政家?” “要入赘呀……”李时俊咂着嘴摇晃了一下身子,侧着头犹豫了。 “宗政殿下原来想招上门女婿呀……”一殿的人议论纷纷开了,有的愕然,有的叹气,还有的蠢蠢欲动。 一直侧头犹豫的李时俊终于脖子一梗,手往千雪桌上一拍,“入赘就入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何况是区区入赘!” 殿上众人都哄笑了起来,纷纷看千雪怎么表态。 “就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代表朱彪来赴宴的朱鹤云怒气冲冲地越过几张桌席,冲到李时俊面前,揪起他的衣领就往殿外拖去。 “朱鹤云,你给我放手!还当你爹是北崇王呀……”李时俊脸红脖子粗地咆哮了起来,也朝朱鹤云动起手来。 两个人都有些喝高,而且本来都是轻狂气盛的人,这时一点自制力都没有了。 几个宾客来劝架,太监们在金珏的授意下,连哄带抬地将这两头红了眼的公牛带到侧殿醒酒去了。 金珏冷冷地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瞅了一眼,似笑非笑地低声问千雪: “你不会真想招赘吧?” 千雪也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似玩笑又似正经地答道: “臣没开玩笑,陛下可有兴趣入赘我宗政家?” 金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轻饮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 酒宴结束,千雪带着微醉闭目坐在马车上。 “谁!”车到东襄王府门口时,车外的侍卫忽然一声急喝,臂风一带,好像接住了什么暗器。 千雪马上酒意全无,她隔着车帘问侍卫:“怎么了?” 侍卫将手上接住的暗器递了进来,千雪一看,是一块刻是纹理的兽骨,是术士占卜用的那种。 这兽骨是和风有事紧急联络千雪时的暗号,平时不是千雪派人去联络他,就是他在固定的时间到千雪书房来述职。 千雪握紧兽骨,下车直奔书房。 127 只是恶梦一场 屋外黑夜漆漆,千雪打开书房的窗子,支退侍卫与丫鬟,站在窗前等着和风。 窗外不远处,下人们轻说浅笑着经过,浑然没有发觉一个人影正从她们眼前跃过。 在千雪一眨眼的工夫,和风黑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窗外跃了进来,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发生一声,他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房的阴暗里。 “发生什么事了?”千雪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人可听见的范围内。 “圣上叫我杀了朱彪,再打残朱鹤云,嫁祸给李时俊,我来请殿下示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千雪倒吸了口冷气,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金珏刚刚在宫宴上还满面祥和,笑语盈盈,没想到转身的工夫就下了这么凶残的命令。 “朱鹤云总缠您不休,圣上可能嫌他碍眼了。朱鹤云和李时俊结了仇,对圣上控制诸州有利。” 千雪两手撑着椅背,不甚烦躁。金珏既然要这么做,就算和风不照办,他也一样可以找别人做。 果然是帝王的心术,权力之旁容不得其他。 千雪看着宗政柏龙留下的满墙书籍和名剑,眉头沉沉地下不了决定。 “和风,如果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 和风的目光一颤,一直没有表情脸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动, “老殿下会遵圣上旨意行事的。” “为什么!难道他会任由金珏染指南方的权力?”千雪不解道。 和风点点头,他的目光忽然变幻,被崇敬之色点亮,“齐国与上蒙的战争迫在眉睫,齐国不能分裂,老殿下会为大局考虑的。” 为大局考虑……那她还能说什么呢!千雪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你就办吧……” 说出这句话时,千雪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杀人凶手,那种感觉很悲哀很绝望,跟在上蒙边境自卫杀人,和在选举那天对徐世杰见死不救完全不同。那种罪恶感像刻进了她灵魂里,逼着她喘不过气来。 …… 和风离开后,千雪又在书房里僵站了半个时辰,才回屋休息。整夜她都被各种严禁缠绕,等她在梦中被朱彪血淋淋的脸惊醒时,屋外已经日上三竿了。 千雪梳妆收拾整齐后。几个幕僚已在前厅等候她多时了。 “殿下,昨天老北崇王忽然暴毙了,今早。他家大公子也被人打残了腿,暴徒说是来替云州州史出气的……” 千雪没有说话,直觉身上凉意阵阵。幕僚们之后的议论声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呆了半晌后才打起精神,一边派人去北崇王府探视,一边召见李时俊。 对这件事。李时俊自然是一头雾水的,除了大声喊冤就是骂朱鹤云瞎了眼。千雪安慰了他几句,因为没证据证明就是他干的,也就没为难他,放她回云州了。 从这件事情上,千雪也看出。南方州史的这种世袭制度确实弊端很多,像李时俊朱鹤云这种纨绔官二代,草包德行的人。也能执掌一州的政权,他们对州事的管理可想而知。 但北方的政权岂不也一样吗!只不过北方现任的皇帝相对还比较称职而已。 北崇王府出事时,朱家已经把所有的物资行李全部整理妥当,准备一两日内便动身回南,忽然间出了这种的事。搞得朱家人措手不及,朱彪的丧事办得凌乱又草率。 朱鹤云的下肢最后瘫痪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在他勉强能乘车后,朱家在万般无奈下终于决定起身回南。 短短两个多月内,又一具议政王的棺椁被送往南方,连在帏布后面观望的沿街百姓都唏嘘不已,站在权力的巅峰,难道都是这种下场! 鄗京的初秋总是多雨,朱家回南那天,正好赶上一场大暴雨。棺椁和车辆在雨中艰难地行进,朱家人落魄得如同丧家之犬。 朱家连遭变故,奴仆门客散了许多,昔日赫赫扬扬的朱家萧索凄惨得像雨打的秋叶。 朱家落败,再加上暴雨袭人,前来送行的官员寥寥可数,只有千雪和几个愿尽量将礼数做全的官员,在内城城门口搭了棚没了香案,为朱家人送行。 朱家车马经过时,朱鹤云的两个庶弟下车来谢礼,和千雪说了几句套话,就上车走了。 朱家车马一过,送行的官员立马一个个走人了,只有千雪还持伞站在雨中,看着如注的雨幕发呆。 雨地里,一个小女孩打着小油伞趴在一个老妇人背上。油伞很小,遮住了小女孩就遮不住老妇人,可小女孩还是让自己的背都淋着,把老妇人遮得好好的。 老妇人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小女孩的肩,心疼地直喊:“丫头,你快遮好自己,别淋着!” 小女孩嘴一嘟,“不嘛,我就要遮祖母……” 祖孙俩在雨中争来争去,越走越远。千雪看着她俩的背影怔怔出神,没发觉一个象牙色的身影正在向她走来。 人影在她伞前停下,千雪侧头看到金琰正持伞看着她。 “有心事?”金琰眼里掩不住的关切。 千雪眼眶一湿,她在金琰面前总是像回到港湾一般,毫无戒备,恣意性情, “二郎,我想回家,你的浑天监研究得怎么样了!” 金琰将千雪拉到自己的伞下,用手掌抹去她脸上的雨珠, “你一点都不留恋这里吗?” “不,”千雪倔强地拧过头,“这里只是我的一场恶梦。” “只是恶梦吗?”金琰看着千雪冰冷的侧脸,怅然若失。 一辆马车溅着水花从雨中驰来,在千雪金琰面前勒住了马僵。车帘掀起,一个身穿孝服的女子下车踏进雨里,连伞都没戴,就直奔金琰而来。 千雪认出是朱雁云。少时不见,她瘦了许多。 千雪把自己的伞递向朱雁云,朱雁云寒着脸一把打过,没接。 千雪的伞掉在地上,她和金琰同站在一把伞下,等着朱雁云兴师问罪。 “二郎,你想躲我到什么时候!就因为我家败落了?当初你连一个县丞的女儿都不嫌弃,我家现在好歹也比她家强吧!” 被说到叶家,千雪的心刺痛了一下。 金琰拾起地上的伞递给朱雁云,“雁云,我不是贪爱荣华人的,你想错了……” 朱雁云没有接金琰的伞,她倔强地淋着雨,雨水浇似地从她头顶倒下,她浑身湿得像只落汤鸡,单薄得可怜。 128 谁才是幕后黑手 朱雁云冷笑着,眼圈却是红的, “我也知道你不是贪爱荣华,你这几个月主动向我示好,难道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我跟你做了两年的夫妻,你是怎么样的性子,我还不清楚!你全是为了这个女人是不是?她就这么得你欢心!” 说着朱雁云的目光像刀刃似地刺向千雪,凶狠地恨不得将她割死。 如果是以前,这样强势的目光会让千雪颤栗,但现在,千雪只是淡淡地看了朱雁云几秒,就接过金琰手中的伞,准备走开一会儿。 金琰握住千雪的手,将她拉回自己的伞下, “雁云,你就当我是一个无耻小人吧……” 朱雁云冷笑到欲哭,“金琰,想不到你也会说这么迂尊降贵的话……好,是我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说完,朱雁云绝然地深看了金琰两眼,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金琰持伞站在雨里,像一尊石像般僵硬。他脸上刀刻般的线条一直凝固着。 是怎样的内疚感,让一向桀傲不驯的金琰在朱雁云面前说出这么低声下气的话!是怎么样的自卑感,让他在朱雁云面前气势全消! “二郎,无耻的人是我……”千雪握了握金琰冰凉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化开他的心结。 在朱雁云和金琰面前,她才应该感到自卑和内疚,她做不到像他们那样放下尊严去爱一个人。 …… 自这天后,朱雁云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有人说她随家人去了南方,也有人说她没回。金琰派人找遍了整个鄗京也不知她的去向。 这个曾经的齐国第一名媛,就这么光芒殆尽,凄凉地殒落了。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千雪一直避着金琰。金琰也没来找她。朱雁云成了千雪心里的一根刺,在她的自尊心上笼上了沉沉的阴影。她知道,一向恃才傲物的金琰更是如此。 …… 秋意渐浓,东襄王府的枫林成了这个季节里唯一的喜悦。千雪坐在林间的亭子里,看着白鹿山头,无心政事。她烦透了现在的生活,那些勾心斗角的琐事,每一件都要损耗她大量的脑细胞,扭曲着她的价值观。她曾经的理想只是当个普通的学者或小白领,安危闲适地过完一生。 府里的家仆领着一个老妇人来到亭前。那老妇人看着约是哪家府里的下人,但穿着打扮比一般的管家婆子都要强些。她虽向千雪行了礼,但神态举止却带着骄傲。 敢在东襄王面前摆姿态的奴才还真是头一回见! 还没等千雪的家仆开口。那老妇人就抢着说起了来意,“宗政殿下,老身是乐郡王府的,今日府里摆宴,我家王妃让老身来请殿下过府一趟。” 是金琛家的!千雪不禁多看了那老妇人两眼。想起她就是徐倩怡身边的老嬷嬷,她上次去乐郡王府看孝茵时见过的。 徐倩怡还想跟她来往吗?从徐倩怡上次的态度来看,可看不出她有多喜欢千雪。 那老妇人的姿态有些让人不爽,请人是这样请的吗? 千雪清冷冷地回道:“今日是什么喜事呢?你替我带份贺礼给王妃吧,赴宴就免了,我今日不得空。” 老嬷嬷马上面露得意。“殿下上回见过的宝儿还记得吧,他现今被王妃收在了膝下,王妃爱如已出。特意摆酒叫大家认得认得小公子。” 宝儿被徐倩怡抢了?徐倩怡自己不招金琛待见,生不出娃来,就抢孝茵的孩子! 徐倩怡收儿子来请她作什么呢?瞧那嬷嬷的得意样,似乎吃定了她会去赴宴。 千雪偏还要试一试她,“那就恭喜王妃了。那孩子确实可爱,你顺便替我带份薄礼给你家公子。我就不去了。” 听千雪这么说,老嬷嬷没遮掩脸上的不快,“我们小公子的生母不明事理,闹死哭活的,我们王妃请殿下过去帮着劝劝。(..info好看的小说)王妃说,小公子的生母准听您的劝……” 这话不用继续问下去了。乐郡王府的内宅家事关她东襄王什么事!难怪一个郡王妃身边的奴才都敢在她面前挺腰子,原来是徐倩怡知道她以前的身份了,连奴才也跟着狐假虎威。 徐倩怡这次邀她过去,更像是在拿孝茵母子要挟她。 “那就去吧。”千雪掸掸裙上的枫叶,站了起来。一个徐倩怡都敢来挑衅她,她这个东襄王不用混了! 千雪连衣服都懒得换,就一身居家装扮出了门。在乐郡王府门口,她朝几个侍卫吩咐了几句,就随着王府的下人向一个园子走去。 这是一个小花园,四面是矮墙,园内亭台楼阁,花鸟鱼虫,倒也五脏俱全。千雪记得自己以前来过这时,那时还带着孝茵。 亭里摆了一张小圆桌,两个贵妇对面而坐,用手语交谈着。那两贵妃正是徐倩怡和徐贵妃姐妹俩。 亭外的园子里,摆了五六张桌子,除了金琛的一票小妾外,别的女人千雪都不认得,她们都在专心听两戏子唱戏。 见千雪进园,别的人都恭谨地站了起来,只有徐家姐妹俩对视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相迎。徐贵妃盯视着千雪的目光里,看不出什么好意。 千雪知道徐倩怡是怎么知道她身份的了。原来徐贵妃那天在“德明殿”里已经认出她了。 千雪叫人呈上礼物,笑盈盈道:“小公子在哪?怎么不出来一见?” 宝儿被奶娘抱了出来,他换了身富贵的衣鞋饰物,有王府公子的样子了。 千雪将宝儿抱了过来,逗着他,“娘亲呢?” 听到“娘亲”两字,宝儿伸着小脑袋,往左右拼命地张望,渐渐地发现娘亲的身影怎么也找不到,就瘪着嘴“哇”地哭了。 奶娘伸手来接宝儿。千雪没有交给她,而是将宝儿交给了自己的侍女。 徐家姐妹脸上都变了色,徐倩怡口不能言,徐贵妃代她出头道,“宗政殿下对宝儿好像特别钟爱。” 徐家姐妹也不请她坐,千雪自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并不答理徐贵妃的试探,一边捏着宝儿的小手玩,一边问道:“怎么不见宝儿的娘?” “那女人不识抬举,不配当宝儿的娘。”徐贵妃冷脸道。 “你们把她怎么了?”千雪也不客气地冷下脸来。 徐贵妃回答得很生硬。“这是我妹妹的家事,自有我妹婿作主。” “对,这是金琛的家事。那我就只好去问金琛了。”千雪不紧不慢道。 “宗政殿下对宝儿的亲娘好像特别上心哪,可是故人?”徐贵妃忽然带笑不笑地看着千雪。她那样的表情让千雪非常讨厌,充满了虚伪与心机,满眼都是不怀好意。相比之下,还是徐倩怡那样赤裸裸的敌意让人舒坦。 “是呀。我就是特别上心。”千雪打定主意无赖不松口,让徐贵妃自己先捅破窗户纸。 徐贵妃的粉脸上罩上愠怒,终于忍不住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告诉我,三年前陛下是怎么帮你瞒天过海,偷天换日的。我就把叶孝茵放了。不然,就是陛下出面,你也救不了她!” 这个女人脾气上来了。敢挑衅自己的皇帝老公了!可千雪不觉得她真有这个胆! 千雪斜睨着她,“贵妃娘娘的魄力让人佩服,我替陛下对你刮目相看。救叶孝茵这种小事怎么用得着烦劳陛下!” 说完,千雪叫侍女去看看园外的侍卫,“问问他们找到叶孝茵了没有。她不是被关在徐家的旧宅里吗,这么长时间应该找着了吧……” 千雪很满意地看到徐贵妃一下子煞了脸。徐倩怡看完老嬷嬷的手势后,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六神无主地连连看向她姐姐。 “贵妃娘娘,”千雪很和气地朝她微笑,如法炮制,“你只要告诉我,三年前陛下帮我偷天换日你是怎么知道的,今日的事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一字不提。” 徐贵妃颤抖着没有血色的唇,很倔强地不肯服输,“你只管说去,我跟陛下是结发夫妻,他岂会信你一个外人之言!” “皇帝的结发夫妻不是应该当皇后吗?”千雪不客气地取笑道,“贵妃娘娘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的皇子考虑,你要是为了今日的事受了陛下的责罚,小皇子在宫里该有多难堪呀!” 旁边的徐倩怡已经通过嬷嬷的手势弄清了两人的对话,她怕徐贵妃会受罚,急着让老嬷嬷替自己翻译, “三年前的仲秋节,东宫摆宴,当时圣上让一个宫女扮成宾客,把叶孝茵引到圣上面前。圣上那天跟叶孝茵说了些奇怪的话。那个宫女后来成了我姐姐的身边人,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姐姐,姐姐以多年对圣上的了解,觉得圣上当时就对你起了意。” 徐倩怡一口气比完,等老嬷嬷翻译完后,她眼巴巴地看着千雪,希望千雪满意这个答案。 徐贵妃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脸上写满了屈辱。她不想在千雪面前示弱,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帮自己。 徐倩怡说的跟孝茵说的八九不离十,如果三年前的变故真是金珏在幕后操控,那之后的一切,包括叶家灭亡,叶孝荪失踪,应该都和他脱不了干系了。 秋风卷着凉意渗进千雪的衣服里,亭外的几张桌子上传来说笑声。她们离亭子较远,没听清这里的对话,只专心沉醉在戏曲里。 千雪站起来,招呼自己的侍女,“走,回府。” 两个侍女带着宝儿紧步跟上。 “请您把小公子放下吧……”徐倩怡的嬷嬷急忙上来央求,刚刚的骄傲之色,也跟着主子的偃旗息鼓而收敛了起来。 千雪头也不回,“叫金琛自己来我府里要人,不然,他这个郡王就不用再当了……” 129 打你个小样的 千雪将孝茵母子安置在东襄王府里,挑了座离她近的院子让他们住。 看着一箱箱的物什从库房搬进院来,孝茵拉着宝儿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这些东西都太贵重了,我跟宝儿用不了这许多。” 千雪摸了下宝儿的小脸,朝孝茵笑道:“我这东襄王可不是白混的,这些东西我多的是。” 孝茵看着崭新的优越环境,如在梦中, “做梦也不会想到,姐姐居然成了执掌半边天的东襄王……” “殿下,”一个管家婆子匆匆走进院里来,“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您进宫。” 千雪逗着宝儿玩,头也没抬,“可有问所为何事?” “问了,说是乐郡王在圣上面前告了您的状。” “姐姐,闹到圣上那儿去了,怎么办!”听到管家婆子的话,孝茵先吓慌了,以为她母子两个会拖累千雪。 千雪笑道:“金琛真是够脓包的,自己不敢上门来要人,只知道告状!不防事,圣上不会替他出头的。” “可是,”孝茵还是忧心忡忡,“照理,我是该被遣回庆远的,圣上要是知道我还活着,会不会……”说着,孝茵眼圈一红,紧紧搂住了宝儿,“我不能跟宝儿分开……” 千雪笑着安慰她,“傻丫头,圣上哪会为这种小事来跟我较劲,我好歹也是东襄王,惹急了我也是够他受的。” 听了千雪的话,孝茵的脸色才稍稍好转。 …… 御书房里,金珏埋头批着奏折。御书房外,金琛抓耳挠腮地在殿廊下徘徊。 千雪经过金琛身边,瞄了他一眼,就径直朝御书房走去。金琛似有话想跟千雪说。话刚到喉间,见千雪脚没停留,也只好跟了进去。 千雪一进御书房,金珏就放下奏折,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看着千雪笑,“乐郡王说你抢了他儿子,我听得甚是糊涂,他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你又抢他儿子作什么!” 千雪朝金珏行过礼。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冷瞄了金琛一眼,装作诧异道:“臣府里倒是刚刚来了一对母子。可他们并未说自己是乐郡王的家人。臣以前可从未听说乐郡王膝下还有位公子,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金琛被千雪抢白了几句,气咻咻地在千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恼上了脸,“那孩子是我一个侍妾所出。还未报上宗室,有何奇怪!昨天贵妃娘娘也亲眼见着了,是你强行抱走了宝儿!” “好笑了!”千雪显得比他还气恼,“我一个未婚的女子,抢你儿子做什么!要不这样,我把那孩子的娘叫来。.info[]她若说他们是你的老婆孩子,我立马将他们送回,若说不是。我东襄王府里人的可不是你说要就给的!” “你……”金琛气红了脸偏还不上嘴,他可不想让叶孝茵暴露出来,三年前刑部的宗卷上记录的可是叶孝茵已亡故。 这时,金珏又做起了最擅长的和事佬,笑着来打圆场。“此话不错,把那对母子带到我面前来。是去是留,我替他们做主。” 见千雪无异议,金珏转而问金琛,“这样可好?” 金琛气呼呼地瞪了千雪片刻,实不气不过就这么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败退,发发狠狗急跳墙起来, “见就见,只怕到时候宝儿的娘要被送往庆远,你可别后悔!” 看样子,徐家姐妹已向金琛捅破千雪的身份了,金琛就拿叶孝茵罪女的身份来要挟千雪。 这烂人,对为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弃如破布,一点情义都没有不说,还敢跟她叫板,聒不知耻到这种程度还真是服了他了! 千雪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小心地取下一柄玉如意,双手捧着走到金琛面前。 “乐郡王,”千雪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温和委婉,“您觉得这玉如意怎么样?” 金琛莫名其妙地看看玉如意,又看看千雪,犹豫地点了点头,“圣上的东西,自然是不错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千雪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抓起玉如意的柄,将如玉举到金琛头顶。 千雪朝金琛嫣然一笑,还没等金琛领会过来,千雪手中的玉如意就朝他脑门砸了下来。 千雪是用上了吃奶的劲砸下去的,只听玉撞头骨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玉如意瞬时断成两截掉在了地上。 千雪知道金琛是练过武的,她最多只能偷袭成功一下,便以最快的速度退开,回到椅子上坐下。 金琛摸着从脑门流下的血液,看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看地上的断如玉,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贱人!”金琛咆哮着扑向千雪。 眼看没有人来得及阻止金琛袭击千雪,没想到金琛的腿刚跨出一步,一个快如鬼魅的身影就从金珏身边闪出,闪到金琛跟前。 在千雪看清那人的身影的时候,那人已将金琛按回到了椅子上, “乐郡王请息怒!”那人尖着苍老的公鸭嗓,态度恭敬谦卑。 金琛刚刚冲向千雪时可是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卯上了全身的劲,那人轻轻抬手就将金琛按回了椅子,举重若轻得像在拂一根鹅毛。 那人就是金珏身边的夏文忠,那个老态龙钟得像下一秒就要进棺材的老太监。 不仅金琛愕然,连千雪也愕然――这个老头在金珏跟前红得不无道理…… “你闪开!”金琛愕然了片刻,就朝夏文忠发起了火,嫌他碍着了自己。 “二郎,休得胡来!”金珏也从书案前走了过来,沉脸斥责金琛,“你怎么可以对宗政小姐动手,她可是女子!”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可以打男人了?这天还反了不成!”金琛被夏文忠禁锢在椅子上,只能吡牙咆哮。 金珏显得有些不耐烦,打断了金琛的咆哮,吩咐小太监,“把乐郡王请下去,赶紧叫太医过来。” 金琛额头上血流不止,滴满了衣襟。他自己也吓坏了,嘴上骂骂咧咧的,身子却顺从地被小太监架着走了。 130 和解 金珏走到千雪的椅子前,看着千雪的发顶轻笑,“可解气了?” 千雪低垂着眼皮,嘴还撅着,明显气还没消。 千雪刚刚打人的样子活像一个暴徒,把金珏吓了一大跳,她现在楚楚可怜地呆呆坐着,倒像是一个受害者。她如蝶翼般的睫毛扇动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琰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她如凝脂般的脸上,小心地用指腹摩挲着,生怕惊吓了她,又被她拒之千里之外。 千雪的眼皮一动,还是呆呆坐着,并没反抗。 金珏的手掌更加大胆了,摩过她的脸颊、发际,停留在她的肩上。他的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肩上,看着她漂亮的锁骨,心跳乱了一拍。 “今日是‘登高节’,宫里的乐师新编了支曲子,晚上要不就留在宫里吧……” 千雪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了金珏的手,直言不讳地问, “陛下想入赘我宗政家?” 金珏被避开的手停在空中,握成拳头,压抑着不快, “又想拿这个搪塞我,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的!” 千雪终于抬起头来。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淡淡地看了金珏一眼,也没行跪退礼,就向外走去。 “贺千雪!”金珏终于忍不住起了薄怒,喊起了她的原名。 千雪的脚步停顿,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金珏,“我今日拥有的地位都拜陛下所赐,如果陛下要我拿自己作交换,这个交易我不愿做。” 金珏目光一黯,缓缓走到千雪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谁说我要拿这个跟你做交易!我就这么不入你的心!” 千雪迎着金珏的目光和他对视。浑身的气场散发开来,一如她的身份——东襄王般令人敬畏。 “得一个人的欢心,不是靠暗渡陈仓,不折手段。你让她失去在意的人,她还怎么来喜欢你!”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金珏的目光摇了摇,但威严未忙改。他有点猜到千雪话里的意思了——他对叶家人做的事,可能已被她知道了。 千雪没有理会金珏,这件事她不能十分肯定。她什么都没说就朝御书房外走去,离开了皇宫。 …… 千雪坐在马车上兴意阑珊,宫气中都能闻到萧索的味道。 “殿下。回府吗?”车夫问她。 “去安郡王府吧。”千雪本能地想到了这个地方。 千雪带着一群侍卫出现在金琰面前时,身上的气势还未散尽。那属于东襄王特有的气质让金琰感到失落,似乎除了皇帝。所有的男人都只是她的脚下之土。 见千雪脸色黯然,金琰将她带到自己的书房。 金琰的住处和几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他的大书桌上放着一张很眼熟的画,千雪拿了起来。 这是一张碳笔素描画,画中人是金琰。画下还有一行简体小字:拽哥金琰。 画被装裱了起来。千雪到访时,金琰应该正在看这幅画。 千雪微笑一下,放下画,“我都快忘了这张画了。” 金琰一边将画收起,一边问:“现在还画吗?” “早没这种闲情逸致了。”千雪看着金琰卷画的动作,随口道。 她说时无意。话后却上了心。三年多前画这幅画时的情景断断续续地拼凑了起来,那时两人之间的生活多简单惬意呀!三年后的今天,不仅生活变了。连她自己也变了。她已经不是刚从归忆岗穿越过来的那个小姑娘了…… “二郎,”千雪转身抱住金琰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你还在为朱雁云的事生的气吗?” 金琰的身子僵着,半晌。千雪才听到他叹了口气。金琰结实的手臂将她环住,“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千雪知道自己让金琰去勾引朱雁云。牵制住她不跟郁克明结盟,对金琰是多大的侮辱。他在瞧不起自己,在愧对朱雁云。 可高傲如金琰,还是违心地应承下了千雪的请求。 “……二郎……”千雪扭着身子拼命在金琰身上捱蹭,嗲声嗲气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的袍子都被蹭烂了……”金琰嘴上嗔怪着,手却将千雪拥了拥…… …… 鄗京外城,千雪换了身寻常女子的打扮,金琰也穿了身棉布袍子,头上只插了支木簪子,两个人像对普通夫妻那样在人郡里穿梭。 因为是“登高节”,鄗京外城今晚格外热闹。外城的平头百姓用自己的方式愉悦着自己的生活。街市上华灯如昼,商贩摊位比白天还要多,路边的戏台上唱着戏,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头。 杂耍的,卖小吃的,吆喝自己手工品的……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外城虽然嘈杂、简陋,但比整齐、华贵,一心要彰显京师气派的内城有人情味得多。 千雪的容貌总是引来百分之九十的回头率,剩下的百分之十不是因为有些地方光线太暗,就是那人老眼昏花。金琰寸步不离地拉着千雪的手,生怕一个错眼千雪被挤丢了。 千雪拉着金琰在人郡里左奔右走,哪里热闹往哪里钻,一整晚脸上都光奋得像第一次逛动物园的小朋友。 金琰右手拉着千雪,左手上的东西越捧越多,全是千雪的战利品,糯米糕、烤香鱼、牛角簪子…… “二郎,那里真热闹,我要去看!”千雪吃着串烤香鱼,指着前面的人堆,叫金琰给自己开道。 金琰个子比她高许多,看到人堆里面有个风尘女子正在抛绣球。 “他们是在看美女,你去凑什么热门!”这堆人里全是些男人,金琰沉了一口气,任千雪死拉硬拽,他就是纺丝不动。 “去嘛,去嘛,女人也喜欢看美女的……”千雪死活拉着金琰往人堆里挤。 没办法,金琰只好拨开几个人,将千雪扯了进去。 人堆后是一个简易的木台,一个衣着香艳的女子正站在台上,手上捧着粉红的绣球,瞧着台下人男人吃吃地媚笑。 “宛霞姑娘以前还中过花魁呢,现在年华渐逝,才出来抛头露面的……”人群里,一个男人咂咂嘴说,目光暧昧猥琐地盯着台上的妓女。 131 烽火燃起 宛霞的一双媚眼一直在人群里搜索目标,当千雪挤进来后,她的目光马上定在了千雪身上。(..info好看的小说)千雪不知道,在一堆男人里,自己是多么的显眼。 宛霞看着千雪,乐得用帕子掩着嘴直笑,千雪扬起手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把绣球抛过来。 宛霞笑得花枝乱颤,没见过女子也来抢绣球的。她果真把绣球朝千雪抛了过来。 “哇——”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千雪两眼盯着绣球抛来的方向,见绣球马上要飞到身前,就脚一蹦,扬手打了绣球一下,将球往身后拨去。 “咦……”人群又发出一阵惊呼,一双双目光都跟着绣球向千雪身后飞去,最后跟着绣球落进了金琰怀里。 “二郎,呵呵,恭喜你中了大奖!”千雪笑得没了样,忘了这是在“古代”,她是个“淑女”。 金琰怒瞪了千雪一眼,将绣球扔回木台上,一把扯过千雪,将她扯出了人群。 “为什么作弄我!”金琰没好气地揪了一下千雪的耳朵。 千雪打开他的手,余兴未消,“我以为你跟花魁是老相好呢,想成你之美而已……”千雪嬉皮笑脸道。 金琰扬手就朝千雪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然后拖起她就走,“回去了!以后不带你出来疯了!” “唉呀,不要嘛……你这人真没劲……”千雪不情不愿地被拖着走,嘴里咕咕哝哝不停。.info[] 马车上,千雪趴在金琰怀里,车轮的颠簸也阻止不了她睡过去。 金琰把她手上的烤鱼串扔到一边,怕她着凉,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这时的千雪又变回了他刚认识时的模样,简单、明快。清澈柔和得像枝离尘的出水芙蓉。若说她是驾驭群雄的东襄王,打死都没人相信! 金琰俯身在千雪唇上亲了一下,千雪噏了噏微红的鼻头,又沉沉睡去。 车马一直驶到安郡王府,千雪还没被颠醒。金琰将她抱下车,一直抱到她的卧室。他心满意足地看了眼她的睡颜,轻笑着自言自语, “还是没改,睡着了雷都打不动……” …… 千雪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翻了个身。碰到一个结实的身体。身边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千雪的苏醒,他伸臂在千雪的背上轻轻拍着,像拍小宝宝那样哄她继续睡觉。 两人身贴着身。身边的身体非常熟悉,千雪头理在金琰的脖颈处,又安然地睡了过去。 千雪的意识刚刚开始模糊,屋外丫鬟一声声小心翼翼的喊声又丝丝钻入她的耳里, “殿下……林参军有急事求见……” 金琰的脑袋侧了侧。千雪也跟着清醒过来。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金琰! 金琰以为千雪还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揭开自己身上的被子,压压了千雪的被角,就轻声下了床。 金琰出屋后,千雪就再也睡不着了。心里总牵挂着金琰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又躺了一会儿,金琰还没有回来,千雪越来越清醒。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更了。她撩开帐帘往外瞧了一眼,见窗纱外还是漆黑一片,天一点都没亮。 千雪放下帐帘,心里越来越忐忑。林子峻半夜把金琰从床上叫起来,这该发生多大的事了呀!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金琰的脚步很急。他一边走到床边来喊千雪。一边大声叫丫鬟掌灯。 帐内一下子被灯光映得通明,金琰扶着千雪坐起来,用被子裹住她的肩,挨着她坐在床上。 千雪一看金琰的神色,就知道林子峻带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上蒙出兵了……”金琰在被窝里抓着千雪的手,千雪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上蒙进犯齐国是迟早的事,也都作好了心理准备,但真事到临头,还是没办法不慌,毕竟上蒙强,齐国弱,无论从哪方面预测,齐国都是没办法与上蒙抗衡的。 而且千雪新官上任,对军事政事一窍不通,如果说此时的金琰感受到的是事态的严重,那么千雪感觉到的只是一片懵然。 怎么办?两国开战跟她这个东襄王有多少关系?她需要做些什么? “上蒙是什么时候出兵的?他们为什么在议政王换届的时候不出兵,把兵事延后了那么久?” 所有的人都以为上蒙会趁齐国议政王换届,政局不稳时进犯,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等齐国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却突然出手了。难不成是上蒙女皇事情太多,这时才想起来? “是半个月前。原来上蒙新帝一个月前就登基了,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犯我大齐边境。” 上蒙换皇帝了!千雪紧张地直起身子,“上蒙新皇帝是谁?” 千雪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金琰诧异地把她的身子扳回被窝里,“叫路敏,是那个女皇帝的侄子。” 是大鸹……大鸹当皇帝了! 千雪心里一下子百味杂呈。自从回齐国后,她时不时地会记挂起大鸹,总担心他会死在他姑姑手里,幸好这大半年来一直没有恶耗传来。现在他斗败了他姑姑,当上了上蒙皇帝,本该令千雪很欣慰,谁知道转眼他又成了齐国的敌人。 千雪呆呆地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半晌回过神来时发现金琰也在走神。他的眉头紧紧拧着,像在为更严重的事烦心。 “怎么了,二郎?”千雪握了握他的手,“上蒙出兵,就是金珏的脸现在也不会苦成你这样吧!” 金琰抬起眼,眉头还紧锁着,“我三弟就驻守在齐蒙边境,上蒙出兵突然,他毫无防备,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 千雪想起从上蒙逃离时见过的年轻将军金琪,他是金琰的同胞弟弟,难怪金琰忧心。 “林子峻深夜来求见,是想叫我天一亮就进宫让圣上调兵救援。可是以圣上对我家的猜忌,说不定只会见死不救。”说到这里,金琰手握成拳,额上青筋突起,眼里冒着愤怒的寒光。 “他敢……”千雪刚想说金珏虽然是皇帝,但她和金琰都是有牵制他的力量的,就发现她和金琰手中都没有军队。金琰更不用说,她这个东襄王现在也只能调动自己州里的万把府军,其余十几个州的府军能不能调动,还得看那些州史的脸色。 而且,就算南方十几个州的府军全被她调动,也都不是正规军队,战斗力有限,到时候她还出师无名,跟金珏闹分裂有没有人支持还不知道。 和风说过,宗政柏龙是不希望齐国分裂的,尤其是在大敌当前之下…… 金琰叫丫鬟拿来千雪的衣衫,匆匆帮她穿了起来, “你得赶紧回去,这个消息也会很快传到你府里,你得好好准备一下。” “我要准备什么?”千雪让金琰系着衣带,一片茫然。 金琰的手一停,转到千雪面前,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离开这个位子……” 132 离别 上蒙入侵的消息像滴入水池的一滴墨汁,在鄗京晕开了满天乌云。 整个鄗京骚乱了——应该说,是整个齐国骚乱了。 如金琰所料,天刚亮,千雪的幕僚们就不约而同地齐集东襄王府,每个人都换了一副神色。 其中一个幕僚来得较晚,他一进议事厅,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圣上刚刚在‘德明殿’朝议上下了道旨,让在京的郡王全部回封地,今日便启程,如无特召,不得返京。” 千雪的心像被一块巨石击中,难受得她半天缓不过劲来。金琰今天就要回封地了,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圣上为什么这么做?”千雪急问道。 “圣上明里的意思是,如今非常时期,郡王们都应该回封地进行战备。可据在‘德明殿’伺候的太监说,是安郡王要圣上更换增援边关的主将,惹恼了圣上。” 金琰担心金珏不肯派兵支援他弟弟,这么说来,金珏倒不是不肯支援,而是派去的人不合金琰的心意。 “圣上派谁去支援金琪?”千雪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让金琰不满意。 “是梁如贵。”那幕僚说道。 千雪对朝庭的人事还很陌生,“梁如贵”这个名字她从没听说过,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的。.info[] “安郡王为什么反对派梁如贵去?”千雪又问。 厅上的幕僚全都摇头,说不知此中曲折。 幕僚们离开后,千雪立刻单独召见了杨信。 自从上蒙回来后,杨信一直英难无用武之地,隐身于鄗京市井。他和金琪有师徒情谊,看得出,金琪非常敬重他。在这件事上,千雪希望他能给自己点建议。 千雪把刚刚收到的消息跟杨信简短说了一下,她留意到自己说到“梁如贵”这个名字的时候,杨信的神色刹时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那个梁如贵不妥吗?”千雪问道。 杨信的眉宇之间透着忧心,“梁如贵也曾是我的部下,他为人阴损,肚量狭小,在孩提时就和琪三公子不和。这次只怕他会公报私仇。” 杨信的脸色越说越沉,他一向沉稳老练的一个人,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琪三公子是栋梁之材,要是让梁如贵去了那边,只怕琪三公子就是不战死。也会被他害死!” 被杨信这么一说,千雪隐隐觉得公报私仇的不只是梁如贵,还有金珏。金珏为什么不顾金琰的反对,非要派梁如贵去? “圣上可知梁如贵为人?”千雪问杨信。 “圣上是聪明人,况且跟梁如贵又从小相熟。应该是知道他为人的。”杨信笃定道。 “圣上和梁如贵从小熟识?” “是的。梁如贵是梁太傅的亲孙,算起来,跟圣上是表亲……” 梁如贵……梁太傅……千雪快把那个要娶她当填房的变态老朽给忘了……梁家真是不出好人呀! 这事的内情差不多已经浮出水面了,金珏远比金琰预想得还要腹黑,他不只要借刀杀了金琪,还想保全自己圣君的名誉。要是他不出兵支援边关。难免落下国人话柄。 瞧杨信的焦虑样,千雪看得出他也在为金琪担忧。不等千雪吩咐,他主动离座单膝跪在了千雪面前。 “殿下,让属下去增援琪三公子吧!属下当年的部下有许多流散在齐蒙边境,若将他们都集结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之众。” 宗政柏龙死前留给千雪的小册子里有记载,杨信从军队退隐后。他的许多部下亲兵也跟着退隐,这些人或成流寇。或占山为王,一直活动在齐蒙边境,这几年积蓄了不小的力量。宗柏龙看中杨信的,不只是他的军事才能,还有他对那些老部下的号召力。若哪天千雪要跟齐国皇帝兵刃相向,杨信的军队就是她的第一支劲旅。 “好。”千雪爽快地答应了他,“但是,你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咱们还不能跟圣上翻脸。” “属于明白。” …… 杨直的事情一定,千雪立刻起身赶往安郡王府,想赶在他离开鄗京之前,将这个消息带给金琰。 安郡王府,千雪和金琰共同住过的院子里,下人们正在穿梭着收拾东西。千雪进金琰书房的时候,见他正在卷着一幅画,就是千雪画给他的碳笔素描画。 “二郎,”千雪抱住金琰的腰,像小猫一样地在他衣袖上蹭着鼻子,“我已经派人去救援你弟弟了,你别担心了好不好!” 听到这个消息,金琰并没有露出千雪预想的欣喜表情,他揉揉千雪的发顶,将她拥了拥, “我并不要你为我做这些,我只希望你离开那个位子,和我一起回封地。” 千雪离开金琰的怀抱,没法正视他期待的目光, “二郎,现在还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千雪自己都听得出自己话里的苍白,她也说不清自己还要做什么,完成宗政柏龙的遗志?救叶孝荪?,还是怕跟金琰在一起后,就没有回原来世界的勇气? 或许,只是因为她并没有那么爱金琰。 “好,”金琰将千雪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像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烙进脑海里,“我等着你……” …… 千雪站在山鹿山顶,看着金琰的车队驶过鄗京的大街,出城而去。这时肯定会有很多的鄗京官员为金琰送行,千雪怕自己会在他们面前失态。 金琰的车队在视野中消失了,千雪还僵站在山顶,任由晚风把她吹得彻骨生冷。 如金琰所说,从她当上东襄王的那天起,只会有更多的身不由已,她对金琰的承诺也许永远都兑现不了。而金琰,他那么个私生活放荡的人,往后的日子里,身边只会娇客不断。老大不小的他,说不定还会娶妻生子,和她越离越远。 “我等着你”这句话,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 浑天监的大门紧闭,不知明天开始谁会掌管这里?要多久才能研究出帮她回家的办法?她是一片漂荡在异世的小舟,回不到原来的港湾,也着不了彼岸…… 133 终于到来的南北较量 白鹿山南面的山道上响起马蹄声,一群宫中侍卫簇拥着一个蓝袍的男子上山而来。 这个时候还有谁上白鹿山来?千雪回过头,见来的是金珏。 “陛下。”千雪行了一礼。 金珏的脸色很憔悴,上蒙动兵的事肯定忙坏他了。 金珏的笑容虽然带着疲惫,但还是和悦得瞧不出半点杂质。他从侍卫手中取过一件披风,裹在千雪身上。他的手在千雪身上停顿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 金珏站在千雪身后,看着千雪远眺的方向,“在看什么呢?” “在看上蒙军队打到哪里了。”千雪继续看远眺着刚才的方向道。 从这里怎么可能看得到边境的战况呢?金珏把一只手按在千雪肩上,目光在她的发际、耳背、脖颈处逡巡, “只要南北齐心,上蒙军队永远到不了鄗京。” 是吗?千雪心道,你当如今的上蒙还是八十年前的上蒙吗?这话不知是金珏在自欺欺人,还是他作为皇帝的自尊心! 千雪往旁边避开两步,金珏的手从她肩上滑落,“陛下如果只向南方征兵征物,却保存北方的实力,南北怎么齐心?” 金珏没想到刚刚和几个大臣的商议,这么快就传到了千雪耳里。金珏的脸色微变,他走上一步,注视着千雪美丽的侧脸, “南北江山都是我大齐的,只要南方十六州没有异心,我绝不会厚此薄彼。” 南方十六州算不上有异心,那些诸侯只是更在意自己的既得利益,不愿拱手让出所有权力,而金珏要的是绝对的皇权。 这个对话是没法进行下去的,金珏想南北权力一手抓。想通过与上蒙的战争削弱南方的实力,而南方的诸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势必会反抗。 她这个东襄王该怎么做?论理,她是该站在南方的立场上的,但南北分裂又不是宗政柏龙所愿。 金珏抓住千雪的手,将她拉向自己,“我明天会召集四大议政王,下旨向南方征兵,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千雪冷冷地看着远方的天空,“臣恐怕要让南方的诸侯千刀万剐了……” 金珏更用力地握了握千雪的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安慰她,“有我在,不必害怕。你和南方诸州终将都属于我……” 千雪转过身。冷眼看着金珏微笑,“臣不会属于陛下,臣说过,臣只招赘,不出嫁。”——我也不会把南方十六州让给你的。没有了南方作依靠,我拿什么跟你说“不”? 一朵幽暗的怒火在金珏眼底转瞬即逝,他握住千雪的手不自觉地加上了劲, “我倒要看看,谁敢入赘你家……” “好啊!”千雪依旧微笑着。要是全鄗京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金珏是不是要将他们全杀了! 夜风渐大。吹乱了千雪的秀发,她把披风还给金珏,策马潇洒地下山而去。 自他从宗政柏龙手里接过权柄的那天起。就注定要和历代东襄王那样,和大齐皇帝一较高下了。 不能在这个世界安逸地苟且偷生,就在这个世界为自己轰轰烈烈地拼得自由…… …… 第二天,金珏果然在“德明殿”召集了四大议政王,说明了在南方征兵征粮的具体细节。其他三位议政王当场就露出了恼色。他们频频把目光投向千雪,等着千雪表态。千雪不动声色。含糊地给了句“圣上有旨,臣等自当遵命”的话,就带着三位议政五回了自己的王府。 东襄王府的议事厅里,三位年轻的议政王怒发冲冠,叫嚷着要千雪驳回金珏的旨意,跟他翻脸到底。金珏蚕食南方的心已经摆在了明处,与其先让金珏吞了自己,不如先闹独立,之后的事再看着办。 等三个人都聒躁完了,千雪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跟金珏分道扬镳,然后等上蒙灭了齐国之再,再灭了我们南方十六州,是不是?” 南雍王拍了一下椅背,发狠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就让金珏那小子占了便宜去,谁甘心!” 千雪不置可否,问其他两个人,“你们说呢?” 其他两个人都沉吟着,一时也没更好的主意。千雪心里轻叹,这南方州史的嫡子世袭制度确实不行,南方的州史一代不如一代。这三个议政王虽然稍强些,也终归平庸。说实话,南方的这群人里,包括千雪在内,还数郁克明最强。这可能也是金珏一心想除掉郁克明,不让他登上东襄王之位的原因吧。 “好了,都赶紧找你们的幕僚商议一下,明日咱们再议。”千雪打发了三个议政王。 其实昨天晚上,千雪已经召集过自己的秘密智囊团,她的智囊团给出的建议是,南方可以出兵出粮,但南方的士兵不可以被北方的人控制,南方得有自己的亲信将领,得保持独立性。 战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南方的部队可以在战争中壮大自己的实力。当然,金珏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任由他们控制局势,所以,在京的议政王还得随时准备“擒皇”。 南方在抗击上蒙的同时,还得进行一场真正撕破脸的政变,或许最后还会演变成内战。胜为王,败为寇,南方和北方谁掌控谁,就在此一举了! 这毕竟是事关大家身家性命的事,所以千雪刚刚没直接提出来,而是让三个议政王先去探探家人的口风。 …… 这一天过得特别漫长,慢得像在数着每一分每一秒,等着世界末日的到来。如果这个计划失败,她就得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或许只有灵魂才能回去和奶奶团聚。 次日一早,三位议政王齐集东襄王府。 “跟金珏撕破脸算了……”他们作出了一个共同的决定。 “好。”千雪非常爽快地表示赞同,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叫他们只管派人去南方征兵征粮,先不要打草惊蛇,让派去南方的人多留意各州史的表现,亲南者留,亲北者除。 南方的兵粮不上一个月是送不到前线的,这段时间,千雪要为“擒皇”作准备…… 134 立太子 几天之后,全鄗京都在谈论着一个话题——东襄王宗政雪要招上门女婿了,条件也不高,只要公卿之后,未婚即可。 鄗京的平头百姓拿这当八卦来听,那些贵族子弟却认上了真。未婚的自不必说,打听之后证实这消息属实,便毫不犹豫地遣媒人上门了,一些已娶妻的,也不乏想昧着良心当陈世美的。 每天晚上,看当天新收的八字帖,成了千雪最惬意的事。她在一大堆的京城贵少里挑挑拣拣,准备挑个背景硬的去碰碰金珏的刺头。 一个月后,鄗京收到了前线的捷报,边境无恙。在金琪苦撑了一个多月后,几支来路不明的野军突然出现,放火点着了整片齐蒙边境的山林。不幸的是,大将梁如贵战死沙场,以身殉国。 齐蒙是以山林与平原为界划分边境的,山林地带属上蒙,平原地带属齐国。边境的山林一被点着,火势全向上蒙的绵延山林蔓延。上蒙军队的粮草断了运输不说,边境地带还焦尸遍野,焦碳千里。 于是,上蒙退兵。 与此同时,千雪的桌上也搁着另一份秘密战报。战报上说,支援金琪的正是杨信,梁如贵也是他和金琪杀的。 又过了半个月,梁如贵被马革裹尸,送回了鄗京,千雪前去梁府吊唁。[..info超多好看小说] 梁太傅被十八岁的填房搀扶着,颤颤魏魏地出来迎接千雪。 年近八十的梁太傅背快佝成了直角,跟千雪说两句话不到,就得咳上半天。千雪以为他老年昏花,肯定得了白内障,没想到他混浊的老眼在千雪身上溜过,马上精光一闪,丧孙之痛也阻止不了他见美女眼开。 看着梁太傅色眯眯的老眼和满脸的老年斑。千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当年要是嫁给了他作填房…… 千雪奉上奠礼,忍着恶心在偏厅陪梁太傅寒暄。 耐着性子说了半天,千雪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想说的上面。 “上蒙这一动兵,虽说大齐江山还固若金汤,但朝臣百姓不免人心惶惶。照我的意思,若圣上早点立下太子,人心也可早点安定下来。” “宗政殿下说得极是……咳咳……”梁太傅连声称是,满脸的皱纹都绽放成了恐怖的桃花。 “圣上正值千秋鼎盛,怕圣上多心,满朝文武没人敢当面提起立太子一事。也就您老和太后娘娘在圣上面前或许能说上一两句……” 千雪也不知道这老朽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反正在她说话的时候,梁太傅的老色眼一直在她身上乱溜。 点到为止。多说无益!瞧这老头瞄人的精神劲,应该还没老年痴呆,刚才的话如果他有在听,接下来他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梁太傅似乎还想拉着她聊个三天三夜,千雪忙起身告辞。逃似地离开了梁太傅猥琐的视线。 之后的三天,千雪一想到梁太傅那个老淫棍,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在梁太傅还算给力,马上找她女儿——当今的梁太后,商议劝金珏立太子一事。 第四天,金珏把千雪召进了御书房。 “你的入赘夫婿挑好了没有?”金珏没有往常那样笑脸相迎。而是一边批着奏折,一边头也不抬地冷声问道。 千雪心里冷笑,这只笑面狐狸也有不笑的时候! “正在挑。到时候陛下可一定要屈驾去喝喜酒哟!”千雪也是一副没把你放在眼里的态度。不咸不淡说回道。 金珏周围的空气更加冷了下来,他继续埋头批奏折,故意将千雪晾在一边。 千雪也无所谓,她坐在椅子上神游了一会儿,又犯了一会儿困。抬眼到夏文忠正看着她,便朝他嫣然一笑。 “夏公公,有瓜子吗?怪无聊的……” 夏文忠一愕,侧头看了金珏一眼,恭敬道:“无瓜子。” 金珏终于抬起头来,搁下笔,冷脸看着千雪, “你为什么要我立太子?” 同样是冷脸,金琰的看上去很孤傲,很酷,但不可怕,像一座冰山那样,有一种高贵、冷洌的美感。金珏的就不一样,他的冷脸不只是冷,而是阴冷。被他冰冷的目光笼罩,人像在被千刀万剐。 难怪他一直戴着一副笑面具,原来他不笑的样子很让人畏惧。 千雪迎着他的目光,为自己打气,她不可以怕惧怕他。 “臣去梁府吊唁的时候随口说起的,这也是很多同僚的肺俯之言。” 不知是不是因为信了千雪的解释,金珏的脸柔和了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额头,然后眉眼舒展地看着千雪笑,一如平时那样, “知道我为什么不立太子吗?因为——我想立我们的儿子为太子!” 千雪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金琰认真地行了一礼,“看来臣得提前请陛下喝喜酒了!” 金珏的笑纹还没来得及从脸上退去,他的脸就瞬间冷了下来,“你选了谁?你就不怕我杀了他!” 和金珏的冷脸相反,千雪的笑容却无比娇艳,“没关系,陛下杀了一个,臣就再选一个。陛下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入赘我家,恐怕陛下得杀了满朝公卿之子呢!呵呵……” 看着金珏眼里幽暗的怒火,千雪知道他顾虑了。她的这张脸有多少魅力,身为男人的他,应该明白的。 “看来我得毁了你这张脸……”金珏的目光越来越暗,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千雪,千雪从没见过金珏这么可怕的样子。 千雪被他的目光逼着本能地倒退一步。她的步子刚移开,金珏的一只大手就抓向她的肩膀,把她抓向自己的身前。 他的手从她的肩抓向她的脖子,最后捏住了她的下巴。金珏长满茧的大手,这时变成了一只大铁钳,只需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把她的下巴捏碎。 千雪忍着痛,朝金珏冷笑,“陛下以为臣爱惜这张脸吗!陛下应该比臣更爱惜吧!” 金珏的怒火在眼里盘旋了一会儿,终于慢慢隐退。他放开千雪的下巴,冷冷道:“你说得对,我确实爱惜。” 135 篡位 走出御书房,千雪迎着冰冷的空气深吸了口气。要说刚刚在金珏高压的目光下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的。在金珏跟前耍心眼,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学徒,还稚嫩得很。 外面正下着雪,皇宫的地面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雪,三个头戴金冠的小男孩嬉戏着从别处跑来,边跑边捏雪球扔身后的太监。 三个男孩中最大的八九岁样子,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细腻,能辨出几分徐贵妃的轮廓。其余的两个都五六岁模样,应该跟稍大的男孩子一样,都是金珏的儿子。 大皇子带着两个弟弟边玩边跑开,一会儿就没了踪影,他没看到在不远处的廊沿下,徐贵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在他跑开之后,淡淡的笑容还停留在她脸上,舍不得退去。 看到徐贵妃,千雪顿了一下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大皇子都长这么大了!继承大统指日可待了……” 徐贵妃脸色微变,警惕地看了眼千雪身后的太监,像在急着撇清干系, “东襄王是不是疯了,圣上正春秋鼎盛,怎么可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千雪笑笑,朝身后的小太监道:“容我跟贵妃娘娘闲话几句。” 小太监恭身退开,千雪又朝徐贵妃走近几步。 徐贵妃妆容精致,厚厚的妆粉难掩她憔悴晦涩的皮肤。这只曾经的凤凰,她如今唯一的骄傲就剩身为皇长子的儿子了。 “难道贵妃娘娘就不希望大皇子继承大统?”千雪看着她微笑,也不跟她拐变抹角。 徐贵妃怒哼了一声,正想甩袖离开,又忽然改变主意,言语中充满了酸味, “你为什么要皇上立太子?你不可能不知道。皇后之位圣上是为你留着的。你可以让你的儿子继承大统。” “我的儿子?”千雪对这个女人的婚姻观念非常无语。在她的心里,婚姻只需和地位挂勾, “乐郡王妃难道没你告诉你,我根本不想嫁给圣上,我巴不得大皇子早日继位,也好免了我被圣上纠缠之苦。” “是吗?你真这么想?”徐贵妃的眼中全是怀疑。千雪的话既让她松了一口气,又激起了她身为女人的嫉妒心。宗政雪居然把金珏对她的钟爱说成纠缠,金珏何曾这样“纠缠”过别的女人!她这是在炫耀,还是在挑衅! “你已经是东襄王了,自然不稀罕皇后之位了……”徐贵妃忍着屈辱感。言语酸酸地为自己找借口。她很想说服自己,这个女人是集美貌和地位于一身的东襄王,是自己不能够相提并论的。可她又总是想起宗政雪的前身。三年多前宫宴上,那个卑微不堪一提的假叶明姝。 雪越下越大,三个小皇子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这里打起了雪仗。两个小的似乎并不忌惮皇长子的威严,抓起雪球一点都不客气地往大皇子身上砸。身后跟着的一班太监急了。宫里是最遵守长幼有序的地方,三个孩子玩得这么凶,万一玩出个好歹来,岂不是他们的死罪! “二皇子,三皇子,快停手。大皇子是哥哥……” 一个小男孩把手中的雪球往太监身上砸去,“死开!我母妃说了,大哥还不是太子。不必怕他!” 小孩子童言无忌,徐贵妃的脸却气成了猪肝。 千雪知道两个小男孩的生母一个是淑贵妃,一个是怡贵妃,在金珏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仗着生了儿子。时不时敢顶撞当时的太子妃。现在徐氏失势,份位和她们相当。她们的叫板声就越来越响了。 见徐贵妃正全神投入地看着三个孩子,眼里怒火汹涌,千雪走进雪地,准备出宫去。 “贵妃娘娘得替大皇子着想一下,若等圣上册封了皇后,有了嫡子,大皇子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徐贵妃的脸色沉了觉,看着儿子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千雪不知道她最后的衡量结果会是什么,如果她够聪明,就会向南方权力靠拢。她是南方州史的姊妹,前议政王的女儿,南方的诸侯们更愿意扶植他们母子俩。 …… 南方各州抽调了各府的府军,一共集结了十万士兵送往齐蒙边境。这支军队现在正在往北的路上。千雪不知道金珏会怎么安排这批人,想来多半是化整为零,归入北方几个将领的麾下,轻易地把南方的血液吸收了。 南方本来就无军队,又无将领,千雪不能看着这支军队让金珏吃没了。 宗政雪招谁为婿好像已经露出了端倪,这几天,靖国公的大公子频频出入东襄王府,和千雪赏梅,饮酒,言语媚好。就在所有人扼腕叹息宗政雪花落别人家的时候,周大公子忽然离奇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八卦在鄗京纷扬了一阵子,给战争带来的紧张轻驰了一下神松。就在鄗京人渐渐谈腻了这件事时,又一个八卦破空而出——宗政雪又有亲欢了。 而她的新欢,王丞相的庶子又在不久之后失踪了。 东襄王府招赘这事,仿佛被附上了诅咒,世家子弟、权贵之后像着了魔似的,前仆后继地拜倒在宗政雪的石榴裙下,然后无一例外地离奇失踪。 鄗京人不信邪,马上把猜测的矛头指向了皇帝金珏。半年前,全鄗京的人都知道皇帝要娶宗政雪,现在宗政雪要与别人结百年之好,皇帝自然不高兴了…… 这种猜测无凭无据,只在街头巷尾和失踪人员的家里流传着,没人敢去质问金珏。但金珏却能感觉得到,满朝文武看他的眼光越来越不对劲了。 坐以待毙不是金珏的个性,这事不是他做的,他就要想法办澄清。就在他派夏文忠去暗察此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有些不对劲。 大臣们都发现,金珏最近总是在朝议上昏昏欲睡,走路说话都有气无力,总是还没等朝议结束,就匆匆散朝。 太医诊了脉,说金珏只是体虚,并不大碍,可能是前段时间为上蒙的战事忧劳,服用参汤太过,拔空了身体。 136 逼宫 “飞霞殿”里,千雪缓缓走近那张明黄色的龙榻。[..info超多好看小说]床榻上,金珏正倚靠在床头等着她走过去。 床榻边,徐贵妃跪坐在地上,带着哭花的妆容,显得更加卑微可怜。 见千雪走过来,徐贵妃拭着泪从地上站起来,告了声退就要退出去。 和千雪擦身而过时,徐贵妃用帕子遮着眼角和千雪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别过了眼去。 “陛下今天精神可好?”千雪行礼后问道。金珏看上去慵懒乏力得像病入了膏肓,但其实他只是体虚得过份了而已。 金珏笑笑,遣退小太监,拍拍床沿示意千雪坐过去,“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千雪顺从地坐上金珏的床沿,垂眼淡淡道:“陛下连日上朝时精神不济,臣下们心里都不安。补药喝得太猛导致体虚是有的,但已经调理了这么多日,也该调理过来了。” 金珏把千雪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千雪的话触动了他刚刚的怒气, “前些时候,我政事忙,徐氏频频送参汤过来,我喝着觉得温和,就让她天天送来,谁知道这参汤的后劲如此凶猛,也不知她在汤里加了什么!我刚刚问了她,她却说什么都没加。” 金珏越说越动气,一看就知道他刚才不可能是好好地在“问”,肯定只差没将徐贵妃上刑了。 “圣上,于太医来了。”小太监过来禀报。 还没等金珏开口示下,千雪先如释重负地抽回自己的手,起身让到了一边。 难得能和千雪这样温馨地坐在一起说话,金珏本想叫太医晚点过来,但见千雪已起身,便犹豫了一下后,让于太医进来了。 于太医背着药箱。垂头恭腰地走过来,头低得只能够看到他的一掇山羊胡子。 于太医给金珏行了礼,开始诊脉。金珏伸出手让他搭脉,一边转头跟站在旁边的千雪说话,“你的追求者履履失踪,你是不是也认为是我干的?” 千雪淡淡道:“不,臣从没这么认为过。” 千雪的语气非常诚恳笃定,金珏不禁有些吃惊,“哦?你一点都没怀疑过我?” 千雪迎向金珏的目光,“是的。因为臣知道是谁干的。” 金珏惊愕,从床头直起身子,“是谁干的?” 千雪微笑不语。 正当金珏要追问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上突然传来刺痛感。他“咝”了一声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手腕上的血管一下子变得有蚯蚓般粗,里面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蠕动,正往手臂上端爬去。 “于守正,这是怎么回事?”金珏刹时脸变了色。怒喝着一拳挥向于太医的面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于太医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顿时两鼻鲜血直流。他面不改色地一边擦着鼻血,一边抬起头来, “陛下,微臣刚刚在您的龙体内种了脉蛊,您无性命之忧。但行动会不如以前方便……” “你……”于太医的声音完全是陌生的,金珏骇然地盯着他的脸,目光越来越阴暗。“你不是于守正!” 假于太医“嘿嘿”一笑,“于太医刚刚被徐贵妃请去了。” 金珏的脸马上由暴怒变成了面如死灰,“来人!”他想喊外面侍候的太监,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嘶哑,几乎不能发出声音。而且他只要稍一运气用力,浑身筋脉就刺痛难忍。 金珏从床上探出身子。向千伸出手去,“快去叫人!” 千雪不慌不忙地扶住金珏的手,让他坐回床上,和颜悦色道:“陛下,这脉蛊只能用药物压制,是不能根除的,您就是叫人也没用呀……” 千雪的态度出奇地镇定,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金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指着地上的假太医,一字一顿地问: “他是你派来的?” 千雪微微一笑,点点头,“放心陛下,您不会有大碍,还可以长命百岁,只不过说话行动可能得受到点限制。” 金珏僵坐在床头,怒意像喷发的火山,可以将千雪炙化。千雪暗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没在他恐怖的目光下趴下。 忽然,金珏整个身子往床外扑来,他想作最后的孤注一掷,拼尽全力大声喊人,一边夺路而逃。但他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最后只变成了可笑的“咝咝”声,轻得几不可闻。他忍着巨痛完成的动作也只是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金珏躺在地上,绝望得闭起了眼睛,牙齿还倔强地紧咬着。 千雪和假于太医一起将金珏扛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千雪拍着他身上的被子,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陛下,您要是再这样不听话,可不给你吃药了。不吃药,蛊虫会在您身上越长越大,最后撑破您的脉管……” “你想干什么?”金珏的声音嘶哑难辨,就着他的口形,千雪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哦,陛下问我想干什么吗?我只不过想让您禅位,让大皇子登基。” “我不禅位,你又能耐我何!”千雪听见他好像在这样说。 “放心,我会帮您禅位的,”千雪用手指戳了一下金珏紧绷的脸,灿烂得像个正在助人为乐的小女孩。他从厚厚的袖内抽出一卷黄帛,摊开给金珏看,“瞧,禅位诏书我都帮您拟好了。” 金珏睁开眼,往诏书上瞧了一眼,冷笑道:“没有传国玉玺,这诏书无用。” 金珏的话根本没法听清,不过千雪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天子有七玺,其他六玺都很常用,只有这传国玉玺平时用不着,历代皇帝都是慎而重之地保存着,而这禅位诏书上是非盖传国玉玺不可的。 “您说这诏书没盖传国玉玺是吧?您的传国玉玺不就在掌印太监夏文忠手里吗?他在我手上,您的玉玺还能跑到哪里去!” 金珏的嘴角抖了两下,夏文忠和传国玉玺一起落入了千雪之手!他真的大势已去了…… 千雪俯下身子,对着金珏的脸“嘿嘿”笑,“您不是派夏文忠去调查那些人的失踪一事吗,告诉您吧,他们都是我抓的!” 千雪站直身子,在金珏的床边踱来踱去,一一煽灭金珏所有的希望之火, “大皇子登基,满朝文武都不会有异议的,谁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儿子是被你给杀呢!郡王们也不会有异议,因为他们都在封地,等他们有异议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异议,因为徐贵妃会把他们都撤换掉的……” 千雪一口气说完,又像刚才那样坐在金珏的床沿上,替他压了压被角,笑容敛了起来,第一次直呼其名, “金珏,我知道是你害死了叶家人,是你让我当上了东襄王,你还想利用我一统南北江山。你在摆布我命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 137 权倾天下又如何 新皇登基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个九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怎么看都只是个摆设。幸亏金珏给他留下了一批得力的朝臣,每当朝堂有争议,小皇帝自己难以决断时,总是会说:此事稍后给卿回复,然后在下朝后找千雪做决断。 淑怡两位太妃娘家在朝上都颇有势力,徐贵妃——如今的徐太后,得仗着千雪的支持才能让儿子坐稳龙椅,所以只要千雪不做危及他儿子权位的事,她也不想与千雪作对。 南方的府军顺利到达齐蒙边境,编成正规军队,由杨信统帅。千雪正式起用杨信和他的老部下,让他们逐步渗透进齐国的各支军队里,替代掉原先的一些将领。 春天来了,据说齐蒙边境春天多雨,千雪总觉得自上次败退后,上蒙军队隐忍了那么久还没见动作,不像上蒙人的个性。千雪心里惙惙然的,就频频召见曾被宗政柏龙送去上蒙游历的那批人。那批人被宗政柏龙召回鄗京后,还是各干各的行业,经商的经商,从政的从政,钻研武器的钻研武器。 其中一个人提醒千雪说:“这个时节,火攻之术用不了,正是上蒙再次进犯的好机会……” 齐国人该拿什么去对付上蒙人? 上蒙人强壮骁勇,而且武器精良,只要一突破齐国边防线,进入齐国平原地带,齐国军队连招架的能力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自从齐蒙开战,千雪就开始催促从上蒙回来的能工巧匠,加紧研发能和上蒙匹敌的武器。但这事又不能速成,无计可施之下,千雪只能祈祷金琪他们够足智多谋,能以巧取胜。 正在千雪为即将到来的战争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传出消息说。徐太后想对太上皇不利。 金珏禅位后,还住在“飞霞殿”。千雪匆匆赶到时,正好遇到徐氏也在金珏的榻边探望。 徐氏不知在金珏的床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见千雪突然到来,徐氏有些慌张,连忙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离开金珏的榻边。 金珏躺在床上,两颊都陷了进去。千雪摸了一下他的手臂的腿,发现才两个月的工夫。已经瘦得跟柴棒似的了。 一个宫女正捧着半碗稀粥,看样子是金珏喝剩的。 “太上皇刚刚喝的是这个?”千雪问宫女。她有点不敢确信,金珏的伙食会这么差。 宫女点头说是。 千雪脸一冷。抓起那碗粥摔在地上,怒喝宫女太监, “都是怎么侍候太上皇的!这般不用心,还不如都拉出去砍了!” 宫女太监们吓得都瘫跪在地上,一边偷偷瞄徐太后。似在求救。 “太后娘娘,”千雪走到徐氏面前,冷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已经这样了,你还不足心!” 两颗泪珠从徐氏的脸上滑下来。她手一挥。叫殿内的人都退了下去。 “万一他哪天好了怎么办?我跟儿子还有活路吗?太皇太后隔三岔五来探病,迟早会瞧出端倪的……”徐氏边哭边说。殺夫是万不得已的自保办法,她也是痛苦的。 “太后娘娘。”徐氏的担忧不无道理,站在她的立场上,谁都会这么做,但千雪没办法任由她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忍心。 “我说过。这脉蛊是治不好的,他长年躺在床上。肢体缺少活动,捱不了多少年的,你大可以在他生前做个好人,对自己的良心也有个交待……” 徐氏内心的天平倾斜了,她用手掩着面,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 “这些年我并没有行差踏错半步,他却一点夫妻情份都不念。男人喜新厌旧总是有的,我也不抱怨,但他把皇后之位为你留着,是置我于何地呀!” 徐氏的话不是针对千雪的,是说给病床上的金珏听的。 这个世界的女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男人,在徐氏心里,如果自己年纪轻轻守寡,不可能不觉得遗憾。 千雪看了一眼金珏,他眼睛紧闭,眼角微微在颤动,看不出情绪。 …… 徐太后走后,千雪坐在金珏的床沿上,静看着金珏枯瘦的脸。金珏慢慢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千雪把耳朵附到他的唇边。 “你留着我的性命,是何用意?”金珏从喉底发生微弱的声音。 千雪笑笑,“不害人性命,非要有见不得人的理由吗?我本来就不想跟你争什么,我只想争脱你的束缚,嫁给自己想嫁的男人。” 可能千雪的回答出乎了金珏的意料,他静看着千雪,思绪不知在向哪里延伸。 “你是不是想嫁给金琰?那现在没人妨碍你们了……”沉默了一会儿,金珏又颓然地闭上眼睛道。 “金琰……”千雪轻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回忆一声瑰丽的梦境,心空荡荡地仿佛迷失了人生。 千雪的手抚过柔软的绸帐,想像着金琰现在的生活场景。 “他跟你一样,床帏之内从不缺少女人。没有我,他可以过得更恣意洒脱!” 两人之间陷入了无语。明明是一句自嘲的话,却说到了千雪自己的心坎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说的是实情,婚姻观念是她和金琰之间永远调和不了的矛盾。 坐在金珏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千雪起身准备离开。 金珏的手指动动,示意她等一下。 “你想说什么?”千雪又向金珏俯下身去。 金珏嘶哑着嗓音,缓缓吐出一句话,“金琰比我好,他更重情义。” 金珏想说的原来是这个,没想到他还会夸金琰!千雪朝他苦笑一下, “也许吧,他是比你更性情一些,不愿为了功利做违心的事,但是……” 千雪没法一下子跟金珏解释清楚,她那个世界的女人是在怎么样的婚恋观中长大的,与人共用一夫,是件多么耻辱的事。 千雪不想徒劳地多说下去,她帮金珏压了压被角,又起身准备离开。金珏看着她,嘴唇在蠕动,似乎言犹未尽。 “你不会明白的,”千雪一边转过身,一边低声道。她的余光瞥见金珏的眼神分明在表达一个意思:你也没明白我的意思。 千雪没有停留细问,反正来自两个世界的人,在某些观念上,永远都是鸡同鸭讲的…… 138 归忆岗的秘密 东襄王府,千雪坐在枫树林的亭子里,望着白鹿山顶出神。[..info超多好看小说]自金琰回封地后,浑天监新来了一个监正,据跟东襄王府有往来的几个浑天监官员说,那个新来的监正一上台,就跟一个姓陈的五官监侯起了矛盾,没多久,那陈监侯就辞官回了老家。至于他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事起矛盾,据说还挺隐秘的,没人说得清。 白鹿山北坡的草都绿了,在阳光下又柔又亮。一个浅色的人影骑马从山上下来,千雪的心一紧,不由敛住心神,紧盯着那个身影。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过份…… 那个人影越驰越近,能看出矮胖的轮廓,千雪懈了口气,心跳渐渐平复——原来不是金琰! 回过神来,千雪觉得自己有些发傻,她怎么会产生这么离谱的错觉!金琰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姨……”宝儿奶声奶气地叫着千雪,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这个小家伙现在跑得比他娘还快了。 “宝儿慢点!”孝茵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快跑两步,才抓住宝儿。 来东襄王府半年不到,孝茵润泽鲜活了许多,人也开朗了,像一朵花一样,开得正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千雪抱起宝儿,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宝儿长得越来越像孝荪了。 看了一会儿宝儿的脸,千雪叫人把一个死士叫了来。 这个死十也是跟她去过上蒙的,擅长催眠术。 “夏文忠招了没有?”千雪问他。 “没有。”那死士显得有些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平时的骄傲之色一扫而光,“属下从没见过这么难对付人……” “你后来有没有再试过?”千雪又问道。 死士摇头,“催眠术若一试不中,就不能试第二次。因为对方会有防备。” 千雪没有责怪那死士,叫他退下了。 孝茵把宝儿交给丫鬟领着,对刚刚听到的“催眠术”三个字非常好奇。 “姐姐,世上真有催眠术?” “有的。”千雪答道,“夏文忠很可能知道孝荪的下落,我本来想用催眠术套出他的话,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厉害,连催眠术都能防御!” 听说哥哥的下落可能会有眉目,孝茵一下子热血上涌,“姐姐。那还有别的法子让他开口吗?” “暂时没有,”千雪叹了口气,“夏文忠这种人软硬不吃。用刑更加没用。我再查查还有没有别人参与此事,实在查不出,就只能去问金珏了。” 说起去问金珏,千雪心里是没底气的。金珏也是只狐狸,哪能这么痛快配合她! “殿下。浑天监的张博士来了。”管家过来禀报道。 “张祖佑……”千雪想起刚才在白鹿山上看到的矮胖身影,好像就是浑天监的漏刻博士张祖佑。 宗政柏龙死后,千雪买通了几个浑天监的官员,这个张祖佑虽然品秩最低,但是包打听的本事最大。 见千雪有事,孝茵领着宝儿去别处玩了。千雪去前院正厅见张祖佑。 张祖佑长得脑满肠肥,五短身材,偏还喜欢穿浅色袍子。整个人远看就是只直立行走的绵羊。当然,他没有绵羊可爱,他那一副嘴脸,就是贪官污吏的典型。 “宗政殿下,”张祖佑眉开眼笑的。千雪一看他的轻快样,就知道他有消息想跟千雪交换好处。 千雪耐心听着。虽然他们每次带来的消息都让她失望。但她一直没有放弃回家的希望。 “您道陈道伦和新监正闹翻是为了什么?卑职今日听说呀,是陈道伦一直掌握着归忆岗的一个秘密,监正要他把那秘密说出来,他不肯,两人才闹翻的……” 陈道伦就是前不久辞官回乡的五官监侯。 千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是什么秘密?” 张祖佑摇了摇他油光发亮的脑袋,“这个卑职就不知道了,得去问陈道伦,他现在回了祖籍……” 千雪能听到自己“嘭嘭”的心跳声。归忆岗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是不是跟穿越有关…… 千雪魂不守舍地将张祖佑打发走,又给了他些好处,立即叫人查陈道伦的老家是哪里…… 陈道伦的老家倒不远,离鄗京才六七天车程,如果骑快马,还可以更快些。 千雪立刻派人出发。 十天后,千雪派去的人带回消息,说陈道伦从浑天监辞官后,并没有回老家,老家的人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千雪顿时抓狂了,眼看回家的希望已经燃起了星火,又这么给熄灭了。她不甘心,就是在整个齐国挖地三尺,她也要将陈道伦找出来! 千雪撒开天罗地网,全国秘密海找陈道伦,一时无果。 一天夜里,千雪支退下人,打开窗子,等着和风。 朱家回南,朱雁云失踪后,和风依旧留在鄗京,新的议政王府依旧将他引为贵宾。只有金珏那里,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直没再受差遣。 如常那样,和风像一阵轻风般飘进千雪的书房,千雪还是如常那样头也不抬道:“和风,你来了……” 千雪这次是真没心思跟和风认真打招呼,为了陈道伦的事,她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 “殿下,陈道伦还没消息?”和风其实不问也知道答案的。 千雪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没有,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电视剧里,身上背负着某些秘密的人,总是不长命。 “属下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多年前,他随他师傅来过咱们府里,浑天监就是他师傅荐他进去的……” 千雪屏气敛声,等着和风往下说, “他师傅和老殿下交好,老殿下去归忆岗的时间都是他推算的,可惜他最近一次只推算到四年前。” “陈道伦的师傅现在在哪里?”千雪依稀记得刚来东襄王府时,宗政柏龙跟她提起过这个人,说那个老博士已经过世了。千雪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在和风那里听到不一样的说法。 “他师傅多年前就去世了。”和风的说法和宗政柏龙一模一样。 和风没有带来任何有用的线索,归忆岗的秘密还是大海里的针,无处可捞。 139 大厦将倾 海找陈道伦的密探陆续回来,都没有带来有用的消息,千雪也觉得奇怪,凭着她东襄王府的实务,竟然找不出这个小人物!像陈道伦这种人,就算掌握了归忆岗的秘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谁会屑于暗害他,或把他藏起来! 除非,把他藏起来的人,不想任何人知道归忆岗的秘密…… …… 千雪隔三岔五去“飞霞殿”探望金珏。(..info无弹窗广告)自从她出面交涉后,金珏的伙食改善了许多,气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千雪坐在金珏的床边,默然沉思着。她把各种盘问方式都甄选了一遍,最后又全部舍弃。 “孝荪在哪里?”千雪最后选择了直接问。 金珏平躺着身子,答非所问,“他还活着。” “那他现在在哪里?”千雪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如她所料,金珏不肯痛快告诉她。 金珏的嘴角微微翘起,“咱们做个交易吧?” 千雪的心一动,但权衡了几秒后,她还是狠心回绝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交易。你死了心吧?放了你,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包括孝荪――而且,你的脉蛊是治不好的,放不放了你都一样!” 金珏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你还是有些幼稚,我是不会杀了你的,也不会杀了叶孝荪。我当初没杀他,现在也不会杀他。我留着他,自然是有用的。” 千雪转过脸来,略怀恨意地看着这个瘫痪的男人,“你要他作什么用?” 即使金珏落在了她手里,她还是对他无可奈何。 金珏心满意足地看着千雪眼里的恨意,“以后你自然知道……” “以后”!一个阶下囚还敢拿“以后”来敷衍她!他是吃定了她不会对他用狠的是不是! 千雪幽冷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下不了狠心。 金珏看着千雪眼角闪烁的余光,猜到了她的心思。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在犹豫要不要拿我的儿子要挟我。连这点小事你都狠不下心,齐国江山迟早会败在你手上……” 一语击中了千雪的心事,她既气闷又无言反驳。她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没有半点从政天赋,一路走到现在,都是被宗政柏龙赶上架的,如果没有宗政柏龙留给她的根基,她早就是金珏的囊中之物了。 齐国江山真的会败在她手上吗?她又该拿什么来挽救齐国江山…… …… 边境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送来,上蒙军队已经突破了边境线。上蒙人屡战屡胜。把金琪的军队赶至了玉阳关。金琪仗着玉阳关的天险,才和彪悍的上蒙军队僵持住。 玉阳关后就是齐国的繁华地区,再挺进十天的步程就是金琰的封地。如果玉阳关失守。齐国就真的伤筋动骨了! 朝庭的神经和玉阳关拴在了一起,除了把军队集中调往玉阳关,千雪实在无计可施。 朝上朝下,都知道现在“垂帘听政”的是东襄王宗政雪。太平盛世,人们把她的美貌当成传奇来谈。国运不济,她女人的身份就成了祸国的原因。 千雪站在窗前,背对着和风自嘲道:“权倾天下……还真被你说中了!可惜,天下真的可能会倾覆在我的手里……” 和风静看着千雪无力的背影,宗政柏龙一死,这几年真是难为她了! 齐国覆亡其实也在宗政柏龙的预料之中。他从没指望千雪真能力挽狗狂澜,整救这个濒临灭亡的民族。 一滴从异世来的新鲜血液,怎么可能给整具坏死的身体进行大换血! “殿下。强者存,弱者亡,本来就是必然。齐国积弱已久,被上蒙吞并是尽早的事。”和风还是一如厩往的冷淡,说的却是肺腑之言。 “是吗?”在千雪听来。和风的话纯属是在安慰她,“如果现在执掌朝政的是金珏。齐国是不是会好一些?”不可否认,金珏是个能干又敬业的皇帝,如果他没退位,应该能比千雪做得更好! “不,”和风笃定道,“老殿下说过,金珏救不了齐国。齐国积弱的根源是皇帝专权,金珏的权欲比历代皇帝更盛!” “是吗?”千雪没想到和风能说出思想这么超前的话来。宗政柏龙应该是一个伟大的改革者,可惜他生不逢时。 …… “飞霞殿”里焚着一种新香,跟以前这里常焚的香气味迥异。千雪进去时,宫女太监正穿梭进出,不知在忙些什么。 千雪走到金珏的床前,骇然发现他的身上床上血迹斑斑,宫女太监正在帮他换衣服和被毯。 “这里怎么回事!”千雪惊怒,以为这群人又受了谁的指使,想至金珏于死地。 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奴才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就这样了。问了太上皇,太上皇自己也说不知道。” 怎么可能! 金珏脸色惨白,虚弱地躺着,千雪亲自俯下身问他,“是谁对你做的?” 金珏的嘴唇动了动,“没人。” 难道血自己会从身体里跑出来? 太监帮金珏换衣服的时候,千雪没有回避。金珏的上衣被退去,他的胸膛上,手臂上血孔点点,尤其是手腕上,血孔密集,有几个还在冒着血。这些血孔分布规则,不像是自己破出的,更像是人为扎出来的。 千雪怀疑地盯着金珏,,“真的没人对你做什么?” 金珏神情坦然,“真没有。” 千雪又问了近身服侍金珏的太监,也都说没外人近过金珏的身。 难道是金珏自己扎的?这又不可能。金珏既没理由残害自己,也没这个能力,他的手脚是动不了的。 见金珏并不大碍,千雪就没叫太医来诊视,怕金珏身上的脉蛊被看出端倪。她可不信这些血孔是自己冒出来的,其中一定有人在搞鬼。 千雪暗暗叫自己的眼线留意着,一边吩咐侍卫,“去把李灵叫来,我有事问他。” 李灵就是给金珏种脉蛊的假太医,也是她的死士。虽然她和李灵口口声声对金珏说,脉蛊是治不好的,但脉蛊其实是有办法治的。至于怎么治,千雪没问过李灵。她隐隐觉得,像金珏这么奸滑的人,是不太可能每天躺着等死的。 140 金珏的反扑 东襄王府里,李灵一来,千雪就直接问他:“脉蛊怎么治?” 千雪的神情严肃、急切,李灵略愕了一下后,便娓娓道来‘’ “脉蛊最怕一种药,叫‘虫惊草’,只要让虫惊草靠近蛊虫,蛊虫一个时辰内就会死绝。[..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在人的经脉处刺开几个眼,就是偶有几只蛊虫顽强,没被草药熏死,也会随着血液奔出体外……” “蛊虫会随着血液奔出体外……”千雪大惊失色,李灵的说法和金珏今早的样子完全吻合。难道,金珏满身血孔斑斑的就是在逼蛊虫?是别人在帮他逼,还是他自己在逼? 可是千雪并没有在金珏的身边发现虫惊草。 “走,随我去一趟宫里!”千雪丝毫不敢拖延,马上起身招呼李灵。 千雪带着几个贯常的侍卫进宫,金珏的身边全是徐太后的人,就算有人正在帮他治脉蛊,想来一时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飞霞殿”里,千雪让侍卫候在殿外,自己带着李灵去看金珏。 远远地,千雪看见金珏虚弱地躺在床上,宫女太监静侍在旁边,一切和平常无异。千雪暗暗松了口气。 “咦?”跟在她后面的李灵,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殿里焚过虫惊草!”李灵嗅了两下鼻子,声音陡变。李灵的目光在各个角落搜寻了一遍,最后落在几个铜制的香炉上。 香炉里的烟已经熄了。千雪上午来的时候,里面正焚着一种新香,这种香味现在还隐隐残留在殿内。没想到那就是虫惊草! “没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御榻上响起,简短的两个字,说得不是很重,但响在千雪耳里,却像炸开了个惊雷。 这是金珏的声音。他的吐字居然这么清晰洪亮!千雪骇然地看向御榻,看见金珏正慢慢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居然能自已坐起来,还那么轻巧、从容。 在床上躺了几个月,金珏虽然神形清瘦了许多,但目光还是炯炯有神,他看着呆若木鸡的千雪轻笑, “千雪,你真天真,明知我可能治好了脉蛊,也不多带些侍卫进宫!” 边说着。金珏边朝身边的太监挥了一下手。太监领会,朝殿外尖锐地喊了一声,“动手!” 太监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千雪领会过来,“飞霞殿”外就传来几声惨叫声,正是千雪的侍卫发出的。 千雪血液凝固了,她全身冰冷发僵。刚刚还在眼前的几个活生生的人,转身就变成了刀下之鬼! 一个无形的牢笼已经罩在了她头上。(..info好看的小说)这些太监宫女看似是徐太后的人,其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戈了。她和李灵手无寸铁,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殿下,快跑!”还是李灵反应快,他拖起千雪就往殿外奔去。 两个刚转过身,就被一个高人的身体挡住。还没等千雪看清楚那人,一抹寒光闪过,李灵就直直地僵在了原地。手还紧紧地拉着千雪。 “殿下,快跑……”李灵的声音变得扭曲,他侧头看向千雪的时候,两眼充血,嘴里有血沫冒出来。 一把明晃晃的刀正插在李灵的胸口。 李灵两眼一凌。一把抽出自己胸口的刀,反手塞到千雪手上。“殿下,快走,他们不敢伤您的……赶紧走……” 李灵胸口的鲜血喷在千雪的脸上、身上,腥热的血腥味击溃了她的意志。 “李灵!”千雪扶着李灵的身体慢慢倒下。她抛开刀子,用手按住李灵的伤口。 李灵的面孔开始可怕地扭曲,身子不住地抽、痉挛,胸口血流如注。最后他在千雪面前痛苦地蹬了两下腿,瞬间面成死灰。 千雪红着眼站起来,抓起地上的刀子,就往面前的人身上刺去。趁着那人侧身避过,千雪发疯似地往外冲去。 殿外有侍卫挡着千雪的去路,千雪还是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她刚举起刀子要往一个挡着她的侍卫刺去,就觉手腕处一酸,像被什么暗器击中,刀子跟着脱手掉在了地上。 在他错愕的档口,金珏已经欺身靠近了她。他抓住她的手腕,使她半个身子不能动弹。 千雪伸出另一只手攻击他,也被金珏抓住。然后她用脚踹,金珏又轻易地避开。他虽然孱弱,但毕竟练过武,招式还在,对付千雪还是绰绰有余。 金珏把千雪的两条胳膊反剪到身后,抽下一个太监的腰带,绑住她的手和脚,然后把她按在椅子上。 折腾了半天,金珏也累得气喘吁吁,他吩咐杀死李灵的那个人, “这里的消息先别传出去。去把和风找来,我有事吩咐。” 听到金珏还把和风当亲信,千雪慌乱的心渐渐安定起来。只要和风知道她出了事,就会通知她手下的其他人,这些人就算救不出她,也可以趁金珏下手之前各自逃命。 那人领命出去。千雪这才有工夫细看他几眼。那人好像是皇城的禁军统领,千雪平时也没怎么留意过他,没想到他对金珏倒是赤胆忠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珏就算退位躺在病榻上,他的势力也不曾散尽,只要他一有机会联系上他的忠臣,就有能力反扑。 这是千雪一直疏忽的。也许并不是疏忽,是她一直在听之任之。她也知道釜底抽薪的办法是杀了金珏,可她做不到。 在金珏的示意下,宫女太监散了开去,该干嘛干嘛,就像平时那样。金珏叫宫女打水替千雪洗净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看着千雪清爽的样子,金珏坐回龙榻上,脸上泛起笑容, “就你这点心计,还想逼宫篡位,宗政柏龙好没眼力!” 千雪闭起眼睛,颓丧地靠在椅背上,心如死灰。她在这个世界的历程,可能就此走到头了…… “千雪,”金珏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个时候大齐江山不能分裂,只要你乖乖顺从我,我保证让杨信他们无恙。” 千雪闭着眼睛在心里吐槽,金珏说得纯属废话!她从了他,杨信他们当然也是他的人了。战时缺良将,金珏暂时当然不会对他们怎么样。问题是,金珏的“顺从”包不包括她身体上的? 如果她不顺从呢,哪些人会死在金珏手里? 千雪的眼皮一动,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如果知道她落入金珏手中,她的手下不会一点动作都没有的,她到时候还可以见机行事。如果她现在跟金珏硬碰硬,她倒未必会吃什么亏,她的手下肯定会提前遭杀戮。还有孝茵,不知金珏会不会放过她…… 141 南北决裂 “飞霞殿”变成了一个铜墙铁壁的大牢房,千雪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info[] 明暗的光线晨昏交替,一日又一日,“飞霞殿”里一切如常,宁静而安详。金珏每天早出晚归,千雪知道整个皇宫正在他手下经历动荡。早朝时辰,他穿起黄袍出去了,千雪知道权力又回到他手中了,可宫人们还是叫他“太上皇”。千雪有些纳闷,难道他没让小皇帝退位? 一日,夏文忠随着金珏出现在了“飞霞殿”里,他还是金珏身边的首席大太监。被千雪困了几个月,他依旧对千雪恭恭敬敬的,语气神情看不出任何怨忿,似乎几个月前的那场宫变,只是千雪的一场幻觉。 夏文忠被金珏救出了,就是说东襄王府已经被抄查过了。她的手下和孝茵母子生死如何,从金珏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她只能靠猜测。 夕阳从殿外斜照进来,在殿内投下重重的人影,都是殿下把守的侍卫们的。 千雪踱到殿门口,地上的人影全部动了起来,殿外的侍卫一个个紧张的盯着千雪。 “请东襄王回去歇着吧。”身后的一群太监寸步不离的,生怕千雪跑出去,急忙上前来。 千雪转过身,地上的影子又都恢复了放松的状态。 “站住!”身后的侍卫不知在喝斥谁,侍卫们的影子又开始骚动起来。 千雪又转回身,看到一个年轻的太监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无视侍卫们的喝斥,只是巴巴地看着千雪。 千雪的心一紧,猜到这个太监应该就是她在宫里的耳目。她之前没跟这个人直接接触过,凭感觉,她知道这个人是来向她通风报信的。 “殿下。府里一切安好,杨信将军带兵回南了,三位议政王被太上皇软禁着……”隔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侍卫,那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求快点向千雪说完事情。 那人才说了几句话,警觉的侍卫就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掐住那人的喉咙,将他按在了地上。 那太监没有反抗,他也没能力反抗。他从地上仰起头,在侍卫的人缝里看着千雪。用目光传递着一个信息:大家都很好,金珏没有要挟你的把柄。 “把他带下去,问出他的同党来!”不知什么时候。金珏已经站在了殿外檐下,看他的冠服,应该是刚下朝回来。 金珏黑沉的面色下,压抑着一场暴风雨,对这个太监的出现。他不知有多愤怒。 正七手八脚把太监押下去的侍卫,忽然一起停下了动作。太监的身体从他们手中软软地栽在地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透过人缝,千雪看到太监在地上不住地抽着腿,显得很痛苦。 “快!快让他吐出药来!”一个带头的侍卫急中发出一声命令,迅速抓起地上的太监扛在肩上,边跑边用肩刻意颠着太监的胃部。想把他胃里的东西颠出来。 几个侍卫越跑越远,千雪看到带血的呕吐物从太监的嘴里流出来,在“飞霞殿”前流了一地。越往后血越多…… 这个太监是活不成了!从他决定来给千雪报信,就没想着活着离开! 金珏应该很沮丧吧,但千雪现在没心思关心他的情绪。她看着殿前一地的呕吐物,腿沉沉地移不开步,胸闷得像要窒息。如果金琰在这里。她肯定会趴在他身上大哭一场,可现在在她跟前的是金珏。 她现在应该在金珏面前装得得意一点。狠狠地挫一下他的锐气,可她一点都得意不起来。 她受够了血腥、死亡,还有恐惧! 金珏从她身边经过,抓起她的手就往殿内拖,千雪的两条腿像铁似的僵硬,差点被他拖倒。 穿过几间殿阁,金珏越走越快,千雪一把甩开他的手,抄起手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玉杯,砸在金珏身上。 “滚开,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出去!” 白玉杯砸在金珏身上,然后掉在地上碎成了片。金珏踩过碎片,伸出铁爪般的大手,捏住千雪的下巴。 “你不是说要顺从我吗!你让杨信带兵回平阳关,不然我就以叛逃罪斩了他!” 金珏捏住千雪下巴的手青筋突起,千雪在他的手上卯足劲抓了一把,才解救出自己的下巴。 千雪揉着被捏疼的下巴,睨着金珏冷笑, “你要斩就斩吧,看你上哪抓他回来!” 三大议政王被软禁,就意味着南方诸侯决定跟金珏决裂了。杨信回南是回自己的大本营,金珏想要抓他,就得掀起南北内战。 怪不得金珏最近忙成这样子!南方叛变,上蒙军队入境,是够他头疼的。 金珏眼里的风暴一丝丝泄露出来,在他脸上聚集成暴怒, “你知不知道,平阳关已经失守了,大齐江山岌岌可危,你南方的十六州就能保得住!” “嘁!”千雪鄙夷地甩了一下袖子,挑衅地看着金珏眼里的怒意冷笑, “失守就失守,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天理!你金家治理齐国三百多年,就治理成这副德行!要不是你的权力欲太盛,非要去抢南方的权力,南方诸侯能跟你决裂!” “我是大齐天子,集所有权力于一身有什么错!”金珏的怒意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朝千雪咆哮。 千雪不怒反笑,像看着一个精神病人,, “集所有权力于一身!呵呵,好变态的志向呀!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上蒙都设立长老院了,你还想集权于一身!你等着瞧吧,不只南方,连北方半壁江山你都未必能握得住!” 金珏的怒意停留在脸上,他整个人怔在那里。他在思考千雪的话,一边还固执着已见。权力一直是他的信仰,千雪的话让他痛苦不堪。 “放我回去了,我保证和你联手抵御上蒙人。我说过,我反抗你,只是因为不想受你禁锢!”千雪走开两步,看着金珏手上的五条血痕,收起所有的挑衅,认真道。 金珏脸上的黑雾似乎怎么也化不开了,他锋利的目光射向千雪,像钉子一样想把她钉住。 “放你回去!纵虎容易擒虎难呀!等你替我生了儿子,我让我们的儿子继承大统,看你还想不想回去……” 类似的话金珏说了不止一次了,从没像现在这样让千雪感到彻骨恐惧,以前她是自由的,她的身份就是盾牌,金珏在她面前得戴着礼敬的面具。现在如果金珏要对她对强,她是一点辙都没有的。 千雪感到自己在颤抖,不止是因为恐惧,还有恶心……她死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142 给你生儿子,呸! 今晚宫女伺候千雪沐浴似乎特别用心,不知是不是得到了谁的授意。.info[]千雪看着玫瑰色的香露倒进浴桶里,感觉自己像块砧板上的肉。 人定时分,“飞霞殿”的宫女都休息了。千雪住的暖阁里,两值夜的宫女关门退了出去,在外间值守着。 千雪披散着还没干透的长发,穿着寝衣盘腿坐在床上。宫女出去前熄掉了几盏灯,暖阁内的光线变得明暗交错,所有的物什都像千雪此刻的心情,昏昏惨惨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门被轻轻打开,千雪连眼皮都没抬,这个时候能经过值夜的宫女进来的,还能是谁! 千雪状若冰冷地静坐着,她暗暗深吸了两口气,怕自己紧张的心跳声让金珏听到。 金珏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应该是刚从御书房回来。他一进暖阁就惬意地舒了口气,眉舒眼展道:“还是你这里舒服。” 千雪心里一阵厌恶。傍晚时他还仇人似地跟她对峙着,这么快就尽忘前嫌,想来化干戈为玉帛了!这明显是黄鼠儿狼给鸡拜年的前奏! 昏暗的烛光里,金珏长长的影子投在床前的地上,千雪看着那影子一直未动,就抓过外裳披上,冷冷道:“有事请说,不然我要睡觉了!” 金珏的影子动了动,向她靠过来, “我今夜宿在这里。”金珏的口气稀松平常,像在这里宿惯了似的,还一边不客气地在千雪的床上坐下。 千雪厌恶地站起身来,“行。那我今晚睡哪里?” “你也睡这里。”金珏抓住千雪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你放手!”千雪尖声咆哮,奋力甩着金珏的手。 金珏今夜显然有备而来,不管千雪怎么用力。他的手始终铁爪似地抓着她,把她的手握得生疼。 “千雪……”金珏低沉急切的声音吹在千雪的耳边,千雪被他整个身子拖了过去。金珏的两条手臂紧紧地抱住千雪,让她的身子紧贴着自己的。 “滚开……”千雪歇斯底里的惊叫声可能已经响彻整座“飞霞殿”了,她手脚并用地想撞开他,无奈她蚍蜉撼树的力量被金珏轻易化解掉了。 金珏轻而易举地制服她,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 千雪的外裳已经掉在了地上,寝衣的领子也在挣扎中被扯开。昏暗的光线下,她微裸的胸脯被勾勒得线条分明。 “千雪……不要动……”金珏的声音越发低沉迷蒙。他跪趴在她身上,膝盖熟练地分开她的两条腿。然后压住。他的双手按着她的肩膀,似在欣赏她挣扎时的惑人模样。 千雪长发散乱,半敞的胸口因为气喘而剧烈起伏。粉嫩莹润的脸庞因为挣扎泛起了娇艳的红晕。 “我们的儿子会是我最钟爱的皇子……”金珏的情欲像开闸的洪水,那怒张的需要灼烧着他,叫嚣着要他占有身下的人。 给他生儿子!排山倒海的厌恶感,让千雪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她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金珏眼中炽热的欲火把千雪逼到了悬崖边上,反而使她镇定下来。她停止挣扎。抬起胳膊束了束领口,又拨开面门前的发丝,然后冷清清地直视着金珏,像一个正常人在看着一头发疯的畜生那样,满带嘲讽。 “放开我。你跟别的女人都是这样子的?” 千雪眼中的嘲讽像泼冷水泼在金珏的身上,她的突然冷静让他不明所以。他憎恨她眼中的嘲讽。但还是放开了她的肩膀。 千雪抽回自己的两条腿,起身坐在床沿上。 金珏也端身坐回床沿上,深深吐了几口气。欲火在他脸上渐渐退去。 这时的金珏又变回那个尊贵、持重的皇帝了,一如他平时的形象,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就这么厌烦我?”金珏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着怒火。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千雪冷冷地反问,“你是不是觉得跟你上床上件荣幸的事?除了皇帝的身份。你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看上的!老婆孩子一大堆,为人虚伪自私。从不知道尊重女人!” 金珏一时忘记了愤怒,反而惊讶得无言以对,千雪的观念让他莫名其妙。得他宠幸一直都是hou宫女人最引以为荣的事;跟他的身份比起来,他的妃嫔和孩子一点都不算多;他有了皇帝的身份,难道还不够吗?就算不是皇帝,他也自觉是个优秀的男人,文武双全,深谋远虑…… 这个女人竟然这么轻视他,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金珏的脸色由惊讶转变黑沉,他发火了。 金珏发火时的脸色非常吓人,像一把喂了毒的大刀,阴冷得逼人。 金珏阴冷的脸色更加激起了千雪的厌恶,她打算将打击继续进行下去,不能让他的欲火回升。 “我真的很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害死叶家人,抓了孝荪,还强迫我嫁给你,你从来没对我干过一件好事!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要不是皇帝,你那一hou宫的老婆没一个看得上你……” “啪!”千雪还有一大串的刻薄话没骂出来,一记耳光就突如其来地落在了她的脸上。金珏打得不甚重,只在她脸上留下几抹淡红。 千雪咬着牙盯着床前的灯台,浑身被屈辱感淹没。从小到大,还没人扇过她耳光,她真想抓起灯台往金珏身上砸,激怒他也好,烧着这张床也好,反正一了百了,她受够了他的淫威! 但她最终还是按捺下了冲动,没有拿自己最后的所有去撞击金珏这块巨石,就这样一直保持着看灯的动作。 千雪眼角的余光暗得可怕,看着她脸上的粉红印子慢慢退去,金珏不由感到一丝后悔。他毕意是在意她的,在意她仅次于自己的权力。 金珏起身出去的时候,千雪也没抬起头来。金珏泄愤似地把门推得“呯”一声大响,整间暖阁都在作颤。 千雪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硬撑的屈辱和害怕终于化开……今晚的劫数总算过去了…… 143 和亲 那天之后,千雪没再见过金珏。[..info超多好看小说]金珏没再来纠缠她,她在“飞霞殿”溜达时,也一次都没撞见过金珏。可从宫人们平时的举动看,金珏应该还住在“飞霞殿”里。 被软禁在“飞霞殿”的日子单调得死气沉沉,千雪都快忘了今夕何夕了,只有渐渐加厚的衣服提醒她,时间正在一日日流逝。 齐国江山现在是什么局势,在这一成不变的宫殿里看不出任何端倪。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当着差,除了必须说的话,从不多说半个字,似乎外面的世界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一日晚饭时,千雪问正在端菜上桌的小太监,“太上皇不住在这里了吗?” “陛下还住‘飞霞殿’。”小太监边捧菜边道。 “那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他?”千雪又问。 “陛下每天天不亮就离开,深夜才回,殿下您自然见不着……”小太监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话到一半就讪讪地住了嘴。 可千雪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可禁忌的,于是又问:“他为什么一直这么忙?是不是战事很紧张?” “战事……奴才不知道。”小太监的戒备心强得过了份,只字不肯多吐了。 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千雪知道这些宫人都是这样子,祸从口出的警惕心特别强。别说国事、政事,就是自己主子的寻常琐事,他们都是三缄其口的。 千雪没继续为难小太监,她不用脑子想都知道,金珏忙成这样,齐国现在肯定不太平。上蒙人攻破平阳关这么久了,现在不知打到哪里了? …… 这个季节,千雪的暖阁是最舒适的。千雪窝在软软的厚被里靠在床上,眼皮沉沉地犯着困意。软禁的日子最能消磨人的个性。就是一只老虎也能被关成猫。千雪已经习惯了整日无所是事,早早用犯困来打发时间。 暖阁的门被打开,发出一声轻响,千雪睡眼惺忪地抬起眼皮。 进来的是金琰,他的狐领夹袍上还蒙着一层霜气。 千雪一下子睡意全无,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金珏。 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他到这里来又想干什么? 金珏在千雪床前两米外的一张暖凳上坐下,脸色不是很好看。 看金珏的样子,应该是有正经事找她。千雪的心渐渐放回了肚里,继续保持原状窝在被窝里,等着金珏说明来意。 多日不见。金珏苍老了许多,这时他眉头微皱着,额上、眼角的细纹都深了许多。他的眼睛下方有两块淤黑。应该是睡眠不足累的。 不知是烛火在跳动,还是金珏的目光在闪烁,千雪感觉今晚的金珏心事重重,心情很复杂。 千雪在被窝里伸了伸腿脚,换成一个舒适的坐姿。还用一个夸张的哈欠提醒金珏有话快说。 金珏留意到了千雪的不耐烦,终于从自己的心事中抽出来,把注意力转到千雪身上。 “如果让你嫁去上蒙,能换来大齐太平,你可愿意?” 千雪心里一惊,嫁去上蒙! “当然愿意――就是不能换来大齐太平。我也愿意!”千雪状若睡意沉沉,口气却很不客气。 “你……”金珏很明显不喜欢听到这样的回答,“你不肯嫁给我。倒愿意嫁给粗野丑陋的上蒙人!” 千雪不屑地轻撇了一下嘴角,“上蒙上怎么粗野了!人家照样比齐国强大!齐国人觉得他们丑陋,他们还觉得齐国人丑陋呢!只要能摆脱你,嫁给谁我都愿意!” 金珏没有说话。千雪继续闭着眼睛,没有看金珏一眼。但她不看也知道金珏已经气成什么样子了。 “陛下,能拿我换一座江山。这买卖也太划算了!还有这等好事?”千雪知道金珏刚才的问题话出有因,他想拿她去跟上蒙和亲?上蒙人正形势大好,肯答应才怪! 金珏耐着性子忍着千雪的讽刺,“上蒙皇帝要你嫁给他,把侵占的大齐国土作为聘礼归还大齐……?” 上蒙皇帝?那不是大鸹吗?千雪忽略了金珏后面的话,只想着大鸹要娶她的事。 在上蒙的时候,大鸹说过以后要娶她,她当时也没太在意。那时,他还只是个不得志的皇子,离皇位还很远,她也还不是东襄王,她完全可以把他的话当成戏言来听,不必理会他说得有多认真。 没想到大鸹确实是认真的,而且在用最高调,最强势的方式执行着。 “你是真心愿意嫁给上蒙皇帝?”金珏目光熠熠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自然愿意!这么划算的买卖为什么不做!”――她还有权力说不愿意吗? 千雪以为金珏会很满意她的回答,没想到金珏的面色更加黑沉,“如果你说不愿意,没人强迫得了你。” 金珏这是什么意思?他想放弃这大占便宜的买卖? 千雪从被窝里伸直身子郑重重申,“我愿意……” 千雪第一次在金珏眼里看到受伤的眼神, “你就这么急着想摆脱我!至少我是真心喜爱你,而那个路敏出于什么目的娶你,你心里应该明白吧!” 大鸹为什么娶她,千雪自然明白。大鸹曾经很坦诚地跟她说明过,他娶她是出于政治目的。对这功利的做法,千雪能理解,并不反感。她反而很欣赏大鸹这种坦率的对人方式,不像金珏,一切都放在暗中操作。 千雪反唇相讥,“可人家至少比你年轻,也没有一大堆老婆孩子!” “老婆孩子”的话又戳到了金珏的软肋,触动了他的怒意,刚刚的受伤眼神如昙花一谢般消失, “好,既然你如此深明大意,我也乐得成全!这买卖确实划算!” …… 金珏摔门出去后,千雪一直保持原状窝在被窝里。她真的得嫁给大鸹吗?嫁给大鸹真的比嫁给金珏好吗?她会不会是从一个牢笼逃到另一个牢笼? 她被软禁了那么久,金琰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在想办法解救她? 梦昏沉沉的整夜不踏实,千雪梦到自己离归忆岗越来越远,直至这辈子都回不来…… 144 再见大鸹 这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千雪第一次闻到室外清洌的空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站在“飞霞殿”外的台阶上,深吸了口气,把自由的空气一直吸入丹田。 天空阴沉沉地压着厚厚的乌层,似乎要下雪。一顶软轿候在殿前的如阶下,软轿的前后左右,一干皇城禁军严阵以待。 她是“嫁”去上蒙的,瞧这阵仗,倒像是把她“押”去上蒙的。除了禁军,“飞霞殿”前少有的空无一人,千雪环视四周,发现只有远处的一处殿阁上,有一个人正往这边远眺。 那个人影再熟悉不过了,千雪远远一瞥,就知道是金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千雪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正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千雪毫不迟疑地钻进了软轿,她想告诉他,她情愿嫁给任何人,也不想在他的宫殿多呆一刻。 软轿出了宫城,千雪又换乘马车。宫城外早就候着二十辆宫用的马车,除了千雪乘坐的那辆,其余的全载着嫁资、土仪还有仆从,随她去上蒙。 千雪的车队从内城一路驶出京城,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人送行,她就像被金珏卖去上蒙,偷运出城似的。.info[] “和亲”说难听点就是卖女人求太平,何况她还是堂堂的东襄王,千雪知道金珏这样做的背后肯定顶着许多的压力,偷送她去上蒙是给他自己省麻烦。 车队驶出京城后,又不紧不慢地驶了半个月,在一个叫“松定关”的地方停了下来。千雪以为车队要休息一会儿,就闭上眼睛靠在车内,想养一会儿神。她刚合上眼,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在车外喊道:“宗政小姐……” 这个人说的是汉语,操的却是沉重的上蒙口音。 难道是迎接她的上蒙人?不会这么快吧!这里离上蒙还远着呢…… 这人又在车外喊了一声“宗政小姐”。声音越发靠近她的车厢,千雪直觉这个人的声音非常耳熟,连忙披起狐皮斗篷,掀开了棉帘。 站在车外喊她的人一身上蒙大臣的装束,见到千雪,那人爽朗地咧嘴一笑,用蹩脚的汉语道:“宗政小姐,别来无恙!” 千雪忘记了跟他寒暄,直想着这个人怎么眼熟至此。她在上蒙熟识的人有限,她从大鸹往下一排除。马上想起这个人是谁了。(..info) “班?”千雪惊喜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次劫杀赫英长老后。我不知你生死如何,又没地方去打听……” 这个班就是大鸹被他姑姑囚禁后,跑来“蓝堇书院”请千雪帮忙一起劫杀赫英长老的大鸹的手下。那次劫杀赫英长老,班尽量把最危险的差事派给自己和手下,让千雪的人保证安全。所以千雪对他印象很好。班他们杀了赫英抽身时也受了重创,千雪替他们担了很长时间的心。 千雪对他的关心溢于言表,班笑得更加友好,“我那次命大,只受了些轻伤,回到溪城时。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是来接我的吗?”千雪问道。 “呵呵,我是跟着皇帝陛下一起来接你的。”班笑道。 “皇帝陛下?大鸹也来了?”千雪非常意外,这里是齐国境内。大鸹敌国一国之君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是想拿自己当鱼饵呀? 班笑着点点头,指着“松定关”外的方向给她看,“皇帝陛下就在关外等你。” “松定关”外平原茫茫,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真有支人马静候着。 千雪看了一眼班的身边,见他只带了寥寥数个人。远处大鸹带的人似乎也不多,难道他们真的不怕被齐国人生擒了去? 千雪正纳闷着,禁军的头领走上前来, “东襄王殿下,卑职就送您到此处了,之后的路程上蒙的几位大人会护送您……” “你怎么……”千雪刚想问禁军头领,怎么和上蒙人在这里交接她,这里离上蒙还远着呢。她忽然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松定关”很可能就是现在两国的分界点…… 两个多月前,上蒙人就已经攻破了“平阳关”,现在打到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千雪惊骇了,“松定关”离京城只有半个月的车程,上蒙军队差不多已经逼近齐国心脏了,如果没有这场“和亲”,齐国本来已经快亡了…… “宗政小姐,咱们走吧。”班骑上了一匹马,要领着千雪的车队出关去。千雪含糊地应了一下,也慢吞吞地上了马车。 车队驶出“松定关”,又驶了半个时辰,终于和大鸹的人马相会。大鸹站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周身被平原的阳光照耀着,额上的金箍耀眼得夺目。 看着千雪从马车上下来,大鸹远远地笑了起来,还是那么亲和,那么豁达,但是……又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 大鸹身着黑色短皮裘,腰上系着玉带,脚上穿刻花的皮靴,他站在平原的中央,背手昂首地笑看着千雪,带着气吞山河的气度,睥睨天下的傲气,那一身短壮的身材也伟岸得让人仰视。 以前在“蓝堇书院”外的私邸里,他在千雪面前说着自己理想的时候,千雪还笑他幼稚,谁料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他就完成了蜕变,一步登天地实现了理想。 千雪走到大鸹面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年的时间,至少在大鸹脸上留下了十年地痕迹。为了这一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结束了青葱岁月。 看到千雪走近跟前,大鸹脸上的老成与世故像早春的薄冰一样,悄然融去了。他左右摆了一下身子,笑得像个小孩子,“宗政雪,我说得没错吧,你会嫁给我的。” 千雪没有回应他的好心情,直接问道:“你得到了那么多齐国的土地,为了我放弃岂不可惜?” 大鸹褐色的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光泽,“我在你面前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如果是以前,千雪肯定又会笑他幼稚,为了一句没人在意的话,傻傻地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如今大鸹所取得的成就摆在眼前,千雪不敢小觑他了。 145 金琰夜访 “宗政雪,你变了许多……”大鸹忽然收起笑容,很严肃地打量着千雪。 见千雪露出疑惑的表情,大鸹又赶紧解释, “我不是说你的相貌变了……你以前没那么严肃,看人的眼神没那么尖刻。是不是金珏把你关了三个月,让你受了很多苦?” 千雪这才想起见到大鸹后,她一直没笑过,被金珏关了三个月,她都忘记怎么笑了。千雪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大鸹,你不是也变了吗!这几年的际遇让我们都变了。” “是的,”大鸹点着头若有所思,“这几年,我们都经历了许多事……。” …… 千雪和大鸹同乘一辆马车,一起往上蒙的方向而去。 这条路,千雪以前去上蒙读书的时候来回都经过过,印象很深。这一路的平原,以前全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种满了整齐的庄稼,隔一程路就是一个村庄,房舍整齐,景象太平。现在所经的一路上,农田十有八九荒着,地里杂草丛生,村庄旁也没有农人和牲口出入,倒是一座座简陋的坟包杂乱无章地布满村前村后,景像即凄凉又诡异。 见千雪一直看着车外,大鸹也朝车外看了一眼道, “这一带的百姓都逃往关内了。可惜了这些农田,我们上蒙人又不善稼穑。” 千雪不语,依旧看着车外不说话。 这还是没有发生过战事的齐国土地,进行过战争的地方,其凄凉血腥可想而知,恐怕连坟包都没有,直接是千里白骨曝于野,让野狗分食。 千雪的车队加上大鸹的人马,组成一支浩荡的队伍。一路上车轱辘辗地的声音不绝于耳。渐渐的,平原的地平线后传来另一种声音,由轻变重,最后轰轰作响,覆盖了车队的声音,震动着整片天地。 千雪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除了滚滚烟尘,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我国的军队。我和金珏有约,你离开齐国的同时,我国军队也跟着撤出。”大鸹在千雪耳边解释。 上蒙军队震踏大地的声音一直伴随着千雪的行程。一路上有大鸹相伴。她也不无聊。她被金珏软禁的日子里,齐国发生的事情大鸹全都知道。 这几个月里,千雪的忠士全都转移动了南方平饶州。为了保存实务,以图跟金珏谈判,要回千雪,杨信带兵也回了平饶州。金琪虽然忠于北方江山,却不忠于金珏。杨信一撤兵,他也务实地佯装不敌,撤出了平阳关。 这几个月里,北方的郡王们集体向金珏发难,要求他放出四大议政王,缓和与南方的关系。(..info好看的小说)共御外敌。为了缓解和郡王们的矛盾,金珏最后折中地选择继续让前西靖王的外孙,自己十岁的儿子继续坐着龙椅。也没有严惩徐氏,算是在调节与南方的关系了。 据说领头向金珏发难的郡王,正是金琰。 说到金琰,大鸹显得颇有兴趣,“要是金珏现在有个三长两短。金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登上皇位。只可惜,这个人空有这么好的条件。对皇位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 金琰对权力不感兴趣,千雪是知道的,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金琰率领众郡王逼金珏放了四大议政王,是不是为了她…… 和大鸹同行了十余日,眼看着用不了多久就要进入上蒙境内,千雪越来越纠结。此去上蒙,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再也没机会回归忆岗了…… 夜幕降下的时候,大鸹的人找了处宽阔的地方,搭起了帐篷,支起了篝火。这一路上,他们都是这样在野外过夜的,偶尔遇上废弃的齐国驿站,也从不进去。上蒙人在山野荒外的生存能力特强。 帐篷外,上蒙人就着篝火煮着食物,有几个年轻的侍卫征得大鸹的同意,还摸着夜色出去寻野味了。 大鸹在几个篝火之间踱着步,显得兴致很好。 “嘎!”一只夜栖的乌鸦被火光惊扰,斜刺里飞了出来,扇着翅膀冲过他们的营地。 大鸹眼睛一亮,不慌不忙地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弹指向乌鸦射去。 又“嘎”的一声,乌鸦“扑通”栽到地上,正摔在篝火旁。一个正在烤食物的侍卫马上捡了起来,直接操刀拔毛。 要是在齐国,皇帝陛下露了这么一手,尽管在别人眼里是再稀松平常的功夫,也会引来满堂阿谀的喝彩。但上蒙人就是这么真实,没有拍马屁的传统,一营地的上蒙人,也看都没多看大鸹一眼。 “功夫还没落下嘛!”千雪从帐篷里走出来,想起以前大鸹打斑鸠送给她的情景。 “早不如前了,这几年都没工夫玩这个。”大鸹实话实说。 千雪在火堆旁坐下,看着侍卫杀乌鸦,心里在想别的事。 大鸹以为她对乌鸦感兴趣,就从侍卫手里取过剥好洗尽的乌鸦,麻利地插在一根铜签上, “我烤乌鸦给你吃。” 千雪回过神来,她对烤乌鸦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捧场地应了一句,“乌鸦能吃?” “当然能吃,还很好吃呢!”大鸹的脸上闪动着孩子般的兴奋,亲和得不像一国之君。 看着大鸹粗短的手指熟练地撒着佐料,千雪对这趟上蒙之行打起了退堂鼓,毕竟,她不是真的想嫁给大鸹,她答应和亲只是想摆脱金珏。 “大鸹,”千雪和大鸹之间一直用原来的称呼相称,“你想收伏齐国的人心,不必非得娶个齐国的女人,你大可以娶个喜欢的上蒙姑娘,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 大鸹烤乌鸦的动作略停了停,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琢磨着千雪的话, “我挺喜欢你呀,虽然你长得不是很好看――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我那么优秀,还仪表堂堂……” 千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的长相作出负面评价。像大鸹这种身体短粗得跟块板砖似的人,倒好意思说自己‘仪表堂堂’! 异类就是异类,什么都是鸡同鸭讲! 千雪正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远处正好响起几串马蹄声,听声音,约有十来骑马正往这边奔来。 千雪和大鸹一起扭头看向马蹄声的方向,发现有几点火光在黑夜里隐动。 见来人还有些距离,大鸹沉着地继续埋头烤乌鸦,一边与千雪闲聊。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不多时,一个在外围值守的侍卫跑过来禀告,“陛下,有一个齐国人想见您,他说他叫金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