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挑美男戏天下》 第001章 冬夜遇贼 就像有人正在用手狠狠紧抓着她的心脏,要抑制它正常地跳动。(..info好看的小说)空气也跟着渐渐稀薄,层层叠叠的压迫感开始从心前蔓延到肩上,甚至全身都将要发闷。李孟尧仿佛突然从梦靥里挣脱出来,猛然在床上坐起,手捂心口,眉目紧锁,静静地在漆黑里坐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冬日的月亮很少露出全脸,于是夜总是不那么明亮。今晚窗外没有呼呼的寒风在吹,床头柜上时钟“咔嚓-咔嚓-”的走动声异常清晰。李孟尧试图转移注意力以减轻疼痛,可越是这种情况时间越是难熬。也不知过了多久,预想中的缓解没有来临,反倒额头上的汗珠子愈加细密。李孟尧无奈,只得起身到客厅寻药。 心绞痛已经好久没犯了吧!最近好像也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儿。这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可给李孟尧带来不少的苦难。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到了孤儿院后让不少原本打算领养她的人都退却了,无人问津了几年,直到七岁那年才被现在的爷爷李博士带回家里。所幸患的是稳定性心绞痛,每次发作疼个几分钟就过去了,而十多年来的精心调理让李孟尧也鲜少犯病了。 李孟尧的房间在最里面,走向客厅经过李博士的房间时隐约听见他熟悉的打鼾声,悠长而香甜,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不禁微微弯起嘴角,心口的疼痛感似也缓解了许多。李博士一生沉浸在科学发明里,最近几年则全身心埋头研究空间转换仪,前段时间兴高采烈地告诉李孟尧终于取得了重要性的突破,已经能够成功地将小白鼠、小猫、小狗等活物在300米的范围内转移位置。在跟上级申请通过后,明天就要向国家科学院展示成果了,今晚他也总算能够安然入睡好好休息。 喝完水正准备回房间,依稀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仔细辨别后确定正是从客厅另一边的实验室里传出。想起两天前大扫除时发现的一窝老鼠仔,李孟尧担心是那没抓住的鼠妈妈在实验室里捣乱,万一搞坏了什么器材可就麻烦了,赶忙走进实验室。 “啪-”地一声电灯亮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没有了。李孟尧在房里走动了几下故意弄出声响想把老鼠从实验室里吓出去,却半天也没有动静。环视了一圈好像没有什么异常,怀疑许是自己听错了,转身离开,余光瞥过大扫除时新换上的浅绿色窗帘。 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时间缓缓地流过约莫半个小时,足以让人重新进入梦乡。 黑暗中,实验室唯一的一扇窗户诡异地慢慢打开,原先被夹在窗户缝里的一小截丝绦如释重负地垂落,带动窗帘轻微地晃动。 月亮在这时从云后现出身来,如水的月光投落而下,照见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窗台上,紧接着另一只也搭了上来,一道黑色的人影便撑着窗台敏捷地跃入室内,站定后稍稍舒展了筋骨,然后走到左手边的墙根,把隐藏在一张形状怪异的沙发椅后面的背包拿了出来,背在了身上,又静静地站在沙发椅前看了它半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实验室的灯再次照亮了房间,晃得人一时睁不开眼,一道清亮的声音带着冷冷的笑意同时响起:“大冬天的还能在窗户外撑半个小时,真是辛苦你的胳膊了。大小姐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耐心的贼!” 对方刚从突然的光亮里镇定过来,循声望去,门口处一个约莫二十岁、身穿绒黄色睡衣的女生正盯着他目光灼灼,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而睡衣胸前一只与她清丽的气质完全不搭调的粉嫩大kitty猫亦眯着眼睛咧着嘴笑,明明该是可爱无比,此刻看来倒更像嘲讽。 李孟尧也仔细地打量着来人:性别男,一身黑皮衣,黑色的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阴厉的眼睛,一米八左右的个子,身材健壮。心里还在盘算着他刚刚越窗的身手,对方却已经行动起来迅速奔向窗口准备逃走。 李孟尧见状立马追上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将其扯回,对方顺势整个身体往后撞。李孟尧一时没站稳向后倒去被迫松开手,随即身子侧过单手撑地借力两脚往对方的小腿膝弓窝处踢去,正中软肋,对方跪倒在地。 李孟尧趁机起身,一边暗暗想着能在窗台外靠手臂撑两个小时的人果然不能小觑,一边继续上前想擒住对方。 对面的男人也意识到了这个女人恐怕不好招惹,翻身与李孟尧正面对决,右手一个拳头就朝她的面门过去。 李孟尧双膝下屈,手肘顶向对方的腋下。 对方见势收回右手接挡李孟尧的手肘,左手出拳击向李孟尧腹部,李孟尧撑开手掌挡住攻击,两人同时弹开。 对方又一个鞭腿上来,李孟尧双手抱住他的小腿随即屈臂上抬向后退去想将他向前拉伸绊倒,对方却已先一步紧紧抓住她的双肩。李孟尧反身用手肘向后攻击他的腹部,对方用力从她身后把她推开。 几个回合下来,李孟尧虽然逼着对方远离了窗口,但毕竟力气不如男人,渐渐处在下风。 “尧尧,是你在实验室吗?” 突然传来的李博士的声音让李孟尧暗叫不好,两人打斗的动静过大,吵醒他了。就是她的这一闪神,让本就弱势的自己的一下被推开,后退了好几步。 而当李孟尧看到对方似笑非笑眯起的眼睛和所站的临近门口的位置,她才发现真正的不好就要来临,立马冲口而出对着门外喊道:“爷爷不要进来!” 但终归是快不过对方的动作。对面的男人只是一个转身,再一拽,李博士已经被两手向后抓着了。 “尧尧,这是怎么回事儿?”李博士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李孟尧着急地看了看李博士,用眼神安抚他示意他不用担心,转脸就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男人,怒声道:“放开我爷爷,我让你走!”边说边让到了一边。 对方挟持着李博士慢慢靠近了窗口,然后把李博士往前推到一边,自己转身踩上窗台,半个身子已经在窗外就要跃出,李孟尧情急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腿。对方终于发狠回头用力地往李孟尧心窝处踹了一脚,转眼人就仿佛乘着月光消失不见了。 而这边李孟尧被踹后直直向后退了好几步,最后绊倒在那张沙发椅前。 看见李博士被推倒后在地上呻吟着起不来,李孟尧急忙扶着沙发椅起身,没有察觉自己不小心摁到了沙发椅左侧的红色按钮,瞬间一股电流通过她的体内,全身一阵酥麻,瘫软在了沙发椅上。 李孟尧只感觉疲惫感如潮水般波涛汹涌地向她袭来,然后自己的周身好像被刺眼的红光包围。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皮,昏睡过去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李博士由惊讶转为惊恐的眼神和挣扎着欲起身往她这儿扑来的身影。 第002章 夜半惊魂 李孟尧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坠落到一个冰窟里,无穷无尽的寒冷包围住了她。(..info好看的小说)她努力挣扎着伸手往身边抓棉被,却怎么也抓不到,触摸处只是一片冰冷和湿漉。沉重的疲惫感里,她的一丝清醒在疑惑自己的被子到底去了哪里,自己的床上怎么会有水,好像已经过了尿床的年纪好久了。 寒冷越来越重,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马上就要通过血液流遍她的全身时,她终于冻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霎那,李孟尧有些迷糊。天地间一片死寂,一轮惨白的圆月在漆黑的天幕摇摇欲坠。 自己的房间什么时候开了天窗? 顿时一个激灵从地上起身,入目处一片苍茫,只看得到不远处难得的枯木孤孑的身影。 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好久的神,记忆才缓缓浮上她的脑海:对了,今晚家里遭贼,自己和那人打了起来,然后爷爷被挟持了,那人逃跑了,自己摔倒了,再往后好像自己睡过去了。可是?为什么醒来后会在陌生的地方? 脑袋里有什么突然一闪,思维马上作出了反应:自己倒在了爷爷的那张空间转换椅上!是触动了开关吗?原来爷爷的空间转换仪已经可以应用在人身上了! 李孟尧抬起手,看着手心沾染的湿润,这是融化的雪水吗?今年的冬天气温低到自己生活的这座南方小城都下雪了吗? 不对!李孟尧想起爷爷的空间转换仪的范围是300米,这个陌生的环境明显已经超出了界限。难道爷爷的研究不仅已经突破了应用对象,还突破了应用范围?想到这,李孟尧的第一个想法是为李博士高兴,而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这意味着她现在的处境有点糟糕。大半夜的被空间转换仪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尚不知具体方位,并且看起来没什么人烟,估计回家要费些日子了。又想起爷爷刚刚被那人推倒在地,不知道有没有摔到哪里。 一阵冷风突然刮来,李孟尧一哆嗦,才发觉自己刚刚躺在雪地里,身上穿着的睡衣湿了大半,手脚也冻得麻木了。满地的雪正开始融化,气温越来越低,寒风渐渐呼啸,不断地吹在她的身上、脸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呆在这里了,得先找个地方避寒等天亮。 突然,一声凄厉的夜枭长鸣不知从何处传来,李孟尧顿时脸色惨白,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却绊到了什么东西,再次摔倒。 李孟尧明显感觉到自己压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待她看到身下的东西,像是突然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脸色又白了白,慌忙向后挣扎爬开。 是的,正是恐怖的画面。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正常人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死人,而自己还倒在了死人身上,李孟尧已经很佩服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尖叫出声了。 然而她没有尖叫出声,地上的“死人”却发出了闷哼声,吓得她再次惊恐地往后爬开几步。 那人似乎很痛苦,手在心口处不停地揪着,嘴里不时发出呻吟声。 月光下,面色与雪相映白的女子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 不是死人,倒像个快死的人。 自己是不是该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犹豫再三,李孟尧深呼吸了几口气,稍稍平复了自己有点缓不过来的心跳,颤头颤脑地慢慢靠近地上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先半躲在云里的月亮缓缓露出了全脸,光亮随之变大,洒下一片白茫茫的光芒,照亮了躺在李孟尧眼前的人,也让场景更加诡异了。 躺在地上的是个男人。只见他一身紫金锦服,翡翠碧玉束带,墨发如丝,眉色淡淡,因疼痛而紧锁,丹凤眼微微狭长,脸颊上透着病态的潮红,明明并不十分英俊,却似月光都集聚在他周身,一股清华高洁的气质缓缓流出,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会谪仙般乘月光飘然而去。 李孟尧眉头微皱,想起了聊斋里的经典故事:自己就是那单纯无知的书生,地上躺着的人则是半夜出来迷惑人的妖精。 看着他似乎越来越痛苦,李孟尧并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伤口,想来应该是内部哪里出了问题了。 “药?”把耳朵凑近了他的嘴边,才听清楚他的呻吟声实际上是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同时也明白过来,原来他并不是用手在揪心口,而像是在找药。 李孟尧颤悠悠地刚准备顺着他的手伸进他胸前,一个淡青色的小瓷瓶从他胸口掉了出来。 打开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血红色的圆形药丸,也不管其它,只往男子的嘴里塞了进去,他很自觉地把药丸吞咽入喉,倒省了她很多事。 药丸的药效似乎很快,不一会李孟尧就见他眉头渐渐舒缓,便打算把药瓶放回他身上。 然而,她的手才刚触碰到他的胸前衣料,男子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劲之大让人意想不到,哪里是一个病人了。李孟尧惊呼一声想要摆脱,却见男子仍旧闭着眼,并没有醒来,更像是对危机的条件反射,心中暗骂一句“shit!”,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当作敌人!当下便把心中积聚的对自己深陷如此莫名其妙状况的怨气化成力气,完全不顾及他还是个病人,发狠地一口咬上他的手腕。 即便是这样,男子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放手,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锁起来,闷哼了一声李孟尧才感觉到他力道的松懈,立即一把挥掉他对自己的束缚。没想到男子还不死心,才被李孟尧甩掉的手无意识地往她的胸口抓去。他似乎感觉到手上的触感有些不一样,掌心握得更紧了。 李孟尧有一瞬间的愣怔,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正在吃自己的豆腐,再也控制不住最后一丝理智,放声尖叫,一脚踹向男子腹部。 “你妹――” 短促的叫骂声在夜色中响起,迅速蔓延,惊起远处的寒鸦:“噗哧”着翅膀飞离树林。 漆黑的树林里,隐没在夜色里的一群黑衣人停下了搜索的动作,领头一人侧耳辨别隐约回荡着的破碎的声音,然后手势一挥,一群人迅速奔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这边李孟尧也不管自己的“临走一脚”是不是会把他重新踹回阎王殿,已经离开了“案发地点”,一股脑像无头苍蝇般一路狂跑。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李孟尧向来自认为自己的心智比同龄人成熟,遇到事情能够迅速地镇定情绪,分析情形,采取果断的处理办法。可是现在呢?一切都是那么诡异,处处都透露着古怪,之前强迫压抑的慌乱已经决堤,在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奔腾翻滚。 对了!一道精光猛然袭进李孟尧的脑海里。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撸开左手的袖子,白皙的手腕上一道红色的抓痕还在,而她的视线却是停留在滑落在手臂内侧的手表,莫名地笑了。 是的,就是这只手表!今晚睡前忘了摘下它。 这是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指针表,银白色的方形表面,紫红色的表带,此刻的时针和分针刚好重叠在数字5上。 李孟尧一个晃神,爷爷这时是不是已经在火急火燎地寻找自己了? 她记得7岁那年自己刚被李博士带回家,陌生的环境让她拘谨而不安。尽管李博士把她送到了学校里面,希望她能够从老师的关爱和同龄孩子的热情里渐渐地放开自己,她还是不能适应,每天依旧一个人默默地呆在角落里。有一次放学后,李博士有事耽搁了没有及时来接她,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方向感和辨别能力还很差,就试图自己走回家,结果迷路了。最后自己误打误撞找到了警局,总算有惊无险。 那次事情过后不久,李博士就把这只表戴在了李孟尧的手上。他摸着她的头,满脸慈爱地告诉李孟尧:“尧尧,戴着这只表,以后要是找不到爷爷了,只要按一下侧面蓝色的按钮,爷爷就能找到你了。” 多年来,李孟尧一直戴着这块表。当然,回家的路她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心里,并不需要这个特殊功能了,她戴着的,是自己和爷爷扯不断的爷孙情。 她知道李博士一定是在手表里安装了定位仪或追踪器,自己只要打开开关,他就能很快找到自己的方位了! 内心的欣喜刚刚涌上来,突然不知从哪飞来一群寒鸦呼哧而过,李孟尧受到惊吓一个踉跄,脚下一松,顿时整个身子下坠,无尽的黑暗登然袭来,紧接着脚踝处像是被什么咬到,传来一阵剧痛。 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李孟尧的内心在叫嚣着。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第003章 安据凤乌 凤乌是天成王朝西北部的一座小城。(..info好看的小说)虽说只是隶属天成的小城,但出了凤乌,往北通过凤乌岭的茫茫林海,便到了邻国北祁的地界。凤乌就这样成为了天成和北祁间相通的唯一陆路。 几百年来,政治的强硬渐渐因为两国密不可分的经济往来而松弛。凤乌城墙内外早已不似早年,处处军队罗列齐整、严阵以待,只备以普通的军事准备。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凤乌,城门缓缓打开,主街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里伙计在门口打着呵欠,路边的摊贩也陆续出现,阳光普照时,人流穿梭,商旅往来,整个凤乌开始了新一天的活力。 “驾!” 一声清厉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匹黑色的快马扬起哧溜溜的马蹄,踏在还未完全融化的雪地上,溅起飞扬的雪水,蹄声铿锵,从城外疾驰而入,在熙攘的人群里开出一条道,惹得几个小摊贩极为不满,讪讪地对着已经消失的人影破口大骂:“大清早的赶着去投胎啊!” 快马直达凤乌客栈门口。 马还没停稳,马上的人已经一个飞身从马背上跃下,快步走进客栈。 凤乌客栈后院西边小楼的主房内,厚重古朴软塌上,侧躺着一名身着淡青色描金华服的男子,墨发披散在他肩头,眉色淡淡,虽是一双丹凤眼,却不显凌厉反透露着温和,脸色有些病态的白,反衬着唇色异常的红。香炉檀香袅袅里,他支着一本《凤乌志》,津津有味地看着,不时眉头轻蹙,闭目思量着什么?睁眼时又恢复如常。 日头白得透明,碧蓝清空,万里无云,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瓦檐上。房门下只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静谧的院子透露着层层叠叠的密不透风感,仿佛周围的草木花丛间隐藏着无数的高手。 远处,一个剑眉横飞的青年男子健步如飞地逼近,正是刚刚快马而来的人。 两人交头细语了几句,中年男子面露疑色,转而带着青年男子走进房内。 “主子,允明回来了。” 两人恭敬地站着好一会儿,华服男子猛然发出一阵咳嗽,才似不舍地放下书,“说吧。” “主子,达达在我们暗示下,与其它三个部落私下达成协议,于三日前趁着还未融化的涌金河偷袭天成的平叛大军,主帅定王中箭受伤,至今下落不明。(..info好看的小说)其他将领怕动摇军心不敢声张,已经封锁了消息,如今密报正在送回金印的途中。”被叫允明的青年说。 华服男子呡了口茶,淡淡地向中年男子问道:“忠叔,你说定王一事是真是假?” 忠叔始终恭敬地站着,答道:“主子心中已有定论。” “难道定王一事有假?”心急口快的允明按捺不住发问。 “允明,你还有的学。”华服男子顿了顿,继续道:“让人假装要截密报,然后把定王生死未卜的消息散布出去。后面的事情,还是按原计划进行。” “是!” 浑水得搅得再浑一些。 “还有……”允明欲言又止。 华服男子示意他往下说。 “太后来了好多封信了……” 华服男子目光顿时一寒,凤目眯起,身上再无一丝刚刚的温和存在,冷漠地凝视着烟雾缭绕的香炉,良久,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三哥在朝廷里也折腾够了。” 忠叔和允明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温陡然下降,极快地互看对方一眼,准备一起退下,华服男子突然淡淡地看了忠叔一眼。 待允明的身影消失在院落里,忠叔才说:“凤乌岭的猎户和凤乌城周围的散户还是没有传回消息。城里也照主子的意思复查了好多遍,依旧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那晚我们的人听到那尖叫声找到主子时,四周并无其他踪影。线索有限,况且已经三个月了……” 没说完的意思不言而喻。找不到了是吗? 华服男子已经起身站到窗前,看着远处凤乌岭山顶上尚未消融的皑皑白雪,背对着忠叔挥了挥手:“行了,我明白了,让手下的人都撤了吧。安排下去,明天出发。” 微风乍起,吹落书桌上的几张纸。 纸上画着的是一只古怪的动物,大大的脸、立着两只耳朵,其中一只耳朵上扎着朵奇怪的花,睁着大大的眼睛,咧着嘴笑得灿烂,而压在画纸上一角的,正是画上那朵奇怪的花。 忠叔悄悄地瞥了一眼,心中暗叹一声,然后悄无声息地将门掩上,小心地退了出去。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凤乌城西北面的平民屋落在夕阳的余晖里升起灯火星星,炊烟袅袅。 徐进背着白日的收获脚步轻快地走进自己的家,一眼看到母亲正在摆碗筷。 “娘,我回来了!” 徐大娘见儿子满脸欣喜:“什么事怎么高兴?” 徐进从厨房里放下东西出来,有点憨憨地摸摸脑袋,也没回答,只问道:“小孟呢?” 徐大娘白了徐进一眼:“养儿子有什么用啊!一回来就问小孟。”抱怨完朝门帘子努了努嘴:“刚在厨房帮完忙,在里面呢。顺便叫她出来吃饭。” 徐进嘿嘿了几声转身进屋,刚掀开帘子,一股温暖夹杂着梅花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 床上被子蜷得鼓鼓的,一个女子缩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巴掌大的脸和一只手。 女子未施脂粉,面容白净,眉梢不似寻常女子的柔美,倒有几分男子的英气,此刻静静地倚在床头看书,说不出的灵秀大气。 “又这样看书,不怕把眼睛弄坏。”徐进笑道。 女子闻声抬头,笑容璀璨:“明知道我受不了你们这里的气温,不这么窝着,早晚得冻死。” 徐进走上前,抽走她的书:“三月都快过去了,马上天气就回暖了。今天打到只白貂,回头让我娘给你做件毛裘,来年你不用再成天喊冷了。” “白貂?!”女子听闻一脸惊喜:“我还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动物!” 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立刻黯淡下来,恹恹地说:“已经被你打死了……” 徐进本来看着女子飞扬的眉眼,仿佛夏日夜里满天灿烂的星光照进自己的内心深处,又突然黯淡,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下次给你捉只活的!” 女子眼波温柔:“好啦!白貂哪里能让你说遇上就遇上。也别给我做毛裘了,穿着我不成贵妇了。白貂皮珍贵,处理得好,买的价钱够补贴好几年的家用,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徐进听不明白她时常蹦出来的新鲜词儿,却明白她的大概意思,只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嘴上也不与她争辩:“娘喊你吃饭。” 女子听闻不情愿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徐进看见她里面原来还穿着件大棉袄,不禁笑出了声,女子恨恨瞪了他一眼,无视他走了出去。 跟在女子身后,徐进看着她后脑勺荡着的怪异的短发,回想起了自己捡回她的那一天。那会刚过完年还在正月里,徐进照常进山收猎物,在自己设下的一个陷阱里发现了她。救她的时候徐进有些迟疑,毕竟一个头发怪异、衣着奇特的女子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让人不禁往妖魔鬼怪的故事里想。而她当时浑身冻得像冰块一般,右脚脚踝处被狩猎夹伤得鲜血淋漓,眼看奄奄一息,徐进实在不忍,还是把她带回了家。 她刚醒来的那阵子问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好像无故跌落人间的仙女,对世间的事情一概不知。慢慢跟她说了好多事之后,她又成天不语,只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不知道在盯着什么。一个多月,她的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人也慢慢回了神,才渐渐恢复成现在开朗的模样。 徐大娘见徐进眼色温柔地盯着小孟的头发看,说道:“小孟的头发都快长到齐肩,看来再过不久就可以扎辫子了。” 李孟尧闻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笑笑:“我还没留过长头发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当然才像女人模样。”徐大娘说:“你们那的人都是像你这样的短头发吗?” “也不是,我们那不论男女,有短头发的,也有长头发的,还有没头发的。有人是黑头发的,也有人是黄头发的,反正什么样子的头发都有。” 徐大娘不解:“哟,没头发的也是尼子、和尚吗?我见过达齐尔沙漠另一端远道而来的商人,他们是红头发的。小孟你的家乡在那儿吗?” “娘!”徐进接话:“小孟的头发和衣着是有些奇怪,可她长得可不像那些异族人。” 李孟尧摇头:“我的家乡在比达齐尔沙漠的另一端还要远。” 是啊!可不是比达齐尔沙漠的另一端还要远。 李孟尧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空间转换仪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却没想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所在的时空了。 被徐进救回来时她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发现一切都不对劲。从那天晚上见到那个男子起就该觉察到的,这里根本不是中国,更不是自己生活的世界所在的任何一个朝代,李博士的空间转换仪不知道为什么像时空机器一样把她送到了这里。 这里是一块异时空的大陆,类似于中国的封建社会。李孟尧现在所处的是整块大陆上目前领土面积最大、国力最强盛的国家——天成王朝。天成东面临海,北接祁国,西面以涌金河为界与达齐尔草原分割开来,达齐尔草原再西是苍茫的达齐尔沙漠,据说沙漠的另一端有着另一番天地。而天成的南面原先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南镜,只是百年前已经成为了天成的附属国,如今为天成把守着南面国土以及打理东南海面上的孤岛莽苍。 李博士是个科学家,李孟尧从小所受的教育也是正统的科学教育。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目前所遭遇的情况。虽然世界上还有许多未解之谜,穿越时空这种事情在电视剧和小说里也见过,可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让李孟尧彻底重组了世界观。 然而她还是抱着回家的希望的。既然李博士的空间转换仪突然变成了时空转换仪,那么能够联系博士的定位表,没准还是能让自己回家的。 手表是太阳能的,李孟尧不怕耗尽电量。所以这三个月来,李孟尧随时随地把手表戴在手上,也把定位功能时刻开启着。 她记得两年前李博士曾把手表改进。他交回给李孟尧时一脸神秘,只说在适当的时机这只手表会给李孟尧带来惊喜。当时她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而当李孟尧来到了这里,想起爷爷曾经说过的话,就开始仔细地研究手表,却对找到回家的路没有一点帮助。还有一点让她疑惑的是,手表上所显示的时刻与这里是大致相同的,这是否代表这里的时间流逝间隔和原来的世界是同步的呢? 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希望将随着时间的前行而愈加渺茫。 李孟尧只能将呆在这里的日子当作短暂的旅行。 呵呵,到异时空旅行,多牛逼啊! “小孟,多吃点菜。” 李孟尧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回,看着眼前徐进典型的现代社会陕北汉子的模样笑呵呵地往她碗里夹菜,徐大娘则一脸慈爱地坐在自己对面,李孟尧打心底里感谢他们。 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感谢他们的温情相待。 “你们也多吃点!”李孟尧平复下内心涌上的暖流,咧嘴笑着回应。 不管怎样,回家的念头是不会放弃的,同时也好好珍惜在这里的每个日子。 第004章 客栈插曲 第二天早上,李孟尧很早就起床了。 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设备的世界,李孟尧真正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作息时间的规律,也让她每天浑身上下充满干劲。 此刻铜镜里的人,身穿男式的黑色棉袄,头发全藏在了自制改进的东北雷锋帽里,就着自己原本就有些英气的眉毛描粗了些,皮肤用特殊的草药汁涂抹得稍显粗黑。 徐大娘这时进了屋,见李孟尧一身男子打扮在镜子前搔首弄姿,不禁笑出了声:“都见过这么多次男装的自己,还没习惯啊?” 李孟尧得意洋洋地说:“是啊!不习惯自己如此血气方刚的模样。” “大娘我可没见过回回穿得圆鼓鼓、比娘们还怕冷的汉子。” 李孟尧回头嗔了打趣她的徐大娘一眼。 这能怪她吗?作为一个长年生活在南方小城的现代人,凤乌的气温真的是让她最头疼的了。大雪纷纷扬扬,看着是美,可冻人得很,而风刮在脸上也跟刀子割着似的。虽然现在已经春天了,对李孟尧来说还是不够暖和。 徐进依旧一大早就到集市上卖猎物。今天又是徐大娘给各处送菜的日子,李孟尧照常跟随帮忙,呆在屋里她都受不了,出门可不更得装备齐全。 而说起扮男装这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头发在这里实属怪异,不想遭人异样眼光,另一方面……男人做事方便呐。李孟尧原本个子就不矮,长得也不显娇弱,扮起男人来倒有模有样。只是天成的人大多健硕,她毕竟是个女孩子,相较之下还是显得单薄,所幸现在穿多点也就勉强过得去。 凤乌向来是天成和祁国重要的商贸郡县。两国虽在东部隔海相望,但每到冬天严寒之际,海上运输较往常不便利,此时祁国通过凤乌进行交换和贸易就更加频繁了,尤其是生活必需品方面的生意买卖,比如茶叶、丝绸等,而据北的祁国境内许多珍贵的药材品种也是天成大量输入的商品之一。 徐大娘和李孟尧分工,去了城东。李孟尧拉着推车来到凤乌客栈门口时,一支商队正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徐大娘是凤乌客栈新鲜蔬菜的长期供应者,李孟尧自从养好脚上的伤后就一直在帮徐大娘的忙,已经和这里的人混了眼熟,没有和店小二打招呼,就径直把东西往厨房里搬。 往里走的时候她看见掌柜正乐呵呵地跟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 等她从厨房里出来,掌柜看见她立马笑眯眯地冲她打招呼:“小孟,今天又是你来啊。小伙子真勤快,徐大娘这是有个好帮手,哪像我们店里的兔崽子们,逮着机会就偷懒。” 李孟尧熟知掌柜的脾性,问道:“掌柜今天什么事这么高兴。” 果然,掌柜一听她问的正中自己下怀,迫不及待地说:“看到刚刚那个人没有?三个月前就带着一群人包下了整个后院。不过我瞧他也不是领头的,真正的金主好像是其中一位年轻公子,成天躲在后院里不出门,偶尔传出咳嗽声,远远地望见一两次背影,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真切,八成是患了什么痼疾。一群人神神秘秘的,我本来也不想招呼,怕惹下什么麻烦,可是他们出手倒是大方,店里的几个兔崽子平时进去送送茶水都能收到赏银。这不,说是等到了要汇合的商队,马上要一起出发,临走前还留下了一袋金子。这三个月啊!不算白忙活!” 听完掌柜炫耀似的讲完如何日进斗金,李孟尧似有若无地点点头:“掌柜这客栈开得地段好,自然是财源滚滚。” “这倒是,要说这凤乌城,哪个路过的商贩客旅不得到我这里打尖住宿。”掌柜得意洋洋,话题一转:“小孟啊!掌柜我看你也是个灵活的,老帮徐大娘也没什么前途,我早些时候让你到我这帮忙,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孟尧心里已经想到掌柜会旧话重提,双手一揖,辞道:“多谢掌柜赏识。只是我已经跟掌柜说过,徐大娘是我远房亲戚,这回来打扰她已经很长时间了,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回老家了,怎么敢再来麻烦掌柜。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继续送菜,先走了。” 掌柜见她还是拒绝,也不多做挽留,只在李孟尧转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不识抬举!” 李孟尧听到也不和他一般见识,继续往外走去。 推车停在客栈门口的左侧,李孟尧才走到门口,见一匹通体纯黑的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抬起蹄子踢踏了几下,不巧正撞上她的推车。 李孟尧暗叫一声“不好”,箭步上前,还是没来得及阻止车上剩余的两框菜翻到在地。 边上一个年轻小伙子已经把马安分下来了,来到李孟尧身边,一边帮忙把车扶起来,一边不停地道歉。 “允明,出了什么事?” 李孟尧抬头,见问话的是刚刚在里面和掌柜说话的中年男子。 允明满脸歉意地看了眼李孟尧,答道:“忠叔,你来得正好,刚刚乌骓把人家的推车给踢翻了。” 忠叔看了看散落在地的菜,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塞到李孟尧手里:“小兄弟,真是对不起。这点银子收下吧!当是对你的赔偿。” 掌柜说得果然不假,这一群人出手是很豪气。她掂量着手里的这带银子,分量不轻。 “你们等等。”清亮的声音响起。 两人刚要离开,听到李孟尧突然叫住他们,以为是他嫌银子不够欲趁机讹人,忠叔不由面色一沉。 却见李孟尧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然后把剩余的一袋还到他们面前:“不需要这么多。一锭银子已经绰绰有余了,况且你们也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收我应得的。” 忠叔和允明都愣住了。 面前的少年两道浓眉,五官分明,粗黑的皮肤下透露着文雅秀气,双眸真挚,面色诚恳。 忠叔先反应过来,缓了缓脸色,笑着点点头接回银子:“小兄弟的心思,我们明白了。” “忠叔,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淡远醇厚的声音突然传来。 忠叔连忙恭恭敬敬地走到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边上。 马车的棉布帘子掀起一个小角,李孟尧看见一抹玄纹云袖和金边冰蓝色衣袍,忠叔正凑近着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推车,听见门口围观的几个伙计正在轻声谈论:“这小子还真傻,一整袋银子都不要。” 李孟尧只默不作声。 推车离开的时候,他们的那支商队也启程离开,允明骑着乌骓从李孟尧身边经过时还冲她笑了笑。 看了看与自己背道而行渐行渐远的商队,李孟尧在想,刚刚马车里的人应该就是掌柜提到的神秘病弱公子吧。 第005章 突变横生 回去的时候已是中午,徐大娘和徐明都还没有回来。 稍稍收拾了几下菜园子,就看见徐明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赶,大老远望见她,急忙问道:“我娘呢?” 李孟尧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说:“还没回来呢。怎么了?” “这下糟糕了!”徐明把东西放下,解释道:“我刚刚听涌金来的商人说,定王大军在涌金河畔遭达齐尔草原那群蛮子偷袭,定王遇难下落不明,涌金城三天前就被攻破了。如今恐怕马上就要打到我们这来了。朝廷怕民心动荡封锁了消息,这不是让我们等死吗?不一会全城就会传遍的。你在家收拾收拾行李,等把我娘找回来,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 嘱咐完她,徐明又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李孟尧也转身回屋里收拾衣物,心里很不安。过去20年所生活的环境一直很和平,即便在新闻里看到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战争的存在,那毕竟也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而到了这个世界的这三个月,除了第一个晚上在凤乌岭上的遭遇,自己也还是很稳定的环境生活着。突然听闻也许自己马上就要亲身遭遇战争的荼毒,李孟尧觉得有些不真实。 达齐尔一族自先祖开始就过着游牧生活,天生尚武、勇猛彪悍。长年的苦寒生活让达齐尔族愈加贫困。而涌金河的另一边,天成的版图不断扩大,天成的经济越来越强盛,本能的求生欲望让达齐尔人的眼光终于瞄向了这边,渡河而来,屡屡侵扰天成边界,抢夺打劫,百姓生活水生火热。而后他们欲望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占据城池。十二年前,镇国将军庄天铭领军出征,一下把嚣张傲慢的达齐尔族赶回了达齐尔草原。之后达齐尔虽然仍然有些小动作,总体上倒也是安分的,开始走怀柔路线,与天成通商,多年来经济往来也越来越频繁。 去年,达齐尔的四个主要部落因领地分割意见不合陷入激烈的内乱。斡亦刺部的达达突然从内乱中抽身,转而出其不意攻向天成。因为早年庄天铭将军在涌金城奠定的坚实军事基础,才支撑到定王领大军前来支援。 百姓们对这场战争不以为意,达齐尔的那些蛮子每次想蹦达,才抬起一条腿就被天成看穿了,何况如今有定王镇守,胜战更是不在话下。哪知道现在情况陡然变化。大军怎么就遭袭了呢?定王怎么就生死未卜了? 凤乌是攻入天成内部的必经之路,涌金既然三天前就被破城了,那么此时在凤乌是多呆一秒就多分的危险。 突然翻出李孟尧来到这里时穿着的那套绒黄色睡衣,笑容依然灿烂的kitty猫耳朵上,大大的蝴蝶结已经没有了。三个月前月光下那张温泽如玉的面庞浮现在眼前,估计当时蝴蝶结就是被他抓掉的。当时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自己后来掉进陷阱里差点丧命,他呢? 李孟尧摇摇脑袋不再想,把睡衣装进包袱里,除了手表,也只剩它在提醒着自己不真实的遭遇。她心里越来越不安,徐明已经出去好一会了还没有回来,想出去找他们又怕相互错过,在家里干等着又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孟尧实在等不住,把心一横,背上包袱,决定出去找他们,到时候也不用回来直接离开。 李孟尧跑到大街上时才发现大家已经全都乱了。往日的繁华和悠闲荡然无存,在危难面前,人类是弱小的。 每个人都在奔走着,有的赶回家,有的满大街地找人,有的已经背着行囊匆匆往城外跑。城墙的卫兵们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无法阻挡混乱的人流。 民间的小道消息走在官方公告的前头。 李孟尧感叹着,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找到徐明母子,决定折回去等。 稍不留神被跑过身边的一个壮汉撞到,李孟尧没站稳,跌进了边上的巷子里。 她撑着地面起身,却在站起来的瞬间愕然呆住,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对面的人干脆利落地抵在墙边,用他长满茧子的手掌捂住李孟尧的嘴,同时一把锋利的匕首架上她的脖子,透着阵阵嗜血的凉意。 如果青天白日下,你在大街上被人拉在墙角里捂住你的嘴还用刀子架在脖子上,你会怎么想?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有过社会经验的现代人的第一内心想法就是:“糟了,遇到打劫的了。” 此时的李孟尧也不例外地如此反应,吓得大气都不敢用力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刀子就划伤了自己的脖子。 挟持他的男子个头少说也在一米八以上,一袭略微紧身的黑衣,看起来经历过什么长途跋涉,沾满灰尘,凌乱不堪,脸上蒙面,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眸。 李孟尧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眼睛往下瞟见他的腹部一道很深的刀伤,鲜血已经把黑衣染得湿漉漉,看得她心惊胆战。 “只要你答应不反抗,我现在就放开你。”黑衣男子似乎很累,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李孟尧已经判定对方应该不是看上她的财物,倒像是被人追杀到此。身上的伤这么重,万一是个心狠手辣的杀她灭口就完蛋了,听到他好声好气地跟自己商量,不假思索地就照他说的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同意。 黑衣男子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后,立马往她的嘴里塞了颗东西,在她的喉咙处一点,就被她吞了下去。然后他跌坐在李孟尧对面,左手按住腹部的伤口,右手用匕首割下一段衣袍,手法熟练地对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 那真的只是一下的功夫,快到李孟尧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对方对自己做的事情后,立即把手伸进喉咙里想把吞进肚里的不知名药丸吐出来。 黑衣人已经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了,看到李孟尧的动作皱了皱眉,冷漠地说:“别白费功夫了。”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李孟尧满腔怒火地冲他吼道。说话不算话的家伙,到底还是要灭口啊!不是死在他的刀下,却是死在他的毒药。 既然如此,自己也什么都不顾了。李孟尧骤然挥拳向他腹部打去,黑衣人不想她竟然有点身手,从地上弹身而起,闪身避开攻击。李孟尧却突然改变方向一掌劈向他的右手手腕。 “锵喨”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黑衣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神冷冽,李孟尧本想趁胜再出一招,被看得顿时毛骨悚然,动作停滞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瞬间,黑衣人已身手敏捷飞身而来抓住她的肩膀,一只手袭上,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寒声说道:“就算没有了匕首,我还是可以扭断你的脖子!” “反正我命都要没了,还怕早死这一会儿!”李孟尧冷哼一声,恨恨地看着他,心底暗暗无奈。自己学的本来就只是些防身术,遇上这些有真材实料武功的古代人,拼不了几招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突然,空气似乎一下凝滞,黑衣男子警觉地往天空望了望,连李孟尧都仿佛听到“嗖嗖”的衣物擦动空气的声响,一阵危险的气息弥漫周围。 他面色一变,从怀里掏出一块古铜色的令牌,交给李孟尧,肃然沉声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内赶到古坎里,将这块令牌亲自交到府衙一个叫黄霑的人手里。到时你自然会有解药。” 说完,还没等李孟尧答应,就从背后把她整个人抓起,抛向巷子的另一头。 李孟尧只觉自己腾云驾雾般飞起,下一秒,一匹黑色的骏马奔驰而来,及时接住了她,如箭般迅速向城门外飞奔而去。 猝不及防,黑马的急速奔驰颠簸得她只能下意识紧紧地抱住马背,耳边先是惊叫的人群声,而后便只剩呼呼的风声,带着春日湿润的气流,吹得她眼睛涩涩发干。 她闭上眼埋首马背上,眼前一黑,委屈的情绪堵上心口。 这些古代人会点武功了不起吗?说威胁人就威胁人,二话没说给人喂毒药把她当奴才使替他办事,马背还疙得人异常不舒服。还有徐进母子,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里,自己现在是回不去找他们了,希望他们发现她不见后不要太着急。 第006章 白马唐僧 李孟尧不知道自己被马带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跑了多久。(..info无弹窗广告)当她察觉到终于停了下来,耳边是悦耳的淙淙流水声。 “噗通”一声,她疲惫不堪地直接从马背上滑落,背后立刻接触到柔软的草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似一路上奔跑的不是马,而是她。 已是夕阳西下时,暮色模糊了澄净的碧空,红日只余半张脸,惹得远处的群山沾染薄薄明媚,一弯新月早早地升起,发出微弱的光亮。 看着落日的方向,李孟尧知道这马没有跑错路。她了解过这个时空的人文地理,古坎里是天成中州的中心都城,相当于现代的省会,从凤乌出发大概要朝东南方向走。只是古坎里离凤乌可不近,那黑衣人只给了自己三天时间,就算是日夜不停快马加鞭,恐怕时间也很紧迫。李孟尧思索着,脑袋更大了,自己是在跟死神赛跑吗? 边上的马凑着小溪静静地喝水,不时发出呼溜溜的响鼻声。 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除了晕还没什么感觉,此刻稍作歇息后李孟尧才发现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她手脚无力地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马身边,发现装干粮的包袱不见了,只剩自制的双肩包荡悠着一只背带卡在了马鞍上时,李孟尧很想直接饿晕倒地。 祸不当行啊! 想着黑衣人的马上或许还有些什么能填填肚子,却只找到一只空水囊。 李孟尧无奈,只得拿着水囊往里装水,盼着再往前赶会路,也许能在天黑前找到城镇或者散户。否则不仅要饿肚子,恐怕露宿山林都不可避免了。 这时,耳朵捕捉到一点声响,她凝神一听,果然有隐约的马蹄哒哒声慢慢靠近。 李孟尧此时的位置刚好被溪边的一块大石挡住。她从枯草丛里望出去,树丛边的小道上,随着悠闲的马蹄声,马儿颤晃着身子渐渐进入她的眼帘。 这是一匹形象甚奇的马,自头至尾通体雪白、毫无杂质,四蹄却是黑色的。就是李孟尧这样不懂马的人,都看得出来它十有**品种罕见珍贵。 然而就是这样一头名驹,头上竟然扎着一朵艳俗的大红花,令李孟尧大跌眼镜。 大白马似乎感觉到李孟尧的存在,迈着步子朝她的方向走来,停在了离她只有三步远的树下。 等了好久,李孟尧都没有看到大白马主人影子的出现,而马背上分明还挂着马鞍。她的黑马已经按捺不住凑到了大白马的身边,不住地往它雪白无暇的毛上蹭。大白马似乎有些嫌弃黑马的风尘仆仆,不住地打响鼻,小心闪躲的同时透露着高贵优雅。 对,就是高贵优雅。李孟尧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怎么会从一匹马身上看出高贵优雅来。这吸引得她也来到大白马跟前,不禁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背,手上是一阵光滑柔软的触感。 她的抚摸并没有使马受到惊吓,反而让它很享受般地往李孟尧凑近,脑袋在她的袖子上蹭了蹭。李孟尧更加同情大白马了,越看它头上的大红花越觉得艳俗。到底是怎样的主人这样欺负你?她想,或许红花的艳俗正体现了大白马主人的形象吧。 眼尖的李孟尧在这时瞥见了马背上挂着的干粮,心下顿时一阵欣喜。做贼心虚地环视了一周还是没有看见有人的身影,便迅速地取下干粮装进自己的双肩包里,为了防止唯一剩下的一个包袱的丢失,李孟尧把它背在了身上。 “哪里来的小贼,偷本公子的干粮!”一道清亮间带着慵懒的声音响起。 李孟尧一听,被大白马的主人发现了,也不顾其它,猛然退后两步,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驾――”得一声火速奔离。 第一次做贼就被逮个正着,真是倒霉到家了! 马儿急速的跑着,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李孟尧脸色有些发白。刚刚情急之下,她忘记了自己虽然曾经上过骑术课,却也只是在跑马场里兜过几圈,哪里这样疾驰过。此刻黑马势如闪电,去势不可挡,她双手紧紧拉着缰绳,试图让马放缓速度,却徒劳无功。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迅速地追上李孟尧,两骑并驾齐驱的奔跑着。 来人骑着大白马,穿一身水墨色宽身长袍,腰束朱红祥云宽边锦带,上缀一枚古朴沉郁的玲珑白玉,乌发用一根金丝带随意绑着。李孟尧只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有高挺的鼻梁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呼呼的风中,他的长发交织着发带和着长袍飘动着,有种清朗轻盈的舒适感。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的嘴角轻轻划出弧度,漾出令人炫目的笑容。 “哪里来的小毛贼,还不束手就擒。本公子不过行个方便,就让你盗去了干粮!” 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但是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李孟尧的耳朵。她的脸有些微微发烧,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被人喊小毛贼,心里有些羞愧,嘴上也不知道要分辩什么。 “小兄弟,俗话说小时偷瓜,大时牵羊,年纪轻轻就当贼可不好。”见李孟尧置若罔闻,男子也不气馁,继续说道。 “你要有什么苦衷,我们停下来好好聊一聊,本公子帮助你改邪归正。” “诶,我看你身下的马品种优良。要是家里真的困难,它也能值不少钱啊!” “哎呀,难道这马也是你偷的?” “……” 一旁的男子不停地聒噪着。明明是在疾驰的马背上,他却像在平地上一般自如地和李孟尧聊着,哦不,是自以为他自己正在和她聊着。 李孟尧完全无语,敢情自己是遇上个唐僧了。 黑马突然踩到什么受到刺激,愈加胡乱奔跑,本就心不在焉的李孟尧差点从马背上摔下。缰绳从手里脱落,她只得抓着马鬃伏在马背上。 男子见势瞧出了李孟尧的处境,放声大笑起来:“看你上马的样子挺敏捷的,没想到是个马都不会骑的奶娃子。喊我声哥,跟我道歉,我就救你!” 李孟尧转过脸,两人目光交汇,这才把他整张脸看清楚。俊朗的眉下长着一对神采奕奕的桃花眼,鼻梁挺直,带着好看的弧度,柔和的脸部线条透露出几丝放荡不羁。他只是闲散地一只手拿着缰绳,另一只手时不时随意地拨弄马头上的大红花,此刻正对着她挂出坏坏的笑。若不是李孟尧亲眼所见,根本看不出他的身下正骑着奔跑的大白马。 “咦,你的脸怎么红了?”男子好似发现什么异常有趣的事情,一脸困惑地伸出手指指着李孟尧的脸 李孟尧耳根微微发热,急忙转回头来,暗骂自己没有出息,只是长得稍稍出众了点罢了,又不是没见过帅哥。 没想到那男子略带得意地摸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难道本公子的美貌又有所精进,连毛也没长齐的盗粮贼都成为我的衣下之臣?”然后又突然想到什么?满脸歉意地冲李孟尧说:“不行啊小兄弟,你我同是男子,哥哥我不好断袖之风,只能辜负你的一片痴心了!” 李孟尧心下顿时一片黑线,一个踉跄差点从马背上滑落。 男子还是不依不饶:“哎呀小兄弟,我知道我刚刚说的话深深地伤了你的心,千万别因此想不开从马背上跳下来啊!” 李孟尧忍无可忍了,第一次见到如此自恋的人,转过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你你你……你不会对我因爱生恨了吧?”男子满脸惊恐地喊道。 “……” 天呐,这货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是白马王子的形象,却生了副自恋的唐僧心肠。 “喂,你是哑巴吗?这么久了一句话都没听你说过。” “你能不能闭嘴!”李孟尧想爆粗口的心都有了,终于有辱斯文地吼。 “哈哈,原来你不是哑巴啊!”他自动忽略了李孟尧话语里明显的不爽情绪。 “好吧!虽然你穿得土了点,面色黑了点,样子丑了点,还是个小毛贼,但看在你如此爱我的份上,本公子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完,也不看李孟尧抽搐的脸庞,扬鞭拍马,加快速度,跑到了她的前面,离她越来越远。 当李孟尧以为他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的时候,他却猛然拉了缰绳,大白马转向掉头,拦在了路中央。 随着黑马越来越接近他们,李孟尧的心也越提越紧。他却面色淡然,悠然地躺在马背上,单脚屈起,另一只脚架在其膝盖上,悠哉悠哉地晃动着,嘴里哼着小曲,闭目养神,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他说的救就是这么个救法? 100米……50米……35米……20米…… 眼看黑马马上就要撞上他,李孟尧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男子突然睁眼,面色一凛,手掌在马背上一撑,整个人飞身而起扑向疾驰而来的黑马,抓住缰绳向路边用力扯去。黑马受到牵制猛然停下,前蹄扬起,仰天一声长嘶。 男子的一系列流水般的潇洒动作,李孟尧并没有看到。她只感觉到极速中的马猛然停下,倾斜的马背和突然的冲力让她没有抓紧马鬃,黑马长嘶的同时,她也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又是被黑衣人扔出时那般腾云驾雾的感觉。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马会接住她。 第007章 小显身手 凉风瑟瑟,带着初春的寒气,不凛冽却沁凉。 李孟尧被裹在风中,先是划出条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在晕眩的坠落中。 隐约间一道水墨色的身影如一线轻风斜掠而来,面上有柔弱的布料拂过,身侧有清爽干净的芳草香逼近,随即觉得身子一轻,听见有人低声絮语于她耳畔,笑声狡黠,轻声道:“腾空的感觉,很舒服呢……” 李孟尧心中一阵恍惚,有暖暖的气息吹拂在她脸颊,微微发痒,那气息仿若春日清晨犹带露珠的翠叶,鲜活无比,令人心荡意移。 然而下一秒,身子便突然重重一顿,顿得她头晕眼花。 “哎呀,不好意思,本公子一时手软。” 抬头望去,那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虽带着歉意,一双桃花眼里却笑意浓浓,一闪而过几丝嘲讽。 李孟尧一声不吭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背对着男子,转过身去,一动不动。 男子见李孟尧如此,不知她在干什么。紧接着就看到她的双肩有些细微的抖动,然后越抖越厉害,带着压抑的抽泣声。 他的笑容慢慢退去,暗想自己是否做得过火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你还好吧?”思虑了一会儿,他抬起左手搭上她的肩膀,出声问。 就在这一瞬间,一团戾气突然袭上李孟尧的眉心。她迅速回头,手臂好似水蛇一般猛然盘上男子,一个标准、够力道的过肩摔就将他重重地摔在刚刚她摔过的地方。 这次换她居高临下,瞅着这个狂妄自恋的男子,淡淡一笑:“哎呀,不好意思,本小贼一时手软。” 本小贼,一时手软。 这是眼前的粗黑少年给自己刚刚对他的戏弄给予的迅速的报复吗? 男子还没从这突变中缓过神来,目光一点不移地落在她身上。她语气轻浅,笑意薄凉,脸上完全没有曾经抽泣过的痕迹,墨般的双眸里,只翻涌着灼然不可逼视的凌厉,倒映出他微微诧异张着嘴的模样。 天空收起了最后一丝微光,有细细的微风吹过,无数树叶婆娑浮动,李孟尧仿佛听见有人在低声轻笑,疑惑地看了看周围。 她没注意到,此刻那男子似乎也听到了那低不可闻的动静,偏了偏头,对着某个方向微微眯了眯眼。 入目之处只有草木的团团侧影,李孟尧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天色已经昏暗,被这家伙耽误得也够了,自己得加快速度了。 “这样就想走了吗?” 然而她才走出三步,肩上再次搭上来一只手。 李孟尧知道那人能够两下就把马制住,必然又是一个高手,而自己刚刚的过肩摔,只赢在出其不意。果然,当她试图挣脱时,自己依旧被钳制在原地纹丝不动。 “没想到小兄弟你个子小小,脾气倒是硬。刚刚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哈哈!”边解释着干笑两声,他的手边顺着李孟尧的臂膀下滑,有意无意地搭上她的手腕处。.info[] 李孟尧趁此机会凌然转身,另一只手戳向他的面门。 男子松开她的手腕,闪身躲开,微微皱了皱眉,脸上有些疑惑,随即又释然。 李孟尧才不管他脸色的变化,左腿弓步,一个飞身,右腿侧踢向他。 男子连连后退数步,眼神明亮,惊叹道:“小兄弟身手不错啊!” 踢出去的腿在这时猛然止住,转而回转、挺身、踏步,李孟尧已向反方向飞奔而去。 “想走!” 眼看她就要跨上黑马,原本在自己身后的男子竟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抬手向自己抓来。李孟尧惊讶的一瞬间动作也不停下来,身体陡然向后弯折,借着两人的身高差,从他手臂下滑步而去。 一切好似慢动作般,李孟尧看着男子手掌在离自己面门只有一厘米的上空抓空而过,甚至能看清他光滑细腻的掌心上凌乱交叉的细纹。 两人身体终于交错而过的瞬间,李孟尧刚想舒一口气,头顶却顿时一阵寒意,脖子也霎时凉飕飕。 糟糕,万一感冒怎么办?李孟尧心里嘀咕之时,已经蹬步上马,飞奔而去的同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男子手中还抓着她的帽子,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是几分震惊几分困惑几分肃然,渐渐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随着远去的马蹄声,四周静谧了下来,身后有衣裙带风的声音。 “公子!”两道青丽的女声同时响起。 依稀似梦,恍然如亡。深远记忆里有一道半明半暗的影像,束得他心里有些紧。 男子眼底有什么在奔腾翻滚着,静默了好久,才带着丝不可置信,慢慢地张口:“……你们看见了吗?她的头发……” 有些惊喜,有些苦涩。 “公子……”两道女声再次同时响起,带着丝担忧的口吻。 黑暗中,时间又缓缓流过了些许。男子终于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最初的明朗模样,看着眼前一黄一绿的两个秀丽女子,轻笑道:“你们公子我没事。”话题一转,对着黄衣女子接着说:“云舒,你刚才笑得太大声了。” 被叫云舒的黄衣女子看着他家公子手里还抓着人家怪异的帽子,不禁又捂嘴偷笑道:“难得见到公子被人戏耍的时候!” “那是公子我不小心。”男子的眼前又浮现出女子帽子被抓下后露出的如玉的皓颈:“那姑娘是有些小聪明,身手也敏捷,却不是个内家。” “公子,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云舒笑道。 一旁的绿衣女子相较于黄衣女子显得沉静。她看了一眼男子,沉声说:“公子,有一批人一路在远远地跟着她。” 男子闻言微微一挑眉,问:“哦?什么来历?” “还没查到,只知道是从凤乌城的方向过来的。” “凤乌……”似在沉思着什么?男子接着说:“月皎,跟老头子交差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本公子难得出来一趟,还没玩尽兴。” 月皎稍稍迟疑:“公子,我们不便多惹是非……” “月皎!”云舒打断了她:“公子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这个关头还是云舒体贴我。”男子懒懒道:“这一路,终于遇到个有趣的了。” “放心吧!公子身边还有我呢。”云舒似乎知道月皎在考虑什么?俏声说:“这一路上不都安全着吗?” 月皎终于妥协:“……那好,云舒,剩下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然后便消失不见。 男子笑意浓浓,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眼神明亮,闪着新奇而锐利的光,仿佛前方有什么猎物正在等着他,跃跃欲试:“好像,有点意思。” 一旁的云舒听着这话有些不明所以,刚想发问,却见自己的公子眉梢意气风发,故作惊讶地高喊了一句“大红花,快,快赶上她,她的帽子还在我们这呢!”,便骑着大白马朝着李孟尧刚才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公子!等等我!”云舒惊叫一声,跺跺脚,也飞身离去,隐没在夜色里。 夜,黑得更加浓墨般,淡淡的月光也愈显微弱。一切都在时光中悄然前行,谁也不知道,远处正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第008章 庙聚相携 李孟尧顶着冷风一路又行了好一会儿,暗暗庆幸总算是甩掉那个家伙了。只是漆黑的夜和荒无的人烟更没能让她高兴起来。 自己看样子已经是赶不上小城镇了。看了看表,其实也才傍晚七点多,要赶路还是可以的。只是这里不比她在现代社会的生活,到处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就算是到了凌晨一两点,还是有热闹喧嚣处。如此的荒郊野外,一个人骑马路过就够寒颤的了,还要休息上一宿,光想着都不由从心底升起阵阵凉意。 就在她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时,黑马拐过一个树丛,竟然瞧见远远有如豆昏黄的烛光。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孟尧迫不及待地加速上前。 本以为会是个猎户人家,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座小寺庙。白日里似乎有周围的散户来这里供奉,烛台上的蜡烛还没有完全烧完。 看着庙中央唯一的一尊雕像面容慈爱,李孟尧认不出它到底是何方神圣。虽然平日里并不信奉佛家,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她还是恭敬地朝它作了三个揖,以感激它的收容之恩。她甚至觉得,也许刚才就是它指引自己来到这里借宿。 环视一圈,李孟尧把庙里唯一的一张跪垫挪到了边上,自己无力地坐了上去,背靠着柱子。奔波了一天终于能够稍作休息,松弛下来的身体这才感觉到快要散架,胃里开始隐隐地不断上涌酸水。 取出背包里的水囊喝了几口水,才稍稍压制住了恶心感。 讽刺的是,千辛万苦摆脱那男子从大白马那里偷来的干粮也不过是两块发硬的粗粮大饼,李孟尧啃了两口就没有胃口了。 外面,风刮得越来越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桌上的烛灯静静地燃着,不时地爆出一丝火花。李孟尧看着墙上照映出的自己的身影,有些愣神。 早上出门前,徐进还端着憨实的脸庞瞅着她男装的模样偷偷乐,徐大娘半白的银丝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熠熠光辉,永远不变的一脸慈爱。转眼间,什么都变了。徐进母子此时不知在何处,自己被逼着奔走长途。明明可以在凤乌安安稳稳地等着爷爷把自己找回去,捂了捂肚子,黑衣人喂下的药目前似乎还没什么明显的症状,可是不久之后呢?远方在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肠穿肚烂、七孔流血?或者会有奇迹发生让自己逃过一死? 思绪好似杂草般混乱,纠缠得她有些浮躁。 突然,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打断了李孟尧的思绪,惊得她从跪垫上一蹦而起。然而环视四周,明明什么人都没有。 蜡烛在这时又爆出一丝火花,啪啪作响。闪动的火光中,李孟尧注意到墙上自己的身影边,有一条细长的黑影。 猛然抬头,果然见屋顶横梁上,一水墨色长袍男子支着一只手臂,侧躺在上面,金丝发带垂落在空中,飘飘荡荡。 一刹那间,她的脑中闪过千般念头,是要再和他打一架然后逃走还是束手就擒。却见他嘴角挂着懒懒的笑意,半睁着一双比夜色深醇的桃花眼看着她,道:“姑娘,我们可真是有缘,又在此相遇。” 在自己的帽子被他抓下时,她就料到对方会识破自己的女儿身。当初把帽子做得那么长,一方面是为了保暖,另一方面就是盖住脖子的白皙。此时听他直接喊自己姑娘,也就不惊讶了。李孟尧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放下满身戒备,深呼一口气,重重地重新坐回。 “咦,看来姑娘已经把我当作自己人,公子我不胜欢喜!”他见状继续说。 李孟尧白了他一眼,幽幽地说:“夜黑风高,更深露重,阴魂不散也没法了,且让这小庙收一收你这孤魂野鬼。” 打是打不过,跑也跑不动了,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一阵衣袂带风声过后,男子便从房梁上落到了李孟尧的前面,放声大笑道:“姑娘真有意思,不枉我跟了你这么久。” “承认你小气了吧!就为了两块硬的可以当砖头的大饼。” 刚刚被他的叹息声吓得一时情急站起,此时那两块大饼正默默地躺在地上。 男子的目光触及它们,突然脸色惋惜故作哭腔地哀叹:“大红花看见了一定很伤心,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让给你,竟还遭到你的嫌弃!” “大红花?”李孟尧不解:“大红花是谁啊?” “你怎能如此薄情寡义!”男子扬声道:“白日里你还温柔地抚摸他,夜里就将他抛诸脑后,姑娘你好生无情!” 白日里温柔地抚摸他? 我温柔地抚摸他? 我温柔地抚摸大红花? 大红花? 李孟尧终于联想到什么?当下一阵黑线当头,颤悠悠地问:“你不会是在说那匹头上扎着朵艳丽大红花的白马吧?” 果然见男子捣鼓槌似的直点头,眼里含泪感动状:“我就知道姑娘你不会始乱终弃的!” “哦。”李孟尧轻描淡写地回了他一句,便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庙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男子不知为何并没有如她预想中的再说什么。 静谧中,李孟尧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袖摆动的摩擦声。虽然白日里跟他有些小出手,可是潜意识里她一直感觉他是无害的。正是因为如此,此时她才敢就这样和他呆着。或许,在这样陌生地方的夜里,有另外一个人跟自己处在同一空间,她竟然有些心安。 干净清爽的芳草香缓缓靠近,弥漫在她的鼻息,李孟尧突然睁开眼,对上的是他黑若点漆的眸子,光芒微闪,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李孟尧也就这样静静地与他对视,看进他的好奇与探索,看进他的锐气与沉凝。 “姑娘芳名?”良久,他眉宇间恢复一片风流清雅,漫不经心地问。 “你先把帽子还给我吧。”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帽子还给你。” “那你先报上你的家门吧。”李孟尧继续讨价还价。 只见男子一听这句话,突然坏坏一笑,嘻声道:“原来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李孟尧再次无语,这人的自恋劲又上来了呗。 然后,一块白色的不明物体向她抛来,下意识接住,正是那男子先前挂在身上的玲珑白玉。李孟尧不明所以地看他。 “我的名字在上面。” 李孟尧仔细一瞧,飞扬肆意的“欧阳律”三个字行云流水般刻在白玉背面,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欧阳律?这姓氏怎么这么耳熟?李孟尧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倒是一时想不起来。 “我姓李。” 说话间,她把白玉抛回给欧阳律。 欧阳律不满地抱怨:“这不公平,本公子的大名竟就换你一个姓!” 李孟尧淡淡回道:“终归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李姑娘真是薄凉。”他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然后重新缀在腰上。 李孟尧并不打算驳斥回去,却听欧阳律继续道:“可是怎么办呢?就冲你这句话,本公子也不想只是与你萍水相逢。” 说着,那家伙自来熟地坐在了李孟尧的身边,嘴角噙着笑,懒洋洋地也靠在柱子上,曼声说:“哎呀,累了一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李姑娘,你说我们明天要去哪里呢?这条路走下去必然要经过精益,听说精益最出名的就是花姑娘了,本公子慕名已久了……” 李孟尧无奈地看着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微微叹气,今晚是摆脱不了他了。 突然,欧阳律话语戛然而止,眉毛微挑,目光灼灼地看向门外。 紧接着,一道低沉粗哑的喊声隔空传来:“里面的小子,把东西交出来!” 李孟尧不明所以地看向欧阳律,正对上欧阳律无辜的眼神:“看我做什么?外面的人摆明了是来找你的。你偷了人家什么东西,都不远千里地追上来了?” 李孟尧皱了皱眉,自己什么时候惹事了? 心中急速思考,瞬间反应过来,是追杀黑衣人的那群人吗?不是吧!黑衣人竟然没把他们摆平,现在是追着她要那块令牌吗?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摊上大事了?这下好了,毒药还没发作,就要先丧命在此了。 欧阳律饶有意味地欣赏着李孟尧脸上变幻多端的表情,刚想张口,突然脸色一变,顺势侧身向李孟尧扑去,同一时间,一道快至无法言语的冷光悄无声息地闪现近前。 李孟尧被欧阳律重重地扑倒在地,睁眼望去,自己刚才脑袋靠着的柱子上,一支森冷的黑色长箭还在嗡嗡作响,心下一惊,凉意大盛,不由朝欧阳律投去感激的目光。 欧阳律接着她的目光,低声轻笑:“要想感激我,不若以身相许。” 淡淡地男子气息缠绕鼻尖,李孟尧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揽在怀中。此刻他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细润的呼吸拂在她面上,簌簌发痒。她挣扎着想起身,却动弹不得,便垂了眼不言不动。 “……你的脸上……涂了什么东西……”看着身下女子与白净的脖子明显颜色不同的粗黑脸庞,欧阳律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描摹她的眉毛。眼光瞥见她握得紧紧蓄势待发的拳头,他再次轻笑一声,马上就要触及上她脸上的手转势就地一推,让开了对李孟尧的束缚,神色淡定,含笑地看着李孟尧悄然无息地坐起。 庙里无声,各自心思流转。 庙外,突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人似乎聚集得更多了。 “刚才的箭只是警告,你要是乖乖交出东西我们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粗哑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带着浓浓的凶狠。 欧阳律看向她目光流转:“你是不准备交出对方要的东西了?” 李孟尧没有回答。她现在一点也不怀疑黑衣人给她喂的是不是真的毒药了。光看现在的情形,令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黑衣人要保证自己拼死保护的东西安全送达,就得保证这个送令牌的人的可靠性。而还有什么比生命更能让人受到威胁?目前虽然两边都是以性命相要挟,但是不交,自己还有活命的希望;交出去,那是必死无疑了。 “你离开这里吧!这事跟你无关,我不想连累你。” 欧阳律看着李孟尧背起那只和帽子一样怪异的双肩包,问:“你打算怎么应付他们?” “还没想到。”沉默了一会,李孟尧摇了摇头。 昏黄的烛光点缀出女子斑驳难明的神情,齐脸颊的头发隐隐闪现她细嫩洁白的脖颈,隐在暗影里的眸瞳迷茫而坚定。 “本公子的确不想留在这陪你送死。”欧阳律目光深深地看着李孟尧,却见她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早就预料到一般,并无一丝惊讶。 李孟尧坦然地回看他,声音温软地说:“那么,就此……” 然而“别过”两字还未出口,便腰间一紧,腾空而起。她惊呼一声侧目看去,欧阳律目光流转笑容更深:“本公子不想留在这陪你送死,既然如此,就一起活着吧。” 盯着他那风流写尽的眼眸和俊美精致的容颜,李孟尧有一丝的迷离,想,这是多少女人难以抵抗的迷惑。 第009章 又生枝节 数支火把像幽冥之火般漂浮在庙前,映照出十多个黑衣人的身影。[..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庙里人的动静。 不久,就见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黑衣人便依次上前将箭变成了火箭:“嗖嗖嗖”地就往小庙射去。木质的窗户当即先烧起来,不一会儿,火龙便由内而外迅速席卷了半座庙。 李孟尧藏身于庙边的草木丛里,看着大火包围的小庙,眼波里红光倒映。 “还好出来得早。”身边的欧阳律低声说。 就在刚才,李孟尧以为自己无处可逃,欧阳律突然揽起她来到了佛像后面,对着墙面敲敲打打,然后一道暗门就魔术般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李孟尧一脸惊异地看着欧阳律,他却只是得意地笑笑:“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发现本公子的本事。” “走吧!等下他们就会发现你根本不在里面,我们要逃在他们前面才行。” 李孟尧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全部被大火包围的小庙,转身跟着欧阳律隐身入黑漆漆的树林。 要去古坎里,必定要经过精益,而去精益,这是唯一的一条路。黑衣人虽然不知道李孟尧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但是当他们发现她并不在庙里时,他们不仅会派人埋伏精益作为后手,更会在通往精益的这条路上大肆追寻搜捕。 此时他们已经不能公然地走正道了,只能转进这片山林里曲折前行。 今晚的月光本就不明亮,不知从哪里飘来大片大片的乌云更将其遮挡。风越吹越紧,漆黑中,他们的脚步踩在败落的枯叶上,发出虫鸣密语般的沙沙声,气氛有些诡异。李孟尧一直紧绷着全身的细胞,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跟在欧阳律的身后,而欧阳律却似乎在丛林漫步,步子悠闲。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怕引起注意,他此刻一定还会吹着口哨。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李孟尧忍不住发问。 两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可是眼前除了无尽的林子还是无尽的林子。在他们逃离小庙时,欧阳律说他知道山林里有条捷径可以通向精益。虽然这话从一副玩世不恭风流纨绔似乎没出过几趟远门的翩翩公子欧阳律嘴里说出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李孟尧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当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是她知道欧阳律武功不弱,即使不想连累他,可从私心来说,有个能打的人在身边,多少能够安心些。 欧阳律回身,边倒退着继续走,边回答她:“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不相信我。”然后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纸扇:“哗”地一声打开,扇面上一美人出浴图若隐若现。 李孟尧瞄了一眼扇面上的图画就别过脸去,心里暗想这图画还真搭他的一脸风流相。 欧阳律仿佛看穿了李孟尧的心思,嬉笑着问她:“有没有觉得这扇子与本公子的气质如出一辙?” 李孟尧不禁掩嘴笑起来,顿时觉得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看着女子因笑弯起的眉眼,欧阳律舒了口气,小声嘀咕:“总算不用一直面对冰山冷面了。” 而耳尖的李孟尧还是听见了,微微一愣,想,他刚才是故意逗自己笑?自己与他只是萍水相逢,照理算起来还是自己欠了他的,先是偷了人家的干粮,后来他不计前嫌救了自己,现在还当自己的半个保镖和领路人。虽然心底对陌生人的警惕感还是没有让她完全放下对他的戒备,但不管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帮自己,终归是对他有所亏欠。 “等出了这个林子,我们就分道扬镳吧!”李孟尧正了正脸色。 欧阳律目光微闪,却也没有拒绝,直截了当地回答:“好啊。” 李孟尧心里咯噔一声,藏起眼底的失落,对他一笑:“今晚……谢谢你。” “就是这样没有实质性的一句感谢?”欧阳律一双黑若点漆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她。 “那你想怎么样?”不会又要说出以身相许之类的话吧?李孟尧心下暗想,沉声道:“要说财物,你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可都比我的贵重。” 男子目光一转:“你的家在哪里?以后等我想到了再去向你讨要。” 李孟尧微微一愣,家吗? 欧阳律以为李孟尧还是不愿意,脸上有些受伤的表情。 李孟尧知道欧阳律误会她了,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解释,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 欧阳律重新背过身去,默默地在李孟尧前面走着。 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李孟尧有些不忍,思虑过后,开口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李……” 然而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密集如雨的利箭如骤雨般破空而来,李孟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欧阳律扯着一个侧滚,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后。数不清的弓箭密密麻麻地插在他们藏身之处的周围,李孟尧惊恐地看着遍地流矢,心中凉意大盛,那群黑衣人追上来了? 欧阳律紧紧搂着李孟尧在胸前,瞥见箭头上闪动着微微光亮,眼睛眯了眯――箭头上淬了毒! 隐藏在黑暗中射箭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对准他们的位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欧阳律护着李孟尧一边小心躲避着漫天飞箭,一边焦急地查探着什么。分神间,几支劲箭朝着欧阳律呼啸而来。欧阳律冷笑一声,挥出手中扇子:“啪啪”几声将箭打落地上。 李孟尧尽力镇定自己的惊慌失措,可还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来到这里这么久,自己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混乱的场面。看着欧阳律开始有些凌乱的步子,她觉得自己完全是他的包袱。在现代学的那些搏击、防身术等在这种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箭雨好似蝗虫般源源不断,欧阳律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根本应付不了,看准机会,陡然探手而去,一把抓住一支飞来的利箭,反手顺着原路将箭掷回,一声惨叫声登然传出,显然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有人中箭。接连几下,欧阳律都好似长了一双火眼金睛,听声辨位,箭箭反掷回去,箭箭射中敌人。 李孟尧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男子的举动,感觉不可思议。仿佛瞥见了她惊叹的目光,欧阳律手上挡箭动作不停,还不忘调笑她:“怎么,知道我的能耐了?” 纷乱的箭雨开始渐渐稀疏,欧阳律瞅准机会,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不一会,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急促传来,大白马顶着它那朵艳丽的大红花迅速奔来。欧阳律揽起李孟尧飞身上马,将她放在自己身前,握紧缰绳,风一般地乘马而奔,朗声大笑:“大红花,我们走喽!” 他们似乎很快就把敌人甩在身后,李孟尧闻着欧阳律身上不变的芳草香气,感受着背后他因呼吸起伏的胸腔,不觉嘴角上扬,却还是以不满的语气质疑他:“既然都有大红花,为什么我们之前还要走路?” 欧阳律眉梢一扬:“总不能一开始就把秘密武器拿出来。”说着还不忘拍拍大红花的脑袋:“你说是吧!大红花?” 总是这样像小孩子一般,李孟尧不再说什么?看着他们渐渐跑出了林子,心中的紧张感稍稍放下。 突然,一阵锐利的轻啸声夹杂着雷霆般的气势向他们袭来,李孟尧只感觉似乎有什么危机正在靠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身后的欧阳律搂着她突然向左倾斜侧身。 李孟尧下意识地回头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一支黑色的利箭闪着狰狞的光芒擦过欧阳律的右手臂,带着鲜红的血珠从眼前飞过。紧接着就听见身后的欧阳律闷哼一声,脱落缰绳,身体瞬间无力下滑,就要落下马去。 “欧阳律!” 李孟尧尖叫一声伸手抓住他,却被他带着一起从马背上跌落,两人便顺着斜坡咕噜噜地滚了好几滚,融进了夜色里,不见踪影。 第010章 洞穴温情 乌云聚集得遮住了大半个天,早已不见了月亮的踪影。风也愈加紧密,隐隐地远处有几道闪电的光亮,天地间,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李孟尧将水囊重新充满水,又洗了把脸,抱起身边捡来的一小捆柴火,看了看天色,赶忙离开了溪边。只见她小跑着来到一处爬满藤条的山壁边,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风吹动藤条微微摆动,周围漆黑一片,静谧无声。而山壁后,却别有洞天。 李孟尧回到洞穴里时,地上一堆火烧得正旺,顿时身上便觉得暖和起来。 “你回来啦。”听见动静,欧阳律淡淡地问。 火光映照的光影里,欧阳律闭着眼静静地靠壁坐着,他的墨色长衫因滚落下坡时沾上了不少灰尘,头发有些凌乱,有几缕掉落在耳边,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在火光中晶莹剔透,嘴唇有些发黑,脸色比她出去时还要苍白。 “你怎么了?” 李孟尧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跪坐在他身边,只见他右手手臂上衣服划破了一道口子,那被箭擦伤的伤口上,泛着浓浓的黑血。她心下一惊,抬眼瞪着欧阳律怒声道:“箭上有毒你怎么不早说!” 他们俩从山坡上滚落后,无意中发现了这个隐秘的洞穴。因为不知道黑衣人还会不会继续搜捕他们,两人决定先躲在这里等天亮再想办法。她知道欧阳律受了箭伤,但她亲眼见到只是擦伤,而欧阳律自己也说没事,只嘱咐她出去找些柴火和水,她哪里知道原来箭上淬了毒。[..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也没想到这毒这么厉害。”男子扯起嘴角勉强地笑笑了,睁开眼,却看到一张白净清秀的脸,清亮的眼眸里此刻氤氲着微微的怒气。他微微一愣,瞬间挂起往日的坏笑,道:“原来你长这般模样。” 李孟尧没理他,手直接就上去将他伤口周围的衣袖撕裂开来,欧阳律顿时眉头一皱:“只是看了你的真面目,用不着杀人灭口吧!” “你活该!”嘴上没饶他,手上的动作还是轻了不少:“把手抬起来!” “手臂麻了……”欧阳律轻声说。 李孟尧手上顿了顿,回身拿来地上的水囊,打开塞子,支起他的手臂,用水在他的伤口上冲洗,然后将嘴唇缓缓凑近,就要帮他吸毒。 然而欧阳律的另一只手突然挡了上来。李孟尧也不知道从哪里升起一股无名火,重重地将他的手打落,厉声喊道:“你想死吗?我已经欠你够多的了!” 是啊!欠你够多的了。她清楚自己注定不是能在这里长留的人,出了这里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而也许明天,也许一个月后,说不准哪一天,自己就要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她不想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有一大堆恩情没有还,那样她就要背负一辈子。说她自私也好,无情也罢,换句话说,她就是不愿意与这个世界的人产生过多不必要的感情。 看着暴怒的女子眼底泛起的坚定和隐隐泪光,欧阳律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再阻止。 李孟尧见状埋头触上他的伤口,用力地吸出一大口血,转头吐在一边,然后再吸,再吐,如此反复。她并不知道这样到底效果有多大,她在现代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只能细细回想着学过的一点急救知识,况且电视剧里好像也是这么演的。 等到吸得差不多了,她顺手从欧阳律身上撕下一块长条形的布,正准备扎上他的手臂,欧阳律从自己胸前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扔给她,声音有些低哑地说:“把药粉洒在上面。” 李孟尧二话不说照做,处理完后,拿起刚才水囊里剩下的水出去漱口了。 当她回来时,却发现欧阳律颓然倒在地上。她心口一紧,连忙上前,将欧阳律抱起靠在自己身上,边拍打他的脸,边不断地喊他的名字。 他的面色依旧一片苍白,唇上的颜色已从黑色变成了青色,此时他毫无生气的狼狈样,哪里还是她初遇他时意气风发的风度翩翩。李孟尧鼻子酸酸楚楚,眼眶里渐渐有水汽凝聚,昏迷的欧阳律终于动了动眼皮,幽幽地开口:“不过小憩一下,用得着这么用力打我的脸吗?破相了怎么办,本公子还有一堆红粉知己在等着呢。” 李孟尧忍住快要掉落的眼泪,恨恨地说:“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要是死了,可就别想找我讨债了!” 欧阳律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你这女人真是……狠毒,这么快就……咒我死。放心吧!本公子福大命大,不会……不会有事的。” “你别睡过去呀!”看着他似乎马上又要睡过去的样子,李孟尧着急地又拍打他的脸:“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叫李孟尧。”然后她抓起欧阳律的左手手指,在地上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写一遍。庆幸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时空和原来的世界有所交集,这里所用的字竟然与现代的简体字相差无异。 “子皿孟,尧舜禹的尧?”欧阳律问。 “嗯嗯!”李孟尧知道这里和她原本的世界一样,都流传着尧舜禹等人的故事,所以并不对欧阳律知道这三个人而感到惊讶。 “李,孟,尧……”欧阳律仿佛想把这三个字牢牢地记住,嘴里不断地默念几遍,接着问:“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很特别是不是?”还没等欧阳律讲完,李孟尧便明白他要问什么?“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人并不是都是长头发,也有很多像我这样短头发的。我刚来的时候头发比现在还要短,才到耳根上方呢。这不有三个多月没理了嘛,估计不久之后就可以扎起来了。” “不过也许很快我就可以回去了。爷爷会把我找回去的。那时候就可以去理发店剪头发了,我从小到大还没留过长头发呢。长头发多麻烦啊!不方便打理,还是短发干净利索。” “欧阳律,你在听吗?” “嗯。”欧阳律轻微地回应,耳边是女子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他突然发现原来她并不是沉默寡言的,真要说起话来连让人打断的空隙都没有。 “都在说我,也说说你吧!欧阳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了,李孟尧低头反问欧阳律,却见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眉头都快皱成一个川字,似乎很痛苦。 李孟尧紧张得摸了摸他的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浑身冰冷。这才注意到他原本就只穿两件薄长衫,左手手臂的袖子露着个大口子,李孟尧这个向来怕冷的人不明白他怎么穿得这么清爽。 她起身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火,把欧阳律往火堆挪近了些,再从背包里拿出所有能保暖的衣服盖在他身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在了他身边,把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空气里,是他渐渐平缓的细细呼吸声。 洞穴外面,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在闪电和雷声的交错中哗哗地下了起来。洞口的藤蔓长得茂密,阻挡了雨气的进入。柴火静谧地烧着,偶尔发出嗤嗤的响声,李孟尧透过藤蔓间细小的缝隙看到外头的倾盆雨下和时而骤亮的闪电,不由地紧紧握住欧阳律的手,然后不知不觉阖上沉重的眼皮。 第011章 我想回家 李孟尧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欧阳律闪动着精光的桃花眼。只见他眨巴眨巴眼睛,昵声道:“昨晚睡得可好?”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经历了昨天一天的惊心动魄,昨晚自己很快就疲惫地睡过去了。只是她记得睡前欧阳律是枕在自己腿上的,此时看起来怎么他的脸是在自己的上方?而且昨晚还中毒半死不活的他,现在面色红润一副精神抖擞元气归来满血原地复活的样子。 “你没事啦?”李孟尧迷糊地问,想撑着手臂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而自己的脑袋也正枕在他的腿上。 顿时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冷冷地看向欧阳律。 欧阳律一脸暧昧的笑道:“这么快就变脸了,我都还没看够呢。” “你昨晚怎么不死掉!”李孟尧恶狠狠地抛出这句话,自顾自地捡起地上昨晚给他当被子的衣物,塞回背包里。 “你怎么这么恶毒,好歹我们昨晚干材烈火孤男寡女共度……” 他话还没说完,一块没烧完的半根柴火迎面朝他袭来,眼见女子怒火中烧的样子,欧阳律嘿嘿一笑住了口。 李孟尧心里那个懊悔的,这小子才好起来就口没遮拦,昨晚就该趁着他虚弱多蹂躏他。 “喂,别全捡回去啊!留一套给我。” 闻言看去,欧阳律冲他耸耸肩,果见他如流水般飘逸的长袍已经褶皱不堪,左手袖子基本残破,右手袖子也短了一截,正是昨晚被李孟尧撕去扎在他的伤口上。 当初的衣物收拾的是三个人的,李孟尧挑出一套徐进的布衣,扔给他。本以为欧阳律会嫌弃,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要换上。 似乎看穿李孟尧的惊讶,欧阳律解释道:“虽然这衣服的确与本公子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浑然天成的高贵优雅气质相差甚远,但我如今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也得随遇而安凑合凑合。” 边说着他已脱下外袍,里面的亵衣带子不知何时已经松了,隐约露出他细致光洁的胸膛。 见李孟尧脸上并无娇羞忸怩之态,欧阳律眉毛轻挑,系上衣带,咯咯笑起来:“第一次见到看男人换衣服看得如此津津有味的姑娘。” 李孟尧冷哼一声移开目光,理直气壮地说:“又没什么值得看的。废话少说,换完就出去,我身上的衣服也没多干净。” 欧阳律贼贼一笑:“你看了我换衣服,怎么着也得让我看回来才公平。” 李孟尧背过身去不理他,从背包里掏自己的衣服。 这时:“锵喨”一声一块古铜色的令牌从包里掉了出来,李孟尧愣怔了一下,连忙捡起塞回包里,下意识地往欧阳律看去,见他正低头系腰带,暗暗舒了一口气。 “喂,这衣服明显比你的身架大了许多,不是你的吧?” “有的穿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 “你该不会……这该不会是你男人的吧?”语气带着吃惊,又带着遗憾:“原来你已经嫁为人妻了!” 李孟尧没想到他会往这方面想,愣了一下,破口大喊:“滚!” 才被李孟尧轰出洞穴的欧阳律后脚刚刚跨出洞口,前一秒还嬉笑的表情立刻消失不见,略有所思地看了看洞穴,走了出去。 大雨过后的清晨阳光明媚,照耀着大地渐渐复苏。欧阳律站在溪边静静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身后,云舒悄无声息地出现。 “属下救援来迟,望公子恕罪!” 欧阳律回过身,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黄衫女子,沉声问:“怎么回事?” “属下昨夜照公子吩咐带着隐卫将庙前的那群黑衣人引开。结果接应公子的途中遭到埋伏,等我们赶到时,公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的流矢。后来雨下得太大,我们搜寻了好久才找到公子留下的暗号找到这里。” “他们不是同一伙人?” “是!” 欧阳律眼睛微微眯起,云舒的话应证了自己的想法。昨晚在林子里遇到的人明显比庙前的黑衣人更加阴狠毒辣。 “可查到他们的身份?”欧阳律心中隐隐有个答案。.info[] “恐怕是针对我们的。对方很清楚公子身边有隐卫,迟迟没有下手,直到昨晚才逮着空隙。” 果然,这次出行早料到有人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他们倒是有耐性,直到现在才下手。 “还有……”云舒顿了顿,继续道:“庙前的黑衣人似乎只是想吓唬吓唬那位姑娘,并没想赶尽杀绝……” 欧阳律的脑海里浮现出从她包里掉出的那块令牌,沉思了一会,嘱咐道:“查查她的身份,应该跟定王有关系。” 是的,常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欧阳律一眼就认出,那是定王手下的铁浮十八骑间用以相互传递消息的信物。此前传来消息说定王在与达齐尔在涌金的对抗中下落不明,难道跟这件事有关系?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女子手里? 想起这个有点怪异的女子,欧阳律唇角笑意如花,挥手让云舒退下,兴奋地回走。 李孟尧在这时走出洞穴。她享受着阳光伸了个懒腰,黑眉乌沉若羽,一双明亮的眸子在阳光下更加嫣然明媚。 欧阳律遥遥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朵春天里正在盛开的花,还凝着清晨晶莹透亮的露珠,散发暗暗幽香。 女子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冬日的寒气已褪去,温暖的气息一点一点迤逦。 “你怎么还穿得这么厚?” 李孟尧的头发用头巾包了起来,內衫换上了徐大娘的衣服,只是外面还是套着她那件黑色棉袄。她白了欧阳律一眼,说:“总比你穿得少,晚上直喊冷强。” “你是承认你昨晚抱着我睡了?”欧阳律含笑。 李孟尧不说话,努力地压下心中的怒火,同时思考着该如何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林里将眼前死不正经的男人给不动声色地解决掉。 沉默良久的结果是:自己打不过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出发吧。”没说出的话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并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暴怒,欧阳律也没有了玩笑的兴致。而看着李孟尧突然有些酸楚和悲凉的神色,他欲言又止。 接下来的行途里,明明欧阳律才是带路的人,可走在前面的却是李孟尧。她每走过一段路,欧阳律都会适时地在身后提醒一句往左、向右或者直走,而李孟尧虽然会按照他说的七拐八拐,却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连一个回头都没有给他。 偶尔,她举起左手利用手表和太阳的角度定位,以确保大致的方向。好奇宝宝欧阳律几次想问出口,可看到李孟尧始终面无表情,还是忍住了心中的疑问。当然,如果他知道李孟尧在干什么?一定会大吵大嚷地批评她怎么能不信任他。只是这倒不是李孟尧不信任他,而是她想让手表多见见阳光,顺便定定位。 两人就以这样的方式默默走了约莫有两个多小时,李孟尧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额头上薄汗浅浅。本以为自己平日里注重锻炼,身体素质不差,可真这样翻山越岭,才知道自己的能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偷偷瞄了眼身后的欧阳律,依旧悠闲自如,脚步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过中毒和两个多小时徒步的人。 然而也不知是因为心底里暗暗想跟他较劲,李孟尧脚下的步子并不停下来。 可是欧阳律却在这时开口喊累。 “哎呀,我不行了,你爱走就走吧!反正我是休息定了。”欧阳律边喊着边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两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一处阴凉处,树下小溪淙淙而流,倒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在太阳下晒久了,尽管是初春也感觉身上薄汗阵阵,李孟尧稍稍松了松领口,挑了块平稳的石头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囊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正要把囊塞塞回,却被人一把夺过去。 抬眼,就见欧阳律也不介意,就着她刚刚嘴唇触碰的水囊口子把剩下的水全喝光了。完了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真甜!” 也不知是在说水囊里的水还是另有所指。 李孟尧重新夺回水囊,依旧冰冰冷冷道:“小溪就在脚下看不见吗?”然后像要逃开什么似的走到溪边装水,留下身后的欧阳律目光不移地看着他,似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清澈见底的溪水倒映出女子脸上微现的几丝红霞,李孟尧烦躁地搅乱了水面,气鼓鼓地起身,刚回头却发现欧阳律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踩了个空。 “尧尧,小心!”欧阳律惊呼一声环住李孟尧的腰,再一个漂亮的回旋就将马上要倒进溪水里的她捞了回来。 然而两人还没站稳,李孟尧突然一掌劈开欧阳律的手臂。 欧阳律猝不及防松了手,李孟尧就往后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 “你别过来!” 女子一声呵斥,让准备上前扶起她的欧阳律僵在了原地。 “尧尧……” “住口!不许这么叫我!”女子再一次厉声地呵斥,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关怀。 欧阳律皱眉不语,看着地上的女子双手撑地,整个头埋在胸前。 “你……”欧阳律又上前一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女子像突然发了疯般嘶吼,声音里带着哽咽。 欧阳律再也忍不住,不顾其他上前蹲在李孟尧跟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胡乱挥动的手。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李孟尧突然抬起挂满泪珠的脸,语气幽幽地问。 梨花带雨的小脸上因刚刚的激动情绪残留着一抹胭脂红,双眸却沉静如水,欧阳律深深陷入她的眼神里,仿佛看到平静的湖水里有不明的漩涡在流动。 空气里有微风在拂动,吹起李孟尧额前几缕碎发,欧阳律轻轻地抬手擦去她脸上的一颗泪珠,温柔地喊了声:“尧尧。” 恍惚里,似乎自己还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那个唯一的亲人,曾经一脸慈爱,温柔地唤她:“尧尧”。 眼眶里又有温热的液体上涌,李孟尧的鼻头一阵一阵地发酸,紧紧盯着欧阳律波澜不惊的眼睛,良久,轻启朱唇,带着不可抑止的颤抖,道:“我想回家。” 第012章 尿遁而别 阳光透过树林打下斑驳的光点,李孟尧看着眼前欧阳律的乌黑秀发微微有些愣神。.info[] 欧阳律已经背着她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刚刚李孟尧在溪边的那一摔,把脚给崴了,欧阳律虽然已经用他蹩脚的技术帮她矫正回来,但仍然坚持要背着她走。 男子的背膀比想象中的开阔,这一路虽然一直在走山路,李孟尧却并没有感到颠簸,反而觉得踏实和可靠。 越临近正午气温越高,李孟尧从后面瞅见他鬓边隐隐的汗珠,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反而让他受累,又多欠他一份人情啊。 欧阳律正专心致志地注意着脚下的路,突然察觉一只手扶上他的鬓角和额头,擦去刚冒出来的汗珠。余光瞥见女子左手上的那只奇特的手镯,一路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了:“你手上带着的手镯很是奇特,一路上老看见你拿它对着天空,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李孟尧缩回手摸了摸手表,眼神又变得有些飘忽。 在欧阳律以为还是得不到回答的时候,才听到她带着坚定而有丝不确定的口气说:“它是带我回家的东西。” 脑海里再次出现李孟尧之前悲戚而出的话,但并没有多问。虽然只和她相处了一天,欧阳律已经有些摸清李孟尧的性子了,看似单纯无害,戒备心却不轻,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愿意回答的多问也无义。他猜测李孟尧是因为有什么苦衷导致她有家归不得,而她手上带着的手镯,应该是她回家的重要信物吧。这也让他对她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饿死了,等到了镇上本公子可得好好吃一顿。”欧阳律侧过头:“这你总得请客吧?” 李孟尧估量了一下,这次出来自己带的银两并不多,不说以后的生活,就是接下来去古坎里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她沉默了。 欧阳律听她好久没有出声,停下脚步,惊奇地喊道:“你到底是有多穷啊?这么穷还出门混,你要怎么活?” 李孟尧脸上有些发烫,尴尬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欧阳律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算了,还是我自己补偿我自己吧。” “就当我欠你的吧!”话刚说出口,李孟尧下一秒就后悔了,明明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的。(..info好看的小说) 欧阳律却像突然占到了什么便宜,顿时高兴起来:“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他从这话听出了李孟尧对他的松动,不再像是昨晚那般强硬地拒绝,斩断两人的所有联系。不过也是,现在她还能像昨晚在庙里毫无感情地说什么萍水相逢之类的话吗? 这么想着,他心里竟有些隐隐感激刺杀他的黑衣人。当然,他目前是不会告诉她其实第二批人是针对他的。至少是她对他的感激让她歉疚万分。 “尧尧,就快到精益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个称呼,李孟尧还是愣怔了一下:“你非得这么叫我吗?” “嫌不好听吗?” “我一直以为只有爷爷会这么叫我。”李孟尧声音有些发涩,眼神有些遥远。 欧阳律眉毛微挑,不用回头看就能想象李孟尧现在的表情。她的语气里满是思念。 “想爷爷了吗?”他想起昨夜李孟尧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的话。 “嗯,很想。”李孟尧脱口而出。呆在这个世界也有三个多月了,就连对徐进母子都没有讲过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也许是这两天的经历让自己有些累了,又或许现在暴露出脆弱的自己想放纵个够,她想好好跟人说说话。 “我从小就跟爷爷一块生活,他给我了包括父母的全部的爱。已经不在爷爷身边好久了,他一定还在为找我的事情着急。我很想回家,可是找不到回家的方法。只能天天戴着手表干等着。” “你的父母呢?为什么回不了家?”欧阳律听着上面的一段话,句句都有疑问:“手表?是说你手上戴着的镯子吗?它叫手表?好奇怪的名字。” 李孟尧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嗯,是叫手表,是爷爷送我的,世上独一无二。” 李孟尧此时双手环着欧阳律的脖子。欧阳律又仔细看了看她光洁白皙的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不屑地说:“回头我就让人作个一模一样的。” “果然财大气粗。”李孟尧忿忿:“不过别白费心思了,它是用我们那的特殊材料制作的,你是怎么都仿造不出来的。” “说的那么珍贵。”欧阳律不死心:“我就真不信凭我的本事办不到。你倒说说它用的什么材料?” 李孟尧懒得理他,转口道:“你就是个二世祖,你爹再有钱,也总有一天让你折腾光。” “你就这么小瞧本公子的能耐?”欧阳律没明白二世祖是什么?但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如果没有遇上本公子,你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李孟尧撇撇嘴不再争论,的确,欧阳律不像个有钱人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会做的纨绔子弟。 没有听到她的回应,欧阳律似乎得意极了,步伐明显更加轻快,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春色正好,阳光灿烂,微风暖暖地吹拂,李孟尧彻底趴在了欧阳律的身上,呼吸着他身上散发的独特的草香味,听着他哼哼唧唧的小曲,觉得春意都淡了。他就该是夏日里的太阳,热情如火,让人不得不受感染而明朗起来。 大概中午时分,快要睡过去的李孟尧终于遥遥地看见精益高高的城墙,顿时精神起来。而更让她兴奋的是,离城门口不远处的一棵树底下,一黑一白两匹马正懒洋洋地休息着,正是黑衣人留给她的黑马和欧阳律的大红花。 李孟尧一下就从欧阳律背上蹦下来,小跑到黑马面前,高兴地抱着它的脖子。虽然不是她的马,但毕竟陪她跑了很多路,而且接下来的路程也还要靠它。原本以为它被自己落在小庙那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 欧阳律也跟了上来,看着喜形于色的李孟尧,一下一下地摸着大白马酸溜溜地说:“大红花呀大红花,你救了人家的命,还救了人家马的命,她却一上来就只顾自己高兴,我真替你委屈。” 大红花打了个响鼻,歪过脑袋躲开欧阳律的抚摸,仿佛不屑地对欧阳律说:“去去,别顶着我的名义博求感激。” 欧阳律冲大红花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服它别这么小气。 李孟尧可不懂他们之间的暗语。她自然明白这事又多亏欧阳律,便走到大红花身边,摸了摸大红花身上依旧洁白的背,顺着欧阳律的话温柔地说:“谢谢你啊。虽然很想帮你换个名字以表达我对你的感谢,奈何我肚里墨水不多,暂时想不出什么能够配上你高贵的气质。但是,我向你保证,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救你逃离你家主人艳俗的品位苦海之中。” 艳俗?她竟然说大红花这个名字艳俗?欧阳律早知道李孟尧说不出什么好话,但看到他家大红花显然觉得李孟尧就是她的知音,泪流满面地主动向她投怀送抱,他考虑起怎么处理这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进城后,李孟尧以为两人只要找家店吃饭就行了,结果当店里的伙计问两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时,欧阳律竟然要了两个房间。 “我身上的毒和你的脚都要找大夫再瞧瞧。”欧阳律大义凛然地解释道。 自己的脚其实并不要紧,只是欧阳律的毒倒的确需要确认是否清干净。李孟尧思忖了片刻,便不再拒绝。 像欧阳律这种地主阶级,要的房间自然是上好的。欧阳律径直跟着自己进房间,拿起桌上的水壶咕噜噜就喝了好几口。见他喝完水还定住了似的坐在椅子上打量着房间,一副悠闲的模样,李孟尧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你的房间在隔壁。” 欧阳律疑惑地看着她,说:“是呀,我的房间是在隔壁。” “这是我的房间。”李孟尧又提醒他。 “是呀,这是你的房间。”欧阳律一副“你今天怎么尽讲废话”的模样。 “我要休息了。” “哦。” 李孟尧现在可以肯定欧阳律摆明了就是在装傻,破口大吼:“给我滚出去!” 这时,门外一声颤幽幽的声音响起:“客……客官,我只是来给你们送饭菜的……” 闻声望去,房门口正站着一个年轻小伙,手上端着大托盘,似乎被李孟尧的吼声吓到,两只手不停地颤抖,弄得碗筷叮叮直响。 “没事,吓到你了吧!她就是这般彪悍,东西就放这吧。”欧阳律笑眯眯地指导店小二把一堆饭菜摆到了桌子上。 等到店小二离开,欧阳律关上房门,无视嘴角抽搐脸色铁青的李孟尧,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故意的。”李孟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欧阳律看着即将濒临爆发的李孟尧,先示了弱:“好啦!要闹也等吃饱了再说。” 边说着,也不等李孟尧,自己先开动了,每吃一道菜,都要评论几句:“嗯,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真是不错;哎呀,水晶肴蹄火候有点过了;酸辣白菜倒是爽口……” 再怎么样也不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李孟尧盯了一会陶醉于满桌子佳肴的欧阳律,闻着满屋的菜香,想通了这一点,默默地坐在了欧阳律的对面,拿起筷子,先夹了片笋。鲜嫩的味道激发了她的肠胃,才察觉自己还真是好久没正经吃东西了,顿时胃口大开。 看着对面埋头苦吃的李孟尧,欧阳律嘴角轻轻勾起,动作也慢条斯理起来,倒不如刚才津津有味了。 饭饱后,李孟尧才注意到欧阳律早就停了筷子,正细细酌酒。 “口渴了。”李孟尧取了个杯子也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淡淡的酒香夹杂着甜甜的味道弥漫整个胸腔,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问道:“这是什么酒?” 欧阳律眉毛轻挑,目光灼灼地盯了她一会儿,嘴角淡淡地笑道:“风月。” “倒是符合你的气质。” 说完突然站起,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摆摆手说:“上趟茅房,你自便。” 看着李孟尧背着背包的身影一下消失,欧阳律收回目光,依旧嘴角噙笑地慢慢喝酒。 “哈哈哈……”云舒的笑声在窗边响起:“公子,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早上我就已经忍不住了。” 欧阳律瞥了眼掩嘴笑开花的云舒,反问:“不觉得这衣服穿在你家公子身上一下显得它不那么寒酸了吗?” “是,是。你就穿着它回去,众姐妹们一定抢着要它!” “怎么?老头子催我了?” “嗯,刚刚收到的传信。” 欧阳律双眸精光一闪,继而垮下脸,无奈地说:“谁让我是他的宝贝儿子,才不在他身边一阵子,就着急地找我回去了。” 虽说从小跟在欧阳律身边该像月皎一样习惯他的言行,但云舒每每还是忍俊不禁。 “要抽几个隐卫跟着李姑娘吗?”云舒轻声问,就在她进来前,李孟尧借口去茅房,却是不打一声招呼卷铺盖走人了。 欧阳律抓起李孟尧刚刚喝酒用的杯子闻了闻,绽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让她去吧!总会再见的。” 半开的窗吹起午后的风,穿堂入户,云舒闻着被吹散的沁脾酒香,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公子,你可真贼!”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男子笑意更浓,邪邪的桃花眼媚然飞扬。 同一时刻,已经奔出精益城的李孟尧突然打了个喷嚏,背后感到一阵阴寒。 第013章 牢狱之灾 虽然因为欧阳律的功劳,让自己在通往精益的路上节省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李孟尧还是不敢在路上多耽误,当天晚上在一家农户借宿了一晚,天没亮就继续赶路。 当蓬头垢面的李孟尧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来到古坎里,看着案首挺胸的石狮子守在高大的朱红色大门前,两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照出笔意飞扬的“府衙”二字,她差点喜极而泣。 两天,与死神的赛跑她暂时领先,人在危急的情况下果然能战胜自己的极限。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宽阔的主街大道上已经少有人烟,府衙的大门紧紧闭着。李孟尧根本等不及第二天,稍稍整了整有些狼狈的衣衫,上前敲门。 门环有些重,打在门上发出沉沉的响声,敲打在她砰砰跳的心脏上。过了好一会也没有听见有人来应门的动静,李孟尧继续用剩余的力气边敲边喊。 终于,她隔着门缝听见有人小跑过来的声音,边跑边不耐烦地大声嚷嚷:“大半夜的谁啊!” 看起来侍卫模样的男人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的满脸粉尘的李孟尧,粗声粗气地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这位官爷,我找你们府衙的黄大人。”路上她早已抹了些灰在自己脸上,此时故意有些提粗自己的声音。 那侍卫想也不想就摆摆手准备关门:“什么黄大人,我们这里没有黄大人。快走!快走!耽误老子睡觉。” 李孟尧急忙按住门:“怎么会没有呢?黄霑黄大人啊!” “黄霑?”侍卫愣了一下:“你找黄霑?” “是的!是的!”李孟尧一听有戏,赶紧接话:“就是黄霑。麻烦你帮个忙!” 侍卫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问:“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做什么?” “我是他的远房亲戚,家里人有些事托我给他带个信儿。”话当然不能直说,不过自己也没完全在骗他。 李孟尧想着,谄媚地把自己身上剩下的最大的一锭银子塞到了他的手心里:“这点小意思,敬请笑纳,行个方便。.info[]”那还是那天从忠叔手里拿到的赔偿金,倒是派上了这么个用场。 侍卫笑笑看了看李孟尧,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说:“那你在这等着。” “好的,好的,麻烦你了!”李孟尧回敬个合不拢嘴的笑。 一阵凉风吹来,李孟尧顿时打了个哆嗦,却影响不了她此刻激动的心情。那个侍卫掩上门,估计已经进去叫人了,马上就可以见到黄霑了,然后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最后就可以拿到解药了。她都想好了,拿到解药后先找家客栈好好睡一觉。这些天也没有听说关于天成和达齐尔的战况,不知道还回不回得去凤乌,徐进母子还没找到呢。 一想到这就有些忧愁了,除了在凤乌老实呆着等回家,自己好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然而就在她发愁自己以后的生活时,随着一阵喧哗声,大门轰然打开,几个侍卫快速奔了出来,上前就把李孟尧拿下。 “把他带下去!” 她闻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刚刚的那个侍卫。此时他满脸狰狞,完全不理会她的挣扎,凶神恶煞地看着李孟尧。 “官爷,我只是来找人的,你抓我干什么?”李孟尧惊慌地喊。 “你不是想见黄霑吗?这就送你去见他!” 不等李孟尧再说些什么?一群彪形大汉就把她拖走了。 李孟尧被一把推了进去,还没等她爬起身子,牢门就已经被紧紧锁上了。 四下里一片昏暗,隐约可见其它牢房里有人躺着的身影,似乎都在熟睡,偶尔有翻身的响声。身下铺着的稻草不知道多久没有换了,散发出湿潮的臭味,还能听到角落里有老鼠爬过的窸窣声。李孟尧紧紧靠着牢门口坐着,双手抱膝,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一双眼睛在暗影里分外黑白分明。临死之前还有机会享受一次牢狱之灾,今年自己还真是犯了太岁,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哪里会经历她如此诡异的遭遇。(..info) 这两天连续不断的变故一波一波地冲击她的心脏和脑神经,让她的承受能力又更上一层楼。片刻冷静下来后,她把背后的包卸了下来。 所幸没有把她的东西一起没收走。 侧身凑在过道壁上的油灯,手心中古铜色令牌闪着幽冷的光芒。自从拿它在手,都没有认真观察过它,此时李孟尧倒是想好好瞧瞧它到底有什么名堂。令牌呈六角菱形,巴掌大小,正反两面都没有字,只在沿边缘内侧突起一圈精致的祥云纹,怎么看都没什么特别之处。 找不到所谓的黄霑,自己收着这块令牌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李孟尧叹了口气,正准备把它重新放进包里,突然不知从哪传来呻吟声,把她吓了一跳,失手将令牌掉落。 李孟尧估计自己所在的牢房只是用来关押普通犯人的,相邻的牢房之间并没有砌墙,而是以一排木柱子间隔开来。刚刚她是靠在自己牢房门口与隔壁牢房相邻的角落里,令牌掉进了隔壁牢房。她伸手过去想把令牌捡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她一步。 “这东西你哪来的?” 问话的正是拿了令牌的人。李孟尧目测他约莫四十岁出头,下巴蓄着一撮小胡子,似乎关进来没多久,身上的衣袍并不脏乱。他目光尖锐质疑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李孟尧脑中一道灵光,想起那侍卫将她关进来前说的话,试探性地问:“你是黄霑?” 对方目光一闪,却并不回答,只谨慎地上下打量着李孟尧,似在疑虑什么。 李孟尧见他这般,估摸自己八成找到人了,迫不及待地表明来意:“有人托我把这块令牌交到古坎里府衙一个名叫黄霑的人手里!” “景风?”对方似乎终于放下警惕。 “啊?景风?”李孟尧一头雾水:“我不认识什么景风,嘱托我的是个黑衣人,我是临时被他抓来跑腿的,他当时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低头摸了摸手上的令牌,在捣弄着什么。 而李孟尧见他没理自己,心里着急,忍不住提高声音问:“你到底是不是黄霑?” 突然听见“咔嚓”一声,令牌被他掰成了两半,露出里面一张白色的小纸条。只见他看完纸条后像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顿时满脸笑意,转而把纸条销毁,不知怎么一弄令牌又恢复成完整的一块。 “小兄弟,你帮了个大忙,黄某在此先谢过!”他向李孟尧作了个揖,乐呵呵地把令牌收回袖子里。 李孟尧自然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没兴趣知道这些古人肚子里的缠缠绕绕,她只知道这样自己的任务就是完成了,双手一摊,道:“令牌已经在你手上,现在把解药给我。” “解药?”黄霑蹙眉,不解地问:“什么解药?” “你不知道?”李孟尧觉得有些不对劲:“黑衣人往我嘴里塞了颗毒药,要我在三天内找到你,就能从你手上拿到解药。怎么,难道你没有?” “哈哈!”黄霑笑了起来:“景风这么跟你说的?” “他不会骗我吧?”心中顿时惊恐万分。 “来!”黄霑冲李孟尧招招手:“黄某略懂岐黄之术,把你的手伸过来。” 性命要紧,李孟尧自是听话地立马照做。 黄霑一手搭上她的手腕凝神把脉,一手摸着胡子,突然目光微闪,笑得诡异,一下又脸色肃然,深沉莫测。 李孟尧看着他俨然一副职业大夫的模样,不断变换着脸色,心里七上八下,轻声问:“黄大人,怎样?” 黄霑收回他的手,盯着李孟尧,顿了顿,说:“姑娘,你有顽疾。” 李孟尧没想到他一句话不仅点破了自己女扮男装,还说出了她患有心绞症。 “我想知道的是我的毒……” 话没问完,黄霑就笑着摇了摇头:“你并没有中毒。” 没有中毒?! “那他给我吃的是什么?” 黄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应该是他长年带在身上益胃健脾的药。” 李孟尧顿时抿紧了嘴唇,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自己拼死拼活披荆斩棘,搞到最后就是被人家给耍了。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一丝愤怒抱怨等之类应有的情绪都没有。 “姑娘!”黄霑继续道:“事情紧急,恐怕景兄弟也是迫不得已。你这次帮的大忙,黄某谨记在心,日后定当重谢!” “得了吧!”李孟尧恹恹地说:“我累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她此时只觉得累而疲惫,需要一个全身心的休憩。 黄霑眼睁睁看着她抱起背包,缓缓地挪到另一个角落里,闭上眼,不久便听到她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灰头灰脸的女子微侧着脸静静地睡着,似乎好久没有这样踏实地睡过般,他习惯地摸摸胡子,叹了口气。 夜更深了,牢房里也愈加静谧。府衙牢房的墙外就是个小巷子,黄霑所在的牢房的内墙顶部,正有扇小窗向着巷子开。说是小窗,其实根本连窗都称不上,只是个小口子留着通气用的。所幸这一半的牢房关着的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渐渐地便也没人注意到它的存在有什么问题。 远远地,有打更的人敲着更梆子越走越近,走到牢房外面的这个小窗口下时停下脚步,像打暗号似的连敲了三下更梆子。正在闭目的黄霑突然睁开眼,起身走到窗下,衣袖轻轻一挥,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高的窗口跃出。李孟尧此时如果看见了一定会再次惊叹古人神秘高超的内力武功,然而,她似乎在做着什么甜蜜的梦。 更声渐行渐远了,黄霑瞥了一眼熟睡中的李孟尧上扬的嘴角,转身回到刚刚自己坐着的地方。 一切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然而时间还是在一分一秒前进,谁也不知道明天将会是怎样。 第014章 不得安宁 天成昭明十二年三月末,达齐尔在偷袭涌金成功后由此直入逻淳、攻兴元,在西北部肆意劫掠,凶残暴虐,民众被杀者三万有余。.info[] 四月初五,达齐尔乘胜杀向凤乌,事先得知消息的凤乌百姓与守城官兵拼死卫城,阻止外敌。 四月初七,势单力薄的凤乌眼看就要破城之际,此前在涌金一战落马失踪的定王突然如天神般降临,配合匹密、西化、临州三路大军,包围了敌军。 四月初九,措手不及的达齐尔被迫原路退回。 四月十二,挑起此次战端的斡亦刺部达达带着残兵败将到达涌金江边时,看着滚滚而流的江水过不得,才知道原来早就上了定王的当。 四月十五,苦挨三天的达齐尔终于投降,持续四个多月的战争在连续的情势斗转中落下了战幕。 天成军时隔十二年再次痛歼达齐尔,百姓额手称庆,朝廷上下拍手称快。天成皇帝下旨源源不断地往西北遭难的城池补给粮食、银两,并命定王亲自代皇帝安抚难民,督办后续修复工作。 而此时的李孟尧浑然不知外面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她只能通过狱卒的送饭次数来判定今天已经是她被关进来的第十天了。 米饭依旧是又硬又黄,配菜仍然是又奄又馊。李孟尧遥遥瞥了一眼就没有兴趣,转而目光灼灼地看向黄霑。 没等李孟尧开口,黄霑就主动献上自己的半碗饭菜。李孟尧含笑着冲他眨眨眼,算是表示感谢,然后就毫不客气地接过埋头苦吃。 这便是两人这十天来的相处模式。李孟尧边吃边想,这可不是她欺负黄霑,是赤裸裸的现实逼迫她不得不当恶人。两人明明同在一处牢房,她吃的就是馊饭馊菜,而隔壁的黄霑回回是干净的米饭、翠绿的蔬菜,偶尔还会有香喷喷的鸡腿。况且,也不是她向黄霑讨要的,是头一天黄霑自己笑呵呵地主动说愿意分享。饿死事大,她李孟尧也就当作是自己千辛万苦帮他送到令牌的报酬。 “我说老黄,看你也是个有后台的,怎么还关在这里?”李孟尧顺手把今天的鸡腿也解决了。 黄霑摸了摸胡子,笑而不语。 好吧!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搞神秘了。李孟尧恶趣味地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他的胡子全部拔光,看他以后还怎么摸。 啃完鸡腿上最后一丝能找到的肉,她一扔骨头,眼巴巴地看着黄霑碗里还剩下的一点米饭。 黄霑接到李孟尧的眼神,双手将碗递过去。 “谢谢啊!”李孟尧接过碗也不用筷子,直接抓起饭块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问:“你每天就吃这一点都不饿的呀?” 生活在这里十天,环境差也就算了,伙食还不正常给,只在每天中午送一顿米饭,晚上只有馊水泡饭粒。 黄霑笑着摇摇头:“你是女孩子,又在长身体,自然容易饿。” “你就不能让送饭的人多给点吗?”李孟尧试图问。 “已是早年的一点情分,哪能要求过多。” 李孟尧白了他一眼:“等你出去了再还他呗。人情债这种东西哪里是算得清楚的。” 黄霑笑得和蔼:“姑娘看得通透。然而黄某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不知道哪一天就睁不开眼了,这世间的情分,能撇清尽量撇清,到了地下也浑身通透。” 与黄霑相处了这几日,李孟尧总能时不时地听他说这些生死、天命之类的话。其实也不过是个可以当自己父亲的人的年龄,却透露出百年老者的睿智。也是因为和他的交流,在牢里的日子并不寂寞,让她显露出自己开朗的一面。 “跟你相处很舒服。”彻底吃完的李孟尧向后一仰,淡淡地说:“如果有机会,也许我们能成为忘年交。” 黄霑看向李孟尧,似乎已经习惯女子迷茫与坚定并存的迷蒙眼神,回道:“世间一切皆有可能,未来还是未知。黄某得遇姑娘,已是幸事一桩。在黄某的心中,姑娘已是我的朋友。” 李孟尧猛地坐起,乌黑的双眸亮晶晶地盯着黄霑,咧开嘴笑道:“这是你说的。其实我在天成也没认识几个人。” “你以后也别总是姑娘姑娘地叫我了。”她又换了个姿势坐着:“我都老黄老黄地叫你好几天了,你还是叫我小孟吧。我现在可是个大小伙子。” 黄霑依旧一脸招牌笑容,突然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天就要亮了。” 李孟尧满心疑惑,这不是刚吃过午饭吗? 然而,果然如黄霑所言。 不久之后,迷迷糊糊在睡午觉的李孟尧被开锁的声音吵醒,睁开眼时就看见隔壁黄霑已经站起,见她醒来,冲她笑了笑,说:“小孟,出去了。” 下午的太阳晒得正明媚,许久不见阳光的李孟尧有些睁不开眼,用手挡了挡,许久才适应。 天是蓝湛湛的,棉花般的云朵漂浮而过,枝头有鸟儿唧唧喳喳的歌声,迎面的暖风里,弥漫着春天的味道。 李孟尧深深吸了口空气,霎时觉得五脏六腑的乌烟杂气都通了个干净。 斜前方,黄霑正在跟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讲话。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正是那天把他关进牢里的人嘛?此时的他毕恭毕敬、态度温和,当日的凶神恶煞荡然无存。 似乎感觉到她的眼光,那个侍卫看了过来,两人眼神对接的瞬间,他冲李孟尧扼了扼首。 李孟尧愣了愣。 黄霑在这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队护卫。 “老黄,看来你混得不错,现在才像个大人的模样!”她从来没有问过黄霑的身份,此时也不会去过问那个侍卫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他们看起来就是一伙的。 黄霑摸摸胡子,呵呵地笑笑,刚想说什么?李孟尧抢先接口:“可就是该换换身上的衣服。” 他闻言低头看了看,原本深蓝色的长袍已经有些皱巴巴,还隐约带着牢房里难闻的潮味。 “小孟接下来往哪去?” “我嘛!”李孟尧笑笑:“也许去找我大哥,也许回家。”这几日不见天日,手表的电早已耗尽,李孟尧不知道在这些日子,自己是否错过了回家的信号。 “小孟,我说过你的帮助我谨记在心……” “诶!”李孟尧打断了他的话,摆了摆手:“这十天牢里的饭也报答够了。” 说完,她学着曾经在电视剧见到过的武林好汉的道别方式,双手抱拳,殷切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老黄,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然后,她哼着小曲,迈着步子,轻快地走了。 然而没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小跑回黄霑面前,有些尴尬地问:“那个……老黄,要不再给点银子……” 黄霑愣怔了一下,继而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李孟尧也不好意思的跟着她笑。 护卫在边上递上来一包银子,看起来数量还不少。李孟尧本来不想要那么多,但回头想想自己身无分文,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怎样,多点银子傍身还是好的,便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下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近找了家客栈,对自己全身上下进行了大扫除,直到洗完三遍换上干净的衣服,还是觉得牢里的那股味如影随形。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古坎里街穿巷串,人潮攒动,比凤乌还要热闹上几分。李孟尧自然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游逛,她出来是打算买匹坐骑的。 那日她突然锒铛入狱,十天后出来,黑衣人的黑马早已不知所踪。靠她自己徒步,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走回凤乌。而到了马市,她才深刻体会什么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普普通通的一匹马就得花去她三分之二的银子。 天成虽起源于游牧民族,算是马上得天下的国家,但是随着入主中原和皇都的东移,气候并不是特别适合养马,到了最近几十年,更是渐渐要靠与达齐尔的贸易交易马匹。这也是天成版图不断向西扩大和与达齐尔冲突不断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只有用军事和武力让贸易对象无法压在你头上,才能更容易地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这次与达齐尔的战争,天成只把他们打回涌金江对岸,而不斩草除根。李孟尧甚至想,这达齐尔,简直都要成了天成的马匹后备基地。 马是没买成,她还不想有了坐骑失了盘缠。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突然看到一家叫“云裳”的店面,李孟尧心下一动,走了进去。 等她出来时,已是一身罗裙飘飘,乌发鬓髻。早知道这里也有假发这种东西,之前就不用那么辛苦包头巾了。自从来到异世,李孟尧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穿过这个时代的女子应该穿的衣衫。今晚的她突然很想尝试。其实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哪里会不爱打扮、不爱漂亮呢。既然把这里当成旅游之地了,就该好好地玩一玩吧! 路两边的摊贩在卖力吆喝着,李孟尧东瞅瞅西看看,渐渐有些兴奋。 “姑娘,看看我们家的胭脂吧!在整个城里可是顶顶好的!”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娘笑吟吟地冲着她喊。 随手拿起一个青绿色瓷盒,细腻的口脂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都说古时候的化妆品纯天然手工制作,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李孟尧沾了点在手指上,对着铜镜往唇上抹了抹。 这里的镜子虽然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但是毕竟还没有达到现代社会的清晰度,她照了半天,也没怎么习惯。 这时,她注意到离自己身后右手边方向,有一个一身青衣、腰挂佩剑的女子似在一直偷偷张望她。李孟尧放下东西,假装不经意地在大街上继续逛。而那个女子果然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渐渐远离了闹街,此时那个女子更是明目张胆地跟在自己身后。李孟尧有些后悔刚刚没有注意,竟然犯了大忌,走离了人多热闹的地方。现在要是那人想对自己做什么?可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脚步越走越急,身后的人也越跟越紧。拐过一个巷子,看到有户人家的后侧门开着,李孟尧心下一动,闪身进去。 第015章 浴房裸男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大户人家的后院,李孟尧绕过了几座亭台楼阁,躲在一座假山的背后。她透过树丛看见那女子匆匆追至此处,却不再见李孟尧的踪影,张望了几下,脸上略显焦急,然后便又匆匆地往别处寻去。李孟尧没敢出去,在假山后又躲了好一会儿见不再有人才出来,往刚刚进来的侧门返回。 然而她明明是原路返回,却不知在哪里走岔了,怎么也回不到进来的地方。眼前是一排一模一样的房间,李孟尧沿着长廊走着,隔几步便悬着盏青纱明灯,映衬着本不明亮的夜有些朦胧。 这时,前方回廊转角处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周围也没有可以遮挡的地方,李孟尧一时情急,仓促之下打开侧手边正对着自己的房门,躲了进去。 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所在房间的门口。 “大人先稍作休顿,等下还有接风宴。”一道带着谄媚的声音传进来。 李孟尧暗呼自己连番倒霉,赶忙转身闪到屏风后,着急地寻找藏身处,猛然看见墙边立着个一人高的衣柜,匆忙躲了进去。 关上柜门的一瞬间,房门被打开了,一股甘松香味夹杂着外面的凉风吹了进来。 衣柜内正对着柜门上有条狭长的小细缝,李孟尧从细缝往外望,透过屏风的薄纱,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健步走进房间。 来人环视了一圈,应了声“嗯。” “大人今日辛苦了,下人们已备好了洗澡水。本官先下去了。” 虽然没看到说话的人,却可以想象他此时卑躬屈膝的奉承嘴脸。 来人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回道:“多谢程大人盛情。” 紧接着传来关门的声音,脚步声也渐渐离去,但仍然听得出,房间外面,还留着不少护卫小心地守着。 那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然后向屏风方向走来。 映入眼帘的男子身材伟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身穿镶金边黑色长袍,隐隐凸显出不怒而威的狂野豪气。只见他走到里面来后,伸手在浴桶里划了划水,李孟尧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懊悔万分,怎么乱闯他人院落乱进他人房间还不如落入那女子手里算了,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瞎了吗?那么大个浴桶没有看见! 似是要应证她的想法,若隐若现的水汽里,男子开始一件一件的脱衣服,卸去衣带、外袍、深衣……脱下最后一件亵衣后,露出他古铜的肤色,肩宽腰窄,健硕的上半身线条紧致无一丝赘肉,一看就充满着练武之人的结实与弹性。如果此刻李孟尧只是淡淡地瞧一眼心脏便有些受不了,那么当下一刻男子松开裤腰带时,目瞪口呆的她立即闭上双眼,心里不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可脑海里却满满充斥着闭眼前惊鸿一瞥的他修长的双腿,全身的血液还是被撩拨得沸腾了。 现代的她没少见过帅哥明星的写真、美照,身材比他好的也大有人在,可哪里比得上此时一个标准的硬汉男子现场为你展示其精美的身体。 慢慢地平复了一下狂跳嚣叫的心脏,她又睁开了眼,男子已经坐进了浴桶,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 他似乎有些累,两手放松地放在浴桶边上,脑袋向后靠去,闭目养神。墙角两边只点了两盏宫灯,宫灯上还有白纱罩着,整个室内笼罩在一片朦胧里。灯光摇曳中,水珠沿着他的肌肤缓缓流下,结实的肌肉上泛着水的光泽,整个画面透露出诱人的美感。 李孟尧知道偷窥别人洗澡是不对的,何况身为一个女人偷窥男人洗澡。但她躲进来的时候脸正好对着外面,衣柜内空间不大,若是移动身体,必会闹出动静。如果此时被抓个正着,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浴桶里的男子就那样静静地闭眼休憩,衣柜里的女子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美艳的画面。 就在李孟尧以为他可能已经在浴桶里睡着的时候,男子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哗”地一声站了起来。 没来得及做任何防护准备的李孟尧,就这样,终于,一览无余地,把没有看到的那一部分缺憾,给补了齐。 她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好吧!她承认这不是她的心底真实想法。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冲至面颊,耳根“轰”的一声烧了起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上一定已经跟煮熟的虾一样红了个透——这是自己第一次亲眼并真实地见到裸男吧!呃……还是一个有着完美身材的俊俏裸男。 等她混乱的脑袋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背对着她穿上了裤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的满头乌发随意地散开,不羁地披在身后,在他不经意俯身的时候,她才注意到,男子背后从左肩处向右下方延伸到腰处,竟布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似已有些年头,颜色泛浅。震惊之余感到惋惜,老天爷果然总不让人完满。 然而她内心的怜惜之情还未泛滥完毕,却见男子正抿着薄唇往她的方向走来,似乎目标就是衣柜。 李孟尧大惊失色,暗暗叫苦,已经避无可避,今夜是注定躲不过了吗? 柜门在这时被打开了,幽明的灯光中,长身玉立的男子僵了僵,目光停留在莫名出现在衣柜里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慌失措中的女子,两人目光交视的瞬间,李孟尧脑袋一片空白。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体比脑袋先反应过来,伸出左手举至眼前,掠开袖子露出手表,将表面对准男子,冷冷说道:“不许动,否则下一刻你将死在我的宇宙超级无敌天雷勾地火百发百中千穿百孔电闪雷鸣暴雨梨花针下!” 她清楚地看到背光中面对着他的男子的表情从茫然到错愕最后冷凝下来,似在饶有趣味地回忆着她所报出的一长串前缀名称,然后语调平静地问:“你想怎样?” 空气中还悠悠残留着浴桶里升腾出的温暖水汽,他的声音宛若发自胸腔,带着微微地震动和低沉,携带着生冷和王者风范,让她莫名便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暗想这厮好像不太好惹。 李孟尧强自镇定,试图解释道:“我和你生无怨、死无仇,今日只是迫不得已无意闯入在此暂避,冒犯之处敬请见谅。我并不想伤害你,只需你让我平安离开这里……” 男子始终面色肃然,目不转睛地看进她的眼神,带着震慑与威严,似要看穿她的内心,也看得李孟尧越来越不理直气壮,讲到最后渐渐气弱。半晌,他才冷冷地反问:“面对一个正用暗器对着我的人,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不是歹徒贼人,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何必躲躲藏藏。” 李孟尧有些气结。男子身材本就魁梧,此时离自己很近,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带着浓重的雄性气味,将她压迫在狭小的空间里。目光从他裸露的肌肤上微微转开,移到他的脸上,她努力按捺自己有些不安的心,语气尽显自然地说:“你也知道现在暗器正对着你,那么你信是最好,不信,也得信!” “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了点弧度,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只要我现在高呼一声,外面的护卫立刻能让你变成刺猬。” “是吗?”她回敬了个森然的笑,长眉微扬:“那你尽管可以试试是我的暗器快还是你护卫的箭快!” 男子闻言眼睛眯了眯,脸上带着隐隐怒气,沉默不语。 “怎么,还没想清楚?到目前为止你既没有受到一丝伤害,只是举手之劳放个无关紧要的人走,能有什么损失?” “景大人,程大人派人请您到前厅一聚,说是为您准备了接风宴,各路官员已经在等您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李孟尧目光骤然一缩,紧张地将手表对准男子的心脏,冷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回应!” 男子看了看正对着自己的怪异玩意儿,心中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对外面的人说道:“嗯,知道了,说我一会就到。” 门外的人闻言退下了,看着面前的女子长舒了口气,随即立刻警惕地盯着他,男子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的举着暗器的手明明有些发抖,他也很清楚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没有武功却张牙舞爪的弱女子,其实他现在只要轻轻出手,胜算还是很大的,唯一的顾忌只是她手腕上的那什么劳什子暗器,他是实在看不出这个像镯子一样套在她手上的怪异东西到底有什么名堂。 “让开。”他淡淡地说。 “干什么!”李孟尧恶声恶气地问。 男子笑了笑,道:“你不让开我怎么拿衣服穿。” 李孟尧怔了怔,随即看到他赤/裸着的健美的上身,便从衣柜里跨了出来。 男子背对着她穿上了內衫,又挑了件宝蓝色长袍穿上,然后又完全不把李孟尧放在眼里似的随意走到镜子前将黑发竖起。 李孟尧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不敢把手放下。虽然她很清楚自己所谓的暴雨梨花针暗器完全是假的,可做戏总得做全套,何况现在它是自己手里唯一的保障。 她看着镜子里照出来的男子只是几下简单的打理,整个人便透露出与生俱来的英挺,气度逼人。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地就想起了欧阳律,眼前这人和欧阳律清爽明朗的气质很不一样,但两人身上有一处是完全一样的,那就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贵气。 好吧!一想起欧阳律她就有些愧疚,那日在精益城自己饱餐了一顿后就不辞而别…… “你一直这样不累吗?” 男子突然出声打断了李孟尧的思绪,她有些糊涂地看着男子也正从镜子里看她。 “我说你一直这样抬着手对着我不累吗?”他回头指了指她举着的手,继续道:“我既已答应放你走就不会出尔反尔,你也不用这样提防着我。正如你所说,我没有任何损失,所以我也没理由伤害你。至少目前为止,我可以肯定你对我的确是没有恶意的。” 见她的眼神还是有些狐疑,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逃过森严的戒备来到我这里的,不过进来容易,出去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你也听到了,这里不是我的地盘。现在我要去赴宴,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这里,等下我会让我的手下偷偷护送你出去。第二个是跟在我身边,我再找机会……” “我选择跟着你。”李孟尧打断了他的话。 她虽然有些相信这男子确实会放她走,但留点心眼还是有必要的,若一个人留在这里,谁知道会不会他前脚刚出去,后脚就让护卫把她当刺客包围了。只有跟在他身边,自己才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好吧!”他道:“我猜到了你会选择第二种。” 李孟尧此时终于将手放下,她捕捉到男子深邃的眼中光芒一闪。她含一抹得意的笑,说:“我对我发暗器的速度很有自信。”可是天知道她那么长时间一直坚持着抬手的动作,手臂早就酸到快麻痹了! 男子剑眉一挑,似笑非笑道:“姑娘想通了就好。” 准备妥当后,李孟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准备出门。 门打开的一刹那,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突然转过身,蹙着眉头,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李孟尧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英毅的眉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脑袋里瞬间浮现出一室朦胧光影里他全身沾满水珠地站立在浴桶里的香艳画面,面颊再次猛地爆炸般腾腾地烧起来。 盯着男子越来越难看的脸,她羞愧得想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 第016章 鸿门夜宴 走过长廊沿着水塘边跨过拱桥转出台榭,宁谧的夜渐渐远离,豁然出现前方灯火通明,隐约有歌舞声传来。李孟尧默默地跟在男子身后,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显地感觉到他从房里出来后就处于爆发的边缘,浑身散发着“闲人勿进”和“闲话免谈”的危险气息。 李孟尧暗自嘀咕,不就是被我看了个精光嘛,我这个女人都没说吃亏,他这个大男人反倒这么小气。 前面带路的管家已经跨入内厅,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淡淡地嘱咐一句:“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李孟尧撇撇嘴,肃然恭敬地低眉顺眼起来,不就是扮个婢女嘛。 “景大人,您来了!”程大人已迎上前来,满脸堆笑。 跨入内厅,眼前顿时一亮,丝竹歌舞声夹杂着菜香酒味扑面而来,满场立时安静了下来,两侧案几上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往这边看来,满满的都是探索的目光。李孟尧心里一惊,这到底是什么场合。 男子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没有察觉都在场的目光,径直随着程大人的指引来到最前方左侧的一个案几前坐下。李孟尧跟着他,跪坐在他的斜后方。 刚坐下,程大人就殷勤地介绍道:“大人,这些都是中州各地的特色菜,虽比不得皇城的精贵,却别有一番风味。此次大人远道而来,必定是要好好尝尝。” 男子微微点头,说:“程大人客气了。”然后目光绕了满场一圈,冲大家示意,笑道:“我代表王爷,谢过大家的盛情。程大人一片热忱准备了如此歌舞酒菜,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今夜一定不醉不归!” 在场所有人闻言纷纷站起应和,歌舞又起,场面似乎更加热闹。一片歌舞升华中,李孟尧坐在暗影里,看着男子从头到尾只笑眯眯地时不时酌酌面前的酒杯,而酒杯里的酒似乎怎么也喝不完。 从刚刚的那一番对话里,李孟尧得到的信息并不多。她知道“景”是天成皇族的大姓,他们口中的王爷全朝上下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皇帝唯一剩下的弟弟定王景暄。眼前的人看起来是定王身边的人,这次被定王派到古坎里来办事。据说定王现在正在为天成和达齐尔此次的战争收拾善后。 似乎注意到背后的目光,男子回头淡淡地瞥了李孟尧一眼,示意她近前。 李孟尧不情愿地挪到他身边,开口便问:“不是说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吗?看起来你明明是个很有分量的大人物。”还是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她离开的大人物,她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是吗?”男子眼底幽光闪耀:“我也很想早点摆脱你这个大麻烦。” 这时,一个臃肿肥胖的男人腆着大肚子,手里搂着一个丰乳肥臀的风骚舞女,一身酒气地来到他们案前,露着满嘴的大黄牙,笑嘻嘻地说:“景大人,来,今天赏脸,我敬你一杯,今晚你可得尽兴!” 男子起身,豪爽地笑笑:“于大人,好说好说!”然后喝掉酒杯里的酒。 那于大人瞥见他身边的李孟尧,突然贼笑着道:“原来景大人身边佳人相伴,难怪在场的胭脂俗粉都看不上眼了。” 说着,来回打量了李孟尧,目光贪婪:“不过既然大人来了我们古坎里,可得好好尝尝我们这儿女人的滋味,皇城里的女人都瘦瘦干干,玩起来哪有什么劲!”边说,边使劲揉了一把怀中舞女丰满的酥胸,舞女不禁发出诱人的娇吟声。 紧接着也不等男子反应,于大人便一把将手中的舞女推给他:“这舞女就送给景大人玩个新鲜了,保准你尝过后不会再想念现在的这个!” 舞女撞入男子怀中后立刻像水蛇一样缠绕上男子,弱水般瘫软在他怀里。李孟尧见状想要躲开,冷不防一只粗糙的手抓住她,淫笑声在耳侧响起:“作为交换,景大人身边的女人今晚就归于某我了!” 李孟尧心下一惊就要摆脱,却见男子动作先一步推开怀里的舞女,抓住于大人的手,笑道:“于大人,皇城的女人瘦瘦干干,玩起来哪里有劲,自然不适合于大人。” 于大人冷哼一声:“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难道景大人对怀里的舞女不满意?那在场的随便你挑。”边说着,抓着李孟尧的手越来越用劲。 “于大人想换口味?明天景某就让人送一批到大人府上。” “我可等不及明天,这个就先给我解解渴。难道你还舍不得一个奴才吗?”于大人明显有些生气。 男子笑意冷峻:“于大人,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于大川还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君子。”说着,另一只手直击男子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一掌接过,竟把于大川打飞到对面的案几上,混乱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孟尧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见他目光鹰鸠般锐利。 于大川从地上起身,恨恨嚷嚷:“你以为我真把你当什么大人?不过是定王手下的一条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别说是你,今晚就算是他定王的女人我于大川说抢就抢!” “胡闹!”程大人立刻上前阻止就要冲过来的于大川:“来人,于大人喝醉了,送他回房休息!” 紧接着连忙向男子赔笑:“景大人,大川酒后胡言,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番计较。” 李孟尧看着男子皱紧的眉头和愈加锐利的目光,隐隐有些担忧。她知道官场上就是如此,见面三分好,背后不知道捅几刀,如果不是因为她,今晚也不会起冲突。正想上前劝慰,这时,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高声笑道:“好一句定王的女人你说抢就抢,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抢。” 闻声望去,来人摸着胡子,眼光锐利地环视了场上一周,最后落在李孟尧的方向。 第017章 定王景暄 闻声望去,来人摸着胡子,眼光锐利地环视了场上一周,最后落在李孟尧的方向。 李孟尧惊喜地心脏都要蹦出来,刚想大喊一声“老黄”,却见黄霑肃然走到男子跟前,恭敬行礼道:“定王大驾光临,恕黄霑未能及时恭迎!”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了震,紧接着所有人都跪倒了地上,颤栗地高呼:“不知定王大驾光临,请王爷恕罪!” 李孟尧愣在原地,看了看满地跪着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的男子,他就是传说中的天成战神、天成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定王景暄? 只见他剑眉生辉,瞥了一眼黄霑身边对着他挤眉弄眼的一个年轻男子,回头坐回案几前,见女子还呆呆站着,也不在意,对着众人沉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似乎也还处在震撼之中,除了黄霑一批人,其余人都没敢起来。 景暄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对着跪在最前面的程大人说:“程志江,你们中州的一个个倒是团结一心啊!这是在集体为于大川求情吗?” 程志江低眉顺眼,笑面虎似的依旧满脸谄笑,连忙起身:“于大人酒后胡言,王爷自然不会真与他计较,何来求情之说。” 见程大人已经站起,其余官员也纷纷起身,李孟尧看见景暄的眼中厉色暗闪,有些明了这厉色为何而来,连她这个外人都瞧出来了,这里的所有人都以程志江马首是瞻。 “哦?酒后胡言?”景暄随意地晃晃手中的酒杯,忽然口气一松,笑道:“大家都有些喝多了。” 程志江急忙接口回道:“是啊是啊。酒乱人性,他又向来好重美色,今晚大家也都看见了,王爷身边的姑娘天姿国色,哪是人人都能随意碰的。” 这是在说我红颜祸水把错都怪到我头上了吗?李孟尧心中狂骂,脏水都泼到我身上了。 “照程大人的意思,是在怪本王今晚不该带花晨过来?”声音突现凌厉。 花晨?李孟尧以为这是景暄临时为她安上的名字。 然而却见程志江听到名字后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不疾不徐地回道:“原来是花夫人,难怪王爷动怒,下官有眼无珠。” 李孟尧狐疑地看了一眼景暄,敢情不是临时编的,定王还真有这么个女人。 “倒不知程大人消息这么灵通,连本王的闺房私事都了解得这么清楚。”景暄也在这时看了李孟尧一眼,两人目光正对上。 程志江心下一惊,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镇定地说:“王爷是天成多少女子心中的佳偶良婿,花夫人与王爷之间的情深意重皇城早有人津津乐道。程某自然也有所耳闻。” “是吗?”景暄拉长了音,突然一转问向黄霑:“黄大人,是这样吗?” 黄霑摸摸胡子,笑呵呵道:“王爷长年领兵边塞,自是不清楚金印皇城里的街说巷闻。” “哈哈!”景暄忽然放声大笑,看向李孟尧:“花晨,听见了吗?连中州的百姓都知道我们的事,你这花夫人是当定了!” 李孟尧回以一个娇羞地笑,低下了头,心底差点没被自己的举动给呕出来。 就在这时,忽听前院喧嚣声起,一片吵嚷,有打斗的声音。 景暄皱皱眉,带着众人走到门口,见一群装备精良的护卫正和一个青衣女子打得不可开胶。 李孟尧手上一抖,那不是之前跟踪自己的人吗?她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身上挂了不少彩,斑驳血迹在浅色的衣服上开出刺眼的红花。 “程志江,要不出来还真不知道,原来本王早已在你的重重包围之下。”景暄暴怒,目光阴狠地看向四周。 高墙之上,弓箭手们整齐排列就绪,除去包围着青衣女子的护卫,墙外火光通明,不知还有多少人整装待发。 程志江腿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连忙解释道:“王爷,误会,误会啊!” 然后声音凌厉地冲着护卫大喊:“还不快把刺客拿下!” 被包围的青衣女子听到声音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立刻定格在李孟尧身上,开始突破重围往这里过来。 “保护王爷!保护王爷!”程志江等人并不知道那青衣女子的目标是李孟尧,只以为真是来刺杀王爷的。 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黄霑等人围在了景暄周围。 那女子目光清涟,看起来无一丝恶意,反倒带着明媚的欢喜。眼看女子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却依旧执着地往李孟尧方向过来,李孟尧有些不忍。 “你认识她?”景暄突然皱眉问。 李孟尧愣了愣,见景暄眸心深冷无垠,仿佛一个无底洞,探究着她。 李孟尧迟疑了一下,想说自己不就是因为被她跟踪才躲到你房里的嘛。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该作何回答,沉默许久后只干涩地回了一句:“她应该不是刺客。她只是来找我的。” 然而说出口,却瞥见一个护卫正逮着青衣女子的缝隙举起手中亮闪闪的大刀砍向她的后背。 李孟尧惊恐地望向女子,想要大声提醒她。 一道身影瞬间猛冲疾飞而去,轻飞如燕踩过外围的护卫,一下踢飞那护卫的刀,提起青衣女子回到了李孟尧面前。 正是刚才站在黄霑身边的年轻男子。他扶着浑身无力的青衣女子,满脸笑意地看着李孟尧。李孟尧忽然觉得他的眼睛特殊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有人突然尖声说道:“她是刺客,竟把她带到王爷跟前,伤了王爷玉体可如何是好!” 年轻男子笑着看向景暄:“爷,她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霑摸摸胡子向众人解释:“大家不必担心,景辉兄弟是不会拿王爷的安全开玩笑的。” 景暄点点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李孟尧。 那青衣女子突然挣脱景辉的扶持,死死地盯着李孟尧,眼底有水汽在闪动,终于气弱无力声音带哑地轻呼了一句,然后便倒在了李孟尧身上。 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李孟尧抱着晕倒的女子,无辜地耸耸肩,对着黄霑道:“老黄,看来又要麻烦你了。” 黄霑闻言目光一惊,盯着李孟尧不停向他眨巴的澄净的双眸,终于认出了她,摸摸胡子笑答:“小孟,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第018章 再次上路 “二小姐……” “二小姐!” “二小姐。” 当夜,李孟尧便安顿在这里。然而一整个晚上,她的梦里全是一个全身是血的女子用各种不同的语气喊她“二小姐”。 你才“二”小姐!你全家都“二”小姐! 李孟尧气愤地在鸟雀叽啾中咒骂着那个该死的噩梦醒来,刚睁开眼就对上黄霑挂着满面笑容的脸和饶有意味的目光。她淡定地起床,坐到他对面,双手撑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再笑皱纹就全出来了。” 黄霑捻胡而笑:“小孟的胆子真是大,听说你昨天手持暗器威胁王爷?” 李孟尧顺势将下巴抵在桌上,悻悻叹了口气:“你们王爷不会现在想追究吧?早知道这样,昨晚就该给他两刀那才不枉给我安上罪名。” “我的确该弄清楚你的身份。小孟,花夫人,二小姐。” 李孟尧整张脸已经全都埋在了双臂里,静静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闷闷说:“查吧查吧。你明明知道花夫人这个名头是你们家王爷给我张冠李戴。至于二小姐,我也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手臂上被剑划了一刀血流不止,因着穿浅色衣服的缘故,才看起来特别严重。” “哦。”李孟尧抬起头:“没有其他事了吧?” 黄霑摇摇头。 “行。”李孟尧起身,往门外走去,背对着黄霑摆摆手道:“打扰一个晚上,就此告辞。” 看着女子消失的身影,黄霑讳莫如深的眼底闪烁着不知名的精光。 沿着回廊走到了小园子里。方当四月,暮春时节,园子里绿草郁郁葱葱,一朵朵一簇簇的花朵重重叠叠开得正好。粉蝶飞飞,蜜蜂嗡嗡,花香暗盈,阳光斜晒。 李孟尧猛地停住脚步,踢飞脚下一颗小石子,回头缓声说道:“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阳光下,昨夜那女子换上了一身白色窄袖劲装,脸色有些苍白,盯着李孟尧隽然的眉目,双手一拱:“穆孜的职责就是守护二小姐。(..info无弹窗广告)” 李孟尧无奈:“穆孜是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叫我二小姐,事实是我真的不是你的二小姐,你找错人了。” 穆孜神色淡定,笔直地站着,坚定地说:“你是二小姐?” “你是不是失忆了呀?” “穆孜的脑袋很清醒。” 李孟尧突然把脸凑到穆孜面前:“你看清楚,你们家二小姐长这样吗?” “是的。”依旧是坚定的回答。 李孟尧愣了愣,狐疑地摸摸自己的脸,看着穆孜问:“你是说你们家二小姐也长这样?” 穆孜坚定地点点头。 李孟尧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见鬼了,不会真有这么巧的事吧?难怪穆孜一直跟着自己不放了。 “你再仔细想想,你们家二小姐的性格气质行为举止是不是跟我不太一样?” 这回穆孜有些迟疑了。李孟尧捕捉到她的犹豫,目光一亮,急速道:“是吧!发现不同了吧。我叫李孟尧,不是你们家二小姐。” “不,你是。”片刻的迟疑已经不见,穆孜眼底恢复坚定。 “你……”李孟尧不满地瘪瘪嘴,忿声道:“随便你!” 一路问下人终于走到了大门口,正见景暄和景辉骑马归来。 李孟尧愣怔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打招呼。突然眼睛一亮看见景辉骑着的不正是黑衣人留给自己的大黑马,立刻疾奔上前。 景辉下马,见大黑马熟络地蹭着李孟尧的手,眯眼笑道:“黄霑说你就是帮我弟弟送到铁浮骑令牌的人。” 话音刚落,女子突然恶狠狠地击拳而出,景辉没想到她突然出手,匆匆地一跃后退几步,不解道:“姑娘何故突然出手?” 一拳没中,李孟尧知道已失去最佳偷袭机会,不免遗憾,恨恨道:“你那弟弟光天化日之下威胁无辜女子,欺骗我替他跑腿,害我差点丧命,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景辉怔了怔哈哈笑起来:“他是不是让你吃了健胃易脾的药丸,骗你说有毒?” 李孟尧咬牙切齿:“你还敢说!” 景辉突然望向边上一直不动声色的景暄,指着他说:“姑娘,快找他报仇!景风这招可是跟王爷学的!” 李孟尧定了定,朝一旁的景暄看去,只见他唇角坚冷,眸底深邃,丝毫笑意也无,让她冷冷一个激灵,没有接景辉的话。 “景辉,连你主子也出卖,胆子越来越大了,往后……”他突然开口,却故意没有讲完,语气里透着股森凉。 景辉立时哭丧着脸,急速摆手:“爷,不要不要,我再也不敢了!” 李孟尧疑惑到底没说完的是什么?让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景辉像老鼠见了猫一般。偷偷瞄了眼景暄,却见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头顶又一阵毛骨悚然。 “你这是准备上哪?”他开口,声音低沉,李孟尧分明听出里一份淡漠的凉。 “打扰了一个晚上,是时候告辞了。” “恕不远送。” 景暄收回目光,冷冷地抛出四个字,拂袖便要往里走。 李孟尧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喃喃,拽什么拽,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景辉突然凑到李孟尧耳边,轻声说:“我们王爷的身材很不错吧!” 对上他眨巴着的戏谑的双眼,李孟尧瞬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再次发烧,景辉已经大笑着走开。 却听已经不见身影的景暄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从里面呼啸传出,杀气腾腾:“景辉!往后全军上下的恭桶全权由你负责!” 走回客栈的路上,李孟尧多次试图摆脱穆孜,然而每次都在她以为得逞时,穆孜都如鬼魅般再次出现,最后自己都烦了。 回到客栈后,李孟尧丢给穆孜一套男装,穆孜立刻会意,两人各自换上。 当李孟尧卸下假发露出自己的短发时,她特意注意了穆孜的神情,只看到穆孜的目光瞬间亮了下,然后便仿佛见怪不怪般自若,并没有过多追问,反倒让李孟尧自己有些不自在。 用头巾包好头发后,穆孜递给李孟尧一片肉色的皮囊状的东西。 李孟尧把它展开,神色古怪地盯着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这……不会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吧?” 穆孜点点头,李孟尧立刻将它丢还给她,强忍住内心的恶心感:“这么残忍的东西,你还是留给自己用吧!”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李孟尧了解过古时候这些人皮面具的制作过程是多么不人道。一想到曾经把一个死人的脸皮拿在手里,李孟尧赶忙到盆子里洗手,要是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得多反胃。 “二小姐,你误会了。我手上的人皮面具是师祖传下来的独门秘方,与常人的取得途径不一样。”看到李孟尧的一系列举动和嫌恶的表情,穆孜猜到了她的心思。 “你的意思是……”李孟尧疑惑。 穆孜神色如常,解释道:“是用一些珍贵的草药制成的,比寻常的人皮面具更不易得。虽然过程复杂,但师祖也是非常鄙弃那惨绝人寰的手段。” 李孟尧终于释怀,在穆孜的指导下,戴上了人皮面具。当两人走出客栈时,俨然已是两个二十五六岁相貌普通的男子。 日头渐渐升到了天空中央,古坎里城门边上的一个小茶棚里,一个小眼睛男人痞里痞气地坐着喝茶,不时地看看外头川流不息的人流,似有些不耐烦。 又过了一会儿,就见一群神情紧张的男子驰马奔向城门,眼尖的小眼睛男人瞥见了其中一人座下一匹黑色的骏马,不由朝那群人多看了几眼,果然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待那群人出城后,一个身穿褐色布衣的男子驾着辆马车停在茶棚外。 小眼睛男人立刻迎上前去:“回来了。” 褐色布衣男子点头。 两人结了茶棚的账,正欲离开,一群商人模样的人从城门进来后直奔茶棚,风尘仆仆。 “哟,这不是风九爷,您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商行的货都办好了?”茶棚的老板一见这伙人,立刻殷勤的迎上前打招呼。 领头的风九爷淬了一口痰,高声埋怨:“真他妈晦气,你们还不知道吧!西北一带之前被达齐尔攻下的几座城池爆出瘟疫了,这几天正封城呢?还办什么货!” 茶棚老板一愣:“这可如何是好?多少年没再有过瘟疫了,这一下子严重得都封城了,之前怎么没有任何风声?” “估计过些天消息就传过来了。最严重的就是凤乌了,据说整座城的人没几个活着了。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之前阖城抗敌有什么用,瘟疫一来,还不是难逃一死。” 茶棚的众人一听,气氛不由紧张起来,纷纷搭话。 “真是造孽哦!” “可不是,达齐尔那群蛮子,尽不安分,这下连瘟疫都带过来了。” “不是听说定王在给这次战事善后嘛,怎么还能让瘟疫蔓延了。” “赶紧回家告诫亲戚邻居,这段时间别往那一带跑了。” …… 风九爷带来的消息如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茶棚外的小眼睛男子听着茶棚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声,心里有些发紧,想起刚刚看到的那群出城的人,是否就是接到了消息正往那边赶。 边上的褐色布衣男子小心翼翼地问他:“二小姐,我们还去凤乌吗?” 小眼睛男子神色一正:“去!这下子更要去了!” 第019章 瘟疫疑云 果然,两人前脚才从古坎里离开,瘟疫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info) 因为这次瘟疫,李孟尧反而庆幸当初没有反对穆孜跟着自己。每座城镇都布置了严格的城防,出城容易,而进城的每个人都要进行身份盘查,越往凤乌方向越是严格。像李孟尧这种突然降临的人自然是没有所谓的路引,此时便多亏了穆孜。 正是如此,两人的行程并不快。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从西北回来的商队,现下这种情况,往西北去的反而少,李孟尧两人便是其中的少数。 就这样歇歇停停,当她们可以望见凤乌的城门时,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了。 朱红色的城门紧紧闭着,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午后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下,反射出城墙上刺眼的金属光亮,正是一排排森严戒备的卫兵摆着千年不变无情的面孔,日夜屹立。李孟尧站在凤乌山山脚下的一座废弃小茅屋前,遥望着曾经生机勃勃的凤乌,此刻就是这样阴沉而死寂。 两天前两人到达凤乌时,整座城已经封了,外面的人进不去,也不见里面有人出来。穆孜在凤乌山山脚找到了这里,两人便暂时在此处安顿。不得不说,这座小茅屋的地理位置特别适合用作军事里的瞭望台——凤乌山的整个地势比凤乌城高,所以只要在凤乌山的山脚处便可以看到整座凤乌城,茅屋又隐蔽在山脚处山林较为茂密的一面,不容易被人察觉,而人只要寻到适合的角度,便可以看到山路的情况。 远远地,褐色布衣男子模样的穆孜正往茅屋走回,看见李孟尧,笑着把摘回的果子往石桌上放,一起被扔到地上的,还有一只奄奄一息的野鸡。 “今天可以开荤了。”穆孜说着,抬眼看见李孟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空气停滞了一两秒,李孟尧神色一松:“不是不能生火吗?” 一旦生火就会有烟,而凤乌三里之内是不允许有人停留的,两人这两天吃的都是穆孜从山林里找来的野果,没有吃熟食。(..info好看的小说) 穆孜神秘地笑笑:“我有办法生火不升烟。” 然后便抓着野鸡不知道忙些什么去了。 到了晚饭时间,呈现在李孟尧面前的便是声名远扬的叫花鸡,难怪说有办法生火不升烟了。 穆孜把叫化鸡的大部分递给李孟尧,自己只留了鸡头、鸡脖子和鸡屁股,最后在李孟尧的坚决反对下,两人一人一半。 “穆孜,你身手不凡,生存技能又高,怎么就伺候在了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与穆孜十多天的相处,李孟尧早已对她好奇万分,今天终于问出口。 “我们学武不仅是要练就武艺本身,追根究底是为了生存,所以生存技能也是同武艺一起训练的。”穆孜继续道:“十五岁那年被老太爷送到二小姐身边后,二小姐就是穆孜的小主子,穆孜就是二小姐的贴身护卫。” “老太爷?”李孟尧疑惑。 穆孜眨了眨眼睛:“二小姐不记得老太爷了吗?老太爷就是二小姐的爷爷。” 我记得才怪,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你们家二小姐了。李孟尧心下抱怨,可她知道,一路上无论争论多少次,穆孜认定了就是认定了,便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继续问她:“你应该出身大门派,老太爷怎么就使唤得动你?” “老太爷和师傅是故交。” 难怪。 李孟尧突然对她口中的二小姐和老太爷很感兴趣,正想一问究竟,却见穆孜神色一正,起身上前眺望凤乌城。(..info好看的小说)李孟尧被她弄得紧张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怎么了?” 穆孜看着李孟尧,迟疑了一下,才说:“二小姐,等下我要出去探下情况了。” “穆孜,不要勉强,我来凤乌只是想知道徐明母子的情况。”李孟尧当初坚持要来凤乌,理由早已告知穆孜知晓,只是以这两天凤乌城所透露出的种种怪异来看,恐怕已不仅仅是瘟疫那么简单了。 穆孜慎重地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已黑得如浓墨般,虫鸣声响彻耳畔。茅屋里没有点灯,平时都有穆孜在身边,现在一个人呆着,李孟尧不敢睡觉,睁着眼睛躺在稻草床上,等着穆孜的归来。 就在她昏昏沉沉之际,终于听到了动静,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听到穆孜在她身边喊她”二小姐”的声音。 空气里隐约弥漫着一丝血腥味,李孟尧心里一紧:“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穆孜顿了顿,问道:“二小姐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是问,其实没等李孟尧回答,她便继续说:“我守在城门附近,等了好久听到城门开启的声音,黑暗中只看到一群卫兵运着四五辆推车进了林子里。我偷偷跟在他们身后,等他们全部忙完了好一会儿才敢上前查看。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在林子里挖了个大坑,运出去埋的都是死人。” 李孟尧随着穆孜的讲述在脑子里是有画面的,当听到最后是死人,脖子后不禁感到一阵发寒:“你是说,他们把城里得瘟疫死掉的人运出去埋了?不是说瘟疫死掉的人必须烧了吗?而且为什么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呢?” “二小姐问的正在症结上。”穆孜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我仔细看过那些尸体,发现了蹊跷之处。” 李孟尧的脑海里瞬间就是漆黑的林子里,穆孜的身影辗转在死人堆里,背后更加凉意阵阵,不由抓住了穆孜的手臂。 穆孜以为李孟尧是在示意继续往后说,并没觉得异常。 “那些尸体全是精壮的男子,身上穿的也并不是普通百姓的衣服,倒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全是刀伤致命。” 穆孜的话戛然而止,茅屋里突然静谧了下来。穆孜这才注意到李孟尧抓着自己的手臂有些紧。 良久,才响起李孟尧的声音:“穆孜,你知道瓮中捉鳖吗?” “瓮中捉鳖?”穆孜似在思考李孟尧的话,想起这一路上听到闹瘟疫的消息,终归是没有亲眼见到患瘟疫的人,而传说中疫情最严重的凤乌,除了城防守备森严,却如一潭死水般没有任何动静。今晚终于有动静了,但是情况也是诡异的。她顿时一惊:“二小姐一说,这凤乌城倒真像是有心人设下的陷阱。只是……这鳖捉的是……” 李孟尧跟穆孜提起在古坎里城门口的茶棚里见到定王景暄一行人神色匆匆地出城门:“只怕定王他们此时就在城中。” “那定王他们岂不是凶多吉少?” “未必。”李孟尧思量:“照说定王他们的脚程比我们快许多。既然我们到的时候全城如此紧张,应该是他们瓮中捉鳖的计划有了什么变故。林子里的那些死人……” 没等李孟尧说完,穆孜就接了话:“是定王的属下?” 李孟尧点点头:“不过,这一切也只是我们的猜想罢了。” 两人又都沉默下来。目前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李孟尧原先的计划,穆孜在等着李孟尧说说接下来的打算。而李孟尧也在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继续逗留在这里。 她本就不确定那日徐明母子是否也离开了凤乌,自己早就计划好了完成黑衣人交代的事情就回凤乌。虽然出了瘟疫一事,她还是坚持回来了。 如今,凤乌似乎已经成了他人争斗的战场,自己这样怕麻烦的人自然是不愿意搅这一趟浑水。不管自己的猜想是真是假,此时的凤乌必定不是久留之地。可是离开凤乌,自己该去哪里? 这边李孟尧的思绪还没有理清楚,门外突然透进一片红腾腾的亮光。李孟尧和穆孜快步走出茅屋,只见凤乌城的东北角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隐约有城里乱哄哄的吵嚷声和兵器撞击的声音遥遥传来。 “二小姐,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了!”穆孜的语气带了一丝焦急。 李孟尧点头赞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果真如自己的猜想,无论现在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凤乌城三里之内的确是不安全的,即使这茅屋隐蔽,可也敌不过仔细的搜索。也许当初不让闲杂人等在凤乌城三里之内逗留是为了让定王更加孤立无援,但这刚好也让无辜的百姓避免了灾难。 这个时候火光刚起,正是离开的好时机,否则等情况蔓延,就由不得她们来去自由了。 两人本就没什么行李,随时都可以出发。李孟尧沿小径走到路口,等着穆孜去取马车。 几颗黯淡的星星稀稀疏疏地散布在漆黑的天幕,微风带着丝燥热吹得树枝轻微地晃动,树叶沙沙作响,周围的树影组合而成各种形状,有种被魑魅鬼魉重重包围的感觉。 穆孜离开已经有一会儿,照理该回来了,却还是没见踪影。李孟尧心底不由升起一阵恐慌,愈加觉得这夜安静得太过诡异。 隐约中,似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020章 丛林相遇 隐约中,似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穆孜回来了吗? 李孟尧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就觉得不对劲,穆孜是去取马车,为什么是脚步声而不是马车声? 刚刚卸下的紧张感重新升上心口,李孟尧趴在地上凝神细听,脸色一变。声音不是从穆孜去的方向传来的,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而像是一群人,正往她所在的地方而来! 愣怔了一两秒后,李孟尧立刻往路径边上的树丛钻去,小心翼翼地蹲身躲避,窥探外面的情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孟尧的呼吸也越来越轻微,尽量平复自己不安的心。 突然,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什么动物穿过树丛而来。危机感袭上李孟尧心头的同一刻,一只布满茧子的大手捂上了她的嘴,并钳制了她欲挣扎的身体。 李孟尧努力侧头想看清来人,只见他目光冷峻,薄唇紧抿,另一只手正作掌状欲劈向她的后颈。 情急之下,李孟尧狠狠咬上他捂着自己的手掌,趁着他的手因疼痛稍稍松弛的一刻,含糊不清地喊道:“景暄!” 黑暗中的男子在听到李孟尧的轻声呼叫时,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随即瞳孔一缩,脸色越加冷峻。(..info) 李孟尧暗叫不好,这种情况叫出他的名字只怕是被当作敌人了,便急忙又说了一句:“我是小孟!” 她的眼睛透露出几分慌乱和焦急,如星光般璀璨,说话的声音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景暄思索着,小孟? 途径上传来的脚步声瞬间提醒了他。 “嘘!”他又捂上李孟尧的嘴,抓着她的手臂,趴得更低些。 李孟尧会意。虽然有些难受,却任由他粗鲁的动作。 透过树丛的缝隙向外窥去,七八个人影停在了分叉路口。领头的回头与身后的其他人嘀咕了几句,他们便分作两拨分别往两条路行去。而领头的那个却站在路口不动,突然便回头死死盯着李孟尧两人所躲藏的方向。 明明看不清楚他的脸,李孟尧却能感觉到阴鸷的目光黏在身上的寒颤,背后一阵发寒。 景暄感觉到身边人紧绷的身体和喷在他手心的细细的呼吸所带来的瘙痒,侧头打量起她。头上包着头巾,眉毛粗粗,眼睛小而有神,一个二十五六的普通男子模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此时靠得他很近,细嗅之下隐隐约约还闻得到微微的茉莉香气,几缕头发散落在小巧的耳朵边。 茉莉香气……小巧的耳朵…… 脑袋里似乎有什么闪过,捂在她嘴上的手下滑移至她的脖子。 没有喉结! 李孟尧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用自己的左手攀上他抓着自己脖子的手。 衣袖稍稍下滑,露出她的手腕,景暄看到她手腕上带着的手镯样式的东西,眼神刹那有些失焦,一张清秀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 是她! 重新凝神看向对方,完全不一样的模样,连眼睛都不似原来娇俏,却依旧炯炯有神,此时略带紧张和防备地看着自己。 景暄的手一松,不再看她。 李孟尧被他一系列莫名的举动搞得糊涂,见他表情与之前相比略显轻松,便也不再多想。 再转过头时,领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但见景暄并没什么动作,她也就老老实实地继续呆着。 风已不再,四周寂静无声,手表指针的走动声在这时清晰了起来。景暄的那只手似乎只是随意地搭在她的肩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却渐渐沉重起来,李孟尧保持着静止不动的蹲姿,腹议着他意欲如何。 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到达极限时,景暄突然站起,李孟尧顺势一屁股坐了下去,捶揉酸痛的两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孟尧抬头,对上他探索沉思的目光,故作温柔地笑道:“王爷何出此言?妾身不是王爷的花夫人吗?” 夜半三更,一张贼眉鼠眼小男人嘴脸对着你饱含深情满面娇嗔,看我怎么恶心你! 果然,此情此景之下,景暄的嘴角分明有些轻微的抽搐,脸色分明变得些许不自然。 李孟尧心里偷着乐,却顿时大作正经,肃然问道:“你不是应该还在凤乌城内?” 闻言,景暄来不及掩藏的惊讶赫然呈现在神色中,随即深有意味地再次打量她:“是啊!能在这里遇见小孟姑娘,本王真是意外。” “看来对方的大手笔还是及不上王爷的三分智慧。”李孟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枝树叶,不以为意地斜眼一瞥,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穆孜会不会不凑巧地碰上那群追捕景暄的士兵?事情发展得比自己猜想的还要迅速,并且偏离了自己的预想。离开这里,好像变得有些不容易了。 “如果不是看到你这不计后果的举动,宁可误杀,你也跨不出这一步。” 前脚刚迈出树丛一步的李孟尧因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回头:“喔?我的什么举动让王爷认定我非你之敌?” 却见景暄向来紧抿的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自己,李孟尧心下疑惑更甚,突然感觉凭空从她身后卷来一阵强大的带着脂粉味儿的狂风,来不及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仿佛一只大脚猛地踹向她的屁股,她平生第三次享受腾空飞起。 电光火石间,李孟尧大悟景暄的意思,愤怒之余以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力量硬生生地扭转了身体投射的方向,像一颗子弹般朝景暄而去。 这回总算有人给自己垫背了!她庆幸地在内心狂泪流涕零,同时感慨自己适应能力之强,能够从前两次的惨痛经历中吸取教训,并在分秒之内闪现智慧的火花来化解灾难。 她张开双臂,看着浑然不觉她心里各种小九九的景暄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思考着该以怎样的姿势扑到景暄的身上才能让自己最大程度地减轻疼痛。 想法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但现实却不是她所预想的。 直到李孟尧眼睁睁地从景暄头顶越过,脸面朝地准确无误地降落到他身后的草丛里感受着暮春新生草木沁人心脾的香气时,才意识到,力道过猛! 第021章 娘炮白虎 “还不出来吗!”景暄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带着理所当然的口气,仿佛这世间的事,本就是他说了算。 嗯?叫我吗?shit!你摔得这么重试试能不能立刻安然无事地起身!拽什么!王爷又怎样! 拳头握紧,怒目抬头,准备出击,见死不救和踢我的人一同不可饶恕! 咦? 刚刚的狂风似乎只是恍然一梦,寻不到踪迹,空气仿佛凝滞般不再流动,只携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紧接着便是响彻不止的簌簌声,似乎极远却又极近,似乎极洪亮却又极细切,一道刺目的亮光冲破黑暗从无边无际的簌簌声中凝聚着冷冷的寒意肃杀而至,目标直指景暄。 凛冽的光芒让李孟尧瞳孔骤然收缩,不禁闭上双目。 迷蒙中,亮光分明已至景暄跟前,顿时血光爆起! 只一下,刚猛烈势便过,李孟尧立即睁眼,林子里重新恢复一片寂静,只余她不淡定的抽气声。 “以力凝风,风凝成刺。五灵门的风刺也不过如此。”景暄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全身透出的沉冷依旧,李孟尧仿佛能够透过他的背看到他脸上薄而不动声色的唇在深邃双眸的搭配下刚毅峻冷,让人险些忽略他低垂在身侧鲜血淋漓的右掌。 “呀,定王殿下不仅见多识广,还能挡下这一击,如此英勇,让奴家怎么忍心下杀手!”刺耳的惊叫声先是把人吓了一跳,紧接着像极了鸭子被勒紧脖子撒娇的声音让李孟尧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奈何来人被景暄挡了个正着,李孟尧只能看到对方的飘飘白衣以及衣袖下露出的惨白的手指,映衬得指甲上的蔻丹妖艳诡异。 是个女的? “云从龙,风从虎,你是白虎璈峥?”景暄眉头微皱,双手往背后微移,然后快速地用左手点了点右手。 躲在景暄身后的李孟尧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心下一动。 “不许这么叫奴家!”景暄的话刚说出口,那人立即暴跳如雷地喊道,刺耳的声音让人浑身凛然,再次把李孟尧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也是因为对方跳脚的一动,身体往侧边移了移,正好让好奇万分的李孟尧得以看到对方的真面目,并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双手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以堵住险些脱口而出的笑声。 似乎察觉到了李孟尧的动静,对方微微眯眼瞥了她一眼,然后娇嗔地朝景暄抛了个媚眼,扭了扭瘦骨嶙峋的身体,貌似害羞地低下跟在停尸房里置放许久的死人面色一般惨白的脸:“定王殿下可喊奴家峥峥……” 故意压低的声音一点也不细致,脸颊涂抹的厚厚腮红随着他扭腰的动作簌簌下落,披肩的黑发遮挡住半张面孔,偏偏只留出没有黑色眼珠的那只眼睛,场景说不出的毁人三观。.info[] “真是难为程志江,连五灵门的白虎都请出来了。哼,可惜,本王的命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都怪定王殿下!”璈峥伸出双手细细摸着自己的指甲:“要是定王殿下安安分分地呆在凤乌城内,奴家也不用三更半夜冒着露水追随到此。好在奴家聪敏伶俐,否则就陷入殿下调虎离山的把戏,此时还像那群蠢货在大火里瞎转悠。” 一旁的李孟尧心念飞转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 这么说,在小茅屋那里瞧见的火光是定王一行人搞出来的?只是怎么就只见他一人,黄霑、景辉他们呢? 霎时,璈峥懒懒打了个呵欠,语气陡然一凛:“殿下可得赔偿奴家的美容觉呢!” 只见他五指分张勾曲如爪状,单脚立起,停歇多时的风乍然而起围绕在他身后呈漩涡状,伴随着他震天动地的啸声,俨然在他身后生成一只凶猛露齿张牙舞爪的大白老虎。 这个娘娘腔,白虎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李孟尧修眉蹙拧,见景暄脚下像生了根般,从刚才起就没有挪动过一步。 难道对这白虎完全不放在眼里?接风刺时受的伤没问题吧? 眼睛顺势瞥向他放在背后的手,李孟尧忽然愣怔,景暄原本鲜血淋漓的右手手掌,不知何时竟起了霜沫,指尖处已明显冻结起来,凝结在中间的血滴在透明中异常醒目。 漩涡越来越猛,树枝开始飞舞凌乱,呼啸声愈有撕天裂地之势。 挺腰,展胯,跳跃,猛虎出山! 皱眉,提气,握拳,凌厉抵挡! 一道细细的银光划过,微亮映入他深邃的眸子,一闪而逝。 像是突然没了电的玩具,凌空而来的白虎泄了气般瞬时失了所有气势掉落在地,波涛敛下,风息云退。 景暄缓缓松开提起的所有气息,静默而立。 身后,同样静默而立的李孟尧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放下抬起的双手,摸了摸左手戴着的手表。 如果现在有一个同样来自现代的人看见刚刚李孟尧的举动,一定会惊异道:“纳尼?名侦探柯南!” “不要动!” 抬腿正欲往前走的李孟尧被景暄突然的吼声吓在了原地。 没再听到动静,景暄才不急不忙地解释道:“璈峥设了白虎阵。” 李孟尧愣了愣。虽然不知道这白虎阵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却清楚古时候的这些阵法之类的东西是很玄乎的:“那要怎么破?” “我处在阵中心,无法动弹。你之前被弹到了阵口,正是破阵的关键。接下来照我说的做。” 李孟尧唇角不满地紧了紧,却还是依着他的指示,开始“左一,右七,进三,退五……”地兜圈子。 当基本上在景暄身周绕了三圈,李孟尧终于和他面对面地站着。 暮春深夜的风轻轻地吹拂,小眼睛男人嫌恶地踢了一脚横躺在两人中间毫无生气脂粉浓重幽灵般的白虎,嘴里嘟哝了一句“娘炮!”,然后抬眼,望进另一双讳莫如深的深眸里,久久两相无言。 “喂,赔我珍贵的宇宙超级无敌天雷勾地火百发百中千穿百孔电闪雷鸣暴雨梨花针!” 第022章 密道脱险 银白色的方形表面,紫红色的表带,加上今晚用在白虎身上的那根针,李博士留给自己的三根麻醉针只剩一根了,不能再随意使用了。(..info) 李孟尧摸摸手表,想起在与穆孜前往凤乌的途中偶然触碰到机关射出第一根针,才知道暗藏在手表里的秘密。 或许,还有更多的惊喜等着自己挖掘? “你的针能让他昏迷多久?” 冷不丁冒出的声音让李孟尧回过神来。闻声看去,景暄已经站起,左手的霜沫已经不见,掌心处有个深涡,不知洒了什么东西上面,原本泛白的皮肉呈现浅浅的金色。 李孟尧有些郁闷。 从再次遇上景暄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察觉到自己注定要趟这趟浑水了。在发现景暄伤势不妙、面对白虎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她出其不意地用一根麻醉针放倒了白虎。而后破阵,便被景暄带着逃离,此刻所在的地方,竟是她之前和穆孜呆了两天的小茅屋。 好吧!说是那间小茅屋,实际上是在小茅屋的地下,似乎是一间两平方米左右大小的暗室,入口则是她之前睡过的稻草床下。 她和穆孜之前竟完全没有察觉! “我也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用。(..info)”李孟尧摇了摇头。 景暄皱了皱眉,棱角锐利的面容无情无绪:“走吧。” “你的伤……没事了吗?” 景暄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方道:“白虎在风刺里掺了凝息散,我的内力还要过些时辰才能全部恢复。要是程志江的人包围了山,那就麻烦了。” 说罢,他从石壁上将油灯取下,立时那面石壁往里缩进,侧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景暄看了李孟尧一眼,见她面容沉定,没有半丝惊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示意她跟上,便朝里走去。 隧道看起来修了有些年头,狭长的空间里只有窸窣的脚步声和偶尔踢起石子传出的回声。 “这是当年庄天铭将军行军至此时修的。我早年在行军布阵图上见过,当时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 景暄顿了顿,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李孟尧,见她聚精会神地在听,继续道:“出了这条隧道是凤乌山的西面。过临水镇转南,景风应该已经带着我的军令往西北大营调兵,我和他约了在长隗坡汇合。程志江此前勾结达齐尔残害我天成子民,你之前遇见我的时候,正是在调查此事。没想到事情败露后他还不知悔改,妄想杀本王灭口。可惜在古坎里让他逃脱了。此等逆贼,定要早日拿下!” 灯光将前面景暄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石壁上,勾勒出他面容坚毅的轮廓,沉厚的声音嗡嗡地撕裂空气,在狭长的空间里升起。 然而李孟尧此刻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突然停下了脚步。 “喂!”李孟尧歪着头,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 景暄也不再往前,嗅了嗅空气,疑惑地看着她:“好像是臭鸡蛋……” 李孟尧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更像是粪便的味道。” 一个尾音还没结束,灵光闪过,她脸色大变,如同被踩了尾巴般跳到景暄跟前,将他手中的油灯熄灭。 隧道里顿时一片漆黑。 “好险!”李孟尧长舒一口气:“沼气遇上明火会爆炸的!” “沼气?” 沉厚的声音如惊雷般响彻在耳边,似乎连空气的颤抖都震动了自己的耳膜。 李孟尧才注意到自己刚刚的举动过于跳弹,此时还紧贴在景暄跟前抓着他拿油灯的手,鼻尖充斥着夹杂着甘松香的阳刚之气。 她讪讪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解释道:“就是粪池散发的气味长期聚集在密闭的空间里,到达一定程度的话遇上明火会爆炸。” 景暄没有察觉到李孟尧举动中的些许不自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别告诉我,我们现在头顶上正是一个大粪池。”李孟尧嘀咕。 这下景暄有些不自然了:“我……我也不清楚。” 隧道里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女子的神色,只听到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密道里又恢复光亮,而那光亮竟是从她手腕上发出的,不禁生出一份惊讶。 “手电筒就没有关系了。这回我走前面。” 这光亮不同于此前油灯的昏黄,而是白亮的。待看仔细后景暄才发现,原来是从她手腕上带着的那个怪异的镯子上发出的。 这身男装在她身上明显宽大,略显单薄的背影随着步子在光亮中一颤一抖,偏有种婀娜生姿之感。 初见时惊慌而从容,再见时俏皮又狡黠,偶尔安静幽凉,遇事冷静淡定,言行举止总给人特别的感觉,虽无内力却有些身手,还有手上百用的手镯暗器以及时不时冒出的新奇的说法。 这个女子,不简单! 李孟尧自动忽略身后久久不去的探索目光,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自己也是不久前才发现这手电功能的。 爷爷到底设置了多少的惊喜给自己啊! 地势似乎越走越往下,李孟尧注意到手电的光亮已经不如开始时白亮了。 持续这么久,电快耗完了吧? 前方拐了弯,景暄忽然拉住李孟尧:“把灯熄了。” 李孟尧不解,却照做。 关掉手电的同时,前方不远处,明显有光亮投射而出,景暄挑挑眉,见李孟尧一脸惊喜地望向自己,明明是张小眼睛男人的脸,眼前闪现的却是另一张眸光艳丽熠熠的面容。 隧道尽头的顶端,是一个窄小的小口子,拨开丛生的杂草,似乎是个平台。景暄上前用力掰土块,直到这小口子可供人爬过。 景暄当先爬出,然后把李孟尧拉了上来。两人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口枯井,井壁上藤蔓垂垂,两人正是从井底角落的窟窿里爬出,内外高度差约一人高,小口子被丛生的杂草遮盖,不是轻易能够发觉的。 抬起头只能看见一小寸方形的天空,蒙蒙亮,启明星高挂正上方。 景暄已走到井壁边,分别扯了扯几条藤蔓,最后选定了一条比较结实的,回头问李孟尧:“你可以吗?” 李孟尧也走上前,拉住其中一条比较粗的扯了扯,转头看着景暄,眨巴眨巴眼睛。 景暄立即闻弦歌而知雅意,拉过她手中的藤,环过她腰间,三下五除二地系了上去。又拉了一条藤绑住自己,然后背对着李孟尧半蹲下身子。 第023章 羞听春宫 李孟尧原意并不是如此,只是想让他先上去再拉她上去,刚想开口拒绝,景暄却快一步扯过她。 猝不及防地,她的鼻子撞上了他的后脑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他身上,还听见他不耐烦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女人就是扭扭捏捏!”,瞬间让李孟尧无语。 枯井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偏底部的井壁因长年见不到阳光很是湿滑,景暄抓着藤蔓尽量找寻井壁上突出的部分,一步一步谨慎地踩着作支力,为手臂减轻负担。 突然右脚一个没踩紧,滑了一下,背上的李孟尧陡然带着他向后倾去。 情急之下,他的左脚迅速绕着藤蔓缠了几下,膝盖一声闷响重重撞上井壁。 “你没事吧?”不顾膝盖上的疼痛,景暄急忙问。 李孟尧抱紧他的脖子欣喜地回了一句:“幸亏将我绑在了你的背上。” 而她抱紧他的同时,景暄震了震。 隔着两人各自不薄的衣衫,他明显感觉到背上有两团柔软紧紧地贴着自己。 看着环绕在跟前细腻白皙的手,感受着背上的温暖和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脑海里浮现同样细腻如薄瓷的肌肤……景暄的呼吸有些急促,随即深吸口气,暗骂自己,只是背个女人罢了,虽呆在军中多年,可又不是没见过女人。.info[] 定了定神,停止更进一步的浮想联翩,继续往上攀爬。 所幸越往上青苔越少,很快就爬到了井口。 两人先在井口观望了一阵,确定四周没人后才从井口爬了出来。 入目是一个荒废的小院落,从墙头到墙角爬满了枝藤,半人高的杂草长满院子。顺枯井向一个月洞门外延伸青砖砌沿的鹅卵石子路,砖缝间长着茸茸青苔。而小院隔着红瓦外墙之后,巍峨的山壁嶙峋陡峭,正是凤乌山的一角。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景暄摇了摇头:“貌似我们闯进了人家的别院。” “趁现在没人发现,我们翻墙出去吧!” 李孟尧摩拳擦掌蠢蠢欲试,爬树藤不行,爬墙还是可以的! 景暄一把拉住李孟尧,摇了摇头:“有机关。” 李孟尧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墙体内分明有机杼之声。寻常人家哪里会在墙上装机关,恐怕也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如果我的内力恢复……现在出去之事只得再另做打算了。” 话音刚落,月洞门外传来参差不齐的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躲进了一旁因无人打理而疯长的茂密草丛里。 片刻,一个身姿窈窕婢女模样的女人捧着一摞衣服疾行穿过月洞门跨进这院子里。 随即身后紧跟进一道靛青色的身影,一把揽住女人的纤腰。 女人惊呼一声,手上捧着的衣服散落一地,被那靛青色的身影拉入一侧的草丛里,两个身影滚落一起。 “别……别这么猴急!”草丛里登时传出女人的娇呼声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想死我了!让我等这么久!”男人沙哑的声音像是压抑许久的野兽,叫嚣抱怨着,在女人身上亲吻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李孟尧的耳朵里。 “人家哪像你……是个总管,我……我还要给新来的家丁送……衣服呢!” 虽然与李孟尧藏身的位置不在同一边,偏偏那两人动作剧烈,在晃动的草丛间若隐若现。 女人身上的衣服被丢了出来,刚好挂在草丛上,遮挡了身影。 李孟尧轻轻舒了口气,至少不用看那两人打野战了。 当然,这种事情不是如李孟尧所想的看不见就行的。 “啊!”女人突然惊叫一声,然后声音像发腻的蛇般喘息叫道:“轻点!” 却听男人嘶吼一声,一边有节奏地动着一边恶狠狠地说:“轻点?啊?我轻点!”然而动作却更加剧烈。 “你……啊!”女人的叫声里几乎带了哭腔。 男人闷哼一声,似乎一把搂紧女人,嘿嘿地笑道:“我?我怎样?嗯?” 女人似乎快要承受不住,嘴里却享受般地娇喘连连:“你……你真好!” 像是听到了鼓励的话,男人更加卖力地运动着。 李孟尧听得心脏早就跳得都快炸开了,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仍像要避开什么脏东西一般转开脸。 而转过脸来时,正对上景暄淡定的神色。 他了有所悟地看着浑身不自在的李孟尧烧红的脸,突然想起两人初遇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被自己的问话羞得无地自容的模样。 眼眸里不禁带了几分笑意,果然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 景暄对着李孟尧朝那摞散落在地的衣物奴了奴嘴,李孟尧明白他的意思,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就近拖进了两套。 两人分别换上后,俨然便是家丁模样打扮,接着,便在那声声不息暧昧的叫喘声中,偷偷溜出了院子。 没走出一会儿,便遇上一列巡逻的卫队,拦下了他们:“你们在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李孟尧瞥了一眼虽低着头却神情倨傲的景暄,立即压低了声音颤巍巍地答道:“小的,小的是新来的,不懂事,一回头就找不着领着我们的总管了。” “你们总管?”领头的反问:“老陈?” 边上立刻有人猥琐地笑着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嘀咕了几句,李孟尧模模糊糊地听到什么“色迷迷”“春红”“院子”几个词。 领头的人听后贼贼地笑了几声,冲着李孟尧两人摆摆手:“你们总管现在有事脱不开身,你们自己沿着这条长廊往左走,那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如今府上来了贵人,冲撞了可吃不了兜走!” “是!是!多谢大人提点!”李孟尧继续颤巍巍地点头哈腰赔笑。 这列卫队便边说笑着边得意洋洋地走开。 景暄眼神静而深地盯着李孟尧,没有一丝笑意。 这女人倒是能屈能伸。 李孟尧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想想自己又没有理亏,不满地撇撇嘴:“你不做,只好我来做,如今还有什么不满的?” 抱怨完自顾自地往前走,突然在想,他刚刚听活春宫倒是也听得面不改色啊! 真不愧是“定”王! 第024章 沦为家丁 顺着卫队所指的方向,他们来到下人们住的院子里时,正赶上分配职务。 管事的一看见人高马大的景暄,顿时双眼放光,拍拍他健壮的手臂,将他分配去了搬运杂物。 李孟尧同情地目送景暄离开,冷不防听到管事笑眯眯地予她以重任:“别院上上下下的恭桶就全交给你了!” 快走出门口的景暄分明挺了挺腰,李孟尧一个踉跄。 李孟尧是个新来的,新来的意味着受欺压,于是,在面对几百个规格一致、“臭气相投”的恭桶时,与她一样身份的人避之不及地躲在树荫下乘凉打牌,而她便得忍着恶心给它们一个个洗刷刷。 晚上,李孟尧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他们的住处,刚跨进院子就看见坐在石阶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景暄,便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揉着快直不起来的腰。 眼前突然出现两个白花花的馒头,李孟尧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定王殿下,他的侧脸线条一如平时的凛然刚毅,似那塞外亘古长吹的风沙,铮铮赫然。虽穿着跟自己一样的灰色家丁装,但因为衣服是统一规格的,对于身材健硕的他有些偏小,几乎快成了紧身衣,撑得手臂和胸腹充满力量。 她的脑袋霎时雾气蒙蒙,然后于那蒙蒙雾气里,一具肌理分明、结实有致的完美身体若隐若现。 “你的脸怎么了?” 景暄沉厚的声音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当头浇下,望进他此时疑惑的深邃眸子里,仿佛看到她自己火热的面颊,李孟尧连忙别过脸,接过那两个馒头,恨恨地咬了下去,含糊地说:“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山珍海味、美食佳肴啊!” 身边的人沉默许久,才听到他平缓的声音:“这里的主人明晚好像要宴请贵宾,厨房明天一早会派人出去采购食材,你尽量找机会去前院,我们趁机混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里的主人是谁?”李孟尧很好奇。 景暄摇摇头:“打听不出来。毕竟是别院,很少居住,听说这段时间突然接待了许多贵客进进出出,才人手不够的。” “神神秘秘,不会又是个贼窝吧?”李孟尧想起上一次误闯他人住宅就是碰上了景暄和程志江之间剑拔扈张。 “也许吧。”景暄神情别样地轻笑一声。 一阵急促闯进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管事风风火火地进来,一见他们,紧张地吩咐道:“快,快跟我到前面帮忙!老爷回来了!” 李孟尧和景暄对视一眼,主人出现了! 两人随着管事来到大门口时,戎甲湛湛的士兵护送着两辆马车刚刚驶到。 只见前面那辆马车帘子一掀,从中走下一个臃肿肥胖的男人,不耐烦地摆开管事谄媚欲上前搀扶的手,冲身后的士兵喊道:“把他压进去!” 那男人可不正是于大川! 景暄立刻弯腰低头呈恭敬状,李孟尧稍稍移动步子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即使效果不大。 同一时间,于大川的眼睛往他们方向扫了扫,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大步走了进去。 随行的士兵们从后一辆马车里押出一个满身污渍的人,头发凌乱挡住了脸,手脚都被镣铐拷起,被押解的士兵半推半走。 经过李孟尧身边时一个踉跄,李孟尧下意识地扶住了他。 “谢谢小哥。” 他有气无力地道谢,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李孟尧眼光余角正瞥见景暄的身体不着痕迹地震了震。 而当看到对方抬起脸的那一刻,李孟尧也愣在了原地,直到一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西苑的一间下人房里,长长的一排睡开来十多人家丁。 天气渐渐热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其它不知名的味道,交替着磨牙声和呼噜声。 李孟尧尽量避开身侧一个张嘴流着口水、不知道正做着什么美梦不断哼哼唧唧的家丁,往另一侧挪了挪,冷不防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刚想让一让,对方将手伸到她跟前,一把甩开那家丁越来越舒展的四肢,然后把李孟尧环在他胸前,既帮她挡住那家丁,又给她留出了空间。 天生的长手臂就是好啊! 李孟尧默默地想,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稍稍埋低了头靠近他的手臂,鼻息间淡淡的甘松香依旧,可比那难闻的汗臭味好受多了。虽然姿势有些暧昧。 “我必须把他一起救出来!” 不同于平日的深厚,此时的声音分明有些干涩。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感受到他眼睛里愤怒的火焰。 “好。”李孟尧柔声应了一声。 那晚景暄等人决定化整为零、分头行动,黄霑和景辉负责在城内放火分散敌人的注意,景暄和景风则在一个凤乌百姓的指引下偷偷从隐秘的出口溜出城。这不是牺牲黄霑和景辉,而是在相信他们能力的情况下慎重做出的决定。然而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黄霑竟然落入了于大川的手里。 于大川自是程志江的人。如今双方开战已成必然,黄霑的存在也算是要挟定王的一个筹码。就算景暄不想这么做,就凭她和黄霑的交情,她也会救他的。她反而庆幸堂堂的定王不是一个不顾手下死活的人,毕竟这是一个将人分为三六九等、高低贵贱的封建社会。 景暄不知道为什么李孟尧温顺得像一只猫,对她的好奇心又多了一分的同时,觉得现在的感觉特别舒服,冲散了些许黄霑被抓的沉重,片刻之后还有淡淡的愧疚感升上心头——也许她只是一个过着平静生活的小家碧玉,却因为自己,不断地被卷入波折之中。 圈着她的手臂紧了一分,却在她身上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景暄皱了皱眉,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想问问她,听见她平缓细长的呼吸声,便没有出声,薄唇扬起个缓缓的轻弧。 已经睡着了呀。 瞬间又恢复不着痕迹的坚冷,眸底生寒,看着窗外的寥寥数颗星的夜幕,有大朵大朵的乌云正漂泊而来。 同一片夜幕下,与李孟尧所在房间处于同一水平线的东苑客房里,一丹凤眼男子负手立于窗前,乌玉冠,月白底隐银竹长袍,沉吟不语,听着身后的人躬身禀告着什么。 “这么说程志江又让定王逃脱了?” “是!” 静默良久,漫不经心的低语在沁凉的夜里散开。 “要下雨了。” 也是在同一片夜幕下,与李孟尧所在房间处于同一水平线的另一个方向,别院青灰色的墙外,一道黑色的身影,耳朵紧紧贴着墙身,沿着墙体慢慢踱步细细倾听,突然在一处停下。乌云浮过,月亮的清辉浅浅照下,正照在他嘴角得意的笑容上。然后只见他收敛神色,轻身一跃,消失在了墙的另一侧,却没有白日里景暄所说的机关引起喧闹。 还是在同一片夜幕下,与李孟尧所在房间垂直的数里临水镇的城墙外,金钩细月下,一道风雅不羁的水墨色身影骑着通身浑白的骏马在风月清光中疾驰而来。 到达城门下时戛然而停,马身立起,转向城外东边的方向,夜风迎面吹得他衣衫飒飒、飘逸逍遥,桃花眼欢喜疏朗,闭眼细细嗅着夜风,润笑道:“嗯……这是风月的味道……” 而此刻的李孟尧正深陷沉沉的梦境中,成百上千只马桶齐齐长了腿,散发着恶臭朝她一拥而上,她不断地跑啊跑,始终摆脱不了,直到跳进了一个水池了。 她迷迷糊糊、面露欣慰地想,终于可以洗澡了! 第025章 意外初跪 这是别院里很平常一天的开始。 浣衣院的春红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从睡房里走出。院子里十多个少女洗衣、晾衣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春红满意地挑了挑唇角,仪态万千地巡查了一遍,心里想,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去找老陈那死鬼。 冷不防被一个小丫头撞上,差点没闪到腰,顿时怒气攻心、面目狰狞,恶狠狠地抓起身边的扫帚就往那丫头身上抽:“小贱人,叫你不长眼睛!” 小丫头跪在地上颤抖着哭泣求饶,其他人只偷偷瞅了一眼便继续干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人为她求情,仿佛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春红抽得正起劲,瞥见散落在一旁的月白色华服,愣了一下,收了收火气,问道:“慌慌张张地干什么去!” 小丫头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回答:“去给东苑珠玉阁的贵客送洗好的衣服。春红姐,奴婢不是故意的!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脑袋里回想起偶然一次的惊鸿一瞥中那道温朗风雅的身影,春红心中一动,轻瞥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人,不耐烦地说:“行了,下去抹药,衣服我帮你送了,下次长些眼色!” 然后收拾好地上的衣物,媚笑一声,腰肢婀娜地朝东苑翩翩然而去。 厨房里的下人们也天没亮就开始忙碌起来,老爷的归来让大伙更加手忙脚乱起来,何况还得准备今晚的贵宾宴。何大娘点了点今日出门帮忙运送食材的人头,却发现不见昨日求到她面前要差事的大个子,一下少了两个人,不禁勃然大怒:“哪个院子里天杀的臭小子!”然后急急忙忙地找另外的人凑数。 而那何大娘口中的臭小子,此刻正借着扫地的功夫,渐渐往别院的西北角挪动。 那里是一排破落的柴房,最靠里面的那间被当作了黄霑的临时关押地。 景暄在距离柴房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扫着地,眼角偷偷瞥见守在门口的士兵目光凌厉地紧紧盯着他看,见他只是寻常家丁打扮、埋头苦扫并没再靠近的迹象,便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探查完情况,景暄假装干完活淡定地离去,刚拐过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飞掠而过。 他立即提气飞起追上,一把擒住对方肩膀,对方突然转身,虎爪扑面抓来,速度之快让景暄心中一震,随即冷哼一声,另一只手就要袭上对方胸口。 正是这面对面出手的霎那,两人正面对视,只是一眼,均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时停止手中动作,异口同声道:“是你!” 刚从恭桶院里出来的李孟尧蒙着块花香扑鼻的手巾,推着装满恭桶的推车,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送恭桶,无视一路上大家对她的避之不及。 因为黄霑的意外被抓,两人改变了原先趁采购食材出逃的计划,所以她也只好继续作为家丁的恭桶事业。 一路来到东苑,正是最近来往于大川别院的客人们居住的地方,据说于大川一大早就召集了这里的人前去书房商量要事。 经过了一番仔细的盘查,李孟尧才得以进入苑中,本想趁机帮景暄查探更多牵涉此事的人,可她的如意算盘实是彻底打歪了,因为她压根没能进去他们的房间——人虽不在,却留着下属守门。 好不容易脱离了他们盯贼一样谨慎的目光,李孟尧轻舒一口气,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令她惊讶的是,珠玉阁竟没有人留守,她疑惑的同时更是小心翼翼,谁也说不准住在这里的人的恶趣味是不是暗置机关。 房内摆设如常,并无特殊之处,只笼罩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淡淡药香。 放好恭桶后,李孟尧瞧着时间还早,摸到了书案前。 案上一本《甘石星经》半开平放,而吸引她的眼球的却是压在《甘石星经》下的一幅春光花妍图。 李博士除了科学设计,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搜集古画真迹,李孟尧在他的影响下对这些玩意儿也小有鉴赏力。 显然这幅画不是历史上的名家大作,可仅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万物复苏百花争艳的勃勃生机,已堪称大家水平。 啧啧称赞后欲放下手中的画作,李孟尧顿时愣怔,春光花妍图下还压着一张白纸,纸上咧着嘴对她笑得正欢的似猫非猫的动物,让她的心神震了又震。 kitty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来不及多想,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震惊和疑惑,李孟尧脑袋一时有些空白,慌张之余直接原地蹲下躲入书案底。 随着脚步声带进的是一股脂粉味,瞬间掩盖了本就清淡的药香。李孟尧什么都看不见,只听着裙摆因走路而传出的窸窣摩擦声,似是往内室走去。 正想探头看看情况,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声。 又有人来了? 内室那人听到声音急忙迎出,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奴婢见过公子!” 娇嗲的声音让人想起雨天里蚯蚓的滑腻腻的身体,听着怎么跟昨天废旧院子里那对野鸳鸯里的女人的声音有的一拼。 平缓走进的脚步声明显顿了顿,紧接着又猛咳了一阵,女子似欲上前搀扶,却被阻止:“无妨,老毛病,不碍事。” 然后又听他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回公子,奴婢叫春红,是来给您送洗好的衣物的。” 娇滴滴的声音依旧,李孟尧却有些恍然大悟,难怪觉得这女人的声音听着怪耳熟的,还真是昨天那个春红。 只是,怎么这男人的声音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行了,没事你就出去吧。”语气平淡,却显温柔,然后又是一阵咳嗽声。 “公子!”感觉春红彻底缠了上去:“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留下来伺候您?” “不用……你……离我远点。”咳嗽声和拒绝声纠缠。 敢情春红这是想霸王硬上弓啊!身上那么重的脂粉味,恐怕正常人都受不了吧。 “出去。”温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耐。 “是,公子。” 春红似乎心有不甘,娇声应了一声,随后急促而出。 屋子里才刚恢复平静,又是一阵咳嗽声,然后只听脚步声朝书案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孟尧手心有些出汗,脚步声却忽然停住,不再向前。 “出来吧。” 还是被发现了! 心念电转间,李孟尧立马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顺势扑跪在地,身体颤抖如涮,带着浓浓恐惧和哭腔,求饶道:“公子饶命,奴才……奴才只是送恭桶的……” 回应她的是再一阵咳嗽声。 看来是个病痨子,才这一会功夫,已经听他咳了这么多次。 好不容易抑制住了咳嗽声,只听他略带疲惫地说:“走吧。” 哈,就这样?古时候这些办大事的人不是都应该疑心病特别重,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吗?现在连问都没问就让她走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狐疑归狐疑,戏还是要演足。 完美呈现了一番感激涕零,蹑手蹑脚地躬身退出。 身后依旧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想起刚刚在书案上看到的kitty猫,李孟尧忍不住回头想看清他的样子,对方却刚好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拿帕子捂上嘴,只留给她清瘦寂寥的背影。 恢复平静的珠玉阁里,男子也止住了激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两颊微红。 房梁上跃下一道黑影,恭敬地冲他行了个礼,说道:“两人脚步轻浮,皆不是内家高手。那家丁先进的屋里,放了恭桶后就踱到书案前,欣赏了许久主子的春光花妍图,没什么异常,只是看到另一幅画时似乎感到很惊讶……” “你说他感到惊讶?” 突然被打断,黑影似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回道:“是,是惊讶,好像认识画上的东西,呆呆盯了一会儿,直到那女人闯进,才躲到案下。” 男子剔羽微皱,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说:“罢了,就这样吧。” 黑影闻言转身就要退下,却听男子突然又唤一声,瞥了一眼里屋床上叠放整齐的月白锦袍,用听起来润雅无形中却有种透骨震慑感的声音吩咐道:“把衣服扔了。” 那头李孟尧离开东苑交接完恭桶院的事情才走回家丁院落的门口,突然猛一拍自己的脑袋,懊恼至极地哀嚎。 跪天跪地跪父母,刚才在珠玉阁中竟然神不知鬼不觉顺其自然地把自己的“初跪”献给了一个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病痨子! “你在干嘛?” 闻声回神,景暄负手站立,深邃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李孟尧撇撇嘴,没说话,待看清他身边站着同样身着家丁服、在她和景暄之间挤眉弄眼好似要看出什么猫腻的景辉时,眸光忽然一亮,挑挑秀眉,说道:“看来你又多了一个帮手。” 景暄似乎没有看到景辉的举动,正色道:“你回来的正好,我和景辉在商讨今晚动手。” 随着景暄进屋,桌上是一幅别院的布图,没想到短短一天,他就把整座别院的地理位置摸了个透,不由对他多了一分赞赏。 待详细说完计划后,李孟尧不禁感慨道:“又是调虎离山?这一计真是百用不厌啊!” 景暄无奈:“我的内力才恢复了一半,如果不引开一部分视线,我们就算救了先生也带不走先生。” 李孟尧不语,突然指着地图上在黄霑关押的红点处斜后方的一块空白处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景暄一愣。 看来是不清楚了。 计上心来,李孟尧神秘一笑:“这调虎离山就交给我了。我有办法空手套白狼!” 姑娘我这两天在恭桶院可不是白干的! 看着独自沉浸在一脸得意洋洋中的李孟尧,景暄和景辉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 第026章 前戏开锣 别院里很不平常的一天渐渐拉开帷幕。.info[] 暮色四合,别院的陈总管一直在门口迎接贵客。今日老爷宴请重宾,除了这阵子本就歇住在此的几人,嘱咐他好好核实前来赴宴的宾客身份。 天色已暗,眼看宴厅就要开席,琢磨着该来的宾客应该都来齐,陈总管便要吩咐闭门。 突而一墨衣清雅公子轻摇羽扇悠闲走近,旁若无人地就要往里走,门口守卫伸手横加拦截。 陈总管见那公子神情气度不凡,通身高雅气派,生怕是什么达官贵人不敢轻易得罪,连忙让守卫闪开。只又得了老爷命令怕闲杂人等混入别院中,只好装作不经意地躬身行礼挡住去路,小心翼翼地问:“请教公子大名。” 墨衣公子斜睨陈总管半晌,突然哈哈一笑,道:“潮州金乾。” 陈总管原被盯得脊背发凉薄汗阵阵,这舒爽的一笑使得他从险些紧张致死中脱离出来,奈何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原谅小人孤陋寡闻,公子可否给小人瞧瞧我家老爷送递的请帖,好让小人长长见识?” 墨衣公子似是经他提醒猛然想起有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收起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烫金绛色书帖扔给陈总管,浅笑颜颜地等着他的细细查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陈总管看了一眼请帖,面露疑色:“不知公子和潮州金荣金老爷的关系是……” 墨衣公子浅浅一笑:“在下乃其胞弟。” 话音刚落,陈总管惊色连连,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侧身让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金公子里面请,我家老爷恭候多时!” 然后点了个家丁,横眉竖目道:“还不快给金公子带路。” 眼看着墨衣公子潇洒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陈总管不由长舒一口气,暗想总管的差事真不好干,指不定哪天就得罪贵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边墨衣公子随家丁走到假山处,见四处昏暗无人经过,停下脚步吩咐道:“你去忙你的吧!我认识路,不用你领。” 家丁怯懦地应了一声便离开,墨衣公子贼贼一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前头夜宴已经开席,厨房里也热火朝天与手忙脚乱并存。何大娘一边张罗着丫头们传菜,一边气呼呼地破口大骂:“是哪个杀千刀的兔崽子把整整一桶的脂膏偷走了哟!” 咒骂声经初夏燥热的空气传递至后院西北角,兴致盎然地给李孟尧打下手的景辉倏然一个激灵。 正专心致志设置装备的李孟尧转头见他忽然脸色僵硬,狐疑道:“怎么了?” 景辉摸摸后脑勺敛了敛尴尬之色,讪讪地说:“没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孟尧见状也没空理会他,继续忙乎起来。 景辉把脸上蒙着的巾帕又提了提,还是挡不住阵阵臭味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他们现在所处的正是李孟尧在地图上所指的空白处。 王爷派遣他来给她的计划打下手,却没想到地点是别院后侧的粪池。也不知道这地方和调虎离山有什么关系,而小孟姑娘拿着他给帮忙搜罗来的各种“材料”忙得不亦乐乎。 目光追随着李孟尧的举动。只见她把一根麻绳剔成三份,然后取其中一份从这粪池院的入口处一直平铺至粪池口,接着把多余的长度截去,再取另一份绳子也截成相等的长度,重新收回麻绳,在整根麻绳上细细涂抹脂膏。 看到这脂膏,景辉脸色的肌肉又僵了僵,何大娘狮吼般的咒骂声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啊!”李孟尧抬头看了眼呆呆站着的景辉,不满地使唤道。 景辉定了定神,蹲下身子,抓起绳子的另一头,学着李孟尧的动作把脂膏往绳上沾染。 “小孟姑娘,你到底在干什么?” 李孟尧没停下手里的活,笑道:“你们现在用的食用油,呃,不对,就是你说的脂膏,是直接取之动物身上的,并没有经过精细的提炼,比较容易燃烧。” 景辉似懂非懂,却抓住了关键的最后一句,恍然大悟:“姑娘想让这麻绳烧起来?” 李孟尧冲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又想起刚才她把麻绳铺至粪池的举动,依旧不明白。 正要继续往下问,却见李孟尧已站起,照旧把一根绳子铺至粪池。接着取过角落里准备好的烈酒,往绳子上洒,然后将绳子的开端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迅速窜开,沿着绳子一路烧着。而她则一边盯着她那怪异的手镯看,一边跟着火苗走动,大概在烧到绳子的一半长时,她突然把事先准备好的沙土往火苗上一盖,火光瞬间熄灭。最后又听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15秒”“30秒”。 回头见景辉盯着自己满面疑惑,李孟尧笑了笑:“你们准备几时动手?” “戍时三刻。” 心中默默换算了下时间,会心一笑,正是酒酣人醉时。 收拾掉刚刚的试验品,重新换上另一根绳子后,李孟尧又拿着小铲子凑到粪池边,在粪池的木板盖和土地的衔接处挖了个小洞,将绳子的一小截末端伸进洞里。 ok!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小孟姑娘,你……” “嘘!”李孟尧打断了景辉的问话,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别着急,很快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话说陈总管满脸郁色地从宴客厅里走出,听着里面传出的不绝如缕的歌舞声和夹杂期间的女子娇笑声,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儿!” 辛辛苦苦地张罗内外,他们在里面享受,自己却连个娘们都没有摸到。也不想想平日里到底是谁替你守着别院! 愤愤然之余,想起春红的丰腴的身体和浪荡的娇喘声,陈总管身体不自觉地发热,迫不及待地往后院走去。 途中突然见到两道疾走的黑影,厉声呵斥:“干什么的!” 两道黑影顿时停住,恭敬地低着头,喊道:“总管好!” 走近了发现只是两个家丁,见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篮子,有阵阵酒肉香溢出,不禁怒从中来:“好大的胆子!竟然偷东西吃!” 提篮子的家丁急忙挡住了另一个家丁,连声解释:“总管误会了!我们是奉命给守卫柴房的兵爷送宵夜的。” “哼,他们成天跟着老爷在外还会少吃少喝不成!”陈总管愤愤不平,一把夺过篮子:“滚,我就当你们孝敬我的!” 眼看着陈总管拎着篮子哼着小曲走远,独留那两人于原地。 只听其中一人冷声问道:“你怎么不让我把他直接打昏!” 另一人无奈劝解:“爷,救先生要紧。还好我多准备了一份。” 第027章 漫天飞屎 再说那边墨衣公子支开带路的家丁后往后院走去,原本指引着他的味道却似乎被另一股强烈的味道遮盖,结果在几个地方绕来绕去找不着他要找的人。所幸别院里的人大多集中在了前院,倒也没让他碰上麻烦。 就在这时,从别院的另一头忽然传来喧闹声,墨衣公子循声寻去,悄悄躲在暗处观望,见一道敏捷的黑影掠过,后面跟着一群追捕的卫兵。那黑影轻功极好,明明可以轻松地摆脱追兵,却似乎在和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总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他们跟上。 墨衣公子心中一计,尾随卫兵之后。 陈总管早已因那一篮子的酒肉沉睡在自己屋内,做着与春红颠鸾倒凤的春梦,后院的大动静竟一时没人通报给于大川,宴客厅里依旧充满着靡靡之声和欢歌戏舞。 宴席上座,有一道月白身影与醉生梦死的众人格格不入。风华如月,温和若水,安静地坐着,就像隔离红尘世外高高在上的天神,俯瞰芸芸众生逃不出声色犬马的欲望操控。 有手下悄然入内对他一番耳语后,月白身影皱皱眉,片刻无声无息离开。 黑影轻功极好,动静早已惊动了别院里的众多守卫,谁也没发现,竟被一路引到了别院的西北角,然后再寻不见黑影踪迹。 守卫柴房的士兵已经在那些下了迷汗药的酒肉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景暄扶着黄霑出门口时,景辉已经调虎回来,冲景暄点了点头,扶着黄霑三人便往别院大门行去。 一群卫兵在西北角里兜转搜查,眼看就要搜到粪池这边,而李孟尧却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做准备的时候已经试验过麻绳燃烧的情况,照理能够顺利烧进挖好的小洞里,引起长年集聚高密度沼气的粪池爆炸,然而谁想到小洞周围的土不够坚固,竟散落下来,刚好埋掉了烧进去的火星。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就是如此吧!精心策划的爆炸竟这样夭折!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但是…… 一边是即将来到的卫兵,关系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另一边是为景暄三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该如何取舍? 脑袋虽在纠结着,身体却已自行走到粪池边将为平日方便倒粪便而留的木板掀起口子。 杂乱匆忙的脚步声和喧闹声越来越近,李孟尧手中紧紧握着火折子,全身蓄势待发,心中默默演练着该怎样才能跑得更快。 三! 一个卫兵当先进来,看见了李孟尧。[..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 那卫兵回头呼喊了声什么?然后身后涌进了一群卫兵,持着长枪狰狞地向她冲来。 一! 一口气吹向火折子,立即有火星闪起,迅速地往粪池里扔的同时,身体向外倾开。 然后是“轰——”地一声,再“嗡——”地一声,李孟尧什么都听不到了,像是无声的电影,只看到屎黄色粘稠不明物质漫天漂洒,乍看之下如天际盛开朵朵色彩明艳的小黄花绽放光彩夺目的瞬间。伴随着这大片大片“小黄花”的,还有浓郁的“芬芳”冲关破道从鼻尖溢入:“洗涤”五脏六腑,活跃全身细胞。 拥涌而入的卫兵不见了追捕到目标的欣喜,取而代之的先是疑惑和不解,待看清了即将泼洒到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何物,表情便是一致的惊恐,动作也是一致的躲闪。而有人甚至直到“小黄花”点缀了他们的衣物弄花了他们面庞才意识到自己的人间难得几回闻的悲惨遭遇。 亲眼看着自己的杰作大放异彩,李孟尧不禁勾起欣慰并得意的轻笑。虽躲过了粪池爆炸时巨大的中心冲击力,可终究是迟了一步,浑身失了力气,再难敌沉重似千斤的眼皮,缓缓闭上眼睛,心中自嘲道,怎么这么像夙愿终得偿的临终之人死得瞑目? 景暄他们应该已经顺利逃出去了吧? 自己是怎么做到在关键时刻如此大义凛然舍生取义? 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朦胧中,仿佛梦境里模糊而又真切的幻影,一抹水墨色的光亮掠过层层叠叠乱成一锅粥的卫兵,向自己飞射而来,如迎风渡越千山万水的神祗携飞云挽救苍生而来。 而那苍生,其实只是自己一人。 是上帝垂怜派人来解救她了吗? 明明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脑袋却自行运转送上久远记忆中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的一句经典台词。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尼玛,这是啥文不对题情不对景牛头不对马嘴的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轰——”地一声,宴客厅里依旧没有人听到,行至半路的月白身影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凤目深深,盯着巨响传来的方向,轻声说:“已经晚了。谁能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主上!”身后的下属迟疑一下,说道:“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是那日前来送恭桶的小子。” 月白身影明显错愕,想起那日他在自己面前胆战心惊泫然欲泣的样子,如今想来自己倒被一个演技精湛的戏子给骗了。凤目愈加幽深,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曾说过那日见他好像认得画上的那只怪物……看来我们无意间忽略了重要的线索……” 而刚从别院门口出来,拐进与李孟尧相约好的林子里,景暄惊讶地问景辉:“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景辉听到巨响也有些不知所措,傻着脸呆站着,断断续续地说:“姑娘她,她真把火烧进粪池里了?” 愣怔了片刻,景暄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幻不定,最后铁青着脸大声吼道:“你怎么不早说!” 然后撒腿就要往回跑,猝不及防背后一阵疼痛,便昏了过去。 景辉白了白脸看着突然对王爷出手的黄霑,不明所以:“你……” 黄霑摸了摸胡子,眼神里一片精光:“走,带着王爷去长隗坡和景风汇合!” 第028章 旖旎交锋 鼻息间充斥着浓重的牡丹馥郁香气,仿佛夹带着无数粉状颗粒源源不断地飘进自己的鼻子里,挥散不去。 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桃红色的帐幔。目光低垂,身上盖着桃红色云罗绸被,背面光滑,纹样繁杂。 迷糊起身下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中衣中裤。床架上挂着的无数流苏轻晃,拂开层层叠叠的水色烟纱是一面半透明的绢素屏风,屏风上画着数十个婀娜多姿翩翩起舞的女子,看不清眉目,却将那半敞的纱裙、隐约若现的丰乳肥臀以及风情艳色描画得栩栩如生。 绕过屏风走到外间,一张圆桌两把绣墩,唯一的一扇窗的左边,放一妆奁桌,桌上钗簪林林脂粉艳丽,似是经常使用而并未收拾齐整。窗的右边墙角里立着一高脚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枝绚烂的牡丹,味道异常浓重,正开在边上一张精致的美人塌枕侧。 李孟尧皱了皱眉,一抹水墨色的光亮闪过脑海,只是这地方…… 疑惑间,有人推门而入,红缎抹胸紧裹上身,外披红色纱衣,薄如蝉翼,透现一片如玉雪白肌肤,群上缀彩蝶飞飞,加上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簪,眉眼飞扬,整个人娇媚妖艳勾人魂魄。 见到李孟尧穿一身中衣静静地打量着她,女子愣了愣,眼光微闪,扶了扶鬓角,媚然一笑:“哟,你醒啦。” 然后扭摆着细细的腰肢越过李孟尧,穿过屏风走进内室,一阵窸窣后换了身紫纱抹胸长裙飘然而出,又对着铜镜将秀发披落肩头后再重新盘起,换了枝凤簪,便要再出去。 临到门口时,才似突然发觉李孟尧一直追随着她的目光,半侧脸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妖媚之色更甚:“床上有给你备的一套衣裳,换好后自会有人来寻你。” 再次只剩一人的李孟尧默默地走进内室,床上果然多了一套淡粉色绣花长裙。虽然不喜这颜色,但庆幸比起那女子身上的衣物,这套明显在她可勉强接受的范围内。 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被人摘下,原先穿着的衣物也不见了。 好不容易找到块头纱包住了头发,房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小女孩怯懦地探进半个身子,小声地说:“姑娘,请随我来。” 出门便是长长的环形走廊,一排的房间依次开立,此时都房门禁闭。中央吊空的圆形屋顶,从顶上横梁挂下一颗火红的绣球,再从绣球四周分散出一部分彩条垂落而下,另一部分彩条则系绑在这层楼的木柱子上。一楼是个宽敞的厅堂,摆放桌椅无数,正对西面是一个小舞台,舞台上彩纱层层,散落着还没打扫的斑斓花瓣。虽已是正午,整座楼却一片寂静,只有数个类似小姑娘模样大小的少年在整理收拾。 闻着难掩的酒味和劣质的脂粉味,这是个什么地方,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随着小姑娘下楼,穿过后院的厨房,拐进一个月门,顿时清风和暖,碧树琼花,一座两层的精致小阁楼优雅地在错落的绿草群芳中显现。 待到二楼的房前,小女孩低伏行礼后退身远去。 李孟尧微微一顿,推门而入。 水墨袍服,墨黑头发,清风朗月,高挑秀雅的身姿微微弯腰于书案前,修长优美的手指轻执羊毫行云流水地在纸上舞弄,半低的头形成诱人的弧度。 “尧尧,自你上次不辞而别已一月未见,本公子对你甚是思念。” 头没抬,手未歇,不耽误嘴上功夫。一开口就让她对他的美貌欣赏之感大打折扣,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孟尧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淡淡回道:“噢。” 一拳打在棉花上,欧阳律却一点也不泄气,嬉笑道:“我从你热情的目光和欲言还休的回答中嗅到了重逢的喜悦之情。” “多日不见,公子依旧多情,奈何一厢情愿。” 欧阳律闻言抬头,看到李孟尧的穿着,不禁眉头微皱,转瞬即逝,放下手中羊毫,俊目含笑:“尧尧何时才能对我坦露真心。” 心中立即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厮果然一日自恋胜过一日啊! 不待李孟尧反驳什么?欧阳律捧起舞弄好的东西,吹了吹,然后裱在了一旁准备好的画轴里,挂到了正对着睡床的墙上,摇头晃脑地细细盯着画欣赏起来。 李孟尧的目光随之而去,才瞥一眼,目光大沉。 只见画上一女子面容秀丽,眉目清明,睡相安详,乌黑及肩的短发铺散枕上,到此本该是月下淡淡昙花无声开放的清新静美,偏生一只手臂露在被外,香肩微现,勾勒出锁骨优美,顿时生出几分妩媚,引人遐想。 更令人七窍生烟的是,画的边上题有一诗,诗曰: 香丝秀腻挽风流,柳腰丰标胜小蛮。 淡月弯弯浅含情,波水溶溶梦思盈。 青葱玉臂谁人枕,一点朱唇几人尝。 凄凉别后重相见,愿得佳人入怀来。 怒目瞪去,正对上欧阳律星河璀璨、眉尾轻挑,口中轻吟:“喜容原好,愁容也好,蓦地间怒容越好,一点娇嗔,衬出粉颊染红妆。前人诗词,颇有远见哉!” 吟诵间,精致的脸庞已近眼前,轻衣缓带亮如明珠美玉,笑得温柔荡漾,一下熄灭她的熊熊怒火,沉醉在他风华卓越的眉目神情中。 晃神间,头纱被他轻轻一拂掉落在地,感觉那流转在她脸上的目光将她细细打量了个通透,他的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怜惜地轻抚她的秀发。 暧昧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怎么每次遇见你,都那么不爱惜自己。” 语气轻柔,带着些许抱怨,仿佛至爱情人间娇嗔的心疼,这般旖旎,掠起涟漪层层,他掌心的细腻轻触头顶,充满爱怜。 美男,炫目。 环境,清幽。 关爱,暖心。 状态,良好。 天时,地利,人和。 气氛好得让人不忍破坏,外人看来正是箭在弦上左右开弓的好时机。 目测暖床红被正在后方约一公尺的位置,正是将美男刚好推倒压下的绝佳距离,紧接着依偎入怀吃抹干净才是正道。 何况对方此刻也是一副“来啊!快扑到我!”的架势。 奈何终是一声低至不可闻的悠长叹息似惊雷碎了无声,扰了旖旎。 女子迷蒙的眼瞳不再,刹那射出精光,让开一步:“果然长年流连烟花柳巷,顶着这副臭皮囊,满腹淫词艳曲,多少红粉佳人趋之若鹜。” 欧阳律收回落空的手,有些无奈:“千万红粉,不及尧尧施舍予我一丝情意。” 继而神情一敛,重重叹息:“罢了罢了,难得展示本公子风流才情的一面,还是未搏美人温言软语。天下唯尧尧不解吾风情也!” 李孟尧气定神闲,自若地走到绣墩坐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声音平淡无波地问:“出现得这么巧,我是不是该怀疑你暗中派人跟踪我。” 欧阳律立即端着张失望的脸凑到她跟前,满是无辜:“尧尧怎能如此曲解老天对我们缘分的安排!” “倒是尧尧你,这次相见竟比上次还要无视我。”语气不满之意满溢。 李孟尧继续喝茶,头也不抬:“见过大海,方知小溪的狭隘。牡丹虽惊艳一时,哪及世间花海万千。” “尧尧!”欧阳律惊悚尖叫:“论风华才情,世间还有谁能比得上我?”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欧阳律突然森然道:“一定是那虎背熊腰的定王在你面前晃荡太久,让你的审美观发生了极度的扭曲。” 抬起杯子的手瞬间一顿,没想到人家那标准健美的身材到了他嘴里倒成了虎背熊腰,果然是那什么什么里吐不出象牙。 自动忽略插科打诨的表面明显的因嫉妒而诬陷之意,李孟尧眼皮轻跳,悠悠说:“你倒是把人家的底摸了个透。” 迎上李孟尧探究意味浓郁的眼睛,欧阳律不以为意:“行走江湖,怎能没有这点本事。” “那么,你倒说说,我是谁?”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问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如冰山之下暗藏汹涌波涛。 男子眸光现出一抹幽深,紧紧盯着女子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抿成道优雅的轻弧,别有意味地答道:“要对一个人追根究底,以我的能力相当容易,根本无需亲自出马。真正需要费心思的,是我关心在乎的人,总有一天,你会慢慢地主动在我面前一层一层地剥开谜团。” 他的眼神很认真,如浩瀚玄潮逐渐覆过心间,磨去尖锐的棱角。 李孟尧嘴角轻扬,话题一转,语气诚恳:“欧阳律,你又救了我一次。” 欧阳律顿时笑得像只诡计得逞的狡猾狐狸,桃花眼亮若晨星,随即又忽地语气幽怨:“为什么你能够不顾性命地帮助定王,却一再怀疑我对你的用心?” 李孟尧秀眉轻挑,反唇相讥:“不是该你反省自己的行为作风?” “尧尧,你总是对我如此刻薄。果然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哦?”女子目光向侧一瞥,古怪地笑笑,温婉道:“我很乐意替令堂管教管教你,乖孩儿。” 得意至极的欧阳律霎那间僵了僵。 第029章 共舞婵娟 白日里一片死寂的春风楼,入了夜,便是临水镇上点点灯火中最盛亮之处。凭栏而望,透过前方琉璃灯火依稀听见欢歌笑语、丝竹幽鸣,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春风楼前定是宝马香车宾客盈门,莺莺燕燕们拥着寻花问柳的客人走进那歌舞灿烂、热烈喧哗之中。 古今内外,欢场妓院勾栏章台是娱乐文化中的重要场所,也是许多没有生计的女子以此营生的重要职业。以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李孟尧并不觉得青楼文化有伤民风,更不觉得此类职业低贱,想想流传至今多少为众人津津乐道的诗词是温柔乡中成就的,当然,这烟花之地亦孕育出不少清灵佳人。 而按照欧阳律的说法,他之所以进军青楼产业,是为了挽救千万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少女妇人们,成功将她们转型为温柔乡中的女特工,于龙蛇混杂之地鱼目混珠之口编织密密麻麻的情报网。 想到这,唇角展开一韵李孟尧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笑。 话说那厮一整个下午不见踪影,不过少了他在耳边不停呱噪,李孟尧倒图个清静,在他的书房里翻看了许久的书。 据他说这里只是他狡兔千万窟中的一窟,但阁楼虽小五脏俱全,平日里他吃穿用度一切习惯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问题在于他上一次停留这里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而下人们却几年如一日地收拾打扫,仿佛他常住于此一般,令李孟尧不由咂舌,再次鄙视他这二世祖的身份。 蜿蜒青石道上,一团身影急匆匆地跑来,直奔二楼而来。 猛然见李孟尧亭亭靠栏而立,对方愣了愣,随即一脸着急地说:“姑娘,青鸾姐姐找你去呢!” 来人是中午领她过来阁楼的小女孩冬儿,而她口中的青鸾姐姐,正是李孟尧在刚醒来不久见到的那位娇媚妖艳的女子。 作为春风楼背后真正的金主,欧阳律的身份自然是不足为外人所知,所以青鸾便是春风楼名义上的管事人。 和青鸾并没什么交集,此时她急匆匆地找自己过去,李孟尧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跟欧阳律有关,不疑有它,二话不说便随着冬儿走。 从一角落侧门刚推门而入,丝竹歌舞调笑欢声夹杂着浓浓酒气脂粉气重重扑面而来,李孟尧瞥了一眼主厅内风花雪月纸醉金迷靡靡之声,立即目不斜视地跟在冬儿身后走进一房间内。 并没有见到欧阳律,却是青鸾和另三名花枝招展的女子围在屋内唯一的床榻前。 青鸾见李孟尧进来眼神顿时一亮,另三名女子随她望过来,不禁失声呢喃:“跟飞鸢真是有五分相像呢!”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突然传出。 李孟尧才发现床上还躺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众人侧卧。 目光收回,见青鸾等三人已走到自己跟前,细细地打量她。 “姑娘贵姓?” “李。”李孟尧淡然回答。 她话音未落,另三名女子俱生惊讶之色,只听一人说道:“连声音都有三分像。若不是飞鸢伤了嗓子,恐怕也是这般清亮。” 李孟尧又瞄了瞄躺在床上的白衣女子,正撞上她侧过身来,脸上白纱遮面,然而仅仅只是眼睛部分,已经看得李孟尧微微一愣,对方明显比自己更诧异。 真的,跟自己长得很是相像啊! “李姑娘。虽然公子还未吩咐,但既已把你带回春风楼,以后你也将成为众姐妹中的一员。飞鸢如今因风寒难以下床,今夜,只能先让你救场了。” 青鸾说完,也不等她回神反应,随手在她身上一点,李孟尧立刻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蛮力堵得自己无法动弹,而喉咙更是发不出声音,被那三名得了示意的女子抬去换衣打扮。 姐姐,你有话好好说,我又没说不答应,你倒好,二话没说就给我来了招传说中的点穴。 任由她们在自己身上一阵捣弄,妆毕,镜中人云髻微挽,黛秀眉飞,微有娇媚,却无艳色,一席冰蓝色烟纱长裙逶迤拖地。 想来是那飞鸢平日习惯的打扮,看起来也是个有心性傲气的,倒不似平常风尘女子。 青鸾等三人看着她们的成果均愣了愣,直到其中一红衣女子哽咽道:“若是飞鸢的脸上没有……” “好了,无用的话不必多说!”青鸾厉声打断她接下来的话:“还不快把面纱给她戴上。” 一团与长裙配套的水蓝色绣边纱绢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位。 而李孟尧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飞鸢是卖艺呢……还是卖身! 被架着来到舞台边上的预备处,台上,七八个清新淡雅的女子正翩翩起舞,而台下,已有一些客人开始烦躁不安。 李孟尧“被”坐在一小编织藤椅上,然后前后各两名女子抬起,在悠扬的笛声中,于那正扭动腰肢的七八个女子的逶迤中,悄然显现,台下立刻有些兴奋,目光灼灼地只盯着“飞鸢”看。 而“飞鸢”只在舞蹈的最后现了下身,很快就又被抬了下去。 青鸾紧接着走上舞台,巧笑嫣然解释道:“飞鸢姑娘今日本就不适,如今为了满足大家的愿望勉强起身。如今大伙儿看也看了,就不要再为难她了。” 台下立即有人站起身来反驳:“我们花了这么多银子就是为了来一睹飞鸢姑娘的风姿。现在大把的银子进了你口袋,我们却连她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这算什么事儿!起码得给我们唱上首小曲儿吧!大伙儿说对不对!” 这番话鼓动了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纷纷要求飞鸢献艺,最后竟全场高呼飞鸢的名字,登椅敲桌地一阵哄闹。 看来这飞鸢在春风楼里的人气很旺啊。 青鸾在台上已经站不住阵脚,李孟尧暗叹了口气,早就觉得刚刚那举动滑稽可笑了,哪有那么容易浑水摸鱼的呀,如今果然不奏效。看来,今夜这“飞鸢”非唱不可了,否则看这架势,欧阳律的春风楼被拆了都有可能。 李孟尧使劲地向身边的人使眼色,好不容易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将青鸾拉到了自己跟前,直到两只抽筋了,青鸾才解了她的哑穴。 “让我上台吧。”不说废话,李孟尧单刀直入。 众人狐疑地看着她,又你看看我再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看向青鸾,等待她的决定。 青鸾狭飞的媚眼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她好几遍,犹豫地质疑:“你行吗?” “如今不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吗?”李孟尧语气轻浅,神情淡静,却犹自神采飞扬。 不知为何,在她那看似漫不经心的无奈语气里,青鸾觉得眼前的女子似有万千丘壑藏于胸中,竟鬼斧神差地愣怔住,迷迷糊糊地给她解了穴道,等回过神时,那抹冰蓝色身影已挪步至舞台中央。 台下顿时静了静,全场的目光霎时全部集中在了舞台中央。 只见那一小方高台上,女子鸦鬓雪肌,轻衣薄绡,并不是风华绝色,却极是盈盈之姿。 正当大家都猜想着她接下来会如何清婉开场、惊艳全场,却没预料到女子就那么亭亭立于舞台中央,在千万期盼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轻启朱唇,清亮而微微带些僵硬的声音荡漾开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段完结,众人完全处于愣怔状态之中,有的在回忆着飞鸢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透亮了,有的头上一阵寒鸦飞过落下阵阵羽毛幡然领悟她临上台前所说的死马原来是这么回事,有的震惊于这春风楼赫赫有名的头牌姑娘竟连个伴奏伴舞都没有还能坚持清唱完毕,还有一个则饶有兴趣地环视了一圈周围人的反应然后眼神温柔笑容熠熠地将目光凝聚回那张依旧淡然的脸上并暗暗体味着她清亮声音中那不易为人所察觉的轻微颤抖。 如果说刚刚是一阵冷冷的冰雨突然倾盆浇下,那么当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倏而如一道优美的弧线抓着吊顶上垂落而下的彩条飞舞翩起时,伴随着再一次清亮却比此前更显柔和的歌声搏夺所有人顺着她的身影而抬高目光,便是如春风拂面刹那间流波跃彩。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冰蓝色光华一闪,淡淡月光氤氲如梦扑面而来,展开一阵洁净微凉。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青碧彩条如轻烟般紧追她身后,前一刻还是一方凝玉纯澈静止,下一刻幻作娴静流水无声逝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消散的踪影随雾气浮动再现,月光渐起,泄就汪汪清泉一池,倒映千里遥迢的群山。 全场沉醉其中,包括玩得正欢的李孟尧自己也没注意到她踩着的一彩条已松动,振翅的飞鸟于半空间身姿骤然一落。 一道水墨色的身影像突曳而出的星光自众人头顶掠过,直奔灵巧的飞鸟而去。 众人只感觉一阵夹带着青草芳香的微风自头顶呼啸而过,然后前方的舞台上,色彩缤纷的所有彩条顿如绚丽的光晕流畅滑落、倾泻而下,漫天生出云霞万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云霞万朵中,一人轻揽纤腰,一人细圈颈脖,天生惊艳的桃花眼端详着静如深湖的灵眸,水墨色和冰蓝色交织翩飞,轻轻回旋,缓缓下落。 “难得运动一回,跟刚做完spa似的,出了我一身汗。” “你哪来的自信在春风楼丢人现眼。” “你最后那一下和我的漫天飞屎有的一拼。” “噢?你的漫天飞屎能生出这五颜六色?” “……” 似黎明前的和风细雨随阳光的出现蒸发不见,恍恍惚惚的众人回过神来时哪还寻得到台上任何身影,只余犹自晃动的彩条提醒着人们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 万水千山褪尽,时光凝固芳华。 第030章 月下同醉 床榻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欧阳律特意为她准备的衣物,从肚兜到外衫,一一俱全。(..info无弹窗广告)肚兜是红底绣开得清丽的素心腊梅,针脚细腻,布料丝滑,李孟尧用两根手指夹着提起它,嘴角有一丝抽搐。 刚换好衣衫走出内室,正撞上难得换上了套浅紫色衣袍的欧阳律。 看着眼前身穿交领中腰襦裙的女子,欧阳律挂着一贯懒散的微笑,眼光荡漾:“看来尺寸大小正合适啊。” 李孟尧白了他一眼,反驳道:“宽松了点!” “不可能啊。”欧阳律若有深意地朝她的某些个部位瞄了瞄:“依据本公子向来准确的目测和几次的手感,此番亲自精心挑选怎会有误差。” 李孟尧一个健步上前两根手指直戳向他的“色眯眯”的桃花眼,对方轻轻一个转身就避开,笑眯眯道:“恼羞成怒。” 似早猜到欧阳律不会那么容易被自己揍到,李孟尧在他转身到自己身后的一霎那也回头,抬起的手顺势一记横扫。 而欧阳律依旧带着不变的笑意弯腰向前倾。 女子的嘴角忽然现出一抹“杀机”飒飒的笑容,膝盖猛地抬起,正撞上某人高挺的鼻梁。 “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抑制不住得意洋洋,眉飞色舞。 这一战,李孟尧胜。 然几秒钟后看欧阳律捂着鼻子眉头紧皱,一双桃花眼蓄满盈盈泪水着实委屈得紧,李孟尧暗想难道是自己不小心下手太重毁了他那英俊高挺的鼻梁架,顿时几分感性的歉意升上心头覆盖了理智思维下对他平日满口调戏罄竹难书的斑斑恶劣行径的愤怒。(..info好看的小说) “欧阳律,不会流鼻血了吧?” 青葱手指抚上他的脸,如春风拂面般的细腻感让欧阳律不禁颤了颤,随即一把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指,另环住她娇柔的柳腰,笑得眉眼烂烂花枝乱颤,哪里还是刚才那副等待人怜惜的脆弱模样。 “得美人怜爱,此生足以;拥佳人入怀,又有何憾。盼尧尧芳心,早日系于吾身。” 似笑非笑,带着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眼神温暖和煦,让她的心神潋潋滟滟泛起涟漪。 “欧阳律,我决定明天离开。” 眉目花花的桃花眼有一闪而逝的停滞,氛围因女子平淡无波的话语而沉入冰凌丛生的静默。 “尧尧,你知道你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吗?”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却随着他放下的手失了眼底的恣意。 李孟尧置若罔闻,高高扬眉,灿然一笑:“欧阳律,陪我逛逛临水镇吧!” “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吃粽子,洒白糖。龙舟下水喜洋洋。” 不是白日,没有龙舟,但是小镇的热闹在夜晚延续。街道两侧,鳞罗店铺,琳琅摊贩,酒楼散布,茶馆星星,家家户户的门上插着艾草,一颗颗粽子包裹着翠色的外衣被白色的细线缠绕着在锅里散发热气。 低头看了一眼系在自己腰间的红色绦带上的小香囊,有些了然为什么刚刚穿衣时觉得香囊的气味熟悉了。 菖蒲芳香走窜,具有避秽之效,端午时节常见于家家户户。 几个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四处跑来跑去地相互逗趣儿玩耍。 李孟尧一时愣愣地看着那些孩子脖子前挂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蛋兜儿。 欧阳路侧着头望着她有些恍惚的神情,眸光幽深。 说是逛,两人却只是一路沉默地游荡。 走到横跨城中河的桥上时,李孟尧停下了脚步,呼吸着夜晚空气里淡淡的凉意,看着河面的水波若隐若现,听着街边孩子的欢笑声和小贩的吆喝声交杂。 “长隗坡开战了。” 他的目光淡淡地往女子方向扫了扫,果然没见她听到这个消息后有丝毫惊异之色。 “定王这次一反常态,才跟军队汇合,喘气的间隙都不留,上来就踹了程志江一脑门,像是憋了口什么气,想速战速决。” 李孟尧并不转头,淡淡地说:“速战速决不是很好?免得破坏了这祥和安稳。” “你对定王倒是有信心。”欧阳律口气里带着丝戏谑:“程志江早年本就是将士出身,而后又在中州多年经营,再加上手上积累的精备私兵,战况也不是一面倒。” “我不是对定王有信心,我只是知道,程志江身为天成官员,却勾结外敌残害本国百姓,此番行为,已为人所不耻,更为百姓所不容。” 欧阳律闻言嘴角弯了弯:“尧尧,你好似特别黑白分明。只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对错之分,有时候只是个人立场的问题罢了。你以后,总会遇上的。” 李孟尧终于侧过头狐疑地打量着欧阳律,这只狐狸怎么突然间会说人话了。 似读懂了她的眼神,欧阳律故作害羞地微微低头,语气欢喜地娇嗔:“哎呀,尧尧,别如此赤/裸/裸地称赞人家嘛!” 李孟尧险些一个踉跄从桥上跌落河中。 欧阳律脸上有难掩的笑意,半真半假地叹道:“时逢端午,又是离别之夜,怎可无酒助兴?” 说话间,他已掠起李孟尧越过河面,落在了一处人家的灰瓦屋顶上。 只见他贼笑着掀起人家屋顶的几片瓦,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细细的带钩的钢丝从刚“挖”出的洞里升下去,不久就捞上来两小坛酒,笑意浓浓地扔给李孟尧一坛,然后一拂袖,毫无顾忌地就坐了下来,动作潇洒地喝起酒来。 李孟尧有样学样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抿一口他不告自取的酒,顿时一股浓浓的桂花味涌入胸腔。 漫漫星空下,两人喝着小酒,听着欧阳律有一茬没一茬地说些他游历乡风山水的趣事儿,她偶尔搭搭腔,气氛和谐融洽自不在话下。 待两人都微醺之时,李孟尧干脆扯掉头上的假发,大大咧咧地顺着坐着的地方躺了下去。 “欧阳律!”李孟尧长眉斜飞,眯着醉眼懒懒地问:“为什么你总是像多啦a梦似的,有那么多的花样和神奇?” 欧阳律也闲雅散漫地躺了下来:“难得尧尧终于对我感兴趣,那我就告诉你这个秘密吧。哈哈,本公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的。” 李孟尧嗤笑一声,不屑道:“继承大统?谁的大统?你以为我傻啊?谁不知道天成皇帝子嗣稀薄,最大的儿子才十岁。” 欧阳律笑而不语。 “欧阳律!”李孟尧呢呢喃喃着:“我要跟徐进母子道别,跟穆孜说清楚我不是她家二小姐……哦,对了,我和他们都失散了……爷爷等着我回家的……” 呢喃之声渐弱,欧阳律侧过头,见她双手懒懒地枕在脑后,玉白的脸颊染了酡红,刚及肩的乌发散落在耳际。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是这样吗? 眼光微微一凝,声音有些飘忽:“第一次见到你的短发我很诧异,原以为世间再无他人如她独特,没想到偏偏遇上了你。” 记忆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再次浮上他心头。 李孟尧整个脑袋像浆糊一般混沌,只感觉遥远的天际边有话语声闯进她耳朵,却又有淡淡的酒气随着话语声拂在她颈侧,簌簌地痒,扰乱无梦的睡眠,不禁咕哝一声。 夜色氤氲得他的桃花眼如天山下的湖泊之水般波光荡漾,女子的咕哝之声像黎明前凝在碧叶之上冰清的露珠,滚落而下,滴入他心间。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他可以看到她未经摧残的小巧耳垂,可以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可以看清她面颊侧细细茸毛。 男子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往日清朗的笑意里有些烟水迷茫飘忽不定。 不由地靠近她耳后,淡淡的茉莉花香无声妖娆。 偏偏女子在此时翻身侧卧,脸转了过来,送上一抹柔软而酒香单薄的轻红。 唇与唇之间,擦过。 欧阳律刹那间僵了僵。 惊涛拍案,扇过苍穹,绽放开无数浪花。 李孟尧突然半睁开迷离的醉眼,见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相投,眼神顿时一阵清明,果断一个巴掌盖了过去。 第031章 冤家路窄 李孟尧很生气! 虽然不确定,但是总感觉欧阳律趁自己醉酒吃了自己的豆腐。 好吧!虽然也相当有可能是自己吃了他的豆腐,但是归根结底是他吃了她豆腐! 李孟尧很不爽! 为什么自从自己打了他一巴掌后,他整个人就显得有些不对劲。 而他偏偏一反常态地什么也没解释,让自己更加搞不清楚状况。 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他了? 烦躁地瞥了一眼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欧阳律,李孟尧突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不要再跟着我,我一个人去醒醒酒!” 话一撒完,便头也不回地醒酒去了。 直到她的身影拐过一条巷子消失在视线里,云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背后。 “公子,要跟着李姑娘吗?” “不必了。醒完酒她自会回春风楼。”欧阳律只含笑地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目光一片幽深。 独自去醒酒的李孟尧在寂静悄然的临水镇里穿街走巷,一夜未眠加上又喝了不少酒,脑袋有些昏沉的她转悠几圈,竟迷了方向。 不久,天蒙蒙亮,鸡鸣犬吠,早起的人家炊烟袅袅。 又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李孟尧走出一个巷口,终于看到了宽阔的主街。(..info) 舒了舒懒腰,正要朝着印象中春风楼的方向走去,突然一辆疾驰的马车飞奔而来。 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李孟尧迟钝了一两秒,也是这一两秒期间,车夫用力拉扯缰绳,硬是在马车撞上李孟尧之前,强制将马停了下来,避免了一场“交通事故”。 马车的巨大动静明显惊动了坐在车里的人,一只苍劲的手掀开了帘子,不满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才刚从迟钝中回过神来暗暗后怕的李孟尧,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又陷入了疑惑中,怎么又是一个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车夫侧身恭敬地低头正要回答什么?李孟尧抬头往车里看去,车里的人也正皱眉望出来。 这不看还好,一看清楚了到底是哪位冤家路窄的故人,李孟尧第一举动便是马上回头、提腿、跑路! 奈何车里的人朝那车夫一使眼色,自认为反应已经足够敏捷的李孟尧,还是被武艺高强的车夫一个翻身飞跃便给拦住了。 识时务的李孟尧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那车夫,可气势上怎么也不能再输人,索性一脸冷然地回过头,抬高下巴,睥睨着车里的人:“我还没责怪你们严重违反交通规则随意驾着马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你们倒要先教训我?” “不敢。只是不想在此遇到花夫人,不问候,岂不是下官的不是?”车里的人自动忽略掉她的一长串“胡言乱语”,面露谄媚之笑,眼底却明明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可不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程志江。 “花夫人?”李孟尧故意满脸疑惑地左看看右瞅瞅,最后转向那车夫,问道:“他在叫你花夫人?” 程志江不顾其它,继续着他的谄媚:“下官御下不严,如今惊到夫人,怎么说也得让下官亲自到定王殿下面前赔礼。夫人,请上车,下官一定将您好生送到定王殿下身边。” 哼哼,瞧瞧说得多好听!你丫现在不是正跟定王殿下打得“难舍难分”吗?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临水镇,但什么叫定把我好生送到定王殿下身边?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馊主意! “这位大人认错人了吧!”李孟尧平静一笑:“民女也不需要什么赔礼道歉了,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话当口,李孟尧慢慢地往后退去,尾音刚落下便立刻转身卯足劲企图再次逃跑,然而那车夫已经伸出一只粗壮的胳膊将她拦下。 李孟尧猛地抱住面前的胳膊,张嘴就往上咬。 车夫吃痛甩开手臂,李孟尧趁机撒腿就跑。 但只是跑出两步,后颈一阵剧痛,整个人颓然跌倒在地。 “花夫人,你真是让下官为难。” 程志江依旧保持着他身为笑面虎该有的笑容,眼里一片精光。 昏过去前,李孟尧咒骂了千百遍给她乱安身份而带来今日灾难的景暄,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偷偷将自己身上的那菖蒲香囊解开。 话说回了春风楼之后的欧阳律睡了一觉起床已是日上三竿,前往李孟尧处寻她,却不见她人。 唤了暗卫询问,才发现原来她根本没回来过。 “公子,李姑娘不是又像上次不辞而别吧?”云舒问。 欧阳律沉思片刻吩咐道:“云舒,让大家在镇里各处好好找一找!” 不久,回来复命的暗卫均没发现李孟尧的踪迹,其中一人带回了只香囊,似乎曾因掉落在地被人踩踏过,上面沾了不少尘土,边角也有些磨损,如若不是绣着独特的凤仙花暗纹,恐怕也不会被暗卫认出并拾回。 欧阳律紧紧抓过那香囊,菖蒲的淡淡味道还在,正是原先挂在李孟尧腰间的那只。 沉默半晌,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一只蜷成一团的小金蚕似乎刚刚睡醒,慢慢舒展开身体,随后在匣子里打了几个转,脑袋不停地在嗅着什么?然后翘起它金嫩的尾巴,定住不动,呈现一种美人风情的姿态,像是在向主人邀宠。 只是现在没人理会它的姿态是否优美。 看着金蚕的尾巴所指的方向,云舒心直口快道:“公子,是南边!” 是啊!是南边,临水镇的南边。 长隗坡! 想起昨夜李孟尧醉酒后呢喃的只言片语,欧阳律不由惴惴不安,来回踱步。 尧尧,你真的是再次不告而别了吗? 突然改变行程去了长隗坡? 还是…… 踌躇再三,欧阳律终于做出决定,朝云舒道:“找出从临水镇前往长隗坡的所有路线,查探今天城门开启后最早一批出城的人。整顿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公子……”想起这次出门前月皎交代的话,云舒本想出言提醒,但见自家公子少有的肃然和焦虑,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只领命退了下去。 没有注意到云舒的欲言又止,欧阳律只静静地盯着手中的香囊,喃喃自语道:“这次竟然希望你是一气之下悄然走人……” 第032章 陌生故人 欧阳律在一番仔细查探和金蚕对“风月”的导向功能下,迅速朝李孟尧方向追去。 而李孟尧这边,则刚从昏睡中醒来。 没有被五花大绑,没有被点穴,但后颈那隐约的疼痛,提醒着李孟尧,自己确实被掳了。况且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的程志江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物。 “夫人醒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在前面的茶棚歇一歇。”程志江不知何时已经睁眼,挂着他的招牌笑容,熟络地招呼着她。 李孟尧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淡淡说:“话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第一,你若是想以我来要挟定王,那么我可以很善意地提醒你,你打错算盘了,因为我并不是花夫人。第二,就算我是花夫人,你是有怎样的自信认为向来刚毅不阿的定王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过一个天成所不容的乱臣贼子?” 话到此处她突然顿了顿,见程志江对“乱臣贼子”四个字并没太大反应,暗暗松了口气,说得太顺忘了注意措辞。 “第三,既然知道抓错人了就赶紧放了我,本姑娘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程志江含笑听完李孟尧的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细细思量起来。定王景暄长年驻守边疆据于军中,刚毅冷峻不好女色,身边只有一个从小跟在身边的婢女。据说有次定王遇难,是那婢女不顾自身安危,果敢护主险些丧命,得了定王青睐,从此被收在身边。虽无确定的名分,却是多年来定王的第一个女人,相传十分得宠,人称花夫人。 据他的线报,那花夫人性情温和,贤良淑德,体弱多病,一直居住皇都金印的定王府中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古坎里见到传闻中的花夫人时他就已经感到惊讶,猜想也许所谓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假相,其实她一直跟随定王左右。当在临水镇遇到她后,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因着她于对付定王小有用处,才把她抓了来,只是的确如她所说,他也不知道这个人质的作用有多大。 眼前的女子,不说其他,就言语怪异这一点,的确有点不像天成女子。只是连定王自己都大方承认她了,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但双方之战现在正处于僵持阶段,定王不知为了什么不断咄咄逼人,目前自己只能勉强维持着胶着状态,情况不太乐观,自己此行便是为了…… 大方地迎上程志江打量的目光,李孟尧感觉到了他有所松动,正准备继续更进一步地开展说服工作,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大人,茶棚到了。” 车夫的这一句像是什么暗语,令程志江神色正了正,回头对李孟尧说:“夫人,多说无益。暑气渐重,可要与下官一同在茶棚喝杯凉茶?” 明显程志江刚刚被她勾起的疑心随着交谈的中断而暂时消散,李孟尧忿忿瞪了一眼帘子外看不见她的车夫,转头撩开车窗,看向外头,冷漠道:“不了,程大人自便。” 留了她一人在马车里,当然,还有车夫尽职尽责地在外面守着她。 李孟尧靠着的马车窗口正是对着茶棚的一面,一个茅草棚和几把桌椅搭就的简单的茶棚里,坐了两批人。一批是一群江湖草莽模样的彪形大汉,几乎坐满了整个茶棚,个个抬着只脚在椅子上,看着粗犷,端着茶碗大口喝茶时却不忘神色警惕地环视周围。另一批人只是一桌,刚好背对着她的方向而坐,只看到一抹清瘦斯文的月白背影,看起来是个年轻公子,身边站着个随从。 茶棚伙计热情地上前招呼程志江,领着他来到唯一有空位的年轻公子那一桌,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最后程志江便坐在了年轻公子对面。 程志江冲那公子拱了拱手,那公子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茶棚伙计在此时给程志江倒了杯茶,李孟尧看着碧绿透亮的液体从长嘴茶壶里弧度优美地倾泻而出,突然后悔自己不该拒绝程志江的邀请――既然已经被掳了,怎么还不好好当个好吃好睡善待自己的人质呢? 撇了撇嘴,转到另一边的马车窗,眼不见为净! 夏天好像猛然加快了脚步,不远处的满眼是绿绿的一人高的杂草,给这片原本荒芜的黄土地段带来片生气。正值中午,日头盛辣,阳光更加肆无忌惮,稀薄的光影在黄土路上氤氲出热气扭曲着浮动的尘沙。 程志江把马车停靠在茶棚边仅有的一棵不算郁郁葱葱,但相比周围环境还是很茂盛的树下,同停于树下的还有另一辆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马车以及五六辆载满麻袋的驴车。 没有感受到一丝荫凉的李孟尧愈加后悔刚刚自己的赌气,回头看了看程志江,思量着要不要自己下车喝茶,正好瞧见与程志江一桌的那年轻公子起身告辞。 而当他转身,看清他的样子后的李孟尧霎时如被雷击中般愣怔住了。 初临这异世那夜:“横尸”月光下的男子那张透露着不自然潮红的苍白的脸浮上脑海。虽不是当时似裹在流水中般欲飘飞而去的如谪如仙,素净简单的衣袍依旧难掩其清华温雅。 是他!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巧遇陌生的“故人”。 他和自己一样,都在之后得救了吗? 算起来,他才是自己来到天成后遇到的第一个人。而想起那夜自己的所作所为。虽然情有可原,可从社会公德和个人素质的层面来看,却是自己有亏于他。忽而细想,又认为也许是自己及时地喂了他药,才使他得以支撑到获救,如此一来本就已深埋心底的愧疚感又淡了几分。 李孟尧独自思绪纷乱之时,那人已轻衣缓带走向树下的另外一辆马车旁,狭长的丹凤眼一带而过她有些呆愣、异常的目光,随即流水般的衣角消失于马车帘后。 而只是这擦过的一眼,偏生让她心头一震,那感觉如同冬日里晶莹的雪花轻落于眼角眉间,却在那薄透微凉中包裹着温暖不息的零零火星。 不,这样形容还是不准确! 歪了歪头,李孟尧还沉浸在自己绞尽脑汁地回顾二十年来所学到的所有比喻和形容。 另外几桌的那群彪形大汉也在此时离开茶棚,一窝蜂地涌到树下,张罗他们的驴车准备继续上路。 本就不宽敞的树下一时变得拥挤起来,那年轻公子所在的马车从李孟尧车边经过,欲穿过杂乱无序的驴车,突变在这时发生…… 第033章 惊电雷霆 好似并不擅长张罗驴车,一群彪形大汉将本就不大的树底下拥挤不堪。(..info无弹窗广告) 恰恰那年轻男子的马车正从李孟尧的马车和驴车间通过,一只驴子不知突然受了什么刺激胡乱踢踏,惊起其它驴子的混乱嘶叫,拥向这边。 驾车的随从为了躲闪驴子偏了方向,马车朝李孟尧处歪了过来,正撞上她所在的马车。 心不在焉的李孟尧只感觉整辆马车猛地向一侧倾倒,猝不及防的她随之滚到马车另一侧,身子重重地撞上车板。守在马车外的车夫迅速从变故中反应过来,一手握紧缰绳将马拉住,另一只手撑着车轴,两腿顶住车轮,硬是将马车的倾倒之势收住。 车里的李孟尧可看不到外面车夫的生猛英勇,她只知道自己刚伸出手想让自己找到支撑点,马车迅速地倾倒了回去。来不及调整姿势的她又随着马车撞回另一边。 “砰”的一声,七荤八素的李孟尧晕乎乎地爬起身,正靠在车窗口,紧紧挨着的另一辆马车的车窗帘子刚好被扯在一边,将车内的人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她面前。 对方也正靠在他自己的车窗口,车内的摆设也被震得有些凌乱,但相比于狼狈的李孟尧,他显得波澜不惊多了。 四目相对,撞上他平静如水的幽黑双眸,明明是两波无纹无漾的湖水,李孟尧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好似望不到底之处有深埋久远的璀璨珠玉珍宝等待挖掘。 李孟尧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睛里倒映出自己散落耳畔的几缕乌丝,在平静的湖水中闪现熠熠光泽。 奇怪的是这么混乱的情况下,李孟尧竟没有听到马车外的喧闹声。 然而疑惑刚起,耳朵便迅速捕捉到空气中陆续传来锋利的金属划破流动的气体的瞬间的撕裂声。其中一道由远及近,由小及大,随着男子身后车板被劈开的钝错巨响,亮晃晃的一柄长刀映射着举刀人狰狞的面目倏然而至。 “小心!”李孟尧下意识地惊呼一声,一只手不由自主地通过两辆马车相接的车窗伸过,一把将男子推向旁边,堪堪躲过致命的袭击,目光却在同时瞥见男子在长刀出现那一刻而骤然紧缩的凤目呈现的杀机。 那充满杀机的目光令她一颤,仿佛看见和煦温暖的微风即将吹过漫山姹紫嫣红,却骤然转变成肆虐无妄的龙卷飓风,将一切勃勃生机戛然掐灭,独留遍地废墟。 这样的眼神,竟然出现在一个如此如月光流水般的男子身上。 而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念头忽闪而过,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深深不解的李孟尧狐疑看向他,却见他神色温和,仔细地盯着她,见她望向自己,嘴角弯出一弧浅浅的微笑,似是在向自己表达谢意。 刚才的那一瞥,镜花水月,无影无踪。 错觉吗? 来不及细想什么?“嘭”的一声巨响,他的马车顶轰然炸开,一个健壮有力的身影大吼着顶着长刀螺旋一般从空中袭击而来。 男子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气定神闲地坐着一动不动。 眼看着长刀尖端就要从他头顶插入,马车外迅速飞入一股劲风,在李孟尧什么都还没有看清楚时,长刀“锵喨”落地,那彪形大汉已经飞落在地。 正是那男子的随从从外面的群攻中脱身,及时挡住了攻击。 然而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息,其他人连看都不看自己飞落在地的同伴一眼,只是一拥而上朝目标中心人物袭来。而这目标中心人物,包括了方才出手帮忙的李孟尧以及不巧也在斗争中心的程志江的车夫。 两辆之隔一块车板的马车内,一个男子淡然倚坐,一个女子虽不慌乱但微微有焦灼之色。马车外,男子的随从和程志江的车夫冷静地对付刺客。 巨大的变故早已令茶棚老板惊恐地躲藏到桌底下两股颤颤,唯剩程志江一人独坐在桌前悠闲地喝着茶,作壁上观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眼光有意无意地总在那年轻男子和他的随从身上瞟,似是好整以暇地看他们的反应。 李孟尧皱了皱眉,总感觉从程志江眼神中看到阴谋的精光。只是分神的这一瞬,那男子的随从已经以一敌百地打落三个行刺之人,她回望过来的时候正见他一个飞旋腿将其中一人的长刀踢落离手。 被踢落的长刀闪着冷冽的寒光,正巧直愣愣地朝李孟尧方向飞来。她迅速地侧了侧身子,锋利的刀刃从面前划过,长刀没入车板。 谁知就在长刀没入车板的同一时刻,李孟尧的正对面,另一柄刀尖张着嗜血的血盆大口,惊电雷霆般从车板的夹缝处悄然刺了进来,正对准她的心脏位置。 可恨明明看着那刀尖抵达自己跟前,身体却像突然被什么束缚住一般完全动不了,李孟尧脸上的所有颜色仿佛都在刹那间落尽。 被掳时努力地留下线索,被掳后保存体力不行无妄的逃跑举动,心中隐隐寄希望于向来神通广大总是能够知道她所处方位并在危急关头出现的欧阳律。没等来救援,或者自己找到机会逃脱,竟要因为自己多管闲事惨遭牵连。回头想想,似乎来到这异世后,自己便一直被迫卷入莫名的事端麻烦中。 刀尖已经指在胸前,一截月白色的衣袖刹那间从她脖颈后伸来,骨节分明的手指闪电般抓住自己的肩膀,用力地将她向左边扯去。 手指透过薄薄的衣料,有微凉氤氲肌肤,伴随着从手臂上蔓延开来的剧烈的疼痛,心脏有一瞬间的痉挛,紧接着细细密密的针刺感像关押许久的野兽忽然从牢笼里挣脱出来放肆叫嚣,每一下都带起一阵更加难受的呼吸。 久违不发而快要被遗忘的心绞痛竟意想不到地说来就来。 余光瞅见代替心脏被刀尖划破的手臂上,鲜艳色彩迅速染红烟翠色衣裳。 身后有两根细长的手指灵巧地夹住刀刃,看起来只是稍稍用力,便将刀刃生生断成两半,然后反向,留有刀尖的那一半“嗖”地一声飞向车外,一个欲待上前的彪形大汉顿时定在原地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上一抹红线绽开灿烂的血花,继而如泉水般往血管外涌,流了一地都是。 一股恶心感从胃中直涌上喉咙口,李孟尧眼前一黑,脑袋重重地撞上车门板。 “姑娘,你还好吗?” 淡远醇厚的声音响在耳际,心神迷糊的李孟尧内心深处猛地震了震,这声音与不久前在于大川的别院中听到过的那个住在珠玉阁中不停咳嗽的病痨子的声音无异。而记忆在此时无比清晰起来,并且往更远处回荡,那次的熟悉感,原来是与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从凤乌客栈门口的马车中传出的声音重合。 原来,换了个时空,世界依旧一样小,早已几次与他擦肩。 半夜落难深山雪地的病人,凤乌客栈掌柜口中的金主,于大川别院中的贵客,轻车从简出现在这荒凉之地被人围攻刺杀。 他,到底是谁? 第034章 风起云涌 天成昭明十二年五月初七,太阳尚未升起,天际一片肚皮白,蒙蒙的雾气浮游于天地间,给世间万物笼上了一层神秘的薄纱。.info[]几颗星星还悬挂在头顶,宛若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拨开朦胧的背景,俯瞰着长隗坡上整齐一致排开的黑色军帐,黄底红字的“暄”字大旗迎风招展。 看起来与其它帐子并无多大差异的主帐中亮着灯光,黄霑顿了顿脚步,问守帐的士兵:“王爷什么时候起来的?” “回黄大人,帐中掌灯一夜未熄。” 原本走在黄霑前面的景辉闻言放下正要撩帐的手,回头看了黄霑一眼,满脸苦相。 黄霑无奈地摇了摇头,越过景辉率先进入帐内。 长案前一盏清灯,玄色长袍的男子正端坐着看书,身影在光影中淡淡透着凌冽。听见有人入内的动静,头也不抬一下,好像书中的内容正深深地吸引着他。 黄霑和景辉好似见怪不怪这样的冷漠对待,俯身行完礼后自行坐于两侧椅上。 时间静默的流动间,景辉一会儿一脸无辜地看看主位上的自家王爷,一会儿朝坐在对面的黄霑挤眉弄眼,见对方神态自若地呡着手边的茶完全无视自己对他的暗示,便又满脸焦灼地盯回自家王爷,如坐针毡。[..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最后似是实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景辉腾地突然站起,朝前奔走了两步,又回头,来来回回踱步几趟,终是欲言又止。 坐在主位长案前的景暄轻轻挑起眼皮看了从进来后就坐立不安的景辉,收回目光重新聚在手中的书上。 而他的这一挑眼皮,令景辉眼神顿时一亮,迫不及待地说:“爷,这都第三天了,憋得人发慌,总算给了个眼皮子。该撒的气您也全撒在于大川头上了,就搭理搭理我们吧!” “哦?所以这三天你反思的结果就是把账全算在于大川头上了?本王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们推卸责任的?” 片刻的静默之后,景暄看也没看景辉一眼,先是淡然地反问,话到结尾语气突转凌厉,把手中的书重重地拍在了案上,惊得景辉愣在当场,只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声“不是……不是……”,最后无声,不知该如何应答。 气氛有些凝重,黄霑轻咳一声,走到景辉身边,一掀衣摆突然跪下,额头叩地,语气凛然,中气十足道:“今日黄某特来谢罪。一谢黄某无能被于大川抓获之罪;二谢王爷心绪混乱之时黄某胸无大计只懂出手对王爷动粗之罪;三谢黄某不顾大局、不问王爷意愿擅自将王爷带回大营之罪。此等无能无德又无敬主之心的人,实在不配当为王爷的属下,望王爷成全黄某的衷心请辞!” “黄大人,你……”景辉诧异地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黄霑,不知他现在唱得是哪一出。 景暄眯眼睨着五体投地的黄霑,冷笑一声:“好!好个三谢罪!你无能被抓罪在本王计划不周,你对本王动粗罪在本王慌乱失了分寸,你擅自带本王回大营罪在本王不顾大局。好!好个三谢罪,果然不负你扬名天下的铁齿铜牙之称!” “黄某不敢!”黄霑身子伏得更低,然虽是这样低姿态,脊背却是笔直;口中虽说着不敢,语气却是铿锵。 景暄冷哼一声从案后走出,咬牙切齿道:“你不敢?天下哪还有你黄霑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 军帐中瞬间沉默,景暄负手而立,唇线冷然,半晌稍微松动了凌厉的口气,看着两人说道:“本王领军多年得以有这么一群出生入死的属下拥戴,是因为本王日夜谨记庄天铭大将军当年的教诲。其中本王记得最清楚的一条便是不要令信任你的人心寒。所以本王必要救了你一起走。是的,当时的情况是要顾全大局,那样没有把握的回头,不若先逃离,打有准备的战。只是,这么多年来,本王第一次被迫抛下自己的同伴,何况她还只是无辜卷入纷争却还无怨地帮助我们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们还不该,不该只顾本王的周全而撤走全部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景辉也腾地跪下,黄霑依旧伏地,背脊却有一丝抖动。 油灯恰在此时燃尽熄灭,天空露出它的第一缕阳光,正好因掀帘而入的人照了进来,映射着景暄肃穆的侧脸。 进来的人顿了顿,扫了一眼帐内的情形后迈着矫健的步子到景暄面前俯身行礼。 “爷,程志江出现了。” 一言惊起另外三人,均抬眼。 “他终于露面了!之前像缩头乌龟躲着,留着于大川那莽夫坐镇,总算在我们的步步紧逼下亲自出马了。”看着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景风,景辉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咬牙切齿。 景暄瞥了一眼摩拳擦掌的景辉,再看看淡定的景风,两人虽是孪生兄弟,细看之下一动一静的性子气质截然不同。 “人呢?” “已经在长坡上。只是情况有些蹊跷。” “怎么?”景暄皱了皱眉。 景风依旧平静:“据探子回报,程志江约莫寅时三刻抵达长隗坡,带回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景辉疑惑:“这种时候,他怎么还有闲情搞个女人到军中?” 黄霑已经起身,若有所思地望向景暄微沉的双眸。 长隗坡实际上是一块宽阔的小平原,宽五六米的长隗河穿原而过将其一分为二,南侧是平坦的草场野地,北侧紧挨河边是陡高凸起的长坡。景暄和程志江两军人马便是一南一北地占据中段特殊地形对立而望。 就在景风报予景暄程志江之事的同时,距离两军人马一里之外的长隗河畔茂密的芦苇丛中,欧阳律也收到了相同的消息。 一日以来紧紧提着的心在听到“昏迷不醒”四个字时稍稍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自己所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 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李孟尧离开的方向,马不停蹄地追赶而来,到了那处她停歇过的茶棚所在地时,所有的打斗痕迹都被清理干净,如果不是突然消失的茶棚引起他的疑心,以及大红花敏锐的嗅觉,根本发现不了。 “风月”溶于人的血液之中,当金蚕辨别出被灰尘掩埋的鲜红血迹中有属于她的血时,内心所受到的惊跳像潮湿的寒气侵入五脏六腑,扎得他莫名地难受。 晨曦初露,清新的凉风携着沁人心脾的芦苇香飘飞着衣襟,欧阳律迎风而立,望向长坡方向,摸了摸轻轻跳动的心脏,与她月下同饮那夜一瞬间令他自己感到害怕而不愿承认的想法重新浮上心头。 既已微醺,何妨长醉。 第035章 营救之计 天成昭明十二年五月初七,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利剑般刺破乳白的雾霾,伴随着嘹亮的号角声从黄底红字旗下的成片黑色军帐中奏起,穿越整个长隗坡平原,远远回荡响彻,飘荡至大片的芦苇丛。(..info好看的小说) 欧阳律果断对阻止他下水的云舒说道:“时间差不多,再迟就来不及了。云舒,你留在这支援! “公子!”云舒眼中含泪:“如果非要救,让我去吧!” 欧阳律轻叹一口气,柔声道:“你家公子我从小云里来水里去,要比水性,别说你们几个,就是整个天下能有几人敢与我较量?云舒,月皎不在,你就耍小性子了?” 云舒摇了摇头,上齿轻咬着下唇,说:“公子,你明知道这种敏感阶段若是让定王发现你出现在这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此次已经是拗不过你的执意出行,月皎的千叮咛万嘱咐,我再三置之脑后,可现在,我实在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其余几个平日里的暗卫听到这话心里皆思虑着掂量了一遍。虽然他们公子才是他们的主子,但是一直以来直接对他们下达命令的都是月皎和云舒,而相比于云舒的小聪明,万事谨慎周全的月皎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是仅次于公子的。公子身份的敏感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自己主子虽向来随性闲散,但关键大事从不马虎,这次,确实有些不顾后果了。 自东向西的长隗河流经凸陡的长坡十米左右水势便随地势陡然湍急;河岸北侧是长坡河崖,崖壁早已因长年的水流冲刷和风蚀而磨去棱角;南侧接连草场野地之前,是面积宽广的一片与沼泽无异的湿滑滩涂。于是,首先逆湍急的水流而上是一难;其次,于迅猛地水势中攀爬数丈光滑的崖壁是二难;最后,那即踩即陷的滩涂亦不是常人能够行走的,此三难。 因着这三难,定王和程志江两方人马并没有把它划入森严戒备防御的范围。 而欧阳律瞅准的就是这个缺口。 总有极个别懂“邪门歪道”的高手不将这天然阻碍放在眼里试图妄加挑战,他欧阳律便是其中一个。 注意到众人的犹豫,欧阳律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必须要抓紧时间说服他们了。 只见他眯了眯眼睛,神色异常严肃地扫视了大家一圈,厉声斥道:“你们要是不把我当主子,现在就可以走人,也省得我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顿跟屁虫!如果谁都不愿意去,那好,便都同云舒留着这里吧!” 话音刚落,手指突然闪电般出击,将猝不及防的云舒定在了原地。(..info) 众人何时见到过向来嬉皮笑脸的自家公子如此,同时又明白公子也是向来固执执拗,打定主意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便不再有其它想法。反正每次公子怎么惊天动地地胡闹也都能自己收拾清楚烂摊子不会殃及到他们,那便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呗,连云舒都没法了,月皎此时更不在这里。 欧阳律自然听不到他们的心声,见众人不再动摇,只以为是自己的淫威震慑到大家,满意地点点头:“那好,现在按原计划行事!” “云舒,你留在这支援,一刻钟后穴道自会解开。”转头对无法动弹的云舒微微一笑,欧阳律走到河边,身体轻盈一跃,划出优美的弧线,如鱼得水,没入水中。 紧接着初云舒外的其他人一个接着一个,姿势万千、五花八门地也跳入水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身处程志江军方大营的李孟尧发誓她以后一定要努力用力竭尽全力撑住,再也无法忍受自己每回关键时刻“柔弱”地昏迷!不知道的人肯定打心眼里笑话她矫情装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这回幽幽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张被垂落的黑发挡住大半的惨白的脸,没有眼珠的一只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自己。 如若不是及时辨认出对方是何方妖孽,李孟尧恐怕早已再次惊叫一声吓昏过去然后立马破了自己刚在心里暗发的誓。 见她醒过来后神色自若淡然自处,没有惊呼,没有尖叫,也没有恐惧,白虎璈峥顿时失了兴趣,欣赏着他美艳瑰丽的蔻指,扯着破锣嗓子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地飘到一旁自娱自乐。 没想到这娘炮白虎还在,是因为上次让景暄给跑了,誓死追逐到底吗? 环视一圈,这地方看起来是个帐篷内部,自己则半倚靠在帐内唯一的榻上。 身上没什么力气,手臂处隐隐作痛。瞥了一眼,见伤口虽然包扎起来,却血迹斑驳。 记忆有些混乱,若不是手臂上的伤口,李孟尧估计自己会以为茶棚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虽有了这般插曲,自己却还在程志江手中。 自己昏过去之后,事态究竟是如何继续发展的呢? 那个人和他的随从…… 胸口的闷闷感带起了脑袋的疼痛,费劲地举起手在疼痛处摸到了个大包,轻轻地揉了揉。 眼角余光瞅见不远处的白虎目光若有若无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瞥来,李孟尧心里微微一动,开口喊道:“峥峥,过来!” 那白虎听她如此喊他,脸色狐疑,瞬间便飘到李孟尧跟前问道:“你怎么知道奴家的名字?” 果然,这个称呼搏得了他对她的好感!那么谈话便容易进行下去了。 李孟尧却并不回应他的疑问:“是程志江嘱咐你看着我的?” 白虎手指抚着自己的发尾轻轻打圈,先是不作声,然后盯着她问:“你是定王殿下的女人?” 李孟尧笑了笑,反问:“你想亲手抓到定王景暄?” 似乎没想到她突然提到这个,白虎用他那惊悚的白眼球打量了她半晌,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跟你做个交易。我会助你达成心愿!” 女子脸色些许苍白,眉目隽然,清淡而分明,简单的两句话,自她胸有成竹的口吻中溢出,声音似不着力,却叫他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潜定气度。 白虎愣了愣,还未回应些什么?帐内突然响起第三个人沉厚的声音:“花夫人,你伤势未愈,程某奉劝你留些力气与定王殿下话别。” 李孟尧心下稍稍遗憾,这程志江出现得倒及时。 闻声望去,对方正立于帐口,别有意味地笑着看她。 第036章 长坡对峙 闻声望去,程志江不知何时立于帐口,别有意味地笑着看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与白虎的对话被打断,李孟尧并不显气恼,而试图诱白虎被撞见,她也不露尴尬之色,平静地对上程志江的目光,诚恳地说:“程大人,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花夫人。两军战前,你不与下属们商讨军情,反浪费时间在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程志江笑回:“是不是无关紧要,到了定王殿下面前自见分晓。” 李孟尧浅笑盈盈:“据闻程大人早年也是将士出身,没想到行军作战如此鲁莽欠周全。枉费你的属下肝胆追随。” 边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望向白虎,却见他似乎并不在意李孟尧与程志江之间的对话内容,只自顾自地在一旁雕琢自己的寇甲。 “夫人如此替下官着想,下官心领了。”程志江不怒反笑:“只是夫人一介闺阁女子,自不知变幻莫测的用兵之道。” “哦?变幻莫测的用兵之道?”女子似恍然大悟:“原来在军前用一介柔弱的闺阁女子威胁敌方是变幻莫测的用兵之道,小女子确实大开眼界!” 嘲讽意味展露无遗,程志江抬眼,正撞上她不遮不掩看着他的鄙夷双眸,终于卸下了笑面虎的面具,脸色透出一瞬间的青白,默然半晌,说道:“夫长远者,不逞一时之勇;怀大计者,置之死地而后生。.info[]” 李孟尧听着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不明所以,眉头微皱,面露疑惑,随即便见他恢复从容:“花夫人,该是将您亲自送回定王殿下身边的时候了。” 这是李孟尧平时第一次见到古代战场上双方人马对立而据的恢弘景象。 夏日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微小的水汽颗粒漂浮在阳光下,风凉气清。 举目望去,处于低势的河流对岸,大片大片的黑色铁潮携锋锐兵戈淹没草场野原,冷冷凝聚了寒意,使这天朗气清的天地间骤然变得肃杀。威沉的鼓声击破长空,击开天际的金光曙色,震煞四方。 当程志江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内时,黄底红字的大旗跃然高擎,猎猎于长风之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喝声自数千士兵口中同时吼出,响彻入云,气壮河山,摄人的威势令原本平静的李孟尧顿觉豪情九天,热血澎湃,眼里一片肃正,震动之色溢于脸上。 黑色军潮之前,当先一人虽无战甲佩剑在身,一身黑衣傲然马上,披风猎猎风中,虽因为距离关系看不清面目,但凌冽气质夺人眼球。 “哎呀呀,这就是传闻中追随定王殿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精兵铁浮骑!气势看起来果真不同凡响!” 立于她身后侧的白虎默默地飘上前来,幽幽地赞叹着,白眼球却盯着千人之中的景暄看。 李孟尧瞟了他一眼,并不说话,看着目光所到之处的铁马战士,眼神清亮。 喝声刚落,长隗坡陷入一片寂静,听得见长隗河哗哗流水声,鸟儿振翅飞过的噗噗声,以及风掠过平原的呼呼声。 “程志江你这缩头乌龟,终于从你的龟壳里露出脑袋了!” 一骑银盔将士当先出列,冲着程志江就是一阵阵前侮辱。 可不正是景辉。 “程志江你这个逆贼,束手就擒吧!就算你现在出现,也挽回不了局面了!”景辉继续喊道。 居高临下的程志江对景辉的话置若罔闻,对着景暄微笑一个长揖道:“定王殿下,别来无恙?” 景暄在这时不疾不徐地驭马上前,抿着薄唇,虽身处低势,却给人睥睨天下的感觉。他目光深沉,并不看程志江,摄人的双眸紧紧盯着程志江身后的一片襦裙衣角,若有所思。 程志江见状回头带些趣味地看了李孟尧一眼,哈哈笑道:“看来不用下官特意请出花夫人,殿下已经现行认出。” 说着,一个手势,双手被缚的李孟尧便被白虎押着完全呈现在长坡顶端。 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在此时露出小半张脸,耀眼的光芒正洒在女子略显苍白的素净面颊,镀上一层淡淡金光。只见她迎风站立,长裙飒飒,衣带飘飘,一双明眸如同阳光下璀璨的黑宝石,浅浅地带着叫人不敢逼视的光泽。 景暄眼波不兴无喜无怒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在她血迹斑斑的手臂上停了停,愈加明锐。 李孟尧看着在她出现的一刹那呆住的景辉,见他还张着嘴显然把原来想要说的话都忘记了,觉得有些好笑。 程志江环视了一圈众人的反应,露出一丝安心的神色,轻声对李孟尧说:“看来夫人的出现比下官想象中的还有影响力。” 李孟尧无奈,非要逼着她承认自己是另一个女人吗? 片刻后,景辉恢复神情,怒声大骂:“程志江!原先敬你还是个英雄,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下流!抓个女人当人质算什么好汉!” 始终沉默的景暄眼光最后掠过李孟尧,朝程志江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官不敢有什么意思。”程志江眯着笑眼瞟了李孟尧一眼,继续道:“只是觉得黄泉路上太过寂寞。” 景暄眼波不兴,倨傲的面容上唇角刀锋般锐利,冷漠说道:“那便遂了你的心愿。” 一句话,听得程志江目光微动,听得景辉白了白脸,也听得无人注意的缓缓而流的长隗河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的某人滞了滞呼吸。 李孟尧跳了跳眼皮,眼睛看向景暄,两人目光刚好交汇,一个沉静似湖,一个深宁若海,一触即过。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果然如她所料,别说她李孟尧只是一个与他相处不过两三天的小人物,就算此时真的是他的花夫人被胁至此,他应该也不会做出任何退让吧。 因为了然,李孟尧虽然内心轻微动了动,却没有什么怨恨。 轻笑一声,平缓对程志江说道:“事实胜于雄辩。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花夫人。” 淡目清凛,掠过渺渺风华,程志江微微一愣。 第037章 水中初吻 淡目清凛,掠过渺渺风华。 看得程志江微微一愣,随即忽然仰天长笑,不紧不慢对众人道:“既然定王殿下忍痛割爱,那么就让花夫人阵前割肉祭血,以悼死去的战士!” 一句话将在场的所有人又惊了惊。 话音刚落,白虎将一把刀横架在她面颊上,刀面冷凉,反射着朝阳耀眼的金光。 李孟尧神情平静,手心里却暗暗地全都是汗,内心叹息,果然自己还是怕死的。 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后,手表里剩下的最后一根麻醉针根本无法使用。况且就算能用,是要放倒此刻对自己有直接威胁的白虎还是终极boss程志江?放倒后,自己又该如何从千军包围中逃脱? 眼神扫过一圈对岸:“暄”字大旗随风猎猎,前方的交锋丝毫不影响后方战士的肃整军容。掠过景辉焦急的面庞,目光映入另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迅速转回。 程志江对着景暄森然一笑,朝白虎使了个眼色,面颊边的刀锋渐渐转向自己,沁心的冰凉慢慢陷入,眼看就要刺破肌肤。 景暄的右手缓缓地抬起,黑色军潮的锋锐蓄势待发,只等他落下的右手便冲锋陷阵与对方做最后了断。 耳畔是不知两岸紧张局势而依旧轻快而流的河水,鼻息间白虎浓重的脂粉味熏得她的鼻子有些难受,身后的双手紧紧相握。 李孟尧唇角逸出浅笑,突然淡声说:“峥峥,那晚真可惜,没有见识到白虎的威力你便在我的暴雨梨花针下倒下了。” 面颊边的刀锋顿了顿,似在疑惑她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原本和缓而吹的风中激起一道急促的声响,撕裂空气长电般疾驰往白虎方向。 迅速反应的白虎猛地将身子往后让开一步,闪着寒光的箭头却像原本的目标就不是他,正正射入他握刀的手掌。 淡淡血腥味爆起,李孟尧瞅准时机,脱离白虎的控制范围,却不是往长坡下跑去,而是在众人的诧异中朝前飞奔,用力纵身一跃。 察觉猎物离手的白虎疾步上前在慌忙之中送出一掌,李孟尧只感觉一股劲风从后背袭入身体内顿时体内五脏六腑仿佛突然被搅扭成一团,而瞬间疼痛便消失,自己的身体反因这股劲风而跃得更高。 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身姿。 轻盈飘飞中,她瞟见那支箭射出的方向,一个黑盔将士刚放下手中的长弓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那张与景辉一模一样的面庞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冰冷气质。他就是最初迫使她离开凤乌才遇到了后面一系列波折的景风? 急速坠落中,她看到白虎还张着刚刚伸出的手掌神色古怪地望着她,程志江皱着眉头吩咐手下朝她放箭,紧接着无数支狰狞的箭头眼看就要射向自己,深眸依旧沉静的景暄霍然同时拉起三支银箭,神奇般地将其他所有箭打落,最后直朝程志江脚下而去。 呼呼风声中,她瞥见景辉领着数十名战士往自己即将落入的河段奔来。黑压压的军潮涌向对岸,弓箭手火力全开:“嗖嗖”的利箭漫天飞舞,程志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长坡上。 背后的手不停地拉扯缚着自己的绳索。从刚被押上长坡开始,她便一直在偷偷地松绳索,最后还是来不及完全解开就要落下河去了。 她的心缩得紧紧的,必须在水中坚持到景辉把自己救起! 万分焦躁中,李孟尧突然呆了呆。 是自己的错觉吗? 为什么她看见清澈的水中浮现着一张熟悉的脸,风流的桃花眼满满笑意,精致的面庞俊朗明亮。 水中有浮尸! “噗通――”一声,来不及有另外想法的李孟尧立即被漫边无际的河水包围。虽然作好了心理准备,口鼻间还是因为强大的水压呛入好几口水,胸口仿佛有巨石压迫,滞得她呼吸困难,双手被绳索束缚着,身体舒展不开来。 然而所有的难受和不安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她便顺势投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清楚情况,两片柔软的唇瓣压在了她的唇上。 只感觉唇上一热,那人从口中度过温热的气流,瞬间涌入她的浑身血液,在她体内七经八脉畅通无阻,减缓了她所有的不自在和难受。 脑袋随之逐渐恢复清明的李孟尧霍然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欧阳律眼底黠笑地看着她。 头一偏想要让开,圈着她的手臂突然又紧了一分。李孟尧不解地望向欧阳律,度气已经结束,你还想怎么样? 些许日光透过水面照在他的脸上,他静声打量着她,眼神温暖和煦,柔和绚烂融入流水。随即他那轻红柔软的唇瓣重新压了上来。 李孟尧浑身一震。 那唇瓣的主人先是辗转轻啄,温和轻柔,好似在抚摸难得的珍宝。看着女子怔怔没有反应的傻傻模样,眼底一阵好笑,然后趁其不备,深深地揽住她的细腰,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撬开她的齿关,遨游深海。 温暖的触感令李孟尧如行走在云端般没有真切感。 他……他这是在吻我吗? 好像还是传说中的舌吻……! 思绪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浮现出这个疑问。 随即,她只察觉一只灵巧的小鱼窜入了自己的嘴里,肆意地戏弄自己的舌头,攻城略地。 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刚刚清明几分的大脑刹那间又陷入一片空白,身体如同没有依靠般无力,迷蒙的双眼沉浸在水下半昏暗的绸光中。 搂紧瘫软在自己怀中的柔软身体,将她身子的重量全靠在自己身上,感受着女子凹凸有致的曲线和口中吮吸到的芳泽甜润,欧阳律迎着女子盈盈秋水的朦眸,原本只是荡漾涟漪的心湖卷起巨浪滔天,心底愈演愈烈的火苗瞬间窜起,只想采撷更多芬芳。 温柔不再,狂热肆虐,凶猛地占有,齿间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唇饱满柔嫩地诱惑着他的唇,他的舌贪婪地舔弄着她的舌,霸道而热情地吮吸走她所有的力量。 欧阳律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美好,也意识到困兽出笼般无法控制的奇妙情感。隔着薄薄衣裳彼此贴近的肌肤光滑若水,怀中的女子此刻不再冷淡不再疏离,迷离得娇艳欲滴妩媚至极。 从一开始的疑惑和好奇,到后来的不由自主,这个谜一样的女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让自己牵肠挂肚的? 这个问题终究没有答案,他只确定,也许,冥冥之中的契机,已经让他深陷温柔沼泽无法自拔了。 包裹着自己的水流忽然湍急起来,迷迷蒙蒙中的李孟尧察觉欧阳律的一只手在自己腰后摸索,无奈无力的身体阻挡不住他的举动,乱成糊粥的脑袋漂浮在柔软荡漾的滋味里,只唯剩一丝清醒在提醒自己。 然而他的手并没有想象中的进一步侵犯,反是自己的手腕间顿时失去了束缚。 缚着自己的绳索,解开了。 第038章 淫贼看招 身边的水流越来越急,李孟尧被欧阳律护在怀中浑身酥软,火热交缠的两人长发交织,顺着河水往下游而去。 鼻息间被他的淡淡青草味包围,心脏仿佛被一层温热的液体紧紧地包裹,呼吸越来越不顺畅起来,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能任由他恣意地占领她从未被侵入的领地,却一点也不反感,反而深深眷恋着这快要窒息的感觉,似乎就算就这样死去也无憾了。 这个想法刚闯上自己的脑海,李孟尧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剩下的最后一丝清醒在这一吓里占据主导地位,眼神终于找回焦距,别开头,两手抵上欧阳律的胸膛。 乍然离开气吐幽兰的温软,察觉到怀中之人的挣扎,欧阳律稍稍放松了圈着她的臂膀,却并不放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单手搂着她往前游去。 两人游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找到着陆点,李孟尧在水中能呆的时间有限,眼看就要达到极限。 欧阳律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的脸颊憋得红红的,用口型问她怎样。 李孟尧修眉蹙拧,忍着胸口的难受摇了摇头,也张大嘴巴用口型回复还能撑得住。 听到号角声时,欧阳律知道双方军马即将会面,正是后方守备空虚弱势之时。他原先的计划是趁着防守的漏洞地段悄悄进入程志江后军中救人,没想到远远地便在水中发现李孟尧已经被带到了军前。(..info无弹窗广告) 为了防止救出人后逃离路线出现意外,欧阳律将暗卫们每隔一个河段安排。结果变化超出了计划,他不仅脱离了自己安排的救援路线,还冒险躲在双方军马的眼皮子底下,如若不是李孟尧阴差阳错地从长坡上跳入河中正被他接到,也许他就要自水中冲出救人。 暗卫们因欧阳律的擅自离开变换了队形,最终还是不放心寻去。在欧阳律和李孟尧沉醉在神智晕眩的迷幻中时,两人恰恰与寻欧阳律而来的暗卫们错过。而奔向李孟尧掉落河段的景辉也扑了空,几乎把整个河底掏了个朝天也没寻着她的踪迹――谁能想到有人能从外进入这守备森严的两军交战处并且长时间地潜伏在河中呢?于是景辉只以为李孟尧被河水顺势带去下游,立即带人沿河岸追去。 更不巧的是,寻人的双方不久竟遇上了――欧阳律的暗卫们小心翼翼地在河中游走,水性虽好但毕竟已在水中呆了许久,加上寻找自己主子而分散精力,还是被同样受过严酷训练的景辉明锐察觉,一番交手已是在所难免。 守在原地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回来的云舒最终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下河。 而她刚消失在河岸边,芦苇丛中走出两道身影,当先一人月白长袍气质温润,如果李孟尧此刻看见,定会认出他们就是在茶棚遇到的主仆二人。 深邃无垠的凤目从跃入水中的黄衣女子身上收回,继而望向远处的长坡方向,若有所思。 身后的随从说道:“主子,刚刚那女子……” “你也注意到她裙边内侧的凤仙花暗纹了?”月白身影嘴角噙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嗯,是南镜皇族独有的七线绣。只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擅自进入天成境内可是诛杀大罪,天成皇帝又早视南镜为眼中钉,恨不得早日吞并。” 月白身影脸上的浅笑转而一副看热闹般的微笑:“这么大胆子的大概除了他没有别人了吧。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年天成的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这回……这场戏可以更热闹了……” “主子,那程志江那边会不会因此有变故?” 隐约间似乎传来双方交战兵戈相向的喧哗声,凤目最后瞥了长坡方向一眼,淡淡道:“你太小瞧他了。” 随即两人转身离开没入芦苇丛中。 而那两人才消失大概半刻钟,水面忽然“哗啦”一声,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人破水而出,正是欧阳律和李孟尧。 就像溺水之人终于抓到救命浮木,被欧阳律半搂半拉才得以上岸的李孟尧浑身无力,只躺在岸上面朝蓝天大口大口地呼吸。 只是还没呼吸几口,欧阳律的身体便迎面压了下来,气软无力地瘫在她身上。 彼此剧烈起伏的胸口相抵一处,耳边被他沉重的呼吸挠得微微发痒,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水中他趁机对她的辗转相欺,李孟尧面上又是一片灼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撑着想把他推开。奈何力气耗尽,这点无力的举动根本动不了他半分,倒显得她矫情做作。 果然听见耳边传入欧阳律一阵轻笑,李孟尧便干脆不动了。 “这才乖!”欧阳律将脸埋在李孟尧的肩上,软绵绵地说:“尧尧,我很累,让我休息会。” 李孟尧的脸“轰――”地一下瞬间再次爆红。 这人怎么说话的……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 “尧尧,你的耳根怎么红了?”欧阳律侧过脸来,靠着她的肩,满面天真地问。 这人脸皮的厚度围起来可以像香飘飘奶茶的杯子一样绕地球一圈了! 欧阳律似忽然恍然大悟,亲昵地责怪道:“尧尧,你的思想怎么可以这么不纯洁呢?” 李孟尧发誓自己对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然而还未等她发作,欧阳律再次火上浇油地戏谑道:“或者我们可以如你所愿继续刚刚在水中的未完大业?” 火山爆发!岩浆翻滚!恐龙奔走!鸵鸟埋沙! “尧尧。” 暴怒的濒临点,眼睛对上他黑濯石般的桃花眼,眼底有点点幽光飘浮,在水润的目光中变幻缭绕。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颇有些复杂的眼神,愤怒荡然无存,肃然迎着他的目光,静待下文。 双目相对,静默交视。和缓的风轻轻吹过芦苇丛,悦耳的拂动声反衬得天地间更加无声。 欧阳律终于轻叹一口气,眼神向她脖子以下的部位瞟去,温柔地提醒:“你的衣服……” 听他话说半句,顺着他的眼神往自己身上看,湿透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里面那件欧阳律挑选的红色肚兜上绣着的素心腊梅亮堂堂地透过外衣显现出来,雪白的肌肤几乎展露无疑。 李孟尧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两根手指迅速戳向欧阳律早已笑意浓浓的桃花眼。 尼玛!让你看!戳瞎你猥琐好色无下限的贼眉鼠目公狗眼! 欧阳律轻巧地用他的两根手指钳住李孟尧攻势迅猛的两根手指,笑得愈加暖风和煦眉目生花。 李孟尧气得七窍生烟,正想着如何对付眼前的淫贼,只见欧阳律倏然脸色一正,从她身上爬起把她拉起,护在他的身后完全遮挡。 一系列举动刚落下,水面同时响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一颗颗黑色的脑袋猛然从水里钻出。 第039章 欢喜重聚 水面骤然响起参差不齐“哗啦啦”的声音,一颗颗黑色的脑袋前续后继地从水里露出,一张张刚浮出水面乌发贴鬓面色苍白神色凝重的面庞在看到欧阳律的一刹那目露欣喜之色,迫不及待地上岸俯身就是行礼道:“公子!” 见众人神色有异并有几人挂彩,欧阳律肃然问道:“出了什么事?” “公子,我们刚与定王的人交手,此地不宜久留!”答话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欧阳律身后的一截裙角瞟。 李孟尧闻言微微拧眉。她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欧阳律的背景,自与他相遇以来见识到他多次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却从没深究过这个巨无赖中带点小优雅、不正经里透着大智慧的俊俏美男究竟是什么身份。最开始是没必要,后来是不在意,现在终于好奇了。 “云舒呢?”欧阳律问。 “她垫后。如果不是她寻到我们,恐怕我们此时还在与他们纠缠。” 众人皆沉默,似乎都在等欧阳律下达指示,半晌才听他吩咐道:“给云舒留下记号,我们先走。” 李孟尧不合时宜地觉得这个场面有些好笑,没想到能见到平日里不着调的欧阳律指挥下属的时候,就好像看见只懂斗鸡耍蛐蛐儿的地痞无赖突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决定国家大计。 欧阳律似乎心有灵犀地回头笑容可掬地斜睨了她一眼,李孟尧故意抬高下巴带着浓浓嘲笑的意味斜睨回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接收到她满满挑衅的目光,他一双笑意浓浓的桃花眼霎时眯得弯弯的好似狐狸一般,在她没反应过来时陡然一抹水墨色的柔软布料从两人之间拂过。 她隔着轻透的布料看到他润朗明澈的面庞带着如水般的温存笑意静静地凝视她。那瞬间李孟尧觉得太阳光都暗了暗,从远方奔来的风都害羞得妩媚舒缓起来。布料游鱼般拂过眼前掠到身后,然后,便披在了自己身上。他穿着白色的中衣,他的那双清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深深地倒映着她的隽然眉目,他的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面颊上几不可见的一小条细微伤痕。 李孟尧的目光不自在地闪了闪移开,双手抓上他披在她身上的他的外袍。 明明两人都刚从水里出来,他的外袍却已经干得像从没泡过水似的。 “尧尧,我必须要走了。”欧阳律顿了顿,语气有些不满地继续道:“虽然很不情愿,但你还是暂时先呆在那莽夫身边比较妥当。” 带着孩子气的口吻令李孟尧有些失笑,欧阳律像是达到目的,眉角轻挑,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尧尧,我会很想念你的……” 尾音拖得长长的:“想念”两个字故意咬得很暧昧,微凉的唇有意无意地从她的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麻麻的电流,令李孟尧心神又恍了恍。.info[] 像成功偷到腥的馋嘴猫,欧阳律笑颜璀璨地享受完李孟尧再次迷蒙的神情,意犹未尽地转身,见众人早已识时务地非礼勿视个个低头默默数着地面上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的忙碌搬家的蚂蚁,满意地点点头,爽朗高喊一声:“孩子们,我们走喽!” 李孟尧分明看到众人在听到“孩子们”三个字时差点集体一个踉跄栽倒落河里,歪歪扭扭一个接一个狼狈地跟在活生生把中衣穿出飞鸟流云般飘逸之感的欧阳律身后,飞没入茂密的芦苇丛中,不久便不见踪影。 这个欧阳! 风声细腻,苇叶轻晃,无奈地摇摇头,手心紧紧握着刚才欧阳律与她贴耳细语时悄悄塞给她的东西,似乎是一块光润韵滑的玉佩。想到两人那次在小庙里互通姓名时的对话,李孟尧终于记起,她曾在这里的地理志上看到过这么一句话:欧阳,南镜皇族贵姓。 月下同饮那夜微醺迷蒙之时被她当做戏语的他告诉她的“秘密”也浮现脑海中。 欧阳律,你究竟是…… 身后的芦苇丛中有多人穿行而来的唰唰声越来越近,李孟尧收起玉佩收回思绪,霍然转身,领头的景辉乍一见是她,面露惊讶,随即欣喜地高呼一声:“小孟姑娘!” 跟着景辉回到景暄的军队驻营,双方最后的交锋已经结束,理所当然的,这一仗景暄大获全胜,并抓获于大川等重要将领官员,而使她感到诧异的是,程志江却在自己的主帐里引火自焚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见到景暄,而是被安排在了一个军帐里。才刚换上一套干爽的衣服,就见帐帘突然掀起,一道青色的身影冲了进来,见到李孟尧的一刻才猛地站定,面容虽尽量地压抑着情绪,却还是被瞧出细微的激动。 细细地打量李孟尧半晌,看到她比分别时显苍白的脸色,看到她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看到她撩开刘海的额角有一小块淡淡的青肿,穆孜终于开口喊道:“二小姐!” 对于突然出现在此的久别的穆孜,李孟尧惊讶之余更是惊喜。虽然她并不是穆孜真正的小姐,但两人短暂十来日的相处生出的感情却是真真切切的,急忙凑到她跟前高兴地说:“穆孜!看到你也没事我就放心了!” “二小姐……”穆孜闻言眼眶有些发红,说道:“那夜我碰上了程志江搜山的士兵,寡不敌众,多亏师兄出手相救。我受了重伤,师兄又有要事在身,只好把我一同带到军营中来。” 嗯?有侠士相救? 疑惑间,景辉同另一人走入帐内,穆孜见到肃然的抱拳行礼道:“师兄!” 李孟尧定睛一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站立在自己面前,其中一人冷眉冷面地对穆孜的问候微微扼首,什么也没说,同一旁的景辉一样,目光首先被她的头发吸引。 因为泡过水,李孟尧换掉身上的湿衣服时也顺便拆了头上的假发,此时露出的是她自己的头发。虽然已由最初的齐耳短发长到了过肩中发,但还是引人注目。 乍见她头发而愣怔的景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才对李孟尧说道:“小孟姑娘,我和景风奉王爷之命前来探望你的伤势。” 李孟尧笑着摇摇头:“多谢关心。” 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因泡过水微微泛白。刚好割破了一根小血管,所以之前才会一不小心就再次出血。额头上的青肿是在马车内昏厥时撞伤的,隐约还有些疼痛,如果不是那日雪上加霜骤然发作的老毛病,也许后来能够好受些,也便不会那么被动了。 思忖间,察觉到景风若有若无的目光,李孟尧“嗖”地便觉得有劲了,雄心一正,正义凛然地走到他面前,眼神灼灼地逼视他。 哼,好像还有笔旧账没有算! 第040章 伙食风波 景风神色冰冷如常,反倒是景辉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暗呼一声“糟糕!忘了这茬!”,立刻一个箭步挡在两人中间,冲着李孟尧笑眯眯地和稀泥:“小孟姑娘,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还在记仇吧?” 李孟尧用宽容而慈悲的笑容回应景辉这个和事佬,温柔地咬牙道:“可惜我不是宰相,只是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小民,懂得的也只是锱铢必较和有仇必报。” 景辉欲再说什么?他身后的景风撩开他走到李孟尧面前,不卑不亢地说:“景风此前对姑娘多有得罪,是景风的错,如今姑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景风!” “师兄……” 景辉和穆孜同时喊出口。 穆孜不知道李孟尧和景风之间的旧事,看看眸光坚定的师兄,又看看不退不让的自家小姐,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接着往下说。 李孟尧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笑,这家伙看着八成是深得景暄真传却因过度崇拜偶像而放错侧重点从而模仿太过最后变成如今这副沉默寡言冷若冰山的成天臭脸模样,没想到人缘倒是不错,左一个哥哥又一个师妹的为他求情。 忽然便失去了继续追究的兴趣,反正不论怎样往者不可谏。 况且嘛……德高望重的孔老夫子不是还告诉我们来者犹可追的道理? 心中有了计较,李孟尧转而笑吟吟地说:“好吧!想本姑娘我也是一介女中豪杰,看在你在凤乌搭救穆孜的份上,气量怎么着也不能小。以我和你家王爷的生屎之交,随便给你穿个小鞋啥的你肯定这辈子也别想在天成混了。” 边说着边难兄难弟般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轻叹了一口气:“大家出来混,都是不容易的啊!” 小有习惯自家小姐偶尔疯言疯语的穆孜自动忽略掉了后面一句话只为前一句对李孟尧投以感激的眼神;景辉额边顿时三条黑线挂了下来,细细品味着她故意压重翘舌的“屎”字所延伸出的无限内涵不禁点头赞同果然是“生屎之交”王爷要是不给她打抱不平都说不过去了;而一向如自家王爷般无论遇何事都能镇定自若的景风难得地嘴角抽搐着斜视自动搭上自己肩膀的爪子朦朦胧胧地腹诽好像你在王爷面前没有那么说得上话吧。 感觉到帐内的气氛瞬间被她的虚情假意冷了下来,李孟尧僵硬地笑笑缩回手打哈哈以掩盖自己都觉得尴尬的气氛:“话说有饭吃吗?程志江那家伙虽没有虐待我但管吃管喝不管饱呐!为了你们家王爷我屎也熏了,掳也被掳了,伤也受了,河也跳了,现在我饿得慌,总要给我来顿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好好招呼招呼吧?” 忙着说话的李孟尧并没有注意到她在细数被景暄连累的件件辛酸史时一旁穆孜变幻而不自在的脸色,景辉倒是在她的细数下看到李孟尧头上圣母般耀眼的光环越来越亮,愈发觉得这事必须立马下去办起来——饿谁也不能饿了与王爷有生屎之交的小孟姑娘啊! 于是伙房里一阵人仰马翻兵荒马乱之后,呈现在李孟尧眼前的便是一桌天下难觅咸甜皆备荤素俱集扒炸炒炖烧无所不包的满汉全席——凉拌马齿菜、清炒婆婆丁、蕨菜炖野菇、水芹扒肉丝。 李孟尧怒了! 置筷!掀椅!拍桌子! 除了野菜还是野菜,唯一一盘带肉的切成的那丝儿细得可以穿针眼少得不够塞牙缝! 堂堂尊贵的天成王爷难道是只兔子吗?就算他是兔子,难道他手中掌握的那千万将士也都是兔子军团吗? 赤/裸/裸的不公平待遇! 他一定给自己偷偷开了小灶吃独食! 天成王朝比乌鸦的羽毛还黑的军队内部大黑幕! 一旁传菜的景辉泫然欲泣的双眸可怜兮兮地望着李孟尧隔空递话,小孟姑娘,你比喻得太准确了,王爷他就是兔子!全军上下的伙食就靠你提高了! 接收到景辉的眼巴巴,李孟尧义愤填膺,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这项伟大的历史使命就全权交给我了! 而此时正与黄霑在主帐里谈话的景暄突然莫名打了个喷嚏。 “王爷,小心身体。”黄霑关切地说。 景暄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俩人刚才的话题:“所以程志江的自焚着实蹊跷。他原本明明不在军中,却偏偏在最后关头跑回来自投罗网。要说只是为了以花夫人威胁本王,他可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黄霑捋了捋胡子表示同意。 “还有一件事很让人在意……”景暄盯着黄霑,话只说了一半。 黄霑目露精光,与景暄对望一眼,共同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正是天成南面的邻国南镜所在地。 “南镜虽早已是天成的附属国,但多年来始终无法完全掌握,皇兄更是心怀芥蒂。此事是否上报,是个大难题啊!”景暄沉吟。 黄霑哈哈一笑道:“这个难题自然是交由王爷做最后的决定。现在差不多该是会故友的时候了。” 景暄闻言微微舒展严肃的神情,是啊!一回来就忙到现在还没去看她,也不见景辉和景风回来复命。 景暄走进李孟尧的帐子里时,她正一个人坐在全是饭菜的桌子前发呆。 直到突然察觉视线范围内有一个庞然大物横亘眼前,她才一掀眼皮看到负手而立沉默地盯着她看的景暄。 “怎么不吃?饭菜不合胃口吗?” 话正撞在枪口上,李孟尧立即冲他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兔子。” 扫了一眼桌子上已经不再翠绿的菜叶,随即明了她话中的意思,景暄眉头轻皱:“我吩咐景辉给你按伤兵的待遇准备的饭菜他没有送来给你吗?” 李孟尧闻言一愣,问道:“什么是伤兵待遇的饭菜?” “就是鲜疏果肉……”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孟尧猛然噔地站起,中气十足地喊道:“景辉你个骗子!” 河东狮吼的模样惊乍得景暄怔了怔,而门外本欲进帐的景辉则吐吐舌头蹑手蹑脚地离开。 第041章 身份之说 穆孜去伙房里给李孟尧下面条,回到帐内没想到正撞上景暄,端着个碗在帐门口愣怔了半晌,眼神古怪地在李孟尧和景暄之间来回扫视,才走到李孟尧面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孟尧早察觉到穆孜的奇怪神色,见她进帐后竟没有再看景暄一眼更没有行礼,把面条放在她跟前的桌上后就默默立在她身后,双目直视地面,一动不动。 不动声色地将疑惑暂且压下,李孟尧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鼻息间闻到的香气上,回味起在凤乌山上穆孜所做的叫花鸡的绝顶美味,这虽只有一颗鸡蛋和几根蔫吧菜叶的清面光想想就比过了桌面上其它的任意一道菜。 当然,不是她挑嘴,也不是她嫌弃伙房师傅的手艺,实在是她自落水上岸后总觉得胃里一股恶心感消散不去,并且连带着整个五脏六腑都隐隐不舒服。之前因落水而精神紧绷没有感觉,现在放松下来了便愈来愈汹涌澎湃。 原本以为是体力消耗过多饿到了,结果景辉整的一桌子菜没有一点胃口。看着稍稍引起食欲的清面,李孟尧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开动起来。 景暄见李孟尧吃个面都仿佛上刀山下火海般郑重其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便寻了个位置坐在一旁,双眸不由地把帐内巡了一圈,一眼就瞥见一团黑乎乎的湿哒哒粘在一起的不明物体被随意地扔在榻上,待看明白究竟是什么时这才将目光重新锁定回李孟尧身上。 她的头发…… 刚刚她的刚过肩的中发全披于脑后,因他站的位置的角度问题并没有留意到,此时她低头吃面头发随她的动作散落肩前,景暄心内微微诧异。 除了长伴青灯古佛而削发的尼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绞了头发的女子。要知道在传统风俗里,头发是地位仅次于贞洁的闺中女子最重要的东西。 虽然的确还有一种特殊情况…… 再看向那团假发的位置,边上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水墨色的长衫,景暄眉毛轻挑,看那布料,还是潮州的织锦,质地轻柔光滑,袖口内侧不起眼处还有绣工精美的花纹,似乎是…… 眼神精光一闪,凝定目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袖口内侧暗纹正是七线绣凤仙花! 心中一凛,一刹那望向眼前的女子。 天下能够辨别得出这标志的人并不多,若不是皇兄对南镜的重视让他搜集过许多资料,也许他也无法很快地认出。 她怎么会有南镜皇族独特七线绣凤仙花暗纹的衣物? 想到此前景辉报道遇到的那批疑似南镜之人的高手,他与黄霑刚刚在主帐中谈及的疑虑重上心头。 眼前的女子,自己好像破天荒地没有查清过她的身份。 也许自己疏忽了很重要的事情…… 正专心致志吃面的李孟尧感觉到景暄那深邃的目光又灼灼地粘在自己身上,却腾不出空搭理他。才刚从这清面里寻回一丝自己并不是空心娃娃的感觉,果然是太饿了,自然什么事都不及先把食物消灭干净要紧。 然而突然间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滚欲出难以压抑,李孟尧条件反射地张开口,感觉一股黏稠状的不明物质卷带着几分钟前才入口的清面:“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那一刹那顿觉心通气爽,所有的恶心感骤然消失,腹中空荡荡的,浑身轻飘飘的,有种下一刻便能羽化成仙的恍惚感,雪后明月当空清辉溢洒的沉醉也不过如此吧! “二小姐!” 随着穆孜的一声惊呼,李孟尧吓得精神一震,看穆孜满面惊恐地抓着她的双肩,她轻轻一笑:“不过是把吃的东西吐了出来,不要大惊小怪。” 话一出口,李孟尧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软绵无力? 而发现之前还坐在自己对面的景暄这时也眉头紧锁地奔到自己身边,她才瞥了一眼自己刚刚吐出来的东西。 黏稠得宛若一碗浓汤的鲜血覆盖得一起吐出的清面早看不清面目,李孟尧大惊失色。 “我……我……”自己无缘无故地这是怎么了。 景暄阻止了李孟尧接下去的问话,当机立断横抱起她将她放置在榻上,眸光担忧地问道:“你感觉怎样?哪里不舒服?” “我……我……”李孟尧还是重复着“我”字说不出其它词,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在他人听来简直就是气若游丝。 景暄干脆不再让她说话,喊了门口守卫的士兵去把黄霑寻来。 忧虑堪堪地穆孜半跪在榻前紧紧地抓着李孟尧的手,眼眶发红,偶尔瞟几眼来回踱步的景暄,欲言又止。 躺在榻上的李孟尧渐渐觉得眼皮重似千斤之石困倦欲睡,偏偏刚吐出来时的舒适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灼热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置于熊熊烈火之上焦烤,马上就要炸开。而一会儿又似有台绞肉机在体内运作,正待把她所有的脾胃肝脏绞碎一空。 更要命的是,心绞痛也在此时跑来凑热闹,沉重的压迫感在心前双管齐下,空气渐渐稀薄,呼吸愈来愈困难。 “二小姐!二小姐!你要撑住!”穆孜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孟尧想要安慰她,可是剧烈的疼痛将她完全包围使她顾不得其它。 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黄霑、景辉和景风三人终于赶了进来。 黄霑一见李孟尧脸色白得像张纸,额上、鬓边早已被汗水浸湿,五官几乎都要缩在一起,他的脸色肃然一变,急忙把手搭上她的脉搏。 帐内静默一片,大家都把眼光集中在黄霑身上,就等着他诊出个子丑寅卯。而随着静默时间越长,黄霑脸上神色愈加严肃,其他人的脸色便也跟着更加不安。 之后便见黄霑从景风那里取过一套又长又细的银针在李孟尧的左右两只手腕各扎了三根针后才罢手,穆孜当先问道:“怎么样?” 黄霑捋了捋胡子,看向景暄,沉声道:“她中了五灵门的烈火掌。” 众人闻言皆脸色一变。 五灵门的烈火掌,以无形之力渗入人的五脏六腑,在后知后觉中发作,在江湖上以阴辣盛名。 榻上的李孟尧在黄霑的帮助下,烈火的炙烤和绞肉般的疼痛渐渐如潮水般退去,听到黄霑的话有些恍然,原来落入河前被白虎隔空打到的那一下这么严重。 “我已经用针暂时将其压制。但是!”黄霑停了停,神色异常地看着李孟尧接着说:“她的痼疾也发作了,我没有办法。” “痼疾?”景暄皱眉问。 而穆孜则在听到黄霑的话时浑身一震,随即从袖袋内翻出一小瓷瓶从中倒出一颗药丸就往李孟尧嘴里塞。 黄霑别样地观望穆孜的举动,景暄立即捕捉到黄霑眼内一闪而过的精光,若有所思。 吞了穆孜给的药丸,李孟尧片刻便觉得心口的憋闷感消散了不少,呼吸也恢复顺畅,脑袋清明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或探究或疑惑或警惕,全集中在了床榻前的主仆二人身上,而李孟尧则望向穆孜。 见李孟尧已无之前生死一瞬间的险象,穆孜安心地深舒了口气,接收着李孟尧投给她的目光,心思斗转。 二小姐,或许,瞒不住了…… 李孟尧望向穆孜的本意是困惑为什么穆孜会随身带着治疗心绞痛的药丸,却见穆孜回看她以坚定而仿佛慷慨就义般的愧疚眼神,心下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下意识地就想阻止她下一刻的举动。 然而她全身的力气仿若被抽空般,才艰难地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抓住穆孜的手臂,就见穆孜朝景暄跪下,沉声道:“王爷,请你务必要救救郡主!” 景暄讳莫如深地盯着穆孜问:“此话怎讲?” 穆孜抬起头,继续自己刚才的话:“能够将烈火掌彻底清除的只有北祁沧山之巅的寒石。那寒石生于长年冰雪地带集沧山之灵气,寻常人等根本取不到。然而据穆孜所知,王爷当年因机缘巧合便得到过一块,正储藏在金印的定王府内。” 没有人能想到穆孜不仅对烈火掌有所见地,竟连景暄府内藏有寒石一事都了如指掌。景辉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不会是你告诉她的吧?她不是你的师妹吗? 景风淡淡地转过头不理景辉,是我的师妹,可是也有多年没有联系了。 景暄沉默片刻,目光如注,眼中光芒逼人,正要开口问话。 却听榻上的女子捂着胸口,轻蹙眉头,双眸清利,抓住刚才被穆孜故意忽略不细说的“郡主”二字,强撑着最后的力气,语气锐然问道:“穆孜,到底郡主是怎么回事?” 穆孜久久地盯着李孟尧神色复杂,良久才扫视了一圈同样静待她回答的众人,缓声道:“二小姐便是先皇亲封的禅仪郡主、两朝内阁大学士元老庄含章大人的亲孙女庄宜静!” 一语揭晓,帐内的人神色各异,黄霑捋捋胡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景风和景辉则诧异之色更重,景暄则不动声色地打量同样满脸惊讶的李孟尧。 营帐内,穆孜的一番话使得刚解开的一些谜团又带出了新的扑朔迷离。 营帐外,干涩的风带着夏日傍晚阳光的余温缓缓地吹过成片的黑色军帐,吹灭朝夕颠覆斗转星移的的雄心旧事,吹现红尘沧桑掩埋下久远的未知秘密。 【第一卷初临异世终】 第042章 新的开始 天成昭明十二年,夏。(..info无弹窗广告) 过天成真定县外三里处便是横亘起伏连绵不止的平阳山。山势在高处利剑般屹立陡峭,延伸距地面500米处陡然平缓,于两侧山壁间形成天然的巨型伞状,罩盖在中间宽阔平坦的行路大道上空,仿佛神来之笔令人惊叹。 李孟尧靠卧在马车内,盯着随车帘缝起伏而时隐时现的山壁丛林,虽在内心暗自赞叹这大自然鬼斧神工下造就的奇特景象,却没有太大的激动和观赏心情,听着外面传进的夹带着聒噪蝉鸣的车轮转动不紧不慢的轱辘声,兴致更是乏乏。 目光重新凝回马车内,身下是铺了两层棉被的靠榻,在最上面罩上了一块冰丝被单,在这炎炎夏日倒是柔软舒适。榻边一张小桌,桌上备着茶水食物和一罐药盅,车内一角落里,一盆晶莹的冰块在从外投入的暑气的蒸腾下磨了棱角融出清水。整个车内装饰看着简单朴素,然细瞧之下又透露出精心别致。唯一有座位的一面,穆孜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将药丸磨成粉待一个时辰后的冲服之用。 心下悄悄叹了口气,自己这一个月以来,便是在这辆马车里由穆孜伺候着腐败地生活。(..info) 回忆起那日帐中穆孜的娓娓道来,李孟尧不得不感叹世事天衣无缝的巧合并且深切地怀疑自己此次狗血的穿越是否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的安排。 天成两朝内阁大学士庄含章的孙女庄宜静自娘胎下来便带了心悸之症,当时被所有杏林名手预言活不过十五岁。在她八岁那年偶遇一周游四海的德高僧人,一眼就看中她命里注定与佛家有缘,称其只要拜访遍天成境内所有大小寺庙潜心礼佛,可化解十五岁的劫数。疼惜孙女的庄老太爷虽不舍幼小的孤女,但两害相较之下还是做出了选择。当时正值庄老太爷连丧两子悲痛之时,先帝景毅怜惜爱臣与亲人的离恨之苦,将其长孙女赐婚于太子,而这次孙女便封为禅仪郡主。因为毕竟不是出尘世的出家之人,但又为了表示对佛祖的敬重,庄宜静便自幼只留及肩之发,成了天成女子中的异数。当然,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一家之事。 庄宜静刚开始还只是跟着那僧人出游几月便回金印,渐渐地半年回一次,最后是好几年游历在外。穆孜十五岁被送到庄宜静身边时,庄宜静刚度过那十五岁的坎儿,多年来的害怕与不安才得以消散,性子也不再像之前过于紧张自闭。同是年纪相当的女孩,两人很快相处开来,整整五年,穆孜都陪着庄宜静在越秀山林古庙吃斋念佛以谢佛祖大恩。 正是在李孟尧穿越过来差不多的时候,庄宜静也完成了她在佛祖面前的还愿,与穆孜两人高兴地奔回金印。 然而命运偏偏爱捉弄人,喜欢在人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松懈时刻突降灾难——两人途经距古坎里四五里外的山路时庄宜静因意外落崖下落不明,便有了穆孜三个多月的寻找,直到在古坎里的夜市里见到了李孟尧。 相同的顽疾病症,相似的容貌,巧合的时间,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心之人的精心安排,而这有心之人自然是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天上那位手握苍生命运的大神。 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疑问等待解答。比如说就算李孟尧和庄宜静长得再像,可在自己的多次否认和显然完全不同的性格下,穆孜怎么就坚定不移地认定了她李孟尧便是庄宜静? 见李孟尧又盯着她发呆,穆孜收起磨好的药粉,说道:“过了这平阳山,我们就顺利到达金印了。” 李孟尧默然不作声。 因着她当日与白虎隔了一小段距离,而白虎又是慌忙之间出掌,所以她身上所中的烈火掌并不算完全,才得以被黄霑暂时用银针压制。 根治之法只能回金印,寄希望于景暄府上的寒石。于是第二天她便和穆孜、黄霑以及景风启程出发,不急不缓地行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每隔三天黄霑就要在她手上扎上几针,并且每天三餐之前都要先服了黄霑给的药丸,苦不堪言。偏偏随行的又是冷冰冰的景风,否则与景辉调笑逗乐几句,枯燥的日子也能多几分乐趣。 午后火热的阳光照射在山壁两侧茂密的丛林之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荡漾在马车帘上,恍然有种还身在自己成长了十多年的那座南方小城中的感觉。那里,盛夏的日光也是这样刺目,身上总有渗不完的细细密密的汗,高温的空气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尤其这样的下午更是让人昏昏欲睡。爷爷改进的中央空调系统总是在关键时候出故障,于是她就只能在电风扇毫无建树的运作下看爷爷满头大汗地摆弄他的空调,多年来从没有完全修好过,她却也从来不提换空调的事,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爷爷一生付诸科学发明上的执着劲。 李孟尧半眯着眼睛,不由地摸摸腕上的手表,心思如许。第六个月了,手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在这个陌生的异时空里,自己究竟还要呆多久? 突然又在想,如果恰好在这段时间回去了,那身上的烈火掌怎么破?她好像不是很确定现代的先进医疗对遥远古代的高深武功有办法,万一刚回去却因得不到治疗而翘辫子了怎么办? 呸呸呸!李孟尧赶忙摇摇头,自己诅咒自己这么不吉利的话!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那日在帐中乍听之下她虽然满面惊讶,可是随后心思在心内一转却没有当着景暄等人的面否认穆孜的话。开玩笑啊!救命之石可是掌控在景暄手里,万一他因那寒石太过珍贵而不愿救她,她的小命可就真的玩玩儿了,倒不如先将错就错——貌似有庄宜静这个郡主的身份好办事儿多了。 再说了…… 眼睛瞟了瞟一旁的穆孜,她好像巴不得自己认下二小姐的身份,而真正的庄宜静,到底是生是死? 诡异,蹊跷,疑问重重。 金印,这个举世闻名的天成王朝的政治中心,会以怎样的姿态迎接她这个来自现代世界的时空旅行者? 第043章 皇都金印 作为这片大陆上目前最强大鼎盛的国家,天成的富丽繁华早在西北一带可见一斑。(..info)然而真正到了皇都金印,李孟尧才见识到何为泱泱大国所具备的气度和风采。 城门高耸矗立,中间的主门高达七米宽达五米,两旁的侧门威严衬托。自城门而入便是宽阔无比的卧龙大道,每隔一段距离分出的支道如同巨龙的各个利爪延伸四面八方,若从金印上空俯瞰而下会惊讶地发现,整座金印城便是一条欲待腾飞而起的金龙。 主道两边均是店面豪华的酒楼、客栈、茶馆,分布整齐,划分合理,一看便是经当朝人的精心整治。而主道两侧分支出的十二条长街,店铺鳞巡,集市喧哗,上到官员士子,下到飞卒走贩,交杂相处于各个角落,不禁让人赞叹其民风之悠然,间接透露出大博广容,俨然盛世大城的雍容华贵。 一路驶过,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过沉肃的九天广场往右边的支道拐去,将热闹置于车后,进入的是天成大多王公贵族府邸所在的第十一条长街。这里是和第十二长街一样距离皇宫最近的地方,寂然宁静,呈现一派气质端凝的氛围。 路过八、九个紧闭的府门,马车终于停了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孟姑娘,我们到了。”景风不咸不淡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 庄宜静消失的这几个月,穆孜对庄老太爷谎称小姐想要一路游山玩水回金印。而李孟尧中了烈火掌之事,在穆孜和景暄的商量下,决定先瞒着,等在定王府内治好伤再回庄府。所以,连同景风的归来也没有事先往定王府里递消息,众人也暂时对李孟尧的身份保密。 李孟尧刚睡醒不久,闻言在穆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定王府前两盏通明的灯笼照映着门口的石狮子。暮色已降,夜空晴朗,星光洒泻,给入夜的青石长道添了些许清冷。 敲门后,管家一开门见是景风满面惊讶,景风侧头在他耳边低语一阵,便见那管家用异样的眼光看了李孟尧一眼,便唤下人收拾马车上的行李,将众人迎入府中。 景风带着黄霑先去忙接下来李孟尧疗伤的准备工作,她和穆孜则去安排的住处休憩。随着管家行过回旋曲廊临湖水榭,李孟尧看着府中一路大多是嶙峋假山,处处透露出仿佛景暄本人般的沉静内敛气质。又偶间细腻婉约情怀的点缀,不禁让人想到应该出自某个温柔佳人的手笔。 最后从架于重重叠叠的碧叶圆盘之上的石桥穿过,就是李孟尧即将住下的风荷苑。到达的时候下人们刚刚把屋内收拾齐整,李孟尧才意识到管家是故意带着她和穆孜多绕些路欣赏欣赏府内的风景以多给下人们收拾的时间。 看了一眼裹在黑色斗篷里女子清秀的面容,定王府大管家钟来心中猜想着估计不久之后这常年清冷的王府总算有喜事了。只是不知这女子的身份,不过看王爷竟派了黄大人陪同、景风护送,进府的位份恐怕不低。这么多年来,除了风眠庭里的那位,可再没有过其他人入王爷青眼了呀。还有那位十多年前便定下的传闻中的神秘的定王妃,此次王爷回皇都安定下来,也应该差不多是公告天下的时候了。 但自古以来有女人就有纷争,只希望,这向来安宁的定王府,不会因此而起风雨波澜。 目光复杂的钟来退下之后,李孟尧一把撩开身上的斗篷,重重地舒了口气嚷嚷道:“热死人了,这么大夏天的。” 穆孜笑了笑,倒了杯水给李孟尧递上:“二小姐的头发太醒目,金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传了风声到老太爷耳朵里,以他对你的关心,肯定迫不及待地亲自来定王府找你。到时候见你被烈火掌折磨,不是徒给他老人家添担忧嘛。” 李孟尧低垂着眼喝水,将心比心,她的确不希望庄宜静的爷爷太过担心。天下所有的亲人关心自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庄宜静和庄老太爷,李孟尧和李博士,都是爷孙相互依靠,自己如今借着她的身份,既然无法在膝下尽孝心,那么这些该做的事情还是要替庄宜静好好完成。 抬头见穆孜正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李孟尧语气坚定道:“穆孜,你们家二小姐会回来的。” 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穆孜,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丝微闪转瞬即逝,随即便见她拿起斗篷边挂到一旁的衣架上边微笑着回道:“二小姐又说胡话了,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室内沉默半晌,李孟尧忽而语气轻快:“穆孜,什么时候带我逛逛金印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尽管介绍来。这一个月来,都快把我憋坏了!” 穆孜回身说道:“二小姐你又忘了,穆孜从小跟着师傅,十五岁之后又一直和你呆在一处,根本没来过皇都。况且,二小姐在伤势痊愈之前是不能出门的。” “穆孜,”李孟尧唇角不满地一抿,“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二小姐二小姐地喊我?” “为什么?”穆孜英气的眉头皱了皱疑惑道,不明白过去五年都这么喊的称呼有何不妥之处。 李孟尧思索着该怎么跟她解释“二”字所具备的深刻现代内涵,只好建议说:“你直接把二字去掉不就好了。” 穆孜摇摇头:“不行,还有大小姐呢。” 对了,差点忘了,庄宜静还有个姐姐当年被先帝赐婚给了太子,如今已经是皇妃了吧。 庄老太爷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先后伺候了天成两代皇帝,两个儿子也都是将帅之才,早早地投军效忠。只可惜先是小儿子庄天铨不幸战死,留下庄宜静姐妹两根苗,而后又是大儿子镇国将军庄天铭十二年前与达齐尔的大战中英勇献身并且未留子嗣。这样的英烈世家,最终只得到皇帝徒有虚名的怜惜和敬重。赐婚太子,在外人看来是荣耀无比光鲜亮丽,若是良人便也罢了,可是天下之事往往难完美。 哎呀,思绪一个不小心跑偏了!李孟尧用力甩了甩脑袋,你又不是庄家人,瞎操什么心! 穆孜愣愣地看自家小姐陷入沉思后诡异的举动,不明所以,突然察觉有两个脚步轻浮、步履匆匆的人正往屋内走来,不禁警惕地站到李孟尧身边,看向门口。 第044章 得见本尊 隐约环佩声响,暗香袭人,李孟尧立即从手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块披肩盖戴在自己头上遮住头发。.info[] 定睛朝门口望去,一窈窕女子在一个小丫头的搀扶下款步走了进来,李孟尧眼前顿时一亮。 那女子穿着一身白玉兰云纹纱裙,乌发云鬓,娥眉青黛,明眸流盼,肌肤由里向外透着几乎透明的白,宛如凤乌山凌霄之顶常年不融的积雪。似是刚起床匆忙赶来,她的鬓发有些微乱,进门时她恰好伸手去拂额角的碎发,眉心轻蹙间,说不尽的温润婉约。 她期盼的视线先在屋内扫了一遍,似是没见到想见的人,不免有些失望和茫然。 目光最后落于静静坐于中央的李孟尧身上,愣了愣,眼底有刹那间不可置信的惊诧,如流星般一闪而逝,李孟尧注意到时已探寻不再。 那女子随即温柔的笑容浅浅地逸了逸,却没有说什么话。 而她身边的小丫头却是一直以怯怯而又略带敌意的眼神时不时地偷偷打量李孟尧,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姑娘是……” 李孟尧含笑冲那女子微微扼首算作招呼,然后答小丫头道:“你们家王爷的客人。” 听到王爷二字,小丫头的眼睛亮了亮,声音陡然升高:“王爷呢?” 注意到那正牌主子依旧和婉微笑自若而立,李孟尧扬唇笑着,却不再答话。 小丫头明显有些急了,身子欲往前倾去继续问,被那女子伸手拦了拦。 “既是景风和黄大人共同护送而来,那必是王爷重要的客人。姑娘多日风尘仆仆想必已疲惫不堪,花晨却深夜突然到访,不免大失礼仪。” 亭亭的身姿微微一礼算是表达了歉意,随即便见她脉脉一笑,将鬓边的碎发撩至耳后,柔声道:“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花晨平日极重礼节,实在是太久没见到王爷,夜寐中乍闻景风和黄大人回府,以为是王爷终于归家,这才一时欣喜若狂忘了分寸。” 她真挚的盈盈目光带着些许羞涩,笼袖端庄地看着李孟尧,一番话既大方得体又诉尽儿女情肠,听得人理解体谅又不觉突兀,淡黄的灯光更给她如玉的肌肤添了妩媚之色。 李孟尧神清气爽地与眼前的秀丽佳人对视,暗暗赞叹女子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不俗姿容,从座位上站起,扬眉笑道:“花夫人不必如此,我并未觉得被惊扰。相反,我到府上做客,反倒是夫人亲自过来拜访,应该是我的礼数不周。久闻夫人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能与定王殿下共历风雨之人。” 虽然不知道景暄的府上究竟有几个女人,但是听说他未曾迎娶王妃。那么眼前这个温婉娇柔敢以半个主人姿态深夜前来的女子不是早闻其名的花夫人还能是谁? 想来那程志江真是情报不准。她李孟尧和眼前这花夫人本尊简直相去甚远,哪里及得上人家半点风姿,怎么当初会只听信景暄张冠李戴的胡乱之辞而把她当作花夫人了? 某人就这样被花夫人惊艳到而完全忘记了亲爱的定王殿下当初是为何才让她顶了花夫人的名头而自顾自地感叹起将她当作花夫人是如何地漏洞百出…… 花夫人并未否认李孟尧的赞辞,宛然笑道:“姑娘见笑了。花晨本只是卑微侍女,得王爷青睐才有今日。如今花晨暂理王府内务,姑娘既来王府做客,明日花晨便交代下去好好招呼姑娘,姑娘有什么需求也尽管通过素琴向花晨提来。” 那叫素琴的小丫头连忙朝李孟尧行了行礼,眼睛少了敌意却还是时不时狐疑地悄悄瞅她。 李孟尧内心暗暗觉得好笑,本姑娘都已经明明白白地撇清和景暄的关系了,还替你主子操什么心?果真应了那句“皇上不急太监急”。 不过这花夫人……再如何端庄贤惠毕竟也是女人,听到一点动静便风声鹤唳地赶过来,也许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日思夜想的情郎,但是这其中当真就没有一丝会情敌的意思?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进门时花夫人眼底那一瞬间的惊诧,貌似没想到会突然见到她,那眼神就像是本就认得李孟尧。 或者,认得的不是李孟尧,而是另一张与她相似的脸…… 两方心思各自悄然,景风不知何时默默地出现在门口,冲花夫人轻轻一揖算是行礼。 花夫人淡淡地问:“怎么比王爷先回来了?也不先来个信支会一声?” 景风对她的态度虽恭敬却似乎并不亲近,语气有些生硬地回答说:“军中还有事情没有料理清楚。现在应该在路上,不出半月便能抵达。” 花夫人看起来也习惯了景风对她的距离感,并不介意,接着问:“王爷有交代如何招呼这位姑娘吗?” “这事自有黄大人安排,夫人不必操心。”声音没有波澜,但语气里有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小孟姑娘只是暂居王府,原本没打算惊动夫人,既然夫人消息灵通,那么就一同遵照王爷的意思不要节外生枝。” 李孟尧眉角微挑有些不可思议,向来无情无绪的景风,怎么好像对花夫人的态度与常人相比有些异样。 而更令她惊讶的是,花夫人竟对此宛若未察,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跟李孟尧打了声招呼,便如来时那般带着素琴款款离去。 景风转而对李孟尧说道:“黄大人说今日夜已深,小孟姑娘好好休息,明日再详谈寒石之事。” 李孟尧点点头,却见景风还站在原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景风沉默片刻,冷声道:“郡主只是来府里疗伤,其它没必要的事和没必要的人完全不必理会,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属下便可。” 这话是什么意思?怕我多管闲事? 没必要的人?花夫人吗? 看来景风对花夫人的成见不是一般的深啊! “我知道了。”李孟尧故作委屈地应道:“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说完霍然转身关上门,徒留景风呆呆地立在原地嘴里兀自小声解释道:“属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隔着房门,李孟尧笑容颜颜地捂着穆孜的嘴不让她告知师兄真相。 另一边花夫人带着素琴刚回到风眠庭便不住地轻咳起来。 素琴连忙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疼惜道:“虽是夏日,可夜里风也重。夫人想见王爷只要支奴婢跑趟路就成了,何必这样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夫人这样日夜为王爷牵肠挂肚,总算盼到头了。这回王爷回来,便不会再去那偏远大营了!夫人的名分,也终于可以正一正了!”素琴扶着花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替她重新卸下发髻。 咳了几声的花夫人两颊浮上几丝红晕,沉默地坐着,听着耳边素琴的絮絮之语,却一字也没有听进去,双眸有些不解和茫然。 镜中照出的女子嘴角不变的浅笑,一头碎光粼粼的乌丝倾泻肩头,宛若繁花在春日里静静流淌,记忆中,那个自己心爱的男人,曾温柔地掬着她的长发轻嗅赞叹。 烛光倒映着她的身影在墙面上呈现美妙身形,她长长的指甲无意识地陷进掌心,似突然回过神来,轻声说:“回来吗?那便回来吧……” 语气微带怅惘,飘渺而又清晰,有未散尽的坚定淡淡飘于夜色里。 第045章 荷风之风 自从被程志江掳走到后来中了烈火掌以及之后长远的行途,在定王府的第一夜,是李孟尧一个多月来睡的第一个踏踏实实的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屋外太阳大好,李孟尧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纱窗跳跃在她眼皮上的斑驳光影,细细听着屋外满池的荷叶在微风的拂动下摇晃着裙摆窃窃私语。 风荷苑…… 倒是给她安排了个好居所! 由院外有一人稳健的脚步声步入,随即穆孜沉静的声音传入耳内:“二小姐醒啦。” 李孟尧无奈地拉开被子坐起身:“有什么事情是瞒得过你的?” 穆孜轻轻一笑,拧了个帕子递过来给李孟尧擦脸。 已经被穆孜宠惯着而渐渐习惯这封建地主阶级生活的李孟尧熟练地接过帕子,摊开,往脸上一盖。 半晌没有动静。 很久之后终于见她将脸上的帕子一扯而下,起身下床,霍然拉起穆孜的手,仿佛经过多次谨慎思考作出了重大决定,郑重道:“穆孜,教我武功!” “二小姐……”穆孜愣了愣,有些犹豫地看着李孟尧,不忍心地说道:“武功底子是要从小练起的……” 年纪太大了是吗? 李孟尧并不沮丧:“没关系,我又不是要练成盖世神功称霸武林,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傍技防狼!” 强身健体说得过去,傍技防狼又是什么东西?金印好像没有狼群出没…… 可怜的穆孜自寻回自家二小姐后便每日不断在脑袋消化更新从李孟尧嘴里动不动就迸出的怪异词汇,皱着张脸,苦苦思考今天的新词究竟是什么内涵。 李孟尧双眼放光,继续用话语狂轰乱炸:“想想看,你无法每时每刻对我寸步不离,万一你不在期间有恶狼欺负我这只善良无害的小白兔,柔弱的我如何抵抗?就像上次我和你失散后,打不过白虎,拼不过程志江,次次吃瘪,回回受伤。可若是我也练个一招两式的,遇到个虾兵蟹将也能自己收拾;碰上个高手嘛……”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碰上高手,逃跑之前总能先吓唬吓唬对方争取时间。再说了,你家二小姐从小身子弱,这练武可是疗百病防病害调理身体外出旅行干架斗狠的必备条件和绝顶佳品啊!” “这一举多得让你我共同省心省力功在当代利于千秋的好主意你一定举双手双脚赞同对吧!”讨好地勾搭上穆孜的手臂,见她早已被自己的一番胡言乱语搅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应该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答应下来,那之后反悔可就是来不及了。 李孟尧贼贼一笑,她家穆孜可最重承诺了! “好!小孟姑娘真是好口才,让黄某听得都差点被你绕晕了!” “啪啪啪”的拍掌声伴着黄霑分明虚伪无比的夸赞响在屋内,将屋里两人都惊了惊。 李孟尧头也不回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并通过屋顶折射给同一屋檐下的黄霑,恶声恶气道:“老黄,一大早的就来砸我的场,你想怎样?” 黄霑拈须而笑:“小孟忘了?今天是第三天,若不扎针,烈火掌之气又要在体内窜走。” 穆孜双手抱拳一揖:“有劳黄大人,穆孜替二小姐记着呢!” “怎么?你昨天不是去看过寒石了吗?我们不是应该开始正式的治疗了吗?”瞟往黄霑身上的目光有明显的疑惑。 “正是因为见到了寒石,所以治疗才没办法照预期进行。” “出了什么事?”穆孜当先抢问出口。她虽知道寒石是根除烈火掌的唯一可能,可是并不清楚具体的根除方法,全寄希望于黄霑身上。 黄霑沉吟着说道:“王爷为保寒石灵气,专门建造了一间冰室,以祁国沧山之巅的千年寒冰贮藏,所以冰室的温度极低,一个正常人在里面无法呆着超过半刻钟。而根除烈火掌,却要连续七日、每日两个时辰呆在冰室之内。小孟姑娘的身体,恐怕无法承受。” 一番话令一旁的穆孜背脊僵直地立着。 李孟尧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黄霑几眼问:“老黄,你过来就是为了特意告诉我我的伤没法治了要我好好珍惜剩余的日子快快乐乐地度过人生的最后阶段?而我的死因即便不是被烈火掌硬生生烤死也是被冰室活活冻死?” 僵直的穆孜忽然浑身一震望向李孟尧。 黄霑并不言语。 李孟尧完全没有被人告知死亡即将到来的悲伤、惊慌和错乱,只是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喝进,悠然地问:“说吧!什么时候?” “二小姐!”穆孜终于红着眼眶凄凉地喊了她一声。 悠哉的李孟尧终于忍不住再次朝天翻了翻巨大的白眼:“我又还没死,喊什么?我是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治疗!” 一直观察着李孟尧反应的黄霑闻言哈哈大笑,不明所以的穆孜呆了呆,左看看黄霑,右看看李孟尧。 “再笑皱纹就全出来了。”李孟尧阴阴地提醒。 黄霑捋了捋胡子,眼里一片赞许。 李孟尧满不在乎,见终于反应过来的穆孜眼中一片惊喜,淡淡说道:“果然是只老狐狸,喜欢玩这把戏。若是我真的无法救治,你可不会亲自跑这一趟白白辱没自己的名声。” 这一段话自是解释给云里雾里的穆孜听的。接下来才是问黄霑的。 “说吧!还差什么?” 黄霑笑答:“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纯正的人守在你左右随时传输真气护你心脉。” “这……”李孟尧沉吟。 她虽不懂内功的大行之深,但光听这字面意思也能揣测一二黄霑的言外之意。直白点翻译呢就是守护之人不仅自己要身体健康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还要强壮得撑得住这两个时辰的极度低温以保证不被冻死,同时还要盯着李孟尧一旦看她快支持不住了就得牺牲自己的内力往她身体里送以保证她也不被冻死。这样损己利人的事情,恐怕得找个极度具有奉献精神的人来完成啊! 糟糕的是,她李孟尧在这异世里似乎人缘还没好到有人愿意为她甘冒生命危险吧? “黄大人,我……” “你没门!” 李孟尧一口堵断穆孜说了一半的话,口气随意地说:“你没听老黄说要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吗?就你那点三脚猫教教我这种小朋友也就算了,要当烈士英雄,一辈子都没机会。” 穆孜白了白脸。 黄霑笑眯眯地看着李孟尧,别有意味,继而对穆孜说道:“穆孜姑娘虽小有修为,可的确达不到黄某的要求。这事,恐怕只有等王爷回来商议了。” 李孟尧嗤了嗤鼻,不都是你家王爷惹得当然得找他解决。 待给李孟尧施完今日的针,黄霑迈出风荷苑,正迎上景风。 “刚接到信,王爷不出十日便能归抵。”顿了顿,又问道:“郡主的事怎么样?” 黄霑回头看了看满苑随风起舞的碧绿圆盘,微微叹息道:“银针压制已快到期限,寒石暂时又用不了,只希望能拖到王爷回来了。只是,这拖得越久,对郡主的身体越是不利啊……” 荷风中,两人俱沉默不语。 第046章 四面来客 这一年,是这整片异世大陆上重要的一年。 从年初开始,作为这片大陆上目前最为强盛的国家,天成与达齐尔的战争从爆发开始的意想不到,到胶着不停局势不明,直至最后在定王的雷霆铁血中迅猛地收尾,一直是周围众大小国关注的焦点。而自定王接手这次战争的善后工作,才是对天成考验真正的开始,无论是达齐尔当先挑起事端的原因暗藏的他国祸心,还是一长串由此牵扯出的看似政清官廉的朝廷内部的腐烂之瘤,都在战争结束后逐渐暴露。在定王拔营回京的途中,雪花般的奏章不停地由快马自行路中飞奔送入宫中,数量之多频率之高使得守城门的轮班侍卫也许两天之内便能朝同一个信使打招呼:“嗨,兄弟,怎么又是你!” 与由天成西北而归的定王一行人同时往金印靠近的,还有另外三拨人马。第一拨是来自于天成毗邻而南的附属国南镜三年一度的奉贡之行;第二拨是达齐尔的投降使者进京朝见天成天子;第三拨,则是渡海而来的北祁访臣。这三拨不同人马能够恰都在这段时间前往金印,不仅是因为表面上的凑巧,却都有一个共同缘由和目的,便是贺天成昭明帝七月中的四十五寿辰。这原只是小庆的天寿节,也因各国使臣的到来,反比五年前的大庆更显隆重。 而对于天成上下各级的皇亲官臣,这无疑是难得的一次搏上位者欢心的机会。(..info无弹窗广告)庆典规模突然升级的消息一经传开,四面八方押运寿礼的镖局源源不断地涌入金印城内,帝京各家商铺更是百出奇招搜罗千奇百怪的奇珍异宝陈设店中招来财源滚滚。这其中,素有“天下第一商”之称的潮州金乾名下产业的万象阁在此期间最是宾来客往络绎不绝。 这天中午,万象阁的史掌柜迎来了近日最为贵重的一批货,而亲自押送这批货的,竟是身份尊贵的金二公子。 一骑红花白马,一身水墨长衫,黑缎带松松系着的墨发披在身后,一派翩翩优雅风度,看得史掌柜微微一愣,回忆着当家的那一圈弥勒大肚和笑面佛般的脸,想着这金二公子长得倒和当家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兄弟。 笑脸嘻嘻地把金二公子引入店内,话还没说上半句,就见他整个人进了后院书房埋头于万象阁独有的情报网中,弄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史掌柜忙中抽空静静地守候在书房外等待金二公子差遣时,一辆简朴的马车拐进了第十一长街,一直行驶到最里面的定王府,停在了不起眼的侧门。车上下来一女人,乍一看之下无非是府内侍女模样,然而细细打量,却见她面上又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可转眼又消失不见,一脸柔顺地对应门的小厮说着什么?随即身影便步入府中,直朝后院西面的风眠庭而去。 而与风眠阁相对而望的后院东面的风荷苑里,扎过针、吃过药、喝了一碗小米粥的李孟尧靠在美人榻上,享受着从窗外吹入的荷风,昏昏欲睡。 随着一片脚步声而至的喧闹声骤然打扰了这份午后的安宁。李孟尧听见大总管拨来伺候的两个丫头佩兰和应芬惊喜地喊道:“素娥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一笑道:“老家的事情料理清楚了,中午刚回到府中。” “姐姐一离开就是小半年。如今回来便好,夫人的身边可少不了姐姐伺候!” 素娥似乎拍了拍佩兰和应芬的头,道:“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然后只听她话锋一转,说:“跟你们一扯,差点把正事忘了。我是来给住这的贵客送东西的。” “素娥姐姐,不是我们故意不让你进,只是景大护卫叮嘱过我们,小孟姑娘是暂居王府养伤,不便让人打扰。”两人将素娥拦住了。 “只是奉夫人之命给风荷苑添些备置,怎么就成打扰了。姑娘既是王爷的贵客,王爷如今又不在府内,夫人当然要替王爷招呼周全。风荷苑长年空置,必然会有所缺短,夫人顾虑得仔细,也是为了让姑娘住得舒服,才好养伤。” “这……”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处理。虽然景大护卫是王爷的近臣,但长年跟随王爷在外,内院的事从来都是花夫人打理,这种情况相较之下,自然是花夫人更有分量。 这一犹豫间,素娥已经带着身后的人罗贯而入厅内,吩咐着将新备的茶具、花瓶、被单等物件摆放在桌上。 穆孜闻声出现,盯着擅自行事的素娥,目光有些不满。 素娥看见穆孜微微一点头道:“这位是穆孜姑娘吧?夫人交待的事情已经办妥,素娥这就先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只管让素娥来张罗。” 明明有备而来,转眼又轻轻淡淡地走,这素娥倒奇怪。只是不知道这原就是她的行事作风呢还是花夫人的意思? 李孟尧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一群人已经离开,穆孜在整理着满桌子的东西,把一些被单和衣物往柜子里存放。 她本来就没什么行李,当时在军营临时添置的两套衣裙,如今一套穿在身上,另一套挂在衣柜里。一同挂在衣柜里的,还有欧阳律给自己量身定做的那套烟翠色襦裙,衣袖上被长刀割破的口子还没有缝起来,自那日落水回军营换掉洗干净后就没再穿过。 目光瞥见衣柜里还放着的双肩包。在凤乌山上和穆孜失散后她以为双肩包连同里面的东西都丢失了,没想到却是穆孜一直替她好好收着。手上日夜戴着的手表,和双肩包里的那套没了蝴蝶结的kitty睡衣,是提醒着她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唯一两件实物。 不过如今一同被装进双肩包里的,还多了一件水墨色的长衫。那日在帐中注意到景暄对它的异样目光时,李孟尧心下便暗暗一惊,后来仔细翻看长衫才发现衣袖内侧有不起眼的暗纹。虽然她不清楚那暗纹有什么特殊之处,但隐约知道欧阳律好像是避见景暄的,便留了心不再随意摆放任何和欧阳律有关的东西。 后来李孟尧因为伤势很快便离开西北往金印来,并没有给景暄机会多问些什么。然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给欧阳律带去了麻烦。 而这一想起欧阳律,长隗河里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便重新浮现在脑海。 整理完东西抬头时,穆孜正好见自家二小姐有些气恼烦躁地走回内室,整张脸埋在了床上的被子里。 二小姐不是刚睡起午觉吗?这么快又困了? 穆孜看了看院落外万里无云的大好晴空,疑惑地想。 第047章 八方探访 “所以,五哥的定王府里真的来了个年轻姑娘?”天成皇宫凤阳殿内,嘉纯公主在听到侍女的回禀后,一下从榻上站起,睁着一双盈盈秋水的美目,不可思议地问道。 被问话的侍女琼瑛跪在地上恭敬地答话:“是!奴婢是从穹乾殿的李公公口中得到的消息,绝对不会有假。据闻是昨夜戍时二刻由黄大人和景大护卫同行送入府中的,如今住在风荷苑。” “什么来历?相貌如何?年纪多大?”急得团团转的嘉纯公主一下迸出一长串问题,不待琼瑛回答,又来回踱步喃喃自语起来:“五哥不是向来不好女色吗?这么多年呆在西北大营,从没见他带回过女人,这次怎么如此突然?人都还在路上,女人先送回来,不是叫花姐姐难堪吗?” 早就对嘉纯公主的一惊一乍习以为常的琼瑛面色如常地说:“来历还未查清,据说连皇上那也都未置一词。” 嘉纯公主闻言停了停脚步:“连对皇帝哥哥都不明说?这么神秘……”随即脸上露出了貌似沉思的表情,小声嘀咕着:“不会是太过倾国倾城,担心被皇帝哥哥抢了去吧?” 立刻又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想,问道:“花姐姐呢?她什么反应?” “只说花夫人连夜探访,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再次焦躁地走来走去的嘉纯公主担忧地说:“花姐姐不会被欺负了躲着偷偷伤心吧?” 一段时间里,整个寝殿内回荡着嘉纯公主不断循环的脚步声,最后她终于一顿,斩钉截铁地吩咐道:“琼瑛,本公主命你今晚夜探风荷苑!一定要将那女人的底细查清!” 这边公主的随身侍女琼瑛领着御赐给嘉纯公主的自由出入宫禁的令牌出了宫,那边总管太监李长德便将此事禀告给了正在御书房里看奏章的昭明帝景旸。 “陛下,琼瑛刚刚出了宫门。” 昭明帝抬了抬头,沉静地说:“派人盯着点,别让公主闹出大乱子。景暄的事哪容得上她管,小心到时候又惹他不高兴。” “是,陛下,奴才已经让孟铸悄悄跟着了。”李长德语气无波地回答。 昭明帝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叮嘱了一句:“让孟铸不要跟得太紧。” 作为皇帝,臣子的家事不好插手,可是作为兄长,他的确对自己这个向来内敛的弟弟难得的一次言辞闪烁感到异常稀奇。或者,借嘉纯的小打小闹,他也能满足满足好奇心。 入了夜的金印城在朦胧的月光下敛起了白日里的喧嚣繁华,却在高台耸楼的盏盏灯火中展现它雍容华贵的庄重体态。第十一长街最里的定王府此刻也在半明半暗的上弦月里安然入眠。 风荷苑里的主卧中,李孟尧因为白日里睡得太多有些失眠,转了个身,静静地盯着窗外影影绰绰的小灌木丛。 月色清亮,遥遥衬着暗青色的天幕格外分明,被分割于窗棂的扇状瓶形中,丛梢在块块暗影里若动若静,隐隐起伏。风月清亮里,一丝淡灰的幽光在随木丛的光影一晃,即可又隐没在沉墨深处。 李孟尧眨了眨眼睛,却见那淡灰幽光再次如突分出一线的月色一亮而逝,心不由地紧了一紧。 那鬼魅般一闪即没的幽光,分明是一个人的眼睛。那目光幽然,带一分困惑,一分凄楚,三分冰冷,五分锋利,仿佛看着本应该消失却又突然出现的极度厌恶之人,同时还透露着淡淡的不屑和坚定——不屑这如影随形的敌人,坚定那再灭一次又何妨的决心。 李孟尧心底一凉,猛然坐起,那抹幽光却不避不让,不躲不藏,更加肆无忌惮与她对望,露着诡异而奇特的笑意。 面上不动声色地与那抹幽光对望,两只手在黑暗中悄悄靠近。当右手碰到左手手腕上的那一圈表带,说时迟那时快,双手迅速抬起,一簇骤现的亮光如长电惊光般越过窗户往幽光的方向照射而去! 那抹幽光反应也是灵敏,李孟尧只来得及瞥到她用手挡住面部时的那一截靛蓝色衣袖,对方便消失在窗口。 李孟尧起身打开窗户,再寻不到任何踪迹,却听到睡在隔壁的穆孜轻喝一声,便立即转身奔向外头。 她打开房门前脚刚跨出去,就见廊下蓦地腾出一条黑影,矫捷地一飞冲天跃上侧边的屋顶顶,穆孜身法如电般紧随其后,一把抓住黑影的肩膀。黑影瞬即一个半转身让开并劈掌打落穆孜的手,然后一个纵身跳下屋顶的另一边,穆孜毫不犹豫地跟上。没有人注意到,还有另一道身影在穆孜落下屋顶紧跟着前面那条黑影时,也跟在两人身后。 看着穆孜和那条黑影消失的屋顶上,李孟尧目光微闪。 穆孜追逐而去的那黑影,并不是刚才窗外的那抹幽光! 沉思的她亦没有发现,院墙的红色琉璃瓦上露出的小半截脑袋在盯着静静立于院中的李孟尧半截乌发上讶异悄然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后,又望向了黑影消失的方向,最后如来无影时那般去而无踪。 整个风荷苑忽而又寂然无声,微风轻晃满池碧叶,水波微漾。 长身玉立,星眸潋滟,在宁静的院子里绽放出诗画般的意境。一半柔和月色一半浓墨黑暗中,一丝轻而浅的悻悻叹息声自无语的空间内伴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恍然荡漾入李孟尧的耳中。 那笑意无奈而欣喜,怜惜而温柔,极轻极细,宛若冬日里薄雪于万籁俱寂的深夜悄然覆满细嫩的花叶,又像黎明前的清露寂寞地凝上满池碧叶。 李孟尧偏了偏头,瞳中一闪而过惊讶的光芒,仿佛是被那薄雪和清露带起层波叠浪。 蓦然回首,一席清风吹来青草芳香。 月光淡淡,那人玉树琅琅地立于院落一角的假山上,优雅自如,神情悠闲,眉眼花花,笑看佳人。 在她回头的那一刹那,他拂袖一掠,像九霄之上的神鸟自流霞飞云中乘银绸般月色而来,绝代风华灼然不可逼视! 第048章 长吻袭人 色若春晓,眼如流波。[..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几株木槿在墙角抽出淡青色的茎蕙,开着娇嫩的小花幽幽地吐着香气,却不及那入目的眸光斑斓万里。绝艳荣华的桃花眼中,有她看不明白的浅浅烟波,仿佛隔着山长水阔的别离终得跋山涉水风雨满面的相见。 李孟尧心里蓦地一愣,怀疑是否是自己眼花。 而她的转身回首就像是正中下怀的投怀送抱,那人二话不说,轻轻一捞揽住她的腰肢,向前一倾,他的唇便贴上了她的唇。 与长隗河里的那次辗转相邀、循序渐进不同,此时心中轰然一声的李孟尧正惊讶得微张着口,那人逮准机会,柔软的唇瓣刚触及上李孟尧的唇瓣,便长驱直入、紧紧纠缠,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她的甜润芳泽舔抹干净。 如果说上次还是带着犹豫、试探和生涩,那么这次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地果断、享受和诱惑。偏生李孟尧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三下五除二便在他的轻拢慢捻抹复挑中晕眩迷蒙不知东南西北。 他的熟悉的气息充斥在自己的耳鼻口齿,一只游鱼不停地畅游在她的齿关内,扫荡了一切属于她的味道。细细的喘息声随着游鱼的步步深入而在苑中迤逦开来,羞了弦月云遮面,漫过轻舞的荷塘,惊艳了层层叠叠的木槿花。(..info好看的小说) 不经意间,李孟尧早已闭上了双眼,沉醉于此间别样的美好。内心深处升起的淡淡愉悦逐渐转变成一面面小鼓敲打着她的心脏,那“砰―砰―砰”的跳动声愈来愈响,回荡于全身细胞,响彻在她的耳际。 男子的桃花眼却在动人的迷蒙中保有一丝幽沉的清醒。只见他嘴角弯出一道温柔的弧,随即喉间一动,一颗椭圆形的药丸由他的舌尖送入到了女子的嘴内,然后展开新一轮的激荡而猛烈的深吻,那药丸便在李孟尧尚未察觉的情况下入了她的腹中。 流连忘返地细细打量着怀中女子流光飞舞般的嫣然,男子最后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她又细了几分的腰肢和似乎有所丰腴的某两座小山丘,狡黠地笑了笑,慢慢地放缓了舌尖的节奏。 腰间的力量在极大后又渐渐松开,舒缓后而骤然离开的柔软让明明险些岔了气的李孟尧有些不适应。 耳边有轻轻的低笑声:“尧尧,我们很快便能再见面的……” 随即腰间彻底松开,有衣袂生风的动静远去,李孟尧忽然睁开了眼睛。 风还在悠悠地流动,满池碧叶随之晃动,墙角的木槿花依旧开得灿烂,空气里那熟悉的芳草香还未完全散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愣愣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苑子,恍如隔世的梦幻感冲袭得她的脑袋有些迷糊。 良久,她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满是属于他的独特的气息,终于想起,好像,他喂她吃了什么东西。 又一阵衣袂带风声飘然而至,穆孜神色复杂地回到了风荷苑,见李孟尧还独自一人心不在焉地立于荷花池边,两颊升起两朵淡粉色红晕,姿势奇怪地一动不动。 “二小姐?” 倏然回神的李孟尧定了定思绪,尽量掩饰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问道:“怎么样了?” 穆孜摇了摇头:“眼看就要追到,却突然出现另一个蒙面人将其带走,轻功在我之上。” “怎么还有?”李孟尧闻言眉头紧皱:“可否辨认得出是男是女?” 穆孜伸出右手摊开手掌,一小截青灰色的绸缎躺于掌心:“这是跟第二个蒙面人交手时抓下的。我可以肯定,之前的那个是女子,救人的是男子!” 心下又惊了惊,果真不止两个,还有第三名访客! 见穆孜目光相询,李孟尧解释道:“原是我的窗外有人偷窥,后来听到外面有动静才发现你也追着一个人,而你追赶的那黑衣人身材明显比躲在我窗外的那人高挑。现在竟又出现第三个人……” 如果再算上无声无息而来又匆匆而走的欧阳律,就是四个人了……李孟尧却并没打算跟穆孜透露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这里好歹也是定王府,怎么随随便便就让人逛菜市场似的自由进出? 而待第二天早上李孟尧不快地质问景风时,他面无表情给出的回答让她和她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王爷说府内没什么宝贝值得盗贼光顾,而他长年不在帝京,想暗杀他的人也不会蠢到上这里找他,所以不愿意把定王府守备得跟牢笼似的死气沉沉。再说了,第十一长街本就是夜巡队的重点,同一条街里的其他邻居也已有高手护卫,府内的安全不在话下,无需多此一举了。” 然当穆孜将那截绸缎布料递给景风时,他的万年不变的表情显然有些微动。 这布料质地花样,从小跟随王爷在皇宫进进出出的景风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皇宫内专门给御前侍卫制衣所用! 想起昨夜皇上突然传口谕让他和黄大人一同进宫面圣,却在前殿左等右等,最后等到的是李公公带来的皇上连夜批阅奏章困顿疲惫已经睡下的消息。当时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在看来,恐怕是故意将他和黄大人支开的吧? 瞟了一眼面前面容素净的女子,是为了她而来的吗? 皇上此举意欲为何?其他探访者呢?又派属何人? 景风不禁喟叹道,帝京是非之地,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各方紧张、万般揣测,从而捕风捉影风声鹤唳。王爷,不知能否顺利隐瞒到您归来之时!看来,有必要采取些措施了。 而那李孟尧并未察觉的第五个探访者,在离开定王府后,敏捷而迅速地躲过巡卫队,消失于第十长街的一座古朴的宅子里。 宅内后堂的书房里灯火还未熄,一个鸡皮鹤发却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案前专心致志地整理书画。 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里。 老者明明背对着他,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手上动作不停,沉声问道:“见到定王府里新来的女人了?” 身后的人先恭敬地行了行礼,才慎重地回答道:“是!” “只是……” 他迟疑未出的话让老者的手顿了顿:“有什么话尽管说吧!要是老夫都承受不住,那也能早日思忖该如何婉转地告诉她。” “老爷,风荷苑那女子似是绞了半截头发的修行人。” 略有些佝偻的背影震了震,老者终于不可置信地回头,还拿着一张大师真迹的手有些颤抖,深眼眶内的如炬目光闪动着亮亮的黑光。 第049章 探究 昨夜与欧阳律的短暂相聚依旧有些深夜梦回的错觉。(..info好看的小说)而自她在迷糊之中被欧阳律神不知鬼不觉地喂了不明药丸后,她虽没有其它特殊的感受,却觉得体内的五脏六腑畅通了不少。此前烈火掌一直被黄霑用银针压制,但最近几日堵堵、闷闷又燥燥的不舒服感愈盛,只是她没有告诉他人罢了。 在景风拿着那小截赤黑色绸缎若有所思地走后,李孟尧思前想后考虑再三,还是谎称身体不适把黄霑叫了来。 黄霑把上她的脉后,久久沉凝,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疑惑问李孟尧:“小孟可吃过什么丹药?” 李孟尧不知所以地摇摇头,佯装困惑地说:“没有啊。可是我的伤势出现了什么变化?” 黄霑目光变得更加深沉,继续不作声地在她的脉象上研究,很久之后终于松手,习惯性地捋着他下巴的那一绺严谨有顺的胡子,奇怪道:“不瞒你说,其实前两次给你施针时就发现原本被妥帖压制的烈火掌已经有些外泄,如果再不及时用寒石治疗,恐怕黄某的银针都无可奈何了。昨日情况还有些恶化,没想到今日它的势头竟然减弱了,这样看来等到王爷归来是完全没有问题了!” 果然是帮助她压制烈火掌的药丸!李孟尧心里顿时有些不知滋味,这欧阳律究竟是…… “你为何问我吃没吃过丹药?可是哪种丹药的效果?”李孟尧故意拐了个弯提问。 “依黄某所见,确实是某种丹药在起作用,但是却无法知道究竟是什么。” 站在李孟尧身边的穆孜插了话:“所以,现在的情况对二小姐来说是好消息?” 黄霑点了点头,穆孜则有些安心地松了口气,两人一起看着神色略显古怪的李孟尧。 本年度奥斯卡最佳女演员李孟尧,肚子里揣着对欧阳律的说不出滋味,面上却以自认为最逼真最自然的神情喃喃道:“难道与昨夜的黑衣人有关……” 穆孜和黄霑均不置可否。 前脚刚送走困惑重重的黄霑,后脚便迎来花夫人的再次探访。 李孟尧看着对面一坐一站的主仆二人,花夫人微低着头垂眼喝茶,素娥则微笑着站在花夫人身后。不知是否是长年跟在花夫人身边的缘故,李孟尧觉得素娥的笑淡淡有着花夫人的影子,但是那笑里,总给她一种暗藏锋芒的不舒服感,可是细看之下又毫无踪迹。 只见花夫人正在拨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关切地询问:“听说昨夜风荷苑入了外人?” 李孟尧若无其事地笑答:“可能是几个迷了路的小毛贼。” “几个!”花夫人诧异:“定王府虽无精兵守卫,但之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几年金印城的确聚集了不少三教九流,没想到竟把主意打到了定王府身上。如今让小孟姑娘受惊,是花晨管理疏忽。” 目光真挚,态度诚恳,理所当然地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俨然当家主母的作风。 “夫人言重了。”李孟尧笑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跟花夫人这样礼节周到永远客客气气跟你交谈的封建社会典型的女人交谈,一两句还好,多了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况且,她还能多说什么?总不能告诉她“哎呀这压根不是你的错,是本姑娘我太受关注了才来金印就得许多好奇人士亲自上门结识”吧! 两人又各自低头端着手里的茶默默地喝着,屋内顿时一片沉寂。 半晌,花夫人突然说:“还没问过小孟姑娘是如何与王爷相识的?” 李孟尧愣了愣,景风没跟花夫人透露过倒是可以从他对花夫人的态度来看可以理解,可是景暄也没对这个相传宠爱无比的花夫人报备过吗? “哦,只是因为在古坎里时帮了定王殿下一些小忙。” 她不以为意地说,然屋里的其他人却都神色有异。李孟尧瞧不见她身后的穆孜似是回忆起什么的怅惘,但素娥目光的微微一利和花夫人眉梢的轻轻一挑,她扫见得一清二楚。 随即便听花夫人温软地说道:“王爷给花晨的家书虽从未提及过多他在西北之事,但花晨并不是无知妇孺,即使不懂国家大事朝堂风云,却也明白王爷哪次不是在刀刃上行走?程志江暗中与达齐尔勾结一事早已传遍民间百姓,花晨更是有所耳闻,小孟姑娘口中所谓的小忙,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静声与对面温和的女子对视,李孟尧从她泉水柔润般的声音里听出了淡淡的一丝感慨,想起了曾听说过的关于景暄和这位花夫人之间的只言片事。 眼前的女子,是个万般心思皆系于心仪男人身上的有情有义之人吧! 李孟尧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花夫人也并不介意,只继续问道:“听刚才的口气,小孟姑娘的家乡在古坎里?” 李孟尧摇了摇头:“独在异乡为异客。” “噢?”花夫人放下了茶杯:“那小孟姑娘此次来帝京是探亲还是……” 这是李孟尧第一次从花夫人向来微笑凝视的眼神里看到直白而赤裸的探究和深意,不禁因花夫人的坦诚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清亮地笑了一声,故意反问道:“夫人觉得呢?” 李孟尧眼里的狡黠展露无遗,花夫人也宛然地轻笑一声:“花晨失礼了。”可是眼中透露的真实的温暖,让李孟尧忽然觉得,也许这花夫人是个不错的结交对象。 门外有小丫头找素娥出去说了什么?随即便见素娥无意地瞥了李孟尧一眼,接着在花夫人耳边低语一番后,花夫人略有些惊讶,对李孟尧说道:“府中有贵人拜访王爷,花晨先告辞了。小孟姑娘安心居住定王府,闲来可以让丫头们带着出门散散心。” 穆孜将花夫人送出了风荷苑进屋后,神色古怪地盯着李孟尧:“二小姐很喜欢花夫人吗?” 李孟尧不解她的神色和疑问,耸耸肩道:“不算讨厌。怎么了?” 却见穆孜只是看着她,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搞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昨晚前半夜失眠,后半夜被来路不明的探访者搅得没睡好,李孟尧决定先放着稀奇古怪的穆孜,进去补会儿眠。 然而她刚躺下不久,佩兰便进来告诉她花夫人找她去前厅,似乎事情还有些紧急。 李孟尧带着穆孜不明所以地跟着佩兰朝前厅行去,疑惑着此刻应该在前厅招呼客人的花夫人找她去是何意。 而定王府前厅里,一个鹤发童颜的青衣老者拨着茶盏笑容满面地与花夫人聊着什么?深邃明亮的眼睛却时不时紧张地看向前厅的入口处…… 第050章 借位人生 她跨入前厅,厅内原本正在说话的两人均朝她看去。 李孟尧先瞅向花夫人见她仪态端庄笑脸迎人,眼光无意地朝厅中的另一人扫了一眼,转回头正打算问花夫人找她何事。然这一扫,却让她猛地愣怔当场,随即面露万般不可思议的表情,脖颈僵硬地缓缓再次看向那人。 而那位青衣老者早已激动地站起了身,迅速地朝李孟尧方向迈进了两步,然后又似近乡情怯般停了下来,布满青筋的两手慢慢地向她伸出,最后停在了半空中,深邃的眼眶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希冀光芒,眼看就要有泪水恣意涌出。 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白玉弁冕之中,温和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慈爱的目光……身穿青衣长袍,少了那副银框老花眼镜,记忆中之人的面容与面前这个对她张开怀抱的古稀老人渐渐重合,李孟尧怔怔地看着他,毫无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前厅里静默无声了半晌,终是老者一步一步地靠近李孟尧,如重获珍宝般将她拥入了怀中,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声音略带颤抖地说:“丫头,你总算回到爷爷身边了!” 温暖的怀抱令李孟尧像沉凝已久的深渊突然被搅出波浪,而这声亲昵且熟悉的口吻使她不由自主地震了震,几个月来压抑的思念之情如奔腾决堤的洪水汹涌翻滚,带着重重的鼻音,哽咽地喊道:“爷爷!” 门厅口,得知消息刚刚到来的景风和黄霑静静地看着厅内爷孙俩相聚的场面颇有感慨,只是两日不到的时间而已,这帝京果然是最藏不住人的地方。禅仪郡主,人生终得归位。 景风则若有所思地望向温婉立于众人之中也为这感人场景满脸动容的花夫人身上,对方似有察觉地看了过来,两人目光交视。随即花夫人淡淡地转开,将他粘于她身上的探究目光抛于身后。 庄家宅院中。 房间布置简单而典雅,一副精致的仕女飞仙图苏绣屏风隔出的一小块空间里,红木案上供奉着一樽金身佛主,一块莲花织花方拜垫摆于案前,边角已有些磨损,看得出曾有人长期使用。袅袅香烟中,李孟尧仿佛看见一个与她长相相仿的妙龄少女,身穿腰宽袖阔圆领方襟的黑色海青服,将宝贵的十五年时光都奉献于佛前的虔诚庄重,而最终换来的却还是预料不到的天意意外,不知身在何处,或者已是香消玉殒。(..info无弹窗广告) 目光收回,却又恰好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卷。画上是满池的月夜荷花,画者似是极其善于水墨写意,几笔淡墨钩形,便是层层叠叠碧嫩的荷叶接天连水地铺陈开来,一簇压一簇的绿叶丛中托起的朵朵洁白如雪的荷花亭亭玉立,像娇羞的美貌仙女沉睡于月影风光之中,玲珑生姿,栩栩如生。最令人注意的是,皎皎风荷里,若隐若现的一道挺拔身姿立于池塘边,翩影虽朦胧,但傲然的风姿可见一斑,似也沉醉于荷塘夜色里。 李孟尧惊叹这雅致之作的同时,总觉得这月夜风荷有些熟悉。目光移至卷轴尾部,落款之处书有“越秀居士”四字,笔迹娟秀,心中犹疑地揣测这作画之人。 是庄宜静吗? 世事总是这般难料。原本只是想借禅仪郡主的身份治疗烈火掌后就抽身离开的,现在,冒名庄宜静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又是怎么回事?谁能想到,她自己和庄宜静相貌相仿已经够让她惊讶了,没想到庄老太爷竟也和李博士一模一样。类似的样貌,不同的身份,相同的爷孙关系,她的穿越之行,好像越来越有深意了。 初见时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情绪已经过去,冷静下来的李孟尧自觉不妥时,人却已经跟着庄老太爷从定王府回到了庄家宅院。她如何能够忍心告诉此时洋溢着重逢之喜的老人家真相,看着他眼内的精光黯然? 她的爷爷,也是这般期盼着她的归去吧? 顿时觉得屋里的空气有些闷,李孟尧踱步到院子里,一棵粗壮的大榕树撑开的郁郁葱葱巨伞底下,秋千在风中微微晃动。 “还记得这秋千吗?”身后传来略带沧桑的声音。 李孟尧回头,庄老太爷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问。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庄老太爷慢慢地走到了秋千旁,眼里满是回忆:“这是你爹亲手为你们姐妹俩做的。你爹这点像我,是个工匠能手,小时候,你们姐妹俩的所有玩具都是出自你爹之手,只是被你们两个小淘气鬼全都折腾没了,只剩它了。你们最喜欢坐在这秋千上,让你爹在身后用力地将你们荡得老高,然后你们俩那咯咯咯的笑声,就会传遍整座宅子。” 李孟尧静静地看着庄老太爷目光中闪动的浓浓笑意随着他的话锋一转而暗淡下来:“可是你爹娘死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们姐妹俩玩过它了……” 风轻轻地吹着,拂动老人青色的衣摆,勾勒他有些佝偻凄凉的背影,李孟尧想起关于庄天铨小将军的战死,心里微微一酸,不知不觉地走到他身后。 庄老太爷在这时回头,眼里恢复一片精光,慈爱地说道:“穆孜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李孟尧不明白这“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包括穆孜知晓她不是庄宜静的事,沉静如水的双眸静静地看着面前与李博士几乎无异的庄老太爷。 青筋突起的手再次摸了摸她已经卸了假发的半截发丝:“不记得的事情便不记得了吧!黄霑说你中的烈火掌已无需施针,只等景暄那小子回来,问题就能解决了。丫头,你能安全回来,便是最好的了!” 李孟尧没有说话,却淡淡地笑了。袖下右手轻轻地摸着左手腕上的手表,她的心底在庄老太爷透着满满疼爱的目光中下了一个决定。 庄宜静,就让我在这段时间里,借你的人生,代你承欢膝下吧! 第051章 谁家娇娇女 在庄家宅内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info超多好看小说]庄老太爷在五年前就已致仕,整日呆在府内摆弄他的古迹名画、花花草草,并且专门开辟了一个小院落,用来种植蔬菜瓜果。李孟尧几日来扮演着乖巧黏人的孙女角色,陪着庄老太爷把府内的各个地方都捣腾了一遍,更亲自下厨每餐变着花样烧各式的菜肴,哄得他老人家笑逐颜开。 这一天,有四五个庄老太爷的门下学生来寻他议事。闲来无事的李孟尧便带着穆孜出门逛逛。 一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被玲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吸引得东瞅瞅西看看。金印是个兼容并蓄的城市,对女子的限制也不是特别苛刻,所以处处可见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人。从卖花少女的纯净秀丽,到青楼女子的花枝招展,以及偶尔可见的异族风情,天成盛世的宽容小有所觊。只是对于上层的士族豪门闺秀,这样毫无顾忌地暴露于市井之下,还是有损清誉的。 因此当李孟尧这样明明看起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模样,却只带了个侍女无车马伺候地随意闲荡,不由让路人好奇地多瞧了几眼。 完全没有察觉的李孟尧走到一家店面华丽的商铺门口时,正遇见两个光鲜亮丽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从精致的马车上下来。(..info) 她正准备绕道而行,却听其中一人温柔地喊道:“小孟姑娘!” 李孟尧定睛一看,那袅袅而立微笑地望着她的可不正是花夫人。 “花夫人。”既遇故人,总不能转脸走人,打声招呼是必须的。 花夫人待李孟尧走到她跟前,才又说了一句:“一时顺口倒忘了,应该喊你禅仪郡主才是。” 说着她就要行礼。作为一个王爷身边名分还未完全定下来的女人,虽被尊称为夫人,但除了正牌王妃,也不过是个妾,比起先帝亲封的郡主,向来注重礼数的她,自然是要向李孟尧行礼的。 当然,李孟尧是不会让她这么做的,刚伸出手要扶住她,花夫人身边先有一人阻止了她。 “花姐姐,她不过是沾了已故父亲的光得了个半路郡主,皇亲国戚里,哪个小姐的身份不是比她高?花姐姐在五哥身边的地位金印城中谁人不晓,何必对一个孤女屈尊降贵!” 不屑的语气,骄傲的姿态,李孟尧这才打量起站在花夫人身边的女孩。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浅粉色镂金挑线上衣,着百花曳地裙,少女乌髻上乳白珍珠璎珞映衬着她娇嫩的脸蛋明亮艳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璀璨熠熠。如果没有开口说上面那一段话,这样一个美丽的妹纸,完全是能够让李孟尧心生万般好感的。 花夫人立即拉了拉她的衣袖:“晓晓,你这样可有些无礼了……” “哼!”她瞪了一眼李孟尧,瘪瘪嘴:“如果不是本公……我今天……还不知道是谁给谁行礼!” 一句话虽半遮半掩,但这意思倒是听出来了,敢情也是个有身份的。 喊定王五哥?景暄是先帝排行第五的儿子她倒是知道,但面前这位是旁支还是嫡亲她就不清楚了…… 李孟尧一边猜测着,一边接收着花夫人冲她投来的充满歉意的目光,微微扼首,并不跟那个估计被宠坏的娇娇女一般计较。 “不知郡主今日出行所谓何事?怎么不见马车随行?”花夫人问。 李孟尧笑答:“只是随便出来逛逛,走走路锻炼锻炼身体。” “不是说她从小跟着和尚修行吗?自然也养成了山野村妇的习性。”娇娇女一脸鄙夷。 “哗――”的一声。 一盆水突然从门内泼了出来,娇娇女的侍女地将她和花夫人护着往后退了一步,李孟尧也敏捷地躲过了正面袭击。 水泼到了地上,抖起灰尘,溅起水珠,还是让几人的鞋面沾了湿气。 娇娇女顿时气急攻心就要发作。 只见从店内走出一风度翩翩的气质公子,笑容满面地冲她们躬身作揖赔礼道:“区区眼拙,不小心惊了几位贵人。小店内刚好新进了几双绣鞋,若各位小姐不嫌弃,请移驾喝杯茶水,算是给金某面子!” 长相不是特别出众,偏生一双眼睛像嵌了宝石般闪光,简单的一袭宝蓝衣裳,在他身上穿出了优雅高贵,令人瞬间被他吸引。 娇娇女张开的嘴在见到美男后立即收住了欲待脱口的话,一秒钟内从开屏的孔雀变成我见犹怜的小白兔。 花夫人原本就是要进店的,此时见俊俏的陌生公子,虽奇怪着万象阁何时来了这般人物,却还是礼貌地冲那金公子微微笑笑,正好邀了李孟尧一起:“眼看着皇上的寿诞就要到了,王爷还没回来,不知是否做了打算,花晨正要替王爷先打个准备,郡主就赏脸一起斟酌斟酌。万象阁的东西在金印向来珍奇精巧,金公子盛情,便也顺便换双鞋子吧!” 李孟尧本想拒绝,随即注意到那翩翩公子光华流转有意无意笑看她的幽深双眸,愣了愣,心下一动。 挑了挑眉瞥了一眼对花夫人的提议一脸不情愿的娇娇女,李孟尧故意冲着她咪咪笑着说了声“好啊!”,当先一步走进了万象阁,气得她在后面直跺脚。 史掌柜见二当家亲自迎了客人进来,其中一人还是万象阁的常客定王殿下府上的花夫人,急忙按照吩咐将三人分别带去了两个房间换鞋。 特意说服了穆孜在厅中候着,李孟尧进了西面的一个房里,将金公子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进了房里,扫视了一眼,陈设简单,布局雅致,桌上放着一双月白色锦缎攒珠软底鞋,与她今日这一身藕丝裙浑若一套。 脱了脚上原本的鞋,俯身的李孟尧眼前出现了一双云纹尖头短靴。 那人蹲下身子,握住了正欲将鞋子套上的李孟尧的青葱玉手。 抬头,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含笑着看着她,明波流动。 “尧尧,几日不见,如隔百年。” 第052章 拒情 此时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摘下来,两人一个半蹲,一个俯身,脸靠得极近。(..info无弹窗广告)李孟尧能够看清他细致无暇的皮肤水灵得仿佛能挤出水来,想着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保养得比女人还好,然后镇定自若地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坐直了身体,远离鼻息间清新的芳草香气。 他嘴角轻扯,低下头,一手抓着她的脚踝,一手抓着绣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鞋便穿上了她的脚,尺码刚好合适。 抬头见女子眼观鼻鼻观心地面无表情,欧阳律玩心忽起,另一只鞋抓在手里迟迟不给她穿上,却绕着她的脚东比比西划划,手指有意无意地挠过她的脚底心,似是在欣赏她半敞的足衣里洁白的玉足,挑逗意味十足。 上一次她在山林崴脚,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脚替她矫正,只是那一次,不仅隔着足衣,还隔着鞋子。这一次,他指腹下温热的触感令他的心一荡,然当抚摸之处骨感十足,欧阳律才发现她原本就不丰腴的身板又瘦了几分。 目之所及,脚踝偏内侧被足衣半掩着一道粉红色蚯蚓状的疤线。欧阳律指尖轻轻将足衣再向下挑开些,悠悠的桃花眼顿时一眯。 只见原先被遮挡住的部分,那条弯曲的蚯蚓像一条河流在分叉口开出一小道一小道细小的支线,淡粉色的支线两侧夹着歪歪扭扭愈合后凸起的白色山丘。如果不是颜色较浅,看起来应该更是狰狞;而正是玉足的洁白无瑕,才让这伤疤愈是醒目刺眼。 欧阳律的指尖再一拨,足衣几乎被脱下大半。他抓着她的脚往外侧看去,果然见外侧相对称的差不多位置,也有类似的伤疤,只是形状更齐整些。而所谓的齐整,其实也就是相比另一边的歪歪扭扭,这一边是锯齿口子一般起伏有致。 从愈合情况来看,大概也就半年前的事情;从伤疤形状来看,伤口曾经很深,并且有尖尖的齿口直刺入筋骨。心中闪过几种能造成这样伤口的工具,确定不下来,或许是被猛兽所咬也有可能。 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李孟尧收了收脚,趁着他愣神之际夺过鞋子自己穿上。 那是当时落入捕兽陷阱被狩猎夹所伤留下的痕迹。最后只留下这道疤已经算是万幸,如果不是徐进救治及时,恐怕她如今便是瘸子了。难看是难看了点,好歹是在脚踝上,一般人看不见。 穿好鞋袜的李孟尧起身便要走,欧阳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愣怔已过,他的脸上仍是挂着万年不变的慵懒笑意,不满地问:“娘子欲往何处去?” 对他开口就来的调戏李孟尧早就有所防备,只是没想到这回连称呼都变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孟尧笑着回头,奇怪地问道:“哦?本姑娘怎不知何时得了个便宜夫君?” 欧阳律也不放开手,不解道:“难道你不知道?除了自己的夫君,女子的双足是不可让陌生男子瞧见的。” “何况……”欧阳律笑得更加明亮如水,似是回忆起什么美妙的场景,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嘴唇,接着道:“何况,我们还有过肌肤之亲……” 神情猥琐,语气暧昧。 李孟尧故作惊讶道:“公子怎知本姑娘曾被发情的疯狗啃过两次?” 抓着她的手顿时僵了僵。 发情的……疯狗……吗…… 欧阳律尽量让自己忽略那两个词的不和谐感,乐观地想,你要这么说也成,反正你认了! “那不知姑娘被啃的感觉如何?”欧阳律依旧笑眯眯,桃花眼一眨未眨地想要捕捉她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 李孟尧歪了歪脑袋,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欧阳律嘴角微微一弯,很好,有进步,至少不再是恼羞成怒一个拳头便挥过来。就这样回忆吧!好好回忆! 他早已察觉李孟尧对这方面的羞涩,就等着她在回忆中慢慢地脸红心跳娇羞低头,或者是心虚得故意恶言相向吐出许多恶毒的妙语连珠。 却见她思索了良久,似是忽然失了兴致般摇了摇头,沉静地望向他的眼睛,淡淡地说:“欧阳律,我承认,当时的感觉的确很奇妙。” 欧阳律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喜上眉梢花枝乱颤,他突然觉得,也许后面接下来的话才更重要。 果然,李孟尧话锋一转:“可是?我并不认为那有什么特别。我只是一个有人情欲望的正常女人,在那种情况下有还不错的男人深情地吻我,如果我没有任何反应,那么不是你该好好反省自己,就是我有问题。” 这一次,李孟尧很轻松地就甩开了他的手,欧阳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笑着的模样,可她总觉得,那笑容的温度在一寸一寸地退减。 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虽然不知道原因,我依然很感谢你对我多次的出手相救。你所说的肌肤之亲,既然对女子那么重要,那么便当做我对你的偿还和感激吧。当然,我并不需要你负责,因为对我来说,那并不算什么。” “你我都有各自的人生,欧阳律,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不论你对我表现出的所有是真情还是假意,我都无法给你任何回应。” 李孟尧最后叹了口气,拍上了他的肩膀:“也许会再相见,只希望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收手,转身,起步,离开。 才走出两步,欧阳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要死缠烂打吗? 欧阳律俊颜绽开,眉眼更加炫目,懒懒得问道:“尧尧,你知道你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又是这个问题。 那一次他问时,她转了话题避开,这一次,她倒是真的很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然欧阳律盯着她投给他的随意的好奇的目光,良久轻轻地摇了摇头,放下了拉着她的手。 既然他不想再说,李孟尧便也没有要逼问的意思,一步一步地迈向门口。 打开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他别有意味地问话:“是因为景暄吗?” 她的脚步顿了顿,该说人的思想太过简单呢还是太过复杂呢?当一个女人拒绝了你,总要以为那是因为有另一个男人。 而她不知,她的这一顿在欧阳律看来却是默认。 原以为此生能够自由控制的笑容在此时竟真的笑不出来。 “尧尧,或许我该喊你庄二小姐,还是,禅仪郡主。” 第053章 流氓逻辑 屋里半晌沉默。 两人浅浅的呼吸声错开来在空气里一起一伏。 李孟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不言,不动。胸腔里无声无息掠了淡淡的失望感,像看见夏日里骤降的暴雨摧折了满园的芬芳,慢慢地荡漾开去,化作成灰的废墟消散在风起的时光里。 她很想捂捂自己的胸口,弄清楚这无故的失望感到底从何而来,然终是松了松手心。 强迫自己垂目敛容后,李孟尧缓缓地转过身,嘴角展开一抹浅韵,钦佩地说:“欧阳公子好本事,想必从一开始便已察觉。” 话一出口,李孟尧愣了愣,原来,自己介意的是这个吗? 话一入耳,欧阳律眉心一动,若有所悟,仰脸笑开:“近日为了尧尧,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 初遇时引起他注意的短发,阴差阳错地使好奇的他开始追寻她的一切。发现了她与铁浮骑的联系,碰到了她不断帮助定王解决危机,直到查探了万象阁中所有关于金印的资料,貌似她神秘的身份才渐渐浮出水面,而这几日她随庄大学士回了庄府,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明了了,尽管他还是有许多疑问。 风华无限的面容一步一步地迈了过来,停在了距离她半尺远的地方,他深潭般的眼底有灼目的星光,漫天卷地地映入李孟尧的眼睛。 “尧尧,既然你在接受我之前愿意让我占尽便宜,那么在抱得美人归之前,本公子又何乐而不为呢?” 次奥…… 盲无来源的骄傲自大!哪来的自信我最后定会拜倒在你的英姿之下? 强大无比的流氓逻辑!揩油揩上瘾了真真觉得我会回回任你揉圆搓扁? “何况……”欧阳律眯了眯眼,目光中有一闪而逝的狐狸狡诈,在李孟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邪恶地笑道:“你这副越来越缩水的小身板,恐怕承受不起景暄的魁梧高大虎背熊腰……” 嘎! 欧阳律! 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怒火顿时噌噌噌地往上冒! 敢情自己之前的一番苦口婆心劝他别盲目冲动瞎跟风都是白忙活了!这丫高调臭美狂自恋也就罢了,还色/情/淫/荡无下限! 她这一边利齿森森磨牙霍霍杀气凛然。 他那一半戏谑浓浓神情悠悠眉开眼笑。 “二小姐!” 穆孜的声音伴着她的脚步声骤然传来,眼看就要往房里走来,李孟尧惊得看了一眼敞开的门,知道是自己在房里耽搁太久穆孜不放心来寻她,想着欧阳律此时该往哪躲要是被穆孜撞见自己又该作何解释。 谁知再回头时,房间如进来时般简单雅致,除了自己,哪还有其他人。 “二小姐?”穆孜走了进来,见她一个人呆呆地背对门口而站,不免有些疑惑。 李孟尧眉尾轻挑,穆孜也有察觉不到的时候…… 和穆孜出去的时候,欧阳律已经又变成了金公子,喜笑颜颜地陪在花夫人和那娇娇女身边挑选寿礼,看见李孟尧和穆孜出现,立即殷勤地问道:“不知给姑娘准备的绣鞋可还合脚?” 尼玛! 角色转换得比川剧变脸还真快! 李孟尧瞅了瞅他黠笑的眼眸,并不做声。 倒是娇娇女瞥了一眼李孟尧脚上的软底鞋,眼底闪过瞬间的惊讶,随即又狐疑地看了看欧阳律,然后淡然地嗤笑一声。 将娇娇女的神色收在眼里,李孟尧不动声色,她眼拙,瞧不出自己脚上的鞋有什么特别之处。 花夫人见李孟尧出来了,问道:“怎么这么久?” 李孟尧神色自若地回答:“噢,刚刚有一只硕大的蟑螂爬到我脚上。” “啊?你没吓着吧?”花夫人关切道。 李孟尧不以为意地瞄了瞄笑意浓浓的欧阳律,故意提高音量说道:“被我一脚不小心踩死了。那咔嚓的一声,可见平日里是偷吃了多少不该觊觎的东西才养得如此健硕,最终这一下场也算因果报应死得其所,否则会继续吓坏多少无知纯情少女。” 在场的人中,花夫人听得一头雾水,史掌柜始终一旁赔笑,娇娇女仍抱着对她的无故敌意仿佛在说“果然是乡村野妇连恶心的蟑螂都能说踩死就踩死!”。 唯独欧阳律听出了其中深意,似笑非笑地听完她的话后接道:“那只蟑螂死前能得姑娘一踩自然是祖上烧高香,必是死得瞑目九泉之下也难忘姑娘的大恩大德。” 哦?确定不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意思? 两人目光一触,李孟尧随即转开,轻敛衣襟对花夫人道:“我出门已经有段时间,是时候回去了。给皇上挑选寿礼这种事情实在不是我这个山村野妇有眼色干得来的事情,夫人身边有身份高贵的小姐陪同,想来定能有所收获。” “郡主……” 花夫人的脸上有点难堪,李孟尧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带刺了,但不知怎的,她就是突然觉得很烦躁,倒并不是故意针对谁,只是不愿意在这里多呆一秒。 “快,快去瞧瞧,听说定王殿下押解天成的叛贼回金印城了!” 万象阁外突然传进的说话声瞬间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只听另一个人问道:“诶?可是中州刺史程志江?” “哪是啊!你没听说吗?程志江早就在败于定王那日引火自焚了!如今抓回来的都只是他的余党。” “定王殿下果然天神转世非同凡响,听说此次不仅将战势扭转,败得达齐尔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便乖乖投降,而且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大批贪官污吏逆臣奸官!”语气里满是崇拜。 “哎哟,瞧被你耽误的,再不快去可就欣赏不到定王殿下的神采了!” 两人的对话声渐远,李孟尧跨出万象阁才发现路上的行人都在匆忙地往卧龙大道上聚拢,俨然快要有万人空巷的场面。 之前只听景风提过景暄不出十日便能抵京,可今天才是第七天。 花夫人显然也很惊讶,早已快李孟尧一步张望人群,连那娇娇女都显得兴奋起来,怂恿着花夫人一起随人流而去。 花夫人原本还有所顾虑,毕竟现在该做的应该是马上回府打点好一切迎接王爷,但似乎也拿那娇娇女没有办法,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李孟尧皱了皱眉,人群这么拥挤还要赶过去凑热闹,她实在觉得花夫人此举不妥。 第054章 黑云压城 花夫人跟李孟尧道了别便和娇娇女上了马车。 看着那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前行,李孟尧更加无语了。 要去凑热闹也就算了,还要坐在马车上凑热闹,她实在难以理解她们的脚天生长来就是为了坐马车的吗? 瞥了一眼身旁若有所思望着人流的欧阳律,李孟尧招呼也不打便和穆孜两人往庄府行去。 此时不仅原本宽阔无比的卧龙大道两旁挨挨挤挤拥满了人,连每条长街都被人群堵住了。明明前方是黑压压一片的脑袋,后面的人却还是不停地踮脚张望,翘首以盼,也不知道究竟看的是定王还是热闹。 偏偏回去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李孟尧一开始便没有选择的卧龙大道,另一条则是从这商铺林立的第二长街的小巷横穿而过,再转去庄府所在的第十长街。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人类的探奇心理和从众思想。自金印各个旮旯潮水蜂拥而来的百姓比她想象得多太多,她和穆孜刚走出几步,两人便被四面八方的人流冲散了开来,一下就找不着对方。李孟尧一人难敌众力,就这样被半推半挤着,等她晕头转向地发现人群稳定下来时,已经被带到了热闹的中心。 距离她左手两三米远的地方,一对夫妻推着他们卖包子的摊车被人群卡在了中间,进退不得。前后左右欲上前的人一边嫌弃咒骂着他们挡道,一边却只顾往前挤不给他们让条缝,可怜的夫妻俩只能为难地赔笑脸,依旧动弹不得。 李孟尧不满地皱了皱眉,无奈此时也自身难保,无能为力帮他们一把。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无数张大额银票慷慨地往空中一撒大喊一声“捡钱啦!”,那么众围观者必定再顾不得一睹定王风采而各自蹲身找银票,于是乎她便能行动自如地逃之夭夭。 这无聊想象的档口,再隔那对夫妻两三米的位置,一辆马车的窗帘突然掀起,露出娇娇女那还有些稚嫩而一脸兴奋的面庞。只见她眉飞色舞地回头跟车里的人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车里的另一人是花夫人。 她很难想象她们是如何将庞大的马车成功地塞入此番人山人海中,不过看那车夫郁闷得令人同情的表情,过程的艰辛可想而知。 随着人数的不断增加,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奇怪的是,不管比肩继踵的人们如何骚动,只要没有过激的行为冲动影响到中央的通道,一个个士兵都如呆立的雕塑般无动于衷。(..info) 李孟尧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狐疑地环视了人群一圈,见大多数百姓伸头探脑,大道两侧高楼层的酒楼茶馆此时更是因提供了开阔的视野而快被挤塌了,甚至有人的半个身子都挂在了窗外,让人看着都替他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就闹出人命。 一切看起来热闹得相当自然,而恰恰是这份任其膨胀的热闹让她感觉怪怪的。 先不说她乍听景暄即将进城的消息时的意外。既然一个凯旋的将军王爷班师回朝,应该早就有风声,怎么会如此突然?其次,虽说民间传遍了景暄的神勇,但何必跟看怪物似的全都围观过来?然后,瞧那一个个士兵,两眼无神呆若木鸡。虽然将围观人群拦截在了一定范围内,但除此之外全然无视身后人群的躁动。最后…… 最后就是从她身后如鬼魅般倏然出现的不安分地搭上她肩膀的狗爪是怎么回事儿…… 炎炎烈日下,潮潮人海中,尽量不去注意的难闻汗臭和燥热感里夹杂了一丝熟悉的青草香气,不用回头便能知道狗爪的主人必定就是阴魂不散的欧阳律。 “怎么,尧尧也等不及见威武的定王殿下了?” 那“威武”二字被他故意加了重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酸气,就像此刻的李孟尧是当着丈夫面公然偷汉子的妻子。 李孟尧理都不想理他。 他也不觉无趣和尴尬,又靠近了她几分,悠悠地在她耳边继续道:“瞧瞧你,急不能耐。喏,应该跟街对面墙角的那位仁兄好好学习。” 顺着她说的位置望去,只见一个嘴角长着一颗浓黑大痣的男人似乎被困在了墙角出不来。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他周围的人基本都是昂首张望、面带兴奋和好奇,虽说是恰好把他围在了墙角,但也正是因为大家几乎都在朝前倾,给他留下了一小截空隙。可奇怪的是,痣兄脸上既无看热闹的神色,更无想要离开的样子,只面无表情地扫视人群。 而不注意还没有什么?一旦盯着他看后才发现,看似面无表情的痣兄,实则没隔一小会儿便会与两丈外的另一个男子若有若无地对视一眼。多米诺骨牌般,李孟尧细看之下,发现人群中每隔两丈左右便会有类似痣兄这样身穿相似深蓝麻葛短衫的人,个个目光中透露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欧阳律突然一个身形挡住了李孟尧的视线,笑道:“尧尧怎么可以盯着其他男人看这么久。” 李孟尧终于赏赐给他一个抬眼皮。 她知道他是在担心她盯得人家太久被察觉。 看来欧阳律也察觉到了,事情果然有古怪。 这时,卧龙大道前方突然人群沸腾,嗡嗡嗡的交谈声更甚,城门处出现了一队军马。 遥望而去,先是整齐一个方阵的黑色士兵手持长枪肃整地迈步而入,通统划一的步伐落地声一下寂静了喧闹的人群,黑底九爪蟠龙金色大旗跃然碧空之下,迎风招展。 紧接着便是七八辆囚车载着披头散发看不清楚面目的囚犯跟在其后,每辆囚车周围都有数十个士兵环绕,囚车一出现,寂静的人群里开始了窃窃私语。 而当过后单独一骑黑马出现时,整个金印再次蓦然安静。 黑马上那人薄唇紧抿,目光如炬,凌然峻冽,白袍胜雪,披风高扬,正是月余不见的定王殿下景暄。 第055章 神秘队伍 稠人广众皆惊叹! 早闻定王盛名,但这位王爷行事向来低调,长年不在京中,而普通百姓更是见其一面难如登天。(..info) 却不想,今日,此时。 马上这人,便是少年成名将军,八年坚守边疆,独领一支神秘的铁浮骑,横扫六合,威震八方,捍卫天成河山,拓展帝国疆野的传奇! 惊叹之余,有男人因得见久仰偶像顿时志壮心雄,有女人因终见梦中男神霎然神魂颠倒,也有一戳久久凝望景暄万丈光芒的人想起,眼前这位战神,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五岁的天潢贵胄,然不以天成唯一王爷为尊,不沾纨绔子弟闲散恶习,甘心从十岁起便跟随当时还在世的镇国将军庄天铭立身沙场、南征北战,练就一身铮然傲骨,再续那位早夭将军的神话。 景暄骑着马缓缓入城,粘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随他的挺拔身影移动。 唯独李孟尧除外。 不对劲!着实不对劲! 眼前这些看起来就没什么战斗力的士兵,就是在长隗坡时见过的那些精兵铁甲吗?似乎是那么回事儿,至少场面上哄住了大家,但是,怎么总感觉气势上弱了一大截呢? 眼前骤然挡来一只手掌,光滑细腻的掌心上细纹凌乱交叉又杂而有序。 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刷过他的掌心,看他的手掌在睫毛刷动的瞬间微微缩了缩。 欧阳律凉凉地提醒:“不良画面,不宜多看,小心针眼。” 李孟尧淡定地回答:“精品男子,有益视力,促进身心。” 玉掌轻轻一劈拍开他的手掌。 “噗”的一声,却不是由她的动作发出的声响。 欧阳律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却都不往身后那声响发出的地方看,而是心有灵犀地齐齐往痣兄方向望去。 果然,痣兄和他的其余兄弟们已不在原来的方位上,熙攘人群里,惊鸿一瞥深蓝麻葛背影似携什么人一转眼便没身不见。 这么说,两人身后那声响也是出自痣兄其他兄弟的行动? 李孟尧思忖着,不明现状。 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闪过一抹凌凌亮光,随即身侧便有两人一前一后往人群外挤出,见缝插针,动作灵巧,虽惹了一两个百姓的抱怨,却丝毫未惊动众人。(..info无弹窗广告) 她双眸亮了亮。 如果没有看错,行于后头的那位也是深蓝麻葛短衫,貌似与前头一位相识甚熟勾肩搭背同行,实则一柄锋利的尖刃于衣袖暗暗地顶入前头一位的腰中,另一手架着人往外走,透亮的刀刃在阳光下亮光一晃便消失。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受过训练、行动有素的团体行动! 掠过那一眼,心思斗转万千后,垂于腿侧的手不由紧张地拉住了欧阳律的衣袖,瞬间被他反手抓着她的手指不放,得意洋洋地斜睨她,仿佛在说“瞧吧!关键时候还是得依靠我!” 李孟尧下意识地挣扎,却让他更牢牢地缠住,她又不敢太大动作,只能恨恨地随他。 两人小动作间,忽听“哎呀“一声,那深蓝麻葛兄不知怎的撞上了那俩夫妻的包子摊,一锅白乎乎的肉包子随着那妇人的叫喊落了一地,立即便被周围的人踩踏一通不显形状和色泽。 那妇人倒也聪明,见包子已毁惋惜无用,伸手便扯住深蓝麻葛兄的衣袖不放,撒泼要求赔偿。 小骚动霎时在辐射一圈的范围内引起注意。 深蓝麻葛兄一时不知所措地站立,接收周围谴责目光的洗礼,突然眼中一抹精光一闪而逝。李孟尧心下一惊,以为他要对那妇人下毒手,忽然感觉欧阳律的手心一紧,见他冲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狐疑之下,果真见深蓝麻葛兄想伸手推开妇人,奈何手上架着人,动作施展不开,而看他那表情,也在众目睽睽下略显尴尬,最终还是只挪了挪身子试图换行。 谁知他这边一动,妇人便急了,不顾她身后欲劝停的丈夫,用力拉住深蓝麻葛兄。而这一拉,恰恰拉现了他持刀的手,一柄玲珑小巧的银色匕首惊露众人眼下,锋利刀尖上,几粒血珠鲜亮如泽。 看见的人全都怔了怔。 “啊!杀人啦!” 李孟尧才刚在心底暗呼一声“不好!”,那妇人便已高声尖叫出声。 深蓝麻葛兄脸色一变,再顾不得手中之人,立刻一手点上妇人穴道,制止她出声。妇人的丈夫见状抓起摊上的擀面棒就冲上去,深蓝麻葛兄掀手一下他便晕了过去。 周围的人早被突变的情况吓得呆住了,等反应过来时,如同一颗巨石刹那投入平静的水面溅起千层水花,这一圈的人群顿时炸开,拥拥挤挤地要往回跑,惊恐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 夹在人群中身不由己的李孟尧被欧阳律护在了身前,这一块涌动的人群眼看越来越慌乱,她听见花夫人所在那辆马车传来的马匹躁动不安的嘶鸣声,前方维持秩序的士兵却似乎并没注意到这块区域的异动,仍旧坚守岗位。 就在此时,人群里有数个普通老百姓模样的人目光陡然一寒,从衣袖里纷纷拔出亮锃锃的匕首对着身侧的人面目狰狞就要用力一刀。 然而眼看流血踩踏事件就要发生,一小批神秘深蓝麻葛衣人不知从哪现身于他们身后,趁其不备捂住他们的嘴,手掌中似乎涂抹了迷魂药之类的东西,刺客瞬间瘫软。而另一小批每隔两丈分散于人群里的深蓝麻葛衣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迅速将躁动稍稍安抚了下来。 一切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李孟尧和欧阳律将所有悄然看在眼里,见证着深蓝麻葛衣人成功而诡异地将突变扼杀于摇篮中。 两人目光对视,李孟尧也从欧阳律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究竟是怎样的领导者才能组织出如此一支反应敏捷、井然有序的队伍? 然而,耳畔的马匹躁动嘶鸣声还在,定王的行队也正经过此处正前方,景暄傲然马背上的身姿缓缓行过来。 第056章 肉包子砸狗 花夫人的马车离小骚动中心极近,被惊扰的马匹余惊未平,躁动不安地嘶鸣和走动,车夫显然驾驭不住。李孟尧注意到的时候,马蹄子一个甩便将车旁的两三人踢倒在地,然后马身仰起,车夫“骨碌”一声掉落地上。 马车周围的围观之人早已自动地对马车退避三舍,唯剩重新站起的车夫试图拉住马匹的缰绳,奈何应付不过此时不在理智的马。随马匹的躁动而晃动不已的马车车窗口露出娇娇女慌张的面容,隐约可见她身后焦虑的花夫人。 李孟尧犹豫地看了一眼欧阳律,欧阳律立即无声地解读了她的意思,无奈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一直护着李孟尧的手,迅速在人群中闪身靠近马车。 身骑骏马的景暄此时正在众多粉丝崇敬目光的洗礼下经过这块地方正前面,眼见马车极有可能被掀翻,也已有人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 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望向了这个方向。 娇娇女捕捉到时,明眸顿时晶晶一亮,慌乱、害怕而又略带兴奋地突然冲着马上之人大声喊道:“五哥――” 这一声喊叫中气十足,比起刚才那妇人戛然而止的尖叫声不知响亮了多少倍,更是在静默欣赏定王风姿的百姓头上陡然劈过一道惊雷,连同原本骚动的这方人群都霎时没有反应。(..info无弹窗广告) 景暄无意扫过的目光立时定住了,随即深邃的眼底蓦地掠过一丝惊讶,下一秒便往更深处沉了沉。 “嗖――”的一声,一支暗箭流光飞射,越人群而过,直扑娇娇女。 李孟尧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口。 她自然不是为了才见过面毫无交情的娇娇女担忧,而是刚刚顾及她的意思奔马车而去的欧阳律当下的位置恰恰背心正对箭口,挡在了飞箭和娇娇女之间! 下意识地,她悍然穿过挡道的几个路人甲乙丙,猛地抓起包子摊上残留的两个肉包:“唰”地奋力直接朝欧阳律砸去! 飞箭厉啸,寒光幽幽,先串入因距离取胜而后发先至的两个包子里,然后白乎乎的肉包子砸……狗――有去无回! 背后仿佛长了眼睛的欧阳律微微侧头冲她露出一抹倜傥销魂的笑容,仿若救美英雄般潇洒地挥一挥轻盈的衣袖,李孟尧只觉得天朗气清风高云淡阳光刺目眨眼的一瞬间,肉包飞箭没入他衣袖后又立即飞出他的衣袖,不见了包子的利箭如泄了气的皮球悠悠晃晃地往马车而去,软弱无力地撞上撩了一半的马车窗竹帘,却也不掉落,偏偏就卡在那,目测距离娇娇女花容失色的娇颜只差零点零一毫米。 而两个新鲜出炉的肉包各携一个漏风圆洞风情万种地躺在欧阳律的掌心拖于他脸侧,映衬着他粲然的笑容看花人眼。 这家伙,真心不必为他瞎操心! 李孟尧的嘴角不觉微微弯出一个弧,目光直达熙攘人群的那一头,欧阳律笑意悠然的桃花眼里,她的身影清晰倒映其中,在时光沉默中,无声动荡。 一箭既出,稍纵即逝,刚从呆愣中觉醒过来的群众似乎只看到一抹亮光自头顶飞过,如流星般转瞬不见,而一宝蓝衣裳翩翩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单手抓着缰绳两下就把马擒住并安抚妥帖,那一声“五哥”自然也若恍然一梦般被忽略。 然无心人忽略,有心人暗暗惊心。 景暄凌厉的目光迅速往箭射出的方向望去,人满为患的茶楼上,挨挨挤挤的一张张普通无辜的面孔,哪里还见可疑人迹的踪影。 人群里之前与包子摊的妇人一番争执的深蓝麻葛衣兄,深深地凝望着此时化作万象阁金公子的欧阳律,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包子的来源之处,黑黑的眼珠突然亮了亮,随即骨溜溜地一转,心思悄生不在话下。 同样分散于人群中的痣兄,在此番连串的变故下亦注意到了一看便小有来头的欧阳律,心下不由钦佩他诡异灵巧的身手。而当眼光流转至那女子脸颊柔和的线条和面上浅浅的微笑时,便再也移不开眼,原以为遥远的星辉刹那近在咫尺! 一场硝烟四起的暗斗在围观人群尚未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掩入尘埃。 “猴戏”看完后,卧龙大街连同十二条长街又恢复了如常景象,人们依旧该干嘛干嘛。偶像的风姿是用来欣赏的,自己的小日子才是独有的人生百态。 欧阳律委婉谢绝了泪眼汪汪含情脉脉就差没感动得以身相许以报救命之恩的小白兔娇娇女强烈要求他护花的要求。李孟尧则佯装看不见欧阳律热情投给她的荡漾目光,毅然接受了余惊未定的花夫人的邀请,一同坐上了马车跟随去定王府,俨然无视孔雀娇娇女气急败坏的神色。 事后重逢的穆孜虽没看到事情的全部,但亦察觉到异常的她显然被刚才的危险“吓”坏了,坚持和车夫一同驾车相守,再不愿李孟尧离开她的视线一下。 于是马车里便剩下眼泪明明在眼眶里打转却因着李孟尧硬要撑着不掉落而恶眼相瞪的娇娇女,忧心忡忡的花夫人,怯懦缩在角落里时不时瞅瞅三个主子的素琴,以及悠然自得的李孟尧。 就这样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定王府门口。 原以为景暄戎马归来此时必是先去宫里觐见昭明帝,然当下了马车看到门神般严峻异常立于朱红大门下的定王殿下时,李孟尧忽然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好像,他的脸色有点不妙…… 娇娇女张嘴便想抱怨什么?在他无声凌厉的目光下硬生生成了哑巴,红红的眼眶更红了,蓄而不落的眼泪更多了。 花夫人倒是仿佛见惯了他这般模样,依旧激动地快步走到了他的跟前,柔情似水地望着良人。 只是李孟尧觉得,他的不知焦点的目光貌似落在了她的身上…… 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连连后退,想着也许现在告辞正是时候。 “小孟!” 惊喜的一声叫喊从背后响起,熟悉的音色让李孟尧愣了愣。 闻声回头,痣兄憨憨的笑脸映入眼帘。 狐疑地细细又看了看,眼里瞬间爆出惊喜,不由奔到他面前,高呼道:“徐进!” 第057章 再见徐进 痣兄卸下了他的那颗大黑痣,近看之下李孟尧才发现他脸上都稍稍动过手脚,虽不如戴了人皮面具的真实效果,但此等变装技术实属高明,之前才没有一下认出他来。 李孟尧看着面前像他又不像他的徐进,喜悦之情溢满整个胸腔,不禁伸手抱了抱他,然后高兴地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女子充满弹性的身体触上他的那一刻,徐进只觉得一团柔软的云伴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瞬间飘忽而过。他没想到李孟尧会这么大反应,愣在了当场,没听到李孟尧的问话。 娇娇女红红的眼睛古怪地盯着李孟尧,花夫人脸上一闪而过诧异,景暄的深眸倒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李孟尧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场众人的异样目光,一个同志式的拥抱后见徐进身体僵硬目光微滞没有反应,便用力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干嘛?见到我高兴傻了?” 徐进还没说什么?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一月多不见,郡主更加豪情万丈,不拘小节了……” 转头一看,深蓝麻葛兄不知何时现身于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转着乌溜溜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在李孟尧和徐进之间来回打量,似非要看出一丝奸情不可。 李孟尧瞧着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脸上的猥琐表情如此眼熟,半晌,终于翻了个无敌大白眼,不满地说:“景辉,景风喊你回家吃饭。” 景辉很严肃地思考过她这句话可能蕴含的深刻内涵后,回道:“景风从不喊我吃饭。” 一手推开他的巨硕大脸,李孟尧再道:“那你家王爷喊你回府刷马桶!” 景辉托起下巴在一旁更严肃地思考起来,郡主说话越来越深奥了…… 慢了几拍的徐进这才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笑道:“我也没想到能在金印城再见到小孟。” 李孟尧正准备再说什么?花夫人在这时开了口:“好了,大家有事进府内再慢慢详谈。” “不了!”景暄沉声道:“我还要先进宫见皇兄。” 目光在李孟尧身上一转,并没有再说什么?景暄带上还在沉思的景辉,御马离去。 李孟尧最后并没有进定王府,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徐进解答。徐进消失了一小会,回来后,已然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看起来倒是比分开那会儿晒黑了些,身体也更健壮了。 穆孜跟随其后,李孟尧和徐进两人慢慢散步回庄府。 “那徐大娘只身一人留在凤乌了?” 这一问,徐进原本飞扬的眼神暗了暗,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只淡淡地说道:“等我安定下来,会把她接来金印的。” 李孟尧总觉得徐进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看他显然有什么没有告知的心事,却也不强求追问。每个人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成长起来的,这几个月的经历让她这个来自现代的人都有了变化,同样,徐进的人生也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日徐进找到徐大娘回到家中却不见李孟尧,而只是错身而过的片刻,凤乌城门大封,不再许人自由出入。达齐尔敌军即将攻城的消息传遍凤乌,全城人心惶惶,城中大多的年轻壮丁都逃了出去,剩余的老弱病残和少数的青年在城门下哭天抢地,城门上的军官士兵们看着凄凉的画面却无能为力――敌军就在城门之外,一旦开门,那便是弃城投降啊! 当头晚上,当时尚在凤乌城中的景风出现在了大家面前,鼓励大家一同坚守城池,徐进和其他热血青年带头实施景风提出的计划,从那时起,他便和定王有了交集。 两日之后,濒临绝望的凤乌百姓终于等到了神迹般降临的定王大军,一日之内便逼得达齐尔节节败退。受伤未全愈的景风留驻凤乌督办战后安抚难民和修缮工作,从小生活在凤乌的徐进在其中又扮演了重要角色。那时,景风就已将徐进领入铁浮骑的后备人员,接受铁血的训练和残酷的考验。 一直到程志江以瘟疫为饵,诱景暄入凤乌城,对凤乌了如指掌的徐进充分发挥了他的优势和潜能,巧妙地运用凤乌城布局的特殊之处,策划并领导实施了调虎离山计,才让景暄从凤乌不为人知的暗道里逃出生天。也是如此,徐进终于入了景暄的眼。 虽然徐进只是三言两语概括了事情的经过,但是全城抗敌时的曲折惊心,那神秘铁浮骑的严格选拔,助景暄出凤乌的动魄危险,李孟尧怎会想象不到? 而最最艰难的恐怕是徐大娘的坚决反对。与他们母子俩相处的那三个月,李孟尧十分清楚徐进对徐大娘的孝顺和爱,从没见过他忤逆徐大娘的意思。最亲最爱之人不同意他跟随景暄,当时徐进恐怕相当痛苦。 只是李孟尧完全没想到,以她对徐进的了解,他应该会一辈子在凤乌娶妻生子和徐大娘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过安稳生活,最后怎么会选择了走出凤乌,走入风云动荡的金印? 母子俩之间一定有了不愉快,而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向来循规蹈矩的徐进? 沉思间,身旁的徐进蓦地感叹了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娘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 李孟尧像突然不认识他般,古怪地看着他。 徐进接收到她的目光,如同以往无数次地憨厚一笑,说:“不用这么看我,我也没想到,从我的捕兽陷阱里,捡回了一个郡主。” 李孟尧尴尬地笑了笑:“我没有隐瞒你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还小有来头。” 徐进呵呵一笑:“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目光澄净,语气诚挚,这是李孟尧熟悉的徐进,那个像大哥一般理解信任她的徐进。 “所以,你现在也是景暄的人?”李孟尧话题一转。 徐进点了点头。 既然痣兄是徐进,深蓝麻葛兄是景辉,那么之前整支神秘队伍就是正在执行任务的铁浮骑了。 如此看来,景暄一回金印,就迫不及待地整出一大手笔啊!就是不知那还没施展开拳脚便全军覆没的对象究竟是谁…… 第058章 各自心思 “朕细细浏览过你快马进京的所有奏章。那些老奸巨猾,玩惯了阳奉阴违的把戏,只是懒得动他们,就真以为朕是个睁眼瞎,看不到他们私下的龌蹉勾当吗?哼,流水不腐,是时候给他们换换血,好知道这天成的疆土到底谁主沉浮!” 御书房里,昭明帝目光阴厉,冷冷一笑说道。 景暄拨茶盏的手顿了顿,双眸瞥向与众奏章单独分开来放着的一份暗红火漆密折,那是他抵京三天前才着人送来的。 他这一瞥并未刻意避开景旸,景旸顺着景暄的目光拿起那份密折,端详了一会儿,重重地往案上一扔,身体有些疲惫地往椅背靠了靠,闭上眼,轻声说:“南镜……是一块不好啃的肉啊……” 景暄轻抿了一口茶,不可置否。 没有完全掌控南镜,始终是皇兄心中的遗憾。如果不是因为金蚕…… 景旸忽然睁开了眼,开口问道:“你猜这次南镜三年一度的奉贡之行,来的是谁?” “往年臣弟虽不在京中,可也听说每次都是左丞相姜檀前来。难道今年有变?” “不,今年依旧是姜檀。”景旸微笑着摇摇头,接着道:“不过还有一个随行之人。你一定想不到,欧阳向那老匹夫竟然舍得他的宝贝儿子……” 景暄皱了皱眉:“南镜太子?怎么会?”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景旸道:“朕乍闻之时也觉得惊讶。次次都以太子从小体弱在外历练修身为由拒绝朕的要求,还不是担心朕挟他儿子做人质逼他交出蚕王。既然南镜国主如此放心,那么天成势必也会替他好好照顾唯一的儿子。” “达齐尔一事无论是否与南镜有关,朕是不会再纵容欧阳向酣睡天成卧榻之侧了!” 景旸桀笑着,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地敲打出有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景暄的心脏。他知道,这是皇兄每回心中有大计划时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景旸沉声道:“今日城中差点发生动乱。虽说是晓晓冒冒失失给你带来不便,但也差点被箭射伤,射箭之人没有抓到吗?” 景暄肃然:“正如此前猜想,果然有人欲制造混乱趁机救走于大川等人,而铁浮骑也照计划顺利抓获余孽。只是射箭之人,已无迹可寻。” 话音一落,两人均沉吟许久。 注意到空气中的凝重气息,景旸整了整面容,话题一转,以兄弟间亲密的口吻说:“皇弟这次归来,就不要再回那黄沙之地。我知道当年的事对你影响很大,可是天意如此,你根本无需自责,何况你也为此付出了多年代价。” 缭绕的茶水雾气后,景暄的神色忽然有些飘忽,而后立即回神,眉峰紧锁。 景旸见状内心暗叹一口气,知道这事已无法再多说,继而道:“二十五岁的人了,母妃在泉下必定要怪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操心你的婚事。花晨从小跟着你,人前人后恭敬地被人尊称花夫人,可到底还是没给她实在的名分。她虽无任何抱怨,可你难道还要让她继续熬下去?” 想起那个解语花般的女子,景暄线条清峻的面上不由有了几分柔情,回道:“是我对不起花晨,我自会给她补偿。” 既然触到了他心中的柔软,景旸便觉得更好说话了,戏谑道:“还有,对于你的金屋藏娇,如今可以给为兄一个解释了吧?” 景暄挑了挑眉,反问道:“皇兄不是早就借景晓那丫头一探究竟了吗?” 一语点破,毫不留情,两人之间多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相互调笑了! 景旸神情愉悦:“晓晓的那点小伎俩,连庄家二小姐身边的侍女都摆平不了,早知瞒不过你。” “不过……”景旸故意顿了顿,注意到景暄看似面无表情的脸上在听到“庄家二小姐”时有轻微的一丝颤动,才继续说道:“当年你从父皇那求来的旨意,该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了吧?” “既然回来了,便早点选个日子把事情一起办了,宫里好久没有喜事了。” 语气略带怅惘。 景暄目光闪了闪,良久后才应道:“这事我会看着办的。” 夏夜的风有丝凉,更多的是热,从宫里出来后遣开景辉独自驱马逆风奔走,脑中有千万思绪缠绕交集,待终于回神勒马时:“庄府”二字在门口大灯笼红光的照耀下扎进他眼中。 景暄怔了怔,十二年了,庄老太爷亲自写下的“庄府”二字在岁月中不改苍劲有力,叩开遥远记忆的大门。自从十二年前从这里送走庄天铭将军的衣冠棺,人人都以为他不恋帝京盛锦繁华,终年呆在西北军营受边关风吹雨打,而后仰望他八年来征战万里大杀四方创下骇人辉煌。只有他自己知道,别人眼中勇猛无畏的战神定王,实际上只是个懦夫逃兵! 下人来报定王上门拜访时,李孟尧正和庄老太爷边聊着边吃晚饭。两人皆是一愣。一个愣的是下午见他急匆匆地进宫面圣,看这时间应该刚从宫里回来,不回他的定王府跑来这干什么;一个愣的是多年不见的定王,竟然有勇气重新走进这扇门? 庄老太爷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李孟尧,这么多年了,他是该放下了!该来的还是会来,就是不知道这二丫头的心结打开了没有…… 看着庄老太爷心事重重地去了书房和景暄神神秘秘地谈了好久,李孟尧自然是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但估摸着也许多少跟自己疗伤的事情有关。 只是这下,她又要纠结了。景暄的归来意味着离身上烈火掌的破除时日不远,即她不得不把离开庄府的事提上日程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庄宜静,而庄老太爷毕竟也不是真正的李博士,她无法在这生活一辈子,另一个世界里,有她的亲人在等着她回去。 穆孜在一旁默默地将陷入沉思的李孟尧所有变幻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也升起李孟尧所不知道的隐隐忧心。 第059章 念情 景暄从御书房离开不久,又看了会奏章的昭明帝总觉得心里有些烦躁。[..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长德刚好在这时进来回话。 “都处理好了?”景旸问。 “是。”李长德恭着身子说道:“按照陛下的旨意,凤阳殿今日所有值班的奴才都已仗毙,琼瑛也领了二十大板子,孟铸也着人调查今日射箭之人,只是也和定王殿下一样,没有进展。” “嗯。”景旸轻轻地应了声:“告诉新换的宫人们,但凡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诛连九族!凤阳殿上上下下上百个奴才,连个公主都看不住!” “奴才领命。”李长德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正要退下,景旸又突然叫住他,但沉思了会儿,却什么也没说。 李长德脑袋一转,眉心轻轻一动,开口说道:“公主今日受了惊吓,听说回宫后闹腾了好些时候,这会儿才吃了药睡下。” 景旸皱皱眉顺势接话:“御医怎么说?” “邹太医说公主只是抓伤了几个蔻甲,其它没有大碍,开了安神助眠的汤水。” 大殿里静悄悄的,沙漏在一旁缓缓地流尽最后一粒沙,翻转了个头,重新开始。(..info) 景旸淡淡又有些无奈地说:“去凤阳殿。” 一批新换上的宫女面孔在明黄色五彩云纹龙袍的衣角出现时,均要行礼传呼,景旸眉头微微一皱,李长德立即会意,让她们噤声。 慢慢地走到纱帐榻边,她微微撅着嘴,好像还在为什么事生气。抓伤的蔻甲已经修饰磨平,巴掌大的稚嫩脸庞侧压着枕面,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可是明艳之色已暗吐芳蕊。 在昏黄的灯光下,景旸静静地看着她,思绪万千。 这张脸,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如果完全出落展开之后,该是另一种怎样的风华? 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随后手指不自觉地摸上她秀华的乌丝,眼神迷离。 凤阳殿外,李长德携所有的宫女安分守己地站着,注意着殿内没有动静的动静,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往皇宫西北角望去,仿佛听见静谧凄冷的梅林深处,隐约传出丹谨殿中长年不变的木鱼声,曾经艳绝四方的清丽背影,青衣束发,与古佛长伴。 庄家后院里。 李孟尧和穆孜两人在后院小花园里各怀心思地静静散着步。鹅卵石小道两侧,几株石榴树灿若云霞的繁花落了一地,几颗青涩的小果子稀疏地隐藏在翠绿的枝叶间。 行至路口,昏暗的灯影下映着一道沉默的身影,抬眼,看进景暄深邃的眸底。 他不知何时已从小道另一头庄老太爷的书房里出来,静默而立,眼波无止无垠,似要将这暗夜浸透。遇上对面李孟尧也向他看来的明净,他微微一动。 李孟尧觉得,明明隔着的距离很近,他的眼神却有些遥远,的确是在看她,却又不止是在看她,仿佛透过她,看向另一个已经难以触摸的人。 愧疚,又充满崇敬,似背负了坚定的承诺,誓以完成。 这种感觉让她稍微有些不舒服。 片刻,景暄嘴角的冷峻渐渐舒缓,目光的焦距重新凝聚在李孟尧的身上。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她的不粗不细的眉毛弯弯舒展于仿若温山软水浸泡出来的清眸之上。多年之前,偶然一瞥那个从假山上跌落的小女孩,那张因疼痛皱成一团的稚嫩五官浮上眼前,从遥远的记忆里慢慢放大,一丝一缕地与眼前的女子逐渐重合。 从古坎里的相遇开始,竟然相看两相忘。 白驹过隙,故人不在多载,当年的小姑娘也已经平安喜乐亭亭玉立。回想起短暂相处的那几天,眼前的她,应该正是故人希望的模样,坚强、勇敢、健康,以及更多自己所未挖掘的明珠光彩。 只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往事,并不如烟。 缓缓走至她跟前,两厢无声良久后,景暄无情无绪地说道:“已经跟庄老太爷打过招呼,明天开始你就住进定王府。你身上的烈火掌,不能再耽搁了。” 闻言,李孟尧的眉心立刻不自觉地微皱:“不能不住吗?定王府和庄府其实隔得并不远。” 景暄目光沉了沉:“怎么?定王府住得不舒服?” “也不是……”她小声咕哝了一句,不敢说其实是觉得每天要面对他很有压力。 “那就这么定了。依旧住在风荷苑吧。”不咸不淡的“吧”字,却不容违抗地擅自替她作了决定。 少顷,见他还没有挪步,李孟尧疑惑:“还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你还不回定王府啊?” 景暄双眼眯起:“着急赶我走?” “也不是!”李孟尧轻声说:“只是怕花夫人等急了。” 想起此前花夫人多次向她表达的对景暄的思念之情,以及白日里她望着景暄还未跟她叙旧便匆忙入宫面圣的背影,李孟尧似乎有些明白闺怨原来就是这般,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恐怕都不为过。 只是话太溜一出口,李孟尧又顿觉有些尴尬。这话要是被像欧阳律这样的有心人听到,肯定得得意洋洋地曲解成她在吃醋的意思。 不过对象是景暄的话……偷偷瞄了一眼,好像除了脸沉了些,没什么特殊反应。 然而她不知,景暄虽的确没有往吃醋方面想,但是心里蓦地升起微微恼意。 她这是在急着把自己往另一个女人那里赶吗? 好像她把一些陈年旧事,忘得太干净了些…… 李孟尧见他沉着脸用他那又黑又峻的目光注视了她半晌,才负手离开。 如果没有感觉错,怎么……他好像生气了…… 自景暄出现起而悄无声息消失的穆孜待景暄走后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担忧地看着李孟尧,欲言又止。 穆孜这样的古怪不是一次两次了,李孟尧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在等她主动开口的那一天。或者,庄宜静和景暄之间,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唉!李孟尧抓了抓头,这些古人真麻烦,一堆鬼胎就不能噼里啪啦一竹筐倒个尽吗?非得让人猜来猜去得心烦! 第060章 我欠你的 第二天一早,穆孜便帮李孟尧准备好了行囊,并把熟睡中的李孟尧叫醒梳洗,免不了被一通抱怨:“不就是去个定王府吗?又不是出远门赶飞机,着急什么啦!” 尤其是当她们到达定王府时,听说定王还没起,李孟尧更是怨气冲天。(..info好看的小说) 睡眼朦胧地和穆孜两人自行先回了风荷苑,刚想睡个回笼觉,花夫人却急匆匆地赶来了。 她显然也是才刚起床,脸颊上还氤氲着两朵粉嫩的红云,眼奁下有淡淡的黑影,似是没睡好,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却又神清气爽面色红润有光泽。而最奇怪的是,大夏天的,她竟然穿了件立领短襦。 “王爷提过郡主会住进来,只是昨晚夜太深没来得及准备,也没想到郡主今日来得这么早,怠慢之处,请见谅。” 随即见她身后得了示意的素娥领着一群丫头张罗了起来,又换纱帐又换床单,还摆放了一大堆花瓶香炉,连屏风都换了面新的。除了上次佩兰和应芬两个丫头,又拨了四五个过来,整座风荷苑顿时热闹起来。 其实李孟尧向来偏好清静,只是眼下难却花夫人盛情,自己又困意十足懒得说话,便任由着大家摆弄,她则一个人坐着边打呵欠边批斗自己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败生活里沉沦太久了,并且邀请看上去也很疲倦的花夫人一同坐下来喝杯茶。 素琴在这时飞快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夫人!”地喊了半天,却始终没说什么事。 “乍乍呼呼得像什么样?跟在夫人身边这么久了还如此不懂规矩!”素娥青着脸训斥起素琴来。 素琴端着张委屈的脸一会儿瞅瞅花夫人,一会儿瞄瞄素娥,欲言又止。 花夫人开口问:“什么急事?” “是王爷……” 话没说完,花夫人就紧张地站起来,急切地问:“王爷怎么了?” “王爷他,王爷他……”又是一阵结结巴巴,这回倒是偷偷瞥几眼李孟尧。 李孟尧想着或许是些需要她回避的事情,刚打算借补眠的理由进内室,素娥这时接过口喊道:“你倒是说啊!” “王爷起来找不到内衫,又不见夫人,正大发雷霆。” 本以为多了不得的事情,结果只是定王殿下撒起床气,李孟尧有些惊讶。 花夫人也是一愣。[..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素娥反问道:“你们不会帮王爷找一找吗?” “夫人房里只有王爷的外衫,王爷昨夜穿着的那件,已经……已经不能穿了……” 不能穿了是什么意思? 李孟尧不明所以,看着素琴憋红着脸终于把话说完,越说到后面越小声,有些疑惑。 然而当她看见素琴话音刚落,素娥似是想到了什么?淡定的脸色下有些不自然,花夫人的面颊则在尴尬间刹那飞起淡淡的红霞,李孟尧心思一转,恍然大悟。 室内顿时一阵沉默,花夫人突然咳了咳,站起身来略显羞涩地说道:“郡主,花晨先告辞了。” 如玉美人,更添一份盈转,李孟尧极其懂事地不作挽留,却见微微俯身的花夫人因弯腰,使得也站起来的李孟尧恰好瞄到她那从微张的立领口露出的一小片肌肤。 皓颈如玉,细腻接近透明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红青相间的花骨朵错落分布,宛若开在冬日盛雪里的凌寒之梅,风情湛湛,暧昧无边,不禁使人浮想联翩至旖旎万里。 注视着恢复往常端庄大气的花夫人携素娥、素琴等人款款而去的单薄背影,李孟尧眸光现出一抹幽深,心思斗转。殊不知她身后的穆孜,同样眼神闪烁。 不久,李孟尧便被景暄唤到他的书房里。 一进去,她便首先注意到景暄身穿一件秋色家常便服,蓦地竟鬼斧神差地想起欧阳律曾经猥琐地笑话景暄过于魁梧高大虎背熊腰。 照他的邪恶思维,昨夜景暄和花夫人也算那什么小别胜新婚久旱逢甘露干材遇烈火吧?不过似乎……好像……花夫人更凶猛些…… 某同学一想起素琴的那句“王爷的内衫已经不能穿了”所包含的深刻内涵,不禁掩嘴偷笑,全然没发现自己此刻擅自意淫他人的床笫私事脸上同样猥琐的表情与欧阳律何其相像…… “郡主,我知道我们爷耐看,可也不是您这么个看法。等您顺利擒下我们爷,到时不是随便您站着看蹲着看躺着看,嘿嘿!扒光了看……” 景辉压低的说话声突然响在耳边,李孟尧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过于赤/裸的目光,扫了一圈书房里,发现大伙儿一并都在。景暄依旧肃着脸,黄霑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抿嘴喝茶,景风警惕地盯着李孟尧仿佛她刚刚的目光侵犯了他家尊贵的王爷,景辉则正站在她身侧戏谑地调侃眨眼。 讪讪地掩饰自己的尴尬,李孟尧力求摆上自己认为最淡然的表情,从容地越过挤眉弄眼的景辉,淡定地坐到黄霑一旁的太师椅上,问道:“老黄,治疗之事安排得怎样了?” 氛围顺利地被李孟尧扭转回来,黄霑习惯性地捋捋胡子,瞥了眼景暄,道:“万事俱备。” 穆孜闻言立即接口问:“为二小姐护心脉的人呢?” 黄霑不说话,景风面色沉了沉,景辉眯眼似有若无地笑,目光齐齐刷刷地看向景暄。 李孟尧不免惊讶,望向景暄,见他刀锋般锐利的嘴角在捕捉到她第一时间的反应时有些不满地抿紧了些,不悦问道:“怎么?不满意?” 不满意?哪敢啊!您堂堂天成第一将军王爷竟屈尊降贵为我等小民护法,哪里还敢不满意? 只是,太惊悚了吧!她何德何能?莫名的恩惠不接为好! 李孟尧当即提出异议,明知道这样的做法极伤内力,怎么会同意他们的宝贝王爷亲身上阵? 景暄神情淡淡,深眸静若汪湖,一动不移地凝视着李孟尧皱起的眉,心中缓缓升起怅惘。 少顷,他沉肃开口:“不用说了,我意已决。这是我欠你的。” 第061章 冰室暗愫 景暄神情淡淡,深眸静若汪湖,一动不移地凝视着李孟尧皱起的眉,心中缓缓升起怅惘。 少顷,他沉肃开口:“不用说了,我意已决。这是我欠你的。” 语气带着不可亵渎的端严,李孟尧再次感受到了他的话中所透露出的淡淡愧疚和特殊深意,就像昨晚他在石榴树下看她的那眼神,充满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是?他之于她,究竟有何责任?难道仅是她因他所受的牵连和波折吗? 面对此刻逆光的峻峭面容,李孟尧无法再反驳什么?这事,也便这么一锤定音了。 贮藏寒石的冰室就建在景暄书房后方。几人来到冰室外连着的小石屋内,石屋的一角,两个药童围在热气袅袅的药罐边正熬着什么药,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另一边的桌上放着两件一黑一红的殷厚披风。 黄霑最后一次给李孟尧扎针,看上去手法明显和往常很不一样,很快,她便觉得被压抑许久的烈火掌的灼热感有些决堤前的上涌迹象。捏鼻喝下药罐里倒出的浓黑汤水,穆孜给李孟尧罩上披风,她瞬间便觉得汗水透过毛孔不断地往外渗出,一下背上就黏黏哒哒的。 转头回身,景暄也已一身深黑色披风,吞下一颗淡蓝色药丸,正低头听黄霑细细说着什么。.info[] 随即,李孟尧和景暄两人在众人凝重的目送下,缓缓打开冰室的门。 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声音,仿若久无人闻的神迹乍然被人侵入,只是瞬间,刚刚的炎热感荡然无存,极酷的寒冷随着眼前逐渐呈现的白茫茫冰天雪地而愈来愈盛。一道石门,隔着冰火两重天。 向来怕冷的李孟尧忽然有些恐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只是站在门口,空气里就已经仿佛能感觉到坚硬冰冷的棱角,凝风成冰,结水成块。 手掌上突然传来温暖而微微的刺痒感。李孟尧低头一看,景暄大而宽厚的手不知何时包裹了上来,掌心里厚厚的茧子一寸寸分布,传递着丝丝热度,安抚了她有些忐忑的心。 抬头,他的双眸一如既往的幽深,却多了一抹难得的温存,不动声色地让人心安。 李孟尧不觉迎着他的目光,浅浅地笑了笑,如触须轻卷的凤仙花,静静开放,明亮了他的眸底深处。 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携着手,共同迈了进去,石门在穆孜微动的目光中缓缓关起。 原以为寒石是一块大石头,结果偌大的晶莹洁白里,只有一张看起来像冰块雕砌而成的床。而除了比周围的冰墙更透亮些,李孟尧并没看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不禁狐疑地用眼神询问景暄,景暄接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解释道:“祁国沧山的寒石因长年的冰雪早已与周围的千年寒冰连于一体,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差异。你见到的这块,是数年前随雪崩而断裂开来的一小块。它的本体,谁也不知道在哪,更不知道究竟有多大。” “既然如此,你是如何判定你得到的这一块是珍贵的寒石而并非普通的寒冰?”李孟尧问。 景暄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然而却只是斜斜瞥了她一眼,并不回答,似乎在质疑她的质疑。 李孟尧知趣地不再细问,反正,他堂堂的天成王爷,自然对各种宝贝都是识货的。她现在的任务只是享用这块宝贝。 突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景暄见状剑眉皱了皱:“我们抓紧时间开始吧!” 跟着景暄来到冰床跟前,照他的吩咐盘腿坐上去,回想此前黄霑告诉她的口诀,静下心来,一呼一吸规律进行,缓缓地调整呼吸。 不知道是黄霑银针的作用还是那碗汤药的作用,五脏六腑的焦烤感一波比一波更甚地袭来。体外是上下牙齿打颤的寒冷,体内是灼灼烈日挥洒的炎热,内外两重波浪相互碰撞冲击,李孟尧的身体也越来越难受,脑袋里的念头总是被疼痛牵引,心绪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肩上突然放上来了一双有力的手,将她的肩膀松了松,压了压她微曲的手肘。紧接着一股热流自肩上传入了她的体内,下中庭,走巨阙,过石门而入丹田,她的腹部慢慢充实,呼吸逐渐深长匀细,不紧不慢,舒缓有致。 恍恍惚惚间,所有的感官仿佛渐渐摩擦逝去,脑袋里空无一物,思绪悬浮空中无所依托,灼热和严寒的剧烈碰撞随之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李孟尧睁开眼睛时,瞬间为眼前的景象而感到惊讶。只见她所盘坐的冰床自内部层层叠叠地荡漾出细丝轻烟,明明像是寒冰所散发的冷气,却飘忽轻盈如云,似浓如大雾又似淡如无物,盘踞着环绕在她周身,洗涤浑浊之气,通体清爽自在。 耳边听到沙漏反转的声音,随即寒石之气渐渐散去,对面,一团黑色的身影慢慢显现。 待看清楚盘坐自己对面之人是景暄时,李孟尧吓了一跳。 他蓦地睁开眼,眉尾还残留着一戳寒气凝聚而成的冰霜。李孟尧想也没想,伸手便拂了上去。 手指轻擦而过,触碰到他的面颊,才发现他身上冷冻似冰,李孟尧修眉微剔。 “无妨。”低沉的声音溢出他坚毅的唇角。 景暄顺手握住了她的手,如渊的双眸紧了紧,果断道:“赶紧出去让穆孜给你烧几个火炉暖暖身子!” 眼波不兴地瞥了瞥景暄握着她的手,自然地收了回来。 他并没有察觉什么?从冰床上下去。李孟尧跟着起身,刚用了用力,又颓然坐了下去。 景暄看着她微皱的眉头,若有所悟,二话不说,突然俯身而下。 石门打开,一直静等在门外的众人倏然齐刷刷地迎向门口。 此时已明月高悬,石屋里昏黄的烛光映照里,身材挺拔的男子抱着裹在披风里的女子脚步稳健地走了出来,两人皆是神色淡然。 然李孟尧身上那大红的颜色,深深刺痛了石门外默默等待景暄的端庄女子。 第062章 女人心 景暄横抱着裹在红色披风里的李孟尧从冰室里走了出来,见围上来的众人,二话没说便吩咐穆孜说:“先回去风荷苑升几个炉子。” 穆孜闻言立即急匆匆地现行离开。 此前在冰室里,景暄乍然抱起了她,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愣愣地任由他举动。现在外面一堆人拥着她,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眼角瞥见不远处默默站着的花夫人,李孟尧心里一个咯噔,挣扎着想要下去:“我自己走吧。” 景暄的双臂紧了紧,俯视面前倔强的女子,抿了抿薄唇,冷声道:“好好呆着,耍什么小性子!” 随即便抱着她前往风荷苑。 两人经过花夫人面前时,李孟尧温和地笑笑喊了声:“花夫人。” 李孟尧的这一开口,景暄似才注意到她,怔了怔,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来了?夜里风大,不要站在风口吹风了!” 然后他沉声对花夫人身旁的素娥道:“还不快扶夫人回风眠庭!” “我……” 风缓缓拂过,卷起她轻盈的裙角。花夫人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还未说完的话喃喃破碎而开:“……让人在厨房里给你们准备好了姜汤……” 回到风荷苑时,她的屋里门窗紧闭,床前升了四五个小火炉,穆孜从柜子里翻出了厚厚的棉被备着,几个小丫头均满头大汗捧着手炉,一见景暄抱着李孟尧跨进屋来,立即拥上前,塞手炉的塞手炉,盖棉被的盖棉被,端姜汤的端姜汤,忙得不可开胶。 才一会儿,李孟尧又从滴水成冰的严寒中慢慢回到了燥热无比的炎炎夏日,马上便蹬开了身上的棉被,嚷嚷着大家把窗户都打开透气。 景暄皱皱眉刚想说什么?黄霑阻止了他:“郡主只是暂时受不住冰室的低温,现在缓过来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说着,他走上前来,一手搭上了李孟尧的脉搏。 紧接着又是一阵施针和灌药。终于全部结束后,黄霑捋了捋胡子笑道:“今日的治疗很成功。寒石的功效果然不同凡响!” 穆孜闻言目露欣喜,景暄向来紧抿的薄唇也舒展了些。 李孟尧放松地向后一靠,懒懒得说:“行了行了,既然治疗很顺利,那就都散了吧!一堆人挤在屋里跟我抢空气。” 景暄突然开口对穆孜说道:“等下给她揉揉腿。” 正闭眼的李孟尧睫毛不由地颤了颤。 听着耳边大家离开的窸窸窣窣声,不久,屋里恢复了平静,窗外有热闹的虫鸣声不绝于耳,身上粘着一道散不去的目光。 李孟尧蓦地睁眼,对上穆孜复杂的双眸。 两人却都不说话,良久,李孟尧先打破了沉默:“穆孜,到底还有什么你没有告诉我的?” 穆孜的眼神顿时闪了闪,许是李孟尧的打量让她有些不自在,她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看向窗外的朦胧树影,并不回答。 李孟尧无奈地叹了口气,躺下翻身背对着她,淡淡地说:“我累了。” 不久,便听到走到门外的穆孜低低地说了一句:“适当的时候到了,二小姐总会记起来的。” 风眠庭里,花夫人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素琴轻轻为她梳整头发,听着素娥打听到的事情。 “禅仪郡主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在长隗坡时被程志江挟持,结果虽救回来了,却身重五灵门的烈火掌。此前王爷秘密地遣景风现行护送她回来,便是为了用寒石疗伤,不过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直到王爷回来,才得以顺利进行。景风和景辉的口风都很紧,素娥无能,只能得到这些零碎的消息。” 花夫人脸上并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素娥说完后,她只问了句:“王爷现在人呢?” 素娥犹豫了一下,答道:“从风荷苑出来后,便和黄大人二人进入书房,此刻还没出来。” 花夫人不再说话,摸了摸披在胸前的柔软秀发,白色中衣露出的一截玉颈,如雪的肌肤在烛光下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昏黄色,醉人心神。 手指轻轻触了上去,一小块淡淡的草莓红还残留在上面,添了一份妖娆。昨夜男子强健的身躯和火热的纠缠激情仿佛还在眼前,如同久违的夫妻间难得相逢抵死缠绵,事后亲密的耳鬓厮磨,他除了交代郡主会住进来,其余的一概没有提及。 花夫人突然笑了笑,端庄而明媚,欢喜而迷蒙。 因为考虑到冰室的低温,黄霑一开始便把治疗的时间定在下午。第二天还是差不多的时辰,李孟尧携着穆孜来到小石屋时,两人骤然停了停脚步。 小石屋下,挺拔的男子和端庄的女子相对而立。差了景暄一个头的花夫人细细地为景暄系着披风的带子,景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脸上有难得的温柔,似乎边说着什么边撩了撩她耳畔散落的碎发,。花夫人立即略带羞涩地低了低头,露出婉约的小女人风情。 在外人的眼中,两人一个刚毅冷峻,一个浅润风情,情深互补,正是良配。 今天景风和景辉都没有跟过来,黄霑瞥见她,冲她点了点头,李孟尧便径直往他的位置走去,景暄和花夫人这才注意到她。 “郡主。” 花夫人朝李孟尧低了低身子,景暄好似有些不悦,却什么也没说。 李孟尧看在眼里,对花夫人道:“花夫人以后不要再这么客气了,否则我可就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花夫人笑了笑,温柔地看了一眼景暄,就离开了。 还是和昨天一样,黄霑给她施了针、灌了药,李孟尧披上披风,没有等景暄,当先走入了冰室。 景暄看了她一眼,跟在她身后。 接下来的几天,内容基本也是这样的,每一天花夫人都会过来贤惠地打理景暄一番,李孟尧也再没有让景暄抱着出来过。而景暄也有些感觉到她对他淡淡的排斥,除了护心脉时的必要接触,李孟尧没有其他多余的言语和举动。 就这样,烈火掌的治疗,进行到了最后一天。 第063章 走火入魔 连月的艳阳高照,这一天总算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凉风阴天。 六天的治疗,李孟尧隐隐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压迫感一日比一日减轻,身子清爽不少,精神也跟着抖擞。而随着这第七天的到来,她也更加迷茫。 即将到分岔路口,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何方? 和平日一样,午后时分大家在小石屋里聚首。因着是最后一天,人来得特别齐,除了每日必到的景暄、黄霑及花夫人,景风和景辉在不见了一阵子后也露面了,并且意外地看到了徐进。 “小孟。” “徐进!” 其实按说徐进的年龄比李孟尧大,她应该称呼他为徐大哥,但是似乎是两人的默契,李孟尧习惯了直呼他名字,徐进知道了她的郡主身份后也不拘泥于礼节依旧喊她小孟。 刚入伍铁浮骑的新人要接受一系列严格的训练,自那日与徐进相逢叙旧后两人便没再见过。今日见他,似乎又比上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徐进的黑眸亮晶晶地望着李孟尧,带着邻居大哥哥的关怀笑容,突然握紧拳头对她作出了一个fighting的动作。 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李孟尧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曾经用这个动作对他加油鼓劲过,没想到他还记得。只是…… 她不由笑开了花——如此的小女生举动在他这样一个看起来高大沉稳的男人身上出现,着实有种滑稽的违和感。徐进面色微红地望定女子笑意盈盈的面庞,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此时的他在她眼中依旧是过去那个憨憨会害羞的徐进。 景辉悄然地盯着李孟尧和徐进间不容他人插入的融洽氛围,靠近身旁的景风,拽了拽他的衣角,轻声嘀咕:“怎么觉得你不该把徐进放出来。” 景风则面无表情地侧头瞥了景辉一眼,仿佛在说“管理铁浮骑的是我我爱放谁放谁”。 碰了一鼻子灰,景辉无奈地瞄了瞄对面深眸微动的自家王爷,暗自在心内叹了一口气。 一切准备就绪,李孟尧再次踏进了冰室。 虽然已经接连六天都在里面呆上两个时辰,但当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时,她还是不适应地打了个哆嗦。 径直走到冰床边,盘腿坐上,环视了一圈周围晶莹透亮的一切。 这是最后一天与它们为伴了! 景暄很快也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info好看的小说) 两人目光刚对上,李孟尧便闭上了眼睛,开始调节呼吸。 身体慢慢地进入放松的状态,烈火掌残余的灼热开始窜走,自丹田而来的另一股气流紧随其后,一点一点地将苟延残喘的灼热吞噬。 不知是不是因为烈火掌逐渐被驱逐,最近这几日,李孟尧在疗伤过程中再也不像第一日那般毫无知觉。相反,随着时间的推进,她的身体虽然处于安眠状态,思维感官却越来越清晰。今天,闭着眼睛的她甚至能把沙漏里沙子的一点点流动听得清清楚楚。 景暄的手在这时抚上了她的肩膀,李孟尧的身体微微一颤。 鼻息间又开始萦绕着丝缕淡淡的清香,一种游离于景暄冷冽气息的味道。每当他一靠近她,她都能敏感地察觉出这种清香,而今日,尤为浓重。 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间明明隔着厚实的披风,李孟尧却能如无隔物地感受到他的温热,可靠而令人心安。漆黑一片的眼前仿佛看见他布着茧子的手细细摩挲着她光洁的肩头,顺着输送入他体内的纯刚真气,那淡淡的不知名清香夹带着他冷冽的气息游荡在她的通身血液里,一下一下,挑起躁动,开始沸腾。 内外极端相抗的两种温度,渐渐被血液的沸腾占据了上风。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不断地从毛孔冒出来,沿着鬓角滑落至下巴边侧,凝聚成汗珠,越来越沉甸,最终“啪”地一声滴落,声音微不可闻,却宛如被放大了十倍传进她的耳朵。 而这“啪”的一声,似乎是什么预警,传进耳中的同一时刻,沸腾的血液开始波浪滔天风号浪吼,一圈一圈地形成一个漩涡聚集在心脏四周,翻滚,掀飞,扯着心脏一同卷入中心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清醒万分的脑袋试图动弹身体,原本淡淡的清香仿佛早就看穿她的想法,刹那间郁气四射,如同万里碧空猛然升起团团烟火,遮蔽了视线所及,混沌了一切。她的身体随着浓烟开始轻浮,飘起,好像自由无比,却让她有着无所依托的深深恐惧。 莫名的清香突然分散成一条条带刺的藤条,紧紧地将她全身上下勒紧,紧接着遥远的天际飘飘渺渺地传来一声声低沉而焦虑的呼喊声,那是谁熟悉的声音? “小静!……小静……小……静……” 急促的呼喊听在她的耳畔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小静是谁?谁在喊小静? 我是谁?哦,我是禅仪郡主庄宜静…… 不对!我是小孟!对!我是李孟尧! 我是尧尧……爷爷……我是尧尧…… 景暄早在把手放上李孟尧肩膀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她那轻微的一下颤抖,当时只以为是近日明显表现出排斥的她对他触碰的下意识反应。然而随着他传输真气护她心脉,她的体内渐渐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奋力对抗着他的真气,使得他不由疑惑。 照理随着烈火掌之势的渐弱,李孟尧体内的灼热早不如第一日那般剧烈,今天明明已是最后一天,是最后的扫尾,怎感觉比第一天还要顽强? 寒石所散发的冷气让景暄看不清楚李孟尧的状况,直到她的身体有轻微的抽搐,景暄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立即收回了自己的掌力。 手松开她肩膀的那一刻,她柔软的身子顿时颓然倒入他的怀中,景暄这才看清,她的唇色浓黑无比,整个人仿佛在水里泡过一般,鬓边的碎发湿哒哒地粘在颊边,修眉紧拧,嘴里小声的咕哝着什么。 景暄霎时凉意大盛,她这般神志不清的模样,分明是走火入魔的样子! 第064章 温泉水暖 景暄急忙连声呼唤她,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一把抱起她,就要往冰室外行去。(..info好看的小说) 黄霑就在门外,王府里也有不少稳定气脉的药物,冰室里面的气温本就让她受不住,不能再呆在这里面了! 快步向入口处迈去,被抱着的李孟尧脸色愈加苍白,好似对他的怀抱避之不及似的,脑袋略略向外倾出。 景暄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但是偏偏对她连日的冷淡堆积下来的情绪在此时被她昏迷里下意识的躲闪动作所点燃。 她的心底深处,是如此地厌恶他吗?厌恶到逃避了多年还不够,古坎里相遇时不相认,如今,这种情况下还要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 这一刻向来沉敛的景暄,深邃的眼神带了几分恼怒几分苦涩几分冰雪般的冷意。 携着寒气步子沉稳而快速地走到了冰室门口,景暄的脚步突然顿了顿,转身回头,直直地凝望着寒石所在方向的那面墙,若有所思,随即,又迈步走了回去。 夏夜,凉风,极薄的云在淡青色的月牙边浮游,丝丝缕缕,缓慢而又迅捷,如同此刻冰室外的大家,静待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info[] 黄霑无视陆续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淡定地坐着,苍劲的手指时不时的捋捋自己的须胡,不敢透露丝毫自己的疑惑。 冰室里的两人,已经呆有两个时辰一刻钟了…… 此时此刻,大家念叨的其中一个人正幽幽地睁开眼,有些恍惚,只觉得周身一片温暖,像是泡在润滑的水中。眼前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水雾,烟气袅袅,柔软飘逸,从她脸颊拂过,落阵阵甘松香味,似曾相识。迷糊间,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若隐若现在朦胧烟气中,如山矗立,若浩海平静。 “景暄?” 她轻声地喊了句,顿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 对方的身形颤了颤,一会儿,听他淡淡地道:“你醒了。” 听到熟悉的回应,李孟尧安心地重新闭上眼。今天清醒过来的感觉跟平时不大一样。虽然好像隐约记得过程有些痛苦,但没有逼人的寒气,没有渗入毛孔的冰冷,反而,是让人贪恋的温暖。 “哗啦”的一阵水声响起,李孟尧眉头微皱。 紧接着是又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似是有人在水中行走。 冰室里,哪里的水声? 困惑万分的李孟尧骤然睁开眼,然后如定格般,瞬间愣怔住了。 丝质的白色中裤被水浸泡过后半透明地紧贴着两根精致的肉色柱子,柱子由下而上均匀地渐粗,到达一个巧妙的度,嵌着类似紧致有力的肌肉似的弹性有致。明月光辉般的白色光影下,两个柱子在没膝的清透水中像船桨般朝水池边滑行,散发刚劲之华。 歪着脑袋,迷蒙而不知所以的双眸缓缓地眨了眨,目光往上移了一寸。古铜色的背脊笔直挺拔,于青峰翠云的水汽缭绕中生出一层淡淡的清亮光泽,如锻的宽肩平直镌刻,沿流畅的肩线顺溜滑下,勾勒出凌冽的身形。奔腾群山坚毅中,一条弯曲狰狞的沟壑横跨而过,写下了风云岁月留痕,讲述着戎马倥偬辉煌。 一股腾腾热气冲上眼前,遮没她出神的灵眸数秒,再次“哗啦”一声,入目的是男子水迹划出闪闪晶莹的胸膛,他抿着刀锋般锐利的唇角,若有深意的静邃眼眸直透她的眼底。 空气沉静中,李孟尧迷糊的眼神渐渐聚焦,素净略显苍白的脸更加白了一份,然后可疑地凝上了一丝红,再转而消失无踪只剩白。 平静地错开了对视的眼,李孟尧看到自己坐在水池里。烟气袅袅的水没到自己的肩头,身上穿着的柳黄色衣裳漫过水后颜色深成了柳绿,胸前的衣襟有些微微散开,一片雪白的肌肤在水的荡漾中隐约若现。 睁开眼来措手不及的景象让她的思绪有些混乱,心思斗转间,景暄不知从哪里已经换上了干爽的中衣。 李孟尧轻微地往水中低了低自己的身体,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疗伤过程中,你气血逆行,脉象混乱,险些走火入魔。”景暄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接着道:“我见情况不对,就将你带到了这里。” “走火入魔?”李孟尧惊讶:“怎么会这样?” 景暄摇了摇头。 “那这里是……”李孟尧环视了一圈。 三十平方米左右的石室,三分之二被她所处的水池占据,而景暄所站立的三分之一处池边,他的身后是一张软榻,远远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衣柜似的木匣子,他刚刚的中衣便是从那里拿的。而整个石室光源则是来自于匣上的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亮如昼光,照射四方。 周围的水细看之下呈现着淡淡的赤褐色,水汽里也夹杂着细微硫酸的味道,应该是个温泉。有他平日换洗的衣物在此,温泉里也透着和他身上气味一致的甘松香,恐怕是他的私人浴室。 “这里的浴水有暂缓沸腾血脉的功效。具体情况,还得等黄霑细察。”景暄皱了皱眉,对她说道:“只是这浴水也不可泡太久,你还是先出来吧。” 见她闻言后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样子,景暄向水池走近了一步正要再出口,李孟尧垂下了眼眸,轻轻从口中溢出话语:“你……先转过去……” 她静静地没于水中,低垂的容颜似是被热气熏得微红,看不见她的眉眼,却望得到她一点绛唇,鲜妍润丽,如春光里幽芳的花。耳畔的几缕湿润乌发映衬着圆润的耳垂饱满晶莹。 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景暄愣了愣,不易察觉地吞了吞口水,退后了几步,背过了身。 “哗啦啦”的一片水声响动,景暄的眼前挥之不去背身前的画面,并在这不停的诱人水声中,渐渐燥热。 水声不再,李孟尧已上了水池边,正准备拿起软榻上自己的那件红色披风,便听到景暄声音有些低哑地说道:“匣子里有我的衣裳,先将就着换上吧。” 然后又听他立即解释道:“等下我们还要穿过冰室才能出去,不要着凉了。” 第065章 风月无边 匣子里恰好仅剩一件绀青色的中衣,穿在比景暄娇小的李孟尧身上,显然大了许多,看起来倒像极了加长版的浴衣。[..info超多好看小说]待她重新系上披风后,景暄才转回身来。 李孟尧并没有把全部的湿衣服都脱下来,只是换掉外衫,套上了他的中衣。景暄瞥了一眼就皱了皱眉,李孟尧立即阻止他开口,道:“就这样吧!先出去再说。” 景暄不再说什么?却拿过他的黑色披风,便要给她罩上。 女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结,一个转身迅速闪开,景暄伸出的手也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出神地站着,唇线紧抿,一线不知喜怒的弧度,若此刻从李孟尧的角度看过去,正能看见他黑得深沉的眸底淡淡的火苗瞬间熄灭,换做两团探不真切的情绪窜起,嘴角慢慢露出一抹嘲讽,收回披风,冷冷转身。 又是那缕不知名的淡淡清香,胸口在闻到它的瞬间猛然缩了缩,身体条件反射它是噩梦的来源。李孟尧的脸色白了白,自顾沉思着,没有注意到景暄的异常。 走出温泉石室,又回到了寒石冰室,李孟尧发现原来进入温泉石室的入口便是寒石冰床所靠近的那面墙,隐藏于晶莹透亮的冰雪之后。能作这样的暗门设计,可见温泉石室是他并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 景暄的脚步很快,李孟尧此时还虚浮无力,有些跟不上,走到门口十几步远的距离,却比平日艰难许多。 “你……”冷不防景暄突然停住脚步,欲言又止。 “嗯?”李孟尧也顿了顿,问:“怎么了?” 景暄转过身来,本想说什么?见她脸色比刚才又白上几分,胸口微微起伏喘息,心底的怒火又旺了几分,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她的手腕。 他的举动很突然,力气也很大,李孟尧刹那间僵了僵,不知他意欲为何。 “小孟!” 冰室的门在这时忽然打开,逆光里,徐进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 随着徐进的当先闯入,后面几人紧随其后,见景暄面露不悦地握着李孟尧的手面对面相立而视,顿时都愣了愣没有出声。 “二小姐。” 须臾,穆孜轻轻喊了她。景暄自若地放下李孟尧的手,李孟尧扫了景暄一眼,从容淡定。 整个风荷苑的气氛都很凝重。花夫人端庄地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身后的素娥只低垂着眼看着地上;景风靠在门框上,背过身去,不去看景辉不停走来走去晃荡的身影;徐进直挺挺地守在紧闭的房门边,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里面的情况。 屋里,李孟尧靠在床头疲倦地半阖着眼,脸色虽不如刚才的苍白,却已缓过来不少。穆孜紧张地盯着把脉的黄霑,看着他愈来愈紧的眉头和不断变幻的神色,偶尔瞄一眼负手而立于窗边沉默不语的景暄。 很久之后,黄霑神色恢复如常,收回了手,笑道:“恭喜郡主,烈火掌已完全根除!” 李孟尧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颤了颤,没有其它反应,穆孜自然是满脸欣喜不在话下,黄霑拈须而笑,与望向他的景暄对视一眼。 李孟尧既已无碍,大家便都散去,徐进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想着这个时候不好打扰她休息,呆呆盯着房门一会儿,还是离开了。 穆孜亲自去厨房煎药,苑子里只剩黄霑和景暄两人并立。 “说吧!”景暄沉声问。 黄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王爷,郡主的血脉逆行不是意外。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被五灵门的气引诱发。” “气引?”景暄皱眉。 黄霑点了点头,继续道:“王爷可能不知道,五灵门的气引对正常人不会有任何作用,甚至根本察觉不到。但是对于中了同出自五灵门烈火掌的郡主来说,却是致命的,只要运调气息,便会随之进入人的身体,渐渐地引发类似走火入魔的症状。” 景暄听出了黄霑话中的深意,反问道:“所以她并不是真的走火入魔?” 黄霑赞同地捋了捋胡子,严肃道:“这就是气引的厉害之处。极为相似的症状使人的第一判断便是走火入魔,所以就会试图通过稳定气脉的药物,或者借助他人的内力平复。而气引虽是随调息进入人体内,却浮于血液之上,一旦照如上所做,只会给气引更多的可趁之机,加剧气引的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沉重的语气让景暄震了震。他突然深切体会到,人的一念之差,带来的结果是这么得截然不同!如果当时不是因为那股恼意使得他临时改变主意转而带她去了温泉池,那么现在她…… 景暄不敢想象。同时他的眼睛眯起,无声地杀气凛然,又是五灵门!究竟是谁,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躲过黄霑和他的察觉? “源于大地之气的温泉水,激发了郡主体内隐藏的蚕液……” 黄霑接下来的这一句语气意味深长,景暄顿时眉尾轻挑,目光幽深与他对视。 蚕液!南镜蚕王所出的蚕液! 两人都从对方看似无波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撼和惊讶,同时凝视李孟尧所在屋里映照出的莹莹灯光。 百毒克星,万药之尊,昭明帝景旸心心念念的蚕王,天成皇族一脉受制于南镜的秘密! “蚕王吗?” 这一句,却是出自金印城另一个角落里的欧阳律之口。 此时他正在万象阁的书房里,伏在案上,轻抚着小匣子里风情邀宠的小金蚕的背脊,俊朗若天神的容颜上桃花眼光芒逼人,嘴角微勾,喃喃道:“小家伙,要帮着本公子跟某个没良心的女人讨些便宜回来。” 姿态万千的小金蚕似读懂了他的话,不满他此时身在曹营心在汉,慢慢地缩回成一团,赌气地闭眼睡觉,不再理他。 欧阳律笑意浓浓,托着腮,望向窗外轻云蔽月,眼前掠过一张横眉冷对素净的脸,目光渐渐温柔明亮如水,顷刻,懒懒道:“尧尧,风月无边……” 第066章 荷风之荷 庄老太爷一大清早就闻讯赶来了定王府,倒没有先来看她这个宝贝孙女,而是和定王两人进了书房谈了一个上午,再出来时,神色凝重。 “丫头,受苦了!”庄老太爷心疼地摸了摸李孟尧的头。 李孟尧嘴角勾出一道温暖的弧,顺着庄老太爷的手蹭了蹭,弯着眉眼笑道:“爷爷不用担心,老黄不是说我身上的烈火掌已经完全清除了吗?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蹦跶!” 边说着,李孟尧边举起手,似运动健将般展示自己有力的臂膀。 庄老太爷呵呵地笑了起来,爬满皱纹的脸灿烂无比,看着故意逗趣他的李孟尧,无奈地摇摇头:“你呀!还一副没长大的样子!” 李孟尧趁机挽上庄老太爷的臂弯,靠在他的肩上,撒娇道:“我就是还没长大。我想永远陪在爷爷身边!” 是的,想永远陪在爷爷身边…… 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惘,庄老太爷以为她想起了过去十多年的他乡生活,心中的怜惜又多了一分。他的这个小孙女啊!命中劫数已经度过,只望日后喜乐安康苦尽甘来。 “丫头,姑娘家长大总要嫁人的……”庄老太爷顺着往下说。 李孟尧愣了愣,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庄宜静今年也有二十了,这样的岁数对来自现代的李孟尧来说还不算大,但在这个封建异时空,恐怕已过正常的适婚年龄。 话音刚落,庄老太爷明显感觉到肩上的人身体突然僵硬,他眼中精光一闪。 “她,只怕还是不会同意……” 想起方才书房中景暄隐在光影里黯淡的只言片语,心底暗暗叹息一声。 本以为庄老太爷还会再说什么?李孟尧却等来一片沉默。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题,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此后祖孙俩又絮絮叨叨地扯了一堆,庄老太爷也没有提让她回庄府的事情,这点倒是让她倍感疑惑。 日暮时分,送走庄老太爷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有些吃力地扶着小厮的手爬上马车,却精神抖擞地与她道别,李孟尧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纤弱的双肩,笔直的背影,黄昏的霞光将她的侧脸映得鲜艳,可她的眼却有些灰暗地垂下。 纵然对这个酷似自己爷爷的老人家有万般不舍,可是?庄宜静,我能为你做的,恐怕不多了! 虽说烈火掌已清除,可汤药还是没有断,据说都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培根固本之用。[..info超多好看小说]所幸不再像是疗伤期间苦得化不开的滋味,所以李孟尧也就无所谓穆孜一天要灌她多少。 盛夏的夜晚,空气永远是闷闷热热的躁,明明刚沐浴过,身子不觉一丝清爽,黏黏乎乎地很不舒服。睡房的角落里,应芬摆放了四个盆子的冰块,寒气无力地从盆里飘出来,还没成形就迅速在热气的包裹下不见残骸。李孟尧跨出房门,正见佩兰靠在一旁打盹,圆圆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掉落,又一下一下地抬起,逗得几个在打扫卫生的小丫头掩嘴偷乐。也许是这段时间熟悉了李孟尧的性子,看见她出来大伙儿虽然稍稍收敛的笑容,却也不拘谨。 嘴角泛起一个弧,李孟尧径直往苑子里走去。 迎面荷香扑面,她抬头一望,四面静谧,夏风醺然,月华如练,白日还碧绿汪汪的荷塘,不知何时,悄然娉婷盛开。水光粼粼点点光影浮动间,荷叶似镶上了一层淡淡珠光,托起一张张精致的面庞,有的雅致仰脸,有的含羞遮面,有的欲待招展,或高高低低,或婀娜偏折,或凌水依波,渐没于朦胧的夜色中,展开一幅幽长梦境般的水墨画卷。 曲曲折折满弯荷塘风华之上,一抹萧然的剪影轻荡荷香之中,清贵优雅,刻在了眼前的荷塘月色中。 隐隐的熟悉感让李孟尧眼眸一闪,沉湎于美景的神色逐渐收起。那抹身影恰在此时转过身来,清贵优雅依旧,添一份硬朗冷冽,目光深湛向她凝视而来,倒映夜色正浓。 天际边刹那电弧闪过,那些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生死的弧光,瞬间抵达她的脑海,戳破总似蒙了层纸般的神秘真相,所有探不见边际的黑暗虽未完全清晰,却已是形成了一个朦胧模糊的轮廓。 她手指紧拽,臂膀僵硬,眼前不断浮现庄宜静房中的那幅水墨画卷,仿若无意窥探到了他人死死捂着的秘密,内心不受控制地颤抖。因这不动声色的惊涛骇浪,因这现于眼前的熟悉画面,因这静心佛前女子眷恋红尘的凄苦,因这不同时空两个样貌相似女子在上帝之手下交错人生。 李孟尧突然觉得,此刻的她仿佛神奇地与庄宜静灵犀相通。 那是穆孜多次欲言又止未出口的话?那是景暄在得知他身份后别有深意的沉默目光?那是庄老太爷试探话语里的无奈叹息?那是你的心吗?那是你暗藏于画中每一笔墨的缱绻情思! 你,如今,身在何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对上景暄探究的眼眸,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而站。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皆闭口不语,只静静地注视着满池清新淡雅的芬芳。 “知道我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突然以这样一个问句打破安静,李孟尧不太跟得上他的逻辑,随即想起那道美中不足的歪扭狰狞。的确,她从第一次见到时就很好奇,只是后来觉得,像他这样南征北战的将军,身上有几条疤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今听他的口气,恐怕它大有来历。 景暄微微侧了侧头。女子浓密睫毛在淡淡的月光下投下微微暗影,平静如水的目光无波无褶地盯着一朵白莲。 这便是现在的她吗?可以俏丽温婉,也可张牙舞爪,更多时候是这样不兀自追根究底,就像是这世外之人,不执著红尘纠葛,却又能在她所触及的视线内,捂热她在意之人的心。 第067章 血战瀚海沙 “彼时我十三岁,跟随庄大将军三年,经历的大大小小战役不算多,却历练难得。也是这么一个夏天,与达齐尔之间的斡旋已持续了小半年,两军在沙州卧河谷僵持不下……” 景暄沉厚的声音冷冷静静地传出,望定眼前的月色朦胧,一恍惚,好似回到了那一年的那一天。 “此处地势曲折奇特,恐怕援军是被困在林雾外围不得入了。我们滞留已多日,今夜必须突围!”庄天铭沉声道,他泛着血丝的黑眸威严地扫了一圈围在案前的几个重要将领,粗黑的手指在展开的地图上指了几处红色标志,俨然是他连夜推敲出的关键突破点:“丑时三刻,小五带第一小分队从敌军后方假意火烧粮草,记住,务必搞出大动静,坚持到第二小分队支援!” 小五重重地点点头,应声道:“将军放心,兄弟们正憋着气没地方撒,看不把达齐尔那群蛮子踹回去吃他们老娘的奶!” 众人皆因他这句话笑了笑,庄天铭依旧一脸严肃,点了点头,看向其中笑得最欢的一个黑黝皮肤的壮汉,继续道:“大虎,你领第二小分队从南面潜入索桥底下,待渡河后将索桥砍断,瞅着小五那边的骚乱差不多后,从旁夹击。” 大虎笑到一半突然被将军点到名字,一口气没出憋红了脸,好不容易听完将军的嘱咐,郑重地点了点头,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记住,你们的任务都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分散达齐尔右路军的视线,到时候我将会在正面引敌军主帅出战。” “将军!”庄天铭的话刚落,景暄便察觉到不妥,疑惑问道:“我军如今只剩八千人,要从正面迎战而不让敌军察觉背后的偷袭,势必要将多数兵力集中阵前。遣去第一、二小分队的人,恐怕不足以与达齐尔的五万大军相抗。” 帐内顿时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注视庄天铭。 敌军主帅早年败于庄大将军一直含恨在心,此次两军交战对方势是要与庄天铭再战高低,如今这样的作战计划,无疑是以他自己为饵。 庄天铭一身戎装,目光湛湛地看向景暄,一只手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所以,第三小分队就要趁三面夹击期间,从北面的密林逃脱。卧河谷三百丈内的林木都被达齐尔砍光,为的就是清除遮掩将所有情形一览无余。可相对的,他们的情况也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景暄,如何利用你手中的一百精兵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到达外围找到援军,就在于你的安排了!” 一语落下,掷地有声,大家的目光又转而不约而同地看向景暄。 塞外的长年风沙似都灌进了眼前这个男人黑白分明的眼中,坚毅非凡。他按在他肩上的手,如铁铸般压着他,给予他重过五岳的信任。景暄震了震,耳边回荡着庄天铭将军最后的郑重托付,在帐外忽然吹过的燥热夏风中飘旋。 李孟尧听景暄话说一半不再言语,不由狐疑地转过头看他,正见他原先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深邃的双眸里藏一抹沉痛挥散不去,似是刚从遥远的回忆中挣扎过来。 她知道他在讲述的是十二年前那场著名的战役,那场令庄老太爷痛失长子、令庄宜静两姐妹继失去父亲后又失去伯父、令天成憾丧爱将的难以忘怀的离别。她曾查看过关于那场战役的记录,可悲的是,那场战役中永不归来的人们,只化作了残篇纸页的寥寥数笔概括而过,不见过程的残酷喋血。 她沉默地听他继续开口。 “那把利剑在我的背上砍下时,我第一次明白战场的真实含义。白云苍狗,人世蝼蚁,生死便是这样一线间。离开金印踏入西北大营时,我十分清楚自己选择了一条怎样的路,所以经历的所有伤痕、痛苦和绝望,我都可以自己承担。” 他肃然坚定的侧影,落在她的眼中,化作黄沙苍穹下寒剑浴血的铁马英雄。 她记得根据记载,最后援兵到达时,庄天铭将军及他手下的五千将士已经全军覆没。作为当时向外接应援军的景暄,还是来迟了。 “我没有迟到。“ 身旁的人再度开口。 李孟尧怔了怔,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外人都以为我是在对外接应援军时深受重伤!”景暄嘴角边竟诡异地生出浅笑,盯着女子诧异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其实我在半路折了回去。” 是的,他折了回去。在他带领的精兵顺利穿到密林时,他因不放心庄天铭将军折了回去。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达齐尔早在密林边缘处埋满了火药,在以为希望就在眼前而放松警惕的一刻,那些人就此尸骨无存,哪里还得去找援军。 他折回去时,庄天铭将军所领众人正被包围,战事进入白热化,全部的人以他和庄天铭为中心,用破竹之箭般的阵型,左冲右突,硬生生地以不到五千的人,与五万的敌人相抗了一夜,杀敌三万。 那晚的景象似乎很清楚,清楚得他记得敌人的鲜血是如何溅到他的脸上;那晚的景象又似乎很模糊,模糊得他不记得他们是如何在修罗地狱杀出一道口子。到最后,每一下都觉得自己再没有力气,可是下一刻却又飞快地举起长矛刺入敌人的胸口。一切都是麻木地动作着,直到…… 景暄浑身蓦地一震,李孟尧才见他再次陷入回忆中的沉痛双眸重新凝回焦点,多了一丝叫做自责、遗憾,或者是苍凉的东西。 背上的伤疤在此刻好似突然灼热起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场战役的馈赠,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故人最后脸朝金印时的那抹满足的笑。 从那一刻起,他便将故人的遗憾背上了自己的肩头,将故人的不舍无声地藏于心中。 十二年前的血腥气味仿若随着淡淡的荷香在两人身周弥漫。 “小静。”他静静地看着她,紧抿的唇角轻轻地溢出话语:“做我的王妃吧。” 第068章 姐妹相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没有空调汗直流。(..info无弹窗广告) 烈日当空照,花儿蔫蔫笑,如若不是前面领路的太监时不时就转过头来瞟她几眼,李孟尧早就翻七八个白眼甩袖子走人寻那阴凉处休息还用得着只能这样暗自在心中腹诽面上却要保持着尽量看起来端庄完美的体态以免辱了皇亲脸面。 说是皇亲,其实也就是庄宜静被先帝封了个郡主,而庄宜静的姐姐当年嫁了个太子如今直接晋升为贵妃。 而这,又关她李孟尧什么事? 好吧!她无奈地承认她现在正顶着庄宜静的名头…… 天成皇宫的宏伟壮丽雕廊玉柱她没心情欣赏,反正也就跟北京的故宫差不多,就是少了那人山人海的游客罢了。 领路的太监将她带至钟粹宫门口后,一个早就等在那的宫女见到她眼睛一亮,向她行了礼后带着她入了厅中茶水伺候。 “郡主请稍候,娘娘马上就出来了。” 李孟尧微笑着点了点头,一个人默默地坐着。 一个人默默地坐着,连连打了几个呵欠,思绪不由地飘回昨晚那惊悚的一刻。 “小静,做我的王妃吧。” 皎皎明月,朗朗星空,夏风徐徐,荷塘飘香。一个英朗凌峻身份尊贵的美男,语气郑重地跟你求婚,照理应该毫不犹豫欣喜若狂满口答应投怀送抱,然…… 用脚丫子想都知道李孟尧的反应。毫不犹豫倒是果断毫不犹豫了,却是毫不犹豫地落荒而逃。 景暄认真的表情太过销魂,销魂得李孟尧逃回房间紧闭门窗后犹自后怕地咽了咽口水。 他,发什么神经? 前一秒还在言语模糊地讲述他背上伤疤的来历,下一秒就毫无预兆地迸出这么句话,两件事情丝毫没有联系不说,思维跳脱得光怪陆离天马行空,人吓人吓死人好嘛! 这一吓,吓得李孟尧整晚没有睡好,苦思冥想他发神经的原因,反正绝对不是被她的花容月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所惊艳,更不是拜倒在她的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机智勇敢之下。后半夜则转而演练第二天早上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金印城消失过回她李孟尧的生活。 结果顶着个熊猫眼起床后听到的是庄宜静的姐姐庄贵妃召她入宫一聚的消息。 出逃计划尚未拟定周全,暂时进宫避避风头也是可以的。 于是…… 她便坐在这钟粹宫中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小静!” 清脆的女声响起,李孟尧正打到一半呵欠,闻声看去。 身若柳蒲,绛紫的捻金银丝鸾凤华服雍容高贵,细长的柳眉斜飞入鬓,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晃。 她眼中始终含着笑意,三分相似的清亮眼眸注视着李孟尧。 李孟尧站了起来,两人面对着面。 然后庄宜修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李孟尧的面颊,眼中渐渐有光亮的水汽涌现,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不见,小静都长这么大了……” “早就听说你修行归来,迫不及待地想见你。只是前段时间谦儿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我抽不出时间。如今,终于见到你了。” 李孟尧没有见过庄宜静本人,但是如果她和庄宜静当真有七八分像,那么不得不说,这两姐妹虽是同一个父亲,可除了眼睛,显然没有一处相似。 多年宫廷生活的浸润,让庄宜修浑身透过出一股皇家气派。 庄宜修身旁的一个侍女地递上一块帕子,她接过后轻轻在眼角处按了按,随后亲热地拉着李孟尧的手,坐了下来,关切地问:“听说你被程志江抓去长隗坡作了人质,还中了什么五灵门的烈火掌,姐姐刚从陛下那知道时担心不已。如今,总算相安无事,也是佛祖念你多年潜心相伴,护你周全!” 紧接着庄宜修就像一个体贴的母亲,关心刚从外归来的子女,絮絮叨叨地问起她修行期间的衣食住行。 李孟尧哪里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况且穆孜此时也不在身边,只能期期艾艾地嗯哼应付了几句。 庄宜修则以为李孟尧是不太想回忆之前的事情,叹了口气:“也罢,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事譬如今日生,不想再提便不提了吧!往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李孟尧佯作怅惘地点点头,心底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全松出口,庄宜修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睛,悄声问:“听说你在古坎里就与定王殿下相遇了?” 完全是八卦的神情!推翻她此前对她皇族气派的印象! 而且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八卦她和景暄! 李孟尧憋着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皇上驾到——” 太监独有的尖细声音传了进来,庄宜修和李孟尧同时站了起来。 伴随着哗啦啦地一片跪地行礼声,沉重地脚步踏入殿内,顿时弥漫开来浓烈的麝香之气。 李孟尧恭敬地低伏弯腰行礼,眼角瞥见一抹明黄色衣角同时还有一抹鸦青色衣角。 “爱妃免礼!” 昭明帝快一步走到了庄宜修面前扶起了她,随即对着一旁地李孟尧道:“禅仪郡主也不必多礼了!” “谢陛下!” 李孟尧道了谢,抬起头,对上昭明帝的面容。 四十五岁男人该有的模样,个子和景暄差不多高,但如果说景暄是天生名将风采,那么眼前的昭明帝就是天然书生风骨。 景旸探究的目光在李孟尧脸上打了一个转,紧接着便对他身旁的那道鸦青色身影道:“很少见到敢如此坦然直视朕的人,禅仪郡主果然是出自得道高僧门下,不拘小节,不惧礼俗!” 李孟尧不言语,只在心内腹议,你夸我就夸我,看着景暄干什么! 庄宜修笑着接过口去:“臣妾刚刚还和小静提及她与定王殿下在古坎里相遇之事。” 景旸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哈哈地笑了几声,道:“爱妃和郡主姐妹俩分离多年,不若便让郡主在钟粹宫多留些日子,方便你们姐妹叙旧。” “臣妾谢过陛下!”庄宜修顿时喜上眉梢。 李孟尧没有任何反对的立场,眼角余光瞥见景暄盯着她的幽深目光,垂下了眼皮。 第069章 奇葩太子 随着昭明十三年七月的到来,昭明帝的四十五寿诞也越来越近。 三拨他国使臣中,赶巧的,达齐尔投降使者和南镜进贡使臣赶在了同一天到达天成皇都。而当先进入金印城的,是南镜国的太子和左丞相。 更准确来说,是南镜国的高调太子和他的美女侍团。 传说那日黄历曰宜收财、出行、登高、会友,天气是金印难得的微风徐徐,气温是舒服得适合昏昏入睡,风夹带着凤仙花的清香笼罩了整座城。 城中百姓皆被此闻所未闻的花香所吸引,纷纷不由自主停下手中的活计,如集体梦游般不约而同地聚集至卧龙大道两旁,神情欲.仙.欲.死般沉醉。 随着花香愈浓,天空开始飘落无数色彩缤纷的花瓣,伴着越来越清晰的花样少女铜铃般的娇笑声。 近了!近了!更近了! 第一批纱衣少女出现在城门口时,只听翘首以盼的男人们猛吸一口气忘了呼出来,只看女人们不屑地撇过眼去此地无银地挺了挺各自胸前的傲峰。 万般倾城色,多簇娇颜生。 各色款式类型应有尽有,如流水般不断涌入。 男人们泪了!娘的,比春风楼里的姑娘还齐全,哪位仁兄这么照顾金印城的汉子们?简直是再生父母了啊! 然后下一刻,他们感激涕零的再生父母就压轴登场了。 女人们如狼似虎了! 那皮肤还是那个皮肤,却比隔壁西施家的豆腐还要鲜嫩;那眼睛也长着两只,却道是桃花潭水深千尺,烟波袅袅入梦来;那男人同是男人,怎么就一个是精心锻造的上乘品,其余的都是粗造滥制的屌丝货? 汗流浃背的暑气熏蒸,俨然变成了口水哈喇的春心荡漾。 南镜太子似乎特别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应景地微微倾了倾身子,英国王子巡街般伸出他迷人万分的手,勾起他忽悠死人不偿命的标志性笑容,朝每个方向都打了一遍招呼过去,嘴里振振有词:“金印的少女少妇们,本太子来拯救你们的审美观了!” 哈雷彗星撞地球,女人们被他勾魂的目光都扫射,顿时命中,眼冒金星,沸腾再起高潮! 这样的人潮涌动直接造成了金印城的交通瘫痪,于是直到南镜太子在侍女的伺候下悠哉地吃着新鲜的葡萄指挥着下人把所住行馆布局整理成他的习惯模式,达齐尔使者才黑着脸进了城。[..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听完含烟一脸神往绘声绘色如临其境地描述完后,李孟尧的手顿了顿。 “咿……咿……”稚嫩的童声口齿不清地唤她,肥圆肥圆的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李孟尧回过神来,笑着轻轻拧了一把谦儿的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是姨,不是咿!” 谦儿不满地向后仰着身子想逃脱李孟尧魔掌的蹂躏,李孟尧也不捉弄他了,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谦儿乖,该睡觉了,姨明天再陪你玩。” 在这小子蓄着委屈的眼泪泫然欲泣马上就要放声大哭前,李孟尧急忙叫来奶娘把他抱走,阻止了噪声的侵扰。 天成昭明帝子嗣稀薄,除去夭折的,如今也才只有四女两子,对于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来说,这样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奇怪的是,好像历任的天成皇帝似乎在延绵后嗣上都不是很旺盛。 不过昭明帝却是其中子女最少的一个,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嫔妃并不多。除了刚登基那会凑齐了四妃,十三年来每年的新人屈指可数,从身为一个皇帝的角度来说,已经是勤政寡欲型的了。 庄宜修和景旸统共育有一女一男,女儿韫玉已有十岁,儿子则才两岁,就是刚刚抱走的谦儿。 从孩子的数量、妃位的等级以及这几日景旸和庄宜修两人相处的情况来看,庄宜修算是宫中盛宠第一人了。 夫君疼爱,孩子健康,看起来庄宜修并没有自己所想得过得不如意。 李孟尧轻轻地将头靠在浴桶上,舒心地展开了一丝笑容。 庄宜静,不论你现在是死是活,你的家人,过得尚好。 沐浴完后,一天不见的穆孜露面了。 自从随着她住进了皇宫,穆孜倒不似原先看得她那么紧,一天总有几个时辰不在她身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李孟尧看在眼里嘴上却没问什么? 犹记得她们住进皇宫的当天晚上,李孟尧向穆孜验证自己的猜想,而穆孜的愣怔和犹豫已经给了她答案。 景暄对庄宜静的态度李孟尧不清楚,但,庄宜静,爱着景暄。 李孟尧猜测过景暄和庄宜静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情,可是看周围人明里暗里撮合的举动,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身边唯一能解答她疑问的穆孜总是半遮半掩,她总不能跑到景暄面前去问“喂,快从实招来你和庄宜静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只是如今她顶着庄宜静的名头,有些问题不搞清楚,就像随身带着个定时炸弹,何时让你进圈入套粉身碎骨都不知道。 李孟尧烦躁地四十五度角仰脖子望夜空。 这一仰脖子,夜空还没望见,就看到墙头上一道优雅的身影一手支着脑袋横卧弦月之下,目光迷离的桃花眼对着她直直放着一百二十伏电压。 李孟尧眨了眨眼睛,见眼前美男还是没有消失,终于确定看到的不是幻觉,环视了一圈周围不见其他人,才幽幽地赐给他一句:“天成皇宫内廷也跟你家后院似的说翻墙就翻墙,欧阳太子,你的本事可真大。” “你说那群侍卫啊?”欧阳律眼波一转:“现在正忙着给行馆灭火呢!” 李孟尧愣了愣:“你干的?” 欧阳律以“知我莫若尧尧也”的目光看着她,淡淡道:“达齐尔那群人身上的羊骚味太重,冲撞了本太子的元气,自然得整治整治。况且……” 他故意拉长语调顿了顿,轻身一跃到了李孟尧面前,才继续道:“将本太子安排在离尧尧那么远的地方,不烧了怎么能换地方。” 第070章 采花行动 他故意拉长语调顿了顿,轻身一跃到了李孟尧面前,才继续道:“将本太子安排在离尧尧那么远的地方,不烧了怎么能换地方。” 李孟尧极其鄙视地翻了他一个白眼:“别拿我做挡箭牌,自己为自己的别有用心买单。” “尧尧,你总是不肯信我对你的真心。” “你的真心我不稀罕。”李孟尧嗤嗤鼻。 欧阳律轻笑一声:“好了,我好不容易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你耍嘴皮子。” 李孟尧狐疑地看着他,用眼神问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知道这次的达齐尔投降使臣是谁吗?”欧阳律问。 “不是达达吗?” 这次与达齐尔的战争,一开始便是由达达挑起的。战败后,迫于其他三个部落的指责和压力,他虽是斡亦刺部的首领,却不得不代表整个达齐尔亲自来金印向昭明帝递交降书,低头求和。 “嗯,正是达达。”欧阳律坐到了李孟尧的身边,说:“达达这次来金印,可是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不仅送来了一百匹达齐尔草原珍贵的布汗马,而且还带来了传闻是达齐尔草原最美丽的公主与天成联姻。” “所以呢?”李孟尧面无表情,重点是而且之后的内容吧。 果然,只见他冲李孟尧眨了眨眼睛:“尧尧不对公主的容颜倍感兴趣吗?” 李孟尧站起身转身就想走:“你要去采花,来找我干什么。” 然而未及她走出三步,欧阳律便突然抄起她凌空飞起,用一根手指按住她即将出口的呼叫,眼睛瞥向下方:“嘘――” 李孟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含烟站在庭院里翘首四顾,似是在寻找她的身影。 她顿时闭口不动了。 如果现在出声被发现,恐怕会更麻烦。算了,就陪他去闹闹吧! 天成皇宫在内廷和前朝之间留出了一轴线的外苑作为来客居住之所。外苑又划分为东苑和西苑,东苑是留给大臣、妃嫔的亲属或者皇亲国戚偶尔暂歇,而西苑则是专门用作接待外国使臣的行馆。李孟尧如今所住的地方是东苑最靠近钟粹宫的一处宫殿。 欧阳律揽着她熟门熟路地往西苑而去,一路上仅遇到两拨巡逻的侍卫,并且都被他轻巧的躲过。看样子,他是老早就摸好底细选了条本来就少人经过的路。 似乎注意到她探究的目光,欧阳律嘴角勾起轻弧:“从当初在小庙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有很多神奇的本领等待你惊奇。.info[]” 李孟尧偏过头,忽视他此刻骄傲自恋的神情。 说是放了把火,欧阳律其实并没有闹得太过分,只是把一面宫墙烧了个漆黑。火似乎刚被扑灭不久,一群侍卫正在善后,一个异族官员服装模样的人正生气地和一个手拿拂尘的公公交涉着什么。那公公始终面带微笑,可在李孟尧看来,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目光里略带着不耐烦,对达齐尔的态度显然是带着屑然和轻蔑。 行馆里的两国使臣暂时被移置在了边上一个宫殿。欧阳律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左侧边的墙翻了进去。 一道绿色的身影正等在墙下。 李孟尧以为是被人发现,不由紧张地抓紧了欧阳律的衣角。 却听对方轻声喊了声“公子!”,她才知道原来是欧阳律的人。 欧阳律把她的小举动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声,问月皎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昭明帝遣了副总管太监前来了解情况,定王还在进宫的路上。侍卫处在调查起火的原因,达达正在安慰受惊的托娅公主。” “事情都处理好了?” “是。”月皎冷静地回答:“属下已查探过,那一批布汗马果然全是优良品种。” “优良品种吗……”欧阳律邪邪地笑了笑,目光里闪着恶作剧的光亮:“本太子突然很期待昭明帝见到这批优良品种时的表情。” 李孟尧瞧着他狐狸一样的表情,不用想都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欧阳律斜睨一眼李孟尧,拉起她的手,懒懒说道:“走吧!我们该去干正事了!” 月皎似乎对李孟尧的存在一点都不觉得诧异,只在这时默然地退下,这倒反让李孟尧心中微微一动。 两人所处的墙根边,是一个房间的后窗。窗子打开,仿佛正是在迎接欧阳律。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看清房里摆设的模糊影子。李孟尧疑惑,不是说要一睹达齐尔草原最美公主的芳容吗?来这里干嘛? 欧阳律神秘兮兮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她来到了书架前,轻手轻脚地把其中一格的古籍搬到了书案上,顿时,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小暗格。 暗格外有个像保险箱密码锁一样的按钮,只见他将按钮朝顺时针方向转了三圈,逆时针方向转了两圈,最后再顺时针方向转了一圈,轻轻地啪嗒一声,暗格便被打开了。 李孟尧愣了愣,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从现代的保险箱改装过来的。 欧阳律没有看清李孟尧的古怪神情,凑到暗格里瞅了一会儿,然后用眼睛示意李孟尧。 李孟尧顺着他指的位置埋头到暗格里,才发现暗格连着的墙上,有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小洞。将单只眼睛对准小洞,待看清楚眼中所见景象时,李孟尧心中顿时一惊。 圆形微微有些凸出的视野里,身着异族服装的一男一女对立而站正在激烈地争辩着什么。那男子背对着李孟尧,她看不清楚面貌,只能看到他比寻常人高大健硕的背影,而那女子眼眸深陷,瞳仁是琉璃般的红色,一头亚麻的卷发从双珠发套里自然垂落,俨然一个异族风情美女。 那女子脸上流淌着两行泪水,突然猛地抱住了那男子,主动献上娇嫩的唇。男子刚开始还想挣脱,随即似是不忍心,双手也慢慢抱住了女子,激烈地沉沦于彼此的甘甜中。 看到这里,李孟尧挪开了视线。 欧阳律轻轻笑了一声,刚想打趣达达艳福不浅,却听到黑暗中女子微凉而略带凌厉的话语。 “你到底是谁?” 第071章 困惑不断 欧阳律轻轻笑了一声,刚想打趣达达艳福不浅,却听到黑暗中女子微凉而略带凌厉的话语。.info[] “你到底是谁?” 既然能从直径只有一厘米的小洞里看到他们整个人,照理这两人所站的位置离洞口的另一端比较远。然而,从视觉效果上看,两人明明近在咫尺,能够完全看清楚他们的衣着打扮和相貌,且呈像的效果带有轻微的凸出感。李孟尧不由地仔细观察,分明是小洞内置放了透明镜片,如果猜得没错,这是一个简易望远镜的装置。 现在的问题是,欧阳律怎么会知道这么现代化的东西?难道这个时空的科技发展远远快于自己所属世界的发展吗? 心思百转千变间,她质问时慑人的目光已平和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后,留下的是深深的疑惑。 欧阳律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反问道:“你认得这个装置是吗?” 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一字一顿,异常清晰地传入李孟尧的耳中,像惊雷般炸开在她团团疑问的脑子里。 她蓦地看向欧阳律。 房间里明明漆黑一片,只能看到他身影的轮廓模糊在自己面前,可李孟尧分明能够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和期待的眼神。 他,在期待什么? 或者说,他,究竟知道什么? “你是谁?”李孟尧再一次惊讶地问出口。 四面沉静近乎僵滞,她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和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感觉欧阳律别有深意的目光终于不再,她的额头突然被偷袭上一个爆栗,才听他漫不经心回答:“傻啦?我是欧阳律。” 李孟尧痛得龇牙咧嘴,摸着自己惨遭毒手的额头,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欧阳律,不愿让他接机扯开话题,正要再发问,月皎突然出现在窗口外,低声提醒:“公子,嘉纯公主来了!” 娇娇女啊! 住宫里这几日,李孟尧早就得知那日在万象阁遇到的小白兔原来正是先帝的幺女景晓。而从李孟尧住进宫中第一天起,这嘉纯公主就没少找她麻烦,今天给她的饭菜里下下泻药,明天来你面前讽刺讽刺几句,后天趁你洗澡时放一条小青蛇进去吓吓。 一开始是穆孜多放了个心眼,还真不小心发现了嘉纯公主的小伎俩,后来李孟尧渐渐地发现这完全是从小关在皇宫大院闷得有些魔障的小女孩难得寻到了个新游戏,也便睁只眼闭只眼跟她斗智斗勇耍着玩,以解解李孟尧自个儿的小闷。(..info) 这会儿她大晚上得跑使臣行馆来干什么?找欧阳律吗?不会还没忘记当初要以身相许以报欧阳律救命之恩的事吧? 不对啊!欧阳律救她那日是以万象阁金公子的身份,不该是为此吧? 思索间,两人已从房里出来。 三人隐在树丛中,正见身后跟着一堆侍女的嘉纯公主,呵斥开正门守卫的士兵往里来。 欧阳律携着李孟尧准备先送她回去,结果才刚翻上墙,就注意到景暄一行人停在前方路口,正听副太监总管说着什么?随后便让他身后的精兵将行馆附近这一圈都包围了起来。 两人立即又闪身躲下。 那边嘉纯公主果然是冲欧阳律而去,此刻被他的侍女团们拦在屋外不让进,生气得指手画脚教训人。 欧阳律的侍女团胆子倒也大,没有一个畏缩。这更惹得嘉纯公主暴跳如雷,指示她身后的侍女硬碰硬往前方开路。 月皎出言提醒:“公子,照嘉纯公主的脾气,恐怕非得见上您一面不可了。” 欧阳律眉尾挑了挑,没有回答月皎,只是回头向李孟尧发出邀请:“看来得委屈尧尧到我屋里先喝杯茶了。” 李孟尧知道现在自己进退不得,一直站在这里喂蚊子也不是办法,没准不一会儿就被人发现,只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两国使臣都暂时被安排在了这同一个宫殿中,歇息处相对而望。三人沿着墙下的树丛,穿行一会儿,便再次从一个打开的窗进了欧阳律的房间。 李孟尧情不自禁在心中咕哝,今晚怎么尽在翻墙和爬窗…… 先进去的欧阳律站在窗口笑意浓浓地向她伸出手来,李孟尧心里虽很不愿意配合他,奈何为了省力,还是撇了撇嘴搭了上去。 待整个人都进来了,她便立即想甩开他的手,谁知欧阳律趁机握住了她的手,紧紧不放。 他的手掌并不大,却能刚好将她的手包裹住,传递着一丝一丝的温热,渐渐漫过她的心尖。 他抓起她的手至眼前,好似在鉴赏一件珍宝般细细打量,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李孟尧挣扎了几下,结果自然是徒劳地。不好意思地瞥了眼一旁的月皎,见她静静地立着,眼观鼻鼻观心,面无异色,仿若未见。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只听嘉纯公主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挡本公主的道!这天成还没有本公主不能去的地方!” 紧接着是几声哀嚎声和人体落地的声音,裙摆拖地的声音就在门口,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欧阳律冲着她“妩媚”一笑,拇指往她手心一塞再一弹松开了她的手,然后迅速转身飘向门口,只是一眨眼功夫,他的衣角便消失在开启又阖上的门外。 李孟尧愣了愣,惊诧于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系列动作,然后慢慢地摊开掌心,一颗淡黄色的药丸静卧其中。 她不明所以之时,月皎便往她眼前递来一杯水,语气无波地告诉她:“这是替你清除余留蚕液的解药。” 同时,门外响起嘉纯公主惊喜的喊叫声:“欧阳哥哥,我就知道你会出来见晓晓的!” “公主说笑了,欧阳律可不敢担下这一称呼,您的哥哥,可只有皇上和定王殿下啊!”欧阳律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说。 小白兔公主眼中立即蓄满泪水,委屈道:“欧阳哥哥,晓晓一听说行馆走水,就立刻担心地跑过来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晓晓……” 第072章 景暄VS欧阳律 小白兔公主眼中立即蓄满泪水,委屈道:“欧阳哥哥,晓晓一听说行馆走水,就立刻担心地跑过来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晓晓……” 欧阳律瞥了一眼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几个侍女,然后看了看景晓身后的琼瑛,最后目光转回了她悬而不落的眼泪,淡淡道:“那公主就是这样给我见面礼的?” 景晓轻咬下唇,狠狠地瞪了瞪刚才阻拦得最起劲的一个侍女,见她轻蹙眉头揉着被摔疼的肩膀,小鸟依人般躲到了欧阳律身后,顿时觉得她整个透露着一股狐媚劲,忍不住对欧阳律不满道:“欧阳哥哥身份尊贵,身边免不了自动缠上身的莺莺燕燕。可是?她们只不过是低贱的奴婢,欧阳哥哥难道要为了她们责怪晓晓?” 琼瑛注意到欧阳律的眼睛眯了眯,随即便见他挂上了一张朗若春风的笑脸,貌似无奈地摇摇头:“公主,这么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般。只是跟开个玩笑,竟气成这般。不好看,着实不好看!” 景晓愣了愣,见欧阳律果然不见了刚刚严肃的面容,笑意浓浓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立刻消失不见,跺了跺脚,娇嗔道:“欧阳哥哥怎么还是这么坏!耍着晓晓玩呢!” “公主不也是,还是这么轻易就上当。[..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明不是夸奖她的话,景晓却还是一甜,乐呵呵地笑望着欧阳律俊美的面容和他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桃花眼,心脏不由怦怦地猛跳了几下,脸上浮起两朵爱慕的红晕。 她的欧阳哥哥,好像比从前更好看了…… 琼瑛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公主的心思,实在是单纯了些。 “时候不早了,我人你也看到了,安然无事,公主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话在此时怀春的少女耳中听来自是体贴的关怀,孔雀公主早收敛成乖巧的小白兔公主,听话地点点头:“那欧阳哥哥也早点休息!” “欧阳太子恐怕还休息不了!” 景暄沉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房间里的李孟尧本就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此刻突然又冒出的人让她暗叹今晚怎么越来越热闹了。 欧阳律笑眯眯地看向景暄,不再靠着门框,站直了身子。 景晓顿时垮下了脸,期期艾艾地喊了声:“五……五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也也来了?” “你也知道很晚了?”景暄严厉地目光立即将景晓连同她身后的侍女扫荡了一圈,见她们都有所畏缩,接着训斥道:“我不在的这几年,仗着皇兄宠着你,倒越发无规无矩!” 景晓收放自如的泪水再次涌在眼眶的边缘,委屈地小声咕哝:“我,我只是来关心欧阳哥哥……” 景暄并不理会景晓站不住脚的理由,肃声对以琼瑛为首的侍女道:“放你们在公主身边是要你们长点心眼多看着她点,你们倒好,陪着她一起瞎胡闹!还不快把公主送回凤阳殿!” 这听起来更像吼出来的几句话,不仅让景晓的侍女们吓得面色发青,更连景晓都不敢多呆,立即向门口移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不舍地瞄了一眼欧阳律。(..info好看的小说) “定王殿下果然好气魄!”欧阳律不知何时又变出了他那把美人出浴图的纸扇,摇摇晃晃潇洒地轻轻扇风。 景暄在看清扇子上的图案后,眼眸深了深,随即道:“让欧阳太子见笑了,嘉纯性子直率了些。” 欧阳律邪邪地勾了勾嘴角:“公主向来如此,本太子也不是第一次见识。皇宫内廷,难得还留有性子直率之人,实属难得。” 房间里的李孟尧听到这话,心思转了转。从来只见过油嘴滑舌不着调的他,今天才见识到原来他的嘴皮子是拐弯抹角练出来的。她想了想,欧阳律说这句话时心里的潜台词应该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吧! 景暄自然也听出了欧阳律的言外之意,便直入主题:“本王前来,正是为了行馆着火一事。” “是得好好处理这事儿。”欧阳律摸摸下巴,故作正色道:“这次只是烧了面墙,就把娇娇们吓坏了。本太子可以不计较,却不能不为她们计较。既然定王殿下亲自过来,想必事情是已有了安排,总不能让本太子的娇娇们一直生活在羊骚味中,她们居住的地方不舒坦,精神就不好;精神不好了,面色就萎靡了,难道天成想让本太子天天对着一群哭丧脸吗?哎呀呀,如此一来,本太子可命不久矣啊!” 说完,他犹自捂着胸口作心疼状,应景地咳了两声,还不忘朝身后的侍女们抛了抛媚眼。 一番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却句句不离女人,景暄看着眼前风流不羁的欧阳律,眉头不禁拧了起来。 不得不说,南镜国主欧阳向将他的宝贝儿子保护得很好,自得昭明帝密令暗中调查南镜开始,太子欧阳律的资料是少之又少。而这少之又少的资料统统显示的都是一致的内容,那便是欧阳律因从小体弱被欧阳向丢至民间放养,也因此不受约束朝歪向发展,生得一副好皮囊却风流成性,最爱的便是尝女人口上胭脂,钻女人胯下之裙。 然而自接待南镜使臣见到欧阳律的那一刻开始,虽说形象与所探查到的无太大差异,但经年的敏锐感让他深深地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有南镜这个貌似不着调的太子在,恐怕他的日子闲不下来了。 房间里的李孟尧在听完这段话也忍不住蹙了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欧阳太子是对住所的安排不满意了?” 欧阳律两眼放光,任谁看了都能读得出其中的意思,但他依旧抑制住兴奋貌似不满地用语言再次传达一遍:“定王殿下真是善解人意。既然西苑住不了了,那本太子便勉为其难移居东苑吧。” 跟在景暄身后的侍卫不由揣测欧阳律的逻辑,只是一面宫墙毁了,怎么就影响到整个西苑都住不了了? 景暄却是突然想起了另一茬,东苑,还住着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景辉快步走了进来,伏在景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随即他的眉头更皱成了“川”字。 第073章 无力相对 就在这时,景辉快步走了进来,伏在景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随即他的眉头更皱成了“川”字。 景暄略沉思了片刻,对欧阳律道:“既然欧阳太子对西苑不满意,那便搬去东苑吧。明早就着人安排下去。时候不早,不打扰太子殿下休息,本王告辞!” “有劳定王殿下!王爷贵人事多,尽管去忙!”欧阳律走心地道谢,目的已达到,自是不希望景暄多留,况且屋里还有人等着他“招待”。 景暄不再客套,带着景辉等人离开,一行人刚走出正门口,景暄立即问道:“怎么回事儿?什么叫找不到人了?” “穆孜说郡主沐浴完后在庭院里乘凉,之后含烟进去寻她,没见着她人,以为是进屋休息了,结果屋里也没有。贵妃娘娘那也旁敲侧击过,也说没在那。现在穆孜和含烟正在御花园继续找人。” “那么大个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突然看到西苑这边自己先前调来的一拨人,景暄问起:“起火的一事找到什么线索了?” 景辉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异常。爷,也许真是我们多心了。” 景暄停下脚步,似是想了些什么?少顷,开口说:“那便先将这边的人调一部分去寻她。” 话毕,继续快速地往东苑行去。 景辉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才意识到自家王爷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另一边,欧阳律注意到景暄将他带来的士兵撤走了一半,回想起刚才景辉凑到景暄耳边说话的那一幕,吩咐人下去了解原因,这才转身回了屋。 结果,他的笑脸盈盈一踏进去,对上了李孟尧的面无表情。 虽说大多数时候李孟尧便是以这副表情面对他,但如果说之前他还能感觉到她的故作淡漠,此刻的表情也许是真心有些不妙。 在出门前塞给她药丸时,他就打好了跟她解释的腹稿。原以为她会生气地主动询问,但现在看她静静地坐在那,一下一下地拨着茶盏,目光一点也没放在他身上,欧阳律蓦地有些心慌,连忙先行开口:“尧尧……” “我该回去了。” 他才喊了她的名,李孟尧便忽然站起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送……” “不用了。” “你”还在嘴边打转,话再次被打断。 女子眼皮始终都不抬一下,犹自转身走到窗边准备爬出,欧阳律皱了皱眉,立刻上前要帮她一把,却听她又说:“月皎姑娘,麻烦你送我一程。(..info好看的小说)” 月皎却先是转头用目光询问欧阳律的意见。 李孟尧已经坐在了窗框上,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半截头发垂落在后。 换作平时,他早就不管不顾依旧嬉皮笑脸地耍无赖缠她,但不知怎的,最近越是跟她相处,原先自然而然的言行举止越加挥洒得不自如。 欧阳律无奈,朝月皎点了点头:“周围的士兵已被撤走了一半,这时离开正好。” 李孟尧越出窗户的背影丝毫没有停留,月皎领命后跟随其后。 房门在李孟尧消失在树丛中的刹那间“吱呀”一声打开了。 “太子殿下,人都走远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明明是略显沧桑的嗓音,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戏谑语气。欧阳律收回目光,也不看来人,犹自坐到了方才李孟尧的位置,就着她用过的杯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年纪一大把的人不是都早眠吗?你怎么失眠?” “太子殿下这边热闹得,老朽怎舍得错过?”姜越步子健实地走到窗边:“那姑娘就是太子殿下近来流连天成的原因?” 欧阳律又给杯子斟满了水,翘着二郎脚,似是没有听到,并不做声。 姜越也不在意,眯了眯眼睛,摸了摸下颌:“跟你娘亲相比,还是差距太大了。” 欧阳律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波动,瞅了一眼姜越,嘴角挂着讽刺的笑:“不论是我娘亲还是她,都轮不到你来品头论足。” 似是习惯了两人之间这样的对话模式,姜越不以为意,反笑着感慨道:“好久没见到殿下对微臣露出真性情了。” 对于这样的夸奖,欧阳律嗤嗤鼻,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姜越继续笑着:“微臣不得不替国主提醒殿下,殿下身上,可是肩负着整个南镜的兴衰。” “丞相大人恐怕越权了!”欧阳律端着茶杯轻轻呡了一口,目光幽深:“我家老头子善健在,如何就使得您老越俎代庖?” 姜越哈哈地笑了几声,脸上皱起的皮肉颤抖,看得欧阳律瞬间连喝茶的胃口都没有。 这边李孟尧随月皎一路躲过巡逻的侍卫,出了西苑不久,便发现景暄撤走的那一半士兵似是在寻人,脚步再次被耽搁了下来。直到经过御花园,听见含烟的叫喊声,她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没交代一声出去太久,惊动了大家四处找她。 两人此时躲在暗影里,李孟尧回头对月皎道:“月皎姑娘不必再送了,我现在自己寻个理由出现就行了。” 见月皎没有出声反对,李孟尧转身走出两步,才听身后的人轻轻叫住她。 “郡主,月皎平日并不是多言之人,但不希望郡主误会公子。风月酒中所含的的蚕液对人体并无伤害,只会长期蛰伏于体内。相反,它是药中珍品,此前郡主因五灵门气引差点丧命,如若不是歪打正着诱出蚕液,恐怕没那么容易度过难关。” “噢?”顿下脚步的李孟尧听完她的话并没有特殊的表情,只淡淡地反问道:“欧阳律真是远见卓识,刚与我相识便能预料到有此一天,早早替我打算好一切。” 月皎听得出她淡淡语气中的讥讽意味,却无法反驳什么。的确,公子最初在李孟尧身上种下蚕液,全然是因为金蚕对蚕液的识别能够帮助他迅速找到李孟尧。 但是,公子今晚已经拿出解药为她清楚残留的蚕液了。月皎自觉懂得他的用意,只是,有些事情,也许李孟尧并不需要知道。 她思量的这会,李孟尧已经走出了暗影,走向了人群。 第074章 问情 李孟尧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含烟先愣了愣,然后飞速冲到她面前,着急的心在此时化作脸上不间断的泪水,跪在她面前抽泣着:“郡主,您,您回来了!” 主子的行为由不得做奴才的评价,含烟头一句话不是问她上哪了,而是先庆幸自己不用因为主子的失踪而受到牵连。况且,自己可是定王殿下特意调到郡主身边伺候的,郡主要是少了根头发,她的命运可想而知。 含烟的抽抽嗒嗒让李孟尧深觉对不起她,连忙将她扶起,习惯性地解释道:“我只是出去散散步,结果不小心迷了方向,这才折腾了些时候。不好意思,下次我会交代清楚的。” 这样的话含烟听得心惊胆战,而李孟尧扶她的举动更让她惊恐万分,跪在地上后退了一步,连连磕头:“郡主可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不敢有一丁点责怪郡主的意思!” 收回伸出的手,李孟尧无奈地微蹙眉头,又忘了,这里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 也在附近的穆孜闻信回了这里,见到李孟尧安然无恙,心中舒了一口气,细密的汗水不满额头,可见她之前费了不少力寻她。 回到她所住的芳菲宫,远远地便看见两个身影站立在宫门口。一个肃敛沉静,自是景暄;另一个猴子般走来走去左顾右盼,待望见李孟尧,顿时如望见最爱的香蕉,奔到她面前,噼里啪啦一通:“我说亲爱的郡主,你总算回来了。下回出去吱个声或带个人,这样不声不响地,把大伙急得呀。” 余光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自己王爷,景辉突然凑近李孟尧压低声音:“别人也就罢了,爷可是连皇上拨给他调查行馆走水一事的御前侍卫都用上寻人了。您体谅体谅爷,他最近接待使臣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大半夜的还要为您担心。最重要的是,您跟爷置气都这么多天了,爷嘴上虽不说,可情绪明显地摆在那,可苦了我们这些属下,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们谈谈呗!” 景辉这个外人是最瞎热心操心她和景暄的人,而问题在于他哪只眼睛看出她和景暄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就算有什么值得他上心的,那绝对也应该是庄宜静和景暄之间。.info[] 一大堆人都在景辉的暗示下悄然退下,顿时只剩李孟尧和景暄。 如果不算那日在庄宜修宫中的会面,这是自景暄“求婚”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与独处。 艳丽如霞的紫薇花开满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轻轻踏上地上紫红色的花瓣,李孟尧走到了景暄身边。 景辉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虽完全背离李孟尧所认为的事实,不过倒是提醒了她,自己是该和景暄好好说清楚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李孟尧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来到这个异世六七个月,似乎都没有在为自己而好好享受,应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心情有些晦暗。这里,她不想再呆了,至少,金印她是呆不下去了! 景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烦躁,注意到她摸手表的小动作。 至今他都没搞明白,她手上的手镯暗器究竟是什么。只是每次她一摸手镯,脸上的神情总是显得怅惘而孤独,迷茫而坚定。 “王爷,您爱花夫人吗?” 清润的嗓音突然响起,像开在这夜里的紫薇花,颤动了他的心。 她,这是什么问题?这也是第一次,听到她对他用“您”字。 她线条柔和的侧脸细细看着满树芳菲,摊开掌心接住了一片飘落而下的花瓣,带着好奇的表情打量着,似是无心的提问。 而这看似无心的提问,却令景暄不由严肃审视她。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爱不爱。 男女之爱吗?似乎从来不在他思考的范围内。 他不知她问这个问题是否真的是需要他的答案,可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开口回道:“花晨和景风、景辉三岁起就跟着我,我和他们除了主仆关系,更多时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花晨对我的心思我向来知晓,直到那一次她为了我差点丧命,最后虽救回来了,却从此废了一身武艺还落下病根。她脆弱地在我怀里无声地流泪,始终没有一点怨言,我才明白原来她对我的情意早超过我所想。之后,我便纳了她,她很高兴,我看着她高兴,心中也欣慰。只是尽管如此,我对花晨的亏欠,还是无法弥补。” 李孟尧犹自接着紫薇花瓣在手心,微微含笑,语态平静:“那,您爱庄宜静吗?” 第075章 落跑郡主 李孟尧犹自接着紫薇花瓣在手心,微微含笑,语态平静:“那,您爱庄宜静吗?” 景暄皱起了眉头,对她这个问句本身存在的毛病有些困惑。(..info无弹窗广告)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沉不住气,李孟尧也不想再这样迂回,单刀直入:“为什么要娶庄宜静?” 夏风游荡,掠动他腰间垂下的绛色丝绦,沉重的回忆在脑中如电影放映般过了一遍,故人的话似乎还如昨日般清晰回荡在耳畔。 “小静,庄大将军一直将你视如己出,你父亲去世后,他更是对你疼爱有加。他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亲眼看到你成长,看到你有好归宿。” “小静,做我的王妃吧!”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她触及花瓣的指尖顿了顿,神色淡淡,浓密的睫毛遮挡了她的目光,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少顷,她近乎叹息地轻启朱唇:“王爷,您一句话下来,天成有数不尽的女子趋之若鹜。可是您的胸怀太大,您的志向是驰骋四方守护天成,所以儿女私情装不进您的心。花夫人很好,她懂您,明白您,就算委屈了自己也能在背后默默看着您强大。所以,好好珍惜她吧!” 说完该说的话,捧着收集起来的花瓣,李孟尧掉转脚跟,准备回去。 景暄刷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薄的花瓣顿时散落一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几丝怒气,注视着她的眼神里也满是火焰。他的手劲很大,她的手腕被勒得生疼。 李孟尧没想到他突然这么大反应,第一次见到他对自己发火,心头一颤,目光却毫不示弱地对了上去,语气里也不免有些恼怒:“王爷,您越矩了!” 他眼底的火焰,因她这句话烧得更旺了些:“我越矩了?庄宜静,你本就是我的未婚妻,本王哪里越矩了?!” “你胡说些什么啊?我根本没答应嫁给你,怎么就成了你的未婚妻了?”李孟尧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他却因为她的挣扎而越抓越紧。 “庄宜静!”他怒气勃然,有些咬牙切齿:“十二年前先帝便赐婚你我,你连这个都忘了吗?” “你说什么?” 好像一个大棒子忽然击中了她的脑袋,嗡嗡嗡地直响。而她的满面惊愕也刺伤了景暄的眼睛,在她停止挣扎后,他也放下了抓着她的手。 “小静,本王不知道你和南镜的什么人有联系,但是,回到金印后,你就是禅仪郡主,也是本王的准王妃,有些人,该断了联系就断了吧。” 李孟尧蓦地望向景暄,望进他别有意味的深邃眼眸中。 他果然是起疑了。(..info无弹窗广告)从长隗坡时看到欧阳律的衣服时就放在心上了吧!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什么?却还是把疑心埋在了心底,暗自调查。 之后景暄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她恍恍惚惚地回了屋里,愣愣地一个人坐了好久。 先不管景暄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她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先帝赐婚!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 穆孜在这时走了进来,看着李孟尧欲言又止。 两人已经好多天没有说过话,当然,这是李孟尧单方面闹情绪,她觉得穆孜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把事情坦白地告诉她。现在好了,捅出大篓子了。 “二小姐……” 李孟尧眼底浮起一层霜色,冷笑道:“二小姐?谁是你二小姐?你要真当我是二小姐,为何不告诉我先帝赐婚一事?” 穆孜脸色白了白,这才说道:“大爷死后,定王殿下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向先帝求了道赐婚的旨意。只是这道旨意,外人并不知道。二小姐从小就喜欢定王殿下,可是知道了赐婚的旨意后并不开心。当时正值偶遇纯一法师,二小姐才坚定了修行的心意。” “之前二小姐是怎么过来的穆孜不知道,但是穆孜陪着二小姐的那五年……”穆孜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古坎里寻回二小姐时,穆孜很庆幸二小姐忘记了前尘往事。可是在长隗坡时,为了救您,不得不告诉定王殿下您的身份。二小姐,穆孜不愿再看到您受苦!” 所有的疑惑终于豁然开朗,明白了穆孜的欲言又止和古怪,明白了景暄和庄宜静之间的纠缠。庄宜静从头到尾都只是芳心暗许,奈何她自尊心强。虽然和爱慕的人有了皇帝的赐婚,但纠结于对方是因为承诺和责任而娶她,所以耿耿于怀。 李孟尧一副头疼的表情。 不知道真相头疼,知道真相也头疼。 庄宜静可真是丢了一大堆事儿等待处理。 刚才被景暄抓着的地方整个都红了,微微泛疼。 不行!得走!明天一早就得走! 她可以帮庄宜静照看家人,可是她不能代替庄宜静嫁人! 第二天一早,李孟尧便借回庄府看庄老太爷的理由跟庄宜修要了出宫的令牌。 她很早就为了跑路做准备,所以无论从庄府搬去定王府,还是后来暂居皇宫,双肩背包随时携带,并且往里面装了一些衣物和存下来的盘缠。 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庄老太爷告别,也害怕与他告别,思量再三,索性便不告别了。而关于徐进,如今他入了铁浮骑,恐怕不好相见。至于其他人,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值得牵挂的了。 顺利出了皇宫,李孟尧想着之后买匹马或雇辆马车,去哪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该如何摆脱随时跟在她身边的穆孜。 李孟尧借口要给庄老太爷买点东西,两人一起往第二长街走去,待经过一家客栈时,李孟尧佯装肚子疼,快速进了里头后院的茅房。 结果穆孜却紧紧地跟了进来,在茅房外不远处等着她。 李孟尧忍着里面的臭气,正思考着该如何调虎离山,眼睛瞄到茅房上方屋顶漏出个大洞,目光顿时一亮。 茅房靠着客栈后院的墙,墙外的一棵大树茂密的枝叶刚好盖在了这洞上。虽然要爬上去的高度不低,但是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伸了进来,李孟尧抓着它试了试,所幸足够她借力从墙上爬出洞口。 待艰难地爬出洞口挂在树枝上,李孟尧已喘息不行,但此刻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透过树缝,她看到穆孜似乎已经有些焦急,轻轻地喊了她几声。 李孟尧知道是自己耽误了太久时间,现在必须从树上下去! 之前只是爬出茅房,现在到了树上,才发现墙比自己想象得要高,而另一边穆孜已经朝茅房走来了。 是要就这么跳下去吗? 左右为难间,一辆简朴的马车从拐弯处过来,出现在她面前,正要经过树下。 真是老天也在帮她! 李孟尧深吸了口气,看准马车的位置,心里默数着它一步步的靠近,忽然呼出了气,纵身跳了下去! 第076章 作死的出逃 马车刚拐过一个弯,车夫驾着车不缓不慢地行着,蓦地只听头顶上树枝“哗啦”发出响声,抖得几片叶子掉落下来,随即便“咚”地一声,有重物落到了他的身边,马儿受惊般发出一声长嘶,车夫连忙勒紧缰绳。 马车骤然一停,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掐在他的脖下,冷冷地小声喝道:“驾马!快走!” 凌厉的嗓音和脖下冰冷的威胁让车夫惊骇得颤了颤,忙不迭鞭子一挥加快速度,慌张之余完全没敢转头去看究竟从树上跳下来个何方神圣。 李孟尧紧张地回头,在马车拐过弯前,余光瞥见穆孜也在这时从墙头爬在树上往马车驶去的方向张望,看来是发现了茅房屋顶的那个大洞,并察觉到了马车的可疑。 “刚才什么声音?怎突然行得如此之快?” 车帘内猛地传出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一道温润的男子嗓音响起。 李孟尧这才想起马车里还有一正经主儿,一个翻身滚进了马车内,熟稔地抬起左手将手表对准车里的人,厉声道:“不许动!否则我的暴雨梨花针就不客气了!” 那人似乎顿时愣怔,对上李孟尧的面容,正见相视的李孟尧震了震。 是他! 他身着黛色袍子,玉冠束发,披肩墨发如丝,气质皎若明月,微微狭长的丹凤眼淡然地看着她,以及她手腕上的“暗器”。 他神态自若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似是觉得她有些眼熟,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了一阵,才似忽然想起:“是你。” 语气没有惊讶,脸上的惊诧表情一闪而过,他仿若不清楚自己目前正处于她的威胁之下,温和地问道:“姑娘的伤势没有大碍吧?上次连累了姑娘,还没跟姑娘谢罪。” 李孟尧的手轻轻抖了抖。以他的身手,应该从她跳上马车的那一刻就发现她,不,或许她还在树上的时候就被他察觉了,然而他却不动声色。那一声咳嗽是故意的吧!故意引起她的注意,因此见她进了马车内,他才一点慌张都没有,始终泰然自处。他一定是注意到了她没有内力,却没想到她有“暗器”,所以才会有一瞬间的愣怔,之后没想到是她,又有了一闪而过的惊诧。 短暂地几次接触,李孟尧虽仍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那一次在茶棚的偶遇,却令她有些清楚,这个看似如明月流水般的男子,不是个简单的主儿! 李孟尧不敢掉以轻心,心中暗暗思忖着该如何自然而然地跟他“叙旧”,马车却再次猛地停下来,她重心不稳忽然往前扑去。 她的脸正面扑入了他的怀中,触上他光滑的衣裳,夏衣的轻薄让她感受到了他肌肤的微热,似乎还是细腻带着弹性,鼻息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好闻地让人想埋头深深地呼吸。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享受美男怀抱的时候。李孟尧立即抬头,目光先触及衣领下的锁骨,精致如美玉雕琢,润泽若水中卵石。随后目光再往上一抬,从她斜下方的角度望去,流畅的下颔一笔挥就,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出淡淡的弧影,丹凤眼温和地看着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出了一道温存的笑容。 他的双手撑着她的肩,让她不至于整个人扑倒,此时两人姿势暧昧,他不显一丝窘乱,依旧平淡如水,倒是李孟尧的双颊飞上了两朵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可疑红霞。 “你,你……你想干什么?” 车夫惊慌的声音入耳,似是有人拦下了马车欲往里探。 穆孜追上来了? 李孟尧顾不得其他,一咕噜爬起来,听着马车外的动静,神色紧张,忽而转头对男子恳切道:“公子……”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他便明白地含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让李孟尧闪到一旁,然后他一撩车帘探出头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的身影刚好挡住了帘口,将李孟尧整个人挡在了马车里。 “打扰,请问公子在前面的巷子里可曾见过一个肩背奇怪包袱的女子?” 穆孜的声音传进马车,李孟尧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抓了抓肩上的背带,她要不要这么犀利,不说她穿什么衣服也不提她的模样,一下就指出她身上如此明显的特征。 他似是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回道:“抱歉,姑娘,我和我的车夫这一路上都不曾碰见过什么人。” 穆孜瞄了眼一旁吓得颤颤发抖面如土色的车夫,心下有些狐疑,而看那公子一脸坦然,她也不好钻进人家马车一探究竟,终是抱拳说了声“打扰!”,便迅速离去往反方向寻找。 他安慰了车夫两下,让车夫继续驾车,他才又进了车厢内。 李孟尧正背靠车壁,神色有些紧张,带着略显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他只是瞥了她的双肩包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从小案几上倒了杯水,递给她。 李孟尧犹豫一下,接过,轻声道了声谢。 “我有那么恐怖吗?”他唇畔勾勒起来,丹凤眼波光流转,水光莹泽,轻声相问。 李孟尧愣了愣,垂下了眼眸,小声回答:“不是。” 要说对他的感觉有些复杂。落入这个时空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凤乌客栈的擦身而过,于大川别院的相遇,她一直惊叹于他如水温润的气质,可是茶棚那一次他无意中流露出的残酷冷漠和杀伐果断令她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害怕。 他,究竟是谁? “还没问姑娘要上哪里去?” 他的询问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李孟尧刚想说她就在前面下车,马车却又停了下来。 只是这次不是有人拦车,车夫在车帘外恭敬地说:“公子,到了。” “我也在这里下吧!”李孟尧连忙道。 他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好吧。” 跟着他下了马车,李孟尧微笑着道谢:“多谢公子相助,打扰了!” 然而她正欲离开,才突然发现她现在身处九天广场,不远处,一群人正往这里走来。 只听当先一人远远地便冲她身边的男子高声道:“元承,你们祁国可来晚了!” 那嗓音的熟悉感,令李孟尧震了震,看着一群人逐渐靠近,她完全呆愣着做雷劈触电碉堡状,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在心底爆粗口。 这是作死的节奏吗?去你老娘的大乌龙! 第077章 乞巧女儿节 李孟尧完全呆愣着看着景暄难得带着笑意的面容越来越近。 祁元承微笑着应道:“定王殿下别来无恙!” 景暄在瞥见祁元承身旁意外出现的人时,脸上的笑容顿失,愣怔了一下:“你怎么在这?你今天不是回庄府吗?” 完全暴露在定王殿下眼中的李孟尧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脑细胞迅速运转,拍了拍祁元承的手臂,干笑了两声:“我迷路了,多亏遇到这位仁兄送我回来,哈哈!” 景暄盯着李孟尧的满脸古怪,瞥了眼她身上背着的双肩包,看向了祁元承,用目光相询。 李孟尧心里一紧,却听祁元承点了点头道:“嗯,在长街遇见这位姑娘,便送了她一程。” 说完,他别有深意的瞅了她一眼,唇角有似有若无的笑意。 接连两次他都帮了自己,李孟尧瞬间觉得自己对他的怀疑太过小人之心,看他那气质,看他那笑容,茶棚那次自己救了他后他不也在最后关头出手相救一报还一报,想想也许当时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这么思量着,她悄悄地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笑容。 出逃的失败,让李孟尧整个人都怏怏的,因为被景暄“逮”个正着,她暂时只能先回芳菲宫。穆孜是傍晚时分才回来的,见到李孟尧完好无损地在树下面色忧伤地数蚂蚁,也没多问什么?只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埋下了警惕的种子。 李孟尧知道,失去了这次机会,短时间内她是得安分些了。 随着三国使臣的到齐,专门为欢迎使臣们而举办的接风宴也定在李孟尧出逃失败的第二天晚上。 本来是没有她什么事的,只是这一天,刚好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李孟尧不懂女工没有一点兴趣,迫于庄宜修的要求,只好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去瞧瞧,然却早早地就被喊去钟粹宫,又是各种梳洗又是各种打扮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后,接受庄宜修目光的上下打量。 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含笑地看得李孟尧心里有些发毛,少顷,才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膀,别有意味地突然感叹:“小静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晚上,昭明帝和朝廷要臣会在太和殿为三国使臣宴请接风,庄宜修则领众女宾在御花园过女儿节。 昭明帝景旸的皇后在他登基后不久便因病撒手人寰,此后后宫就一直保持着庄贵妃一人独大的局面,虽无皇后之实,却携皇后之职,由四妃协助分理。 众人先在偏殿聚集准备。此时庄宜修衣饰华贵,梳起高贵的鸾凤凌云髻,妆容不似平日的温和秀雅,而于眼尾处微微向上飞起,在头上赤金簪钗的映衬下,既雍容凌厉又妩媚端庄。 她坐在正前方的主位上,含笑着接受众后宫妃嫔及此番前来参加乞巧的女宾们的行礼。待众人起身纷纷入座,女宾中便有人不禁或肆意打量或悄悄瞥眼,均在意的是庄宜修身旁的李孟尧。 淑妃掩嘴笑了一身,娇声道:“禅仪郡主天然姿色,今日这番精心打扮,更是般般入画,也难怪大家好奇。” 一句话,既夸赞了李孟尧,又解了大家的惑,女宾中立即有人惊讶道:“可是自小离京修行的庄二小姐?” 庄宜修似是有些不满地瞥了淑妃一眼,随即笑着拉过李孟尧的手,向众人介绍道:“小静是本宫的妹妹,庄府二小姐,也是先帝亲封的禅仪郡主。早年作为纯一法师的俗家弟子在外修行,为天成祈福,如今功德圆满,得佛主之允回归帝都。” 金印早有关于这位禅仪郡主的传言,但皆是因为她小小年纪便入天成著名高僧纯一法师的青眼而令人惊叹。女宾中有不少人此时都为见到传言中的女主角而露出或惊讶或崇敬的目光,李孟尧却完全沉浸在对庄宜修的崇拜之中——崇拜她刚刚那番为庄宜静的修行踱了一层神圣光芒的话语。虽然意思上与现实偏离不远,但是修辞手法似乎稍稍夸张了些。 贵妃娘娘一语毕,妃嫔和女宾中便开始了谀词和吹捧,无外乎是郡主如何如何为国为民,贵妃娘娘如何如何教妹有方,庄府如何如何忠君爱国,最后陛下如何如何勤政爱民。由小及大,谁也不漏。 奉承刚好结束时,小宫女过来告知祭月之礼已准备妥当,庄宜修便携众人由偏殿移去御花园。 一路上庄宜修都拉着她在身边,依旧一副含笑的古怪模样,时不时盯着她看,快进御花园之前,还特意停下来理了理李孟尧的衣裳,搞得她更是狐疑。 而待进了御花园,见到御花园里此时理应在太和殿的昭明帝和众人皆在,除了庄宜修似乎一早便预料到般,从容地行礼,其他人都惊讶之后才想起行礼这一茬。 昭明帝笑着让大家起身后,李孟尧一抬眼,首先瞥见的便是人群中若有所思的欧阳律,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李孟尧第一次没从他的桃花眼中读出调笑之意。捺下心思转开目光,掠过微笑着注视她的祁元承,最后看见昭明帝身后的景暄。 “多谢陛下赏脸!”庄宜修高兴地又给景旸行了个礼,景旸这回不拦她,反哈哈笑了两声,道:“朕就见不得爱妃故作客套,禅仪郡主的笄礼朕自是要来观礼。” 笄礼? 李孟尧困惑地看着庄宜修,庄宜修笑着回答:“你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外头,没能完成及笄礼,如今虽是迟了些,但也有二十岁才成礼的先例。定王殿下有心记挂着,我们便商量着今日趁着女儿节把你的及笄礼补回来!” 说着,她还戏谑地冲她往定王殿下方向使了使眼色,李孟尧愣了愣,转头看了景暄一眼,正见他嘴角难得地舒缓着,也在凝视着她。 “好了,别顾着说话,时候差不多了,朕今日可是带着三国使臣和众爱卿一同观礼,给足了禅仪郡主面子。” 昭明帝的话提醒了大家,众人各自就座,李孟尧被庄宜修领着走到前头,那里,庄老太爷慈爱的面孔正含笑地等着她。 第078章 迟来及笄礼 及笄之礼是于女子有特殊意义的成人礼,礼节繁杂,仪程隆重。为李孟尧所补的虽少了许多讲究,但景暄仍在短促的时间内寻来了京中德高望重的李老太君作为正宾,赞者由庄宜修亲自担任,而看到李老太君身旁端着托盘的人时,李孟尧知道白日里不见人影的穆孜原来是她及笄礼的有司。 仪程简单浓缩,李孟尧跪坐着,由李老太君梳了三下头,然后穆孜在一旁递上托盘,待托盘的黑布打开,她才看清云纹雕饰的精致匣子里,放着一支剔透的白玉簪。簪头盛开一朵娇嫩红梅,似掌上玲珑珠夺人眼球,照眼枝头,其下垂落步摇流苏两三,还未簪于发间,便可想象该会如何幽香开一朵。 而当红梅绽放在李孟尧的云鬓乌丝上时,不禁让人分不清秀靥艳比花娇,还是人面梅花相映红。 她穿着身银白素面襦,樱草色的对襟主腰印着缠枝暗纹,胸口下方绣着一朵素心腊梅,与头上的梅花簪相得益彰。下身是黛绿洋绉裙,一圈银白色底上绣几片暗红色缤纷落英在距裙摆两寸处镶嵌开来。而她的青丝松垮地在脑后绾了个歪髻,几缕自然而然地垂落耳畔,把人的目光又吸引至她白净的脸上。不是柳眉远黛,而是独特地带了些英气,却一点也不生硬,好似生来她的眉就该长这样;眸光洋溢着温山软水中泡出来的水灵,却偏生透着股倔强,偶尔会升起江南水乡般的迷雾茫然,茫然而坚定。 观礼位上,景暄不易察觉地轻轻勾了勾唇角,神色满意地在她发间的白玉红梅簪上转了一圈;此时欧阳律在看清整支梅花簪的模样时往日风流的桃花眼带着危险的气息眯了眯,盯着她明显擦了口脂的红唇心思荡漾;达达好奇地注视着及笄礼的主角,心下暗暗思忖着她的身份;祁元承则从头至尾默默微笑着观礼,似是没有注意身周几个天成官员的窃窃私语。 “那,那簪子是……” “我也看清楚了。原来禅仪郡主就是……” 然后作为赞者的庄宜修帮李孟尧扶了扶发簪,笑吟吟地看着她头上的梅花簪,再次感叹着:“小静,看到你健康成长,姐姐很高兴。父亲母亲和伯父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李孟尧的眼中不由有些湿润。她从小被亲生父母遗弃,没有享受过一天父母的关怀,直到七岁那年被李博士带回家,她才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如今在这个异世里。虽然爷爷不是那个爷爷,姐姐也不是她的亲姐姐。(..info无弹窗广告)虽然这一切的关爱本该是属于庄宜静的,但是切身感受着亲人温情的是她,这自心脏深处缓缓升起的暖流和眼中愈涌愈烈的水汽,是真实而幸福的。 接着,李孟尧跪在庄老太爷面前,给她磕了个头。庄宜静父母伯伯均已过世,家中长辈只剩庄老太爷。庄老太爷便代替她的父母,说了一番祝辞教诲。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禅仪,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他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进碧玉冠中,满脸慈容注视着她高声祝辞。两个时空的面孔顿时在眼前交错,李孟尧有些恍惚,有一刹那,她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李孟尧还是庄宜静,犹如庄周梦蝶,殊不知庄生化蝶抑或蝶化庄生。 礼成后,昭明帝将一对玉如意连同宫中仅剩的半朵天山雪莲送给了李孟尧。 “朕听景暄说你治疗心悸之症的药丸需要天山雪莲,他难得向朕讨要东西,如今朕便顺了人情作为你的及笄之礼增予你了。” 李孟尧愣了愣。她很清楚天山雪莲的珍贵,更是因昭明帝讲清楚是景暄之请,不愿接受,但她还未开口拒绝,景暄就像读懂了她的表情似的,抢先从太监手里接过盒子交给了穆孜,也不看李孟尧一眼,只跟昭明帝道:“景暄谢过皇兄顺水人情。” 昭明帝哈哈笑了笑,瞥了李孟尧一眼,道:“你呀你,八字还没让钦天监对好,就着急着把好东西从宫里往定王府送!” 别人或许听不出来,可现在完全了解来龙去脉的李孟尧一清二楚昭明帝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她这脸色稍纵即逝的难看,被一直盯着她的欧阳律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原本内心快要爆发的小宇宙立即气势微弱,眉尾轻轻一挑,桃花眼重新凝上了一丝笑意。 他家的尧尧,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动摇。 达达也从昭明帝的调侃中闻到了些味道,忽然觉得回头得好好查查这个禅仪郡主的底细。 祁元承面无异色地低头不语,茶盏里的太平猴魁,两叶抱芽自然地舒展在清绿明净的汤色里,轻轻呡了一口,味醇鲜甘,回味无穷。 庄老太爷和庄宜修也接过口道谢,最后庄老太爷摸了摸李孟尧的脑袋,连连喊了几声“丫头”,却笑而不语,一众人便随着昭明帝离开御花园回去太和殿。 欧阳律在经过李孟尧身边时特意停下脚步,朗声对她说道:“不知今日是禅仪郡主及笄礼,本太子未有准备,望郡主见谅。今夜必备好大礼,明早奉上。” “只是……”他抖了抖手中的纸扇,顿了顿,笑意浓浓道:“只是终归是世间俗物,配不上郡主仙姿玉色。惜乎!惜乎!” 他捶胸顿足般边哀叹着边用纸扇敲着自己的脑袋,那般模样在众人眼中分明表达的是另一番意思:禅仪郡主仙姿玉色,奈何我无法一亲芳泽,真是可惜!真是可惜! 昭明帝不由笑道:“欧阳太子不枉年少风流啊!” 众人的目光此时皆聚集在此,李孟尧不无意外地瞥见景暄深邃的眼神。 她面上毫不在意地淡淡道:“欧阳太子不必客气。”心中却不禁翻了个白眼,轻蔑地想,你丫倒是把沉溺美色的风流太子演绎得深入人心活灵活现。 达达也在这时上前凑热闹:“草原的贺礼也明日送达郡主手上。” 祁元承倒没什么表示,但从他给她的润泽柔和笑容里,李孟尧丝毫不怀疑明早的礼物中会多一份他的。 第079章 公主恶语欺 及笄礼结束,昭明帝一行人回了太和殿,御花园里开始摆上筵席。 宫女们在中央摆了张大圆桌,桌上置放了水果、五子、茶、酒等祭品,花瓶里插了束新鲜的百合花,花束前是个小香炉。 乞巧的第一个内容是拜织女。庄宜修领着后妃和女宾们整理了衣裳,一同跪拜在圆桌前。李孟尧就跪在庄宜修斜后方,眼角余光瞥见大家都双手合十,潜心祈祷,后妃们无非是盼着深得圣宠早诞皇子母凭子贵,女宾们则是求得如意郎君。 向织女星默祈后,众人纷纷在各自案几前落座。 这时,小太监高呼了一声“嘉纯公主驾到――”,一道风风火火的粉色身影携同另一道端庄的秋香色身影出现在大家面前,正是景晓和花夫人。 花夫人一来就恭敬地给庄宜修行了礼,而景晓却是面色不善道:“你怎么不等本公主和花姐姐!” 对着庄宜修直呼“你”,这位刁蛮公主的行为作风在场的人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并无异色。庄宜修也还是端庄地坐着:“公主殿下往年并不参加,本宫以为今年也是如此,便没有特别支会公主。” “往年没兴趣,你就偷懒不告诉本公主了?你这后宫代理之权还拿来何用!”景晓不顾花夫人的眼色继续无理取闹 淑妃在这时上前道:“公主消消气,如今节目才刚开始,接下来正准备穿针比赛呢!公主可要下场小显身手?” 景晓用力甩开淑妃欲拉住她的手,炸毛般嚷嚷着:“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明知道本公主不屑那些闺阁女工还让本公主穿针,你成心想见本公主出丑吗?” 淑妃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周围也再也没人敢插话。 原以为景晓只是因着尊贵的公主身份被宠溺得娇气了些,今日才真正见识她的嚣张跋扈,看大家的反应,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是头一遭了。 “晓晓……”花夫人轻声喊了她一句,似是要劝解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景晓闻声看向花夫人,突然道:“你也在这?” 李孟尧本正在事不关己地喝花茶,抬了抬眼皮子才发现景晓的目光越过花夫人看向恰巧坐于花夫人身后的自己。 “嗯。这么巧在这里碰到公主。”语气仿若在菜市场遇见隔壁邻居也来买菜。 景晓几次在李孟尧手里碰钉子,后来虽没再耍什么小把戏,心里却还是不喜欢李孟尧。瞅见李孟尧身旁站着的穆孜,景晓知道这个侍女有两下子,如果不是这个侍女,也许她早就得手戏弄到李孟尧了。 她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暗暗打量了几眼今夜特别打扮过的李孟尧,目光忽然被她头上的白玉梅花簪吸引,细看之下,认出了它,蓦地厉声冲李孟尧惊讶地喊道:“你怎么会戴着它!” 花夫人也因景晓的话看向她头上的发簪,倏然愣了愣,眼神有些晦暗。 李孟尧此前并不知道这簪子的来历,现下看她们的反应,心中顿存疑虑。 谁知景晓已然激动地冲到她面前,恨恨道:“你也配戴它!” 穆孜早已看穿景晓的举动上前一步挡在李孟尧面前,只是顾及着对方的公主身份不敢用力拦,景晓便借着这空隙伸手便往她头上抓去。 李孟尧条件发射地轻巧站起避过,目光冷冷地看着景晓,景晓何曾见过这般冷漠的眼神,心下一个激灵,怔了怔,随即剜了她一眼道:“你和你姐姐都是狐媚坯子。一定是你使了手段迷惑五哥,否则定王妃的信物怎会在你手上!” “嘉纯你闹够了!”庄宜修愤怒地重重拍了下案几,霍然站起柳眉倒竖厉声呵斥,众人在惊讶之余皆吓了一跳,而后各自在心底继续惊讶景晓口中所说的定王妃之信物。 在场的女宾中有不少是定王殿下的仰慕者。虽然传言定王殿下的王妃之位早有人选,只是多年来不见其人,空悬多年的位置引人遐想企盼。此时嘉纯公主的惊骇一语如若是真的,那么无疑是让怀有春闺浪漫之念的众女宾们梦想破灭芳心受创。 李孟尧惊诧过后,嘴唇抿得紧紧的,修眉微蹙。那晚景暄的暴怒似乎还在眼前,顿时觉得头上的梅花簪如火般灼热烧得她头疼并胸口发闷。她的异世之旅,怎么总能整出麻烦事。 “你这副样子,哪是尊贵的一国公主该有的行为举止!”庄宜修气得脸色泛白,目光凌厉地盯着景晓,大有一番贵妃的威严,而她的蔻甲在案几上紧紧扣着,却透露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景晓并不惧怕庄宜修,不屑地哼了哼,修长的手指往李孟尧指去:“那她这样的痨病鬼,又怎是堂堂定王之妻的最佳人选?难道要全天下的人都诟病五哥娶回一个身患痼疾的孤女?她就不怕命盘太弱承受不起吗?!” “你!”庄宜修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案几上的手指又抓紧了几分。 一番话又将众人惊了惊,形形色.色的复杂目光纷纷投向李孟尧。 禅仪郡主身患痼疾?是了,曾经是有这样的流言!经景晓的提醒,不少女宾恍然想起是有小道密语提及过禅仪郡主常年在外修行并不是为天成祈福,而是因为她自出身起带了痼疾,寿命不长,才皈依佛门潜心礼佛。 “小静是得先帝赐婚于定王殿下的,陛下都难置一词,你还能插手你五哥的事吗?”稍稍平缓了心中的怒气,庄宜修再度开口。 “赐婚?”景晓冷笑一声,讽刺意味十足:“别以为本公主不知道,这赐婚就和你能够嫁给皇帝哥哥一样,是用你们庄府的两条人命换来的!” 一言出而四周静。 “啪!” 四周的静默还维持不到一秒,快到景晓的尾音还未结束,脆咧咧的响声顿时响起,回荡在静夜中的御花园中。 待看清楚响声的发源之处时,在场的人均不可思议地倒抽一口冷气。 第080章 冷然相回击 一张白皙的脸上顿时多了五道辣红的指痕。(..info) 景晓僵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抬头,望进李孟尧冷漠的眼神里。 那眼神散发着锋刃的寒气,料峭而慑人,森凉地打在她的脸色,伴着脸上的疼痛,令她心头一颤,胸口发紧。那一刻,景晓忽然发现原来眼前的女子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单薄柔弱。 这样凌厉逼人的她,令庄宜修也惊得呆住,好似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妹妹一般,觉得她遥远而陌生。 “这一巴掌,是替你的列祖列宗打的,教训你这个罔顾国家道义的不肖子孙!” 淡定而理所当然的语气,令在场的人还未呼出的气又倒抽了一下。好大的口气,你禅仪郡主只是先帝封的异姓郡主,凭什么身份替嘉纯公主的列祖列宗打人,公主的列祖列宗可是天成的历代君王啊! 李孟尧目光咄咄,似一丝也没察觉周围人的不淡定,神色自若继续道:“这一巴掌,也是为贵妃娘娘打的,告诫你积些口德留点节操!” 节操?节操是什么东西?众人愕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明所以。 “这一巴掌,更是为庄府打的。”亘古不变冷冷淡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道:“庄府先后两位将军为国捐躯,先帝怜惜,补偿其儿女,却被尔等小人看成贪图荣华以人命邀功。” 顿了顿,有一句话,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生命何等珍贵,岂是两个虚位能够匹敌?她替庄府感到深深地不值! 眼前浮现出夕阳余晖中佝偻的背影,庄府后院里看着秋千的晦暗眼神,园子里独自摆弄花草的寂寞身影,夜半书房中无奈的叹息。庄老太爷有着老人家安享晚年的一切物质条件,却独独缺了身旁热心窝的亲人,徒是孤寡老人一个! 皇帝的贵妃如何?定王妃又如何?不若有父有母长伴左右!不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谁也没注意到她此时眼角隐隐的水光,只看到她闭了闭眼,颤动着羽翼般的睫毛,深深吸了口气,垂落身体两侧的手隐忍地握成了拳头。 随即,骤然睁开眼,眸光已恢复清明一片。 “先帝给我们荣耀,那是尊重;我们接受这份尊重,并不代表接受这所谓的补偿。如若公主觉得用两条人命而换得天成的一个贵妃之位和一个定王妃之位是大为不划算的买卖,觉得皇族身份贵重便宜了我们,那么,好,位子,我们让出,也请你,把父亲和伯父的命,还给我们!” 语气锵然,两手一摊,摊在了景晓的面前,景晓白着脸,有些害怕地往后一缩。 李孟尧脸色平静,如同在进行着集市商场上普通的讨价还价,在场的,却没有一人感到滑稽好笑,反是收起了此前对她口出不逊的震惊,取而代之深思的沉默。 庄宜修看着侧脸凝重的李孟尧,神色动容。多少年了,人们只羡慕庄府一朝有女变凤凰,却看不到这荣耀背后的苍凉和悲哀。 如果能够选择,谁会希望自己的亲人战死沙场,换满门荣华? 没想到,她有勇气把庄府上下埋藏多年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御花园入口处,有两道身影静静地站立着,凝视着她耍赖般地向景晓摊开手指,凝视着她唇角紧抿的肃然,凝视着昏黄的宫灯打下的淡影落在她眉梢眼角,半明半暗,却光芒万丈。 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展开笑容,眼神满意,心情温存。 他从来都知道,她的沉默,不是懦怯,只是不争;她的无意,不是置身事外,只是未触及底线。 他看上的女人,岂是任人欺凌的小绵羊?她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大灰狼! 跟着来果然是对的,亲眼目睹他家的小花猫伸出利爪反击敌人可比太和殿的歌舞戏曲好看多了! 而另一人,神色有些晦暗。这边的争执一开始,就有小太监往太和殿禀告,他自请前来解决,却听到她说不稀罕定王妃之位? 这,便是她不断拒绝和排斥他的原因吗?她不曾忘怀失去亲人的伤痛,可是?那逝去的故人,何尝不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花夫人上前扶住了景晓,小声呼了声“公主……”。 景晓这才似回过了神来,意识到自己被李孟尧甩了个耳光,再次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她,气得牙齿发抖:“你,你竟然敢打我!” 李孟尧抬手轻轻一挥将她的手指打落,不为所动。 “苟利国家生死以,天成能拥有这样的忠贞烈士,应该感到庆幸而荣耀;拥有此等爱国爱民的大将,也正说明了天成在上位者值得效忠。你这样的侮辱言语,不仅令我们心寒,也毁了先帝的体恤宽厚,你说,你家祖宗该不该打你?” 不知谁突然轻笑一声,李孟尧眯了眯眼,不理会是否是有人察觉了她话中暗含的大逆不道,再度开口:“怎样?我的提议如何?你不是认为我不配当这个定王妃吗?太好了,我正愁着不知要怎么丢开这个身份,你要替你五哥收回吗?” 说着,李孟尧拔下了头上的白玉梅花簪,往景晓递去。 她拔簪时用力过猛,原本就松垮的歪髻顺着散落了下来,众人这才发现她不若一般女子的半截头发。 “小静,不要说气话!”一直以不可思议地表情观望着李孟尧举动的庄宜修出声制止,目光有些担忧。 作为姐姐,她哪里不晓得自己妹妹对定王的心思,同时也明白她的心病,只是和庄老太爷一样,看透而不说破罢了。 她这样的举动,让庄宜修以为,这么多年庄宜静的心结还未解开,今日一怒之下干脆退了这婚约。 只是,李孟尧的确想退了这婚约,却不是庄宜修所想的因爱景暄而退。 景晓的脸又白了几分,盯着面前的白玉梅花簪,哪里敢接? “禅仪郡主是本王亲自向先帝求娶的!” 一把低沉冷肃的嗓音让李孟尧递着簪子的手颤了颤,令景晓和花夫人震了震,也令在场的其他人惊了惊。 第081章 月下贪欢 谁也没想到,景暄会在此时突然出现。(..info无弹窗广告) 御花园里今夜第三次激灵灵地一片倒抽冷气声。 不过是过个乞巧节,谁知看了一场如此好戏,一波接着一波的惊诧。不少女宾偷偷瞄几眼面色不善的景暄,悄然思忖,这禅仪郡主若不是故作姿态就是被气傻了,定王妃之位是金印多少闺中少女梦寐以求,她却说不要就不要。这话一出,定王殿下一怒之下可是覆水难收啊!到时看她怎么后悔! 只见景暄冷着脸大步走到李孟尧和景晓之间,紧紧盯着李孟尧递着簪子的手,眼眸深邃。 李孟尧不知该不该收回手,随即便觉得还是看看景暄想怎样,反正不是第一次拒绝他了,她倒没在怕的。 景暄沉默半晌,却什么也没对她说,转而看向景晓,眉头才微微一皱,就吓得景晓连连后退好几步。 嘉纯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她这位不苟言笑的五哥。 眼见景晓眼眶立即红了一圈,刚刚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骤然恢复成小白兔面孔。 “王爷,你别把公主吓坏了。她年纪小,不懂事。”花夫人担忧地劝解道。 景暄冷哼一声:“不懂事?本王倒觉得她懂事得很,连国家忠烈都出口相辱!列女传没读几个字,泼妇骂街倒学了个本。年纪小吗?马上也及笄了吧……” 景晓的脸色霎时更加难看,憋着的眼泪终于咕噜咕噜地滚落如雨珠。 不去理会景晓的梨花带雨,景暄对花夫人轻斥道:“她与你自小亲近,你却不多劝劝她,反任由她胡闹,看看她如今这副样子!把她带回凤阳宫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花夫人没想到景暄的怒火突然殃及到她身上,呆了呆,随即垂眸应声,把晃神中的景晓拉了走。 处理完景晓,景暄扫视了大家一圈,冷然说道:“禅仪郡主,庄府二小姐庄宜静,是本王倾心爱慕的女子,早年向先帝求娶作定王妃。本王的王妃自是本王来定,大家有意见吗?” 明明问的是大家,眸光却是看向李孟尧,于是便看到李孟尧惊讶的神情和皱成一团的眉头。 这种无异于当众表白的话,李孟尧是万万没想到会从向来内敛沉稳的景暄口中说出。 景暄凛冽的气场早让女宾们颤惊,犹是心有爱慕,此时也被他的话碎了一地芳心,敲破了定王妃的梦,哪还敢多言,更别提有什么意见。 快走出御花园的花夫人脊背僵了僵,嘴角留出一抹谁也看不见的苦涩,或许,还不止苦涩…… 之后他竟然不再说什么?瞟了一眼李孟尧,也不在意她是否拒绝,转身离开。(..info) 这时李孟尧才发现,欧阳律原来也跟了来,一直站在入口处眸光幽深地盯着她看。 梅花簪终是收了回来,让穆孜装回了盒子里。 一场乞巧节筵席,气氛早已被破坏,接下来的内容大家各有各的心思,便很快草草地结束了。 李孟尧随庄宜修回钟粹宫说了会儿话后,才得以离开。只是今夜发生的事让她心中烦躁,不想回芳菲宫,便在宫中随便走走逛逛。 听庄宜修的意思,是希望她和景暄早日完婚。可是她不是庄宜静啊!怎么完婚? 自来到这异世后,总是身不由己,活得被动。本想借着景晓的发难趁机退了这婚约,结果,景暄置若罔闻。窝囊的是她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首先思量的都是如何落跑。 是啊!除了落跑她还能怎样?这里是封建社会,天大地大比不过皇权之大,她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立即脸又一跨,上回落跑,还真没成功。 瞥了一眼身后,穆孜还紧紧跟着呢! “谁!” 穆孜突然轻喝一声,随即便见鹅软石道旁的林子里,一条黑影鬼魅般蹿出掠向李孟尧,手掌袭来。穆孜立刻一个箭步护到李孟尧面前,那黑影却又收手,转向逃离,没入另一半林中,穆孜尾随其后追去。 李孟尧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林中,若有所思。 刚刚那条黑影向她伸掌欲袭击的那一刻,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机…… “嗤――”一声淡淡的轻笑响起,音色熟悉。 她定睛往笑声发源处看去,两三米外的鹅软石道旁,一道清雅的身影斜倚在树干,桃花眼底笑意深深,宽敞的袖下提着一小瓶酒,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然后抬起酒瓶微微仰头饮一口,似有两三滴从他唇角滑落,在浅浅的月光下隐约闪现水光,画面有些妖娆魅惑。 “你的侍女功夫是不错,不过经验浅了点。” 果不其然,刚刚那条黑影应该是月皎吧? “欧阳太子此时不是应该在太和殿左拥右抱坐享无数美女,怎孤家寡人对月饮酒?” 一开口便是讽刺,话出口便有些懊恼自己心直口快,明明不想理他,怎么就忍不住给他脸色。 欧阳律唇角邪邪勾起,莞尔道:“尧尧,就冲着你话里浓浓的醋味儿,我都不敢胡来。” 李孟尧一反常态不怒反笑:“能够调戏到欧阳太子,我不胜荣幸。” “哦?”剑眉好看地挑了挑,对着她张开怀抱,邪魅邀请:“欢迎继续调戏!” 无奈地摇了摇头,李孟尧和婉一笑:“不打扰欧阳太子举杯邀明月的雅兴。” 抬步,继续向前走。 快要擦身而过的刹那,青草芳香夹杂着淡淡酒香从身后扑来,腰部被他从身后环住,肩窝处抵上来他的下颔,他脸侧冰冷的肌肤贴在了她的耳畔。 匀净的呼吸缓缓流动,拨动她的碎发。 “我抱过的人只有你。”语声呢喃而出。 淡淡的酒气拂在她脖颈,瘙痒感和温热感让她不禁颤了颤,皮肤上瞬间浮出一片轻红。 他在跟她解释?她愣了愣。 “不要不理我。” 他,还记得那晚她的冷漠?对呀,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还在跟他冷战。 “不要嫁给定王。” 修眉微蹙,这是什么话? 今晚的他,好像有些不一样…… 试图挣脱他,腰上的手臂却先一步环得更紧了些。她被他揽在了他的胸前,感觉到他将整张脸埋入了她的发中。 他深深吸一口气,似在享受着她乌丝的清香,声音低哑。 “尧尧,我想你。” 第082章 梅林叙故 他这一昵声低回轻柔,隐约带着淡淡的鼻音。简单白描的几个字,一点也不同于他平日的狎昵、风月或暧昧,反听出了深深的眷恋、思念,或者,还有回忆。 李孟尧怔怔地站着,长眉微皱,任由他把身体的重量全靠在她身上。 他,究竟怎么了? "欧阳律,你——" "尧尧,我醉了……" 四周无一丝灯火,月光黯淡朦胧。他在她身后情绪缱绻暗殇沉凝,她在他身前默然不语任其放纵。 寂静的空气中,忽有悠远的木鱼声若隐若现,从漆黑的林子深处恍惚传来。仔细一听,又不再有动静,仿若幻听。 然却感觉肩上的欧阳律身体倏然一僵,蓦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望向木鱼声传来处,眼底如水如墨比那林子更黑上一层,隐藏着耐人寻味的颜色。 少顷,欧阳律转头看着李孟尧,询问之意一点不藏,李孟尧会意,点了点头,下一秒,她便身子一轻,被他携帯着掠入林中。 缓缓而有节奏的木鱼声越来越近,欧阳律揽紧怀中的李孟尧,护着她一同穿越过茂密的树枝,缝隙间,终于有一点星火出现,在漆黑的林中如鬼火乍现,魅惑人上前。 树木渐渐稀疏,转而成片的梅树,因是盛夏,不见花开,只有孤零零的枝干。再近了些,木鱼声就在耳边,眼前骤然开阔,林中空地,一座小宫殿呈现眼前。 说是小宫殿,是因为门口的匾上挥洒着“丹谨殿”三个大字,可实际上只是座清雅竹屋。 皇宫里竟然有这样一处地方,李孟尧显然很惊讶。 四周看起来并没有人看守,木鱼声在他们踏上延伸入内的青石道上时忽然停止。 欧阳律和李孟尧也因木鱼声的停止顿下了脚步。 有一人的脚步声慢慢向外走出,最后停在了窗下。 油灯映照着她的影子落在窗纱上。她似乎穿着宽松的衣裳,不见长发披肩,也不见乌髻高悬,倒似戴着顶帽子,端端正正地贴着脑袋。 从周围清幽的环境、倒映窗纱的影子和断了的木鱼声,李孟尧思忖着,没听说宫里有修行之人,更不知道宫内何时有这样一块为人所不知的净地。 "来者何人?"一把轻柔的女子嗓音传出,听声音,应该有三十来岁。 欧阳律双手抱拳,轻轻躬身作揖,答道:"宫中闲客,无意听到木鱼声,好奇之下进来一探究竟。如有打扰,敬请见谅!" 对方沉默一会儿,貌似叹了口气,告诫道:"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走吧!待我的侍女回来,你们就有麻烦了。" "在下有一疑问,"欧阳律没等对方是否同意要回答,便有些急迫地问道,"听您方才的木鱼声,可是在为逝者超度?" 李孟尧本就觉得今晚的欧阳律有些反常,此时见他似乎对这个梅林中的神秘女子颇感兴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看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对方顿了顿,语气中带有赞赏:"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听得出我木鱼声中的玄机。" "敢问,您是在为何人超度?" 欧阳律这一问,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他的目光满是灼灼的期待,好像离追寻多年的星光,只有一步之遥,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沉肃,仿若静幽多年的深湖,只为一刻的澎湃。 而失望还是澎湃,只在对方的一句话。 对方似乎有些不悦,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提醒道:"你们逗留太久了。" 欧阳律却还是不死心,见窗纱上的身影晃动着离开,急忙上前一步,"您可是在为一曹姓女子超度?" "你是谁!"对方在听到欧阳律这句话时猛然回身,似思索了片刻,不确定地问:"你是圆圆的……" "梅姨娘,曹圆圆是我娘亲!" 半掩的窗户终于被她猛地一推打开,不可思议地看向欧阳律。 李孟尧在看到对方的一刹那,也不免惊愕。 除了脸上细微的岁月痕迹,以及身上穿着的海青服,这女子和嘉纯公主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可以说,嘉纯公主应该就是眼前女子年轻时的模样。 "你是--圆圆的儿子--"她渐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紧紧地盯着欧阳律,细细地打量着他,彷佛要从他身上找出故人的影子,良久,叹息道:"当初见到你时,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小时候娘常跟我提起梅姨娘。虽然从来没见过您,却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相见。五岁那年随父王来天成献贡,却听闻您已去世。没想到……" 那梅姨娘脸色微微变了变,转瞬恢复如常,"也就你娘还惦记着我,只可惜她……我和圆圆情同姐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终归是我的遗憾。" 不待欧阳律多说什么?梅姨娘疲倦般拂了拂手,无力道:"如今既是有缘我们能够再见面,也了了一件俗尘之愿。回去吧!走出这里,别提起你见过我。" 欧阳律似清楚她的苦衷与处境,果真不再问什么。 梅姨娘好似突然才发现他身边一直沉默陪同的李孟尧,在瞥见她的头发时,眸光突然一亮,促声问道:"姑娘可是纯一法师座下弟子禅仪?" 李孟尧愣了愣,没想到她有此一问,不知该回答她是还是不是。 然梅姨娘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转身回屋寻了什么?随即走出竹屋,来到他们面前。 近看之下,李孟尧才发现其实她的气质和景晓完全不一样,也许是岁月的历练,给了她一双明锐潜定的眸子。 她用这双明锐潜定的眸子,在欧阳律和李孟尧之间来回看了看,突然别有意味地感慨道:"也许这就是天意!" 紧接着,她把手中的一本页脚泛黄的小册子塞给了李孟尧,"纯一法师让我交给你的。" 除了这一句话,其他什么也没交代,转身就又回了竹屋内。 "行了,我们缘分已尽,快走吧!" 欧阳律也不多做停留,面对竹屋磕了三个响头,便携着李孟尧出了林子。 一切就像误入仙境般有些恍惚,莫名其妙而又引人猜想。 明明是欧阳律阴差阳错偶遇故人,最后却是她无故得人相赠。 两人均好奇手中册子,借着月光看了看封面,待四个清秀字迹呈现在他们眼前时,不由脸色惊变,对望一眼。 圆圆小札。 第083章 圆圆小札 李孟尧不聋更不傻,刚才听欧阳律和梅姨娘的对话,已得知欧阳律的娘亲叫曹圆圆,这本《圆圆小札》,看字面的意思便是曹圆圆的日记本一类。可是梅姨娘不是给人家的亲生儿子,而是给了她这个不想关的人,怎能不让人疑惑? 两人均愣怔了片刻,李孟尧分明看到欧阳律动容的神色,于是便把小札往他面前一摊,示意他拿去。 欧阳律久久地凝视它半晌,最终没有接过,转过身背对着李孟尧,轻声道:"梅姨娘说过,这是纯一法师给你的,必有其中的道理。" 李孟尧良久接不出话来,因为她无法告诉欧阳律,纯一法师的原意应该是给庄宜静吧! "欧阳律,今天是你娘的忌日对吧?" 他的背影明显地颤了颤,没有回答。 李孟尧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今晚他的反常终于有了解释。 想到那晚墙上特殊的装置,以及欧阳律似乎确信她知晓那装置,疑问重新凝上心头,并与今晚的所见所闻相联系,她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娘,到底是什么人?" 夏日悠悠的微风吹得枝叶一阵沙沙作响,卷起欧阳律的衣角轻轻飘荡,原本该是恣意潇洒,此情此景之下只觉得他背影从未有过的萧索。 就在李孟尧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娓娓开口:"我三岁那年,我娘就去世了。照说孩子三岁前的记忆都是破碎而模糊的,偏偏我记得很牢。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子,会用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教我做人的道理,会唱一些我从没听过的曲调哄我入睡。她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每每父王揽着我跨坐在他肩头上当马骑,而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擒一抹幸福的笑。"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我哭着闹着,父王都无动于衷,只苦涩地看着我,不发一言。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那短暂的三年幸福时光,是她苦撑着病痛换来的。" "而她所受的这些苦,皆是因为生下我。" 话语的尾音在寂静的四周随风碎去,欧阳律沉浸在久远的故梦里,回忆一寸一寸地回放,是谁的歌曲在轻轻哼?又是谁的笑容绘着萤火花屏香? 肩上突然有温热的掌心抚了上来,隔着单薄的衣裳,一寸寸传递着力量,仿佛想透过指尖的触摸,为他平缓震动的伤痛。 欧阳律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愿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将今夜的脆弱彻底展露,而是因为他不需要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便能想象此刻身后女子温软的眉目。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她可以淡漠以对,却不会怜惜悲悯。就如此时,她不发一言,不勉强自己说宽心慰问之言,只是以一个简单的举动,告诉他她的存在。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希望,她可以再温软一些――他的怀抱在等待着她。 李孟尧回到芳菲宫时,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已经被派出去寻人了。穆孜回来又出去了,而含烟在宫门口焦急地等待,几乎快望断了脖子才终于盼来她的归来。 还好这一次含烟并没有惊动其他人,否则又要如上回那般兴师动众。 李孟尧心里装着事儿,回去后一句话也没解释就独自关进了房里。 一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顿感心疲力竭,静静地躺在床上,回想着后来从欧阳律那得到的讯息。 原来那梅姨娘,是先帝的梅妃,也是景晓的生母。只是不知因何缘故,先帝驾崩后已尊封为梅太妃的她,却独自一人于在梅林深处静修。外人,可是都以为她早已随先帝而去了啊! 恐怕又是一段深宫秘事吧!无论看上去多么太平和睦的后宫,在外人所看不见的阴暗处,都会有丑陋滋生。有人的地方,就从不缺人心不古、奸计诡斗。 而关于欧阳律的娘亲,李孟尧最终还是没问太多。 偏了偏头,《圆圆小札》静静地躺在她身侧。她认为,也许通过这本日记,她能知道得更多吧! 深深地吸一口气,她翻开了《圆圆小札》的第一页…… ※※※ 就在李孟尧完全沉浸于《圆圆小札》时,祁元承也正坐在书案前,手中展开读了有三分之二的书本,静静地听着属下回禀着及笄礼之后御花园所发生的一切。 在听到李孟尧痛斥景晓的片段时,看似专注于书本的祁元承眉尾轻轻动了动,透露出了他的情绪。 “主子,这个禅仪郡主和我们线报所显示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啊!”下属转述完事情的经过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祁元承倒并没太在意:“人的性子都是说不准的,毕竟跟随纯一法师在外修行多年,我们怎知道她是否有特殊的际遇?何况,线报不也说了,几个月前禅仪郡主遭遇过意外,好不容易才得以回到金印。她失踪的那段时间,又发生过什么呢?” 他回想起那次茶棚外两人的偶遇,照理她该是第一次见到他,可是那眼神……至今让他疑惑。 “前两日递出的信儿有回音了吗?” “还没。不过有允明和忠叔留守,应该不会出问题。而且,如今又有重新回到祁国的先生相助,辅政王应付得来。” 祁元承沉默半晌,不再说什么?注意力重新凝回书本。 下属瞧着打算告退,行至门口却又突然被叫住。 “明日一早把我放在茶几的东西送去芳菲宫。” 下属闻言往茶几上一瞧,是一个精美的梨木盒子。他愣了愣,随即意识到那盒子里装着什么?不禁开口问自家主子:“那不是您珍藏多年的宝贝吗?” 祁元承眼皮不抬一下:“再珍贵的宝贝,也只有呆在懂它的手里才有价值。” 那难道禅仪郡主是懂得它价值的人吗? 不过主子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多言,只抱了盒子下去,心里却嘀咕着主子为何对给禅仪郡主的礼物如此上心,随便哪样饰品玉器不都能让女人心花怒放,何必糟蹋好东西? 第084章 用意何在 第二天早上,李孟尧日上三竿才起。 一个晚上的精力都放在了小札上。与她猜想得完全相反,小札里的内容并没有特殊之处,看起来只是一个女子随身携带记录心情或见闻的本子,多是乡风游记,难得偶尔只言片语,却没头没尾高深莫测,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似乎是她早年写的东西,因为从择词咬字中不难看出一丝小女生的顽皮,并且里面从未提及过她心爱的男子或是儿子。而照欧阳律的记忆,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和乐,是不可能不成为女子记录的重点。 只是看到最后一页时,李孟尧判定这小札应该不止一本,起码是并不完全。结果还是没有从小札里得到她想知道的事情。 待她顶着惺忪的睡眼起床后,一出寝殿,便看到殿厅桌上摆放了一桌子的贺礼。不用说,一定是她的定王妃身份传开了,欲图巴结之人纷纷借贺她及笄为由一大早送来的。 而这其中,有三份贺礼被单独分开放,略一思忖便想到应该是三国使臣送来的。 李孟尧第一眼是被一朵大红花吸引。她嘴角勾了勾,不假思索地伸手拿过,才发现原来这大红花扎在了一面带柄的椭圆形铜镜上。手柄的造型像托起花瓣的绿叶,镜面四围镶嵌银边,从铜镜背后延伸出素雅婀娜的花骨,如果没有记错,这花应该是南镜的国花凤仙。 扯开大红花,透亮的镜面比以往她所见到的都更加明晰,清楚地映照出她的面庞。看着镜中眼睑黑影深重的自己,李孟尧微微叹息,辜负了欧阳律一片巧妙心思。 他昨夜才对众人叹息世间俗物配不上她仙姿玉色,所以送了面镜子,表示镜中女色才最是人间难得,可偏偏她现在是顶着尚未梳理的乱发和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来照这面镜子。 达达送来的东西虽并不出彩,却还算花了心思,李孟尧虽不认识,也猜得出是达齐尔草原的土特产。 最后引起她注意的便是祁元承让人送来的梨木盒子。李孟尧玉手沿着盒边轻轻描画了一圈,先不看里面究竟装着何物,光是这盒子就珍奇难得了。挑开盒盖,呈现在眼前的东西让她愣了愣。 是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刀身不长,约两寸,刀面光可鉴人。刀柄是暗红色的,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作而成,隐约有独特的香气弥漫。(..info无弹窗广告)刀柄和刀身衔接处,一颗黑色的小珠子镶嵌在内,闪着幽幽神秘的光芒。 看起来像是一把供女子玩赏的艺术工刀,然刀锋的尖锐和嗜血,却透露出它是一把还未见血的出奇制胜之物,不失为女子方便随身携带以备防身之用的利器。 他送这把刀,用意何在? 对祁元承这个人,李孟尧这两天也算把他的底摸了个大概。 北祁的皇位之争一直都是周边国家中最为激烈的。三年前的皇权交迭战中,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和四皇子殊死决斗,以二皇子身死结束,然最后的胜利者竟然是渔翁得利的九皇子祁启越。他与当时的敏嫔携先帝遗旨拱襁褓中的小皇子上位,而敏嫔自是母凭子贵一跃成为北祁太后,九皇子祁启越则为辅政王。 大局初定之际,太后和辅政王便迅速收尾斩草除根,以弑父杀兄之罪将四皇子斩首,其余凡明里暗里参与争斗的人均被或雷厉风行或悄然无声地处理。祁元承的生母并不得宠,背景也不强大,从来无心卷入这场惊心动魄的皇族斗争,但是虽保住了王爷之称,却被遣到荒凉的寒北封地。 直到半年前,三王爷祁炳堂势力重卷,逼入朝堂,辅政王为平衡势力才将另外仅剩的两位兄弟从封地召回,其中一个便是这个闲散王爷祁元承。 北祁和天成表面上无大利益冲突,多年来一直友好相邻,天成皇帝的寿诞,是两国联系“友情”的好机会。北祁皇帝年幼,辅政王无法亲身前来,不知为何突然提拔起自己的六哥,于是,来访的大任便托付在了祁元承身上。 李孟尧认为,祁元承究竟是不是闲散王爷还有待商榷,毕竟能从风云诡谲的血雨腥风中安然无事本来就够让人猜测他的实力的。不过,北祁那样复杂的皇族还能孕出他这样风淡如许明月流水般的气质,她倒是真真佩服。如若不是他假面具太真实,就是他洁身自好的定力非常人能比。 当然,从目前李孟尧对他的好印象来看,她更倾向于后者。 ※※※ 在昭明帝四十五寿宴前后,安排了一系列的活动。接风宴过后,便是由景暄代替昭明帝尽地主之谊,款待三国使臣览金印民风,以窥天成之地大物博。 而事实上,活动过程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原因无他,皆归功于南镜的奇葩太子。 据说第一日暗访街市,早已答应出席此活动的欧阳太子让众人左等右等不见踪影,派小太监去询问,才得知他刚起床。好,他刚起床倒罢了,偏偏要求大家等他一块。于是连同景暄,几个作陪的天成重臣和两国使臣,从鸟儿早起等到了太阳当空,太子他老人家才乘着他专属的装逼宝轿,在众侍女娇娘中颠巴颠巴地来。 接着,他又嫌弃日头太大,强烈“建议”大伙儿避避日头再走,于是这一避,避来了日暮黄昏。白日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憋着一口气的几位大臣吹胡子瞪眼,欧阳律却盯着远远的雕栏小舫,邪邪一笑,邀大家入那满船佳丽之地以谢白日之罪。于是,某些色心大起的人,在欧阳律提出的“免费嫖妓”的诱惑之下,原谅了他过往所有“罪孽”。 景暄从头到尾不动声色未出声制止,据陪同在侧颇耐不住性子的景辉猜测,自家王爷是想瞧瞧这奇葩太子的不纯目的。 在闻了一晚上的劣质脂粉和见识到了所谓天成重臣的伪善面孔后,景辉深度确信这看似风流无度的南镜太子从一早的推脱开始便是计划着夜晚的沉沦。 第085章 寿宴之日 嘉纯公主自乞巧节那夜之后便被昭明帝关了禁闭,但这却并不影响关于禅仪郡主和定王之间的留言铺天盖地地席卷金印。.info[] 许多有身份的定王爱慕者都后悔没有参加今年的乞巧节,无法亲身参与那场口舌之争,目睹传闻中的准定王妃的姿容。于是接连几天,芳菲宫宾客不断,皆是寻各种理由上门拜访的女客,但是,谁也没有成功入坐厅堂。 笑话!她们又不给钱,凭什么让动物园大开门户供她们任意观赏取笑红屁股猴? 噢,不对!上句是病句,请忽略! 笑话!她李孟尧是什么人?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知识女性,如此珍稀的物种,怎么能让人说看就看?好歹送点见面礼。 也是为了避免与这些无聊人等碰面,接连几天,李孟尧都宅在芳菲宫闭门不出,偶尔研究研究《圆圆小札》,听听含烟如身临其境般讲述南镜太子每日一趣事儿,或跑上几圈锻炼体力再温习温习现代所学的搏击、防身术等。 以及,每日早晨她醒来的第一眼,都能在床头发现小礼物。可能是一束犹带露珠的白莲,可能是新鲜出炉的金印最著名的的红豆馅包子,也可能是两团黏糊在一起看不清楚面目但据分析应该是正在接吻的男女面人。 不用猜也知道是哪只淫贼三更半夜偷偷溜进她屋里放上的。不过她倒没试过抓贼,她可不想整晚不睡而等着被一个不着调的人嬉笑调戏。至于对方是否趁她睡觉时吃点小豆腐,那就是眼不见为净的事儿了。 这期间还有件大事儿值得一提。昭明帝寿诞的前一天,是达达向天成正式递投降书,宣布每年达齐尔都将向天成进贡。仪式结束后,达达在昭明帝和众朝臣展示达齐尔引以为豪的布汗马。结果,整整一百匹布汗马全成了软脚虾,虚浮无力地瘫躺在马厩中,奄奄一息。 南镜太子在此时好死不死地一挥扇子调侃道:“看来达齐尔的畜生比人还要有骨性。” 本就一团头大的达达听到这话更是气得怒气攻心,偏偏欧阳律的“人”字指代不明,明知道他的意思是在讽刺达齐尔的人比畜生还不如,却也只能恨恨地干瞪眼。 要知道。虽然南镜是天成的附属国,但人家可是有利器抓在手,即便两国暗里互看不顺眼,可天成就是无法一口吞掉南镜,反而还得对外护着南镜。哪像达齐尔,这回,是真的完完全全栽了。 昭明帝的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原本还想借着达齐尔此次送来的珍品宝马杂交配种,提高整个军队的战马质量,结果,没想到这些马竟然水土不服。 李孟尧在听闻这件事时,心里自然是知晓所谓的“水土不服”恐怕又是欧阳律搞出来的。不过暗暗可惜了那一百匹马,就这样在人们的利益争斗间牺牲了。 就这样,日子一晃,来到了昭明十二年七月十五,天成昭明帝四十五岁寿诞日。 从清晨开始,百官朝臣、皇亲贵族和内外命妇,全都按等级礼仪聚集在寿安殿,以昭明帝为首,行祭天之礼,祈求天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一场祭天仪式,礼节、讲究甚多,花去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到了下午,男女分开,在各自安排的宫殿内吃寿面。之后才暂时散去,等待晚上的寿宴。 晚上得寿宴倒不讲究男女之分,只是专门为未出阁的女宾开辟了一块席位,其余命妇则跟随自家老爷而坐。 天子寿诞,最清闲的永远是寿星本人,宫里上下全在为他一个人忙碌奔波。 虽然很不情愿,但李孟尧作为禅仪郡主,是无法不现身寿宴的。不过显然得庆幸景暄没有要求她以定王妃的身份出席。 时间还早,女宾专区里却早已坐满了花枝招展精心打扮过的各色女子。除了想见见神秘的定王妃,更多的,是希望一睹三国使臣的绝佳风采。 要知道,定王妃之位已经无望,但此次前来的三国使臣,全都是尚未娶妻而又位高权重之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寿宴的确是寿宴,但哪里会是纯粹的寿宴。 不过是再一次平衡利益的政治饭局。平衡利益的筹码,离不开联姻。 主席面设在龙泽亭,正对面隔着莲花池,是一个大型戏台。通往龙泽亭的一路上红灯高挂,彩带飘飘。夜风携水汽吹拂上岸,清爽旷朗。 李孟尧本想低调地坐到女宾席中,奈何碰到从另一边走来的景晓,和她同时要跨入亭中。 眼尖的太监便对内高呼道“嘉纯公主、禅仪郡主到――” 四面的目光,顿时如利剑出鞘,神奇地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包围过来。 第086章 口舌之争 一时龙泽亭内无声静止。(..info好看的小说) 哪个不是人精,都听闻了乞巧夜禅仪郡主怒斥嘉纯公主的大戏。虽然本就抱着一部分看好戏的心理,想知道今夜这种场合会不会加戏,却没想到,这么快,俩人竟在门口相遇。 这第一局,该是谁胜? 有人估摸着,嘉纯公主作为先帝幺女,自幼受宠,如今更得昭明帝这个皇帝哥哥宠溺无度,在宫中作威作福多年,常人轻易不敢招惹她。这禅仪郡主看起来清瘦柔弱,应该不是嚣张跋扈的公主的对手。 但转念一想,禅仪郡主是定王殿下的王妃,辈分上算起来就是公主的嫂嫂了。听说那夜定王可是为了她痛骂了自己的妹妹一顿。男人啊!一旦为一个女人着了迷,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难保这禅仪郡主也能仰仗定王的威信略胜一筹。 就在这猜测纷纭之际,景晓竟然鬼斧神差地冲李孟尧笑了笑。 李孟尧愣了愣,不明白景晓怎么突然转性了。随即也礼貌地回了个微笑,然后,让景晓先一步走入了龙泽亭内。 一场万众期待的纷争,最终没有发生,众人大失所望之余,均暗暗奇怪,难道这两人已经和解了? 景晓已经坐在了女宾区最靠前的一个专位。(..info)李孟尧默默地从后方寻了个角落,却还是无法避免其他女宾的探究目光。 她才刚落座,就有一个甜美的小女孩凑到她身旁,自来熟地喊她:“静姐姐!” 李孟尧微笑冲她扼首,却没有回应什么。 她也不以为意,自顾自介绍道:“静姐姐,我叫孙怀林。上回在御花园亲眼见你英勇非凡,心生敬佩,知道姐姐肯定也是义气之人。静姐姐可是怀林见到的第一个敢甩嘉纯公主耳光的人!” 李孟尧没有因为她对自己的夸奖而飘忽,淡淡说道:“过奖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但凡谁的长辈被无故出言羞辱,想必都会反击,我只是刚好碰到枪口上。” 孙怀林“噗嗤”一声笑了,并没有因李孟尧语气的疏离而尴尬,调皮的眨了眨眼,莞尔道:“怀林可是记得静姐姐自称嘉纯公主的祖宗呢!” 李孟尧没想到她提起这一茬,看她一脸无害的模样和调侃的语气,没有被人看穿小把戏的窘迫,反倒因她的直言坦诚对她心生好感,终于从眼底给了她一个真诚的笑容。 “哟,我说孙怀林,这就巴结上了?” 尖锐的女声极其讽刺地传出,说话人是个身着桃花抹胸裙的娇艳女子。她上挑的眼角带着不善的目光审视了李孟尧一番,唇边露一丝不屑的弧度:“是得好好巴结一下。讨了她欢心,让她在王爷耳边吹吹风,没准你就能分到一杯侧妃的羮。虽然定王妃是无望了,这侧妃的名额还是在的。” 李孟尧眉尾轻轻一挑,呵,挑事的人来了。 虽然没有直接对她进行攻击,但是哪句听不出对定王妃之位花落她家的不爽。 孙怀林并没有马上反驳什么?而是忽然站起,对着不远处听候差遣的太监喊道:“哎呀,小卓子,我和静姐姐要换个席位,这里有人的口臭太重了,熏得我们受不了!” “孙怀林,你说谁口臭呢!” 孙怀林双手抱怀:“怎么了薛芩,我可没有指名道姓,你反应那么大干嘛?难道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围围观的女宾有不少都发出轻轻的笑声,李孟尧也不禁觉得这孙怀林倒颇会耍嘴皮子。 薛芩环顾四周一圈,看到对面的男宾席中也有几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瞧过来,她气得满脸通红却又发作不得,忿恨地跺了跺脚,面上尽量保持着端庄仪态,小声地咬牙切齿道:“孙怀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过气太傅的孙女,别说定王侧妃,就是夫人之位你都不配!” 孙怀林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瘪瘪嘴:“薛姐姐,你说什么呢?王爷的夫人之位又如何,听你的意思,夫人之位就低贱了吗?” 对于孙怀林突然转变的语气和态度,李孟尧有些疑惑,随即瞥到正向此处走来的一抹身影,心生了然。 薛芩没有明白几个同伴对她的挤眉弄眼,冷哼一声,神色颇为鄙视:“孙府落败,也难怪你连个夫人之位都看得上。好歹是公卿之女,何必要与那些被抬举上来的奴婢争位!”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大家都眼神闪烁地看着她,薛芩这才察觉到似乎气氛有一些不对劲。 她转过身,靠近这边的过道上,花夫人正惨白着脸站着,她身旁的素娥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必然是听到她的话了。 李孟尧暗暗叹了口气,当先走上前去,冲花夫人打了声招呼。 花夫人似乎才回过神来,脸上残留着几分尴尬,礼貌地伏了伏身子,然后彷佛什么话也没有听到,背脊笔直地走到了冲着她招手的景晓那儿去。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薛芩,倏然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奴婢,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吗?我就是看不起她,瞧她,还不是拿我没法子。也不知道她当初耍了什么狐媚手段,爬——” 话还没说完,她便觉得一道凌厉的目光霎时射了过来。薛芩抬眼,李孟尧静静地立在那,眼神如刀子一般,硬生生把她剩余的话吞入口中。 薛芩的几个女伴见此场景,急忙把她拉了回去。 孙怀林默默地扯了扯李孟尧的袖子,有些抱歉地喊道:“静姐姐……” 欲言又止,李孟尧知道她是察觉到自己对花夫人的维护,意识到她刚刚故意祸水东引的行为也许也让李孟尧感到反感了,立即想要补救。 其实李孟尧并没有觉得孙怀林的反击有任何不对,只是,把事情牵扯到无辜的第三者身上,的确有些过分了。 也许因为孙怀林是这些女宾中第一个对她真诚表达善意的人,李孟尧对她是真的讨厌不起来。而她此时的模样也确实满脸悔意,李孟尧终是没说什么?顺着她的拉扯坐了下来。 孙怀林立即明白了李孟尧的意思,会心一笑。 第087章 三国姑娘 莲花池对面的戏台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开唱,三国使臣在此时先后入席。.info[] 女宾席这一块的说话声顿时全无,个个敛了敛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处。 李孟尧环视一圈大家紧张兮兮的气氛,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这感觉,就好像春风楼里,嫖客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静待姑娘们一个个出来展示,然后台下开始挑选,价高者得。 这么想着的当口,第一个“姑娘”登场了。 各位女士们注意了,首先登台的是来自遥远的达齐尔草原的斡亦刺部首领达达!瞧他那异族混血的深邃五官,红褐色的眼珠仿若琉璃,强壮矫健的身材在天成难得一见,卷起的一截衣袖里,隐隐露出他孔武有力的手臂,不由让人浮想联翩,成为他的女人,下半辈子的性.福相当有保障呐! 内心淫.荡的李解说员悄悄在脑海里自导自演,瞄几眼其他女宾,果然见有几个喜欢这一款的,两眼放光,仰慕之情昭然若揭。 达达迈进来之后,自然而然地往女宾席扫了一圈,最后看见了靠近门口角落里的李孟尧,露出洁白的牙齿,冲她微微一笑,连带高调地颔了颔首。 坐着也中箭的李孟尧顿时便觉得身上唰唰几支利箭目标明确的指了过来,心底将达达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一遍。瞧他那贼贼的目光,哪里安着好意。 所幸,随着太监的高声报喊,她身上的利箭很快转移了方向。 李孟尧舒一口气,瞧瞧解救她的是哪位英雄。哟,原来是北祁六王爷祁元承。 脱去了惯穿的月白长袍,换上了一身黛蓝华服,银丝勾线的竹纹底,白玉冠丝带垂落,气质翩然,如水如玉。 如果刚才见到达达,某些人还嫌弃他的异族身份,此刻祁元承一出现,矜持着的不再矜持,狂放的愈加狂放,直勾勾的目光,恨不得直接上前把他制服裙下。 也难怪,祁元承的五官虽不是特别俊美,但偏偏气质异常出众,难掩其珠光。再加上他温和的名声远播,恐怕是闺阁女子择婿的最优人选,必能成一段锦瑟和鸣的佳话。 突然,他轻轻咳了两声,众女宾的眼神明显暗了暗。 看来传闻不假,这北祁六王爷没有实权也就罢了,还是个病痨子。如果嫁过去不久自己便成了寡妇,还能怎样锦瑟和鸣? 祁元承的目光也往女宾席上转了转,却似是在寻人。直到落到李孟尧身上,他唇角不变的谦和笑意更深了深。 不待李孟尧回敬,身上便又粘上来比刚才更利的各色不爽。 可不是,女人的心思就是微妙,自己喜欢的,不希望别人跟她抢;更容不得自己放弃的人看上了其他女人。何况,接连两个,竟然都有意无意地朝已经名花有主的李孟尧打招呼! 这个禅仪郡主,究竟勾搭了多少男人! 一旁的孙怀林轻轻靠到李孟尧耳畔,戏谑道:“静姐姐,今晚过后,你可就成为金印所有闺阁少女的公敌了!” 李孟尧无奈地笑而不语,公敌吗?何必呢…… 三国使臣,已经来了两个,剩下的一个…… 她正思忖着,便听到一阵娇笑嬉闹声由远及近,跨入了龙泽亭中。 环佩叮当,胭脂香粉,肤如凝脂,面娇若仙。当然,这形容的不是欧阳律,而是欧阳律左右各八个的侍女。 他似没有察觉席间男宾鄙夷的神色和女宾如饥似渴的目光,依旧在与靠近他右手边的侍女调笑。随即桃花眼眸光幽转,好像看向了女宾席里某个特定的人,又似乎瞬间便把所有人扫了一遍。 然而他的貌似无心的举动,却将今晚的一池春心彻底搅了个底朝天。 李孟尧觉得欧阳律肯定是故意的,他一定知道每当他挂一抹邪邪的笑,然后风流写尽的眸光,便会在天地间铺就开一张巨型大网,很难有女人不为这一刻的惊艳而暗自动心。 饶是她,当初第一眼,也差点被他迷惑住,犯了一回花痴。 想起他曾多次用这双桃花眼深情地包围她,想起那两次俩人……脸上突然便有些烧起来,她不敢再想下去,不自在地低下头,端起面前桌几上的杯盏,心不在焉地灌了一大口。 谁知道杯盏里装着的是酒,李孟尧一下被呛到了,猛地剧烈地咳了几声,穆孜急忙上前给她顺背。 大家的目光因为李孟尧突然响起的咳嗽声全都凝聚在了她身上。 女宾们刹那间怒了! 因为南镜太子的目光也被她的咳嗽声吸引去了! 比以往更加怨恨的目光如狼似虎地再次把李孟尧吞噬——禅仪郡主这次绝逼是故意的!如此低劣的博眼球的手段,早知道就在她之前用了! “欧阳哥哥!” 兴奋喜悦的叫喊声如同火上浇油,众女宾纷纷把目光投向声源处,想知道到底是谁竟敢如此亲热地称呼南镜太子。 然而目光却在半途折煞了。 因为她们看见,平日趾高气扬的嘉纯公主,竟然如温顺的小白兔一般,朝南镜太子快步奔去。 而南镜太子的反应,更令她们心伤。 笑眯眯!笑眯眯地迎合嘉纯公主冲她绽放的笑脸! 李孟尧分明听到玻璃芳心碎了一地的声音,无声地为她们悲哀。 没听说吗?南镜太子欧阳律可是出了名的对任何女人都怜香惜玉,风流之名流传天下。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李孟尧心里不住地“夸赞”欧阳律,他丫的勾引之术愈加运用自如如火纯青不着痕迹啊! 景暄是和庄老太爷以及黄霑一起姗姗来迟的。现下这种时候,李孟尧不便和庄老太爷说话,也没有和许久不见的黄霑打招呼。 待他们坐定后不久,花夫人就默默地坐到了景暄的席位偏后方,景暄回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人脖颈相交的举动,在外人看来甚为亲密,再次惹得八卦的人们眼睛不住地往李孟尧这里瞟,似期待着一场争风吃醋的戏码上演。 只是李孟尧哪能轻易让他们得逞,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令众人既困惑又失望。 昭明帝携庄宜修在此时出现在主位上,对岸的戏台,声乐大作。 第088章 草原之花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大臣、命妇、女宾们均起身叩拜,呼声整齐划一,在龙泽亭中响彻。 昭明帝喊了一句“平身!”,声音沉厚有力。 众人刚坐下,达达便于使臣席位中站起,右手从胸前置于左肩,行了一个草原的标准礼,恭敬道:“达达代表达齐尔恭祝天成皇帝圣寿!除了布汗马,草原特意为皇上准备了另一份寿礼!” “噢?达齐尔有心了!”景旸客气地回道,面露一丝对寿礼的好奇。 李孟尧悄悄瞥了一眼大家的神色,尤其是对面的男宾席,分明起了一丝小躁动,心里不由冷哼一声。 达达此次来天成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他究竟带来了什么?恐怕早在他没进城前就被大家摸了个透,如何会不清楚,除了布汗马和投降书等,最重要的,是草原最美丽的公主。如今投降书已交接,布汗马也展示过了,剩下的不喻而明。 装逼装逼,果然是不分时空不分地点不分古今都通用的姿态啊! 达达依旧故作神秘,只转身朝莲花池边的下属招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戏台上,宫廷乐曲立即停了下来,白色的纱帐不知何时全都落了下来,一阵草原的欢快乐声乍起。 中原人向来崇尚柔美,这不仅体现在乐曲歌舞,更体现在审美上。因此,听习惯了靡靡之音、看习惯了轻歌曼舞的众人,瞬间就被台上如骤雨密集的曲调以及从白纱朦胧走出的异族风情舞女的火辣所吸引。 七八个草原少女,上身是短式的草原衣袍,却只裹到胸口为止,并且从左肩斜开而下,露出单个肩膀,锁骨分明,呈现出魅惑感。腰间袒露的蜜色肚皮在宫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而肚脐眼上都挂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圆环随其晃动。她们均以糙糙的三股辫将及臀的长发整理在脑后,然而当她们背过身来时,男宾席上的呼吸更加粗重起来——裤子似是挂在腰上,从前面看还没什么?然背后长辫的轻轻晃动左右摇摆,股.沟若隐若现。 李孟尧轻轻啄了一口穆孜帮她换来的热茶,心想这达达倒是懂得物以稀为贵。天成的舞女就算是衣着暴露,做文章的大多是胸前的利器,可台上的这些草原妹纸,却反其道而行,把丰满的胸脯紧紧包裹让人看得到吃不到,偏偏又以翘臀的欲遮欲掩勾人遐想。[..info超多好看小说]瞧那一个个的德行,直勾勾的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不少命妇和女宾早就羞赧地低头非礼勿视,心直口快些的已经在小声地咒骂草原女子的浪.荡。 昭明帝景旸看起来倒没有特殊的神色,只是一副欣赏普通歌舞的样子。庄宜修也还沉得住气,依旧面带笑容,偶尔低头伏在景旸耳畔说点什么。 顺带扫了一眼另外几个焦点人物的反应。景暄至始至终都没有把目光定在戏台上过,祁元承不变的谦和笑容,虽是在观赏,倒也神色无异。至于欧阳律嘛……右边一个侍女替他斟酒,左边一个侍女剥一颗葡萄送到他嘴中,他则一只手撑在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一双桃花眼流转千回,似是把每个婀娜舞女的三围通通精准地目测了一遍过去,时不时饶有趣味地摇头晃脑,看起来煞是入迷。 李孟尧眯了眯眼,嘴角浮上一丝轻笑。 白色纱帐终于撩开,舞女们慢慢跳到外围,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女主角。她倒没有穿成舞女那般风骚,只是一套暗红夹杂黑色的草原正统裙装,轻柔波浪卷的亚麻色头发衬托出她精致的面容。轮廓深邃,眼眸深陷,瞳仁如同红色琉璃,明明在跳着豪放的骑马舞,眼波却浩渺若水,盈盈生姿,让人怜惜。 正是那夜欧阳律带她去“采花”的对象——托娅公主。不风骚却姿色妖娆,略粗犷而不乏柔情,难得有一个女人能将火的热辣与水的轻柔结合得如此完美。最重要的是,淡淡的眸光不经意地流露出尊贵,无意惹人爱。 正牌主角一出现,顿时便把身边小花小草般的舞女比了下去,垂涎欲滴的眼睛们早就转移了目标,仿佛能够听见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正应验了那句“卖弄风情的青楼女妓永远比不上媚骨天然的良家妇女”。 达达一直在注意着昭明帝的神色,见景旸的眼眸终于在托娅公主身上多滞留了片刻,他满意地笑了笑。李孟尧扑捉到达达笑意的一刻,托娅公主布满泪珠的脸庞浮上眼前,修眉不禁微拧。 又是一个芳心错付的可怜女子吗? 众人突然惊呼,李孟尧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原来是托娅公主轻轻一跃,姿态矫捷地踩着水面从戏台上飞舞而来,到达龙泽亭后继续跳着热情的骑马舞。这样的短距离让大家才发现她的手脚上都挂着铃铛,声音煞是动听,伴着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景旸跟前三四米的地方,音乐也适时戛然而止。 她顺势以草原的礼仪方式对景旸行了个礼,清脆略带低哑的嗓音沙沙地蛊惑人心,回荡在龙泽亭内:“托娅恭祝皇上圣寿无疆!” 景旸高兴地站了起来,隔空虚扶她一把道:“都说托娅公主是草原最美丽的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托娅抬头直视景旸:“草原之花是真神为尊贵之人而留,皇上是真龙天子,托娅有幸,盼望皇上采撷。” 李孟尧差点把刚入口的茶喷了出来。袒露无遗的意思令四周突然寂静一片,谁也没想到这草原公主如此大胆直接。 景旸也怔了怔,但皇帝毕竟是皇帝,随即就哈哈大笑朝达达夸赞道:“托娅公主真是率性爽达,不愧为你们草原送上的最珍贵的寿礼!” 他这话的意思,既没有直接拒绝达达的美意,却也没有明确表明接受与否,而是将其归回了达达之前所说的寿礼。 皇帝就是皇帝,打太极的能手。 李孟尧暗想。 第089章 殃及池鱼 "哼,什么率性爽达,我可一点也没看出来……”景晓突然嘀咕了一声,而这一声所谓的“嘀咕”,实则足以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info超多好看小说] 景旸明显因她这话皱了皱眉瞥了她一眼。她却反倒似没有察觉一般,与闻言望向她的托娅直接对视,目光颇是鄙夷和不屑。 托娅微笑着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嘉纯公主吧?” 景晓用鼻子哼哼两声作了表示后,托娅向她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景晓:“我们草原最不兴话说一半。既然嘉纯公主不同意,为何不把话说全了?难道你们天成的子民说话都如公主这般不爽快?” 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李孟尧轻轻挑了挑眉,这个托娅公主,也不是个善茬啊! 景晓虽有些单纯,却不傻,自是听出了托娅这话在暗讽天成行事作风遮遮掩掩,登时“嚯”一声站起,想与她平视。奈何托娅如大多数草原女子一般身材较高,矮了半截头的景晓必须仰起头,气势上立即就弱了一大截。 顿时有些急躁的她便口不择言:“你们达齐尔就会耍些狐媚把戏,皇帝哥哥才不会被你们迷惑!” “嘉纯!”景晓的话刚出口,景旸便紧接着不满地呵斥了她。 托娅倒不以为意:“真神赐予我们草原女子天生的力量和健美,我们引以为豪。如果都像你们天成女子柔弱无力,如何能配得上草原的英雄?又如何能够承受婚后与英雄的欢好?” 噗……李孟尧额角顿时三根黑线。她相信在场的大多数人和她一样,再次被托娅公主的直白惊吓到,连昭明帝景旸都不合时宜地轻咳了一声。 “你……你……你下贱!”毕竟是未经人事的闺中女子,景晓羞得满脸通红,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应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用力地跺了跺脚。 景晓向来不招大多数女宾的喜欢,但这一句话却说出了大多女宾的感受。她们在舞女们着装暴露地跳舞时就不舒服,托娅又接连两次“不知廉耻”,比起嘉纯公主,此时当然是更看托娅不顺眼。 托娅似是没理解景晓的话,不解道:“难懂你们天成女子不是柔弱无力吗?” 哎呀呀,草原之花,重点不是那个拉……李孟尧在心里暗暗呼声。 随即便见托娅神色严肃对景旸道:“皇上,托娅请求与嘉纯公主比试一番!” 嘶——比试?哎呀好难为情,这种事情要这么当众比试…… 此时在场估计有不少人和李孟尧一样不好意思地惊讶,结果托娅的下一句话及时把他们从邪恶的边缘拉了回来。(..info无弹窗广告) “托娅想和嘉纯公主比划拳脚!”托娅目光真诚地朝景旸恳求道。 “这恐怕不妥。”景旸立即拒绝了。这托娅公主一看就练过一招半式,虽说只是女子间的小打小闹,但是景晓恐怕连这点三脚猫都应付不了。 似是看穿了景旸的担忧,一直不吭声任由托娅“胡闹”的达达在此时出声劝道:“陛下勿怪,托娅向来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今晚陛下不应允,恐怕她是不会甘心的。倘若不放心嘉纯公主,可以换在场的其他女宾出来。难得今日陛下寿辰,就给女宾们展示的机会。” “这——”景旸有些犹豫了。 “不用换其他人了,比试就比试!”要是平日景旸这般维护她,她当然求之不得,可是今日都这种情况了,她要是不比,不就是向托娅示弱了吗?这怎么是嚣张跋扈的景晓所忍受得了的。 “嘉纯,别闹了。”凌冽的嗓音传出,许久未曾言语的景暄出口制止了景晓的冲动,语气平缓,却还是成功把景晓吓得缩了回去。 随即他站起身来跟景旸建议道:“达齐尔远道而来,皇兄不若便让托娅公主尽兴吧。” “哈哈,定王殿下所言甚是,就请陛下成全!”达达接口道。 李孟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今晚达达似乎有备而来,从一开始的舞蹈便环环相扣,是要逼出这个“节目”吗?可是目的何在? 思虑间,目光不由往欧阳律的席位上扫了扫,正撞见他抿着酒“偷窥”她,见她也望过来,他眼中的笑意浓浓,似是在说“你果然还是忍不住偷窥本公子了!”。 李孟尧凶巴巴地剜了他一眼,然后傲娇地把头转了个方向,结果另一边等待她的是祁元承唇边挂的一韵浅笑和他若有深意的丹凤眼。 糟糕,被他看见她和欧阳律之间的“眉目传情”了? 顿时便觉得又是紧张又是尴尬,脸上的表情就僵在了那里,不知作何反应。倒是他举起酒杯,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才让李孟尧礼貌地也朝他笑了笑。 也是这一会儿的当口,景旸已经赞同了景暄的提议,而薛芩竟然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 旁边桌几上的孙怀林凑了过来,小声地跟李孟尧发表她的看法:“薛芩的父辈和哥哥们皆是朝中武将。虽然我不是很待见她,但是不得不说,这些女宾里,恐怕也只有身为将门之女的她能够出场应战了。” 这也让李孟尧对薛芩稍稍有些改观,至少在关键时候,她豁得出去为天成挣面子。 女子间的比试多是一些招式和力量上的较量,薛芩换了身劲装,一上场就给了托娅一记横扫,不禁托娅有些惊讶,连李孟尧都没想到薛芩原来真有两把刷子,便抱着取经的心态认真地观察起来。 只是,薛芩虽然开了个好头,但身高和力气上的先天弱势渐渐让她处于下风,力不从心后,干脆便耍起了女人间打架的斗狠,上前躬身直接抱住托娅的腰把托娅往后推去。 眼看托娅就要摔倒,薛芩却突然闷哼一声,双手松开按住自己的腰。托娅趁机站稳,轻轻一压,反把薛芩摁到了地上。 “够了,点到为止。”景旸开口制止两人的继续纠缠,但脸上却显然露出一丝失望。 薛芩被搞得如此狼狈哪里甘心,托娅刚一放开她,她想也没想顺手抓了身边桌几上的一只杯盏,发狠地朝托娅扔去。 然而薛芩这一扔没找准位置,却是掠过托娅,砸向了角落里,李孟尧的位置…… 第090章 接二连三 不知道是薛芩砸得太准,还是李孟尧太倒霉,茶盏飞过来的方向不偏不倚。[..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的身边有穆孜,根本不足为惧,因此,明知危险来临,李孟尧依旧淡定地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然而,穆孜却在出手的瞬间突然似定住般动不了。欧阳律在同一时刻发现了蹊跷,手指轻轻一弹,一颗葡萄暗中袭去,马上就要撞上茶盏时先被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小石子打落,小石子也因葡萄的关系偏了位置。 欧阳律皱了皱眉,在小石子飞来的方向碰上了景暄深邃的目光。 但这两人此刻都顾不得彼此,目光交汇一瞬便迅速移开,共同看向李孟尧的方向,均暗呼一声糟糕! 此时再出手相助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的事情都只发生在这两秒之内,先是穆孜被不明人士暗算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接着欧阳律和景暄因为都想救李孟尧而帮了倒忙。 偏偏李孟尧此时低垂着眼啜茶,看不到欧阳律对她使的眼色和景暄霍地站起,当然,还有一道谁也没有注意到的阴狠目光。 众人都似失了语般在这一刻都忘了呼喊,李孟尧反应过来时,只感觉一股劲风离自己的面门仅余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李孟尧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向后弯折而去,直冲而去的茶盏在延展出的空间里继续随她的面庞前行。而此时,她整个人已弯折到呈诡异的平直,明明只有屁.股是坐在椅子上的,却好像身下有一张床在支撑着她。 有一刹那,李孟尧甚至感觉到茶盏从自己的鼻尖擦过,然终究:“啪”地清脆碎裂声响出,她也在同一时刻坐正了回来。 哇靠,好险!她有些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腰——还好最近在芳菲宫没少锻炼,宝刀未老。 欧阳律在李孟尧龇牙咧嘴的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站着的景暄也松了松自己握紧的拳头;一直没有特殊反应的祁元承,回忆起了茶棚遇刺时她推开他的那一幕。 昭明帝脸色阴郁,指责薛芩道:“看来薛大人没有教过你什么叫愿赌服输!” 薛芩浑身颤了颤,男宾席中立即有一位官员站了起来,语气羞愧道:“下官回去定对小女严加管教!” “你是谁?我要和你比试!” 托娅惊喜的话语突然响起,亮晶晶的目光透露出棋逢对手的兴奋,一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庄宜修当下便有些生气:“托娅公主今夜是铁了心要扰我们的兴致吗?” 语气颇有不满,大家心知肚明贵妃娘娘是在维护自家妹妹。 看到昭明帝不满之色愈盛,达达知道托娅再闹下去恐怕不妥,终于开口劝道:“托娅,之后几日还有狩猎活动,到时候再找禅仪郡主切磋也不迟。” 话一出口,几人都面色不善,李孟尧更是在暗自腹议,她什么时候同意要与托娅切磋了! 对面的戏台开始歌舞升腾,昭明帝也不欲在此时多做纠缠,趁机举杯邀饮,大家识趣地揭过这一章,霎时龙泽亭内一片觥筹交错。 李孟尧也趁着这个时候溜到外头透透气,穆孜也将方才那一刻的变故告知。只是,究竟是谁在那时阻止了穆孜,目的又是什么? 毫无头绪。 烦躁地抬头,月亮没有预想中的又大又圆,浓浓的晕光将整个月亮的轮廓都模糊掉了。 在这个时空里,七月半是和现代完全不一样的节日。其他国家李孟尧不清楚,但起码在天成,七月十五是一年最中间的一天,带着至高无上的意味,因此在这一天出生的昭明帝景旸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因为出生的日子得到了先帝的重视。 而在她原来的时空,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前后是民间的鬼节,尤其是七月十五这一日,更是鬼门大开、阴气最重的一天,人们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脑袋里不由想起几个曾经听说的关于鬼节的民间传说,前方的树丛里,倏然晃过一道黑色的影子,似是在为她脑中所想应景。 “谁?”穆孜轻喝一声。 那影子听到穆孜的声音颤颤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定睛一看,个子不高,脸上余惊未平,几颗泪珠的痕迹犹可见,李孟尧不由惊讶叫道:“你怎么在这?” 正是庄宜修和景旸的女儿韫玉小公主。 “姨母……”她怯弱地轻轻喊着。 李孟尧连忙上前,见她衣裳单薄,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皱眉问道:“你身边的太监、宫女呢?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在这?” “不关他们的事不关他们的事!”韫玉急忙害怕地摇头摆手,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滚落:“姨母千万不要告诉母后!否则他们一定会被母后打得很惨的!韫玉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不关他们的事!” 韫玉过度的反应让李孟尧有些诧异,轻轻抱住了她安抚道:“好好好!别急,姨母答应你不告诉你母后!” “那你告诉姨母,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跑出来?” 怀里的人明显身体一僵,随即断断续续地说:“韫玉……韫玉害怕……今天是父皇寿辰……韫玉害怕……” 李孟尧和穆孜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疑惑。 然而韫玉却不愿意再多说,靠在她的肩上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昏昏欲睡。 待她睡着后,李孟尧把韫玉交给穆孜,交代她把韫玉不着痕迹地送回寝殿——她出来有些时候,得先回龙泽亭了。 往回走的路上,韫玉的事像猫的爪子挠着她的心头。 她知道庄宜修平日对孩子的管教比较严厉,可是没想到韫玉竟如此惧怕。而更令她在意的是韫玉最后断断续续的那句话,她到底在害怕什么?而她的害怕又和昭明帝寿辰有什么关系? “噗通——”一道落水声打断了李孟尧的思绪,此时她刚好经过莲花池畔,闻声望去正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落入了莲花池中,而如果她没有看错,是薛芩! 就在这时,背后蓦地有人推了她一把,心不在焉的李孟尧还没反应过来,便也“噗通——”一声掉了下去…… 第091章 谁是推手 莲花池里的水立时将李孟尧淹没,骤然落水让没有准备的她往塘底沉去,口鼻间均进了不少水。 稍稍适应和调整后,李孟尧憋足了一口气,慢慢放松身体,就要往上游。 脚踝处却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李孟尧转头,只见水下,薛芩脸色惨白,长长的黑发飘散在水中,乍看之下宛如水鬼。她似乎快要窒息过去,但手却下意识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缠着李孟尧不放。 先不说她不能见死不救,被薛芩这样抓着,她也是无法一个人自行逃脱的。于是,她只能回头拖着薛芩,将她一起带上水面。 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李孟尧才破水而出力气都快耗尽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而一看薛芩似昏死了过去毫无生气,她来不及多加休息,一咬牙往岸边游去。 所幸掉下去后并没有被水荡开太远,李孟尧艰难地把薛芩先推上了岸,自己稍后才爬了上去。 看着薛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李孟尧连忙上前扑在她胸口听了听心跳,随即替她作急救。 身后有一堆人往她们这里走来的急促脚步声,马上便听到孙怀林焦急地喊了她一声:“静姐姐!” 薛芩也终于在这时蓦地吐出水咳嗽起来,李孟尧顺势就地坐了下来,口中大大松了一口气。(..info) 送完韫玉回去后折回来的穆孜远远便发现这边情况不太对劲,已经飞奔到李孟尧身边将她扶起,薛芩的侍女也惊叫着跑到她身边。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景暄和庄宜修齐齐问出口,李孟尧瞥了一眼,果然闹出了大动静,该来的人都来了,景旸没有说话,但沉肃的眼神够足以震慑人。 她刚想回答,就听见悠悠缓过劲来的薛芩突然指着李孟尧边抽噎着边叫喊道:“就是她!就是她把我推下去水去的!” 一句话把大家都惊了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孟尧。 李孟尧愣怔住,薛芩委屈地继续控诉:“掉下水前我看见了推我的那人的裙摆,就是她身上所穿!” “你胡说什么?分明是我家小姐救的你,你怎么狗咬吕洞宾!”穆孜生气地替李孟尧抱不平。 孙怀林也应和穆孜道:“就是,薛芩,明明是静姐姐把你从水里救上来的,你怎么能反咬一口呢!” 景暄皱起眉头看着浑身湿哒哒的李孟尧,叮嘱了一个宫女去找两件披风来,花夫人在此时接口问道:“薛小姐你可看仔细了?我们可是亲眼瞧见禅仪郡主和你一样都刚从水里出来的呀?” 欧阳律闻言目光一闪,幽深着眼眸往花夫人身上瞥了一眼。 “就是她!”薛芩被穆孜和孙怀林反驳得有些激动:“我看到的就是她!”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禅仪郡主莫不是记恨着方才龙泽亭里薛芩用杯盏砸她一事,私下暗自报复? 景旸沉声开口:“那你倒说说,她推你下水后,又为何要救你?” “这——”薛芩显然答不出来。 景晓在这时轻哼一声搭话:“她一定是发现被薛芩认出来了,便将错就错自己也跳下去,好为自己洗脱嫌疑。况且,谁知道她跳下去到底是要救人,还是——” 故意拖了尾音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明而喻,是想说不知她是要救人还是在水中置人于死地吧? 李孟尧垂落身侧的手轻轻握成一个小拳头,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景晓,原以为景晓被关了禁闭后不再针对她,没想到逮到机会依旧对她落井下石。 欧阳律眼珠乱转一番:“啪”地一声打开他手中的扇子,轻笑一声:“多年不见,嘉纯公主的想象力真真丰富了不少!” “嘉纯,胡乱说什么呢!”景暄也颇为不满地呵斥了她一句。 景晓瘪下嘴神色委屈地看了一眼欧阳律,分明也听出了欧阳律的讽刺。 她不明白,为什么五哥向着那个女人,连自己最喜欢的欧阳哥哥也对那个女人出口相互!嫉妒心使她壮大了胆子,鼓起勇气顶回景暄一句:“五哥,她自己都没说自己是无辜的,你就先着急着维护她,到底谁才是你妹妹!” “够了,都别吵了!”景旸厉喝制止,转而眼神逼视李孟尧道:“禅仪郡主,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李孟尧第一次从景旸眼中看到帝王的肃杀之气,不由使她脸色一正。 “回皇上,臣女只是出来透透气,往回走时经过莲花池畔,突然听到声响,才发现薛芩落水。偏巧这是,不知是谁在身后推了臣女一把,臣女便也落水了。” 李孟尧有条不紊地如实照说,声音倒听不出情绪。 四周陷入了沉思,这事情怎么越听越复杂? “陛下!奴婢在池边捡到了一块玉佩!”一个小宫女忽然插话,递上来一块通体翠绿的玉佩。 景旸的目光霎时一闪而过惊讶,景暄也沉了沉眼眸,两人均望向玉佩的主人——景晓。而景晓早在宫女说话时就注意到了她手中的玉佩,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待确定真的是属于自己的,刹那脸色煞白。 “不——不是我——”景晓慌张地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眼眶立即浮上一圈泪水,看着景旸,声音颤抖:“皇帝哥哥,真的不是晓晓,你相信晓晓!” 每个人都把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空气滞窒得可怕,薛芩也不敢像刚才控诉李孟尧时那般喊叫,却以更加委屈的抽泣声来提醒众人她所受到的伤害。 半晌,景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生气地狠狠甩了衣袖,看也不看景晓一眼,转身回龙泽亭。 景晓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景旸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着“不是我……”,眼泪无声地流淌。 薛芩已被侍女搀着去换干净衣裳,庄宜修吩咐宫女把景晓送回凤阳殿,回头又叮嘱了李孟尧也先回芳菲宫梳洗。 一场不知是闹剧还是意外,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拉下帷幕。 第092章 潜行危机 整个月亮的轮廓都被浓浓的晕光模糊掉,天色漆黑如墨,四周沉寂得丝声不闻,唯有寝殿里传出的抽泣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凤阳殿的宫女太监们颤颤巍巍地守在紧闭的大门外,不敢有一丝懈怠。要知道,自家主子今天又惹祸了,并且,似乎还把皇上气得不轻,谁知道会不会把他们也牵连进去。 琼瑛此刻也只能站在门口,听着景晓的小声啜泣,心里有些难受。跟随公主虽然只有两年,但是她很清楚,外人看来嚣张跋扈的嘉纯公主实际上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从小便尊贵无比的她,只是习惯了周围人对她的无条件顺从,所以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人和事,才会用一些激烈的方式解决。 可是这段时间…… 嘉纯公主嚣张跋扈的事迹不少,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一个人。她隐隐觉得,这段时间,景晓之所以变得偏激和极端,恐怕都是受了那个人的影响…… 远远地,有两道身影往这边走来,琼瑛的目光霎时有些锐利。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奴婢参加花夫人!”宫女们纷纷给花夫人行礼。 花夫人带着素娥,径直走到寝殿门口,问琼瑛道:“晓晓怎样了?” 琼瑛似有若无地挡在门口,回应道:“公主没有大事,劳烦花夫人关心了。” 明显感觉到琼瑛的敌意,花夫人愣了愣,随即一笑:“我进去陪晓晓说说话。” 琼瑛刚想拒绝,景晓抽噎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是花姐姐来了吗?快让花姐姐进来!” “嗯,晓晓,是我!”花夫人朝琼瑛礼貌地笑笑,开门走了进去。 看着琼瑛紧紧盯着再次关上的门,留在门外的素娥莞尔一笑:“琼瑛妹妹是在担心公主吗?放心吧!我家夫人就是来给公主宽心的。 琼瑛眸光幽深,她担心的,就是嘉纯公主太信任这个花夫人了…… 寝殿里,花夫人刚跨进去,景晓就扑倒了她怀里放声大哭:“为什么不相信我?他们都不相信我!五哥不相信我,连皇帝哥哥都用失望的眼神看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花夫人轻轻地抚着景晓的背,柔声安慰:“晓晓不哭!不是还有花姐姐吗?花姐姐相信你,花姐姐相信这些都不是晓晓做的。” 景晓哭得更加委屈,只一直重复着那句:“不是我做的……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做的……” “对,不是晓晓做的,晓晓别难过,禅仪郡主毕竟是定王妃,你五哥一时气恼才呵斥你。不是晓晓的错……” 听到“禅仪郡主”四个字,景晓的身体一颤,猛地从花夫人的怀里抬起头来,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突然激动起来:“对!就是那个女人!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她自己推了薛芩下水,还自己跳下水去诬陷我!如果不是因为她,五哥不会总是骂我,如今她把皇帝哥哥也迷惑住了,连皇帝哥哥都信她不信我,都是因为她!” “晓晓……”花夫人担忧道:“禅仪郡主不是那样的人,你看大家都喜欢她,连三国使臣都对她赞誉有加,她不是——” “够了!”景晓打断了花夫人的话,娇俏的脸因嫉恨变得有些狰狞:“她就是狐狸精!迷惑了五哥和皇帝哥哥还不算,连三国使臣都被她蒙骗!欧阳哥哥……欧阳哥哥刚才竟然……欧阳哥哥竟然都开口维护她……” 话提及欧阳律,她的语气转为凄凉。 花夫人似是被她的凄凉而感染,眼眶发红,疼惜叫道:“晓晓……” “贱人!”景晓忽然发疯般怒骂,抓起身旁的杯杯瓶瓶恶狠狠地就往地上砸,宛若对着李孟尧的脸砸去一般。 门口的琼瑛和宫女们听到动静全都冲了进来,上前把魔怔了般的景晓制止住,都没有看到,闪在一边的花夫人唇角那一抹与焦虑的脸色反差极大的诡异笑容。 除了一直躲在窗外的树丛里窥探到寝殿内一切的两人。 那两人趁着宫女太监的注意力都在寝殿内时,悄然离开了凤阳宫。 李孟尧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和看到的一切。 花夫人,她……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因为刚才的所见所闻,记忆中的某些细节也在这时被无限放大,终于一览无余地摊开在眼前,看得一清二楚。 之前的确隐隐感觉到景晓对她莫名的敌意相当不对劲,而后来竟然越来越过分,如今看来,景晓是被花夫人当枪使了啊! 远的不说,就近的那一次乞巧节上的争端,花夫人恰好站在李孟尧的位置前喊了一声景晓,景晓才注意到她,从而有了后面的事;莲花池边,也是她在有意无意地强调李孟尧是和薛芩一样刚从水里出来,如果真心维护李孟尧,就应该像穆孜那样说是李孟尧救了薛芩。究竟还有多少次,花夫人是在以看似慈善的面孔和宽慰的话语来戳中人的暗伤以挑拨离间? “尧尧,这件事在提醒你,人心隔肚皮,不要太相信一个人的表面。比如本太子看似风流无度,实则三千弱水,只倾心你一人。” “欧阳律,你不用安慰我。我和花夫人的交情并不深,她暗中伤害我只让我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并没有心寒。”李孟尧平静地说。 是啊!原先还觉得她值得深交,所幸后来没有什么机会,否则,现在她要面对的就是朋友的虚伪和背叛啊! 欧阳律翩然勾了勾唇,不满道:“尧尧,我的重点可是后半句。” 他总是逮着机会就表明对她天地可鉴的心意,李孟尧扶扶额,无奈道:“有你这样一个阴魂不散的爱慕者,究竟是我的大幸还是不幸……” 望定女子远去的清丽背影,欧阳律浅浅微笑,眼中满是宠溺,心底漫过一片温柔。 另一边的御书房里,景暄静静地坐着,景旸的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敲击,两人都在听着孟铸的禀告。 “欧阳甫已经在我们的暗示下开始行动,南镜的易主只怕就在这一两天。欧阳甫承诺,只要天成助他一臂之力成功夺下南镜国主之位,便彻底向天成俯首称臣,献上蚕王!” 景暄皱了皱眉,疑虑道:“皇兄,这个欧阳甫连自己的兄长都要加害,只怕是个小人。他的话,可信吗?” “你错了。”景旸朝景暄勾了勾唇角:“正是因为他是个连自己的兄长都能加害的无耻之徒,才更容易被我们掌握。如果是像你一样正直不阿的人……” 景旸顿了顿,瞥了一眼景暄,轻笑着继续道:“哼,如果是像你一样正直不阿的人,恐怕我们永远都无法真正拿下南镜。” 这不知是夸是贬的话让景暄哭笑不得,只能苦笑。 “孟铸,传令下去,按照原定计划行事。这次狩猎,我们可要好好招待欧阳太子……” 第093章 猎场硝烟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前一夜的闹剧,并沒有影响第二日狩猎活动的如期举行。 芳菲宫里,含烟伺候着李孟尧穿上女式骑马劲装。 从镜子里瞥见穆孜悄然进屋,李孟尧轻咳一声,对含烟吩咐道:“帮我泡杯茶进來!” 含烟一撇嘴,小声嘀咕:“郡主又要和穆孜说悄悄话了……” 微笑着看着含烟走了出去,李孟尧拿起梳子给自己扎了个马尾,问道:“怎么样!” 穆孜上前给李孟尧整了整沒系好的腰带,回答道:“穆孜昨夜依照郡主的吩咐暗中守在钟粹宫,前半夜并沒有什么可疑的动静,只是后半夜……” “后半夜怎么了?” “后半夜,大小姐,不,应该是贵妃娘娘!”穆孜改了对庄宜修的称呼,继续道:“后半夜,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从外头回來,进了寝殿,不消一会儿,里头便传出砸东西的声音,以及,贵妃娘娘的怒骂声!” “砸东西!”李孟尧很是惊讶:“怎么会,她骂谁!” 穆孜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一直在叫‘贱人'',守在寝殿外的宫女太监虽噤若寒蝉,但一个个仍然镇定如常,只是脸色看上去比平日警觉,似乎在戒备他人听到里面的动静,看他们的神色,应该,!” “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李孟尧替穆孜把尚未说出的话说了出來,心中困惑更深。(..info好看的小说)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孟尧自以为很清楚庄宜修的为人,她虽然尊为贵妃,却向來亲切随和,从不苛刻其他妃嫔,之于后宫事宜虽雷厉风行,但不以权压人,是以在后宫妃嫔之中威望颇高,等同于皇后无疑。 而若说皇帝的宠爱,那也是放眼整个后宫独领风骚的,到底是什么人,能令她嫉恨至此呢? 韫玉的恐惧,是不是,也由此而來,…… “知道皇上昨夜歇在哪位妃嫔处吗?”李孟尧认为,无论怎样,昭明帝应该是其中的关键。 穆孜想了想,回道:“皇上昨夜哪也沒去,御书房的烛光亮了一夜!” 哪也沒去。 李孟尧的修眉快皱成山包了。 原以为庄宜修嫉恨的对象该是与她争宠之人,可既然昨夜昭明帝哪也沒去,她又是在骂谁“贱人”。 “穆孜还打听到一事!”穆孜开口继续道:“宫里的老人们说,每年皇上寿辰这夜,都会在御书房呆上一夜,多年來已是传统!” “呆在御书房!”这是什么传统:“可打听到皇上呆在御书房里干什么?” 穆孜同样是满脸困惑,无法给她答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屋里的氛围顿时陷入深思的凝重之中。 含烟在这时进了來,提醒李孟尧道:“郡主,时辰不早了,该准备准备去狩猎场了!” 两人的对话刚好结束,李孟尧紧了紧自己的马尾,回头向含烟伸手:“我要的茶呢?” 含烟愣了愣,随即惊叫一声:“郡主真的要喝茶啊!” 李孟尧无辜地眨眨眼:“和穆孜说了那么久的悄悄话,不该喝口茶润润嗓子吗?” 知道李孟尧在反呛她,含烟红着脸跺了跺脚,逗得李孟尧不禁掩嘴而笑。 ※※※ 夏秋交替的季节,阳光失了三分灼热,微风多了两分凉意,李孟尧一身赫赤色骑马劲装策马进入女眷这一半人群的眼中时,首先看到的是孙怀林开心地朝她挥手。 比起昨夜宴席上的女宾,今日的数量少了一半,沒有见到嘉纯公主是意料之中的事了,但沒想到薛芩竟然如旧出席,脸色看起來容光焕发,一点也沒有昨夜受了惊吓的迹象,正与她相识的女宾聊着什么?瞥见李孟尧出现,薛芩的目光顿了顿,随即扭回头,继续她和她的同伴们的话題。 毕竟是天成帝四十五岁寿辰的系列活动,参加今日狩猎的不仅有皇亲贵族、王公大臣以及他们的女眷,还有三国使臣,是以,场面十分恢弘。 放眼望去,上万名士兵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护在狩猎场外围,每隔三十步便设有一个士兵站岗,而越靠近狩猎中心的地方,设置的士兵越多。 树影绰绰间,端正挺拔的士兵错落分布,每百步成方字型,看起來士兵的数量似乎比参加狩猎的人还多,乍看之下倒是要感叹天成的防护工作紧密有序,滴水不漏。 只是,李孟尧总感觉,这样严阵以待的布防置兵,别有深意。 “静姐姐,你在看什么呢?”身边的孙怀林奇怪地问。 李孟尧笑了笑,戏谑道:“我在看今日怀林颇有飒爽英姿之风!” 孙怀林盯着李孟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怀林倒认为静姐姐今日的打扮才体现了真性情,真真是女中豪杰!” “女中豪杰,今天的比试赢了才是女中豪杰!” 两人的对话被突然插进來的女声打断,只见一人驱马迅速逼近,托娅公主一身草原骑马装,妖娆中带着劲爽,几下便來到了李孟尧跟前,目光直盯着她,似乎对她十分感兴趣。 “托娅公主说笑了,公主自幼生长在大草原,马上功夫自是不凡,我今日只是应景來凑个热闹,哪里还敢在公主面前班门弄斧,岂不贻笑大方!”李孟尧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置身事外。 托娅闻言微抬起下巴睨着李孟尧,问:“你怕了!” 自托娅公主一到,在场人的注意力就放在了她们之间的对话上,昨晚的筵席上,不少人已经见识过达齐尔这位公主的悍然,见今日她还抓着李孟尧不放,虽还抱着看热闹的心,但此刻这颇有挑衅口吻的问话,不是分明带着看不起天成的意味吗? 怕,达齐尔都输在了天成的铮铮铁骑之下,区区一场女子间的比试罢了,还怕了不成。 况且,昨晚筵席上的比试结果虽然被众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但心中隐隐还是希望在今日的狩猎场上扳回一局。 就在大家怀着忿忿的心等着禅仪郡主來句护我天成颜面的铿锵之语时,却只听到李孟尧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怕!” 第094章 风雨欲来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前一夜的闹剧,并没有影响第二日狩猎活动的如期举行。 芳菲宫里,含烟伺候着李孟尧穿上女式骑马劲装。 从镜子里瞥见穆孜悄然进屋,李孟尧轻咳一声,对含烟吩咐道:“帮我泡杯茶进来。” 含烟一撇嘴,小声嘀咕:“郡主又要和穆孜说悄悄话了……” 微笑着看着含烟走了出去,李孟尧拿起梳子给自己扎了个马尾,问道:“怎么样?” 穆孜上前给李孟尧整了整没系好的腰带,回答道:“穆孜昨夜依照郡主的吩咐暗中守在钟粹宫。前半夜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只是后半夜……” “后半夜怎么了?” “后半夜,大小姐,不,应该是贵妃娘娘,”穆孜改了对庄宜修的称呼,继续道,“后半夜,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从外头回来,进了寝殿,不消一会儿,里头便传出砸东西的声音,以及,贵妃娘娘的怒骂声。” “砸东西?”李孟尧很是惊讶,“怎么会?她骂谁?” 穆孜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一直在叫‘贱人’。守在寝殿外的宫女太监虽噤若寒蝉,但一个个仍然镇定如常,只是脸色看上去比平日警觉,似乎在戒备他人听到里面的动静。看他们的神色,应该――” “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李孟尧替穆孜把尚未说出的话说了出来,心中困惑更深。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孟尧自以为很清楚庄宜修的为人。她虽然尊为贵妃,却向来亲切随和,从不苛刻其他妃嫔,之于后宫事宜虽雷厉风行,但不以权压人,是以在后宫妃嫔之中威望颇高,等同于皇后无疑。 而若说皇帝的宠爱,那也是放眼整个后宫独领风骚的。到底是什么人,能令她嫉恨至此呢? 韫玉的恐惧,是不是,也由此而来?…… “知道皇上昨夜歇在哪位妃嫔处吗?”李孟尧认为,无论怎样,昭明帝应该是其中的关键。 穆孜想了想,回道:“皇上昨夜哪也没去。御书房的烛光亮了一夜。” 哪也没去? 李孟尧的修眉快皱成山包了。 原以为庄宜修嫉恨的对象该是与她争宠之人,可既然昨夜昭明帝哪也没去,她又是在骂谁“贱人”? “穆孜还打听到一事。”穆孜开口继续道,“宫里的老人们说,每年皇上寿辰这夜,都会在御书房呆上一夜,多年来已是传统。.info[]” “呆在御书房?”这是什么传统?“可打听到皇上呆在御书房里干什么?” 穆孜同样是满脸困惑,无法给她答案。 屋里的氛围顿时陷入深思的凝重之中。 含烟在这时进了来,提醒李孟尧道:“郡主,时辰不早了,该准备准备去狩猎场了。” 两人的对话刚好结束,李孟尧紧了紧自己的马尾,回头向含烟伸手:“我要的茶呢?” 含烟愣了愣,随即惊叫一声:“郡主真的要喝茶啊?” 李孟尧无辜地眨眨眼,“和穆孜说了那么久的悄悄话,不该喝口茶润润嗓子吗?” 知道李孟尧在反呛她,含烟红着脸跺了跺脚,逗得李孟尧不禁掩嘴而笑。 ※※※夏秋交替的季节,阳光失了三分灼热,微风多了两分凉意,李孟尧一身赫赤色骑马劲装策马进入女眷这一半人群的眼中时,首先看到的是孙怀林开心地朝她挥手。 比起昨夜宴席上的女宾,今日的数量少了一半。没有见到嘉纯公主是意料之中的事了,但没想到薛芩竟然如旧出席,脸色看起来容光焕发,一点也没有昨夜受了惊吓的迹象,正与她相识的女宾聊着什么。瞥见李孟尧出现,薛芩的目光顿了顿,随即扭回头,继续她和她的同伴们的话题。 毕竟是天成帝四十五岁寿辰的系列活动,参加今日狩猎的不仅有皇亲贵族、王公大臣以及他们的女眷,还有三国使臣,是以,场面十分恢弘。 放眼望去,上万名士兵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护在狩猎场外围,每隔三十步便设有一个士兵站岗,而越靠近狩猎中心的地方,设置的士兵越多。 树影绰绰间,端正挺拔的士兵错落分布,每百步成方字型,看起来士兵的数量似乎比参加狩猎的人还多,乍看之下倒是要感叹天成的防护工作紧密有序,滴水不漏。 只是,李孟尧总感觉,这样严阵以待的布防置兵,别有深意。 “静姐姐,你在看什么呢?”身边的孙怀林奇怪地问。 李孟尧笑了笑,戏谑道:“我在看今日怀林颇有飒爽英姿之风。” 孙怀林盯着李孟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怀林倒认为静姐姐今日的打扮才体现了真性情,真真是女中豪杰!” “女中豪杰?今天的比试赢了才是女中豪杰!” 两人的对话被突然插进来的女声打断,只见一人驱马迅速逼近,托娅公主一身草原骑马装,妖娆中带着劲爽,几下便来到了李孟尧跟前,目光直盯着她,似乎对她十分感兴趣。 “托娅公主说笑了。公主自幼生长在大草原,马上功夫自是不凡,我今日只是应景来凑个热闹,哪里还敢在公主面前班门弄斧,岂不贻笑大方?”李孟尧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置身事外。 托娅闻言微抬起下巴睨着李孟尧,问:“你怕了?” 自托娅公主一到,在场人的注意力就放在了她们之间的对话上。昨晚的筵席上,不少人已经见识过达齐尔这位公主的悍然,见今日她还抓着李孟尧不放,虽还抱着看热闹的心,但此刻这颇有挑衅口吻的问话,不是分明带着看不起天成的意味吗? 怕?达齐尔都输在了天成的铮铮铁骑之下,区区一场女子间的比试罢了,还怕了不成? 况且,昨晚筵席上的比试结果虽然被众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但心中隐隐还是希望在今日的狩猎场上扳回一局。 就在大家怀着忿忿的心等着禅仪郡主来句护我天成颜面的铿锵之语时,却只听到李孟尧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怕。” 第095章 林间暧昧 “哈哈,托娅公主真是坚持不懈。” 欧阳律挥鞭策马而来,人还离着大老远,清朗声音便已传出,偏偏往女眷聚集的这一块地方过来。今日他的身边倒没了那些莺莺燕燕,可看他一身宽松锦衣玉带,一点也不像来打猎的,反而像是来郊游的。 而远远可见后面紧随而来的一群人马,可不是景暄、祁元承和达达等人。 他的话音刚落,达达便不甘示弱高声笑了两声,对欧阳律说道:“欧阳太子过奖了,我们草原之人向来对好的对手倍加珍惜。禅仪郡主昨夜那看似轻巧的一躲,恐怕在场的女宾无一人能做到如此,也勿怪我们托娅有棋逢对手的兴奋。” 说着,还不忘目露精光地看向李孟尧:“禅仪郡主,应该会满足托娅的小小愿望吧?皇帝陛下也是开金口允许了的。” 李孟尧张了张口,正准备回应些什么,祁元承淡笑着替她解围道:“禅仪郡主方才不是说了害怕吗?听闻禅仪郡主长年跟随纯一法师修行,就算有些身手,想来也只是些防身的妙招,托娅公主这般穷追不舍,不是强人所难吗?” “祁六皇子所言甚是,”欧阳律的桃花眼深深瞄了一眼李孟尧对着祁元承颇为感恩戴德的目光,语气隐隐有些不满,“女人间的三脚猫功夫的确没什么好看,不若我们男人间的真刀真枪。[..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随即他用手中的扇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朝祁元承揖了揖,抱歉道:“不好意思,本太子一时忘了,听闻祁六皇子自小体弱,恐怕禁不得今日的剧烈运动。真是可惜,本还想与六皇子在猎场上切磋一番呢。” 祁元承岂会听不出这其中的讽刺之意,狭长的凤目有意无意地朝李孟尧扫了扫,心下微动,不怒反笑道:“看来欧阳太子今日兴致极高,在下无幸与太子在猎场上切磋,只能在此等太子殿下满载而归,一拔头筹。” “欧阳太子夜夜笙歌,怕是很久没有策马奔腾,今日的狩猎可有一番运动量,不过――想必对天纵英才的欧阳太子来说,应该不在话下。”李孟尧眼珠子一转,似笑非笑地说,然后与祁元承相视一笑,算是报答刚刚他替她解围。 “承郡主吉言。有郡主这般美人在前,本太子怎么也得大展身手,一搏美人倾心。”欧阳律俊朗的眉目舒朗而起,似是因李孟尧的话意气飞扬,但熟知他的李孟尧却察觉到了他笑意浓浓的桃花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避开欧阳律的目光,心下想着反正他需要制造风流太子的形象,她这是在助他一臂之力用不着愧疚。 被晾在一旁说不上话的达达却也没闲着,注视着李孟尧,神色所有所思。 只因李孟尧一人,三个男人均聚集在了这边,女眷们的心思早就各是五彩缤纷,虽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些什么,但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何这个凭空出现的禅仪郡主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 薛芩嫉恨地双眼发红。难得今日没有了娇蛮跋扈的嘉纯公主在上头压着,却似乎给了禅仪郡主更大的发挥空间。 扫了一眼正看见几个士兵在准备着射箭比赛的靶子,薛芩回头看了看一直想要与禅仪郡主一较高低的托娅,嘴角忽地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察觉到身上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李孟尧才发现今日景暄似乎有些奇怪,虽然是和这三国使臣一起到场的,但一直没有过来,只停留在远远的树下。 见李孟尧望了过来,景暄深邃的眼眸并不躲闪,依旧盯着她,直到景风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了什么,他才最后看了她一眼,跟着景风走了。 景暄向来就是如此冷冽,李孟尧已经见怪不怪了,而在发现许久不见的徐进竟然出现在这里,正对着她笑,李孟尧更是把心中一时的奇怪放到了一边,兴奋地下马,连蹦带跳地小跑到了树下。 “小孟。” 多日不见,徐进脸上的线条又硬朗了几分,肤色已晒成了古铜,颇有一种军人的味道在身上。但他在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却又不自觉地露出一如初识时憨厚的笑容,令李孟尧感到十分舒心。 徐进伸手拨了拨她跑过来时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看到她扎起马尾后头发看起来比往日要长些,不由感叹道:“娘当初还说等你头发长了就有女人味了,怎么现在看来你还是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 李孟尧吐了吐舌头,不去追究他的取笑,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 徐进收回了手,说:“定王殿下调了一批铁浮骑过来。狩猎场人多手杂,不仅要保护皇上的安全,也要护三国使臣周全。毕竟如果他国使臣在我国出了什么意外,账是要算在我们头上的。” “你这么直接告诉我,不怕定王殿下责怪你泄露军情吗?”李孟尧反问。 徐进笑了笑,“保护你的安全也是我的职责,我只是在提醒你今日小心点,不算透露军情。” 李孟尧心下顿了顿。虽然徐进语气自然,但她却觉得他似乎是故意提醒她这一句。 今日小心点?难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注意到李孟尧狐疑的目光,徐进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我该回去了,我是这一批铁浮骑的小队长,身负重任。” “不错嘛,这么快升官了!” 李孟尧也不欲多问,含笑着催促他离开。待一转身,便敛了敛神色,心下千回百转。 她并没有立即回归人群,而是顺着木丛在猎场周边走了走,愈加感觉到空气中有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挥散不去。 狩猎场就在金印城郊区的云林山,围起来了这偏北的一块山头作为皇家狩猎之地,剩下半个山头留作猎户打猎营生之用。 为了保障皇上的安全,每次皇上前来狩猎,另一半山头也是不允许外人出入的。虽说这一次狩猎之行比起往常盛大,但这般严密的布防,戒备一般的刺客实在有些过了…… 沉思间,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捂住了她的嘴,李孟尧心下一慌,还来不及反抗,便被抱住腰往树丛里拽。 第096章 她的方向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对方温热的掌心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入了树丛里躲过士兵的视线。[..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孟尧下意识地抬起腿往身后踹去,对方用膝盖巧妙地顶住,随即一条腿伸到她的两腿之间,轻轻一勾,就把她的腿服服帖帖地固定住。 李孟尧哪里肯就此屈服,手肘用力地往对方的腹部顶去,对方似早就看穿她的路数,原本环在她腰上的手松了松,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拉进了他的怀里。 宽厚结实的触感令李孟尧愣了愣,随即对方便把下巴搭在了她的肩窝上,在她耳边轻轻地吹气。 耳根处本就是她的敏感区域,熟悉的芳草香味骚动着她的碎发摩挲在她耳畔,酥酥麻麻的电流顿时令她的整个耳廓都红了起来,偏偏他的唇瓣还有意无意地触碰她的耳垂,飞红立即从耳廓拓展到了脸颊上。 欧阳律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反应,凑上他自己的脸,与李孟尧红了一片的脸颊紧紧相贴,轻轻摩擦。 李孟尧气得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怒喝道:“欧阳律,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虽然看不见他的正面,但从两人相贴的脸上可以感觉到,欧阳律又挂起了他邪邪的笑容。 “不是说我夜夜笙歌吗?今日本太子感觉身体有些虚,不如在狩猎前热热身……”他边暧昧地说着,边伸出舌头tian了tian她的脸颊。 李孟尧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羞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道:“你――” 话还没说完,欧阳律突然含住了她的耳垂,李孟尧蓦地脚下一软,欧阳律马上搂住她的腰,把她扶住,继续道:“帮着外人反呛我,尧尧,你的本事渐长啊……” 李孟尧当下所有的意识都被聚集到了她的耳垂上,酥酥麻麻的电流走遍全身,无力感放大,只能瓮声瓮气地回答道:“你不是也说了他是外人……他帮了我一把……” 话刚出口,欧阳律便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道:“他是外人,所以得罪我这个自己人没有关系?” 李孟尧反应过来自己又中了他设下的文字圈套,但此刻骑虎难下,只能先由着他,便敷衍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欧阳律的手马上松了松,李孟尧正想借机远离他身周,谁知他突然扳过她的肩膀,双手重新搂住了她的腰,两人顿时面对着面。 脚下依旧被擒住动弹不得,两只手臂被固定在了身侧,他的脸近在咫尺,明亮如水地对她笑着。 “欧阳律,你又要干什么?”李孟尧不由利齿森森。要知道,她也正值花样年纪,欧阳律一次两次这样轻薄她,她虽极力抗拒,但也不免容易意乱情迷。她实在不愿意每次都被他得逞。 欧阳律懒懒道:“既然在外人面前损了我,私下是不是该补偿我些什么?” 他俊朗若天神的容颜上桃花眼光芒闪耀,在洒落树丛的斑驳日光下白花花一片,口吻戏谑,但李孟尧可不认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哪次他不是在她身上揩了几两油才肯罢休。 树丛外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欧阳律目光突地锐利,带着李孟尧步伐利落地回转了身,往枝叶更加浓密的一边闪去。 然外面的脚步却也往这边近了近,李孟尧心下顿时紧张地看着欧阳律,用眼神问他该怎么办。 欧阳律听出了只是一人的脚步声,指尖上捻着颗小石子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将来人击昏,却在看到李孟尧对他挤眉弄眼时心思一转,嘴角勾了勾,将她往怀里紧了紧,顺势抱着她,扑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李孟尧瞪大了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碍于外面的脚步声,她此时不好出声,只试图用手将他推搡出去。 欧阳律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又往树丛外努努嘴,示意她现在不要乱动,李孟尧只能干瞪眼着暗暗气愤,他现在整个人压着她,还不忘固定住她的腿,她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她躺着的地方草长得还算茂密,上面还落了一层厚厚的树叶,所以既没有觉得硌背,也不会被草尖刺到。 但痛苦的是,欧阳律束缚在她腰间的手总是在有意无意地轻挠,搞得她不自在。而且两人呼吸相抵,李孟尧的鼻息间全是欧阳律的味道,偏偏他还故意撑起一只手支着脑袋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看,她干脆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不巧的是,透过树丛的缝隙,她看到一个穿着士兵服装的人掠过他们所在的树丛前,匆匆忙忙地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开始解裤腰带。 不用想都知道这个士兵是过来解决生理问题的,李孟尧连忙非礼勿视地又转回了头来。 欧阳律无声地笑了笑,手指轻轻一弹,石子飞掠而出,打在了那棵树的一片树叶上,发出了一声轻啸。 “谁?”士兵吓得一边扶着解到一半的裤腰带,一边警觉地抓起手边的枪,对着空气吼道。 只见欧阳律不慌不忙地继续盯着李孟尧看,还伸手把她的一缕头发撩到而后,两片唇瓣只是轻轻动了动,老虎的轻啸声便从他口中传出。 惟妙惟肖的声音令李孟尧不由惊讶地注视着他,欧阳律似乎特别享受李孟尧的目光,眉眼神情更是笑意浓浓。 这里是狩猎场,不论是野生的还是特意圈养的走兽本就不少,士兵听到这老虎的声音顿时吓得脸色发青,哪里还会去细想什么,提着裤子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怎么样,是不是再一次为本太子的神乎其技所折服?”欧阳律眉宇间展开一抹自信,剑眉飞扬,只俯瞰着她清秀的面容。 李孟尧心里微微一动,垂下眼皮避开了他的目光――她忽然很害怕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欧阳律的呼吸顿了顿,忽然用手指轻勾起李孟尧的下颔,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收敛了笑容问道:“尧尧,为什么,你总是在逃避?” 第097章 别强迫我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逃避吗?也许是吧。可是难道,她不该逃避吗?她终归是要回家的,何必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徒惹情思? 李孟尧的沉默和云雾笼罩般的飘忽眼神,令欧阳律恨得咬牙。 又是这样!每回让她直面两人的感情问题,她要么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表情,要么就干脆直接拒绝。 可是,他分明不是一厢情愿的,她对他也是也有所眷恋的! 欧阳律忽地就有些恼火了,放开撑着自己脑袋的手,身体一压,直接对着李孟尧的唇吻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顺利得逞,两人的唇刚刚碰上,李孟尧就撑着手将他往外推搡,腿上膝盖一曲,就朝他的命根子撞去。 欧阳律被迫离开她的唇撑起身体,两条腿以比李孟尧更大的力气将她的腿交叉着缠住,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将她犹自试图挣扎的手固定在了她的头顶。 一番动作让李孟尧微微气喘,欧阳律的面容近在眼前,起伏的胸口抵在他的胸膛,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尧尧,你想让我们俩绝子绝孙吗?” 暧昧的声音带出呼吸喷在她的脸上,李孟尧红着脸瞪圆了眼睛直视他,怒声道:“欧阳律,你放开我!” 见她处于弱势依旧不屈服,欧阳律的桃花眼深了深,空出来的一只手钳住了李孟尧的下巴,唇瓣再次毅然决然地压了上去。 触感一如之前的细腻与光滑,欧阳律顿时回忆起她的美好,立即便要深入品尝,但舌头却遇到了她坚硬的牙墙。 方才尚未完全熄灭的怒火因她的激烈反抗噌地重新燃起,他的手指下意识地使了使劲。 下巴猝然的疼痛令李孟尧轻轻松了松牙关,而就是这个档口,欧阳律的气息便攻城略地,扫荡了她整个口腔。 熟悉的、令人沉醉的感觉带起了她内心深处对他的渴望。为了避免自己轻而易举就沦陷,李孟尧下了狠心,就要咬上他的舌根。 但突然想到呆会他是要回猎场上的,如果就这样咬伤他,恐怕会给他带来不便。 而就是她分神思考的片刻,李孟尧通过两人紧贴的身体,清楚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孰不知她愈是这样挣扎,两人身体间的摩擦愈是频繁,欧阳律的反应也就越大。她只感觉欧阳律的吻越来越深,深得她不由自主地享受,又同时因为快要窒息而痛苦。(..info无弹窗广告) 然另一方面,她分明察觉欧阳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体温也越来越热,虽然从未经历过人事,但她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不安。 这不安表现出来,便成了她身体更加剧烈的扭动和口中发出的呻吟声。 她的呻吟声一出口,欧阳律的身体顿时紧绷,随即似是终于发现了李孟尧的痛苦,停下了两人口中的缠绵。 见他松开了对自己双手的桎梏,李孟尧动了动,正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颈边忽然传出欧阳律暗哑的声音:“不要动。” 李孟尧因他异常的嗓音愣了愣,紧接着感觉到从腿上传来的更为清晰的触感,她吓得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四下寂静,风吹过树丛带起沙沙的轻响,李孟尧仿佛能隐约听到手持武器的众多士兵排行列阵的脚步声。 “欧阳律,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猎场上的气氛有些奇怪。”她想起自己方才就是在这四周兜转,才碰上欧阳律的。此时提起她的疑惑,一方面是想听听欧阳律有什么看法,另一方面也希望借此转移两人的注意力,缓解此刻旖旎的氛围。 沉默半晌,欧阳律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难得凝重地开口问道:“尧尧,是不是该直接把你就地正法,你才会完全把心交给我?” 李孟尧轻叹一口气,不再顾及什么,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望着高高的天空,淡淡地说:“欧阳律,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在我身上花太多心思,我们终归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是世人所看重的贞节,也束缚不了我要去的方向。” 欧阳律坐起,一双桃花眼不若往常清浅,但嘴角却还挂着惯有的舒朗笑意,颇为自信地说:“你要去的方向?过去我以为你是为了定王,但现在我可以确定,他在你心中的分量还不如我。” 李孟尧拍落草根树叶,整了整身上的衣裳,不置可否,只提醒他:“离开的时间有些长,该回去了。” 她没有回头,直接往回走,身后的欧阳律也站了起来,凝视着她挺直的脊背,脸上的笑容渐退,下意识脱口问道:“尧尧,如果有一天我身陷囫囵,你会有一丝心疼吗?” 李孟尧顿了顿脚步,背对着他无声地笑了笑,“欧阳律,你会让你自己有身陷囫囵的这一天吗?” ※※※李孟尧回去的时候,昭明帝和庄宜修刚刚驾到猎场,正式狩猎比赛前的热身射箭比赛已准备妥当。 庄宜修一见到李孟尧的身影,便唤她过去叮嘱了她几句,无非是说猎场上有些乱,让她小心一些。 因着心中未解的谜团,李孟尧特别留意了庄宜修,见她虽然盖上了厚厚的粉,但显然难掩倦容。 只是,光看表面她和昭明帝恩爱有加,实在瞧不出什么猫腻。 这一会儿工夫,欧阳律也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里,李孟尧瞥开了眼,准备退出人群,一回头,正见徐进站在角落里对着她笑。 “你不是很忙吗?”李孟尧径直走到他跟前。 徐进瞥了眼始终跟在昭明帝身边的景暄,戏谑道:“知道今日穆孜没有跟来,王爷特命我暂代王妃贴身护卫一职。” 李孟尧尴尬地扯了扯嘴皮,“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取笑人了。” 徐进的目光亮晶晶地盯着李孟尧,神色一闪而过一丝复杂,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如哥哥般语重心长道:“小孟,虽说皇家的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但我确信,定王殿下会护你周全。” 第098章 重要的人 李孟尧也算是个好脾气的人,对徐进她也是一直如自家大哥般敬重。但刚走一个逼她直面感情问题的人,又来一个劝说她嫁给景暄的,她心底不由有些烦躁,当下便控制不住小情绪,垂下眼皮子,转身就要离开,语气略显不善:“我不想谈这个问题。” 徐进自是听出了她的小脾气,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拉回她,歉疚道:“对不起,是我管得太宽了。” 李孟尧也觉得自己刚刚语气不太好,徐进这话有些严重了,正要跟他道歉,忽然一道“咻――”的长长厉啸声直逼耳畔而来! “小心!” “小心!” “小心!” 徐进脸色忽变,几乎与那几声混在一起同时出口的“小心”同一时间,他顺势拽着李孟尧的手腕将她拉到了另一边,紧接着“噗”地一声,李孟尧再凝睛之时,箭头已没入徐进的手臂。 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托娅公主手中的弓弦尚在微动,但令李孟尧生气的是,她看上去竟然没有一丝歉疚之色,反而颇有些遗憾地指着李孟尧说:“你,和我比试!”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想到托娅公主为了让李孟尧和她比试,竟然以弓箭相射,包括达达在内。(..info无弹窗广告)这样的行为自然相当过火,达达正准备出口表达歉意,李孟尧冷冷的目光已经如冰柱般直视托娅公主,神色也是凌厉万分,“我十分讨厌人家强迫我!” 说完这一句,李孟尧顿了顿,清眸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才继续毫不客气地说:“既然托娅公主做到了这份上,休怪我最后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赢我了,因为我根本不会给你比试的机会!” 她清冷的话音刚落,场上一片寂静,托娅公主也没想到自己踩到了野猫的尾巴,一时哑口无言。 看着眼前一切的景暄目光幽深,吩咐人带徐进下去包扎伤口。 李孟尧本就不想呆在这里,扶着徐进的胳膊,眼中充满歉意,想要和徐进一起进休息的营帐。徐进第一次见到李孟尧这般,不免有些惊讶。见她关切地看着自己,他摇了摇头,表示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孟尧和徐进转身离去的背影。欧阳律依旧含笑的桃花眼平静无波,藏在衣袖里的手却紧了紧。 淡淡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从里到外透露着一股冷薄之意,仿若刚才她瞟她的那一眼。 那一句话,是在对托娅公主说,更是在对他说吧…… ※※※随行太医还没过来,李孟尧从侍女手中接过止血药粉,一回头,见徐进轻轻一拔,箭便拔了出来。 将箭扔到一边,徐进笑了笑:“都说了没有大碍,我皮糙肉厚的,况且这伤口并不深,擦点药就行了。” 李孟尧修眉微蹙,埋怨的话终是被他真诚的表情给堵回去了,只不发一语地坐在他身边,把他伤口处的衣袖剪开,拿过干净的棉布,轻轻将血迹擦掉。 沾在外围的血擦干净后,只留下伤口,看到他手臂上的一块红斑,李孟尧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见她盯着他手臂上的红斑看,徐进解释道:“是胎记。” 李孟尧闻言没有特殊的反应,拿起药瓶,开始在他的箭伤上洒药粉。 帐内静悄悄的,徐进觉得这样的气氛十分不妥当,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小孟,不要生气。我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话。我本就没有资格管你的事,只是眼瞧着你们明明有婚约,却一直磨蹭着,让人看着心焦。” 见李孟尧面无表情,徐进顿了顿,终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是在顾虑什么吗?” 李孟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叹了一口气,“徐进,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也没有怪你多管闲事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她抬起头,盯着徐进,尝试说道:“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禅仪郡主呢?” 徐进愣了愣,李孟尧轻笑一声,“我和定王殿下之间,说到底有的只是那一纸婚约。如果我不是禅仪郡主,就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小孟,你……”徐进的神色立即复杂起来,他突然想起他们在凤乌生活的那段日子,她曾说过,她家在比达齐尔草原还要远的地方。难道…… 帐外在此时传来了号角清亮的长鸣声,嘈杂的马蹄声一瞬间奔腾开来,一人舒朗的笑声间或其中,并高声大喊着:“看本太子今日如何力败群雄,大获而归!” 李孟尧微偏着头听着,眼神里情不自禁浮起一层笑意。 徐进听到帐外动静的一刻,眸光深了深,今日的狩猎,终于开始了…… 默默地盯着她歪向帐外的侧脸,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景暄此前交代于他的话,心思千回百转。 “小孟,你和欧阳太子……是什么关系?” 乍然的问话,让李孟尧猛地一惊,诧异回头,与徐进颇具深意的目光交汇。 李孟尧暗暗稳下心绪,佯装疑惑地问:“怎么这么问?” 然徐进本就一直在注意李孟尧,自是捕捉到了她稍纵即逝的异常。他眼神里波光涌动,良久才轻轻道:“定王殿下将疑虑告知于我时,我还认为他想得太多。现下看来,你和欧阳太子果然私下有交情。或许,不仅仅只是交情而已……” 李孟尧瞬间觉得无话可说,心口处却有什么一直堵着。她虽察觉到景暄对她和欧阳律的关系有所怀疑,但――“徐进,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景暄不会无缘无故把这样的疑虑告诉徐进的!她忽然觉得心慌,心中所想立即脱口而出。 徐进没有回答。而面对此刻沉默的他周身所散发出的陌生气息,李孟尧才察觉,比起上一次见面,他又有了许多变化。 帐内的气氛斗转直下,她心底隐隐的不安越来越盛,直到隐约听见帐外整齐划一的军队列阵的脚步声,此前深感奇怪的地方串成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脑中似被惊电掠中。 第099章 我的女人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包括昭明帝在内的狩猎人群已经离开营地有一会儿了,祁元承正欲回到拨给他的营帐里休息,远远看见托娅公主将薛芩拦下。 托娅公主看起来很生气,红色琉璃眼珠因薄怒而愈加深醇。薛芩按下托娅公主横在她前面的手,娇然一笑,与她解释着什么,但托娅公主似乎并不吃她那一套,脸色依旧不好看,最后不欢而散,拂袖离去。 祁元承狭长的丹凤眼眯了眯,唇角似笑非笑,转身回了营帐内。 下属已在里头等着,一见祁元承,恭敬地行了个礼,说:“主上,猎场四围士兵调动异常,我们的人已经紧密盯着,稍有情况,定能第一时间传回。” 祁元承负手而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沉思片刻,叮嘱道:“不用等进一步确定消息了。定王行事向来缜密,恐怕等消息传到我们这里,已是大局落定之时。既然定王殿下亲自出马,那么天成此次对南镜应该是势在必行。不过,欧阳律也不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弱兽……传令下去,一有动静,无需回报,直接助定王一臂之力!” 肃杀之气凛然,温存气质荡然无存,连帐外卷起的凉风都打了转偏了方向,吹向了另一边的营帐之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孟尧因自己的猜想浑身一震,转身就要出营帐,徐进一眨眼间便挡在了她跟前,似是要做最后的确认,沉声问:“小孟,你和欧阳太子……” “徐进!”李孟尧怒目而视,不可抑制地提高了音量吼了他一句,“让开!我和他的关系有那么重要吗?” “小孟,你要明白,南镜总有一天是要彻底纳入天成的版图的。” 这一刻,透过徐进肃然的神色和话语,李孟尧仿佛看到的是另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她不由冷笑一声,“果然成了铁浮骑的人后,连行事作风、说话口吻都和景暄如出一辙了。南镜是不是要纳入天成版图,这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要保护我所重视的朋友!” 徐进的眼中一闪而过挣扎,再度开口劝道:“小孟,就算你现在赶过去又能如何?皇上下了决心要借此机会拿下南镜,欧阳太子在劫难逃。现在这个时候,定王殿下应该已经动手了。他本就担心你卷入这其中,才将我调在你身边,以防万一。” 李孟尧瞳孔一缩,放在身侧的手指不禁抖了抖,“徐进,让开。(..info好看的小说)” 她的神色在他看来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而她看着他的目光也是从未有过的凌厉。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和她对立而站。正如她所感受到的,他的确变了,从他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开始,他便不再是凤乌城里那个不谙世事的青渣憨小伙。 但是无论怎么变,他的内心深处,始终为她独留了一如当初的笑容。 定了定心神,徐进握紧了拳头,冷静地问:“小孟,告诉我,欧阳太子对你,很重要吗?” 李孟尧睫毛轻颤,捂上闷闷的心口,脑海里仿佛有一只不停蹦跶的q版欧阳律在聒噪,不满她对于这个问题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她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意,透彻的眸眼毫不避讳地对上徐进的深沉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徐进突然就笑了。是他对着她时那种惯常的笑,那种令她熟悉而温暖的笑。 “去吧。定王殿下会将欧阳太子引到林子北面再动手。” 李孟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错身离去,帐内安静了下来,只余徐进一人伫立,久久。 ※※※一出营帐,李孟尧随意跨上一匹马就冲进了林子里。 据她所知,南镜成为天成的附属国这么多年迟迟没有被完全吞并,全是因为手中握有天成要而不得的宝贝。虽说在趁着三国使臣同来之际对南镜太子动手,能够栽赃其他两国混淆视听,但这么做还不如明目张胆地将欧阳律扣在手中以要挟南镜国主交出东西来的容易达到目的。 所以她完全相信,天成不会直接杀了欧阳律。况且,以她对欧阳律的了解来看,他既然来了金印,定不会一点防备也没有。 只是,如果换做她,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擒获欧阳律的。毕竟,谁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认定南镜国主会为了儿子,甘愿将整个国家都交出来,变成亡国之主。 这昭明帝和景暄,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沉思间,李孟尧猛然发现,刚刚冲出来时一时情急没有仔细辨认方向,现在也不知林子北到底该是哪边。 勒停了马,李孟尧伸出手,将手腕上的手表对准太阳。找准方向后,李孟尧继续前行,突然想起了早上和欧阳律一起时他问过她的话。 “尧尧,如果有一天我身陷囫囵,你会有一丝心疼吗?” 现在想想,李孟尧确信,欧阳律应该早料到今日猎场设有埋伏。 心疼吗? 李孟尧唇角紧抿,如果他知道她此刻当真一点心疼的感觉都没有,应该又会不高兴吧? 不过,欧阳律,你最好不要让我在明年的今天给你烧纸钱! ※※※毕竟是在树林里,骑着马也快不了多少,李孟尧靠近了北面,应该会看到人影绰绰,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但相反的是,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李孟尧心下疑惑,难道她早到一步?还是说,已经结束了? 她干脆下了马,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行。 脚下是枯枝叶被踩后发出的细微响声,整座林子无声得异常,无形中透露出一股密不透风的紧迫感。 才走了几步,李孟尧紧握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许多汗。 她蓦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根粗壮的树干,咽了咽口水,深深呼吸了几口。 就在此时,耳畔隐隐捕捉到一声虎啸。李孟尧顿时全神贯注凝视静听,只闻那虎啸声又响了两声,却是一声比一声大,似是在呼唤着什么。 一点星火亮光刹那间闪过脑际,李孟尧猛地意识到什么,神色一紧,仔细辨别了声音传出的方向,迅速往那边疾奔而去! 第100章 生死相随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呵呵,”欧阳律闻言眉尾一挑,一哂,道,“定王殿下,你以为这样就能挑拨我和尧尧之间的关系吗?” 听到欧阳律对李孟尧的别样称呼,景暄眸光现出一抹幽深,紧紧盯着她的脸,探究意味浓郁。少顷,他冷峻道:“欧阳律,本王知道你此次入金印必有所防备。但有些事情,不是你防备了就能避免的。这次,你恐怕回不了南镜了。” 景暄所带的精兵在他说话期间已渐渐围成一个圈,将欧阳律和李孟尧两人困在其中。 欧阳律看起來依旧是他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就在他身侧的李孟尧清楚地看见他微凝的眸光里所透露出的深湛。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将她重新拉到他的身后,有意无意地护着她。 而欧阳的这般举动令景暄的冷眸更加幽深。他紧紧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的星星火苗渐渐燃成了喧腾的火焰。 他早就疑心她和欧阳律有私交,几次暗暗观察她和欧阳律之间的小动作,却始终不愿意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往男女之情上联想,甚至不再深究此事。 在景旸布置了今日的计划后,他担心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勿入危险,特意将徐进安排在她身边,就是想借徐进绊住她不让她卷入这件事。沒想到,她还是掺和进來了。 “小静,过來。”他的五指不由紧紧缠住缰绳,沉声对李孟尧说。 谁能知道,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心里却压抑着翻滚的浪涛。 日光穿过林子打落在李孟尧身上,映得她隽然的眉目更加分明。她静静地立在欧阳律身后,一时默而不语。 李孟尧心里很清楚,这根本不算选择,也无需选择。因为此刻不是面临爱情的分岔路口,而是国与国之间不可避免的利益冲突。她的话语中止不了这次争斗,就像她的站位并不代表她的立场。 她从未想过要插手。 而她此时久久的沉默不语让等待中的景暄的眼神越來越深,最终,他缓缓举起手,霍然一落。 “郡主!”一旁的景辉气急败坏地喊了她一声,随即却不得不执行景暄的命令,包围着他们的精兵立时向他们动手。 同一时刻,月皎带着欧阳律的暗卫们突然从背后偷袭景暄的精兵,阻了他们对欧阳律的攻击。一时,打斗的中心变成了外围,欧阳律与李孟尧两人处于圈内,偶有几个趁隙杀进來的精兵都被欧阳律两三下解决了。 欧阳律始终沒有放开李孟尧的手,一边颇为得意地斜睨李孟尧仿佛在说“本太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擒的”,一边注意着两方交手的情况。.info[] 李孟尧想起她之前听到的欧阳律模仿的虎啸声,有些明白,这“口技”发出的声音恐怕是他和他的暗卫之间的暗号。 她佯装沒有瞧见欧阳律对她的挤眉弄眼,也尽量无视景暄始终放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 两方人马武力不相上下,并且两三个回合下來,竟然是景暄那边的精兵损伤更严重。可李孟尧却沒有觉得乐观,,她不是沒见过景暄的铁浮骑的实力,绝对不是眼前这样不堪一击。她不由瞥了一眼欧阳律,她不相信欧阳律沒看出來,当下与他的暗卫交手的,并不是景暄的真正实力,恐怕还有后招。 欧阳律并沒有回应她的眼神。疑惑间,她继续将注意力转回到战况,猛然发现,他们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有些偏离了刚刚开始动手的位置。这一发现让李孟尧眉心禁不住一动,仔细观察下,察觉到欧阳律的暗卫在与景暄的精兵打斗时不着痕迹地带着大家移动。 欧阳律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尧尧,”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欧阳律沒有正过脸來,李孟尧只看着他的侧脸上唇角斜挂一抹如玉浅笑,与她继续说道:“你的默不作声,并不是选择,对吗?” 李孟尧怔了怔,随即反应过來他是指刚刚景暄让她回去的时候。她抬眼静静盯着欧阳律的侧脸,沒想到,他看穿她的心思了。 “唉,”他突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满喃喃道:“沒想到本太子英俊潇洒天纵英才,想要的从來轻而易举得到,却始终博不得你一颗完整的心。” “不过,”他终于回过脸來看她,与她四目相对,俊面不波,徐徐说道:“我总会知道你牵挂的到底是什么。反正不是定王,所以……” 他握紧了她的手臂,凑到她耳畔,轻声道:“先回天成,等我來找你!” 下一秒,他托起她的身体把她甩给外围的月皎,月皎早得了他的示意等在那里,刚接住李孟尧,便顺势继续把她往景暄方向扔去。 景辉最先发现这突然的变故,立即脱身飞向李孟尧,在月皎脱手的那一刻,抓住了李孟尧的衣角。 李孟尧在欧阳律语气突变将她甩出去的那一刻就瞬间意识到了欧阳律的意图,所以在月皎接住她的时候,她先一步借月皎的力稳住了自己的重心,随后又因景辉的出手更是缓冲了力道,在到达景暄那里之时,就顺利地轻巧着地。 因此,一落地的她,穿过人群的目光便看见另一头的欧阳律对着她浅浅地笑,却沒发现,一直沒有反应的景暄暗暗打了个手势,不知从何处忽然现出了一队黑衣士兵直攻欧阳律等人,,正是真正的铁浮骑! 欧阳律的桃花眼眯了眯,似乎早已料到如此,仍然从容淡定。月皎等暗卫趁刚才已经全都以欧阳律为中心集中在了他的身周,也不见一丝慌乱。 李孟尧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完全忘记自己现在还身处打斗圈的范围里,只一眼不眨地盯着欧阳律,生怕错过一丝变故。 也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欧阳律身上,她沒有看见,背后的景暄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她察觉时,三发箭同时离弦,劲风掠过她的身侧,朝欧阳律直射而去。 就在此时,月皎等人紧聚圆心,欧阳律轻巧借力,看起來像是要躲避利箭,半空中身体陡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往背后一处藤蔓丛生的断崖飞去。 然而下一秒,只见一道快到谁也沒注意的荧光在欧阳律的背上一闪,随即他的身体猛地震了震,似翱翔的飞鸟突然掉落! 月皎等人惊恐万分,要扑向欧阳律时,已有另一道红色的身影先他们一步,紧随着欧阳律消失在断崖下! 景辉震惊无比,回头正望见自家王爷伸出的手还在滞在半空,似要抓住什么……· 第101章 生死未卜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你说什么?”祁元承素來无波的凤目尽露惊讶,惊愕地问道。 站立在一旁的下属挥了挥手让人将刚刚断气的唯一一个回來复命的杀手抬下去,然后对祁元承重复道:“原來禅仪郡主和欧阳太子早有私情。在欧阳太子中了我们的暗器掉落断崖后,禅仪郡主紧随着也跳了下去。我们的人因此露了行踪,被定王赶尽杀绝。不过,我们事先有所防备,所以应该查不到我们的身份。” 祁元承倚在桌案边,眼底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光芒,紧盯着他沉声问道:“确定两人已死?” 下属答道:“那处断崖三丈之下便是个窄长的峡谷,只因常年被浓密的藤蔓遮掩,一般人并不了解。定王殿下第一时间就派人四处搜索,虽然还未发现尸首,但那处崖壁陡峭,深不见底,就算沒死,恐怕也是重伤。再加上欧阳太子所中的暗器上涂了剧毒……” 后面的意思,不用说也明白了。 “欧阳律的那批暗卫呢?”听了一遍事情发生的过程,祁元承始终在意欧阳律落崖之前的那番举动。如果沒有猜错,他应该从一开始就防备着天成趁此机会对他下手,而那处断崖,也许就是他原本想利用起來的逃生之路。只是现在出了这层变故,祁元承不确定落崖是不是正中欧阳律下怀。 下属回答说:“从当时那批暗卫的反应來看,欧阳律落崖应该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而因为禅仪郡主也掉了下去,定王无暇顾及欧阳律的暗卫,只忙着寻找那两人。我们派去的人沒有一个活口,如今关于那批暗卫的去向,不得而知……” 祁元承沉吟良久,帐内一片寂静,而帐外更是沉沉压着人心的安静。 众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本來兴致高涨地入林狩猎,中途却被全部召唤了回來,上头还下令集中在营地不许随意走动。昭明帝调动了大批禁卫军一队一队地深入山林,似是在搜寻什么。某几个有心人留意到,定王殿下还沒有回來,并且少了向來高调的欧阳太子的身影。当然,还有孙怀林察觉到,禅仪郡主也不见了。 皇帐里,庄宜修脸色煞白,似浑身无力,即便坐着,也还半倚在侍女身上。 庄老太爷到达猎场的时候,李孟尧刚好和徐进一起下去处理伤口,因此爷孙俩沒碰到面,之后便听说了禅仪郡主被欧阳太子挟持不慎落崖的噩耗,此时却只能干坐着等消息。 昭明帝神色烦躁地背着手來來回回走了好几圈。 景暄派士兵传达來的消息里并沒有细说,景旸也不明白禅仪郡主怎么就卷进其中。如今沒有成功斩杀欧阳律,虽生死未卜,但他不会让这千分之一的可能阻碍了他这次拿下南镜。所以,欧阳甫那边的动作就是关键了,绝不容许再出一丝差错。只有这样,就算欧阳律真的命大,也无力回天。 想到此,景旸倒是略放宽了心,,毕竟这边禅仪郡主的事情只是意外,他和景暄两人合力筹谋的严谨计划,不会这么容易夭折的! 帘子突然拉起,一个矫健的身影进了來。看清來人是徐进,庄宜修和庄老太爷都瞬间从座位上站起,昭明帝立即停下脚步,阻止了他的行礼,急切说道:“这种就不要拘泥这些虚礼了。是不是景暄那边有进展了?” 徐进神情力争无碍,顿了顿,沉声禀告道:“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定王殿下的意思是让皇上等人先回皇宫,定王殿下暂留此处带领禁卫军继续搜索。” 话音刚落,便听到庄宜修重重坐回椅子的声音,庄老太爷看起來倒是比庄宜修镇定几分,哑着声音确认:“这么说还是沒有小静的消息?” 徐进望定庄老太爷,神色有一闪而过的闪烁,然后点了点头,道:“是,至今沒有两人的踪迹。” 只见庄老太爷忽然扶额就要倒下的模样,徐进在庄宜修担忧地叫喊声中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说道:“庄大学士放心吧,小孟会沒事的。” 昭明帝也劝道:“是啊,景暄一定会把郡主找回來的。” 庄老太爷向冲过來的庄宜修摆了摆手以表示自己沒事,转头对昭明帝说:“多谢陛下宽慰。” 随即他在太监的搀扶下重新坐了下去,眼前突然递上來一杯茶。 庄老太爷抬头,正撞见徐进意味深长的眼眸里。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正要道谢,目光在瞥见徐进受伤的手臂时倏然浑身一震。 徐进见庄老太爷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才发现之前乍闻李孟尧出事之后匆匆忙忙赶去帮忙找人,倒沒注意手臂伤口处的绷带已经散开。不过,他不确定,庄老太爷所看的,是否就只是他的伤口…… 徐进眼眸深了深,并未在此时纠缠庄老太爷的反应,而是行礼离开皇帐,下去准备昭明帝回宫的事宜。 走出皇帐,将庄老太爷灼灼的目光挡在了帘子后,徐进发现夜色已彻底降临。其他的帐子有人在偷偷张望这边的情况,见徐进的目光扫过,连忙缩回了帐子里。 这样因不明原因而引发的人心惶惶,即将随着回去的人群,从这里,转移回金印城中吧? 徐进不由用拳头狠狠砸了一拳自己的胸口,因疼痛而闷哼一声并后退了两步,但这样,依旧沒有缓解他胸口如泰山压着般的沉闷感。 景暄沒有对昭明帝讲明实情,但是并未对他做任何隐瞒。 他沒有后悔自己放离她去找欧阳律,,在凤乌的时候他就隐隐察觉,她是任何人都束缚不得的。他是后悔自己沒有紧紧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去找欧阳律! 如果他跟在她身边,也许她现在还能安然地站在自己面前对着他笑;或者,他能够跟着她一起跳下那个断崖…… 想到这,他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随着欧阳律跳下断崖是生死与共,他这个局外人跟着跳下去是几个意思? 秋风卷起,也承载不起这世间某些角落的悲凉与心酸…… 第102章 密林瀑布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硕大的月亮皎洁地挂在夜空,晕黄的光圈散发着泠清的光泽,遥遥俯瞰着散布整座山头的不断移动的星星火光。 景辉行色匆匆地回到火光最亮的断崖边,就见景暄浑身凛然地面对断崖站着,深不见底的目光幽然地盯着底下嶙峋峭壁,一声不吭。 在欧阳律和李孟尧掉落崖下之后,景暄第一时间便下令让士兵身系吊绳,从这崖上顺着爬下去探探虚实,除了在三丈之下看见云雾缭绕外,其余什么也沒有。但在景暄的强制命令下,大家继续往下深入搜寻。直到天黑,为了人身安全,才沒有再在这里做纠缠。 可是景风带着铁浮骑已经快要将整座山头搜个透了呀…… 似是听到背后有人的脚步声,景暄依旧动也沒动,只语气无波地问了一句:“还是沒有消息?” 景辉点了点头,随即才想起景暄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但他却因为这样静冷的气氛而沒有多加言语。 沉默,已经代表了答案。 四周的气氛因为这阵沉默而再次陷入冰凌丛生的寒地,连素來喜爱嬉笑的景辉,也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心情如此沉重。 断崖三丈之下的窄长峡谷底,未经人迹的原始密林枝叶浓密,接天连叶,撑起一整片巨型大伞。月光洒落到这峡谷深处已经淡薄,只余浅浅的一小斑驳,照亮巨伞之上与周边满目的深绿毫不贴合的一星红色,犹如蛰伏在此已久的生物。 然而此时,那一星红色却突然轻微地动了动,仿佛错觉般,眨眼之间又不再有动静。然目光不移地紧紧盯着,过了一会儿,它又动了动。这次动的幅度就比刚刚大了,看起來像是翻了个面。 李孟尧睁开眼的一瞬间,先是无限延展的黑暗,屡屡寒气从脚底直透上头顶,叫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紧接着睁大了眼睛,视线再宽阔了些,便是一轮惨白的圆月在漆黑的天幕摇摇欲坠。 这样的场景,似乎很熟悉。 对,是很熟悉! 李孟尧一个激灵突然坐起,不顾脑袋因猛烈的动作而产生的晕眩,强迫自己环视了周围一圈。 这场景和她刚刚穿越來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何其相似! 但下一刻,李孟尧便失望了。沒有记忆中的高楼大厦,并且也不是凤乌山上的那块地方。 天地间一片死寂,细听之下又有什么窸窣的分辨不明的声音。失望过后,李孟尧才发觉自己身上到处都是细微的疼痛感,衣服似是被树枝勾破了好几个地方。脸上也是又疼又痒,用手轻轻碰了碰,不由“嘶”地呻吟一声,,估计也是被树枝刮到了。 想到这,李孟尧突然愣了愣,有些空荡荡的大脑里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她顿时惊得跳了起來! 她看到一抹闪着荧光的暗器紧随景暄三支齐发的箭之后,朝欧阳律而去!然后她一时情急之下以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速度追了过去,并在最后关头扑上前去,抓住了欧阳律的衣角! 欧阳律顺势抱住了她,两人一起在空中急速下落,然后,然后…… 现在欧阳律人呢! 但李孟尧刚站起身來还未走出一步,一只脚便猛地陷了下去,她惊慌之余另一脚使了使力想要重新撑起自己的身体移动,另一只脚也陷了下去。 这下她才发现,自己现在身处密林之上! 怔了怔,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她要先找到欧阳律! 所幸两只脚只陷到脚踝处,李孟尧弯下身体用手将一只脚先扳了出來,然而身体重心偏向的原因却让她的另一只脚陷得更深了。她只好又试着去把另一只脚挪出來,原先那只脚却再次陷了进去。这样來來回回两次,李孟尧就有些气急败坏了,干脆不再管,直接用力并迅速地朝前移动。 惊喜的是,这样反而让她走出了两三步。 然而也只是两三步,不知怎的脚下突然一空,几支粗壮的枝桠狠狠地擦过她全身,李孟尧只來得及惊呼一声,随即她的身体便落了下去,面朝地面与厚厚的、散发着远古腐朽气味的落叶做了亲密接触。 耳畔顿时涌入哗啦啦的水声。 李孟尧闻声抬头,眼前却漆黑一片。只有自己落下的地方有微弱的亮光,,成伞状树顶的枝叶被她弄出了一个小缝。 她立即摸到了自己手表上的开关,电筒的白亮光芒顿时射出,而李孟尧也因为眼前的景象刹那间惊讶无比。 这密林浓厚的程度,竟然让刚刚就坐在树顶的她沒有察觉树下就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爬起身來,细看之下,她进一步意识到,流水奔腾而去的方向不远处便是一道天然的断口。线长的河流戛然而止,在断口处不见,只闻气势更为浩大的声响。 李孟尧将电筒所形成的束形光亮來來回回扫射,才看清楚了眼前这一段河流的全貌,终于确定,前方的断口处就是一个瀑布口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清楚地记得欧阳律抱住她后特意拉住了一根藤条想要借力往边上的石壁荡去,可是因为两个人加起來的重量超过了藤条的负重,他们最后才掉下來的。 现在想想,那条藤条出现的那样及时,就像……就像早就准备在那里等着人用似的…… 李孟尧的身体因这个想法猛地一僵。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是说,欧阳律原本是有办法脱身的,却因为她的莽撞,才拖了他的后腿…… 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她顿时脸色苍白,手臂无力地垂落,电筒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而直直照射在了河岸对面,漆黑之下乍然的亮光刺眼,黑愈加黑,亮愈加亮。 她眼神沒有焦距地愣愣盯着这一团刺目的亮光看,酸涩感渐渐涌上眼眶,随即,她仰起了头,不让水汽进一步肆虐。 感觉到酸涩感消失,李孟尧才重新低回了头,双眸晶亮。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要先把欧阳律找出來! 电筒的光亮随着身体的动作晃了晃,李孟尧瞳孔突然一缩,连忙将电筒的光亮重新聚集回刚刚一扫而过的地方,然后她猛地震了震! 第103章 千钧一发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就在电筒光亮扫过的地方,上半截湿淋淋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趴在河岸边,下半截身体还浸泡在河水中,眼看就要被湍急的水势全部拖下河去,,可不正是欧阳律! 李孟尧立即向河流靠近,扑面的潮气和急速奔腾的水流让她犹豫着停下了脚步。(..info好看的小说)欧阳律在对岸,河面约近五米宽,河水看上去不浅,不时有水花溅上岸來,她无法在不知其具体深度的情况下仓惶下水,否则在够到欧阳律之前,自己就先被冲走了。 努力稳下自己的思绪,李孟尧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在看到林中粗壮的树干上缠绕而生的藤条时,眼眸如流星划过般一亮! 这里常年沒有人迹,植物未经破坏,依天地露水而长,相助相生,连藤条都缠得紧。李孟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棵树上扒下來一根长度适中的藤条,然后将藤条的一头绕着靠近河岸的树干紧紧扎住,再将另一头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的腰间之后,还在末端留出了一截长度用來等下绑住欧阳律。 准备就绪后,她确定了一遍欧阳律的位置,不妙地发现他又被冲下去一截。李孟尧心中一紧,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了,于是慢慢地下水。 虽然还只是初秋,但是这里在深深的崖底,再加上是深夜的密林之中,气温本就低了许多,当脚刚刚沒入水中时,冷冰冰的河水就让李孟尧浑身不由一个哆嗦。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孟尧确定一只脚踩实后,另一只脚才继续下水,小心翼翼地探寻前面的路,却沒想到如此谨慎之下,还是沒有注意到水底的高低落差,身体重心猛地一空,彻底下滑入水,漫无边际的流水顿时从四处包围住了她! 因事先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她倒沒有河水呛到,但是水势却比她想象中的急速,落水的那一刻,她差点沒有稳住。刺骨的冰冷无孔不入,李孟尧只能努力让脑袋忽略这个感受,将注意力集中在其它点上。 口鼻迅速调整了呼吸,脚底轻轻一蹬,哗地一声脑袋浮出水面,伸出手表重新打开电筒,才发现自己被冲偏离了几米,但却比原來离欧阳律更近了些。李孟尧庆幸自己下水前考虑到了这个因素。 一边要抵抗水流的冲击力,一边慢慢地往河对岸划去,李孟尧咬紧已经颤颤发抖的牙关,目光死死盯着欧阳律,看起來似乎十分镇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是多么地焦急。 别说不知道现在欧阳律究竟伤势如何,就是当下他已经快要全部沒入河中便已经够她焦躁的了。偏偏自己还不能急,必须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流水冲走。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李孟尧只知道现在自己耳朵能听见的只有哗哗的水声,眼睛能看见的只有通向欧阳律的这几米河面。 就差一米左右的距离了! 她只要再跨出一步,伸出手臂就能够到他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无形中似有一股不明力量在看不见的水下推了欧阳律一把,李孟尧的指尖才触到欧阳律湿哒哒的衣料,他便全部沒入水中,任由水流将他冲走! 思维的运转根本快不过水流的奔腾之势,李孟尧反应过來时,自己已经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水里,放松了身体,利用水流的力量,让她能够迅速追上欧阳律。 但是顺着水流冲出去不久后李孟尧又开始慌了,,她和欧阳律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根本够不到他。更令她担忧的是,河道越來越窄,水势也因此越來越急,急到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在随波逐流之中努力让手表上的光亮为自己指明欧阳律的位置。 就在此时,前方河道中,两块巨石并排横立水中,将水流截成了三段,欧阳律沒有任何着力点的身体随着水流撞了上去,被卡在两块巨石间留出的口子处。 本要由此经过的河水戛然被阻,冲上欧阳律的身体后分开两边继续往前奔腾而去,随后而來的李孟尧在自己就要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地抓住了其中一块巨石! 奈何巨石在水中有些年头,早已被流水磨得光滑,李孟尧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块凹凸处,却敌不过源源不断往此处过的水流的剧烈冲击,渐渐支撑不住,即将滑走! 欧阳律近在咫尺,她却无法腾出手够他,只能尝试着喊了他几声。但陷入昏迷的人岂是那么容易能够被叫醒的?无疑是白白她的浪费气力罢了。 他腰间的朱红祥云宽边锦带在这时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地飘到了李孟尧面前,她灵机一动,试着攥着锦带扯了扯,欧阳律果然朝自己的位置移了移,李孟尧顿时一喜。水的浮力本就减轻了欧阳律身体的重量,锦带在他腰间系得也算扎实,她又轻轻地拉了两下,欧阳律整个人就顺着水流的方向过來了! 但也是欧阳律终于过來的那一刻,李孟尧的手指从巨石上滑开了。她只來得及下意识地紧紧抱住欧阳律,两人一起被骤急的河水卷着继续往前而流去。 水花撞击石壁的声音愈來愈响,轰隆隆地一片震耳欲聋,响彻在寂静的密林间,仿若山崩地裂,李孟尧知道,前方就是瀑布口了! 而从这声音的响声來判断,这应该是个大瀑布,如果两人就这么被冲落下去,光是高空落水的巨大水压恐怕就能令他们沒了半条命! 就在李孟尧完全不知所措而瀑布口近在眼前之时,她的腰间猛地一紧,在水流的冲力下狠狠地勒得她一口气差点沒喘上來。两人顿时就悬在瀑布口不再往前,李孟尧整个人刚好背逆着水势将欧阳律护在自己身前,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打在她背上,內腑刹那间有疼痛汹涌而來,嘴角立即溢出了一丝血腥。 李孟尧眉头因疼痛皱了皱,嘴角却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千钧一发之际,腰上系着的藤条长度恰恰只能延展至此,救了他们一命! 第104章 丢盔弃甲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藤蔓的另一头连接着的是岸上的树,当下这样伸直了被拉吊着,反而令两人的位置靠近岸边,少了许多折腾。 但源源不断的水依旧汹涌在背,提醒着她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李孟尧憋足了气劲,一手拉进藤蔓,缓缓地在水中转了个身,水花立即冲向她的胸口,一时心口发闷。 待稍稍适应后,她把欧阳律拉上自己的背,绕了一圈藤蔓,将他紧紧束缚在自己身上,这样,她才把两只手都空了出來,拉着藤蔓,逆水往岸边行去。 此时此刻,金印城,定王府,风眠庭。 花夫人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乌丝披肩。铜镜里,忽然映出一身夜行黑衣的素娥。不同于往日人前的亲切易人,换了一身衣裳的她仿若变了一个人般,散发着的是说不出的寒气。 花夫人沒有惊慌,沒有诧异,旁若无人般继续梳理着自己的柔顺秀发,轻启朱唇:“素娥,辛苦你和姐妹们了。” 素娥轻轻低了低头,恭敬地说:“这次必定不再失手!” 花夫人的手顿了顿,眼神因她的这句话而有一瞬间的迷茫,“你不提我都忘了,她明明死过一次的啊……” 随即花夫人的目光焦距重新凝回,蓦地转身问素娥道:“你说,她明明死了的呀?怎么会……怎么会,又回來了呢……”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渐弱,更像是自言自语。 素娥自是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而这样的疑问,也已经提出过无数次了。这一点,连素娥都找不出答案,当初,分明是她亲手……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素娥的目光眯了眯,露出一丝阴狠。 “素娥,别再让我失望了……”花夫人恢复自若的神态,盯着镜子里映出的素娥。 她的语气淡淡,但素娥却为之肃起神色,随即她对着镜子里的花夫人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夜半三更的金印城里,氛围因昭明帝等人的匆忙回宫而人心惶惶。每家每户早早就紧闭屋门休息,连打更的人都沒有夜巡。这样寂静的夜里,稍加留意的人会发现,无数个蒙面黑衣人从城中的各个角落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 身上多了欧阳律一个人的重量,让逼近筋疲力尽的李孟尧负担更重。已经不知道在水里折腾了多久,每一次松开一只手,都让她觉得自己再使不出一点劲,但当又往前一点距离抓住藤蔓时,求生的本能激发出了力量。(..info好看的小说) 当她三分之一的身体终于触到了坚硬的土地时,她不再管剩下三分之二的身体还泡在水里,也不管欧阳律正压在她背上困难了呼吸。她只将脸紧紧地贴在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土里,不再觉得它难闻,静静地感受着剧烈的心跳声因耳鸣而如擂鼓般回荡在耳畔。 老林里的虫鸣声似乎突然在此刻一股脑地响起,如同在为他们的劫后余生而聚集起來大合唱。 李孟尧无声地享受着全世界的生机勃勃,良久,直到一缕细小的阳光透过一处小树缝照射在她头顶上方,她才蓦地睁开眼,仰起头迎着阳光的微弱温度。 少顷,半拖半拉着欧阳律到了远离河岸的干燥处,李孟尧累得瘫软在地,直接靠在了一旁粗壮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疲乏得连眨眼皮子都要耗掉巨大的能量,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仿佛有什么在细碎着切割着皮肉,丝丝缕缕的寒意在五脏六腑里渐渐弥漫。李孟尧艰难地歪了歪头瞥了眼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欧阳律,见他面上毫无血色,只胸口处轻微的伏动证明着他此刻还有呼吸。 她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检查欧阳律的伤势。他昏迷了这么久,始终沒有一点动静,不能不让人担心他的状况。只是当下她已经沒有多余的力气再带着他走更远的路了。李孟尧果断决定就先暂时停留在此,等体力稍稍恢复了再说,,庆幸的是因为天亮,温度也会慢慢地回升。 看着他身上的衣裳湿淋淋紧贴着他的皮肤,李孟尧不由皱了皱眉,,他几乎整夜都在水中泡着,必须先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來! 这么想着,李孟尧开始行动起來,伸手便解开他腰间的锦带,把他的外衫先从胸前摊开,然后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先侧过身去,正欲进行下一步时,她的呼吸却滞了滞。 只见他背上的亵衣早已散开,露出他一大片紧实的肌肤,然却是整片青黑之色。 李孟尧愣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青黑之地,干脆连同亵衣,一下全部脱了下來。 这下她才看清楚他身上还布着不少细微的擦伤和划伤,但除了背上的那片不明所以的青黑色,似乎沒有其它严重的伤口了。 心下稍稍舒了一口气,李孟尧抱起他的衣服,正准备起身拿过去铺展在那块阳光直射的地方晒干,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让她重新坐了下去。 “尧尧,怎么不继续了?枉我还期待着你该如何将我的裤子也脱掉。” 嗓音带着虚弱和低哑,却是她所熟悉的调戏口吻,李孟尧的身体震了震,回头,便撞进欧阳律和煦的桃花眼里。 眼底霎时有水汽不自主地浮了上來,李孟尧立即将衣服丢回他身上,然后转过头去不看他,压抑着喉头涌上來的酸楚,语气冷冷地说:“既然早就醒了,你就自己处理吧!” 欧阳律咳了两声,李孟尧只当沒有听见,手上用力地挣脱想要起身,却被他攥得更紧,硬是要把她拉回坐着。 李孟尧始终不回头,一句话不再说只伸过另外一只手掰欧阳律的手指头,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就这么较着劲。 而下一刻,她就被欧阳律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只听他靠在她的耳边,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尧尧,辛苦你了……” 一句话,如同温暖的潮流抚上她的心头,令她停止了挣扎。之前所有的害怕、紧张、委屈、后悔、疲倦等所有大大小小的情绪瞬间决堤,化作了上涌的水汽,遮沒了她的眼。 转过身,扑入他中,紧紧地抱着他,任由自己丢盔弃甲,卸下壁垒。 第105章 美色当前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欧阳律不语,任由她紧紧地抱住自己。 他回抱住她,掌心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抚摸拍打,仿若对待珍宝般,小心而谨慎。 感受着胸前一点一点温热的湿润浸染开來,微微地痒,连带着他的心也在微微发胀。被欣喜充实而发胀,缓缓通过血液的流动弥漫全身,澎湃,浩大,所经之处,温存而震动。 这一刻的心情,就犹如眼前森凉的密林终于被阳光渡越,照射在岁月遮蔽已久的秘密。他觉得他终于闯进了她云遮雾罩的心门,终于掬握住了以前犹豫着不靠近他的游鱼,终于实实在在地拥抱到了他向往的那一轮看似清冷却能点亮他眼中光火的月亮。 他又一下一下地用手指帮她梳理湿淋淋且凌乱不堪的头发,然后突然无声地笑了,笑得桃花眼弯弯,笑得俊眉飞扬,笑得光华流转,耀眼过直穿林间而來的阳光。 “你笑什么?”虽然他笑得无声,但正埋在他怀里的李孟尧很容易就感受到了他起伏的胸口,瓮声瓮气地问。 听着她闷闷的声音,欧阳律更是笑得嘴都要咧开了,可就是不出声。 李孟尧蓦地抬起头來,后脑勺正撞上他的下颔,他不由一声“哎呀”地惊呼出声。 那一下撞得有些重,且他的惊呼声凄惨,又吓得她连忙凑到他眼前查看他的下颔,却冷不防额上一凉,湿润而柔软的触感令她僵了僵。随即是两处眼皮,然后是两颊,接着是在鼻尖温柔地一啄。最后,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静静的,舒服的,温暖的。 李孟尧垂下眼睫,一动不动。欧阳律含笑着用目光描摹她,描摹她被水浸泡而白得透明的肌肤上斑斑细微的伤口,描摹她如翼轻颤的长睫,描摹她长睫下淡淡的青色眼睑。随即,是她的唇。 欧阳律的眼底好像突然被针尖刺到般闪了闪,闪过心疼和自责,,她往日饱满润泽的唇瓣此刻惨白无色,显得唇瓣上暗红的牙印愈加明显,褶皱处还刺拉开來一小块皮。 “尧尧……”他带着怜惜的意味如蜻蜓点水般轻轻触了触她的唇。 他不该逼她正视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不该在她闯入林中时忍不住现身,他不该故意在景暄面前将两人的感情袒露人前,他不该在明知今日天成有异动的情况下还与她纠缠不清。那么,她就不会随他跳下断崖,不会为了他徒受这些无妄之灾。他,怎么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呢? 是啊,他怎么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呢?答案,明明很清楚…… 因心中清楚的答案,他又情不自禁露出笑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虽然只是唤了她一声,但李孟尧怎会听不出他语气里深深的歉意。可是,她知道他懂她,所以他沒有把那句“对不起”说出口。他们俩之间,还算得清楚谁欠了谁吗?况且,也并不需要算…… 任由他静静地抱着自己,此时,她浩瀚无垠的心海,正被一颗大太阳暖暖地照耀着。山顶长年的积雪都经不住此般温暖,渐渐融化,汇入大海,在滟滟万里的碧水上,无声无息地荡漾起一层层波纹。 时光如此静好,她慢慢地勾起唇角,绽开一抹流光溢彩的笑。 少顷,射入林中的那束阳光渐渐倾斜,欧阳律忽然动了动,戏谑地说:“尧尧,我的宽厚温暖的怀抱只属于你,它随时欢迎你,想窝多久就窝多久。或者,你还不满足的话,我的整个身体,,哎呀,尧尧,你谋杀亲夫!” 他话沒说完,就惊呼一声大叫起來,,李孟尧倏然离开他的怀抱,轻拧了一把他的手臂,忿忿之色溢于言表。 欧阳律眉眼花花地瞧着李孟尧明明气不打一处來却只能无奈地干瞪眼不敢对他下重手,甚是心花怒放,杳无人迹的密林因为两人而多了一丝生气。 “欧阳律,你老实说,你什么时候醒來的?你不会是故意耍我吧?”李孟尧开始追究刚刚被打岔的疑问。 欧阳律却不直接回答,反咪起桃花眼笑意浓浓戏谑道:“尧尧有长进,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主动脱我的衣服了。看來,我得再加把劲,这样下次你就能更进一步了。” 他此刻上身**,边说着,边暧昧地摸摸下巴,有意无意在往他仅剩的裤子上看去,享受着李孟尧的眉梢因他的话而凛凛地飞了起來,觉得她脸颊上的两朵飞霞煞是好看。 然下一刻,气急败坏的李孟尧突然连打了三个喷嚏。欧阳律心下一紧,连忙起身拉过她,顺着她手臂上下摩擦了几下,然后拾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他的衣衫,拉着她一起走到了阳光直射的地方,说:“先在这取取暖,等我的衣服干了,你先换上。别染了风寒。” “那你呢?”李孟尧吸了吸鼻子,听起來是询问,但欧阳律知道她这是拒绝的意思。 “我从小云里來水里去习惯了,只是在水里泡了一夜罢了,不会有事的。” “你身上的伤……”李孟尧皱了皱眉。刚刚两人只顾着瞎闹,倒忘记了正事儿。 欧阳律歪歪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背,不以为意道:“哼,这点毒,雕虫小技罢了!” “欧阳律,”李孟尧古怪地看着他,不禁疑惑道:“你究竟是不是人啊?” 虽然知道他并不如传闻中的从小病弱,但历经这一劫,之前明明脸色青白、呼吸微弱,一副死气沉沉快要断气的模样,这才醒來不肖一会儿,就似乎精力充沛得能上山打老虎,怎能不让她困惑? 欧阳律本因她奇怪的疑问愣了愣,随即明白过來她的意思,轻笑一声伸手在她的鼻尖上刮了刮,戏说道:“是啊,我不是人,是天上的神仙,因贪恋人间美色逗留人间!” 李孟尧弯起笑眼,顺着他的话,恍然大悟般俏声道:“哦,,原來我就是你眼中的美色啊!” 原以为欧阳律会作嫌弃状,却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被划破的皮肤上滞了滞,浅浅地笑了笑,静静地看着她,“嗯,美,美色当前引人醉……” 第106章 脱衣服吧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搜寻工作一夜无果,天微微亮时,整晚站在断崖边无声无息的景暄终于冷着脸回转过身,决定先回金印城。正在与困意做斗争的景辉惊喜得差点原地沒站稳摔倒,忙不迭吩咐下去。 环视了一圈面前殷殷看着他的景辉、景风和徐进等人,虽然个个眼里都布满血丝,但依旧挺直腰板、精神抖擞。景暄知道,其实这点强度对受过艰苦训练的他们來说并不算什么,凡跟过他上战场的,十天半个月不眠不休的日子都有过。他们担心的只是他而已。 只是景暄也不希望大家太累,叮嘱了景风和景辉两兄弟带着大家继续留守,轮班进行搜寻工作,以便让每个人都有休息的时间。而他则只领了徐进一人回金印,,还有事情等着他完成。 本打算直接进皇宫,但路过第十一长街口时,景暄突然想起花夫人曾派侍女上云林山找过他。长久以來本就深觉对花夫人有愧疚,而以她的性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恐怕又会担忧得睡不好觉。景暄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回定王府一趟。 而刚到定王府门口,大管家钟來就急忙迎出,瞥了一眼景暄身边的徐进,才凑到景暄耳边嘀咕了几句。.info[]话毕,景暄深邃的目光便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徐进身上。 徐进自是察觉到了古怪,心中虽困惑,却沒有主动问,随即便见景暄什么也沒说,又拐出了定王府,上了马后朝第十长街而去。 直到在庄宅古朴的大门口停下,徐进才忍不住问道:“王爷不是急着进宫里见皇上吗?怎么來了这里?” 景暄已经下马,闻言回头,盯着徐进,沉声说了一句“庄老太爷身体有异”。徐进目光一闪,看似沒有特殊反应,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他脸上多了一分紧张之色。 景暄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并沒有说什么,带着他随等在门口的小厮一路直奔庄宅内院而去,目的地却不是庄老太爷的卧室,而是书房。 一见两人进了案前的庄老太爷便猛地站起身來,颇有些激动,目光灼灼地望向徐进。 徐进怔了怔,然后便听景暄对庄老太爷说:“庄大学士,人已经帮你带过來了,有什么话就问吧。” 书房里一片寂静,其余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进一人身上。徐进心下隐隐有些明白了什么,但依旧什么也沒主动问,神色也无异常。 只见庄老太爷慢慢地走到了徐进面前,在徐进的脸上细细打量了半晌,突然伸手抓住了徐进此前在猎场上受箭伤的手臂。徐进脸色变了变,立即按住了庄老太爷的手,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动作。 庄老太爷的目的似乎本就不在此,反是因为徐进制止他的这番举动而更加激动,抬起头与徐进四目相对,带着颤音,缓缓开口唤了他一声:“琛儿!” 徐进的身体刹那间僵住了。 ※※※ 李孟尧和欧阳律两人为了晾干身上的衣服在密林里耽误了许多时间。见欧阳律似乎一点也不为当下的情况着急,李孟尧也就沒有独自杞人忧天,,既然皇上不急,她这个跟班太监何必瞎操心,反正天成要对付的是欧阳律而不是她,,好吧,其实李孟尧心底真正的想法是,她相信欧阳律。 一直以來,还沒有见过欧阳律因为什么事情担忧害怕过。李孟尧知道,不是因为他假装,而是因为他的确不担忧、不害怕,仿佛他本就能预知许多危险。而就算是突发事件,也能在他手中顺利地找到解决之法。虽然沒有亲口问过欧阳律,但李孟尧心中已经暗自确定,她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欧阳律之所以跳下那个断崖,就是为了从景暄手里逃脱。 抱着晾干的衣服正准备把他的衣服换下來还给他,欧阳律却阻止了她。 李孟尧瞥了一眼他依旧赤.裸着的上身奇怪道:“难不成你想穿我的衣服啊?” 欧阳律挂着邪邪的笑容看着她仿佛在说“原來你喜欢反串角色那本太子以后在床笫之间就勉为其难地穿女装吧”。李孟尧白了他一眼,他才说了一句“留着等下会有用的”,却沒有进一步解释什么。 不久之后,李孟尧狐疑地随欧阳律回到了之前的那个瀑布口,欧阳律站在岸边观望了好久,突然回头对她说道:“尧尧,脱衣服吧!” ※※※ “琛儿,你是琛儿对不对?” 庄老太爷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臂,眼里饱含期待的目光。 徐进很快就从僵硬里回过神來,表情并未因为庄老太爷的话有任何波动,冷静地说:“庄大学士认错人了,我叫徐进,不是什么琛儿。” “不,你是琛儿,你是我找了多年的那个孩子!”庄老太爷语气笃定,直直盯着徐进,“你手臂上的胎记就是证据!” “胎记?”徐进皱了皱眉,“庄老太爷搞错了,那是我小时候受伤留下的伤疤,并不是什么胎记。” “徐进,不用说谎了,你从小到大并沒有受过什么伤能够在你身上留下这样的疤的。”一直旁观而沉默不语的景暄突然开口。 每一个进铁浮骑的人,都会被调查得清清楚楚,连从小到大生过什么病受过什么伤都要记录,所以景暄对每个成员的资料都了如指掌。徐进这样的谎言,在景暄面前,自然轻而易举就被戳穿。 而景暄更在意的是,他对徐进的调查,竟然还是不完整的。 景暄的话,令徐进沉默了。 自那天在昭明帝的帐子无意间被庄老太爷发现他手臂上的胎记,他就预料到有这一天的到來。 少顷,他眼眸里冷意凝聚,嘴角挂起嘲讽,看着庄老太爷,问:“所以呢?我是你口中所谓的琛儿又如何?不是你亲手拆散你的儿子和我母亲的吗?” 庄老太爷猛地愣住,眼里露出一丝后悔和痛楚。 十二年前的丧子之痛犹在心头。自从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就一直派人寻找,才得知那个女人第一时间便同赴生死了。而孩子的下落,也因此成了谜…… 第107章 陈年旧事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从黑漆漆的洞口出來,眼前顿时一亮,阳光毫无障碍地直接照耀在他们身上。但看到堵在洞口的崖壁前的全是因无人踩踏而疯长比人高的野草,李孟尧困惑地望向欧阳律。 就在刚才,瀑布口前,欧阳律将此前救了他们一命的藤条再次利用起來,将它系在靠近瀑布口的一棵树上,然后两人在藤条的帮助下,沿着瀑布下落的方向顶着瀑布流水的冲击,穿过水帘,便是此时他们刚刚从里面出來的隐秘的山洞。正是因为欧阳律知道两人必须穿过水帘,所以他才沒有换上晾干的衣服,并让李孟尧也先将外袍脱去。因此,现在的情况是,欧阳律穿着他自己的外袍,李孟尧的外袍里则套着欧阳律的亵衣。 手表的电力刚好支撑到了两人出了洞口,重新回到光明的地方,电筒便派不上用场了。在欧阳律有些困惑又有些了然同时别有深意的目光下,她稍稍撩开点衣袖好让手表与阳光直接接触,随即与对上他的桃花眼,并沒有满足他对手表的好奇心,而是问道:“接下來该怎么走?” 欧阳律从她的手表上收回目光,靠近野草丛静静地站着,似在聚精会神地感受着什么,然后转回头对李孟尧笑道:“这边。(..info)” 伸出的手直接将他所指的一处野草撩开,视野里陡然出现一条只能供一人行走的弯弯曲曲的石阶小山道,很明显已经荒废了有些年头,裂开的石缝间顶出了不少顽强的草尖,边缘处也因阴暗潮湿生了层薄薄的青苔。 李孟尧双手环胸,瞟了欧阳律一眼,哼哼两声,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这些邪门歪道。” 欧阳律笑得悠然,知道李孟尧早有一肚子的疑问,牵住她的手,煞有介事地捏了捏,接着边拉着她开始沿着小山道往上走,边娓娓道來。 “你还记得五灵门吗?” 他一开口便令李孟尧愣了愣,想起那个娘炮白虎害得她受尽烈火掌之苦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欧阳律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禁笑了笑,说道:“五灵门之所以叫五灵门,是因为它是以五种上古神兽命名的五个组织构成的。” “五种上古神兽?”李孟尧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白虎璈峥,所以其中一种灵兽是白虎?我一直以为那是璈峥自己给自己封的。” 欧阳律紧了紧她的手,拉着她避开了一处塌陷,继续说:“嗯,璈峥是白虎。还有四灵分别是麟、凤、龟、龙。五个组织独立开來分别负责不同的任务。璈峥所带领的白虎,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 李孟尧恍然大悟:“难怪当初他肯为程志江卖命刺杀景暄,我还纳闷你们这里朝廷和江湖组织怎么勾结在了一起,原來是雇佣杀人啊!” 听她直呼定王的名字,欧阳律有些不满地瞪了瞪眼。李孟尧尚沉浸在五灵门的信息里情绪兴奋,并沒有察觉到欧阳律的小心思,顺着他所说的问道:“那另外四灵又是负责干什么的?” 见她的双眸因好奇而异常晶亮,欧阳律只能先压下那点醋意,解释道:“因为白虎是杀手组织,常在江湖上行走,大家才知道得比较清楚。至于其他四灵,尚未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 李孟尧的目光立时就因遗憾而黯淡了下來,随即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你刚刚说他们相互独立?可是既然统称为五灵门,难道沒有一个终极老大管着这个大组织?嗯……就是所谓的门主?” 欧阳律挑了挑眉。虽然她组织语言的用词怪异奇特,但大致意思欧阳律是明白的,不由露出赞赏的目光,解释道:“这才是我提五灵门的原因。五灵门的创立之人,便是出自巫姬。” “巫姬?”还在凤乌的那段时间,李孟尧曾大量阅读过这个时空的历史、地理资料,对这个小部落的名字并不陌生。 “嗯,”欧阳律的桃花眼亮了亮,盯着李孟尧,别有深意地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便是巫姬部落的旧址。” ※※※ “既然当初你并不承认我的母亲,今日承认‘琛儿’的存在,不觉得可笑吗?”徐进锐利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深深刺痛着庄老太爷,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见庄老太爷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悲痛,徐进的目光闪了闪,终是因为萦绕在脑海里的那段陈年旧事,不露一丝退让。 “徐进,不管你如何否认,你的身体里,始终流着庄天铭将军的血。”景暄沉厚有力的嗓音突然传出,深邃的目光直直射向徐进,随即,缓了缓严厉的语气,叹了一口气,“其实,你还是放不下庄府的。否则,你就不会不顾徐大娘的反对,加入铁浮骑,跟着本王來金印了。” 徐进再次僵了僵。 是吗?真的如定王所说的,他是因为放不下庄府而來金印的? 徐进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紧接着焦距便聚集起來。 是,他是为了庄府而來金印!可是,仅仅只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个他父亲一生在守护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 “外人都以为庄天铭将军一生为国效忠,连自己的大事都耽误了。可其实,他也有自己心爱的女人。只可惜,那个女人出自巫姬部落。庄天铭将军是个孝子,庄大学士不同意,他也不强求。但是,他也放不下那个女人,于是偷偷将她带去了西北。” 景暄的讲述,与徐进所知道的事情,慢慢融合,渐渐揭开了被时光尘封已久的旧事。 偏偏就是那个女人,为庄天铭将军留下了最后的血脉;也是这个女人,在得知心爱的男人战死沙场后,毅然决然自尽追寻。于是,她身边的侍女便带着两人的孩子隐姓埋名,销声匿迹。 ※※※ “巫姬部落的旧址?”惊讶之色尽露脸上,李孟尧轻蹙眉头思忖。 旧址的意思,就是现在移了地方。可是据她所知,巫姬部落相当神秘,外人所知信息非常的少,为何欧阳律…… “为何我这么清楚?”欧阳眯起桃花眼,替她说出了她心中的疑问。 第108章 邀她同归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启禀皇上,孟铸來了。”李长德不知何时轻手轻脚地进來了,昭明帝闻言挑了挑眉,细看之下,双眸亮了亮。 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孟铸走了进來,恭敬地行了礼。 “可是南镜国内有新消息?” “回禀皇上,两天前发回的消息,刚刚收到。按照日子的推算,欧阳甫的行动就定在今夜。”孟铸面无表情的地回答道。 昭明帝双拳紧紧握住,看着南边的方向,已无法遮掩眼中的兴奋之情,“南镜,终于要变天了!” 有了欧阳甫的逆反,斩杀欧阳向那个老匹夫,就算欧阳律侥幸逃脱,也回不去南镜。而他绝对有信心掌控欧阳甫,将蚕王拿到手,天成,从此不再受南镜制约。天成的疆土,将在他的手中,向南拓展!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李长德和孟铸均安守本分地站着,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感受着空气里所弥漫着的眼前帝王的雄心壮志。 “对了。”昭明帝从自己的情绪里回过神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孟铸道:“姜檀等人的情况如何?” 为顺利对欧阳律下手,在他们前往云林山狩猎时,留在天成皇宫里的南镜左丞相姜檀就被软禁在了使臣行馆里。 孟铸沉声回道:“从昨天不许南镜的人出行馆开始,姜檀便沒有任何异动,虽然底下的人闹得很凶,并且因为欧阳律一夜未归已感到不安,但姜檀始终一个人呆在屋里下棋、看书,其他什么也沒做。” “什么也沒做……”昭明帝重复道,霎时眯了眯眼,随即冷哼一声:“姜檀这只老狐狸,出了名的狡猾,向來喜欢故弄玄虚。仔细盯好了,不要让他们与外头有任何联系。但凡有一点点异常,及时來报!” ※※※ “欧阳律,你少故弄玄虚了!”见欧阳律总是说一句藏半句,李孟尧刻薄地瞟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埋怨道。 欧阳律依旧眯着他的桃花眼,轻笑一声:“尧尧,你总是这么着急。” 这么故作暧昧地说着,还不忘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盯着她看,李孟尧哼哼了一声,转过头,避开他的调戏。 “巫姬部落隐于世外,几乎与世隔绝。这条山道,是当初他们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尧尧,”欧阳律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语气突然变得正经,唤着她的名字,带着少有的慎重。 李孟尧因他转变的语气而回过他,正撞进他熠熠生辉的桃花眼里,那眼底,闪着浓浓的期待的光彩。 他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轻轻开口:“再过一会儿走出了这里,你,跟我回南镜可好?” 李孟尧顿时愣怔住了。 秋日的风悠悠地游荡着,掠动他随意扎着的银边丝带飞舞若举。眼前如玉如珠的男子一直含笑着看着他,桃花眼里看似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自信然然。但熟悉他的李孟尧却知道,此刻这双写尽风流的亮眸中,还隐藏着她所承受不起的浓浓期待,夹杂几分不确定和几分谨慎。 他在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他黑色的瞳仁里映出的是她还略显苍白的脸及破了嘴角的唇瓣。四目相对,天地无声,少顷,女子的清眸突然闪了闪,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皮子。 如同烛火突然被风熄灭,欧阳律眼中的亮光,霎时黯淡。 ※※※ 随着景暄将陈年旧事的画卷缓缓展开,徐进的手也在身体两侧慢慢地攥成拳头。 “定王殿下既然早就将我调查清楚,为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景暄的话音刚落,徐进就直直地看着景暄。这是他第一次用不善的语气质问他一直所敬重的景暄。 景暄抿了抿唇,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徐大娘将你保护的很好,刚开始,连本王的情报网都瞒住了。虽然后來发现你的资料有些不对劲,却沒有什么切入口。只是日前庄老太爷无奈之下将庄天铭将军的这件往事告知于本王,希望借本王的铁浮骑和情报网找到当年那个孩子,本王才了解这件事。也是刚刚庄老太爷派人去定王府等你,本王才猜到你的身份的。” 顿了顿,景暄转回了之前的话,“徐大娘,就是当年陪在你母亲身边的侍女吧!” “琛儿,”庄老太爷略显疲倦地坐在椅子上,眼里含着泪花,对徐进说道:“十多年了,我庄某一生自认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可唯独这件事,始终是我的伤。虽然对你的母亲我感到很愧疚,但是我并不后悔。” 徐进愣了愣。 景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随即对徐进说道:“徐进,庄天铭将军为了国之大义,牺牲个人小情小爱,虽然苦了你的母亲,但是本王相信你母亲从來沒有恨过他。相反,你娘深深地理解你的父亲。正是因为你娘懂你父亲,才甘愿随你父亲去西北苦寒之地;也是因为你娘懂你父亲,才会在得知你父亲的死讯后,毅然决然选择了追随你父亲而去。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不明白吗? 徐进的眼眸闪过一丝恍惚,掠过徐大娘在阻止他跟随定王來金印时哭泣的脸。 他对亲身母亲的印象早已模糊,这么多年來,徐大娘沒有刻意提起,他也从來都是把她当成亲身母亲一般。一切都是在他决定加入铁浮骑开始的。在徐大娘的眼中,金印是害了他母亲一辈子的地方,庄府是害了他母亲一辈子的罪魁祸首,徐进要跟随定王,在她看來就是要回庄府。她不希望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最终还是要回庄府。 虽然他不顾徐大娘的反对坚持來了金印,可是他早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不会与庄府相认的。 只是,世界偏偏如此小,他一直挂念的女子,是庄府的二小姐,是他的叔叔的女儿,是他的……妹妹…… 她曾说过她要为了一个人守护庄府的安宁;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她才去了解庄府的事情。 可是现在扪心自问,真的,只是这样吗…… “爷!” 就在此时,景辉忽然气喘吁吁地闯进了房里的场景时,先是不明所以地愣了愣,见房里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才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急忙道:“发现郡主的踪迹了!” 第109章 中了埋伏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此后一路上,两人再无话。 欧阳律依旧握着她的手在回旋向上的石阶小道上行走,秋日阳光轻柔地落在他的肩上,与山壁的阴影交错,在明媚与昏暗间,晃得李孟尧有些恍惚,愣愣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背,挺拔在前,秋风快意带來山间初起的凉意,到了他身上,却唯剩一色窝热心头的静暖。 有一瞬间,李孟尧仿佛看到他转过头來,朝她灿然一笑,桃花眼似狐狸般眯眯地盯着她看。然而一眨眼,他依旧只是沉默不语地行走,背上似乎多了一抹决然而去的孤寂,连手上的温度似乎都凉了凉。 李孟尧的手下意识地紧紧回握,明显感觉到他的脚步滞了滞,但终是沒有回头,沒有出声。 李孟尧的心底蓦地一沉,突然有种落往深处而无坚固支撑的空悬感。她目光闪烁,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知道,她的回避无异于拒绝,拒绝他邀她同回南镜。如果可以,她其实很想去南镜走走,看看是怎样的山水养出了欧阳律这般风华睿智的无赖太子,看看他所在国家的风土人情,感受他所耳濡目染成长起來的环境。(..info无弹窗广告) 可是相比这种期待,心中更多的是害怕。她害怕越是了解他的世界,她便越无法割舍对他的这段情愫。如果越陷越深,将來她的离开对他只会是种伤害,她,终究不属于这里,根本给不了他完整的感情。 伸出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她的眼眸渐渐褪去了迷茫和愧疚,重新凝上了惯有的坚定。 欧阳律恰恰在此时回头,正准备开口对她说什么,却一眼望见了她变化的眼神。四目相对之下,李孟尧怔了怔,随即清楚地看到他桃花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异样。 是失落,是失望,还是…… 紧接着,相握的手,一瞬间分开了,李孟尧的心随着垂落的手凉意大盛,内心深处的恐慌情不自禁便体现在了脸上。她焦急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总得说些什么,“欧阳律,我,,” 然话刚出口,欧阳律脸色突变,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掌心紧紧捂住她的口鼻! ※※※ 云林山山脚下,一条黑色的长线在迅速地由北面往南面移动,近看之下,才发现,正是黑衣铁浮骑。领头的一骑黑马上,景风素來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闪现着焦虑。 如果不是其中一人不小心掉入山中猎人所设的捕兽陷阱,铁浮骑也不会发现一批神秘的黑衣人正朝云林山南面的山头而去。而这样的异常,令景风心中深感不安。 那个不小心掉入陷阱被铁浮骑抓获的黑衣人,是个年轻女人……刚抓住她时,她正准备咬破牙中本就准备好的毒药囊自尽,如果不是铁浮骑训练有素,对江湖上的这些把戏了如指掌,恐怕就等不及景风对她严刑逼供。 虽然对方口风依旧严实,沒有套出实质性的信息,但景风迅速就对她前往的方向作出判断,这才发现了她还有其他同伙。 但更令景风在意的是,她欲自尽时用的毒药,他曾经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见到过……那个至今不知迷途知返的女人…… 另一边,景辉刚将这边的发现告知景暄和徐进,三人火急火燎便快马冲出金印城,往云林山而來。 ※※※ 空气中霎时弥漫起浑浊的烟雾,特殊的刺激性气味让已经捂上口鼻的李孟尧还是觉得异常难受。她和欧阳律两人明明相互紧贴着,但如果不是感觉到他身上传來的体温,她根本就察觉不到他的踪影。 如同突然起了大雾,乳白色的浓烟状气体蔓延开來。欧阳律眼见状况不妙,当机立断从外袍上撕下一截衣料,塞给了李孟尧,李孟尧立时抓过衣料捂在脸上。 四周异常寂静,似乎风声都停止了,万物都因这云雾陷入了沉睡。李孟尧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与欧阳律的手牢牢牵着,不让彼此分散开來。变故突如其來,她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通过欧阳律掌心传过來的谨慎,意识到他们遇到埋伏了。 但欧阳律分明说过这里是巫姬部落的旧址,世上鲜有人知,怎会有人如此清楚,并事先埋伏在这唯一的出口,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思忖间,乳白色的云雾竟变换了颜色,转而是淡淡的鹅黄色呈水汽状浮在空气中,仿佛给四围的石壁和草尖披上一层梦幻的薄纱外衫。虽然知道它有毒,但李孟尧心里还是禁不住对它的奇特加以赞叹。 只是下一秒,李孟尧的脸色顿时如遭雷击地白了白。 身体深处对它的熟悉感似乎刹那间被唤醒,明明隔着鼻间的衣料,李孟尧却感觉它丝丝缕缕地透了进來,甚至从她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渗进了身体,通过血液窜动着,挑起骚动,引发沸腾,并长出一根根尖利的刺,狠狠地捆住她。 她的呼吸霎时滞了滞!这是……这是在冰室里治疗烈火掌差点走火入魔的那次,她总能闻到的那股无处不在的莫名气味! 怎么会在此时再次出现! 欧阳律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李孟尧的异常。因为此时云雾的变化,颜色不若刚才浓密,他能够模模糊糊看到李孟尧煞白的脸和难受的神色。桃花眼瞬间冰冷地眯了眯,环视了四周一圈,明明入目之处无一人踪影,他却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包围住他俩的人。 随即,他手掌快如闪电一挥,空气里倏然有衣料擦动的动静,云雾颜色再次一变,一股浓黑之气犹如漩涡迅速朝着他旋转而來,所经之处,草木凋零。欧阳律桃花眼中的冰冷立即喷涌而出,立即背起了因难受而身体无力的李孟尧,沿着山道飞奔而走! 浓黑之气仿佛长了眼睛般,紧随欧阳律身后,远远望去,就像穷追不舍的尾巴一般。眼看着那团黑气离两人只剩半截手掌的距离了,且越來越近,趴在欧阳律背上的李孟尧心悬到了嗓子口。 可更令她担忧的是,她清楚看见欧阳律两鬓便渗出的细汗。 他的身手,分明沒有之前灵活! 第110章 顺从心意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一天一夜的折腾,体力再好的人恐怕也会吃不消,虽然欧阳律在她眼中就像一颗永不泄气的气球,但此刻却不由感觉到了异常。.info[] 第一个浮上脑海中的便是他背上的那一大片青黑,抓在他肩上的手顿时紧了紧。 真的如他所说的,沒有关系吗? 察觉到背上之人的担心,欧阳律的眉头难得地皱了皱,全副精力更集中地放在了闪避身后的浓黑之气上,心中默默计算着离山道口的距离。 只要出了这里…… 就在这时,浓黑之气又一次摇身一变,化成了青幽幽如蛇眼般的光芒,仿若吐着阴暗的信子,速度也刹那间提了提,直冲李孟尧的后背而去! 欧阳律神色一凛,腾地一下单只手臂搂紧李孟尧将她往上一卷,随即另一只快速接过,李孟尧只觉得整个人翻了个头后,便如树袋熊般挂在了欧阳律的身前。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胯间,面前是他笑得风生水起的桃花眼。 明明情况如此之危急,他还斜睨着两人此刻暧昧的姿势,勾起唇角打趣道:“尧尧,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要试试……” 李孟尧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不与他四目相对。孰不知她耳根早就唰拉红了一片,滴溜溜的小耳垂在欧阳律的眼中犹如熟透的果实,想要立即一口咬上去好好品尝它的滋味一番。 瞥了一眼她紧张地盯着后方的神色,欧阳律心底暗暗笑了笑。如果被她知道他此刻的狎昵心思,一定又会怒骂他“现在是什么场合你还分心想这些有的沒的!” 的确,李孟尧此刻并沒有去注意欧阳律在想些什么。刚才关键时刻欧阳律把她从背后提到了身前才避过了青色云烟的袭击,但此刻那烟气就紧紧跟在欧阳律身后,他在风驰电掣地往前飞奔的同时,烟气也在一点点地迫近! 他的鬓角已被汗水彻底浸湿,近看之下可见他腮帮上隐隐有青筋鼓起,李孟尧心中一惊,更加确定他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題,脱口便问道:“欧阳律,你是不是受伤了!” 虽是问句,却用了确定的语气。欧阳律闻言眉梢轻轻挑了挑,正准备安慰她什么,侧耳凝听中却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动静,忽然变色,随即沉声在她耳畔吩咐了一句“抱紧我!”,身子迅猛一弹! “唰!”“唰!”“唰唰唰唰!” 呼啸如泣,淬毒的各式暗器从四面八方漫天飞旋地穿透幽幽的云烟,卷起空气中的千层浪万条风,如长了眼睛般,准确无误地齐猎猎往两人而來,刹那眼前! 李孟尧的思绪顿时一片空白,只紧紧地埋首在欧阳律的胸前。(..info) 下意识地,她只觉得他一定会有办法;或者,他又想把她推开独自一人,但她不愿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而犹豫自己回家的心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顾及眼前这个男人的感受胜过自己的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奋不顾身地把他的安危放在自己之前,并且在这种紧要关头,甘愿与他同生共死了? 过去分明会因为这些想法而感到害怕,害怕越陷越深而不可自拔,所以想法设法只用理智來支配自己的言行举止。 生死关头,心跳得异常之快,她却知道,这不是因为危机來临而加速,而是因为,她忽然想通了,也忽然后悔了。 想通的是,不管爷爷什么时候才能把她找回去,都不能影响她对欧阳律日渐日深的感情。 后悔的是,既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为什么之前不好好珍惜与他宝贵的相处时间呢? 短短的时间里,她在他的怀中心绪飞转,豁然开朗。 而他,尚未察觉怀中之人的动静,只静静地站立着,往日清朗的桃花眼,散发着幽幽地冷意,半眯着,注视着千百发齐头并进的暗器,嘴角慢慢展开一抹诡异的笑容。 似嘲讽,有不屑,更是成竹在胸的自信。 “欧阳律,我想跟你回南镜……”语声轻细如同梦境中的呢喃一语,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散去而无影无踪,却清晰无比地一字一字落在了他的耳中。 他霎时僵住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猛地低头看着怀中如小猫般窝着的女子的后脑勺,眼底蓦地就有惊喜的火苗之头,只等最后的确认,便能熊熊燃烧起來。 “你,你说什么?”一点也沒发现自己语气中的颤音,他小心翼翼地问着,生怕刚刚只是自己的幻听,侧耳等待女子的回答。 四周是剑般利锐的阴风尖啸而來,沉浸在感情峰回路转中的两人仿若沒有察觉半分。 就在此时,“啪啪啪啪啪,,”不绝于耳的脆响连片响起,前一秒还在空中疾飞的暗器眼见就要刺中目标,却突然统统如遇大敌,纷纷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天地间如同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吸烟机,变幻无常的云烟雾气缓缓地顺着同一个方向被吸入,渐渐消失不见。 同时,在看不见的四周,有利刃入肉的钝响声,伴随着身体重重落地的动静,密不透风的紧张感渐渐褪去。 这一边,毫无察觉的李孟尧慢慢地抬起头,对上欧阳律闪着异样神采的目光,轻启朱唇,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们、回、南、镜。” 我们,回,南镜…… 简单的五个字,每一个都饱含着深刻的内涵。他细细体味着,目光流转的桃花眼瞬间爆出浓郁的喜色,就像着氤氲的浓雾中倏然有一丝灿烂的阳光穿越而來,一寸寸照亮昏黑的大地。 然下一刻,她隽然的眉目在眼前放大,从唇上传來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更令他的脑海里刹那间炸开五彩缤纷的焰火。 掌心毫不犹豫地抚上她脑后的青丝,把她往自己身上贴得更紧。朗日清风之下,他含住了她的唇瓣,深情地轻咬,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在她不由发出痛呼的一刻,如愿以偿地穿堂入户,堵住了她欲发出的所有声音,一寸寸凶猛地掠夺这世间最美好的静润之地。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來,紧紧地环着他的脖颈,主动迎上,不再退让。 沉沦又如何?不过是情之一字,不过是顺从自己的心意…… 第111章 潮州金荣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咳咳……我说,贤弟啊,现在不是你们卿卿我我的时候,等回去了你们俩自己关在屋子里要怎么亲热都行,现在先收敛点。” 突然传出的揶揄之语令李孟尧先是有些不明状况地侧了侧头,随即便见不知何时一堆人包围着她和欧阳律两人,均低垂着脑袋非礼勿视地站立着,可是由双肩的轻微抖动不难看出他们此刻正压抑着笑,只余月皎面色从容淡定。而刚刚那一通话,却是出自李孟尧从沒有见过的一个男人之口。 程咬金的身材,弥勒佛的面相,眯着几乎快成一条线的眼睛,乐呵呵地朝着她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口。 猛然意识过來自己正在被众人围观,更重要的是竟然在和欧阳律接吻的时候被这么多人围观! 脸颊顿时如火般烧起來,李孟尧急忙鲜活如鱼般挣扎着要从欧阳律身上下來,,不得了,她整个人还如无尾熊般暧昧地挂在他的身上,要是不下來,就真成这些人眼中的笑话了! 然而才动了一下,欧阳律搂着她的手就紧了紧,呵呵地笑了两声,愉悦的声音通过胸腔的震动一丝不漏地传达给她,温暖而窝心。 “金大哥,你弟妹脸皮薄,就不要打趣她了。.info[]不过你的提议倒是不错,小弟受教,待回去后马上实践!”他接着话调侃着,不忘用满是暧昧的眼神瞄着李孟尧。 李孟尧的脸立即烧得像熟透的虾,气急败坏恨恨地怒喝一声“欧阳律!” 什么叫作提议不错!什么叫作受教了!什么叫作马上回去实践!给他点颜色就迫不及待地开染坊了呀他! 谁知她这一句怒喝,不仅沒能震慑住欧阳律,倒让一旁的人哈哈大笑起來。她一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只能气呼呼地如缩头乌龟般重新埋进了欧阳律的怀里,引得欧阳律也是长声大笑,朗朗笑声回荡在山林里,惊起一群鸟儿振翅。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月皎冷静的提醒在此刻颇有些煞风景地插了进來。 欧阳律敛了敛神色,只眉梢的飞扬透露他此刻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满地的黑衣女子,问道:“都死了?” 月皎凝重地回答:“有一个落网之鱼。” “嗯?”欧阳律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也罢,逃了就逃了,总要有人回去报死讯。” 月皎脸上不由露出一丝不满:“公子,您这次实在太冒险了!如果不是金蚕循着您身上的蚕液为我们判定您的位置,我们要怎么回去跟国主交代!” 相比云舒的俏皮温顺,月皎总是稳重而理性。换做其他属下哪敢以这样带着教训的口吻跟主子说话,但正因为清楚她的脾性,欧阳律并沒有反感,但也不想示弱,辩解道:“那还不是突然有人出來搅局嘛,否则我跳下断崖时也不会偏了方向。要是我的内力沒有被封,五灵门的这些小喽喽哪里会是本公子的对手?” 一直默默听着的李孟尧闻言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内力被封?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就是方才觉得他身体不若平日灵活的原因? 随即她又皱了皱眉,疑惑道:“怎么又是五灵门?刚刚是五灵门的人在袭击我们?” 在她灼灼目光的逼视下,欧阳律知道不好再隐瞒,只好先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落崖时所中暗器上有毒。我用内力将身上的毒暂且全都聚集到背上,所以毒未解之前,无法运功。至于五灵门……”他顿了顿,看向了那个程咬金和弥勒佛结合体的金大哥,说:“你之前不是疑惑我为何知道那么多巫姬部落和五灵门的事情吗?我想,他能为你解答。” ※※※ “发生了什么事?”景暄赶到的时候,景风等人已经在收拾善后。他盯着遍地的狼藉以及尸体,沉声问道。 “爷,是五灵门的幻雾散!”景辉已经下马,此时正蹲在枯萎的草木前,惊讶地对景暄说道。 景风闻言,点了点头,肯定了景辉的说法:“是幻雾散。” 景暄深邃的眼眸顿时眯了眯。 五灵门的幻雾散,可是已经好久沒有出现在江湖上了…… “小孟人呢?”徐进急切地问道。 “我们來晚了,并不是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景风心下微微动了动,垂下眼皮,继续道:“不过,爷,从打斗痕迹來看,是欧阳律一行人无疑。” 景暄下马來,细细查看了一番,沉吟片刻,双眸闪过一瞬惊诧:“欧阳律竟然能够从五灵门的幻雾散中顺利逃脱……” 下一刻,他眸光一亮,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沉声自言自语道:“云从龙,风从虎……” “云从龙,风从虎!” 金印靠近潮州边界的一处私人宅院里,李孟尧在同一时刻惊呼出口。 她记得当初在凤乌山上遇到白虎时,曾听景暄说过这么一句话。现在想來,意思大约便是,五灵门中的虎善于利用大自然的风,而龙则能够自由掌控大自然的云。 “哈哈!弟妹果然冰雪聪明!”未见來人,先闻其爽朗的笑声和打趣。 李孟尧顿时毫不顾忌地将一个大白眼送了过去,顺便瞪了瞪一旁笑得眉眼花花的欧阳律。 庞大的身躯从门口跨入,有那么几秒将门外透进來的光线遮挡,随即又一亮,他整个人便呈现在了李孟尧面前,,可不正是此前相助欧阳律的那个程咬金和弥勒佛的结合体。 此时他已换回了他自己的一身华服,大腹便便,眉目之间,透露着一股市侩商人的精明之味。 李孟尧上前,绕着他走了两圈,细细地上下打量一番过后,语气怀疑地问:“你真的是五灵门的龙?” 他无奈地摊摊手,向欧阳律求助。 欧阳律抿了口茶,笑道:“如果你不愿意相信他是五灵门的龙,也罢,反正金大哥也不喜欢这个身份。你大可只记得他的另一个身份,潮州金荣,我的结拜大哥。” “潮州金荣?”李孟尧小声地重复着,总觉得这个称呼相当耳熟,随即灵光一闪,清亮的眼眸不禁愈加惊诧:“天成首富,潮州金荣!” 第112章 浮出水面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也许说他是天成首富,都还不够抬举他。(..info好看的小说) 潮州金荣,自其祖上三代起便是商人,但到了他的手里,才彻底将名声打响。私盐、当铺、丝绸、玉器,哪种生意赚钱,哪里就有他的手笔,就算说天成的半个国库都是他的,恐怕都不为过,甚至据秘闻,他的生意早已暗暗渗透到了南镜和北祁。 和李孟尧在她所处的那个时空里所了解的一样,在这个异时空里,“士农工商”的思想根深蒂固,所以这里的整片大陆上,商人是最为低贱、最为世人所看不起的职业。 可正是因为寻常人的轻视,恰恰少了有力的竞争对手,直到如今昭明帝为了民生生计开始重视商业的发展,潮州金家便一跃成为天成首富。 照说树大招风,这样雄厚的财力背景,垄断了这么多国力命脉,是该遭帝王忌讳的。而金荣聪明在,虽然并沒有立下明文条码归附朝廷,却都在每年年末定期向户部缴纳巨额税款。 且金荣本身虽相当低调,但国家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够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这样自觉而又有能力的商人,哪个上位者不喜欢?何况是正欲大力支持商业发展的昭明帝呢,,既沒有在明面上打压百姓们的经商热情,又能通过商人所缴纳的税款大大充盈国库。 李孟尧恍然大悟,难怪当时欧阳律能够以万象阁金公子的身份出现在金印城中,原來他和金荣本就熟识。 “你既然也是五灵门中的五灵兽之一龙,那么白虎管辖杀手组织,难道你的职责本就是经商?”一些零碎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李孟尧迅速作出了猜想。 金荣目光晶亮,闪过一丝赞赏,却是对欧阳律夸奖道:“贤弟的眼光果真不错!” 李孟尧当下便无语,更加理解这两个照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为何能够成为结拜兄弟了。 “公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月皎在此时进來。 闻言,欧阳律自己还沒反应什么,一旁的李孟尧倒比他更着急地站了起來,随即发现她的动作太大,一下把众人的眼光都吸引了过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了回去。 欧阳律倒意外地沒有借机打趣什么,而是伸过手去握住了李孟尧的手,温柔道:“大哥已经让人给你准备了歇息之处,这两天不眠不休的,辛苦你了。我去解毒,你趁这段时间好好睡一觉。” 两人拌嘴的时候占据了相处的大部分时间,李孟尧本來觉得在他人面前被这么握着手怪不好意思的,但因为他少见的这副温柔正经的模样而沒有挣脱,只是沒想到下一刻他便凑到了她的耳边轻笑道:“养足了精神,等晚上我去找你……” 故作暧昧的话语,虽然放低了音量,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全都听见,李孟尧知道他分明是故意的,霎时切身体会到了老祖宗流传下來的经验真真是至理名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噢,不对,应该是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一边,铁浮骑顺着那个隐秘的山道发现了峡谷下的别有洞天,这回真的几乎把整座云林山翻了个底朝天,就是寻不到欧阳律一行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天色渐渐昏暗,又是一天即将过去,望着西沉的落日,景暄突然下令包括铁浮骑在内的所有士兵都打道回府。 景辉等人不解,景暄冷着一张脸,开口道:“我们还是低估了欧阳律,他分明有备而來,既然他不愿意让我们寻到,恐怕就真的寻不到了,而且他还有五灵门的人相助……” “不过,”景暄顿了顿,深邃的眼眸眯了眯,胸有成竹地说:“两天内,他一定会自动现身,或许到时候他还不得不乖乖地进皇宫见皇兄……” “可是小孟呢?”徐进现在最关心的已经不是履行身为铁浮骑成员的任务了,而是李孟尧的去向。 闻言,景暄抓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紧,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望向徐进,沉声说:“她,一定会回來的。” 入夜。 金印皇宫,御书房里。 宫女刚送进去的茶盏顿时被昭明帝顺手一把摔到了地上,并传出他暴怒的声音:“好他个欧阳律!原以为他只是装傻充愣,沒想到,竟然连五灵门的人都勾结上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他逃脱的准备,但真的发生了,还是免不了大动肝火。 小宫女在李长盛眼神的示意下颤颤巍巍地将狼藉收拾妥当后便离开了御书房。 景暄好似并沒有察觉刚刚发生的一切,依旧淡定地坐着,沉默不语。 “孟铸,给朕仔细盯好姜檀等人,以防他们与欧阳律暗中联系。还有,南镜那边一有动静传回來,立即将姜檀一批人绑上城头示众!” 一旁的孟铸中规中矩地领命,一句话沒有多说。 景暄低垂着眼皮呡了口茶,也什么都沒有说。 此时此刻,定王府,风眠庭。 花夫人在素琴的伺候下洗漱完毕,正倚靠在榻上看书,室内的烛火突然闪了闪。 她素來无波的眼眸里霎时闪过一抹异样,随即遣了素琴到厨房里帮她炖一小碗雪梨水。 昏黄的烛火淡淡地洒在屋里,花夫人坐起,紧紧地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似突有一阵风掠入,烛火又闪了闪,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墙上便多了一道被拉长的人影,紧紧地挨着她的影子,细看之下,就像是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正耳鬓厮磨、窃窃私语。 花夫人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淡定地转过头去。 一团黑影在同一时刻被扔了进來,伴随着落地的钝响声,正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素娥。 然花夫人的目光却根本沒有停留在素娥身上,而是直接忽略了过去,看向了影子所属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之下,缓缓地,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端庄娴雅的笑容,眼眸里漾着盈盈水波,温柔地对來人道:“你还是來了……” 第113章 幸福时分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精神一旦松懈下來,之前所有的疲倦感如海潮般一下袭來。(..info无弹窗广告)李孟尧只感觉浑身酸痛得都快散架,连沉沉的睡梦中似乎都清晰地听得见身体里骨头、筋脉松弛的声音。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如果不是从脸上传來的冰凉感和微微刺痛感,恐怕不到第二天早上是醒不來的。 一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笑意浓浓的桃花眼。 乍然醒來,还有一丝恍惚,水盈盈的眼眸透着茫然,直到欧阳律继续伸过手触上她的唇角,她才疼得龇牙咧嘴地恢复清醒,顿时怒目而视,“你,,” “干什么”三个字还未出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暗哑无力,嗓子口火烧火燎般干得厉害。 嘴边立即递过來一杯温开水,李孟尧就着杯子把水全部喝光,才觉得好受了些。 “躺下,脸上的伤口还沒处理清楚。本來就不中看,再留了疤,就更成丑丫头了。” 李孟尧对他的调侃不满地撇撇嘴,“再丑也是我自己的事。” 欧阳律笑笑,重新拿过药膏,在她脸上细微的擦伤、划伤上轻轻拂过。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烛火光影下,他剑眉不由自主地飞扬,眉宇间那一抹深隽的自信,好像任何困难都无法将它压抑,神祗一般,进退皆在他的指掌之间;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出淡淡的弧影,眸光里不觉带了几分落落的温柔;高高的鼻梁仿佛一座精雕玉琢的挺拔小山,名家诗句也找不出來贴切的形容;而那一线轻红唇色,比女子还要潋滟如春水,却一点也不显娘气。 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皎皎如玉的人,世间该有多少春心跃动着,等待他蛊惑人心的目光能给予轻轻一顿停伫。其人如玉,公子无双,这样美好的词,也许都无法形容尽半分他的风姿。 仿佛错觉般,他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勾。 李孟尧眨了眨眼睛,倏然他伏下身子,俊朗若天神的脸庞近在眼前,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尧尧,你肆无忌惮的目光都快把我吃了。” 话音刚落,他就对着她的脸缓缓吹了一口气,暧昧地邪邪笑道:“不过,随时欢迎你实践对本公子的任何狎思……” 李孟尧偏过头去不与他对视,也尽量忽略他打在她脖颈间的温热呼吸,转了个话題问道:“你所中的毒沒事儿了吧?” 欧阳律也不打算继续打趣她,闻言坐起了身体,冷哼一声:“浑水鱼可不是那么好摸的,想坐收渔翁之利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info无弹窗广告)” 不理会他口吻里的骄矜之气,李孟尧微蹙修眉转回头问道:“已经查出趁机搅局的人了?” 欧阳律斜睨她:“虽然手法更像我们中原人,但也不排除达齐尔故弄玄虚声东击西,所以暂时还无法确定,但终归逃不出这两方的手笔。” “欧阳律,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为什么天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你下手?怎么看都不是最佳时机啊!”李孟尧将内心深藏已久的困惑问出口。 欧阳律神色凝重起來:“这点我也有些不解。不过,已经在查探中了。” “尧尧,”他语调突然一变,抓着她放在床沿边的手,在她的掌心轻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跟我回南镜的。” 沒想到他提起这一茬,李孟尧的目光下意识地闪了闪。而她目光这一闪,让欧阳律的呼吸瞬间滞了滞。 紧接着便见她低垂着眼眸,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欧阳律,我……” 欲言又止,语气里还带着些微歉疚,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也知道是什么了。欧阳律当下脸色就变得无比难看,扯着僵硬的肌肉恶狠狠地咬着牙,正欲发作,却见她抬起眼眸,露着得逞的笑意,接着刚刚沒有说完的话:“我跟你回去。” 她清透的眸子里光华流转,宛若萤火虫的尾巴闪耀着光芒,注视着他因一时情绪被堵而愣怔的表情,不由笑出了声。 然下一秒,她的所有笑声就随着眼前落下的阴影而全部被吞沒,只余尾音闷闷,化作引人遐想的呻吟。 他睁着充满恼意的桃花眼用力咬了咬她的唇,李孟尧也不甘示弱地瞪着眼睛回看着她,安静的空间里,唯剩衣料摩擦的细微声音,渐渐地,便有越來越粗重的呼吸声旖旎荡漾。 一个深长而窒息的吻在欧阳律的克制下结束。她脸庞飞霞尽染,樱唇娇艳欲滴,躺着重重喘息,衣衫略显凌乱;他也红着双桃花眼,依旧伏在她身上,双手捧着她的脸,无声而温情地对视。 “尧尧,”他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暗哑,“我……你……” 断断续续,欲言又止,意味不明,但她一眼便看见他眼底所透露的意思,加上当下气氛确实说不清道不明,她只觉得脑袋乱乱的,下意识羞红了脸歪过头不去看他,也不说话,手指轻轻在床单上揪起褶皱。 他粗重的呼吸还挠着她的耳畔,簌簌发痒,撩拨起体内一阵阵的酥酥麻麻,他沉默着,仿佛正在等着她的回答。李孟尧完全沒有想法,少顷,才期期艾艾地说:“会……会不会……太快了……” 但她尾音刚落,被子忽然被掀起又落下,一瞬之间,欧阳律便上了床,和她一起窝在被子里。 他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刚刚才提过那样的话,突然之间又这般举动,李孟尧的身体霎时紧绷。 “噗嗤,,”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欧阳律突然轻笑出声,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啄一口,戏谑道:“想到哪里去了。” 明白过來又被他戏弄,李孟尧脸憋得跟猪肝一般红,又暗暗气自己一时被蛊惑连小女人心思都无意中流露出來了,愤懑之余欲挣扎开他的怀抱。欧阳律早料到如此,双臂已经紧紧地箍着她,轻笑道:“乖,就是想抱着你睡。不过你再这么动下去,我就不敢保证什么也不做了……” 打蛇七寸,他总能准确无误地掐中她的要点,一句话,便让她果真安安分分。 时间静静流动,很快,李孟尧便听到头顶传來的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唇角不由勾出一抹幸福的笑意,双手也回环住他的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她觉得,其实回应一个人的爱,能够让自己的心也能胀胀地全是满足感。 而同一时刻的天成皇宫使臣行馆中,南镜左丞相姜檀站在庭院中,看着夜空中一闪划过的一颗流星,神色晦暗不明…… 第114章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第二天果然睡到了日上三竿,李孟尧醒來时,身边已经不见了欧阳律。 梳洗完后出了房间,一路上却一个人都沒有遇到。沒有碰到下人倒可以理解,因为这里本就是金荣的秘密产业,如果不是因为欧阳律,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里,所有一直以來都沒有在这里安置人。可是其他人呢? 正疑惑着,远远地一道水墨色的身影跨了进來,一见她,便问道:“醒啦?” 李孟尧歪着脑袋看着欧阳律裤管和袖子均卷着,还沾着些许水渍,不由奇怪道:“你上哪啦?” 说话间,欧阳律已经走到她面前,举起了他手里犹自活蹦乱跳的两条鱼。见水滴溅到了李孟尧的脸上,欧阳律嘴角的弧度更甚,“你今日有口福了,本太子亲自下厨。” “你,,”李孟尧擦着水滴的手霎时停了下來,惊讶地盯着他问:“你还会做饭?”紧接着,脸上惊讶的神色便变成了怀疑。 欧阳律用湿淋淋的手给了她额头一个爆栗,恶狠狠地说:“敢怀疑我?” 李孟尧疼得龇牙咧嘴正欲报复,欧阳律已经边往厨房走去边回头跟她说:“尧尧,你不是说过我神奇吗?相信我,今后的日子里,你只会越來越爱我。(..info好看的小说)” “呸,谁爱你了……”李孟尧摸着额头,偷偷呢喃了一句。 不一会儿,便传來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李孟尧倚靠在厨房外的皂荚树边,看着晴朗的天空中变化万千的云,问道:“月皎和金大哥他们呢?” “他们在准备着回南镜的事儿。” “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这么快……李孟尧闻言心下不由“咯噔”一声。 终于要摆脱庄宜静这个身份了吗?对于她的失踪,庄宜修应该很着急吧?而庄老太爷,希望他不要为此太过担忧,可惜自己注定无法与他好好道别了。徐进呢?如果不是他私自放她离开,她也不会及时找到欧阳律,那么,便不会有现在的一切吧?不知道景暄是否怪罪了他?至于景暄……眼前顿时闪过他冷峻的神色、深邃的眼眸和紧抿的唇角,他,会有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的。 回南镜……心底突然有了跃跃的期待……只是…… 她低下头,凝视着手腕上的表,细细地摸了摸。之前明明每一天都在渴望着回家,如今,却隐隐地企盼爷爷不要在这个时候将她寻回。至少,让她看到南镜后再走…… “尧尧,你又在盯着你的手镯出神了?” 许是因为许久不闻她的动静,欧阳律突然开口。李孟尧乍然之下快速缩起了自己的手,回头透过窗户见他明明沒有在看自己却似乎背后长眼睛般,不由讪讪道:“你专心做菜,别到时候毒害了我的肠胃。” 欧阳律并沒有因她的故意打岔而转开话題,犹豫地问道:“尧尧,那个手镯……到底是什么來历?” 李孟尧重新望回了天空,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欧阳律,也许你觉得我身上有很多令你费解的地方,但请原谅,我现在无法跟你说明白。不是不愿意告诉你,而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告诉你。至于这个手镯……我曾告诉过你,它是带我回家的东西;如今,它依旧是。或者可以说,我承载我身上所有的难言之隐。甚至,它是我的命……” 可不是?如果沒有了它,就代表自己永远回不去了……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厨房里的欧阳律因她最后一句话所透露出的悲凉而顿了顿手上的动作,随即眸光微凝,挑了挑眉,悠悠道:“尧尧,总有一天,只有我,才会是你的命。” 狂妄坚定的口气,听得李孟尧心中一颤,回头,正与他转过來的目光相撞。他在她眸底看到淡淡的震撼,她在他眼中看到浑然天成的自信。 一片树叶从树上翩飞下落,会心的笑容在两人脸上荡漾开來。 谁也不知道此时金印与潮州交界处的温馨一刻,正如他们两人不知道此时金印城里闹起的风波。 “爷,已经查明,云林山上所发现的尸体,全是金印城内大户人家里的侍女、丫头。” 定王府的书房里,听完景辉的回禀,景暄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 一旁的黄霑的神色也跟着肃然起來。 他只是离京两天而已,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先不管他所听闻的南镜太子与禅仪郡主的暗度陈仓,一回來,他便被“金印城一夜之间失踪了无数婢女”所惊讶。而随后到了定王府内他自是知道,那些婢女并不是失踪了,而是全死在了云林山上。 “爷,她们不是五灵门的人吗?”景辉不解道。 通过幻雾散判断了这群女子的身份,虽不知所属具体五灵中的哪一灵,也不知道她们为何会和欧阳律搅在一起,但沒想到,她们的另一层身份,却在金印城内引起轩然大波,造成人心惶惶之势。 景暄并不直接回答景辉,而是看向了黄霑,“先生有何高见?” 黄霑捻了捻胡子,凝重地说道:“五灵门中,除了白虎,其他四灵向來低调,因此底细不清。老夫几年前机缘巧合下倒有些道听途说,虽未经确认,但不妨给王爷做个参考。” “江湖上有一传言,五灵各执一门,互不相识。虎掌生死,龙御民生,龟护周全,凤游庙堂,而麟,下凡尘。” 说到最后,黄霑眸中精光一露,景辉立即接口道:“老黄你的意思是,这些婢女,所属五灵中麟下一门?” 黄霑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事让景风务必要处理清楚,别在百姓之间引起恐慌引出乱子,皇兄近日正为南镜的事烦心。”景暄冷静地吩咐着。 景辉出去后,景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对黄霑道:“先生,特意急匆匆把你叫回來,是为了南镜的事。” 黄霑早就猜到般,神色一片了然,笑了笑,突然说了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王爷,实未必是,虚未必非,虚实本相生,何必化虚为实。” 景暄皱紧眉头细细听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倏然亮了亮。 第115章 暴雨来临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金印城,皇宫,使臣行馆内,独处一隅的小片清幽竹林之中,祁元承闲适幽静地坐在青石小桌之前,石桌上焚香袅袅,一古琴铮铮,旁落几卷书卷随意。只见他一手执一壶青玉酒壶,轻轻地往另一只手中的琉璃玉杯倒酒,清澈的酒液缓缓流落,仿佛能闻到其清香,一看就是珍品美酒。 刚斟满一杯,身后便出现属下的身影,神出鬼沒般。祁元承也沒回头,醇厚如杯中之酒的嗓音传出:“查清楚了?” 属下恭敬地弯了弯腰,低下头,回道:“是。已经确定是巫姬部落旧址。” 闻言,祁元承原本温和的眼神闪过一丝与他本身气质极为不相符的冷冽。沒想到,长年私访天成各地都沒有找到的地方,竟然在这样意外的情况下有所收获。这回的天成之行,真是不枉他亲自露面前來。 身后的属下继续道:“不知为何定王殿下早已从云林山上撤兵,也沒有封锁出从金印而出的各路通道。不过,这样倒方便了我们的人行事,巫姬部落旧址的密道处已经派了我们的人暗中把守,以防闲杂人等再入内。” “嗯。”祁元承满意地应了一声,细细呡了呡杯中的酒,自言自语道:“天成上上下下的官员对欧阳律的失踪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昭明帝倒跟沒事儿人似的,还能召见我和达达。看來,对欧阳律这件事,天成果然还有后招。变故,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 “主上,南镜的左丞相还扣着呢。还有,我们在查探过程中碰到了达达的人。” 祁元承瞥了一眼毫无生气的对面一处宫殿,别有深意地说:“这个姜檀,还有点意思。本国太子都不见了,他还能沉得住气……” “至于达达……”祁元承将酒壶里的最后一点酒倒尽,不以为意道,“达齐尔也就只能瞎蹦跶凑个热闹罢了,不足为惧。” 说着,他朝下属挥了挥手。下属得令正要退下,忽又想起一事,提到:“主上,今日收到忠叔來信,允明來了。” 祁元承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允明哪里会私自行动?必是得了忠叔的意思。罢了罢了,來了就來了,正好寻到了巫姬部落旧址,他來了也能搭把手。” ※※※ 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凑上另外两道家常菜,正好一桌四菜一汤。 李孟尧瞥了眼看起來卖相不错的饭菜,抬起眼,欧阳律正端着两副碗筷笑眯眯地进來,得意地对她道:“怎样?本太子确实有一手吧!” 李孟尧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嗤嗤鼻不应声,接过筷子尝了口红烧鱼,准备好的打趣的话顿时说不出來了,不由惊叹道:“欧阳律,行啊,沒想到你不仅出得厅堂,还入得厨房!” 欧阳律喜上眉梢的脸霎时一黑,幽幽地抱怨了一句:“什么叫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随后,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才重新恢复了笑意浓浓,“尧尧,以后想夸本太子尽管明着來,不用害羞。” 李孟尧翻了翻白眼,继续尝了几口另外的三道菜,毫不客气地回敬:“好吧,反正你脸皮厚得跟堵墙似的,不怕你受不起。” 欧阳律也不反驳什么,盛了碗汤递了过去,李孟尧边吃着边顺手就接了。这样自然而然的熟稔,让欧阳律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像两人已是生活在一起多年的夫妻,互动中总是无形中透露出一股心领神会的默契。而这样的想法,让他的心底刹那间升起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李孟尧才喝了一口汤,眼眸顿时一亮,忍不住朝欧阳律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这惊讶,在欧阳律看來自然就代表着对他厨艺的肯定和赞叹。 不想李孟尧却蹙着眉头问他:“欧阳律,你怎么会做如此地道的东北疙瘩汤?” 就算从这个时空的地理位置上來看,南镜也是在这块大陆的东南部,他怎么会煲得一手东北好汤?毕竟她也不是东北人,一开始还沒认出來,但她不是沒吃过东北菜,这样明显的特征通过敏感的味觉一下就辨认出來了。 她的这一问,却也让欧阳律的桃花眼中一闪而过一抹精光,“尧尧,你真的知道这汤的名字……” 心下一惊,之前所有的疑惑也在这时一股脑涌了上來,李孟尧肃了肃神色,对上他的目光,问道,“欧阳律,你到底知道什么?” 从偷窥托娅公主时用到的那个简易望远镜装置开始,就察觉到了诡异,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欧阳律并不是和她一个世界的人。而得到那本圆圆小札后,他的母亲似乎也排除了嫌疑。如今,只能由欧阳律亲自解答她的疑问了。 两人对视良久,欧阳律慎重地解释道:“我知道也并不多。这汤只是我当初觉得有意思,便从我家老头那偷学來的,也只是听他提起过一次名字,沒想到你竟然知道。说实话,当下,许多事情我也和你一样疑惑。看來,带你回南镜,是正确的。” 一时间,两人均无语,各自心思流转。 气氛突然变得略显沉重,欧阳律趁着李孟尧出神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含笑道:“尧尧,不用浪费现在的时光來操未來的心。等你见过我家老头,一切疑问就能解答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场景,欧阳律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充满期待:“我家老头对你这个儿媳妇一定会很满意的。” “轰隆,,”一声闷雷正在他话音刚落时骤然响起,将屋中的两人都惊了惊,才发现不知何时外面乌云密布,卷起冷风阵阵,远远地,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似不断地劈裂着黑沉沉的天空。 李孟尧趁机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悄无声息地地垂下眼皮,掩住眸底的一丝不自然,神态无恙地吩咐欧阳律道:“要下大雨了,快去把窗户关了。” 就像要印证她的话,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更响的雷声,瓢泼大雨刹那间落下,天地间一片苍茫阴冷。 关窗中的欧阳律眼皮倏然莫名地跳了跳,下意识地透过余下的一小条缝往外看去。 朦朦胧胧的雨帘中,仿佛有人正冒着雨奔腾而來。 手上的动作因此而停,他的桃花眼眯了眯,待看清愈來愈近的人影脸上模模糊糊的轮廓时,神色顿时一凛! 第116章 未知境况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大地上抽,争先恐后地开放无数朵水花,然后汇成水流,白花花一片,整个天空阴沉得仿佛即将塌陷。 瓦片屋顶被打得啪啪直响,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三分烦躁。李孟尧扫了一眼金荣,此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一丝弥勒佛的踪影,程咬金的气势却也沒涨半分,只端着张郁色的脸,映衬得他身边欧阳律的背影愈加沉重。 欧阳律背对着所有人负手立在窗前,异常地沉默。李孟尧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只有苍茫一片的暴雨,如同老天憋屈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今日倾泻个尽,沒完沒了,也预想不到何时才会停。 目光重新挪回欧阳律的背影上,依旧挺拔,李孟尧却总觉得,恍惚间看到了不同于往日的萧条。想起不久之前他还充满期待地说想带她回南镜见他家老头,现在…… 她不知道透过这样茫茫的雨帘,他究竟能看到什么,又在想着什么。她更相信他的目光此刻沒有停留在任何实物上。从前在李孟尧的眼中,他总是那个对任何事情都成竹在胸的人,但现在,她竟也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不确定。(..info好看的小说) 她觉得她该安慰他些什么。也许就像往常一样,一句话也不用多说,只需要给他一个拥抱,一个肩膀,或者,仅仅只是一次交掌相握。然心下才动了动,瞬间又觉得,似乎,如今这些动作的力量都远远不够。 就在李孟尧犹豫间,月皎从屋里出來了。 欧阳律依旧一动也不动,反倒是金荣立即站起,紧张地问道:“云舒如何了?” 月皎脸上什么表情也沒有,但李孟尧却清楚地看到,她放在两侧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这是李孟尧第一次看到月皎的动容。 “她的手筋脚筋全都被挑断,武功尽毁;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箭伤、等不计其数,并且因为沒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多处已经溃烂。如果不是我知道她耳朵后的那个胎记,只怕也已经认不出她了。”月皎冷静而尽量简练地带过,却掩盖不了声调中隐隐约约的颤抖、怜惜,或者还有,恨意。 屋里随着月皎话音的落下再次恢复了死般的寂静。金荣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却最终沒有突出一个字,重重地坐了下去。 这样的沉默,让人的内心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之感。 半晌之后,欧阳律用他无情无绪的声音把之前无声得快要沒有存在感的自己勾勒了出來:“黑子呢?” 李孟尧知道,黑子,指的是拼死带着云舒來到这里的人。 原本跟着云舒留守南镜的那批暗卫,如今,只剩黑子一人了…… 月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青筋毕露,嗓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凉意:“黑子身体里的血,已经全部都黑了。” 李孟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 她看见了。 黑子骑着马疯狂地奔了进來,如果不是欧阳律通过窗户看见了他,恐怕他和云舒连人带马都要撞上石墙。只是,欧阳律强行将马停下來的那一刻,黑子整个人的气似乎也松了,瞬间便落到了地上。他的身前还绑着奄奄一息的云舒,见到欧阳律的那一刻,他几欲干涸的眼睛里倏然跳跃起希望的火光,紧紧地抓住欧阳律的手。 但,他什么也说不了。他的喉咙处是一个鸡蛋大小的窟窿,之前不知是用什么堵过,却已经和黑乎乎的浓稠的鲜血混在了一起,根本看不清本來面目。而那用來堵住窟窿的东西在经过长途跋涉后也已经不堪一用,半面崩塌,所以抓着欧阳律的黑子,一边仰着头想对欧阳律说什么而说不出,另一边,喉咙里咕噜噜地往外冒着如羹汤般的血泡,在雨水的冲击下顺在他的身体往下流,不消一会儿,便在地上的水流中开辟出了一条小血河。 场景诡异而震撼,在雷电交加中,挥斥方遒着悲怆。 两个人,一个醒着,却说不出话,快要死了;另一个昏迷着,也是命悬一线。谁也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怎样恐怖的事情…… “公子,昨夜还收到了云舒打了特殊暗号的信笺告知一切安好就等我们回南镜。” 听着月皎提起这一茬,李孟尧心下明了。暗卫们之间的联络暗号怕是早已被人破解,欧阳律的情报网,已经被攻陷了。所以,云舒才无法及时联系到欧阳律等人。 月皎在此时慢慢地走到了就近的桌前,摊开掌心,将什么放在了桌上,金荣的目光顿时一亮,随即又暗了暗,惋惜道,“将云舒和黑子带到了这里,也不枉它來这世上走了一遭。只是,可惜,难得根据金蚕培育出來的,这么快又沒了……” 李孟尧一眼看去,正是一只已经死掉的蚕模样的小动物。虽然沒有细问过欧阳律,但她隐隐知道这东西的作用,,最初,欧阳律不就是通过“风月”酒在她身上注入了蚕液,才能随时追查到她的行踪吗?而此前月皎和金荣等人也是通过欧阳律体内的蚕液才及时出现的。现在想來,自己当初因为欧阳律擅自在她体内动手脚而生气着实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关键时刻,这东西的确帮了大忙啊! 自刚刚难得开口问了那么一句,欧阳律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金荣却是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气氛,站起身來,问依旧背对着大家的欧阳律道:“贤弟,如今看云舒和黑子的情况,南镜恐怕境况不明,明日,,” “明日不回南镜。”沒等金荣问完,欧阳律突然转过身來,接话回道。 李孟尧霎时愣了愣。 好像变了一个人般,他的眼神里尽是无穷无尽的冰冷,神色仿佛蒙上了一层细纱,让人乍眼之下竟看不清楚只听得到他熟悉的嗓音,接着缓缓道:“金大哥,云舒和黑子就拜托你了。月皎,交代下去,收拾行李,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回南镜!” 第117章 重回牢笼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各自散去,屋里只剩欧阳律和李孟尧两人。(..info好看的小说)外面的雨还在继续瓢泼,李孟尧却可以隐隐听见隔壁云舒微弱的呼吸。 欧阳律的目光笼罩着她,眼底有她看得分明的复杂。四目相对片刻,李孟尧背过身去,淡淡说了句:“我也去收拾。” “尧尧。” 刚走出一步,欧阳律温柔的嗓音便喊住了她,李孟尧却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然马上就要跨出门槛时,手腕便被他从后面紧紧拽住了。 他指尖轻软,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紧紧地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也不挣扎,更不回头。 绒花般细细的水汽随着风掠入了廊下,迎面扑到她的脸上,冰冰凉凉,也令她的脑袋愈加清醒。 “尧尧……” “你不用说了!”李孟尧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欧阳律即将出口的话,缓缓地回过头,凝视着他,眸光坚定道:“我答应过你,和你一起回南镜。” 欧阳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地,从眼眸无波,到扬唇轻笑,虽不若往日朗朗清风,却独留面对她时的那一分毫不吝啬的温暖。拽着她手腕的掌心轻轻一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指,怜惜地握紧。(..info) “尧尧,你答应过我,和我一起回南镜。” 同样的一句话,她说,是告诫他“别打算留我一个人在天成,即便南镜境况未明,也要共同面对”;他说,是告诉她“既然选择了我我就不会轻易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眼眸相觑,展颜而笑,彼此心底柔情万分,默契自在。 “公子,不好了!” 就在此时,一个暗卫急匆匆到了跟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 “民间皆在传,几日前,南镜内乱,越王爷已将国主杀害,并向昭明帝投书,自愿将南镜纳入天成!姜丞相等人此时已被押于金印城楼之上示众……” “什么!”金荣和月皎两人闻声赶來,才到便听到暗卫所说,不禁异口同声惊呼出声。 随即,连同李孟尧在内,三人脸色剧变,一致看向了脸色煞白的欧阳律。 ※※※ 金印城楼之上,景暄岿然不动,面无表情,久久站立,望着白茫茫一片的天地,背影深沉而凝重。 黄霑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雨越下越大,仿佛沒有个尽头般,淹沒世间万物。黄霑凝注半晌,开口说道:“消息已经散播出去。只是不知欧阳太子是否还在金印附近,还是已经离开往南镜而去。” 景暄沒有转过头,嗓音在雨声中冷冷静静地传來:“先生这招化虚为实的确妙。虽然南镜的消息还沒确认回來,但此时这般传言,就算欧阳律有所怀疑,心里也会投下不安的种子。何况我们已将南镜左丞相公然示众于这城楼之上,大有扯破脸皮的意思,如果本王是欧阳律,即便明知有风险,只怕也会选择掉头回來的。” 黄霑捻了捻胡子,禁不住感叹了一句:“虽然知道身为南镜储君,欧阳太子必不是传言中的沉溺女色、游戏人间那般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但确实沒想到,我们还是低看了他。” 景暄冷哼一声,似是有些不认同,“装疯卖傻,谁人不会?虎父无犬子,不要忘了,他可是欧阳向的儿子。” 黄霑哈哈地笑了两声,笑道:“王爷是看重南镜国主?也难怪,当年南镜在他的励精图治之下完全有能力脱离天成的附属,最后他却为博美人一笑而放弃。怒其不争的固然大有人在,但依旧有不少人叹这段要‘美人不要江山’之举为一段佳话啊!” 然黄霑的话似乎无意中触动到了景暄内心的某根敏感的弦,他皱了皱眉头,提醒道:“先生失言了。” 黄霑神色一敛,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的确,他一时口快倒忘记了,也就是在定王面前才只是受到提醒,如果被皇上听见了,恐怕就要治个大不敬之罪了,,刚刚那话在天成任何一个帝王面前听來,不就是天成曾经不如南镜的意思吗?也是因为如此,极少有人知道这段秘史。 城楼上一时又无声,片刻之后,随着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景辉上了城楼,对景暄说道:“爷,人來了!” ※※※ 初秋的凉意因为这场暴雨彻底地袭來,身上的蓑衣根本挡不了多少雨,再加上几乎是一路疾奔而來,快到金印城时,李孟尧身上早已湿透,一波一波的冰冷直直侵入,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雨声哗啦响在耳侧,这一声喷嚏还是被耳尖的欧阳律听到了。他立即放缓了速度,与李孟尧并行。李孟尧不好意思地朝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示意沒有问題,但笑容的弧度还沒起來,欧阳律已经不由分说地伸手直接把她从她的马上拉到了他的马上,坐在了他身前。 不知怎的,一靠上他宽厚的怀抱,李孟尧的心底便升起了一丝暖意,虽然他身上也被淋得好不到哪里去。 欧阳律似乎也毫无察觉他身上的湿意,更不去管李孟尧身上蓑衣的积水因为这番动作全泼到了他身上,只是用自己的双臂箍住她。 “尧尧,你现在回头还,,” 话还沒说完,一只沾着雨水的冰冷手指触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后面的所有言语。低头,怀里的人半转过身,目露不满地看着他,隐隐带着怒气道:“欧阳律,收起你违心的话吧!其实你心里巴不得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吧!” 欧阳律知道她是故意如此蛮横,只能无奈地笑笑:“尧尧,说实话,我更希望你呆在金大哥那里,安安心心地等我回去找你。” 等他回去找她?这一去,明明连他自己都沒有把握能从金印全身而退,她又如何能安安心心? “欧阳律,你要清楚一件事情,我跟着你回金印,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既然我之后要和你去南镜,难道我不该和我的亲人好好告别吗?” 默契地谁也不提最坏的那个结果,她眼眸晶亮,深深地看着他。他的桃花眼底,有什么在波涛汹涌着,少顷,突然搂紧了她,拽了拽缰绳,“驾,,”地一声继续往隐约可见的金印城而去,朗朗地笑声夹杂在雨中:“尧尧,由不得你反悔了!” 这一边,景暄目光不移地紧紧注视着远方,终于在雨帘中看到了疾驰而來的黑影,愈來愈近,直到看清共驾一骑的两人,他的瞳孔顿时一缩。 第118章 共同进退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紧闭的城门随着欧阳律的到來大开,从金印城中冲出两列士兵,霎时将一骑两人包围住,锋利的矛头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亮堂。 欧阳律“吁,,”地一声拉住缰绳将马停下,看也不看眼前的士兵一眼,直直地昂起头,看向了城楼之上,那一双刀锋般的眼睛。 “爷,欧阳律只和郡主一块回來,沒有其他人。”身后的景辉小声地跟景暄禀告着。 景暄微微抿着唇,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只在大雨形成的雾气中默默地将欧阳律怀中的那个女子凝望。 须臾,他挥了挥手,士兵便将缚着的姜檀押上前來。 “欧阳律,你果然还是來了。” 沉厚的声音穿过巨响的雨声,清晰地传达至欧阳律和李孟尧耳中。欧阳律瞥了一眼不言不语神色镇定自若的姜檀,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也用内力将他的话传回城楼之上,“景暄,我可不是为了他过來的。” 姜檀似乎早料到这般,并沒有因为欧阳律的这句话有一丝异动。 景暄冷哼一声,说道:“你的确沒必要为了左丞相而回來,南镜都已易主,还要臣子何用?欧阳律,你父亲欧阳向已经被你叔父欧阳甫斩杀,南镜即将完全归我天成,束手就擒吧!” 虽然还沒有确定这消息有几分真实,但亲耳听到景暄提及欧阳律的父亲已死,李孟尧还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欧阳律的手臂。之前就奇怪天成怎会选择在这种不成熟的时候对欧阳律下手,而在听说了南镜易主的传言后,她才意识到,昭明帝怕是早已暗中与欧阳甫达成协议,双管齐下,从而全面控制南镜。云舒等暗卫被人追杀应该就是欧阳甫干的。如今的南镜就是龙潭虎穴,只等着欧阳律自投罗网。 腹背受敌,在冷静地分析了局势后,欧阳律选择了回金印。 “我要见景旸。”全然不管他现在身边都是天成士兵,欧阳律直呼昭明帝的名字,对景暄说道,“不就是想要那样东西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欧阳律眉宇冷凝,神色皆是不屑。景暄的眼睛眯了眯,再次挥了挥手,包围住他们的士兵立即让开了通向城中的路。 欧阳律低头,望着李孟尧,露齿一笑:“害怕吗?” 李孟尧浅笑盈盈,与欧阳律十指相扣,摇了摇头,“我等你。” ※※※ 庄府。 李孟尧静静地坐着。.info[] 欧阳律已经进宫快一个时辰了。他并沒有将他的对策全部告诉她,她只隐隐知道,他手中的筹码,就是南镜的国宝,金蚕。 她目前还不是很清楚金蚕对于天成的重要意义,只知道,这么多年南镜作为天成的附属国而沒有完全被吞并,是因为金蚕;而如今昭明帝对南镜下手,也是为了金蚕。当然,她不认为仅仅只是简单地因为金蚕是万药之尊,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小静。” 思虑间,庄老太爷突然喊了她一声,令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了颤,随即抬眼,望进他忧虑的眼眸中。 这近一个时辰里,李孟尧就是和庄老太爷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本來出于对他的考虑,景暄并沒有把实情告诉庄老太爷,但现在,庄老太爷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了她并不是被欧阳律抓去当人质,而是自愿跟欧阳律走的。 看着他与自己的爷爷一模一样的脸,李孟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以及,该说什么。 斟酌之下,李孟尧垂下眼皮子,“对不起,从小到大都让您不省心。”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沒错。庄宜静的心悸之症,庄宜静对景暄的芳心暗许,苦得不仅仅是庄宜静本身,苦得更是关心她的庄老太爷。这个一生睿智立于朝堂之上的两朝元老,却在晚年因为子孙的命运多舛,而烦恼忧虑,常孤零零一人对一室空风。他脸上多半的皱纹,都是从十二年开始累积的吧! 如今因为她暂时占据了庄宜静的人生,又让他因为她而担心。她实在不忍。 庄老太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孟尧,浑浊的眼底流转着复杂的情绪,沉默半晌后,怅然地叹了口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爷爷太贪心了,该离开的,终是要离开。” 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让李孟尧听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疑惑间,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进來,却不是李孟尧以为的景暄,而是徐进。 看到庄老太爷也在,徐进明显愣了愣,而庄老太爷的目光也突然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我先出去了。”庄老太爷突然站起,不自然地对李孟尧说道,眼眸瞥过徐进,往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而萧索,李孟尧忽然觉得庄老太爷似乎一下又老了好几岁,银亮的白发映衬得他整个人略显凄凉。她的鼻子蓦地便涌上一阵酸楚,侧头,正见徐进也深深地看着庄老太爷的背影,眼角有什么在闪动着,神色有些恍惚。 默默地将两人的不自然看在眼里,李孟尧暗暗思虑,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孟……”庄老太爷的身影消失后,徐进回过头來,盯着李孟尧,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些全是关心她的人,她懂他的欲言又止中透露出的对她的担忧。可是,连她自己都对目前的境况有些无奈。 欧阳律进宫和昭明帝密谈前,强行把她送回了庄府。他的意思李孟尧明白,如果两人之后能够顺利离开,这便是她和亲人道别的最后机会;如果他出事了,那么庄府还是她的家,她也能安然无恙,什么也沒有改变。 “你现在是我的朋友徐进,还是铁浮骑的徐进?”李孟尧狡黠地笑笑,问道。 徐进怔了怔,因为她的笑容,亦不自觉地笑了笑,气氛一下便不那么沉重。本想习惯性地伸过手去帮她撩起额前的碎发,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垂落,也不回答李孟尧的问題,只慎重地凝视着她,问道:“小孟,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如今南镜恐怕……” 李孟尧的脸色顿时如白纸煞白。 第119章 尽他所能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你一开始就知道?”李孟尧紧张地问,虽然知道身为铁浮骑的一员,徐进的立场本就和她不一样,但语气中还是禁不住带了质疑。 徐进眼神有些微微的变化,平静地回答:“最坏的结果便是欧阳律这一进宫一去不回;而就算他果真有本事说服了皇上放他回南镜,恐怕他也无法像从前那般过逍遥太子的生活。在凤乌的时候你曾说过,你想回到亲人身边,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如果选择了欧阳律,你往后的生活,注定不会安稳了。小孟,天成和南镜注定是对立的,你舍得庄老太爷和庄贵妃吗?” 李孟尧沒有动,心下却对他打亲情牌这一招有些反感,一时有些生气:“徐进,你是在当景暄的说客吗?” 徐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如今在你眼中,我便只剩这样的形象吗?” 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受伤,李孟尧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其实她知道,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徐进都只是在替她着想,否则在云林山上他就不会放她离开去找欧阳律了。正欲道歉,徐进再度开口,诚挚地看着她:“小孟,我只是想确认你最后的选择,这样,我才能真正帮到你。(..info)” 李孟尧顿时愣怔,目露惊讶地看着他。 徐进脸上是她不懂的表情:“现在庄府外面全是铁浮骑,定王殿下是下了决心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小孟,我只要你告诉我,你想要到欧阳律身边,我一定会尽全力带你去。他出不來,我便带你进宫;你跟他走,我便替你守护你的亲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认真,认真得李孟尧根本沒有去考虑他是如何有这样的自信能够帮到她。半晌,她缓缓问道:“徐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虽然在男女之情上,她还算是白纸,但也能隐隐感觉到徐进对她的特别,尤其是自从两人在金印相遇后。但是同时她也察觉到,徐进对她的那份特别,并不是单纯的爱慕,而是参杂着她所不懂的情愫,并且这种情愫占了上风。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沒有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只是如同在凤乌时那般与他相处。 接收着她灼灼的目光,徐进忽而一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孟,做大哥的对自己的妹妹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的确,徐进对她的关心和照顾总是给她大哥哥的感觉,他这么说也完全沒有错,可李孟尧总觉得他的语气中隐隐带了怅然。 未及她多想什么,徐进就接着敛了敛神色,郑重地说:“小孟,如果要去欧阳律身边,机会只在今晚了。” ※※※ 御书房侧殿,景暄定定地站立在窗边,遥望着深蓝夜幕上的数颗星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景辉倒是颇为郁闷。自家王爷本就寡言内敛,而自从与禅仪郡主重逢后,才多了几分情绪波动,且两人本就有婚约,他早就自然而然地把她视作王妃了。却沒想到,郡主竟然喜欢南镜的太子,这对自家王爷來说该是多大的打击啊!虽然王爷已经有了花夫人,但作为从小就跟随在景暄身边的贴身侍卫,他一直都觉得景暄对花夫人更多的是义务。禅仪郡主,是第一个让自家王爷失控的女人吧! 欧阳律在此时终于从御书房里出來了,从容而淡定,窗边的景暄正好与他对视。 两个男人目光交汇间,孟铸默默地出现在欧阳律身边,抬手说道:“欧阳太子,奉陛下之命,请您暂回使臣行馆。” 而李长盛也走到了景暄身边,躬身说道:“定王殿下,陛下在御书房里等您相商要事。” 景暄和欧阳律同时从对方的脸上将目光收回,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景暄才踏进御书房里,便感觉到了昭明帝紧绷着的情绪。果然,待他行完礼,景旸就如暴怒的狮子般狠狠砸了桌案一拳,阴鸷道:“他欧阳律算什么东西,竟敢威胁朕!就不怕朕立刻杀了他吗!” 不用猜也知道,刚刚欧阳律和景旸说的,必是和蚕王有关。 “皇兄,欧阳律的条件是什么?”景暄一张口便戳中了重点。 景旸握紧了拳头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尽量平和地回答景暄道:“他想以蚕王为筹码,换得他回南镜,并且让朕允诺借兵护他回去。等他解决了欧阳甫,我们天成再凭本事拿下南镜。” 景暄听完,冷哼一声,“他的口气倒是不小,先不说他凭什么将此时的劣势扳回來从欧阳甫手中夺回南镜。一旦他交出了蚕王,我们天成便完全沒有了顾忌,兵力之上南镜哪里能与我们相匹敌?他也太高看他自己了。” 景旸回想起了他与欧阳律交谈期间,欧阳律自始至终信心满满的姿态,心下又是一阵气愤,“那个欧阳甫,真是一点用都沒有!连蚕王都拿不到手!” 如今的欧阳律是断了翅膀的鸟,偏偏握着最关键的蚕王,才有了可以与景旸讨价还价的资本。否则,直接杀了他就可以了事,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景暄眯了眯眼,说道:“皇兄,他的条件,我们还得从长计议。虽然目前的情况对他相当不利,但通过这次,他比我们想象中的狡猾,不得不防止放虎归山。” “是,是得好好想想。蚕王关系到我们天成命脉,南镜是我们天成统一大陆的第一步。朕要让这两件事,在朕的手中全部解决!” 豪言壮语中,李长盛再次默默地走了进來,景旸瞥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李孟尧躬身回答:“回陛下,凤阳殿侍女來报,嘉纯公主大哭大闹着要见陛下,宫女太监们已经快要拦不住了。” 景旸皱了皱眉头,“这两天不是挺安静的吗?怎么突然间又闹起來了?” 李长盛顿了顿,才道:“似乎是听说了欧阳太子的事情……” 话只说了一半,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景暄心下动了动,景晓一直对欧阳律有想法是众人皆知的。 “又是欧阳律……”景旸拳头再次握紧,脸色相当难看,用力一拂袖,大步朝外面迈去,“摆驾凤阳殿!” 第120章 情之所困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昭明帝离开御书房后,景暄也走了出來,迎面景辉就走上前凑到他耳边说道:“爷,守在庄府外面的兄弟來报,刚刚庄贵妃将郡主宣进宫里了。” 闻言,景暄怔了怔,随即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一定是徐进把找回她的消息偷偷透露出去了。 庄宜修和景旸一直以为她是被欧阳律抓去当了人质。她的回來自是瞒不过身为皇帝的景旸,但除了徐进、庄老太爷和景辉等人,其他人是不知晓的。景暄不知道徐进是如何告诉庄宜修,才使得庄宜修这么晚了还要将她叫入宫中,但他却有些了解徐进的意图。 他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终归他们才是一家人,徐进这么帮助自己的妹妹无可厚非。不过,以徐进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适合留在铁浮骑了。 他想知道的是,是她主动向徐进求助的吗? 景暄沒有动,久久立在廊下,有风盘旋而过,扑向他的脸,扑进他的胸臆,她与欧阳律并肩而立于林中斑驳树影下的沉静面庞一闪而过,忽然让他有种空洞而苍凉的感觉。这是多年身处荒凉西北时都沒有过的感觉,也是每每回想起十二年前那场令自己后悔的战役时也沒有过的感觉,就像是一根粗壮的木桩狠狠地撞上他的心脏,仿若沉古的大钟被敲响发出凄凉的轰鸣,回荡良久,逐渐空虚。 他的唇抿得更紧了,抬起头,正看见月亮被乌云遮挡,掩去本就不明亮的光芒。 ※※※ “放开本公主!你们好大的胆子!皇帝哥哥只是不让本公主踏出凤阳殿,可沒说不见本公主,你们竟敢拦着本公主!等本公主见到了皇帝哥哥一定把你们通通都杖毙!” 景晓尖锐的怒骂声不断地回荡在凤阳殿上空,宫女太监们谁也不敢回嘴,只颤颤巍巍地低垂着脑袋,一个个在地上跪成一片,堵住了景晓的去路,其余几个以琼瑛为首的贴身侍女则半护半拦着,试图阻止景晓激动的情绪。 景晓已经气得眼眶发红,当然,其实也不全是气的,更多的是担心。如果不是今天一个小宫女说漏了嘴,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被禁足的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虽然从小骄纵,可是她也不是完全什么事情都不懂。她知道欧阳律是南镜太子,她知道皇帝哥哥一心想要完全掌控南镜,因此知道总有一天天成会对南镜发兵,也可以预想到时就不再有南镜的存在,而欧阳律将成为阶下囚,并且极有可能会被皇帝哥哥杀掉。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当曾经的忧虑猝不及防地成真并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她才真正意识到心底的恐慌是那么得让她无所适从。 欧阳律,那个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美玉一般的男子。原來,她对他的情感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恐慌之余,她只想着要把欧阳律救出來。而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铃之人,就是皇帝哥哥。从小到大皇帝哥哥都那么宠爱她,几乎她所有的要求他都能满足,所以景晓觉得,只要自己求求皇帝哥哥,他一定会心软,一定就会因为她而不杀欧阳律。只要沒有死,其他的都沒有关系,只要他能活着…… 想到这,景晓愈加觉得眼前阻拦她找皇帝哥哥的奴才们十分碍眼,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侍卫身上的佩刀,她立即冲到那个侍卫面前。那个侍卫并不知道景晓的目的,只以为她想从他这个口子出去,便本着不伤害她的想法张开双手拦着她。而景晓就是趁着这个档口从他的腰间猛然拔出了刀,紧紧地握着,对着一大堆阻拦她的人胡乱挥舞了两下,大声叫嚷道:“全都给本公主滚开!谁再拦着本公主,就休怪本公主踩着你们的尸体出去!” 边喊着,她又随意挥动了手中的刀两下,吓得宫女太监们纷纷后退,可是又怕景晓伤到自己,又试图往前走了两步,而这样又再次让景晓无比激动地舞刀。 “这是在闹什么!” 就在这时,景旸暴怒的嗓音传出,将众人惊得不敢动的同时,也成功解救了他们进退两难的境地。 景晓也在他的声音中僵了僵,随即“蹡踉”一声手中的刀落下,眼中的酸楚一下控制不住,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边落泪边飞快地奔到景旸面前,抓着景旸的袖子,问道:“皇帝哥哥,他们说你要杀了欧阳哥哥?”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紧张的表情,景旸心下又气又心疼,却依旧忍不住怒气道:“国家政事不是你该管的事情,看來这次的禁足对你一点效果都沒有。” “皇帝哥哥!”景晓不顾他的威胁,继续说着自己要说的话:“欧阳哥哥是无辜的,你要灭南镜我沒有意见,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欧阳哥哥死?能不能不要杀欧阳哥哥?” “朕已经说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景晓的态度又在景旸的怒火之上浇了三分油。 景晓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噗咚,,”一声突然跪在了景旸面前,哭着说:“皇帝哥哥,你知道晓晓喜欢欧阳哥哥的,晓晓嫁给欧阳哥哥就行了,那样欧阳哥哥就是天成的驸马,就不再是南镜的太子了,那……那他就可以不用死了不是吗?皇帝哥哥……” 周围的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有一旁的李长盛清楚地瞥见景旸的手在腿侧握成了拳头。 看在跪在自己面前哭花了的脸,景旸有一瞬间的恍惚,明明是那么相似的两张脸,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如果……如果当年她也能这样撕心裂肺地哭着求她,他一定会心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在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中苦不堪言。可是现在,面对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才发现现在的他沒有心软,只有更浓重的痛苦。她是在为另一个男人哭着向他求情!骄纵的她何曾这般低声下气地跪在他面前过! 景旸突然转过了脸,看向了西北角,沉默半晌咬牙切齿对琼瑛道:“如果公主还这么闹腾,朕要你们全部人头落地!” 随即不顾景晓的哭泣,景旸转身离开。 他现在,只想见到那个人! 第121章 庄妃的痛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香炉里烟气袅袅,将坐在对面的庄宜修的面庞模糊了轮廓。.info[] 李孟尧一直有些局促不安,一方面是因为庄宜修的沉默不语,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心里挂念着欧阳律。 徐进真的让她从庄府里出來了,并进了宫。 庄宜修同样也在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想着徐进所说的一切,想着庄老太爷派人送來的密信。 虽然这个妹妹多年不在金印,庄宜修并完全了解她现在的所有,但是自从她这次回來,庄宜修的确隐隐察觉到了和小时候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庄家……真的经历了太多了…… 作为庄府的长孙女和天成的贵妃娘娘,庄宜修多年前得知庄老太爷在寻找大伯庄天铭将军当年与巫姬部落那个女人生下的儿子,却是在今日庄老太爷的密信中才知道徐进便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哥哥。 也是从密信和徐进口中,了解她这个妹妹是这么地让人不省心。 她因此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这个多年沒有共同生活的妹妹。 同庄老太爷一样,他们都以为庄宜静的心思还与以前一样,明明打小就喜欢景暄,却偏偏为了那道赐婚的旨意而别扭地不愿嫁给景暄。 就是因为这样的以为,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的都是希望庄宜静的心结能够彻底打开,给他们两个制造机会。可现在,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地可笑。 “小静,你……”才开口,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庄宜修顿了顿,终是叹了口气,沒再接着说。 已经不知道面对多少次这样的欲言又止了,这些欲言又止,全是对庄宜静的关爱。李孟尧了然地对上庄宜修的眼睛,恳切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庄宜修皱起眉头看着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从前你不是那么喜欢定王殿下吗?” 从前……那是庄宜静……而她,是李孟尧。 “从前因为我的心结,你们担忧,我自己也过得不快乐。可是在越秀修行的那五年我想通了。我的心结追根究底其实根本与定王殿下无关,只是我自己的自尊心作祟。想通了之后才发现,他只是少女时期的一个虚幻的梦罢了。人不能仅仅靠着梦活下去的,苦了自己,也苦了关心她的人。” 如果从一开始庄宜静就能勇敢地面对景暄,表明自己的心意,也问清楚他的心意,而不是因为自我臆想而后退、逃避,也许如今的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了吧! 庄宜静,不知道你现在究竟在哪里,但既然你只会逃避,那么现在先让我代替你斩断过去,假如你以后能够回來,面对的便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info[] 李孟尧抬起光洁的下巴,凝视着庄宜修,说:“姐姐,就让我选择我想去的地方吧,哪怕飞蛾扑火,也总算尝试、努力过。” 她目光的晶亮和语气的坚定,让庄宜修愣了愣,仿佛透过李孟尧此刻微微抬高的面庞,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贴身侍女的身影突然在门口一晃而过,庄宜修回过神來,那是专门负责昭明帝行踪的侍女,如果不是要紧的事情,她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找她的。 李孟尧自是注意到了自门口的侍女出现,庄宜修的脸上便隐隐透着股复杂的神色。本想着要回避,却沒想到庄宜修已经示意让那个侍女进來。紧接着那个侍女便凑在庄宜修身边说了什么。 李孟尧可以肯定只是很短的一句话,但是庄宜修的脸色霎时相当难看。那是李孟尧从來沒有见过的神情。 侍女说完话便退出去了,空气里有一股蓄势待发的火气正在慢慢升腾。李孟尧清楚地看见庄宜修闭上了眼眸,放在桌上的手慢慢地握紧,似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李孟尧突然便想起了昭明帝寿宴那晚遇见的因恐惧而哭泣不已的韫玉,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 “哪怕飞蛾扑火,也总算尝试、努力过?呵呵……” 思忖间,庄宜修开口重复着李孟尧刚刚说过的话,末尾还带着讽刺地笑了笑,蓦地睁开了眼睛。 李孟尧霎时愣怔住了。 庄宜修高昂的脸上,泪流满面。 “我第一次看见他,就深深地爱上他了。”似是回忆起了往昔美好的画面,庄宜修挂满泪珠的脸上是略带沉湎的神情,但下一刻,便掠过了嘲讽,“曾经以为凭着一颗爱他的心,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忘记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可是,从太子的侧妃,到皇帝的贵妃,人人都以为我受尽万般宠爱,谁又清楚夜夜同枕而眠的人的心底根本就只有另一个女人!” 她……是在说昭明帝景旸? 李孟尧从來沒有见过这样凄凉的庄宜修,那个人前人后一直高贵端庄的庄宜修,怎么会…… “嘭”的一声,庄宜修猛地站起,嘲讽和凄凉乍然全无,变幻成了狰狞的怨恨,双手摇着李孟尧的肩膀,恨声道:“他又去找那个女人了!即使她是他父亲的女人!即使她凡尘心死长年居于那个角落吃斋念佛,他却还是惦记她!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每一年的七月十五,他都要默默地站在她门外看她!可是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为什么?难道一个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替他生儿育女的女人,还比不上一个从不正眼看他的!” 李孟尧顿时惊得僵住了。 如果她沒有在梅林见过梅太妃,也许此刻她并不知道庄宜修口中的女人到底是谁。问題是,她见过,所以她也终于明白,庄宜修妒恨的人究竟是谁。 昭明帝……爱着先帝的妃子?…… 肩上的力道又松了下來,庄宜修脸色的忿恨神色不再,转而失魂落魄地重重坐回了椅子上,双眼无神道:“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他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嘉纯宠溺无度……就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紧接着,庄宜修又突然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李孟尧,“她长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母亲夺走了他的心,女儿还來跟我的孩子们争宠……小静,我……” 李孟尧缓缓地张开手臂,将庄宜修拥在了自己的怀里,听着她不断的哭泣声,心里生出无限心酸滋味。 第122章 景旸的心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整座凤阳殿安安静静,宫女太监们全都被挡在了门外,景晓一个人扑在床榻上,从放声大哭,到慢慢抽泣。 琼瑛等侍女们一直守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里面的动静,听着里面的哭泣声越來越小,后來似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她们才安下心來,,至少在她睡着期间,是不会再听到她大吵大闹了。 其实今晚的景晓,着实让琼瑛很惊讶。在她眼中,景晓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对每个人的心思也都是单纯的,且对喜爱的人事物,多半也只是三分热度。所以虽然知道景晓对南镜太子的小女孩心思,却从來沒有太当回事儿。沒想到,她竟然会对南镜太子出事有这么大反应,公然反抗皇上不说,还那样低声下气地求情。 皇上不理会她的闹腾离开后,她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是真的伤心吧? 而皇上,这回恐怕不仅仅是生气,琼瑛总觉得,皇上离开时,似乎十分地悲痛。 分神间,忽然发现众人纷纷跪倒一片,才看到皇上不知何时竟又过來了,这回他的身后只有李公公一人陪同。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后,他呆呆地站在回廊下,不知在想着什么,沉默不语。 良久,他慢慢地踱步到门口停住了。(..info无弹窗广告) 琼瑛一下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带着深夜的寒气,格外凛冽。微微思考后,她低头小声说道:“陛下,您走后公主又闹腾了一会,不久前才睡着了。” 见他沒有反应,琼瑛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公主年纪还小,容易被一些事物所迷惑,才一时冲动顶撞了龙体。这也是因为公主从心眼里把您当做最亲近的人,所以不怕在您面前暴露她的所有小情小绪。长兄如父,陛下,,” 还沒说完,就看见李长盛在暗暗地对她摇头,琼瑛一愣,瞥见昭明帝的唇角抿了抿。她急忙跪了下去,不敢再多说什么。 不一会儿,便听见门被轻轻打开,一截明黄色五彩云纹龙袍的衣角从眼前越了进去,随即门又关上了。 琼瑛心下憋着的一口气顿时长舒而出,抬头便对李长盛道谢:“多谢公公提点!” 李长盛对她摇了摇头,别有深意道:“琼瑛啊,平日里你也是个伶俐人,怎么今天这么糊涂啊!” 一番话让琼瑛不明所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该详细追究的时候。 紧接着,李长盛便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他也带着琼瑛远离了门边,只是守在不远处的廊下。琼瑛困惑道:“公公,离得这样远,万一皇上有什么事情吩咐……” 李长盛眸中精光一闪,只瞥了她一眼,惜字如金地沒有回答她的问題。 但琼瑛却从他的脸色中得到了一丝讯息。能够伺候在皇帝身边这么久并深得信任,一定是对皇帝的心思了如指掌的人精,他觉得沒问題,就一定沒问題了。 只是…… 琼瑛盯着紧闭的房门,心底却隐隐有丝不安。这是呆在皇宫的这些年月里,见过的风风雨雨所带给她的直觉。 风,似乎更凉了。 角落里唯一亮着的一盏宫灯不知被哪里漏进來的风吹得晃了晃,景旸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动了两下,拉长的形状在墙根处被折成两半,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墙上。 慢慢地走到纱帐榻边,昏黄的灯光下,床上的女子整张脸埋在被子里,似乎因为冷意,身体蜷成一团取暖,虽然睡着了,却还时不时抽噎一声,背上随之起伏。 景旸定定地看着,思绪飘回了刚刚丹谨殿之中的那人。 依旧以背相对,从不正面看他,只跪在那尊佛像前,敲出他脑中日夜萦绕着的单调的木鱼声。 以为自己急匆匆而去,终于有勇气对她诉说衷情,谁知,口未张,便因为她经年不变的冷漠而却步不前。 但是怯懦的同时,心底又升起波涛汹涌的怒火。凭什么她能够心如止水地皈依佛门之下静谧修行,独留他一人在尘世间因斩不断的青丝而辗转痛苦? 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他的心就沦陷了。可是她是父皇的女人。他对她的爱慕只能悄悄地藏在心里。直到父皇驾崩,他顺利继位,不忍看她同其他女人一样活生生地入那冰冷的陵墓中陪葬,他偷偷把她留了下來,给了她这块净土。他从來不敢打扰她,每回只能默默地站在丹谨殿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她的身影,寄托相思。本以为她会渐渐明白他的心意,可是……她竟然说她的心早已随着父皇死了,她说如果不是为了在佛主面前还愿,她是不会独自苟活于世的,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是她的牵挂。 那时他才知道,原來,他永远都得不到她。他明明是天成的皇帝,堂堂一国之主,所有的东西都归他所有,多少女人投怀送抱他都可以嗤之以鼻。可偏偏,他钟情的那个女人,眼中沒有他。 床上的人在这时翻过了身來,露出她还挂着泪珠的脸。 景旸的眸光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眸光渐渐涣散。 他牢牢记在心底多年的画面浮上了眼前。也是这样的一张精致面庞,静静地缩在父皇的怀中,每每父皇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时,她的两颊便会飞上两朵好看的红霞,看得当时年少气盛的他心跳顿时漏了两拍,从此内心不为人知的一角,便全都只装着她的一颦一笑。 她的笑,她的端庄,她的高贵,她的调皮,他全都见过,唯独沒有见过她落泪的脸。 不不不,他见过,他见过她唯一一次的落泪。在深夜父皇的灵堂里,她悄悄一个人倚靠在棺木边,如失了魂魄的木偶般,两眼无神地坐着,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落在了地上,更落在了他的心上。 当时她的嘴中似乎还念念有词。躲在暗处的他努力听了许久才听出,是一个“毅”字。 毅。父皇的名字。景毅。 他的心突然剧痛。每当想起这个场景,他的心都是这般地痛。 可是,仿佛是要让他更痛般,床上的景晓在这时用她含糊不清的声音咕哝了一句什么。 景旸的眸光顿时眯了眯,两侧的手顿时握成拳头。 也是在喊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慢慢地走到床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景晓的面庞,渐渐地,与记忆中那个求而不得的女人的脸重合成了一张。 是她?还是她? 浓重的酒意涌了上來,滞了滞他的思绪。 第123章 意乱情迷 【本文由独家发布,尊重作者,拒绝盗版】 睡梦中的景晓,只感觉到脸上一阵冰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温柔地抚摸着她,让原本就感到寒意的她不禁颤了颤,身体缩得更紧,希望能汲取到更多的温暖。 这一动,让脸上冰冷的触感顿时消失。然过了一会儿,却换做了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先是在她的额头,紧接着滑到了她的鼻尖,带给她不自在的骚痒感,让她下意识地躲了躲。而这一躲之后,等待來的却是唇上的碾磨,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夹杂着熟悉的龙涎香的气味。同时,身上好似压着什么重物,使她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來,连同着仿佛有一只手,在她的身上摸索着、探寻着、前行着。 景晓猛地一惊,乍然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意乱情迷的眸子。 对方因她的惊醒而暂时停止了动作,抬着头静静地看着她。这也让景晓清楚地看见对方是谁,不由疑惑地轻轻喊了一声:“皇帝哥哥?” 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在她本就软软的嗓音里增添了一丝蛊惑。 景旸只看得见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柔和的线条,亮晶晶的眼眸如秋水迷蒙引人注目,圆圆的鼻尖形成好看的弧度,香艳的樱桃小嘴闪耀着诱人的光芒。 这张自己日夜思念的脸庞,此刻离他如此之近。她终于目光不移地看着他了。他看得见她黑色的瞳孔里此刻正倒映着他的影子。 “梅……” 景旸不由欣喜地呼喊出声,随即捧上她的脸,再一次温柔地吻了上去。 不明状况的景晓瞬间呆住了,猝不及防之下竟不知如何反应。脑袋空白了几秒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哥哥正在对自己做什么,脸色煞白,立即惊恐地推开了景旸,迅速往床角缩去,颤颤巍巍地问:“皇帝哥哥,你……你怎么了?你……你喝醉了……我是晓晓。” 明显闻到了景旸身上的酒气,景晓试图跟他解释道,但还是禁不住害怕地抖了抖。她就是再傻也能感觉到,今晚的皇帝哥哥,跟平时很不一样。 然她的逃避也让景旸惊慌了起來,立即一把抓过景晓的脚踝,把她重新拖到了自己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她,“梅,不要离开我。我终于,终于抱到你了……” 心底的害怕如海潮般蔓延,景晓努力想挣脱景旸的怀抱,用快要哭了的声音喊道:“皇帝哥哥,你,你认错人了,我是晓晓啊。我不是什么梅!你放开我!” 她实在想不起來皇帝哥哥的妃子中有谁的名字是梅,但现在也不是顾及这个的时候。她的皇帝哥哥喝醉了!他,他,他现在…… 她的话在景旸此刻的耳中只听得到她充满怒气的“放开”两个字,他此刻也只感受得到她的剧烈挣扎。心底多年的爱慕之情因为她的抗拒化作了他深深的怨怒,他霎时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劲,用力地钳住她将她压在了床上,迎面霸道地吻了上去。 景晓终于彻底恐慌开來,手脚并用地想将景旸从自己身上推开,嘴里在拼命地喊着什么,却全被景旸的吻堵在了喉咙里,便成了嗯嗯哼哼的呻吟声。她的眼泪禁不住涌了上來,再不经人事的她也隐隐感觉到接下來会发生如何恐怖的事情。 这样的感觉特别地讨厌!皇帝哥哥疯了吗?他究竟知不道自己在干什么?他…… 她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唇,顿时一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來,但景旸仿佛一点知觉都沒有,反而趁着这个空档彻底攻城略地。她的指甲胡乱地在他身上抓着,突然就被景旸一把钳制在了头顶,他的腿压着她的腿,他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腰间用力扯着。 随着腰带的被解开,景晓突然便感觉肩上一凉,衣服被扯下了一半。 她的眼泪如泉水般奔腾涌出,哗啦啦一片。 欧阳哥哥!欧阳哥哥!你在哪里!救命啊!救命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着,眼泪随着眼角不停地滑落,她的腿想蹬却怎么也蹬不开,皇帝哥哥怎么能这么对她! 琼瑛!你们都在哪里?救命! 救命…… ※※※ 安抚完情绪异常不稳定的庄宜修,李孟尧又静静地坐在她床边半晌,直到听到她稳紊入睡的呼吸声,示意了守夜的侍女來接班,她才走了出去。 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夜,深得更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简单的一个愿望,却是如此地难实现。 她和爷爷的异世分离,庄老太爷与儿女子孙的生离死别,庄宜修同昭明帝的同床异梦,庄宜静的生死不明。 平淡安稳的生活,如此奢侈。 她回头望了一眼庄宜修房间里透出的淡淡灯光,心中感慨万千。然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庄宜静,你究竟在哪里?如果还活着,请早点回來吧!你的家人,还在等着你…… 原以为她能安心的离开,但如今,离开虽是必然的,她却已注定无法安心。 最后再看了一眼钟粹宫,李孟尧坚定地转过头,目光往使臣行馆的方向望去。 耽误了这么久,该去找欧阳律了! ※※※ “李公公,你有沒有听到什么动静?”琼瑛终于忍不住问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景晓的房间,“好像是……好像是公主的声音。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却见李长盛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立着,眼皮子不抬一下,不阴不阳地提醒道:“皇上正在里面,公主能出什么事?” “可是,皇上已经在公主房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皇上……”话还沒说完,李长盛貌似无意地瞥了她一眼,然这一眼立即让琼瑛闭了嘴。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重重地打开,有人踉跄地从里面走了出來。 琼瑛连忙想上前,李长盛地抢先了一步,扶住了失魂落魄的景旸,担忧地问道:“陛下!您怎么了?” 随即似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不由惊呼道:“陛下,您受伤了!” 正想高声传召太医,景旸蓦地回过神來制止了李长盛,并脱离了他的搀扶,脸色难看地可怕,迫不及待踉踉跄跄地急速奔了出去。 李长盛连忙跟上,刹那间又只剩下琼瑛一个。 琼瑛被景旸吓得愣怔了片刻,猛然想起里头还有一个公主,连忙小跑了进去。 在掀开层层纱帐后,她却突然呆在了原地,脸色惊恐,不敢再上前。 第124章 为臣者语 秋夜风清,月色柔和如流水,为夜空下的万物撒上淡淡的荧光,更深露重的天成皇宫,比白日还要肃然沉冷。李孟尧小心翼翼地一路往使臣行馆摸索而去,切身感受着周围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灯盏明照下,驻守在行馆周围的侍卫容颜穆整,看不出一丝懈怠。李孟尧躲在不远不近的墙角阴影里等了半个时辰,除了中途见他们换过一次班外,根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最令李孟尧担忧的是,从昭明帝对此严防死守的情况看,完全可以想象,欧阳律的处境不是很好。至少,沒有他进宫前告诉她的那般轻松。 就在她暗暗焦急时,有人往这边走來。 侍卫们先是露出警惕之色。而那人行至行馆前,对侍卫统领说着什么,似乎还从腰间掏出了一块令牌。 片刻之后,原本层层叠叠的侍卫,在侍卫统领的带领下,全部都撤走。 即便看不分明,李孟尧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离开前往她的方向似有若无瞥來的目光。 不刻意,不灼热。只一眼,如同轻抚而过的微风,蓦然给身处冷薄秋夜里的她注入一丝暖流,一如往日对她的照拂和关爱。 李孟尧走出墙角,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波流动间,是深深的感激。 不知道徐进能够将这批侍卫暂时调走多久,李孟尧只知道她现在必须抓紧时间见欧阳律一面,才能不辜负徐进费尽心思地帮助她。 北祁和达齐尔两国使臣将在明日启程回国,今晚已经全部搬出了这里,住回了宫外的驿站。所以宫里的行馆,便成了南镜使臣的软禁地,在这深沉的夜里,连虫鸣声都沒有,格外静谧。 只是沒想到,她才刚踏入,不远处的长廊之下,一道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抬着头遥遥仰望星空,仿佛在夜观天象,似是听见动静,他转过身來。 猝不及防之下,李孟尧避无可避,估摸着对方应该也是陪同欧阳律前來天成的使臣之一,便干脆落落大方地站在原地,与他对视而望。 其实他看起來年纪并不是很大,但两鬓间杂着大量的青灰色发丝。见到李孟尧,他的脸上不见一点惊讶之色,似是早料到她的到來一般。或者说,他本就是在此等着她。 他的眼睛异常有神,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岁月沉寂而來的睿智,明朗的目光深深地打量着她,带着三分探究,三分审视,似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将她彻底看透一般。 这样的目光很容易让人不舒服,李孟尧无意识地轻蹙修眉,对方亦在此刻忽而收敛了神色,似笑非笑地问:“禅仪郡主深夜來访,是來见太子殿下的?” 说是问,却分明一下就点出了她的身份和意图。李孟尧眸光微闪,轻轻点了点头,笑容可掬地反问:“丞相大人这么晚了还沒睡?” 之前李孟尧出席的场合,并沒有见过姜檀;城楼之下隔着距离和大雨,她也沒有看清楚他的样貌。但此情此景之下,也并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她的疑虑只是,两人明明沒有过接触,他却无形中表现出对她的不喜。仅仅通过方才他的打量和神色,李孟尧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而且,他分明不加掩饰。 姜檀眼底的精光稍纵即逝,脸上的笑意终于浮上面來,表情却是黯淡了两分,从台阶上走下來,喟叹道:“国之将亡,作为臣子,如何能够安然入寝?” 闻言,李孟尧轻挑眉尾,听出了他话语间的别有意味。随即她扬唇,浮起微笑的神采,毫不躲闪地对上姜檀的灼然目光,“丞相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不想,姜檀摇了摇头,侧过身去,仰起脸,眼神涣散在深蓝的夜幕中,“郡主,你可知,你很像一个人。” “不是长相,不是性情,不是言行举止。其实完全是两个人。”不等李孟尧反应,他紧接着补充道。 一会儿说像,一会儿又说完全是两个人,前后矛盾,令李孟尧禁不住困惑:“丞相是什么意思?” 半晌,他独自沉浸在思绪中,缄默不语,回过神來时,他的神色恢复平静,盯着李孟尧若有所思,貌似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郡主难道不曾听太子殿下提起过国母娘娘?” 他的国母娘娘,指的自然是欧阳律的母亲。 在他洞若明火的注视下,李孟尧皱了皱眉,将他的话在心底转了转,突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念头在脑中簇生,随着他意味深长的眸光盘旋不去,李孟尧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却也只是一瞬间,她便微抿唇角,“丞相大人深夜在此等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和欧阳律的母亲很像?” 她不是一个容易发怒的人,遑论是在他人面前。但眼下,她冷然的声音,是不悦的语气。 “如果沒有其他事,就不陪丞相吹冷风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心里,的确因为姜檀的话,被一股猝不及防的烦躁所包围,倏然就不耐烦与姜檀继续交谈下去,况且,她來这里,可是为了见欧阳律。 姜檀并沒有阻拦李孟尧的步子,只是待李孟尧走出几步后,他才不急不缓地说:“作为臣子,就是要帮助君主看到他一时看不到的,周全他一时难以周全的。纵然为君所恼,也要竭尽所能排除一时的迷惑所造成的障碍。” 李孟尧顿了顿,也不回头,幽深的眸底掠过嘲讽,“丞相的意思是,我是欧阳律的障碍?” “不敢。” 嘴里这么说着,语气明明就是很敢! 李孟尧暗暗嘀咕着,随即听他继续道:“我只是希望郡主在他作选择时,不要影响他理性的判断。” 一语毕,姜檀不再逗留。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李孟尧尚伫立原地,幽黑明亮的双眸看不清情绪。 少顷,她快步走向欧阳律所在的房间,未及她敲门,房门先一步从里头打开。 第125章 忧心之虑 屋里弥漫着的清新茶香飘入鼻端,欧阳律一身水墨色衣袍,依旧清雅卓绝的样子,佯装微怒怪嗔:“你不该來的。” 然而,李孟尧哪里看不见,他眯起的桃花眼底,万里斑斓,精光灿灿,分明对她的到來十分欢喜。 李孟尧心下一动,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要离开。 欧阳律即刻伸出手轻轻一拉,李孟尧一个旋身被带入屋内,听到身后的门随之关上的动静,紧接着她的鼻尖便被他宠溺地刮了刮,语声轻喃:“小气鬼!” 他的双手环在她的腰间,面对着她将她搂在怀中,明亮如火的眸光细细地逡巡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之间,似是在检查两人分开的这几个时辰里,她又有了什么变化。 她的手肘横抵在他的胸口,掌心下,他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她亦不甘示弱地静静打量着他的朗朗眉目,见他神采飞扬如旧,她却在他如狼似虎的一眼不眨中渐渐红了耳根。 心底暗暗嘀咕,自己是比不上他天生无赖的厚脸皮,李孟尧终是垂下眼皮,勾起唇角,调侃道:“我哪里小气?分明是你自己说我不该來的。” “你的确不该來,也许明天我就是阶下囚了。”欧阳律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是因为他的“阶下囚”三个字猝然抬起头,正撞进他好整以暇的言笑晏晏中。 他的脸庞瞬间在眼前放大,下一秒,两人额头相抵,他无奈地叹口气:“可是怎么办?明知如此,我仍然心心念念盼着你來,你究竟给我灌了什么迷魂药,让我对你思念如斯?” 自从李孟尧坦诚心迹后,他的甜言蜜语益发口沒遮拦,三言两语,她的红霞便从耳根蔓延至了脸颊。可恨的是,她清楚,他就是以看到羞涩的她为乐趣。 偏偏在感情上,她不希望总是被对方压制。以往她对此的应付方式就是冷眼以待,如今,欧阳律已经瞅准了她是故作镇定。于是心下后悔得牙痒痒,就不该对他坦诚心迹! 为了不让他继续蹬鼻子上脸,李孟尧伸出手掌拍到他的脸上,将他的脑袋推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本就只是虚扶,李孟尧随之便顺势闪身离开了他的怀抱,自顾自地走到桌前,端起他沏好的茶,轻嗅之后呡了一口,夸赞道:“不错!” 欧阳律跟在她后头坐到了对面,双手撑着笑意浓浓的脸,故意凑近在她跟前,充满期待地问:“那我呢?” 他的眉目荡漾,表情销魂,李孟尧把玩着茶盏,盯了他片刻,突然满面悔恨地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应该重新考虑我的选择。” 欧阳律却不在意,猝然抓住她的手腕,将茶盏挪至眼前,就着她的手将她方才未喝完的茶一饮而尽,潋滟着桃花眼,“尧尧,如今可容不得你后悔。” 李孟尧瞪了他一眼,“要喝自己倒!” “尧尧,”欧阳律佯装委屈,“你手里的这杯本就是我的。” 知道他是故意的,李孟尧回敬给他一记白眼,放下茶盏,敛了敛神色,问:“接下來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忽然想起徐进不着痕迹透露给她的讯息,恐怕现在南镜的情况堪忧。 闻言,欧阳律不仅沒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捏住了她的手心,戏谑道:“放心,不会让你变成寡妇的。” 李孟尧皱了皱眉头,不理会他的不正经,“欧阳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知何时,他的五指扣住了她的五指,抓着她的掌心,放到了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令李孟尧的身体僵了僵。抬眸,他亦眼波淼淼地凝视着她,轻声说:“尧尧,相信我。” 语气轻柔,却无形中极具分量,瞬间将她心头的忧虑拂去了大半。怔怔地望着他眉宇间的淡定自如与胸有成竹,须臾,她别过脸,叹了口气:“我相信你,可是并不代表我可以不担心。” 欧阳律站了起來,走到她身旁,将坐着的她抱住,手掌轻轻在她背上摩挲,语气也变得郑重:“尧尧,谢谢你担心我。” 李孟尧在他怀中仰起脸,斟酌道:“欧阳律,南镜现在……” 她的话沒说完,欧阳律便明白了她要说什么。他的脸上顿时凝上了一层冰雪般的薄意,桃花眼下意识地眯了眯。片刻,他正容对李孟尧说:“除非我亲眼所见,否则我不会相信老头子那么短命。” 虽然他一直都是以“老头子”來称呼他的父亲,但不难看出,他们父子俩之间的感情很深。他在回忆他们一家三口短暂的天伦之乐时,神情间满是沉湎就足可证明。 脑海里在这时倏然闪过姜檀的暗示,李孟尧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得不承认,即便知道姜檀那番话别有用心,但确实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隐隐不舒服的种子,铬得她不舒服。她并不怀疑欧阳律对她的真心,只是,她希望这段感情,由始至终都能是纯净的。 她不由联想起那些令人费解的简易望远镜、东北疙瘩汤等等,总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暗线,将这些串联在了一起。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欧阳律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俊朗若天神的面容尽在咫尺,眸底满是关切。李孟尧若有所思地盯了他片刻,不自然地应着:“沒什么。” 欧阳律眉尾轻挑,也不追问,别有意味地滑过一抹黠笑,忽然凑上來惩罚性地啄了啄她的唇瓣,颇为大方地说:“允许你有小心思,不过,不许跟其他男人有关!” 又被偷香,李孟尧恨恨地瞪他,想要拂开他的手。谁知欧阳律笑意更深,带着茧子的指腹沿着她的轮廓抚摸,嗓音沉沉:“你知道,你挣扎的时候,我更想作恶……” 话音刚落,她的唇便被堵住,他的游鱼,轻而易举攻陷她的齿关。她却只能象征性地抵抗了两下,便不由自主地阖上眼,沉溺在属于他的铺天盖地的芳草香中。 不想,就在两人缠情蜜意时,房间里却传出了第三个人的惊叫声。 第126章 恨意滋生 “你们在干什么!” 歇斯底里的质问随着颤抖的嗓音响彻屋内,音调因激动或者是惊诧而尖锐至刺耳。(..info无弹窗广告)景晓的表情从不可思议变幻成满面怒容,眼眸红得可怕,遥遥伸出近乎痉挛的手指,“你们,,你们,,你们,,” 她的目光在愣怔住的李孟尧和面无表情的欧阳律两人之间徘徊,神色是几近疯狂的狰狞,却在一连说出三个“你们”后,什么话也接不下去。 李孟尧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景晓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撞见了她和欧阳律接吻。她下意识地转头看欧阳律的反应,见他神情淡淡、镇定自若,却是一点也沒有要解释的意思。 眼瞧着景晓发丝散乱泪流满面很是受伤,李孟尧心底忽然变闪过一丝怜悯,竟鬼斧神差地唤了声:“公主,你……” 谁知她话尚未说完,景晓便狠狠地瞪了李孟尧一眼,丢下了一句“我恨你们!”,转身就跑了。 “公主!”李孟尧下意识地就要追出去,只是才迈出一步,就被欧阳律拉住了。 “你干嘛?”声音里隐隐带了怒意,李孟尧突然有些生气。也不知道是气他对她动手动脚被旁观,还是气她自己禁不住诱惑。 欧阳律被吼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腹诽着,如果不是全副心思在她身上,他也不会连景晓靠近这里都沒有发现。不过,面对她的责怪,他也只能凉凉提醒:“你就算追出去也于事无补。” 李孟尧知道他的意思。首先,她和他之间的感情并不需要跟身为局外人的景晓解释;其次,她对景晓,确实无话可说,毕竟,景晓所看到的,不是误会。 但她担心的可不是这个。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她总觉得,今晚的景晓有些不对劲。尽管早就知道景晓对欧阳律的心意,然而最后她喊出的那句话,在李孟尧听來,透露着说不分明的痛苦和恨意,无怪她的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而同时,她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皇上那里……” 欧阳律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抚上了她的面庞,“就算景晓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了昭明帝,也无法威胁到我。不是因为你不重要,而是,我不会给他机会。” 他的语调很轻,却异常清晰且郑重,给她莫名的服帖感,稍稍熨平了她纷乱的心绪。李孟尧无奈地甩开他的手,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瞅着她眉眼间掩饰不住的闷闷,欧阳律也不敢再耍无赖。所幸,今晚终归是见上一面了。 前脚李孟尧刚走,后头,一个暗卫便悄然出现。欧阳律似是沒看见他一般,任由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这样的气氛让暗卫的脊背上冷汗涔涔。 直到玩了一会儿李孟尧方才用过的茶盏,欧阳律才哭笑不得地说:“罢了罢了,这事不怪你。”毕竟是他告诫过暗卫,但凡他和他家尧尧独处时,其他人都得离得远远的。所以现在他这个主子沒有立场指责下属的失职。 他凝着眉头,久久沉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桃花眼里精光一闪,叮嘱道:“联系埋在嘉纯公主身边的暗桩,了解一下这几天凤阳殿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一边,使臣行馆外,景暄从暗处走出來,凝望着李孟尧远去的背影,看似平静无波的深邃眼底,暗藏着谁也不知道的波涛汹涌。 景辉抱着剑,静静地站在景暄身后,看看李孟尧,又看看自家王爷寂寥的身影,不满地撇撇嘴。 如果不是王爷的默许,徐进哪能顺利将行馆外的侍卫暂时调走?同时他也对自家王爷恨铁不成钢,明明喜欢郡主,却还眼睁睁看着郡主和欧阳律见面? 难以理解,真心难以理解! ※※※ 琼瑛沒有想到,景晓这么快就回來了。 她想,这夜,注定将成为她一辈子难以忘怀的记忆。 犹记得皇上仓皇离开后,她踏入宫殿寻找公主,帷帐之后,映入眼帘的,是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从來沒有见过这样的景晓。身上只剩一条亵裤,肚兜摇摇欲坠,遮挡不住旖旎风光,如果不是她蜷缩的姿势和披散的长发,恐怕早已裸.露无遗。 她双眼无神,眸底是无尽的慌张、痛苦和茫然,两只手紧紧着抓着簪子。那簪子锋利的尖端,有殷红的血迹在昏暗的烛火中发出诡异的幽光。 琼瑛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紧紧地盯着展现在眼前的一切,脑海中闪过皇帝跌跌撞撞的离开和他身上的血腥味,霎时被心底升上來的了有所悟吓得白了脸色,怔怔无言。 察觉到琼瑛的刹那间,景晓的眼泪彻底崩溃,却哭得无声,就像失了灵魂的木偶般,低声呢喃着要去找欧阳律。 琼瑛知道,如今使臣行馆严密死守,只怕景晓根本见不到人。但她实在不忍心拒绝,只能帮她稍稍整理了妆容,帮助她出了凤阳殿。可她不知道,恰好徐进为了李孟尧调开驻守的侍卫,景晓不仅进去了,还看到了难以接受的一幕。 现下的景晓,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游魂般慢慢地走了回來,停在了庭院中,眼神涣散,久久不言不语。 琼瑛只以为景晓无功而返,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一声不吭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景晓忽然笑了。 那笑容,宛若高山之顶撞击上坚硬石壁而破碎的风,夹杂着无力的绝望,桀桀凛冽冰凉,直抵人心窝处,撕开裂缝,听得琼瑛心惊胆战。 “琼瑛,”她偏过头來,眼底是无止尽的暗色,比这夜还要黑,仿佛能吞噬世间所有。她的语调异常平静,嘴角绽开妖冶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琼瑛,“皇帝哥哥最疼晓晓了,晓晓的所有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琼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不知道景晓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面前的人,一夜之间变了。 景晓却也不需要琼瑛的回应。她自顾自开心地笑了,这次的笑容,干净得像黎明前的露珠。 边笑着,她边往外走。几步后,她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琼瑛,问道:“你怎么不走啊?快跟上,我们要去见皇帝哥哥的!” 凉意潋潋,暗影沉沉。琼瑛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夜,缥缈而沉重。 第127章 逼他就犯 李孟尧回到芳菲宫时,大半个夜已经过去了。心中装着事,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入睡,却一直深陷混混沌沌的梦境里,十分地不安稳。 凌晨开始,停了一夜的雨又开始瓢泼而下,天空比之前还要阴沉,李孟尧醒來的时候,险些以为天黑未亮,看了手表上的时间才发现,竟然已经过了午时。 含烟进來伺候李孟尧洗漱时,见她满面倦容,眼睑下阴影浓重,便贴心地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李孟尧这才感觉脑袋的疼胀有所减缓。 “一会儿我要上钟粹宫。”虽然放松着身体阖眼养神,可细看之下不难发现,她的眉头仍是皱着的。 闻言,含烟手上的动作滞了滞,“郡主是要去见贵妃娘娘吗?” 李孟尧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昨夜,庄宜修憋了多年的情绪一下崩溃,即便后來略有安抚,她还是不太放心。毕竟打从心底里,她是真的将庄宜修和庄老太爷当作亲人看待。 “郡主,娘娘现在不在钟粹宫。”含烟提醒道:“皇上病了,贵妃娘娘一早就去了穹乾殿。” “什么?皇上病了?”李孟尧蓦地睁开眼,惊诧地问,“怎么会突然病了?” 景旸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生病?难道,又是什么阴谋?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件事和欧阳律是否有关系。 含烟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奴婢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听说……是被嘉纯公主气病的……” 听她提及嘉纯公主,李孟尧的眼前倏然闪过昨晚景晓离开前那充满怨毒的目光,她心底的不安再次涌了上來,“怎么回事儿?公主又惹什么事儿了?” “李公公跟前的小太监和奴婢是老乡。他悄悄告诉奴婢,皇上昨夜心情十分不好,身边只留了李公公一人伺候。谁知半夜时,嘉纯公主忽然跪到了殿前要求见皇上。虽然近日公主被皇上关了禁闭,可谁都知道,皇上一直着疼爱公主,哪里忍心?于是便宣公主进殿了,然后公主不知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就被气着了。”含烟顿了顿,摇摇头,“再详细的,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 李孟尧心念电转。景晓去见景旸,约莫就是在撞见她和欧阳律之后不久的事情。原本就担心倘若被景旸发现她和欧阳律的关系,保不准会被利用起來以对付欧阳律。可如果景晓对景旸说的就是这件事,那景旸的反应,可就有些奇怪了。(..info) 困惑、疑虑和担忧全部缠绕在一块,纠结得李孟尧心中愈加烦躁。 一旁的含烟见她坐立不安,以为她是在为皇上的身体担心,便安慰道:“皇上刚刚把王爷召进宫了。想必有王爷在,也会帮助皇上分忧解劳的,郡主不用太着急。不过就是辛苦了王爷,才替皇上送走了达齐尔和北祁的使臣,还來不及休息,就赶进宫里來。” 而此时此刻,含烟口中念叨着的景暄,正不可思议地看着精神不济的景旸,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景旸略显疲惫地倚靠在榻上,阖着眼,淡淡道:“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得到这样的回应,景暄的脸色禁不住有些难看,按捺下心中的愠怒,沉声问:“这是嘉纯的要求?” 景旸的身体忽然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却并不作回应。而他的不作声,在景暄看來,自然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嘉纯胡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皇兄小事纵容她也就罢了,这回怎么……”看到榻侧的李公公悄悄朝他摇了摇头,景暄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些大不敬,但还是控制不住语气:“眼看就可以逼欧阳律就犯,皇兄马上就能如愿拿下南镜,筹谋了这么久的事情,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朕沒有改变主意。”景旸终于睁开了眼,站起身來,双手撑在案几上,布着血丝的眸中有景暄所看不清楚的暗涌在翻滚,“你沒听到欧阳律所说的吗?欧阳甫确实拿不到金蚕,而如果我们不答应欧阳律的条件,就算他死,我们也无法达到目的。朕说过,南镜和蚕王,都要!缺一不可!” 见景暄张了张口,景旸扬起手,堵住了他欲待出口的话,“朕想得很清楚。之前是朕太着急了,或许欧阳律比欧阳向还要难缠,拿下南镜容易,可是金蚕却需慢慢图之。这次他们已然大伤元气,南镜那还有欧阳甫那匹恶狼在等着,就算放虎归山,也够欧阳律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而且,景晓嫁给欧阳律,也不是坏事……” 话说到这里,景暄清楚地看见景旸的眼中有一抹沉痛稍纵即逝。一夜之间,景旸似是憔悴不少,眉宇间也凝上了一丝散不去的忧愁。景暄对他这场突如其來的病本就困惑,谁知被召进宫來,却是听到他下旨赐婚。 李孟尧清冷的面容倏然在他眼前一晃而过。见景旸已经下定决心,景暄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最后提醒了一句:“可是,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联姻了。欧阳律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景旸抬头,瞥了一眼景暄后,望向了使臣行馆的方向,别有深意道:“你忘了,还有另一个对南镜举足轻重的人了……” ※※※ 水墨色的身影如疾风般迅速在屋里刮过,所有的瓷器摆设悉数掉落在地粉碎成渣。下一刻,欧阳律已经飞到了姜檀的跟前,手指紧紧地扣上了他的喉咙,脸色冷若冰霜:“什么时候你能够代替我说话了?!你明知道我不会同意的!南镜太子还轮不到他这个天成皇帝來赐婚!” 姜檀渐渐憋红了脸,面上却始终保持着笑容,哑着声音,不急不缓地慢慢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沒有南镜,哪來的南镜太子?既然承认这个身份,就得担起该有的职责。” “别跟我提那些陈词滥调狗屁大道!”欧阳律的桃花眼眯起,透着浓重的危险气息,眸光如锐利的刀锋紧紧地剐着姜檀,“老匹夫,我忍你很久了!如果不是看在老头子和母后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在丞相之位上安安稳稳地坐到今日吗?!” 第128章 惊天噩耗 “呵.”姜檀并沒有被他的威胁吓到.反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太子殿下.既然您还念着国主和国母娘娘.那么您就更该答应迎娶嘉纯公主.” 然而这句话非但沒有平缓欧阳律的情绪.反将他的怒气激得更甚.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将姜檀提起只余脚尖勉强触地.冷冷道:“我的父王和母后.从來不会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姜檀明明已经快喘不过气來.却毫不怯懦地迎着欧阳律的目光.摇了摇头.道:“太子殿下是怎样的秉性.微臣怎会不清楚.即便从小到大.他们沒有强迫您做任何事情.可是您却默默地将您该做的事情悉数承担了下來.否则.以您的性子.怎么还会甘愿拘在南镜太子的虚名中.” “你..”欧阳律气得额上青筋隐隐跳动.眯着桃花眼.阴恻恻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很了解我吗.那你倒说说.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姜檀憋红的脸上诡异地露出桀笑.断断续续地答道:“太子殿下……现在最想……杀了微臣……” “好.好.很好.不愧是本太子肚子里的蛔虫.”欧阳律咬牙切齿.一把甩开手.放开了对他的桎梏.斜睨面前喘着粗气的姜檀.“既然知道.就奉劝你不要再在我面前瞎转悠.否则.我连父王和母后的面子都不会再给你.” 他的眸底杀机凛凛闪现.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殿下.”姜檀对着他的背影高喊一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可欧阳律的脚步仅仅顿了一秒.就继续迈开. 只听姜檀依旧不死心.铿锵有力的嗓音郑重而沉痛地传來:“国主他……确实已经驾崩了.” 一语毕.欧阳律如遭雷劈.浑身一震.彻底僵在了原地. ※※※ 心神不宁的李孟尧草草吃了几口午饭就让含烟撤了席.瓢泼不停的大雨和被黑沉沉的乌云所笼罩的天空.亦无形中给人心增添着惴惴不安. 含烟担心雨丝随风飘洒进來湿气过重.便将原本打开的窗子掩了半扇.轻手轻脚地给对着窗户小憩的李孟尧盖了薄薄的毯子.见她修眉仍然微蹙.含烟又往桌上的小炉中加了一块安神香.才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悄然多了一股携着湿润雨水的气息.静静地站在榻边.却什么动静都沒有发出. 李孟尧本就只是假寐.早已敏锐而清晰地察觉到了此人的到來.况且.那至始至终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无法让她忽视. 须臾.她蓦地睁开眼.正撞进穆孜忽明忽暗的眸底. 狩猎那日.穆孜便沒有跟随在她身旁.此后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穆孜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再也沒见过她.穆孜的身份不同于寻常的侍女奴婢.她只是奉纯一法师之命陪伴庄宜静的人.或者可称为伙伴.或者可称为护卫. 因为庄府对她并无权约束.李孟尧对她益发诡异的行踪从不过问.也对她身上似乎越來越多的秘密恍若未见.所以.即便这一回她莫名离开她身边如此之久.李孟尧亦不打算追根究底. “你回來了.”对于她无声无息的再次出现.李孟尧只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后.淡淡地这么说了一句.随即便转过脸去.视线重新凝回窗外的茫茫雨雾中.心底考虑着.今夜是否应该再去见欧阳律一面. 各怀心事.一阵静谧.只余哗啦啦的雨声. “二小姐.穆孜这次回來.是向您辞行的.” 半晌.穆孜斟酌着打破了沉默.一出口.就令李孟尧微微一愣. 她终是回了头.穆孜也正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从第一次见到她直到现在.她永远只穿着紧身的劲装.区别在于.当初觉得她身上无处不透着江湖儿女的意气虹霓;不知何时起.她的气质也在悄然起着变化.尤其是这一次.却是连李孟尧都说不出这具体的变化在何处了. 倏然叹了口气.李孟尧问:“你是要回纯一法师身边吗.” 闻言.穆孜的神情有一刹那细小的变化.紧接着便见她摇了摇头.“师傅早在一年前仙逝了.” 李孟尧微微诧异. 说实话.她一直对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纯一法师十分好奇.毕竟.是他解了庄宜静的劫..虽然在她看來.未必真的解了.因为她很清楚.真正的庄宜静.至今生死未卜. 思及此.内心困惑已久的疑问重新涌上脑中.“穆孜.为何当初你认定我是庄宜静.” 似是沒想到她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这个.穆孜怔了怔.李孟尧知道.穆孜这一走.恐怕不会再有人给她解答了.所以她下定了决心要得到回应:“不要再骗我了.你由始至终都很清楚.我不是她.” 她不止一次猜想过.穆孜非要将她当作庄宜静.是否是对庄府怀有不良的居心.她甚至怀疑过.真正的庄宜静的失踪.是否跟穆孜有莫大的关系. 但两人相处如此之久.排除看走眼的可能.她不说十分.可也有八分的把握相信穆孜. 其他的便也算了.只有这件事.李孟尧始终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目光清亮而坚定.直透穆孜的心底.注视得穆孜面色挣扎变化莫测.终是肃然地犹豫道:“一切都是命数……” 隐隐期待的目光随着这个故弄玄虚的回答而骤然黯淡.李孟尧的眉头当下就皱起.毫不掩饰她心中的怒意.不是不说.就是用模棱两可的话來搪塞.她早已沒了耐性.正欲厉声逼问之际.一人携风带雨.脚步匆匆地跨进了屋里头. 正是徐进. 李孟尧很清楚地看到.穆孜看到徐进的那一刻.神色竟与以往有所不同.似乎多了一分……恭敬…… 她早已察觉.在徐进身上.也有大家都知道唯独她错过了的事情.可是.她蒙在鼓里的事情.还少吗. 况且眼下.她最关心的也不是这些弯弯绕绕. 而徐进一进來.就凝重地望定从榻上起身神色紧张的李孟尧.哑着声音道:“皇上以放离他们回南镜为条件.要挟欧阳律迎娶嘉纯公主……” 第129章 以爱之名 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惊心动魄的闪电接连不断,仿佛众仙雷霆大怒齐齐发威势要将整个天空彻底撕裂一般,亦让苍茫的大地陷入无休止的动荡中。 直到进入后半夜,慑人的气势总算有所减弱。轻轻地把手从蕴玉背后抽离,细心地抹去她如羽翼微颤的眼睫上残留的泪珠,确认她已进入熟睡状态,李孟尧最后怜惜地盯了她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殿。 专门负责照顾蕴玉的王嬷嬷原本正支着手肘打盹,见李孟尧出來,连忙点头哈腰恭敬地道谢。 庄宜修今夜宿在了穹乾殿偏殿,一方面是因为之前雨势过回不來,另一方面据闻景旸的病情加重了。蕴玉被这般恐怖的天气惊到了,王嬷嬷一时求到了李孟尧跟前,她才过來陪伴蕴玉。 穆孜眼瞧她神色疲倦,忧心忡忡地建议道:“这么晚了,二小姐就在这歇下吧!” 李孟尧惘若未闻,出神地盯着浓重雾气笼罩下的树影绰绰,突然走出屋檐,头也不回地在雨帘中模糊了身影。 “二小姐!”穆孜惊呼一声,立即接过王嬷嬷手中备着的伞,匆匆追了上去。 回到芳菲宫,李孟尧身上在所难免地淋到了雨水。穆孜正欲喊來小宫女打來热水,却被李孟尧制止了。(..info)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不是要走吗?下去准备准备,明天好出发。” 廊上的灯火照在她的肩头,纤弱的少女此刻的背影,看起來寥落无比。她的语气平静,淡淡白描,在穆孜听來,却氤氲着些许怅惘。 她知道,她满怀心事。而这心事,与下午的那条消息密切相关。 她不动。随即便听到李孟尧的嗓音忽而漠然:“所以,我已经叫不动你了,是吗……” 穆孜怔了怔。因她的话,更因她语气所透露出的苍凉与悲伤。轻而浅,然足以令人心生疼惜。 就是在她愣怔间,李孟尧毅然回了寝屋,紧闭房门。 隔着一扇门的屋内漆黑一片,沒有烛火,寂静无声。 李孟尧就是在这般寂静无声中,敏感地察觉到几不可闻的一缕气息。她只顿了一秒,随即在黑暗中缓缓地走动,穿过一层纱帐,直抵圆桌,才停下脚步。 不出片刻,一双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的腰,抱着她靠入他宽厚的胸膛。他的下颔抵在她的肩窝,热烫的呼吸喷洒于她耳畔,带着微凉的芳草清香席卷鼻端,夹杂着寒凉的雨水味儿,无处不在地将她包围。(..info) 夏日的衣衫不厚,隔着潮湿的两层薄薄布料,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他的心脏就在她的后背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心。 但此时此刻,无关风月,沒有旖旎,亦无狎思。 夜在一分分沉下去,凉意在一层层扬起來。凝重的静默中,李孟尧的脑袋里闪过无数思绪,待她细数,却抓不住任何一个。渐渐的,只觉钻进屋里的水汽越來越多,携着苍老陈旧的腐朽味道,铺陈开古老宫殿的藏污纳垢。 “他们都不要我了。”欧阳律的声音仿若发自山海之外,煞是恍惚而遥远,“我一直都知道,他放不下她。自从她去世,我就预感到,总有一天他会追随而去。我每一天都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可是为什么,他偏偏选择这种时候……” “他是在气我有了媳妇忘了爹吗?呵,可是他自己何尝不是念着媳妇不顾儿呢?” “他们两个此时一定在一起看我笑话,等着取笑我收拾不好烂摊子。” “不不,不对。他们隔了这么多年终于得以重聚,忙着诉衷情解相思还來不及,哪有空理会我?” “……” 语无伦次而又条理清晰地滔滔不绝,时而埋怨,时而欣喜,时而悲凉。李孟尧至始至终缄默不语地倾听着,掌心覆在他的手上,无声沉凝。 一度再次陷入了沉默,久到呼吸都淡了,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做你该做的事吧。” 尾音还沒结束,便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人身体刹那间僵硬。 四方静,掩盖不住心潮涌。 开了第一句口后,原本翩飞的思绪反而平和了下來,后面的话也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喉间。 “我一直不怀疑你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你既然选择了重回金印,必定是有自保的准备。我也深知你向來清贵骄傲,如果不是你自愿,沒有人能够要挟到你、强迫到你。你的生活环境成就了你的性格,而你的性格决定了你的行为。敢于冒险,勇于挑战。你的确不怕,可是欧阳律,你是否想过,你身边的人,会担心?” 环在她腰间的手明显紧了紧。李孟尧手指微动,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继续道:“你明明很清楚,这次不一样。不能冒险,一子疏忽,将满盘皆输。万一就是因为那一丁点可能,而使南镜彻底覆灭呢?你忍心吗?你甘心吗?” “你的大臣在等你,你的子民在等你,月皎和金大哥在等你。还有,云舒,以及那些死去的暗卫们……” 她想掰开他的手,然而才动一下,便被他重新箍紧。 “那你呢?” 李孟尧的心尖忽然就颤了颤。她黑若点漆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不明意味的光芒。从來沒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男人重要的考虑因素。这是何等的幸运。 她清楚他饱满希望的语气里在等着怎样的答案。可是……或许兜兜转转了一圈,老天爷还是在暗示她,她既然不属于这里,就不该给这里的人徒留挂念。 欧阳律,嘉纯公主对你來说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句话,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矫情,虚伪,自欺欺人。 心思一转,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姜檀。想想就好笑,一切就像姜檀提前预知了一般,偏偏,她还就忘不了他所提醒的每一句话。 不过,她李孟尧可一点都不想做成就男人的伟大而默默牺牲的女人。即便殊途同归,她也要在心底暗暗强调,她从來不是他前进的障碍,也沒有可能会是。 因为,她爱上的男人,不会是一个轻易被牵绊的人。 “欧阳律,假如不是因为你的母亲,当初在小庙里,你还会救我吗?” 第130章 情劫漩涡 李孟尧病了. 其实她自觉自己的抵抗力一直都很好.轻易不被病痛找麻烦.多半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奔波劳累.适时地配合了心绞痛.在昨夜淋着雨的作用下.以风寒的形式成功地袭倒了她. 浑身无力.脑袋昏沉.虽然沒有发烧.但是总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燃.不猛烈.温温的.可正是这样慢炖一般的煎熬折磨得人不自在. 而这次的心绞痛亦是久久不散.时不时便出來闹一阵.每当这个时候.就有人往她口中喂入药丸.然后.疼痛便随之缓解.李孟尧就是在这样的反复中.迷迷糊糊地睡着. 穆孜刚给李孟尧掖好被子.转身便遇到前來探望的庄老太爷. 见李孟尧的修眉依旧微皱.所幸脸色比前几日看來起色了不少.庄老太爷禁不住喟叹一声.盯着穆孜手中的小瓷瓶.问:“可是药效又减弱了.” 穆孜迟疑着点点头.这是庄宜静专治心悸之症的药丸.但很早之前他们就发现.这药服用久了.身体里会渐渐生出抵抗力.每隔一段时间.药效相对之前便有所减弱. 不过.这还不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題.穆孜沉吟道:“只剩最后三颗了.” 无论是药引、制作工序等等都复杂繁琐.每年都只有固定的量.不是轻易能制得.而自纯一法师半年前仙逝后.并无其他人清楚药方. “定王殿下那已经让黄大人在想办法了.”庄老太爷也无可奈何.瞥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只希望过了这几日.她自己能缓过來了.” “这个孩子.比小静有心性.也更有福气……”沉默半晌.他忽然喃喃道.眼神飘忽而悠远.仿佛在透过李孟尧.看着另一个人. 声音虽低.可穆孜听得是一清二楚.眼中眸光闪了闪. 庄老太爷在这时收回了思绪.看着穆孜道:“耽误你离开的行程了.” 闻言.穆孜敛着神色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您不必感到抱歉.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总得看着她安好.我才放心走.只是……”她的声音怫然低了低.透着丝担忧.“之后的路.会是怎样的.” 外人听來可能不清楚穆孜的意思.可庄老太爷却是知道她所指为何. 他拍了拍穆孜的肩膀.目光明朗:“当年纯一法师的锦囊所示本就至此而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些年我已看开.如今.只看你们年轻一辈浮沉由天了.” 香炉的淡淡烟气缠绕着药香在屋里迤逦浮起.回旋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孟尧倏然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仁静静地凝定床顶的素色帷帐.眸底的幽光闪烁.意味不明. 嘉纯公主的婚事來得突然.要在短短十天内准备好所有的陪嫁物件.并且打点好所有细节.使得皇宫上上下下都忙忙碌碌.因为她是先帝唯一的公主.更是当今圣上自小疼爱的妹妹.隆重的程度比皇帝与皇后大婚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这一份喜庆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沒有体现出來.反而处处都是压抑凝重的气氛.原因无他.就是皇帝除了下旨准备嘉纯公主的婚事外.在沒其它任何举动.人人都猜不透圣上的心思.只能将其归咎于他的病情. 肃穆寂静的穹乾殿内.小太监将药碗轻轻放在了案上后就安分地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下.直至李长盛使了个眼色.他才如蒙大赦地忙不迭离开..这些天.光是送药的小太监.就已经死了六个了. 自从对外称病以來.景旸便将办公地点从御书房挪到了穹乾殿.李长盛眼瞅着沙漏翻了个头.才躬身提醒道:“陛下.该喝药了.” 景旸的脸色并不好.细看之下会发现.两眉之间还凝着一丝淡淡的青黑之气.他掀起眼皮子瞥了眼青花药碗.突然重重地将朱砂笔扔到案上.后背往椅背上靠去. 但许是动作过大.下一秒.他便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按在了腹部.样子看上去颇为难受. 李长盛担忧地上前一步:“陛下.可是伤口又裂开了.” 景旸朝他摆了摆手以示无碍.淡淡地吩咐:“把药倒了吧.” “陛下.今天送來的药不是治风寒的.”李长盛提醒了一句. 闻言.景旸的目光闪了闪.风寒只是对外宣称的借口.只有他自己和李长盛以及孟铸知道.他真正的伤口.是在腹部.一道长长的.被尖锐的利器划伤的口子. 一时又陷入了无声.半晌之后.才听景旸问道:“孟铸人呢.” “回禀陛下.孟铸正在准备明日……送嫁之事.” 正逢南镜多事之秋.表面上看是南镜与天成的联姻.但嘉纯嫁给欧阳律.已经等于公然向欧阳甫表态.天成支持的欧阳律才是南镜真正的继承人. 孟铸此次将陪同嘉纯公主直到南镜.一方面是景旸安排前去保护景晓安全的.另一方面.他手中掌有景旸授意的精兵.一來算是给予欧阳律夺回南镜大权的助力.二來也是为了监督狡猾的欧阳律.以防其中途逃跑. 李长盛心底思忖着.回完话.就悄然注意景旸的表情. 只见景旸愣了愣.随即才想起了什么.语气颇为飘忽地喃喃自语:“原來是明日啊……这么快……” “陛下……” 这么多年.见证着他从一个势单力薄的皇子变成运筹帷幄的盛世皇帝.但内心的某个角落却深陷迷情漩涡不可自拔.李长盛暗暗感慨.情之一字.不分地位权势.世间男女.皆难逃此劫. 那日也是在这里.他亲眼看见景晓是如何以性命威胁景旸的…… “李长盛.吩咐下去.朕决定明日亲自送嘉纯公主上轿.” 李长盛惊了惊:“陛下.您不是已经让定王殿下..” 景旸的目光复杂起來.而后被怅惘所淹沒.定定地望向某个方向.“不管怎样.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第131章 后会有期 天成照明十二年八月初二,碧海晴空,万里无云。 连日的暴雨过后,似火的骄阳宛若被掏空了热情和冲动一般柔和了下來,天气在人们的始料未及中,陡然进入了秋的序曲。更令百姓后知后觉的,恐怕就是嘉纯公主联姻南镜太子一事。 十里长街,红妆铺就,送嫁的队伍总从九天广场的宫门口开始,贯通卧龙大道,直抵高大的城门,一眼望不到边际,空前盛大无与伦比,足见当今皇上对幼妹的疼爱。 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拥挤在大道两旁,津津乐道着这场热闹,赞叹着风姿卓绝的南镜太子与本国最尊贵的公主,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只是当欧阳律一身红装身骑骏马地经过众人面前时,难免有女子芳心尽碎、黯然落泪。 男神们一个接着一个名草有主,如何不令人心伤? 可还是有少数有心人发现,这喜庆非凡的表象之下,似乎透着股隐隐的诡异。而这最大的诡异之处在于,整支送嫁队伍中的人,只见满面的凝肃,不见该有的喜色神采。尤其是,新郎官。 相较于南镜使臣进城那一日的情景,眼前的欧阳律不见一丝风流之韵,反是从始至终正襟危坐于马上,神情淡淡,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全无关系。依旧雍容华贵,依旧绝世清雅,却不见桃花眼底的墨玉光辉流转惊艳。 直到走出金印城高大的城门后不久,马上的欧阳律蓦地回头,暗含凌厉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令城楼上伫立而望的两人心头禁不住一凛。 负手站立的景暄神情不变,幽深不见底的眸子不避不让地与他静静对视着,良久,似有若无地轻轻颔首,算是道别。 欧阳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手指在缰绳上无意识地攥紧,忽然唇瓣微动,说了什么,却是打着哑语,并未发出声响。随即,他邪邪地勾了勾唇角,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身后景晓所在的马车,鲜红的色彩刺得他的瞳孔猛地缩了缩,眸底有丝意味不明的精光稍纵即逝。 “他说了什么?”城楼上的另一人自是看到了欧阳律的举动,开口问道。 景暄望定渐走渐远的送嫁队伍,淡淡地答道:“后会有期。” 闻言,徐进眸光闪动,无数思绪终只化作一声长吁。青鸟归巢,游鱼入水,他这一去,对天成來说,终究是放虎归山的隐患啊! 景暄收回了目光,瞥了徐进一眼,“若是为她感叹,那便无需如此。” 徐进也偏过头看他。他的神态间已不见过去对景暄的敬畏崇拜,而是朋友间的自若平等。 “你说,她现在在干吗?”脑袋中浮现出女子隽然清秀的眉目,徐进的脸上多了一丝柔和,亦多了一丝惆怅。 景暄对徐进的问话不置一词,当先往城楼下走,只是在与徐进擦身而过时不满地冷哼一声:“你是在跟我炫耀你现在和她的关系比我更亲近吗?” 徐进愣了愣,才明白过來他的意思,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紧随他的脚步,“算了,回去吧!” ※※※ 早在生病的当天,李孟尧就被接回了庄府。自來到金印,庄宜静的闺房反而是她呆得时间最短的地方。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纱跳跃而入,微小的灰尘在光线的直射下悄然浮动着,似是在挣扎着向往外头的世界。 半晌,李孟尧走了过去,将窗户打开。阳光瞬间沒了阻隔,肆无忌惮地闯入屋内,一时恍了恍她的眼。待她凝回焦距时,隔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徐进带着淡淡笑容的面容。 “天气这么好,还窝在屋里?” 说话间,他已经绕过窗户从门外跨了进來,李孟尧撇撇嘴:“你不是也进來了吗?” 徐进笑笑,“好,好,怎么都说不过你。” 锦衣华服,玉冠束发,眉眼间神采无意识地飞扬,和初遇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李孟尧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眸光幽然。 “待客之道都丢到哪里去了……”徐进佯装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自己动手倒了杯茶。 口吻间无一丝埋怨之意,反是兄长般宠溺的语气更甚。李孟尧心思流转着,面上露出无辜表情,耸了耸肩,“如今你那什么好东西沒有,还会稀罕我屋里的一点茶水?” 乍听之下满是调侃的意味,但徐进的手指却是应声滞了滞,而后睨她一眼:“愈发沒大沒小,我好歹是你哥。” “是,大哥!小妹这厢有礼了!”她忽然就站起身來,姿态十足地对徐进做了一个长揖,似有所无间还将“大哥”两个字重音强调。 几日前,庄老太爷上书昭明帝,说明了徐进的身世。如今徐进已然认祖归宗,不再是凤乌小城里的小伙,也不是铁浮骑的战士,而是庄天铭将军唯一的儿子庄宜琛。李孟尧也总算了解了近段时间來徐进的怪异之由了。 他阻止不及,只能摇头无奈,李孟尧也坐回绣墩上,继续品茗。 一时屋里各怀心思,沉默无言,半晌寂静。 目光随意在她屋里环视一圈,在瞥见床上那只属于她的独特的背包时,徐进眸光微闪,斟酌着提到:“欧阳律已经出城了。” “嗯,看时辰,也差不多。” 沒想到她应得这么快,语气间更是丝毫无异。徐进望定她神态自若的面庞,略微惊诧。 沒有人知道她和欧阳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欧阳律接受景旸提出的联姻后,她也同时生病了。这期间她一反常态地从不主动问起过一句与欧阳律相关的事情,如同两人从未熟识一般。 徐进不动声色地暗暗注意她的言行举止,可直到今日欧阳律离开金印,都不见她有任何异常。可是,即便猜不透她的具体想法,他的内心深处依旧留有一个猜想。 两人断断续续地又扯了几句话后,徐进起身准备离开。 长廊下,微风带起她的衣袂翩飞,徐进顿了顿脚步,忽然别有意味地说:“小孟,庄府我会守着的。” 第132章 身归何处 卯时刚至,朔月一抹,浅浅当空如细线。天色将明未明的庄府灯盏朦胧,安静得只余虫声耳语。一丝微不可闻的动静就是在此时忽而在几欲凝滞的空气里划出。 欣长的身影从房中走出,悄然地重新关上门后,静静地在廊下站定,仰首望着夜幕,隐约似有晶莹的光芒在她眸中一闪。随即,她双手紧了紧背包的肩带,迈开坚定的步子。 露水深重,一路无碍,仿佛所有人都贪睡深眠。直至庄府门口,视线里出现恭候已久的一道身影。 李孟尧的脚步只是停滞了一下,便宛如未见其人一般径直就要越过她。 “二小姐,”穆孜终是将她喊住,眼神里波光涌动,“保重!” 风掠起额前的碎发,舒爽而惬意。李孟尧洁白无瑕的面庞上逸出如玉浅笑,“我叫李孟尧。” 清澈透亮的嗓音飘入耳中,穆孜忽然愣了愣,听着身后大门开启的轻微动静和远去的脚步声。半晌,她转身盯着早已不见人影的溶溶夜色,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渐渐消散,化作唇角了然的笑意。 而同时,离穆孜不远处的楼栏前,庄老太爷喟叹着低声囔囔了句“这孩子……”,身侧,徐进目光忽明忽暗地凝视着女子离开的方向,心底默默地道,小孟,保重。 顺利出了庄府,李孟尧并非直奔城门,而是先去了万象阁。向开门的人出示了欧阳律当初给她的那块白玉后,她便被领到了后院的马厩。那里,大红花听到动静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傲娇地发出“哧溜溜”的响鼻。 李孟尧与它久别重逢,当下笑脸盈盈急不可耐地抱住它的脖子就是一顿乱摸,不顾它满满嫌弃的闪躲。 算算差不多是城门开启的时辰,李孟尧终于意犹未尽地停止了对大红花表达思念的蹂躏,而大红花却已是圆瞪愤恨的双眼无声地斥责她的恶行,决定待回到主子身边一定得狠狠地告这个女人一状! 驱马出了金印城时,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李孟尧于晨曦微光中蓦然回望这片大陆上最繁华的帝国皇都,眼前一一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庞,心中不免升起一缕不明意味的怅然。(..info) 须臾,她敛起心绪,轻松抚了抚大红花的脑袋,低伏下身子在它耳畔细语呢喃,“走,给你家主子一个惊喜!” 温山软水的眸子漾过狡黠的水波,随即她双腿一夹马腹,烟尘扬起,斯人远去。 “爷,郡主出城门了……”就在同一时刻,定王府的荷风苑里,景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景暄的身后回禀着,等着自家王爷下命令是否要派人将她截回。 然而负手而立的景暄却惘若未闻般不为所动,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荷花池。 艳色颓败,独留残叶枯枝,一簇簇一团团的晦暗七零八落,或浮在水上,或沉于水中,一丝不见盛夏里的满池娇艳。晨风拂來,水波颤颤,最后一朵残荷摇摇晃晃了一会儿,忽然折弯了撑着它的脆弱枝干,最终还是难逃落水的凄凉命运。 “让钟來着人将池子清理了吧!” 景暄怫然淡淡叮嘱了一句便朝外头走去。景辉沒想到他沉默了半晌只说了这么一句,怔了怔,忙不迭跟在他身后。谁知几步之后,景暄停下了脚步,再度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如深潭之水。 “算了,还是就这么放着吧!” 记忆深处,曾有玲珑女子倚靠在这池边栏杆,微仰颔首感受着清风扑面,语声温软欢喜明媚:“钢筋水泥的都市里,哪有机会这般悠然地伴着荷香入睡?到了秋天,还能‘留得枯荷听雨声’吧!” ※※※ 李孟尧比欧阳律所在的送嫁队伍晚了近一天的时间启程。计算着送嫁队伍的行进速度必定相较于自己的一人单骑必定要慢,她甚至预想到了今夜他们应该抵达真定县休息。.info[]而她和大红花一路疾驰不多作停留,最迟明早日出之前就能与他汇合。 哒哒的马蹄声在平阳山山道上飞速奔走,两侧的山壁丛林漆黑夜幕下影影绰绰颇有魑魅魍魉之怖,但李孟尧一点儿也沒有注意到这些。她心中只在想着,眼看就要过了平阳山,往后再行个三里,就是真定县了。 光想象着自己乍然出现在欧阳律面前时,他会如何地惊喜,她的心底就禁不住泛上阵阵愉悦。不过随即她又认为,以欧阳律的自恋劲,保不准早猜到她会尾随其后,这样自己前去不就正中他下怀吗? 就是在她脑中兀自纠结之时,胯下的大红花忽而抬高前蹄长嘶一声,似在向李孟尧警示什么,随即它一个弯折偏离了方才直行的路线,下一秒,“唰”一声,一道流光堪堪从李孟尧的臂边贴着擦过! 李孟尧顿时脸色大变,连头都來不及回过去看清情况,再次连连“唰唰”急响,无数枚暗器从身后席卷而來,转眼间就要悉数沒入她的身体,所经之处山壁碎石噼啪乱响,显然是下了必杀之心。 大红花带着她腾腾闪躲,李孟尧则集中全力配合着大红花以各种姿势曲折身体,两人的初次合作竟默契十足,终是逃过了第一轮的攻击。 之所以说是第一轮攻击,是因为她压根还來不及舒口气,黑色利箭已经再次破空而至。这一回她看清楚了,夜色中,七八个黑衣人一人一骑紧跟在她后头,个个手中都握着短弓。 攻势密集,一招接着一招,大红花被迫带着李孟尧折入密林处,茂密的枝叶总算暂时削弱了黑衣人的暗器和利箭的猛烈攻势。 李孟尧一边低伏在马背上闪过枝桠的乱划,一边紧张地注意着后头的敌情,心下飞速转动着究竟是谁要对她下此毒手。 思忖间,白光一闪,飞箭厉啸,转瞬逼至身后。只见李孟尧深吸一口气,两手猛然攥紧缰绳在臂上缠了两圈,紧接着左脚紧紧勾住马蹬,整个身体就这样以诡异的姿势倾倒到了马背的一侧。 几乎是在她刚倾过身体的同一时刻,李孟尧眼看着张着狰狞大口的箭头在距离自己腰部仅三寸的地方刺风掠过! 然而她并沒有立即坐回马背上。果然,下一秒,第二支和第三支飞箭接连悄然而至,比第一支箭还要逼近自己几分,尤其是最后一支,恰好将她小腿处的裤脚划出了一道口子。 这样下去不行!她势单力薄,只能勉强腾出精力躲避,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沒有,而对方不仅人多,还步步紧逼,到最后她依旧会被逼入死角! 心念电转间,她忽然发现眼前开阔,不知何时,大红花竟然已经带着她跑出了密林。李孟尧心中刹那间警兆打响! 对方是故意逼着大红花往这里跑! 念头闪过的一瞬间,似是要印证她的想法一般,前方朦胧月色下,同样有七八个黑衣人映入眼帘,分明就是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大红花长吁一声即刻停了下來,就在此时,马上的李孟尧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贯穿,后肩背如同骤然碎裂一般剧痛无比,下一秒她便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一般腾空飞起,最后“砰”地一声重重地落在尘土里。同一时刻,一口黏稠的鲜血从喉腔内直接喷出。 脑袋顿时灌了铅般沉重恍惚,朦胧间,她听见大红花痛苦的嘶鸣声紧随着“噗”的一声利器入肉的钝声传來。李孟尧心底猛然“咯噔”,抬头时,便见大红花一只腿中箭,踉跄着就要倒下。 它原本晶亮的眼中仿佛朦了一层莹莹泪花,却是灼然地盯着她的方向,不偏不倚。 李孟尧愤恨地偏了偏头,远远地,领头一个黑衣人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手上,新的一支箭在弓上将弦慢慢拉满。 明明光线昏暗,连身影都看不分明,可李孟尧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眼底那近乎疯狂的憎恶与嫉恨在泛着青幽的寒气。 对方的手一松,尖啸声携厉风在李孟尧的眸中渐渐放大。直至最后一刻,李孟尧黑色的瞳仁骤然一缩,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眼睛,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婉约面容。 是她! ※※※ “欧阳律,假如不是因为你的母亲,当初在小庙里,你还会救我吗?” 她的话一出口,欧阳律的身体在一瞬间颤了颤,屋里霎时陷入一片沉寂,沙沙的雨声落在彼此的心间,开出无声的水花。 良久之后,他轻叹出声,一把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五指牢牢缠上去。 然而未及他解释什么,她霍然挣脱了他的怀抱,抢着开口:“不要现在给我答案。” 他怔了怔,看着她背对着他,继续道:“欧阳律,我就在金印等着你。如果南镜的事情结束后你对我一如既往,那么,我在这里等着你给我答案。这期间,就当作是给彼此的考验吧!” 女子清澈的嗓音如午夜昙花的幽香静静在静谧的空气中流转。他凝视着她挺直着脊背,忽然便见她回过头來,嘴角却是挂一丝鲜红的血迹,随即越涌越多,连她的肩头都开始绽出血花,而她的脸色却是益发惨白。 欧阳律顿时大骇,正欲抱住她,他猛地从榻上惊醒,映入眼帘的却是暗卫担忧的脸。 “公子,该出发了。丞相和孟侍卫等人已经催了几次。” 欧阳律尚未从方才的梦境中恍过神來,心头一阵莫名的恐慌。望了望外头大盛的天光,他的桃花眼黯了黯。 她,终究是沒有來。 “传信给月皎,让她照原计划继续留在金印。”半晌,他淡淡吩咐道,随后摆了摆衣角,眼中精光一闪,转身走了出去,“出发吧!” 尧尧,等我!终有一日璀璨芳华,我必携你共度春花秋月,夏日冬雪! 【第二卷金印风云终】 第133章 轮回之初 秋夜之下,金钩细月,云淡星稀,暗青色的天幕看去广远幽深,云林山隐秘断崖下,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古老森林遮盖着的峡谷往鲜少人知道的方向延伸而去,直至一处狭长山谷,地势相较之下略微平坦。(..info好看的小说) 就是在这块平坦的山谷间,水声淙淙的长河上星光点点若鬼火一般,间或黑影绰绰偶尔移动,于茂密的林子间若隐若现,看不分明,随着镜头慢慢拉近,才发现,那点点星火來自于驻扎在河边的几顶帐篷,而那些黑影…… “哗啦”清晰的水声骤然打破了方才林间的静谧,剑眉横飞的青年男子裤脚卷着,双足沒于水中,举着手中的长矛,抓下长矛尖端活蹦乱跳欲挣扎逃脱的肥硕鱼儿,随手一扔,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划过之后,准确无误地落入岸边的桶中。 “哈哈哈,再狡猾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今晚就让你给主子加菜!”听着他高声长笑瞥见他的嘚瑟模样,长河之上其他几人均面露羡慕,而后更加专注地盯着水中的动静,暗暗下决心也要打上一条鱼來。 岸边的一顶帐篷前,气质平静和雅的男子一身紫金祥云暗纹的月白衣袍,静静地注视着河中自娱自乐的属下们,狭长的丹凤眼底隐隐掠过一丝笑意。 上百年的古老密林常年杳无人迹,河里的鱼多而肥硕,可是明明身处安逸,却有着异常敏锐的警觉和狡猾,他的属下皆是个中高手,却是费了大心思还捉不到几只。 一条鱼而已,却仿佛顿时令他们一扫此前捕不到鱼时的烦躁,恐怕也令他们暂时忘记这一个月來的憋屈。 思及此,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转而泛起薄薄冷意,比这深秋寒风还要料峭。 寻遍天成多年,好不容易发现了巫姬部落旧址所在,却怎么也找不到确切位置,从金印城出來后佯装回北祁,而后中途偷偷转折至这里,一个月期间,他带來的人几乎快将这里翻个底朝天,可别说一丁点可疑之处,就是一丝人迹都沒有。 这里的属下除了允明,均是常年留在天成暗访探寻之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始终一无所获难免开始泄气,就是连他自己都日渐绝望,最重要的是,随着朝中局势的剑跋扈张,这次回北祁,他能够再抽身出來的机会更是渺茫了。 “咳咳!”胸口一阵气沒上來,他猛然咳了咳,停下时,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两抹异样的红潮。 他怫然略显凄凉地抚了抚自己的心口,难道自己这一生,真的无法摆脱,。 “什么人!” 蓦地喝叱声起,话音刚落,前一瞬尚在河面上为捉鱼而伤脑筋的护卫们,后一瞬纷纷携上武器迅速回到岸上,训练有素地将祁元承护在中心。 几乎在同一时刻,允明矫健的身影猛然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一线闪电般掠起空气飞去,直指不远处漆黑一团的树丛。 眼看就要击中目标,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沉雷般的一声吼叫乍起,随之腾起的一团黑影宛若巨石毫不畏惧地迎着允明重重对抗撞去。 允明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以卵击石。 岂料,未及那抹笑意弯出弧度,允明只觉整个胸腔如碎裂般剧痛,然后“砰”地一声钝响,下一刻便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在场所有人刹那间脸色大变。 祁元承瞥了一眼唇边凝血灰头土脸的允明,目光一转,这才神色凝重地打量起只一招便将允明撞落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块头,一个粗黑壮硕的五尺大块头,夺人眼球的是他那眉毛如未经修剪的杂草不受控制地乱生乱长,在眼上连成一条线,头发亦蓬蓬炸炸枯黄如草,看起來像是多年沒有打理。 山间野人,一个念头首先闯入脑中,然而随即,祁元承就皱起了眉头,,现下的情况有点不妙。 明明是个笨拙的体型,偏偏身法敏捷,最难缠的还是力大无穷,就见大块头吼叫着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往祁元承所在的方向不断前行。 冲上去的护卫们才刚靠近,就被他用粗壮的手臂举起,停滞在头顶上方转了两个圈,再狠狠地丢到地上,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十來个护卫被摔得腿骨碎裂,脊背折断。 “主子!”允明已经从地上起身,踉跄着來到祁元承身边。 这个地方犹如与世隔绝一般,他们在此一个月,从未发现过一丝人迹,眼前的人,究竟是从外头误闯进來的,还是…… 祁元承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块头,缄默不语,侧耳凝听半晌后,终于从吼叫声中辨别出了模糊的字眼:“媳妇……!” 听自家主上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允明不由愣了愣,而祁元承尚兀自想着这两个字,思虑飞转,可是怎么想都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含义。 眼看大块头突破重围越靠越近,他们被迫挪到了河边,允明恼怒至极,忿然向祁元承请命:“请主子示下!” 祁元承这才回过神來,瞥了一眼茫然四顾似在寻找什么东西的大块头,心中一动,淡淡开口:“活捉!” 允明得命,精神大震,打了个手势后,其余护卫们以大块头为中心围拢成一个阵型,紧接着只见允明飞速一跃而起,蓦地振臂一挥:“嗤”地一声轻响一道蓝色的细线自黑夜中闪现。 大块头站定原地好奇地仰首盯着那道蓝色的细线,下一秒,便见细线刹那间炸开,幻作一张蓝色的巨网兜头覆了下來,同一时刻护卫们阵型又一变,那网就紧紧缠住了目标人物。 每个护卫的手中都拉着那网的一角,落网之“鱼”嘶吼着挣扎,可那网线用了特殊材质制作,网中之人越是挣扎,网便收得越紧。 祁元承淡然地看着大块头被束缚住,正欲示意允明下一步,陡然发觉自己的脚踝处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低头,却是霎时一惊。 入目处,一只瘦骨嶙峋毫无血色的手自河中伸出,细长的骨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踝,他只觉那只手在一瞬间用力,紧接着,一颗湿哒哒的头颅借力浮了出水面。 散开的乌丝好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湿淋淋地黏在皮肤上,脸颊抬起來的那一刻,早已看惯世间丑恶的祁元承,狭长的丹凤眼底还是禁不住一闪而过惊诧。 惊得不是其它,正是面前这张恐怖的脸,尖尖瘦瘦几欲脱形的小掌脸上,被诡异的赤红色充胀得青筋浮现,与白得透明的脖颈形成鲜明的对比,之前还像水鬼,此刻则像红头怪物,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 唯独那双眸子,幽黑明亮,深如古井,在对视的一瞬间,他分明看到对方的眸底稍纵即逝的讶异,而下一秒,却是蒙上了一层胧胧的水汽,夹着绝望中重生的淡淡希冀,痛楚中氤氲着哀求。 他看着对方双手颤抖着撑着岸边爬上來半个身子,仰着头紧紧地盯着他,张大了嘴,似是在说话,浑身的力气却好像不足以让声音成功溢出喉间。 “主子,这……”身边的护卫伸出的长剑被祁元承挡了回去。 祁元承淡淡地瞥了护卫一眼,无形中的慑人之意令护卫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方才他们的心思全被大块头所吸引,竟一时使了警惕之心,连水中有异常都沒有发现,所幸好像并不是刺客。 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块头突然间发起狂來,卯足了劲往前冲,攥着网的护卫被拖走了好几步,祁元承清楚地注意到脚下匍匐的红头怪物的身体应声抖了抖,看起來竟然要往水中躲去。 他的眼眸骤然眯了眯,若有所思地在大块头和脚下的红头怪物之间來回打量,脑中生出一个念头,蓦地拽起脚下人,用力地朝大块头方向一丢。 护卫得祁元承的示意松了松网,果然见大块头圆瞪着双目大声吼叫着就往红头怪物扑去,而红头怪物则在空中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脚试图扭转方向。 似是红头怪物的挣扎起了作用,落地时,大块头只是抓住了其一只腿,红头怪物奋力地蹬脚,指尖死死地抠进了土中,张着嘴哑声大喊,目光满是贯穿人心的乞求,但终是在不为所动的众人的旁观下渐渐黯淡了下去。 大块头已然兴奋地箍住了红头怪物的腰,红头怪物的眸子灼灼地盯着祁元承,却不再见乞求,而是说不尽的不解和……怨恨,祁元承忽而就鬼斧神差地别开了目光,心底竟莫名地升起微微的不忍。 就是这别开的目光,注意到了他脚下的一个被水浸透深深的包袱,造型怪异,但略有些眼熟,包袱的口子开了一条缝,一截嫩黄色的衣料从中露了出來,衣料上似乎还印了什么图案。 祁元承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蓦地弯腰捡起包袱扯出整件衣服,待看清楚上面的图案后,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偏回头來,如电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红头怪物身上。 而他看回來的第一眼,却是一道血线自大块头的喉间划开,血花爆破在如浓墨般深沉的夜里。 视线里首先倒下的,是红头怪物孱弱的身体,她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上,一颗黑色的珠子闪烁着幽光,猛然让祁元承的瞳孔缩了缩。 第134章 浮沉地狱 小花园里,孩子们三三两两,有的在用沙土造房子,有的荡着秋千欢乐地笑着,还有两三个内向的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当看到院长带着一对年轻夫妇往这边走來时,他们的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难掩期待。 唯独一个七八岁模样的清秀小女孩,始终不见喜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对年轻夫妇的视线不停地在孩子们身上逡巡,在看到小女孩时,目光一亮,回头跟院长说了什么?随后,院长有意无意地瞥了小女孩一眼,脸色有些犹豫地回了年轻夫妇几句话,年轻夫妇顿时惊讶,再望向小女孩时,表情只余怜悯、同情和失望。 福利院里,再一次有孩子兴高采烈地被领养走了。 每年都有孩子被领走,也有新的孩子被带进來,一批又一批地交替,只有一个孩子,呆在这里整整七年,也曾有人问津过,但皆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沒能走成。 院长注视着小女孩干净的面容,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小女孩当先柔柔地笑笑,软软道:“院长不用难过,沒关系的,福利院就是我的家,其实我想一辈子留在这里成长、生活、工作!” 她说话的时候眸子清澈,无法让人怀疑她的真诚,也正是因为这份清澈,让人一眼看穿她眸底生出的淡淡失落和寂寥,院长看在眼中,心底无奈喟叹,摸了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沒说。 直到有一天,一个戴着眼镜、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來了,他笑而不语地盯着她半晌,然后弯下腰去拉起她的手:“孩子,跟爷爷回家好不好!” 她略显茫然地看着老爷爷脸上因笑容而堆起的如同山峦叠叠般的皱纹,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天,老爷爷说:“你要记住,‘尧’是院长对你的美好祝福,‘孟’是你与亲生父母之间斩不断的血缘,以前开心或者不开心都沒有关系,因为从今往后你是爷爷的孙女,你这样坚强、善解人意,病痛和苦难是舍不得一直折磨着你的!” 后來有一天,爷爷给她的手腕牢牢地戴上了一块手表:“尧尧,有了它,你再也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好奇地打量了手表一会儿,然后仰首开心地对爷爷点点头,熟悉的属于爷爷的笑容再次落入了她的眼中,她的心底,深深印刻。 然而眨眼间,场景突变。 温暖慈爱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幻作一张苍老而恐怖的巫婆脸,对方不可思议地捂住脖子,表情狰狞,因脑袋的晕眩而步子踉跄,一旁蓬头垢面的野人惊叫着扶住了巫婆。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墙根,惊恐地看着巫婆竟然沒有第一时间倒下,她的脑袋在空白了一秒后,立即想起了什么?拼了命地、不顾一切地往外头跑去。 背后猛然一记疼痛,她重重地扑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而原本抓在掌心的手表随之掉落,她蠕动着无力的身体,努力地伸手去够。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一只脚蓦地狠狠地踩在了手表上,脚尖重重地碾着镜面,她浑身一僵,立即抱住了对方的脚想要阻止,却被一脚踹飞出半丈,等她再挣扎着爬起身时,手表却已经不知被踢到何处。 就在这时,巫婆的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了两步,却是在昏睡前,目光阴冷地指着她,对野人叮嘱道:“快,快把她抓回來!” ……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因剧烈的疼痛而嘶吼,冰冷的河水将她包围,刺寒入骨,体内那些嗜血的虫子再次纷纷出动啃噬着她的血肉,嗓子火急火燎地疼,脑袋已经胀痛得快要沒有知觉。 她咬牙憋着眼中酸楚的水汽,心中唯一念想着的,只有她对手表的最后一眼。.info[] …… 所有人都在冷漠地旁观着,尤其是那双丹凤眼中一点温度都沒有,像冬日淬了雪的北风,一刀一刀地剐着她,在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无情地添加一道道鲜血淋漓。 绝处逢生的欣喜,转瞬间跌落永无天日的崖底,所有的希望分崩离析。 难道,这一切,才是世间人心最真实的模样。 …… 血线撕裂黑沉的夜,鲜红浓稠的血花在她眼底绽放成好看而妖冶的形状,喷洒到她的身上,她的脸上。 她缓缓地倒地,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内心却全然沒有解脱的轻松,反而被束缚了更加牢固的枷锁。 她最终还是杀人了……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 “主上,她在哭!” 允明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船舱里的安静,祁元承闻言淡淡地抬头。 昏黄的灯光中,一条细细的水光自她眼角滑落,浅浅一线,淡淡一痕,仿佛诉尽内心无限的森凉和悲怆,扎得祁元承眯了眯眼,却什么也沒说。 自从救回她,每天都在上演着这一幕,沒有呓语,沒有动作,轻轻浅浅的呼吸如果不侧耳凝听很容易就被忽略,她仿佛死去一般,安静得遗世独立,可偏偏,会无声地流泪。 他知道她一直在做梦,不动声色地在梦境中沉沦起伏,可是谁也不知道她的梦境里究竟是什么? 就像,谁也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手筋脚筋明显被人挑断过又被重新接起來,肩膀、手臂、小腿、后背、胸口均布着结成难看疤痕的箭伤伤口,尤其是,身上还被种下了某种蛊毒。 “主子,她的脖子!”允明惊讶的呼叫声打断了祁元承的思绪。 就如同此前她的整张脸所呈现出來的那般,现在却是转到了她的脖子上,肿胀不堪,呈现诡异的半透明的红色,将浮出的青筋展现得一清二楚,隔着薄薄的肌肤,显然有无数只小虫子形状的东西无声地蠕动。 整个脖子就是这种眼看就要胀破却是坚强着不破的状态,恐怖至极,正常人怕是会被吓得不行。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允明一边凑近了观察着,一边啧啧赞叹,他跟随自家主子,多少蛊毒沒见过,这种却是第一次看到。 偶尔聚集在脸上,偶尔出现在腿上,现在又跑到脖子上,太诡异,太神奇了。 “真的不疼吗?”允明兀自疑惑地自言自语,禁不住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她的脖子,面前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打断了他的举动,,祁元承不知何时竟走了过來。 他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瞥,就令允明僵硬着身体灰溜溜地闪到了一边。 不疼吗?祁元承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凝注着她的脸,默叹一声。 怎么可能不疼,恐怕只是她在习惯性地隐忍着罢了。 紧闭的眼上,长长的睫毛在几不可见地颤动,脸颊瘦得只余轮廓,脸色白得比沧山之巅的百年积雪还要冷薄,唇瓣破裂之处尚未愈合,还不计无数细微的伤痕。 除了露出來的脑袋和脖子,她身体的其它部分都裹在被子里,可也只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凸起,可见是如何地瘦骨嶙峋。 这样的她,已经完全无法让他回忆起她当初的模样了。 于大川别院里狡猾的家丁,茶棚外于惊电雷霆中霍然出手的女子,金印城中落入他的马车以暗器相挟的果决刺客,皇宫大宴上时而娇俏时而淡然时而温软时而清冷回驳的傲然身姿,那个传说中指定的定王妃却又与南镜太子纠缠不清的禅仪郡主。 这些,都是眼下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受着身心折磨的人吗? 对了,还有最初在凤乌山上错过的那个冬夜…… 眼瞧祁元承的手忽而在挂于腰间的一个锦囊上轻轻抚摸,一旁的允明心有了然地偏头往边上的木桌上看去。 桌面上放着的是那只造型奇特的背包,背包里装有的所有东西都已被掏出,一套精美的襦裙,一件水墨色长袍,还有一套鹅黄色的衣裳被平铺着展开,上头的图案是一只长相古怪的动物咧着嘴笑,睁着的大眼好像在默默地看着床上的女子。 允明记得,这只动物早些时候主子曾派人在凤乌附近找寻过一阵子,忠叔提过,这只动物对主子有救命之恩。 海水的声音在此刻静谧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祁元承慢慢地踱步到了窗前,负手而立,仰首望定高悬在空的明月,缄默不语良久后蓦地沒头沒尾道:“或许………已经找到了……只是……” 允明摸不着头脑地怔了怔,腹诽着要是忠叔在这就好了,主子说话总是留一半。 “明天靠岸后到集市上买个丫头回來吧!”祁元承回头,扫了床上的人一眼,口吻淡淡地吩咐道。 “是,主子!”允明应声躬身答应着,主子出行,身边带着的从來都是他们这些人,现在多了个女子要照顾,一船的男人确实不方便,总不能像之前一样,让主子亲自…… 思及此,允明不满地撇撇嘴,主子轻易不让人近身,她竟然能劳烦主子亲自照顾。 “明天之后,加快行程,不能再耽搁了……” 月夜的海面上,船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地行驶,波浪晃动着月光,亦晃动着李孟尧断断续续的梦。 第135章 求而不得 “滚开,本公主让你们滚开听见沒有!” 南镜昌益城官衙后院里,景晓神情狂暴地对着把守在门外的重兵厉声吼叫着。 然而,任凭她如何怒骂,那些士兵们惘若未闻,手中相拦的兵器始终沒有放下。 “本公主现在是你们南镜的太子妃,不不,不对,本公主现在是你们南镜的国母,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大不敬!”景晓尖利的声音不停,眼神里已是杀气腾腾:“本公主一定要让欧阳哥哥把你们统统处死!” “公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一旁的琼瑛终于轻声开口,但才拉了她一下,便被用力地甩开。 “连你都要劝本公主吗?,三天了,自从进了这里,他就沒有再露过面!”景晓蓦地转过头來,表情狰狞地咬牙切齿。 看着这样近乎癫狂的景晓,琼瑛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卡在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见琼瑛不再说话,景晓接着大喊道:“欧阳哥哥,晓晓知道你在里头,欧阳哥哥,今天晓晓一定要见到你!”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缓缓开启,景晓的双眼顿时放光,然而当下一秒看清楚出來的人时,她的脸色立即黯淡了下來。 “嘉纯公主,如今两军开战在即,太子殿下和军机将士们彻夜长谈,如今才刚睡下您就过來闹,实在是……”出來的人顿了顿,为难地摇了摇头:“您还是先请回吧!等太子殿下醒來,属下自会告知公主來过!” “罗久,又是你!”他的话并未抚平景晓的情绪,反将她的怒火激得更烈:“前天这么说,昨天也这么说,今天本公主亲自过來,依旧是这套说辞,你们以为本公主是三岁小孩吗?,不管怎样,本公主今天非见到他不可!” 说着,她就要往里头冲,可她一步还沒走出,守在门口的层层士兵便统一划一地霍然举起兵器,竖起坚实的人墙,每一个人,连表情都是一模一样,慑人之势,令她禁不住倒退一步。(..info) 要是换作以前在天成,即便眼前挡着千军万马,她景晓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地直接闯过去,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就算面上阻止她,但谁都不敢真的伤她一根汗毛。 可是如今的处境很不一样,这些人都是南镜的士兵,她无法再为所欲为。 景晓额上青筋毕露,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恶狠狠地瞪大眼睛怒视阶上的罗久:“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想对本公主动粗,本公主可是你们南镜的太子妃,你们南镜未來的国母!” 罗久微微恭了恭身子,双手抱拳,目光却是沒有一丝恭谨,反而有些嬉皮笑脸地道:“不敢,只要公主不对我们这些兄弟动粗,兄弟们就不会对公主动粗!” “你大胆!”景晓手指直指罗久。 却见罗久眸底有抹危险的精光稍纵即逝,别有意味地告诫道:“属下提醒公主一句,如今城里城外都乱得很,公主沒事还是少踏出房门,否则出了什么意外,有沒有性命坐上这国母之位,恐怕就无从知晓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有意无意地压低,却是低得有种深沉的力量,景晓的身子猛然一颤,往后退了两步,琼瑛连忙扶住她。 见景晓脸色苍白地若有所思地愣在原地,罗久知道他的威胁起了几分作用应该够她消停一阵子,便不欲再多做纠缠,转身回屋复命去了。 这头,景晓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扣进琼瑛的手臂的皮肉里,目露寒光地吩咐道:“把孟铸找來!” …… 其实罗久并非完全在说谎,隔着一扇门的屋里,欧阳律确实正躺在榻上假寐。 “耳根总算清净了……”一进來,就听到欧阳律轻舒一口气感叹道。 罗久接话打趣道:“还不是三哥怜香惜玉,否则她哪里能成天闲着沒事瞎蹦跶!” “怜香惜玉!”欧阳律眼睛都不睁一下便冷哼道:“她还沒有那个魅力让我怜香惜玉!” “哟,三哥不是向來不得罪女人吗?怎么到嘉纯公主这儿就转性了!”罗久一副沉思的模样:“照理,以嘉纯公主这样的美人胚子,你就算不喜欢,也会花言巧语调戏逗乐的,奇怪,真是奇怪……” 他一边念叨着奇怪,眼神一边不住地往欧阳律身上瞟去,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却听欧阳律轻笑一声:“罗久,就你这点小心思,在我面前还是老实点!” “三哥,这还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够坦诚!”罗久一副无辜的表情故作撒娇道:“你就跟我说说,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回答他的,是欧阳律的一阵沉默。 怎样的女人……。 眼前忽然掠过一双眼睛,狡黠时调皮地眯眯弯起,仿佛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出神时悠远而坚定,总以为她下一刻就要离开这里;生气时冷冷如一泓深湖探不到底;动情时蒙着层薄薄的水纱,迷离而醉人,奇异地引他深深流连;还有偶尔带着淡淡的笑意,清朗而柔和地与他对视…… 看着他略带沉湎的神情,罗久无奈地暗叹一口气,知道欧阳律又兀自陷入了回忆里,每次试图撬开他的嘴,最后难免得到这种结果。 “有月皎的來信吗?”就在罗久以为两人的对话就此终断时,欧阳律的声音冷不防再次传出。 抬眼,正撞进欧阳律蓦然睁开的漆黑桃花眼底,罗久怔了怔,眼底有一抹异样的光亮划过,应道:“沒有!” 当初和月皎约好,如若无特殊情况,便每月一封平安信,迄今为止,他已收到过两封平安信,知道李孟尧那里一切安好,只是,他的心中总有微微忧虑拂散不去,,他始终在意着那日梦境中的她满身是血。 可是自那之后,她再也沒有入过他的梦。 他早就后悔了,后悔当日尊重她的决定,,他就应该自私地不顾一切带她走,如今也不用整日在担忧和思念的折磨下煎熬度日。 “殿下,孟统领求见!” 门外,士兵忽然來报,闻言,欧阳律和罗久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一个在用眼神说“你瞧,麻烦还是沒解决,又找上门來了”,另一个接收到信息后则灰头土脸地摸了摸鼻子“解铃还许系铃人,您老人家还是亲自出马吧”。 孟铸进來时,欧阳律正坐在书案前装模作样地看军报:“认真”得直到罗久在一旁悄声提醒他才回过神來。 “原來是孟统领,不知所为何事,难道是下面的人亏待了你们!”欧阳律一开口就关切地问候,最后甚至脸色微愠地作势要处理相关的人。 这两个月的接触下來,孟铸早对欧阳律炉火纯青的瞎扯功夫小有免疫,自动忽略他的后半句,只回答他的前半句:“孟铸是來问公主殿下求个准信!” 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一下令室内陷入一瞬间的沉默,欧阳律坐回了案前,表情好奇:“哦,什么准信!” 他的语气乍听之下悠悠懒懒,可孟铸哪里听不出其中暗藏的锋芒。 但,这件事非解决不可,想着,他硬着头皮回答道:“请太子殿下及早定下日子与公主殿下完婚!” 铿锵有劲的嗓音响彻房中,细听之下甚至有微微的回声,令空气再一次冰冰冷冷地凝滞,而就是在这片凝滞中,孟铸只觉脊背发凉冷汗涔涔,同时來自欧阳律的灼热目光似要在他身上戳出个洞。 “孟统领!”须臾,欧阳律蓦地长叹一声,唤了他一声:“孟统领可看到本殿下现在身上所穿的衣物!” 孟铸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只见欧阳律一身素缟白袍,连深纯沉黑的披风上都沒有一丝纹络,朗朗眉目间隐隐晦暗神色,眸光复杂,孟铸似是忽然明白过來他的意思,身体猛然一抖。 下一刻,果然见欧阳律侧了侧身,负手而立,面容难掩沉痛之色:“作儿子的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沒见到,难道连起码的孝道都要罔顾吗?孟统领,你们天成历來也最尊崇百善孝为先,你让本殿下如何在这种时候……” “可是殿下,白事百日之内,喜事无碍!”未及欧阳律说完,孟铸便打断了他的话。 一旁久久不语的罗久在这时隐忍着怒气插进话來:“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国主为何突然暴毙你们心知肚明,你们已经逼着太子殿下迎娶嘉纯公主,如今国主尸骨未寒,你们是要逼着他死不瞑目吗?!” “罗久,退下!”欧阳律勃然怒斥,罗久憋红着脸忿忿不平地别过脸去,可一看就是在强忍。 转头,欧阳律对孟铸道:“孟统领,本以为既然达成协议,我们应是相互信任的,如若公主殿下等不及坐实太子妃的名分,那好,我欧阳律就是遭天下人唾骂,就是死后无颜面对父王母后,也会接受孟统领的要求的!” “殿下,!” “不用再说了!”欧阳律毅然打断孟铸,背后身去对他挥了挥手:“孟统领请回吧!今日本太子便吩咐下去着手准备完礼之事!” 片刻之后,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人,罗久却是早无方才的愤恨之色,欧阳律亦一脸平静。 “看來,我们该给尊贵的公主殿下找点事情做了!” 罗久忽而别有意味地道,一语毕,欧阳律不置可否,只是桃花眼底有锐利的锋芒一闪而过。 第136章 万虫噬骨 南镜越王欧阳甫和太子欧阳律之间的战火终于在昌益城外打响。 欧阳律凭其灵变诡绝的用兵之道出其不意地旗开得胜,并趁胜追击,一月之内便连续夺回三座城池,欧阳甫的军队节节败退至汉东河,两军才稍作停歇,驻河两岸,对立而望。 嘉纯公主因突如其來的怪病而卧床不起,所以留于昌益城,并未跟随大军行进,两人的婚事因为欧阳律的三年孝期,暂时搁置。 忠叔走进书房时,祁元承正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从各处传來的密报。 “主子,都准备好了!” 闻言,祁元承将手中的一份密报轻轻往案上一扔,抬起了头,狭长的丹凤眼中,幽深的眸光在瞬间的流转后趋于平静。 祁元承站起身,忠叔连忙上前将大氅给他披上。 “走吧!”祁元承弾了弾衣衫,淡淡地说道,当先一步走出了书房,忠叔紧跟其后。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携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來,院子里是厚厚的积雪,屋顶均被白雪覆盖,天空阴沉沉,连太阳的一丝踪迹都看不见。 祁元承始终面无表情,一路穿过回旋曲廊,直抵一处小院落,他掀开厚厚的帘幕,一脚踏进了屋里,顿时温暖一片。 婢女们低垂着脑袋恭谨地朝他行礼,祁元承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置于屋子中央的榻前。 这床榻显然是改造过的,四脚均被加至半人高,榻上趴睡着一个女子,她的全身都裹在厚实的棉被中,唯一张素净的面庞微蹙着眉头侧压在枕面上,额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祁元承只瞥了一眼,脸色的表情就微微地起了变化:“是谁负责翻身!” 冰冰凉凉的一句话问出,屋里烧得暖和的温度似乎一下降了下來,一个婢女颤颤巍巍地站了出來,抖着声音惊恐地应道:“回、回主子,是、是、是奴婢!” “多久之前给她翻的身!” 依旧问得冰冰凉凉,却令婢女一下跪到了地上。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題,可是她知道,自己恐怕是做错事了。 “回、回主子,约莫、一刻钟前!” 她回完话,屋里刹那间陷入一片沉寂,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听得见火炉里的炭火偶尔的“啪啪”声。 忠叔在此时上前一步伺候着祁元承脱下大氅,随即便听祁元承再次开了口:“这个屋里不需要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跪在地上的婢女霎时腿一软,彻底坐到了地上,面如土色,双眼无神,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下场。 忠叔领着其他人全都退了下去,不消片刻,屋里只剩祁元承和榻上昏睡中的女子。 祁元承卷起一截衣袖,在准备好的盆里洗干净了手,这才走回榻前,忽然掀开了盖在女子身上的棉被。 纯白无暇的白狐皮制成的毛毯之上,精致美好的胴体袒露无遗,祁元承的眼睛蓦地眯了眯,目光落在了她背上一大片的肿胀,诡异的红色,半透明的肌肤之下,无数的虫子在缓缓蠕动。 须臾,他取出银针,在红色.区域的外围扎了三针,然后拿出一块裹成一团的布,覆在了红色.区域上。 半晌之后,只见她整个背部的经脉悉数胀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的细小水流在流动,目的地均为被布盖住的地方。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额上的汗珠越來越多,几乎湿了她的发,而她的眉头亦越皱越深,快堆成一座小山丘。 祁元承看在眼里,然后,双手覆上了她的背。 从肩头到股尾,他的掌心耐心细致地抚过她背上的每一寸肌肤,所经之处均生出淡淡的青色烟气,而肿胀的经脉却是被抚平不少。 她的眉头在他一遍一遍的轻抚下渐渐舒缓,相反的是,祁元承额上的汗珠越來越细密,脸色也慢慢地浮上了一丝潮红。 时间在她匀净的呼吸声中缓缓地流逝,她背上所覆之布团的颜色越來越深,仿佛浸染了大量浓黑的血液一般,隐约中还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祁元承观察着布团的变化,动作也随之慢了下來。 倏然手指一滑,指尖就这样轻轻触到了一处柔软。 如同灵秀青山于水波荡漾中挺拔凸起,孕育了大自然所有的粹丽精华,仅仅一瞬间的无心触碰,却已激起珠玉般晶莹的波涛,心中油然荡漾出一抹电流,不动声色地蛊惑着他的心神,想要一窥究竟这指尖下的柔软,是怎样的曼妙美好。 “主子,可完事了!” 帘外忽然传入的声音令他浑身陡然一抖,手指连忙如避洪水猛兽般收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拔出,再把布团取走。 此前背上的恐怖景象悉数不见,只余一颗红豆大小的剔透圆痣,细腻光滑宛若白瓷的肌肤尽收眼底,方才掌下的触感瞬间涌入脑中,他的呼吸猛地滞了滞,下一刻立即扯过棉被盖住所有的旖旎风光。 “进來吧!” 屋外的婢女们应声而入,未等祁元承吩咐便熟稔地将榻上的女子抬入内间,那里,浴桶里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水在等着。 忠叔将干净的手帕递给祁元承擦拭刚刚洗过的手。 跟着忠叔一块进來的还有一个男子,生得眉清目秀,两鬓刀裁,唇红齿白,面如傅粉,头戴一顶九阳巾,身穿青绢道衣,脚下云履净袜,腰系丝绦,他拿起了那块布团,细细地查看着什么?时不时还将鼻尖凑近闻味儿。 祁元承整理妥当后,这才走到他身旁,问道:“如何!” 冯墨瞥了一眼脸色还沒缓过來的祁元承,看向忠叔:“伺候你家主子先把雪参丸服下!” 相较于其他人对祁元承的敬畏,冯墨的态度倒是颇为随意,然在忠叔看來似乎早已见怪不怪,果真听从吩咐取了药过來。 祁元承亦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吃了药之后,便听冯墨突然开口:“应该是暂时都控制住,不会轻易再发作了,趁着这段间隙,好好给她调理调理身体吧!这蛊,太霸道了。虽然帮她修复了经脉,可是也差点把她的身体掏空!” “沒有办法根除吗?”祁元承忽然问。 “找寻了这么多年的母蛊就在她身上,根除了,你身上的蛊毒怎么办!”冯墨盯着祁元承,眼神有些古怪:“只能通过我所说的方法将母蛊转到你身上,这样她解脱了,你的身体也能恢复!” 见祁元承沉默不语,似有些犹豫,冯墨眉头皱起,犹豫着问:“祁六,你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闻言,祁元承抬起眼皮子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只是……不愿意强迫女人!” “强迫,如今她要么死,要么,,否则哪有出路,你堂堂一个祁国王爷,还能委屈了她不成,只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又不是不给她名分!”冯墨顿了顿,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着问:“难道……她有什么特殊來历!” 提及此,冯墨心中益发觉得古怪,自带回这个女人,整天只忙着怎么医治她,却从來沒提过事情的來龙去脉。 只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祁元承寻找多年的母蛊竟然被种到了这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从内间出來,祁元承似是想起了什么?将她唤了过來,叮嘱道:“记得给她涂抹五芝玉肌膏!” “是,主子!”婢女恭谨地应着。 祁元承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忙去,回头正见冯墨眼中转着别有意味的神色:“祁六,你对这位李姑娘,真是很上心啊……” 祁元承却是不以为意:“哪个女人不爱美!” 脑海中顿时闪过方才为她疗伤时瞥见的她背上的箭伤留下的疤痕还残留着淡淡粉色突起,他只觉得异常刺眼,坏了她完美无瑕的皮肤。 冯墨将祁元承变幻的神色看在眼中,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里间的门上瞟去,心中有预感,这个女人,怕是会给向來冷血无情的祁六带來令人难以想象的变化…… 如果真的如此,冯墨倒不知是该为他庆幸还是难过。 当年,也是因为一个女人,他才中了蛊毒,从此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还不得不受威胁,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找不到母蛊,治愈的希望愈加渺茫,现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对他來说会是真的救赎,还是新的厄难。 “祁六,自从天成回來,你就直接奔回山庄,不去见她一面真的可以吗?”冯墨略显担忧:“而且,半年之期将至,如果你不尽快从李姑娘身上过渡母蛊,那么你就必须去见,!” 凤眸中渐生的寒意如刀锋寒冽,冯墨识相地戛然而止,祁元承不再看冯墨一眼,兀自起身披上大氅,临走前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心中有数!” 冯墨默默地看着犹自晃动的幕帘,又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内间,撇了撇嘴:“修行之人,才懒得管你们尘世的俗事!” 第137章 前路迷茫 李孟尧幽幽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每回蛊毒发作接受治疗时,她都会陷入几乎不省人事的深度睡眠中。 照例,浑身仿佛被车轮子碾过一般疼痛。 零碎的记忆中,一只只小虫子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血骨,挠不得,也抓不出來,任凭其在身体里肆意游走,最后聚集在背上,猛烈地撕咬,钻心的疼痛。 而后,巴掌大的柔软覆了上來,瞬间带來暖流,寸寸抚平难痒、躁动和痛楚,压抑和疲惫在血骨里挣扎,最终分崩离析,趋于平静。 嗓子干得厉害。 她才动了一下,就有婢女掀开纱帐上前來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紧接着,另一个婢女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微微低个头就能喝到。 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李孟尧知道,这水必定是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备着的,时刻保持着这样的温度,以便她睡梦中口渴。 呷了两口后,李孟尧偏了偏脑袋,婢女便了然地将水杯拿开了。 “水袖呢?” 这才发现给她端水的是个陌生面孔,李孟尧淡然一问。 床榻旁的疏桐平静地答道:“回姑娘,水袖不再负责伺候了!” 回话间,那个新來的婢女已经在李孟尧面前跪下,恭谨道:“奴婢请姑娘赐名!” 李孟尧望定面前婢女的头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九如!”半晌,她淡漠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因简洁的话语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更显得薄凉。 “九如谢姑娘赐名!”闻言,九如立即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行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礼。 李孟尧瞥了一眼地上五体投地的人,别过脸去,不再多言。 疏桐将一切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九如,九……如……”祁元承听完疏桐的回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允明不是很明白,给婢女取个名罢了,怎么还有啥内涵似的,不由用困惑的眼光询问对面的忠叔。 忠叔目不斜视地垂首站立,对允明的好奇置若罔闻。 良久,祁元承起身:“走吧!去宓雪居!” ? 祁元承进來的时候,李孟尧正怔怔地对着手里的书发呆。 屋里的碳烧得已经很旺,可她的脸还是白得像凌霄峰顶的暮雪,沒有太多的血色,因为在室内穿得不多,更能一眼看出身体的消瘦,所幸脸颊上的肉倒是比刚捡回來时长出了一小圈。 婢女们将祁元承带过來的饭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李孟尧这才听到动静,缓缓地转头看了过來,眼神里大片大片无助的茫然在跌进祁元承深深的眸底时才倏然散去,恢复了古井般的幽深无波。 自她醒來之后,就比以前还要沉静,很少说话,眼角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尘沧桑,淡漠地如同不属于这里一般。 “过來吃饭吧!”祁元承远远地注视着她,笑得温柔。 李孟尧沒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放下了书,静静地走过來,坐在了饭桌前,拿起筷子。 见状,祁元承也坐在了她对面,婢女们在摆完菜后就下去了,悄然寂静的屋里,炉火在默默地烧着,香炉中的袅袅烟气兀自缥缈,两人便是这样安静地吃着饭。 他给她夹菜,她缄默地就着饭吃;他给她盛汤,她不发一语地喝个精光。 饭后,李孟尧继续看书,祁元承则还会再呆上一会儿,或者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书,或者也和她一样找本书看,或者随意地在她房中走走转转,然后才辞别离开。(..info无弹窗广告) 每晚一块吃饭,偶尔静静地呆在一个空间里,隔三差五地喝各种汤药,蛊毒却是沒有再发作,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平淡无波中再晃走了一个月。 李孟尧最近两天才知道,原來从西面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的白雪皑皑的高山便是沧山的主峰。 祁元承的这座山庄所在的位置是与沧山脉系下的半山腰。 “姑娘,小心着凉!”九如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将打开的小缝窗关上:“小厨房送來了腊八粥,姑娘趁热吃了吧!” “腊八粥!” 李孟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九如显然有些惊讶,愣怔了片刻后连忙解释道:“姑娘可能沒认真记着日子,今儿个可是腊八节!” “腊八节吗……”李孟尧小声喃喃自语着,走到了桌前,正见疏桐打开青花小盅,用瓷勺轻轻地将热腾腾的粥盛到纯白底梅花纹的瓷碗里。 李孟尧出神地注视着碗里被红枣染了颜色的粥不稠不稀,裹着薏米、莲子、桂圆和红豆,冲上來的热气遮沒了她水光微动的眼神,带出遥远的回忆和思念。 手掌轻握瓷碗,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咽着,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一般,良久,才突然抬起头來:“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要出院子哪里还用问我们,等您用完腊八粥,我们就陪姑娘出去!”九如应着。 “不是!”李孟尧摇了摇头,眉目清亮,鲜妍如花,轻启红唇:“我是说,我想出山庄,我想下山走走!” 音落,疏桐和九如均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正在她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屋里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來,携雪花淡淡的微凉。 “好,我们下山走走!” 清澈而沉稳的嗓音同时传出,祁元承的深色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白雪,眉宇朗润,微笑着望定李孟尧。 ? 车厢里垂着的厚实窗帘被撩到了窗边手工细腻的细钩上,最令人惊诧的是,车窗上镶着的竟然是打磨得光滑薄透的瓘玉。 瓘玉,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玻璃,当然,这里的瓘玉的透明度比不上玻璃,可在这块大陆上却是因稀少而珍贵,多供皇室贵族之人独占把玩享用。 她知道祁元承的生活精致而讲究,所有之物皆为上乘良品,而这同时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困惑之处,,事到如今,她早已确认,祁元承并非如外人所传的那般,仅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王爷,或许,还不仅如此…… 马车里很暖和,但李孟尧也知道外头很冷。 这是她第一次在比凤乌更北的地方过冬。 这才出來一会儿,车窗玻璃的外头,四角已经结上了细碎的冰渣子,并大有继续蔓延之势,内外两重天的温度,使得玻璃上蒙了雾气,刚开始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此时却已然模糊一片。 李孟尧发了会儿呆,将视线从窗户上移回來时,恰恰与祁元承柔和的眸光撞上。 一袭月白锦衣衬得唇色轻红,清逸面容在沉香烟气的袅袅柔波后越发温雅,相较于第一次遇见他时那缥缈如仙的印象,现在多了人间烟火之气。 两人在宽敞的车厢里各据一边相对而坐,又皆是少语之人,照理说一路无话该是尴尬无比,可或许几个月來已相互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气氛倒是不受一丝影响,相反,一个看风景,一个看书,静谧中无形中透出股温馨与和谐。 避开对视,她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下意识地又偏头看向窗外。 随即,她怔了怔。 玻璃上的冰渣子和蒙蒙雾气不见了,外头的景色一如开始时一览无余。 就这样,每当重新凝上來的冰渣子和雾气遮蔽了窗口时,就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处理掉。 几次下來,李孟尧忽然便将窗帘拉了下來,正襟端坐着闭目养神。 祁元承将她莫名的举动看在眼中,盯着她轻轻颤动的如翼眼睫,少顷,垂下微波流转的眸光,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古籍上。 街上很是热闹,摊贩们在路边高声叫卖,玩闹的孩子相互追逐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念唱着腊八的歌谣,脸蛋上两块红彤彤,也不知是被冻出來的还是跑出來的。 李孟尧透过玻璃窗定定地看着他人的热闹,仿佛闻到满街的香甜味道传了进來,弥漫在她的鼻息间。 她的眼神再次有些飘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就是在她重新凝回焦距时,她的心头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失声惊叫,,一张通红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晃而过,眼睛如铜铃般又大又圆,面目凶神恶煞。 祁元承恰好也看到了这一幕,见李孟尧显然受到了惊吓,不由生气地问外头的随行的护卫:“怎么回事儿!” “主子,街上太挤了,一时沒注意,是跳傩舞的人不小心闯过來了!”允明回复道。 闻言,李孟尧的目光投了出去,正见路边人群相围,喝彩声不断,绰绰的人影遮挡下,她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心有一群头戴面具的人在晃动。 “跳大傩,又叫跳鬼脸,是在驱鬼除疫!”祁元承开口为她解说,顿了顿,突然问:“想下车看看吗?” 半晌沉默后,就在他以为她不会作回应时,她怫然回头,无喜无悲的眸光静静地凝注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第138章 笼中金雀 原本拥挤的人群仿佛无形中被人开出了一小条道,李孟尧轻而易举就进到了最里圈。 跳傩舞的一共四人,均着紫红宽衣长袍,戴着各式不同的狰狞面具,有的持大棒,有的挥长鞭,有的握宝剑,有的持玉板,摆开架势,边手舞足蹈着,边念念有词,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祭祀驱鬼,倒像是融合了江湖卖艺的傩舞表演。 他们的动作并沒有多复杂,但表演得很细致认真,舞姿刚劲有力,节奏明烈而气势磅礴,配合得亦十分默契,吸引着大家津津有味的目光和源源不断的叫好声。 李孟尧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表演,或者说,是看着方才出现在马车窗口的那个面具舞者的表演,和其他三人的威武雄壮不同,他的舞姿明显优雅舒展得多,掺杂其中,非但不突兀,反而使得整个表演张弛有度、刚柔并济。 可偏偏,他所戴着的面具又是大名鼎鼎的钟馗。 她的眸光不由自主地便在他在身上多加停留,而更有意思的是:“钟馗”分明察觉到她的目光,却不作任何闪躲,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透过两个圆孔黑洞洞地与她坦然对视。 一阵紧锣密鼓地齐齐高声长喝后,表演以一种意犹未尽的方式结束,那四人分开四个方向围观的人群讨要赏钱。 “钟馗”竟径直走到李孟尧面前,对她伸出了翻背的铜锣。 近看之下,他所带面具之像更加恐怖,他的眼底亦益发浓黑如墨,李孟尧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忽然开口问:“世上真的有鬼神吗?” 对方显然有片刻的愣怔,随即,他望定李孟尧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恳切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闻言,李孟尧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转为失望,淡淡地从唇中丢出一句:“驱鬼之人都不确信鬼神之说,这赏钱不给也罢!” 说完,李孟尧转身准备离去时,正撞进始终沉默不语的祁元承饶有意味的凤目中,她置若罔闻,自顾自往人群外走。.info[] “钟馗”怔怔地盯着渐渐消失的女子清丽的背影,面具后的唇角忽而勾起了一抹笑意。 ※※※ 自离开傩舞表演所在的人群后,李孟尧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意游走,眼角余光中,那截属于祁元承的月白衣角一直缄默不语地相伴其左。 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之下推推搡搡在所难免,可她身周的三尺之内却都无人靠近,只是偶尔有路边的小摊贩壮着胆子朝她身侧的祁元承吆喝。 就这样不知逛了多久,祁元承蓦地在一座酒楼前叫住了她:“望湖楼的糕点很是精致,既然路过,不妨进去尝尝,有什么喜欢的,也可以带点回去!” 边说着,他边伸手将她斗篷的帽檐拉紧了些挡住显然冻得略有些发白的面颊,声音暖容,浅笑的模样衬得他的目光愈发柔和,超绝的风华引得身周來往的行人频频注目。 而李孟尧却仿佛被这如若春风的面容忽然扎了眼,目光不易察觉地闪了闪后,她依旧沒有出声应答,只是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一点头,祁元承便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往望湖楼里走去,似是一点也沒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举动在外人看來甚是亲密。 祁元承拉着她一路如若无人地直奔二楼而去。 一个雅间门口,允明正恭候着,而一跨进里头,自下马车后便消失了的疏桐和九如重新出现,立即迎了上來帮李孟尧和祁元承各自脱去身上的斗篷和披风,而后,她便被他领着坐到了桌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雅间里暖烘烘的,李孟尧坐下一会儿就缓过來了,可九如依旧坚持着在她手里塞了个暖炉,桌上摆放着叫不出名字的七八种精致糕点,而离她最近的是最普通的绿豆糕,以及一壶泡好的碧螺春,,却是她这段时间在山庄里午后惯有的搭配。 桌边临着的小窗位置绝佳,既能将一楼所设小舞台上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又无法让外人轻易窥探到此处,李孟尧抬眸时,祁元承正神情愉悦地看着楼下咿咿呀呀的戏文,似是沒有发觉她的目光。 她神色微恻,低下头,挑了几样糕点细嚼慢咽,呡了两口茶,心窝处这才觉得彻底暖了起來。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收拾着准备回山庄。 马车已在酒楼外候着,从雅间下去也就一小段路程,疏桐和九如两人却照例将李孟尧裹得严严实实才肯罢休。 祁元承则早一步在门口等着她了。 雪又开始不紧不慢地下了起來,一会儿功夫便将景物重新覆上了薄薄的白衣,就是在这样素淡的背景里,祁元承一身月白华服,深黑的厚实披风,微微地偏过头來看她,一片飘悠的雪花恰恰落在他的眉间,便亮出了他另一番夺人眼球的清逸风致。 李孟尧有一瞬间的愣怔。 世间有一种俊美,不在容颜,而凝聚于流动变幻的气质,眼前的这个男人,正是气质之美的佼佼者。 就在这时,愣怔间的李孟尧看到祁元承的神色略有微变,同一时刻,她感觉到自己的裙摆被什么拉了拉。 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衣衫单薄且瘦骨嶙峋的少女,她蜷缩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努力地仰着张一半惨白一半发青的尖尖小脸,蠕动着两片冻成紫黑色的唇瓣,小手有气无力地扯着李孟尧的裙摆,气若游丝地喃喃着:“姐姐……救……救……” 少女的话还沒说完,疏桐和九如立即护着李孟尧往后退了一步,允明也一个箭步跃了过來,二话不说就朝少女的心口踹了一脚,她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掉在了雪地里。 一滩殷红的血迹如花绽开在纯白的画纸上,一如此前熟悉的画面闪电般从眼前飞过,李孟尧的瞳孔猛地一缩,好似被踢着的是自己的胸口一般忽然紧紧捂住了心头。 “怎么了?吓到了!”祁元承关切的语声在耳畔响起,同时扶上她的肩还有他的手。 李孟尧却如避蛇蝎般蓦地躲开他的触碰,看着他的眸底掩盖不住的满满惊慌和恐惧。 祁元承如遭电击地僵硬在原地,静静与她对视的凤目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下一刻,他的脸上怫然泛起一丝冷意,允明、疏桐和九如等人忽然全部跪到了地上,恭谨不敢言语。 唯独只剩李孟尧一人静静地与他对立而站,仿佛对周遭斗转直下的气氛丝毫未察,随即便见她当先避开了对视,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女身上。 那眼神空凉而悠远,仿佛呈现在她眼前的画面远不止如此,她周身笼罩着的冷漠的气息,宛若满蕴着力量,无形中将人阻隔在外。 或者说,只是将他阻隔在外。 她明明沒有做其他任何举动,只是淡淡地盯着那少女看,可一切到了祁元承眼中,却是做了,不仅做了,还做得一目了然。 对峙良久之后,祁元承忽而眯了眯凤目,冷冷地一甩衣袖,当先上了马车。 ※※※ 车轮辘辘慢行在雪地里重复着单调而乏味的响声,车厢里的气氛较之下山时一模一样,却又截然相反。 一模一样在于,还是两人各据一角,不言不语。 截然相反的是,静默的温馨荡然无存,换作冷若冰霜的僵持。 少女沒有死,准确來说是还沒有死,但气息微弱、奄奄一息,此时已被置放在后头,与疏桐和九如一辆马车。 李孟尧从上车后就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一般,可是就在这看起平静的表面之下,她的心潮在波浪滔天着。 无数痛苦的画面控制不住地纷纷杂乱地一股脑涌入脑海,接连不断地一帧帧闪过,噩梦重现,如再次身临其境,沦陷于漆黑无比的无底洞里,有一双冰冷得沒有一丝温度的丹凤眼旁观着她在绝望中缓缓沉溺,却始终无动于衷。 手腕蓦地一疼,她下意识地睁开眼,闯入眸底的,正是那双前一刻还在噩梦中的凤眼。 “你在怕我!”他平静地问出口。 李孟尧无波无澜地与他对视着,缄默不语。 “你在恨我!”他再次平静地问出口。 李孟尧仍旧无情无绪,却是别开了目光。 下颔骤然传來温热的触感,,他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颔,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恰恰能够将她的脸转回去。 李孟尧不挣扎不抵抗,省事地直接垂下了眼皮子。 他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地抚了上來,沿着她脸颊的轮廓缓缓地勾勒,复杂的目光在她隽然的眉眼间逡巡,似在细细描摹着她的清冷沉静的模样。 和缓的眉头,看似温软实则眼角微翘的眸子,抿得平直的唇线。 他已经想不起來,她的唇角噙上笑容时,是什么样子。 下一秒,他蓦地靠了上去,在她的唇边轻描淡写地落了个印。 女子的身体刹那间僵硬如石,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 第139章 占坑 小花园里,孩子们三三两两,有的在用沙土造房子,有的荡着秋千欢乐地笑着,还有两三个内向的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当看到院长带着一对年轻夫妇往这边走來时,他们的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难掩期待。(..info) 唯独一个七八岁模样的清秀小女孩,始终不见喜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对年轻夫妇的视线不停地在孩子们身上逡巡,在看到小女孩时,目光一亮,回头跟院长说了什么?随后,院长有意无意地瞥了小女孩一眼,脸色有些犹豫地回了年轻夫妇几句话,年轻夫妇顿时惊讶,再望向小女孩时,表情只余怜悯、同情和失望。 福利院里,再一次有孩子兴高采烈地被领养走了。 每年都有孩子被领走,也有新的孩子被带进來,一批又一批地交替,只有一个孩子,呆在这里整整七年,也曾有人问津过,但皆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沒能走成。 院长注视着小女孩干净的面容,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小女孩当先柔柔地笑笑,软软道:“院长不用难过,沒关系的,福利院就是我的家,其实我想一辈子留在这里成长、生活、工作!” 她说话的时候眸子清澈,无法让人怀疑她的真诚,也正是因为这份清澈,让人一眼看穿她眸底生出的淡淡失落和寂寥,院长看在眼中,心底无奈喟叹,摸了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沒说。 直到有一天,一个戴着眼镜、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來了,他笑而不语地盯着她半晌,然后弯下腰去拉起她的手:“孩子,跟爷爷回家好不好!” 她略显茫然地看着老爷爷脸上因笑容而堆起的如同山峦叠叠般的皱纹,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天,老爷爷说:“你要记住,‘尧’是院长对你的美好祝福,‘孟’是你与亲生父母之间斩不断的血缘,以前开心或者不开心都沒有关系,因为从今往后你是爷爷的孙女,你这样坚强、善解人意,病痛和苦难是舍不得一直折磨着你的!” 后來有一天,爷爷给她的手腕牢牢地戴上了一块手表:“尧尧,有了它,你再也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好奇地打量了手表一会儿,然后仰首开心地对爷爷点点头,熟悉的属于爷爷的笑容再次落入了她的眼中,她的心底,深深印刻。(..info) 然而眨眼间,场景突变。 温暖慈爱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幻作一张苍老而恐怖的巫婆脸,对方不可思议地捂住脖子,表情狰狞,因脑袋的晕眩而步子踉跄,一旁蓬头垢面的野人惊叫着扶住了巫婆。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墙根,惊恐地看着巫婆竟然沒有第一时间倒下,她的脑袋在空白了一秒后,立即想起了什么?拼了命地、不顾一切地往外头跑去。 背后猛然一记疼痛,她重重地扑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而原本抓在掌心的手表随之掉落,她蠕动着无力的身体,努力地伸手去够。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一只脚蓦地狠狠地踩在了手表上,脚尖重重地碾着镜面,她浑身一僵,立即抱住了对方的脚想要阻止,却被一脚踹飞出半丈,等她再挣扎着爬起身时,手表却已经不知被踢到何处。 就在这时,巫婆的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了两步,却是在昏睡前,目光阴冷地指着她,对野人叮嘱道:“快,快把她抓回來!” ……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因剧烈的疼痛而嘶吼,冰冷的河水将她包围,刺寒入骨,体内那些嗜血的虫子再次纷纷出动啃噬着她的血肉,嗓子火急火燎地疼,脑袋已经胀痛得快要沒有知觉。 她咬牙憋着眼中酸楚的水汽,心中唯一念想着的,只有她对手表的最后一眼。 …… 所有人都在冷漠地旁观着,尤其是那双丹凤眼中一点温度都沒有,像冬日淬了雪的北风,一刀一刀地剐着她,在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无情地添加一道道鲜血淋漓。 绝处逢生的欣喜,转瞬间跌落永无天日的崖底,所有的希望分崩离析。 难道,这一切,才是世间人心最真实的模样。 …… 血线撕裂黑沉的夜,鲜红浓稠的血花在她眼底绽放成好看而妖冶的形状,喷洒到她的身上,她的脸上。 她缓缓地倒地,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内心却全然沒有解脱的轻松,反而被束缚了更加牢固的枷锁。 她最终还是杀人了……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 “主上,她在哭!” 允明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船舱里的安静,祁元承闻言淡淡地抬头。 昏黄的灯光中,一条细细的水光自她眼角滑落,浅浅一线,淡淡一痕,仿佛诉尽内心无限的森凉和悲怆,扎得祁元承眯了眯眼,却什么也沒说。 自从救回她,每天都在上演着这一幕,沒有呓语,沒有动作,轻轻浅浅的呼吸如果不侧耳凝听很容易就被忽略,她仿佛死去一般,安静得遗世独立,可偏偏,会无声地流泪。 他知道她一直在做梦,不动声色地在梦境中沉沦起伏,可是谁也不知道她的梦境里究竟是什么? 就像,谁也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手筋脚筋明显被人挑断过又被重新接起來,肩膀、手臂、小腿、后背、胸口均布着结成难看疤痕的箭伤伤口,尤其是,身上还被种下了某种蛊毒。 “主子,她的脖子!”允明惊讶的呼叫声打断了祁元承的思绪。 就如同此前她的整张脸所呈现出來的那般,现在却是转到了她的脖子上,肿胀不堪,呈现诡异的半透明的红色,将浮出的青筋展现得一清二楚,隔着薄薄的肌肤,显然有无数只小虫子形状的东西无声地蠕动。 整个脖子就是这种眼看就要胀破却是坚强着不破的状态,恐怖至极,正常人怕是会被吓得不行。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允明一边凑近了观察着,一边啧啧赞叹,他跟随自家主子,多少蛊毒沒见过,这种却是第一次看到。 偶尔聚集在脸上,偶尔出现在腿上,现在又跑到脖子上,太诡异,太神奇了。 “真的不疼吗?”允明兀自疑惑地自言自语,禁不住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她的脖子,面前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打断了他的举动,,祁元承不知何时竟走了过來。 他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瞥,就令允明僵硬着身体灰溜溜地闪到了一边。 不疼吗?祁元承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凝注着她的脸,默叹一声。 怎么可能不疼,恐怕只是她在习惯性地隐忍着罢了。 紧闭的眼上,长长的睫毛在几不可见地颤动,脸颊瘦得只余轮廓,脸色白得比沧山之巅的百年积雪还要冷薄,唇瓣破裂之处尚未愈合,还不计无数细微的伤痕。 除了露出來的脑袋和脖子,她身体的其它部分都裹在被子里,可也只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凸起,可见是如何地瘦骨嶙峋。 这样的她,已经完全无法让他回忆起她当初的模样了。 于大川别院里狡猾的家丁,茶棚外于惊电雷霆中霍然出手的女子,金印城中落入他的马车以暗器相挟的果决刺客,皇宫大宴上时而娇俏时而淡然时而温软时而清冷回驳的傲然身姿,那个传说中指定的定王妃却又与南镜太子纠缠不清的禅仪郡主。 这些,都是眼下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受着身心折磨的人吗? 对了,还有最初在凤乌山上错过的那个冬夜…… 眼瞧祁元承的手忽而在挂于腰间的一个锦囊上轻轻抚摸,一旁的允明心有了然地偏头往边上的木桌上看去。 桌面上放着的是那只造型奇特的背包,背包里装有的所有东西都已被掏出,一套精美的襦裙,一件水墨色长袍,还有一套鹅黄色的衣裳被平铺着展开,上头的图案是一只长相古怪的动物咧着嘴笑,睁着的大眼好像在默默地看着床上的女子。 允明记得,这只动物早些时候主子曾派人在凤乌附近找寻过一阵子,忠叔提过,这只动物对主子有救命之恩。 海水的声音在此刻静谧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祁元承慢慢地踱步到了窗前,负手而立,仰首望定高悬在空的明月,缄默不语良久后蓦地沒头沒尾道:“或许………已经找到了……只是……” 允明摸不着头脑地怔了怔,腹诽着要是忠叔在这就好了,主子说话总是留一半。 “明天靠岸后到集市上买个丫头回來吧!”祁元承回头,扫了床上的人一眼,口吻淡淡地吩咐道。 “是,主子!”允明应声躬身答应着,主子出行,身边带着的从來都是他们这些人,现在多了个女子要照顾,一船的男人确实不方便,总不能像之前一样,让主子亲自…… 思及此,允明不满地撇撇嘴,主子轻易不让人近身,她竟然能劳烦主子亲自照顾。 “明天之后,加快行程,不能再耽搁了……” 月夜的海面上,船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地行驶,波浪晃动着月光,亦晃动着李孟尧断断续续的梦。 第140章 占坑 “滚开,本公主让你们滚开听见沒有!” 南镜昌益城官衙后院里,景晓神情狂暴地对着把守在门外的重兵厉声吼叫着。(..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任凭她如何怒骂,那些士兵们惘若未闻,手中相拦的兵器始终沒有放下。 “本公主现在是你们南镜的太子妃,不不,不对,本公主现在是你们南镜的国母,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大不敬!”景晓尖利的声音不停,眼神里已是杀气腾腾:“本公主一定要让欧阳哥哥把你们统统处死!” “公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一旁的琼瑛终于轻声开口,但才拉了她一下,便被用力地甩开。 “连你都要劝本公主吗?,三天了,自从进了这里,他就沒有再露过面!”景晓蓦地转过头來,表情狰狞地咬牙切齿。 看着这样近乎癫狂的景晓,琼瑛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卡在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见琼瑛不再说话,景晓接着大喊道:“欧阳哥哥,晓晓知道你在里头,欧阳哥哥,今天晓晓一定要见到你!”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缓缓开启,景晓的双眼顿时放光,然而当下一秒看清楚出來的人时,她的脸色立即黯淡了下來。 “嘉纯公主,如今两军开战在即,太子殿下和军机将士们彻夜长谈,如今才刚睡下您就过來闹,实在是……”出來的人顿了顿,为难地摇了摇头:“您还是先请回吧!等太子殿下醒來,属下自会告知公主來过!” “罗久,又是你!”他的话并未抚平景晓的情绪,反将她的怒火激得更烈:“前天这么说,昨天也这么说,今天本公主亲自过來,依旧是这套说辞,你们以为本公主是三岁小孩吗?,不管怎样,本公主今天非见到他不可!” 说着,她就要往里头冲,可她一步还沒走出,守在门口的层层士兵便统一划一地霍然举起兵器,竖起坚实的人墙,每一个人,连表情都是一模一样,慑人之势,令她禁不住倒退一步。 要是换作以前在天成,即便眼前挡着千军万马,她景晓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地直接闯过去,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就算面上阻止她,但谁都不敢真的伤她一根汗毛。 可是如今的处境很不一样,这些人都是南镜的士兵,她无法再为所欲为。 景晓额上青筋毕露,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恶狠狠地瞪大眼睛怒视阶上的罗久:“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想对本公主动粗,本公主可是你们南镜的太子妃,你们南镜未來的国母!” 罗久微微恭了恭身子,双手抱拳,目光却是沒有一丝恭谨,反而有些嬉皮笑脸地道:“不敢,只要公主不对我们这些兄弟动粗,兄弟们就不会对公主动粗!” “你大胆!”景晓手指直指罗久。 却见罗久眸底有抹危险的精光稍纵即逝,别有意味地告诫道:“属下提醒公主一句,如今城里城外都乱得很,公主沒事还是少踏出房门,否则出了什么意外,有沒有性命坐上这国母之位,恐怕就无从知晓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有意无意地压低,却是低得有种深沉的力量,景晓的身子猛然一颤,往后退了两步,琼瑛连忙扶住她。 见景晓脸色苍白地若有所思地愣在原地,罗久知道他的威胁起了几分作用应该够她消停一阵子,便不欲再多做纠缠,转身回屋复命去了。 这头,景晓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扣进琼瑛的手臂的皮肉里,目露寒光地吩咐道:“把孟铸找來!” …… 其实罗久并非完全在说谎,隔着一扇门的屋里,欧阳律确实正躺在榻上假寐。 “耳根总算清净了……”一进來,就听到欧阳律轻舒一口气感叹道。(..info无弹窗广告) 罗久接话打趣道:“还不是三哥怜香惜玉,否则她哪里能成天闲着沒事瞎蹦跶!” “怜香惜玉!”欧阳律眼睛都不睁一下便冷哼道:“她还沒有那个魅力让我怜香惜玉!” “哟,三哥不是向來不得罪女人吗?怎么到嘉纯公主这儿就转性了!”罗久一副沉思的模样:“照理,以嘉纯公主这样的美人胚子,你就算不喜欢,也会花言巧语调戏逗乐的,奇怪,真是奇怪……” 他一边念叨着奇怪,眼神一边不住地往欧阳律身上瞟去,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却听欧阳律轻笑一声:“罗久,就你这点小心思,在我面前还是老实点!” “三哥,这还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够坦诚!”罗久一副无辜的表情故作撒娇道:“你就跟我说说,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回答他的,是欧阳律的一阵沉默。 怎样的女人……。 眼前忽然掠过一双眼睛,狡黠时调皮地眯眯弯起,仿佛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出神时悠远而坚定,总以为她下一刻就要离开这里;生气时冷冷如一泓深湖探不到底;动情时蒙着层薄薄的水纱,迷离而醉人,奇异地引他深深流连;还有偶尔带着淡淡的笑意,清朗而柔和地与他对视…… 看着他略带沉湎的神情,罗久无奈地暗叹一口气,知道欧阳律又兀自陷入了回忆里,每次试图撬开他的嘴,最后难免得到这种结果。 “有月皎的來信吗?”就在罗久以为两人的对话就此终断时,欧阳律的声音冷不防再次传出。 抬眼,正撞进欧阳律蓦然睁开的漆黑桃花眼底,罗久怔了怔,眼底有一抹异样的光亮划过,应道:“沒有!” 当初和月皎约好,如若无特殊情况,便每月一封平安信,迄今为止,他已收到过两封平安信,知道李孟尧那里一切安好,只是,他的心中总有微微忧虑拂散不去,,他始终在意着那日梦境中的她满身是血。 可是自那之后,她再也沒有入过他的梦。 他早就后悔了,后悔当日尊重她的决定,,他就应该自私地不顾一切带她走,如今也不用整日在担忧和思念的折磨下煎熬度日。 “殿下,孟统领求见!” 门外,士兵忽然來报,闻言,欧阳律和罗久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一个在用眼神说“你瞧,麻烦还是沒解决,又找上门來了”,另一个接收到信息后则灰头土脸地摸了摸鼻子“解铃还许系铃人,您老人家还是亲自出马吧”。 孟铸进來时,欧阳律正坐在书案前装模作样地看军报:“认真”得直到罗久在一旁悄声提醒他才回过神來。 “原來是孟统领,不知所为何事,难道是下面的人亏待了你们!”欧阳律一开口就关切地问候,最后甚至脸色微愠地作势要处理相关的人。 这两个月的接触下來,孟铸早对欧阳律炉火纯青的瞎扯功夫小有免疫,自动忽略他的后半句,只回答他的前半句:“孟铸是來问公主殿下求个准信!” 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一下令室内陷入一瞬间的沉默,欧阳律坐回了案前,表情好奇:“哦,什么准信!” 他的语气乍听之下悠悠懒懒,可孟铸哪里听不出其中暗藏的锋芒。 但,这件事非解决不可,想着,他硬着头皮回答道:“请太子殿下及早定下日子与公主殿下完婚!” 铿锵有劲的嗓音响彻房中,细听之下甚至有微微的回声,令空气再一次冰冰冷冷地凝滞,而就是在这片凝滞中,孟铸只觉脊背发凉冷汗涔涔,同时來自欧阳律的灼热目光似要在他身上戳出个洞。 “孟统领!”须臾,欧阳律蓦地长叹一声,唤了他一声:“孟统领可看到本殿下现在身上所穿的衣物!” 孟铸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只见欧阳律一身素缟白袍,连深纯沉黑的披风上都沒有一丝纹络,朗朗眉目间隐隐晦暗神色,眸光复杂,孟铸似是忽然明白过來他的意思,身体猛然一抖。 下一刻,果然见欧阳律侧了侧身,负手而立,面容难掩沉痛之色:“作儿子的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沒见到,难道连起码的孝道都要罔顾吗?孟统领,你们天成历來也最尊崇百善孝为先,你让本殿下如何在这种时候……” “可是殿下,白事百日之内,喜事无碍!”未及欧阳律说完,孟铸便打断了他的话。 一旁久久不语的罗久在这时隐忍着怒气插进话來:“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国主为何突然暴毙你们心知肚明,你们已经逼着太子殿下迎娶嘉纯公主,如今国主尸骨未寒,你们是要逼着他死不瞑目吗?!” “罗久,退下!”欧阳律勃然怒斥,罗久憋红着脸忿忿不平地别过脸去,可一看就是在强忍。 转头,欧阳律对孟铸道:“孟统领,本以为既然达成协议,我们应是相互信任的,如若公主殿下等不及坐实太子妃的名分,那好,我欧阳律就是遭天下人唾骂,就是死后无颜面对父王母后,也会接受孟统领的要求的!” “殿下,!” “不用再说了!”欧阳律毅然打断孟铸,背后身去对他挥了挥手:“孟统领请回吧!今日本太子便吩咐下去着手准备完礼之事!” 片刻之后,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人,罗久却是早无方才的愤恨之色,欧阳律亦一脸平静。 “看來,我们该给尊贵的公主殿下找点事情做了!” 罗久忽而别有意味地道,一语毕,欧阳律不置可否,只是桃花眼底有锐利的锋芒一闪而过。 第141章 占坑 南镜越王欧阳甫和太子欧阳律之间的战火终于在昌益城外打响。[..info超多好看小说] 欧阳律凭其灵变诡绝的用兵之道出其不意地旗开得胜,并趁胜追击,一月之内便连续夺回三座城池,欧阳甫的军队节节败退至汉东河,两军才稍作停歇,驻河两岸,对立而望。 嘉纯公主因突如其來的怪病而卧床不起,所以留于昌益城,并未跟随大军行进,两人的婚事因为欧阳律的三年孝期,暂时搁置。 忠叔走进书房时,祁元承正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从各处传來的密报。 “主子,都准备好了!” 闻言,祁元承将手中的一份密报轻轻往案上一扔,抬起了头,狭长的丹凤眼中,幽深的眸光在瞬间的流转后趋于平静。 祁元承站起身,忠叔连忙上前将大氅给他披上。 “走吧!”祁元承弾了弾衣衫,淡淡地说道,当先一步走出了书房,忠叔紧跟其后。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携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來,院子里是厚厚的积雪,屋顶均被白雪覆盖,天空阴沉沉,连太阳的一丝踪迹都看不见。 祁元承始终面无表情,一路穿过回旋曲廊,直抵一处小院落,他掀开厚厚的帘幕,一脚踏进了屋里,顿时温暖一片。 婢女们低垂着脑袋恭谨地朝他行礼,祁元承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置于屋子中央的榻前。 这床榻显然是改造过的,四脚均被加至半人高,榻上趴睡着一个女子,她的全身都裹在厚实的棉被中,唯一张素净的面庞微蹙着眉头侧压在枕面上,额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祁元承只瞥了一眼,脸色的表情就微微地起了变化:“是谁负责翻身!” 冰冰凉凉的一句话问出,屋里烧得暖和的温度似乎一下降了下來,一个婢女颤颤巍巍地站了出來,抖着声音惊恐地应道:“回、回主子,是、是、是奴婢!” “多久之前给她翻的身!” 依旧问得冰冰凉凉,却令婢女一下跪到了地上。(..info好看的小说)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題,可是她知道,自己恐怕是做错事了。 “回、回主子,约莫、一刻钟前!” 她回完话,屋里刹那间陷入一片沉寂,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听得见火炉里的炭火偶尔的“啪啪”声。 忠叔在此时上前一步伺候着祁元承脱下大氅,随即便听祁元承再次开了口:“这个屋里不需要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跪在地上的婢女霎时腿一软,彻底坐到了地上,面如土色,双眼无神,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下场。 忠叔领着其他人全都退了下去,不消片刻,屋里只剩祁元承和榻上昏睡中的女子。 祁元承卷起一截衣袖,在准备好的盆里洗干净了手,这才走回榻前,忽然掀开了盖在女子身上的棉被。 纯白无暇的白狐皮制成的毛毯之上,精致美好的胴体袒露无遗,祁元承的眼睛蓦地眯了眯,目光落在了她背上一大片的肿胀,诡异的红色,半透明的肌肤之下,无数的虫子在缓缓蠕动。 须臾,他取出银针,在红色.区域的外围扎了三针,然后拿出一块裹成一团的布,覆在了红色.区域上。 半晌之后,只见她整个背部的经脉悉数胀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的细小水流在流动,目的地均为被布盖住的地方。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额上的汗珠越來越多,几乎湿了她的发,而她的眉头亦越皱越深,快堆成一座小山丘。 祁元承看在眼里,然后,双手覆上了她的背。 从肩头到股尾,他的掌心耐心细致地抚过她背上的每一寸肌肤,所经之处均生出淡淡的青色烟气,而肿胀的经脉却是被抚平不少。 她的眉头在他一遍一遍的轻抚下渐渐舒缓,相反的是,祁元承额上的汗珠越來越细密,脸色也慢慢地浮上了一丝潮红。 时间在她匀净的呼吸声中缓缓地流逝,她背上所覆之布团的颜色越來越深,仿佛浸染了大量浓黑的血液一般,隐约中还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祁元承观察着布团的变化,动作也随之慢了下來。 倏然手指一滑,指尖就这样轻轻触到了一处柔软。 如同灵秀青山于水波荡漾中挺拔凸起,孕育了大自然所有的粹丽精华,仅仅一瞬间的无心触碰,却已激起珠玉般晶莹的波涛,心中油然荡漾出一抹电流,不动声色地蛊惑着他的心神,想要一窥究竟这指尖下的柔软,是怎样的曼妙美好。 “主子,可完事了!” 帘外忽然传入的声音令他浑身陡然一抖,手指连忙如避洪水猛兽般收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拔出,再把布团取走。 此前背上的恐怖景象悉数不见,只余一颗红豆大小的剔透圆痣,细腻光滑宛若白瓷的肌肤尽收眼底,方才掌下的触感瞬间涌入脑中,他的呼吸猛地滞了滞,下一刻立即扯过棉被盖住所有的旖旎风光。 “进來吧!” 屋外的婢女们应声而入,未等祁元承吩咐便熟稔地将榻上的女子抬入内间,那里,浴桶里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水在等着。 忠叔将干净的手帕递给祁元承擦拭刚刚洗过的手。 跟着忠叔一块进來的还有一个男子,生得眉清目秀,两鬓刀裁,唇红齿白,面如傅粉,头戴一顶九阳巾,身穿青绢道衣,脚下云履净袜,腰系丝绦,他拿起了那块布团,细细地查看着什么?时不时还将鼻尖凑近闻味儿。 祁元承整理妥当后,这才走到他身旁,问道:“如何!” 冯墨瞥了一眼脸色还沒缓过來的祁元承,看向忠叔:“伺候你家主子先把雪参丸服下!” 相较于其他人对祁元承的敬畏,冯墨的态度倒是颇为随意,然在忠叔看來似乎早已见怪不怪,果真听从吩咐取了药过來。 祁元承亦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吃了药之后,便听冯墨突然开口:“应该是暂时都控制住,不会轻易再发作了,趁着这段间隙,好好给她调理调理身体吧!这蛊,太霸道了。虽然帮她修复了经脉,可是也差点把她的身体掏空!” “沒有办法根除吗?”祁元承忽然问。 “找寻了这么多年的母蛊就在她身上,根除了,你身上的蛊毒怎么办!”冯墨盯着祁元承,眼神有些古怪:“只能通过我所说的方法将母蛊转到你身上,这样她解脱了,你的身体也能恢复!” 见祁元承沉默不语,似有些犹豫,冯墨眉头皱起,犹豫着问:“祁六,你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闻言,祁元承抬起眼皮子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只是……不愿意强迫女人!” “强迫,如今她要么死,要么,,否则哪有出路,你堂堂一个祁国王爷,还能委屈了她不成,只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又不是不给她名分!”冯墨顿了顿,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着问:“难道……她有什么特殊來历!” 提及此,冯墨心中益发觉得古怪,自带回这个女人,整天只忙着怎么医治她,却从來沒提过事情的來龙去脉。 只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祁元承寻找多年的母蛊竟然被种到了这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从内间出來,祁元承似是想起了什么?将她唤了过來,叮嘱道:“记得给她涂抹五芝玉肌膏!” “是,主子!”婢女恭谨地应着。 祁元承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忙去,回头正见冯墨眼中转着别有意味的神色:“祁六,你对这位李姑娘,真是很上心啊……” 祁元承却是不以为意:“哪个女人不爱美!” 脑海中顿时闪过方才为她疗伤时瞥见的她背上的箭伤留下的疤痕还残留着淡淡粉色突起,他只觉得异常刺眼,坏了她完美无瑕的皮肤。 冯墨将祁元承变幻的神色看在眼中,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里间的门上瞟去,心中有预感,这个女人,怕是会给向來冷血无情的祁六带來令人难以想象的变化…… 如果真的如此,冯墨倒不知是该为他庆幸还是难过。 当年,也是因为一个女人,他才中了蛊毒,从此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还不得不受威胁,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找不到母蛊,治愈的希望愈加渺茫,现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对他來说会是真的救赎,还是新的厄难。 “祁六,自从天成回來,你就直接奔回山庄,不去见她一面真的可以吗?”冯墨略显担忧:“而且,半年之期将至,如果你不尽快从李姑娘身上过渡母蛊,那么你就必须去见,!” 凤眸中渐生的寒意如刀锋寒冽,冯墨识相地戛然而止,祁元承不再看冯墨一眼,兀自起身披上大氅,临走前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心中有数!” 冯墨默默地看着犹自晃动的幕帘,又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内间,撇了撇嘴:“修行之人,才懒得管你们尘世的俗事!” 第142章 占坑 南镜越王欧阳甫和太子欧阳律之间的战火终于在昌益城外打响。(..info好看的小说) 欧阳律凭其灵变诡绝的用兵之道出其不意地旗开得胜,并趁胜追击,一月之内便连续夺回三座城池,欧阳甫的军队节节败退至汉东河,两军才稍作停歇,驻河两岸,对立而望。 嘉纯公主因突如其來的怪病而卧床不起,所以留于昌益城,并未跟随大军行进,两人的婚事因为欧阳律的三年孝期,暂时搁置。 忠叔走进书房时,祁元承正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从各处传來的密报。 “主子,都准备好了!” 闻言,祁元承将手中的一份密报轻轻往案上一扔,抬起了头,狭长的丹凤眼中,幽深的眸光在瞬间的流转后趋于平静。 祁元承站起身,忠叔连忙上前将大氅给他披上。 “走吧!”祁元承弾了弾衣衫,淡淡地说道,当先一步走出了书房,忠叔紧跟其后。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携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來,院子里是厚厚的积雪,屋顶均被白雪覆盖,天空阴沉沉,连太阳的一丝踪迹都看不见。 祁元承始终面无表情,一路穿过回旋曲廊,直抵一处小院落,他掀开厚厚的帘幕,一脚踏进了屋里,顿时温暖一片。 婢女们低垂着脑袋恭谨地朝他行礼,祁元承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置于屋子中央的榻前。 这床榻显然是改造过的,四脚均被加至半人高,榻上趴睡着一个女子,她的全身都裹在厚实的棉被中,唯一张素净的面庞微蹙着眉头侧压在枕面上,额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祁元承只瞥了一眼,脸色的表情就微微地起了变化:“是谁负责翻身!” 冰冰凉凉的一句话问出,屋里烧得暖和的温度似乎一下降了下來,一个婢女颤颤巍巍地站了出來,抖着声音惊恐地应道:“回、回主子,是、是、是奴婢!” “多久之前给她翻的身!” 依旧问得冰冰凉凉,却令婢女一下跪到了地上。.info[]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題,可是她知道,自己恐怕是做错事了。 “回、回主子,约莫、一刻钟前!” 她回完话,屋里刹那间陷入一片沉寂,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听得见火炉里的炭火偶尔的“啪啪”声。 忠叔在此时上前一步伺候着祁元承脱下大氅,随即便听祁元承再次开了口:“这个屋里不需要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跪在地上的婢女霎时腿一软,彻底坐到了地上,面如土色,双眼无神,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下场。 忠叔领着其他人全都退了下去,不消片刻,屋里只剩祁元承和榻上昏睡中的女子。 祁元承卷起一截衣袖,在准备好的盆里洗干净了手,这才走回榻前,忽然掀开了盖在女子身上的棉被。 纯白无暇的白狐皮制成的毛毯之上,精致美好的胴体袒露无遗,祁元承的眼睛蓦地眯了眯,目光落在了她背上一大片的肿胀,诡异的红色,半透明的肌肤之下,无数的虫子在缓缓蠕动。 须臾,他取出银针,在红色.区域的外围扎了三针,然后拿出一块裹成一团的布,覆在了红色.区域上。 半晌之后,只见她整个背部的经脉悉数胀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的细小水流在流动,目的地均为被布盖住的地方。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额上的汗珠越來越多,几乎湿了她的发,而她的眉头亦越皱越深,快堆成一座小山丘。 祁元承看在眼里,然后,双手覆上了她的背。 从肩头到股尾,他的掌心耐心细致地抚过她背上的每一寸肌肤,所经之处均生出淡淡的青色烟气,而肿胀的经脉却是被抚平不少。 她的眉头在他一遍一遍的轻抚下渐渐舒缓,相反的是,祁元承额上的汗珠越來越细密,脸色也慢慢地浮上了一丝潮红。 时间在她匀净的呼吸声中缓缓地流逝,她背上所覆之布团的颜色越來越深,仿佛浸染了大量浓黑的血液一般,隐约中还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祁元承观察着布团的变化,动作也随之慢了下來。 倏然手指一滑,指尖就这样轻轻触到了一处柔软。 如同灵秀青山于水波荡漾中挺拔凸起,孕育了大自然所有的粹丽精华,仅仅一瞬间的无心触碰,却已激起珠玉般晶莹的波涛,心中油然荡漾出一抹电流,不动声色地蛊惑着他的心神,想要一窥究竟这指尖下的柔软,是怎样的曼妙美好。 “主子,可完事了!” 帘外忽然传入的声音令他浑身陡然一抖,手指连忙如避洪水猛兽般收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拔出,再把布团取走。 此前背上的恐怖景象悉数不见,只余一颗红豆大小的剔透圆痣,细腻光滑宛若白瓷的肌肤尽收眼底,方才掌下的触感瞬间涌入脑中,他的呼吸猛地滞了滞,下一刻立即扯过棉被盖住所有的旖旎风光。 “进來吧!” 屋外的婢女们应声而入,未等祁元承吩咐便熟稔地将榻上的女子抬入内间,那里,浴桶里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水在等着。 忠叔将干净的手帕递给祁元承擦拭刚刚洗过的手。 跟着忠叔一块进來的还有一个男子,生得眉清目秀,两鬓刀裁,唇红齿白,面如傅粉,头戴一顶九阳巾,身穿青绢道衣,脚下云履净袜,腰系丝绦,他拿起了那块布团,细细地查看着什么?时不时还将鼻尖凑近闻味儿。 祁元承整理妥当后,这才走到他身旁,问道:“如何!” 冯墨瞥了一眼脸色还沒缓过來的祁元承,看向忠叔:“伺候你家主子先把雪参丸服下!” 相较于其他人对祁元承的敬畏,冯墨的态度倒是颇为随意,然在忠叔看來似乎早已见怪不怪,果真听从吩咐取了药过來。 祁元承亦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吃了药之后,便听冯墨突然开口:“应该是暂时都控制住,不会轻易再发作了,趁着这段间隙,好好给她调理调理身体吧!这蛊,太霸道了。虽然帮她修复了经脉,可是也差点把她的身体掏空!” “沒有办法根除吗?”祁元承忽然问。 “找寻了这么多年的母蛊就在她身上,根除了,你身上的蛊毒怎么办!”冯墨盯着祁元承,眼神有些古怪:“只能通过我所说的方法将母蛊转到你身上,这样她解脱了,你的身体也能恢复!” 见祁元承沉默不语,似有些犹豫,冯墨眉头皱起,犹豫着问:“祁六,你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闻言,祁元承抬起眼皮子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只是……不愿意强迫女人!” “强迫,如今她要么死,要么,,否则哪有出路,你堂堂一个祁国王爷,还能委屈了她不成,只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又不是不给她名分!”冯墨顿了顿,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着问:“难道……她有什么特殊來历!” 提及此,冯墨心中益发觉得古怪,自带回这个女人,整天只忙着怎么医治她,却从來沒提过事情的來龙去脉。 只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祁元承寻找多年的母蛊竟然被种到了这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从内间出來,祁元承似是想起了什么?将她唤了过來,叮嘱道:“记得给她涂抹五芝玉肌膏!” “是,主子!”婢女恭谨地应着。 祁元承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忙去,回头正见冯墨眼中转着别有意味的神色:“祁六,你对这位李姑娘,真是很上心啊……” 祁元承却是不以为意:“哪个女人不爱美!” 脑海中顿时闪过方才为她疗伤时瞥见的她背上的箭伤留下的疤痕还残留着淡淡粉色突起,他只觉得异常刺眼,坏了她完美无瑕的皮肤。 冯墨将祁元承变幻的神色看在眼中,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里间的门上瞟去,心中有预感,这个女人,怕是会给向來冷血无情的祁六带來令人难以想象的变化…… 如果真的如此,冯墨倒不知是该为他庆幸还是难过。 当年,也是因为一个女人,他才中了蛊毒,从此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还不得不受威胁,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找不到母蛊,治愈的希望愈加渺茫,现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对他來说会是真的救赎,还是新的厄难。 “祁六,自从天成回來,你就直接奔回山庄,不去见她一面真的可以吗?”冯墨略显担忧:“而且,半年之期将至,如果你不尽快从李姑娘身上过渡母蛊,那么你就必须去见,!” 凤眸中渐生的寒意如刀锋寒冽,冯墨识相地戛然而止,祁元承不再看冯墨一眼,兀自起身披上大氅,临走前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心中有数!” 冯墨默默地看着犹自晃动的幕帘,又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内间,撇了撇嘴:“修行之人,才懒得管你们尘世的俗事!” 第143章 占坑 李孟尧幽幽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info) 每回蛊毒发作接受治疗时,她都会陷入几乎不省人事的深度睡眠中。 照例,浑身仿佛被车轮子碾过一般疼痛。 零碎的记忆中,一只只小虫子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血骨,挠不得,也抓不出來,任凭其在身体里肆意游走,最后聚集在背上,猛烈地撕咬,钻心的疼痛。 而后,巴掌大的柔软覆了上來,瞬间带來暖流,寸寸抚平难痒、躁动和痛楚,压抑和疲惫在血骨里挣扎,最终分崩离析,趋于平静。 嗓子干得厉害。 她才动了一下,就有婢女掀开纱帐上前來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紧接着,另一个婢女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微微低个头就能喝到。 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李孟尧知道,这水必定是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备着的,时刻保持着这样的温度,以便她睡梦中口渴。 呷了两口后,李孟尧偏了偏脑袋,婢女便了然地将水杯拿开了。 “水袖呢?” 这才发现给她端水的是个陌生面孔,李孟尧淡然一问。 床榻旁的疏桐平静地答道:“回姑娘,水袖不再负责伺候了!” 回话间,那个新來的婢女已经在李孟尧面前跪下,恭谨道:“奴婢请姑娘赐名!” 李孟尧望定面前婢女的头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九如!”半晌,她淡漠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因简洁的话语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更显得薄凉。 “九如谢姑娘赐名!”闻言,九如立即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行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礼。 李孟尧瞥了一眼地上五体投地的人,别过脸去,不再多言。[..info超多好看小说] 疏桐将一切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九如,九……如……”祁元承听完疏桐的回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允明不是很明白,给婢女取个名罢了,怎么还有啥内涵似的,不由用困惑的眼光询问对面的忠叔。 忠叔目不斜视地垂首站立,对允明的好奇置若罔闻。 良久,祁元承起身:“走吧!去宓雪居!” ? 祁元承进來的时候,李孟尧正怔怔地对着手里的书发呆。 屋里的碳烧得已经很旺,可她的脸还是白得像凌霄峰顶的暮雪,沒有太多的血色,因为在室内穿得不多,更能一眼看出身体的消瘦,所幸脸颊上的肉倒是比刚捡回來时长出了一小圈。 婢女们将祁元承带过來的饭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李孟尧这才听到动静,缓缓地转头看了过來,眼神里大片大片无助的茫然在跌进祁元承深深的眸底时才倏然散去,恢复了古井般的幽深无波。 自她醒來之后,就比以前还要沉静,很少说话,眼角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尘沧桑,淡漠地如同不属于这里一般。 “过來吃饭吧!”祁元承远远地注视着她,笑得温柔。 李孟尧沒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放下了书,静静地走过來,坐在了饭桌前,拿起筷子。 见状,祁元承也坐在了她对面,婢女们在摆完菜后就下去了,悄然寂静的屋里,炉火在默默地烧着,香炉中的袅袅烟气兀自缥缈,两人便是这样安静地吃着饭。 他给她夹菜,她缄默地就着饭吃;他给她盛汤,她不发一语地喝个精光。 饭后,李孟尧继续看书,祁元承则还会再呆上一会儿,或者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书,或者也和她一样找本书看,或者随意地在她房中走走转转,然后才辞别离开。 每晚一块吃饭,偶尔静静地呆在一个空间里,隔三差五地喝各种汤药,蛊毒却是沒有再发作,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平淡无波中再晃走了一个月。 李孟尧最近两天才知道,原來从西面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的白雪皑皑的高山便是沧山的主峰。 祁元承的这座山庄所在的位置是与沧山脉系下的半山腰。 “姑娘,小心着凉!”九如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将打开的小缝窗关上:“小厨房送來了腊八粥,姑娘趁热吃了吧!” “腊八粥!” 李孟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九如显然有些惊讶,愣怔了片刻后连忙解释道:“姑娘可能沒认真记着日子,今儿个可是腊八节!” “腊八节吗……”李孟尧小声喃喃自语着,走到了桌前,正见疏桐打开青花小盅,用瓷勺轻轻地将热腾腾的粥盛到纯白底梅花纹的瓷碗里。 李孟尧出神地注视着碗里被红枣染了颜色的粥不稠不稀,裹着薏米、莲子、桂圆和红豆,冲上來的热气遮沒了她水光微动的眼神,带出遥远的回忆和思念。 手掌轻握瓷碗,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咽着,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一般,良久,才突然抬起头來:“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要出院子哪里还用问我们,等您用完腊八粥,我们就陪姑娘出去!”九如应着。 “不是!”李孟尧摇了摇头,眉目清亮,鲜妍如花,轻启红唇:“我是说,我想出山庄,我想下山走走!” 音落,疏桐和九如均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正在她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屋里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來,携雪花淡淡的微凉。 “好,我们下山走走!” 清澈而沉稳的嗓音同时传出,祁元承的深色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白雪,眉宇朗润,微笑着望定李孟尧。 ? 车厢里垂着的厚实窗帘被撩到了窗边手工细腻的细钩上,最令人惊诧的是,车窗上镶着的竟然是打磨得光滑薄透的瓘玉。 瓘玉,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玻璃,当然,这里的瓘玉的透明度比不上玻璃,可在这块大陆上却是因稀少而珍贵,多供皇室贵族之人独占把玩享用。 她知道祁元承的生活精致而讲究,所有之物皆为上乘良品,而这同时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困惑之处,,事到如今,她早已确认,祁元承并非如外人所传的那般,仅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王爷,或许,还不仅如此…… 马车里很暖和,但李孟尧也知道外头很冷。 这是她第一次在比凤乌更北的地方过冬。 这才出來一会儿,车窗玻璃的外头,四角已经结上了细碎的冰渣子,并大有继续蔓延之势,内外两重天的温度,使得玻璃上蒙了雾气,刚开始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此时却已然模糊一片。 李孟尧发了会儿呆,将视线从窗户上移回來时,恰恰与祁元承柔和的眸光撞上。 一袭月白锦衣衬得唇色轻红,清逸面容在沉香烟气的袅袅柔波后越发温雅,相较于第一次遇见他时那缥缈如仙的印象,现在多了人间烟火之气。 两人在宽敞的车厢里各据一边相对而坐,又皆是少语之人,照理说一路无话该是尴尬无比,可或许几个月來已相互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气氛倒是不受一丝影响,相反,一个看风景,一个看书,静谧中无形中透出股温馨与和谐。 避开对视,她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下意识地又偏头看向窗外。 随即,她怔了怔。 玻璃上的冰渣子和蒙蒙雾气不见了,外头的景色一如开始时一览无余。 就这样,每当重新凝上來的冰渣子和雾气遮蔽了窗口时,就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处理掉。 几次下來,李孟尧忽然便将窗帘拉了下來,正襟端坐着闭目养神。 祁元承将她莫名的举动看在眼中,盯着她轻轻颤动的如翼眼睫,少顷,垂下微波流转的眸光,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古籍上。 街上很是热闹,摊贩们在路边高声叫卖,玩闹的孩子相互追逐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念唱着腊八的歌谣,脸蛋上两块红彤彤,也不知是被冻出來的还是跑出來的。 李孟尧透过玻璃窗定定地看着他人的热闹,仿佛闻到满街的香甜味道传了进來,弥漫在她的鼻息间。 她的眼神再次有些飘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就是在她重新凝回焦距时,她的心头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失声惊叫,,一张通红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晃而过,眼睛如铜铃般又大又圆,面目凶神恶煞。 祁元承恰好也看到了这一幕,见李孟尧显然受到了惊吓,不由生气地问外头的随行的护卫:“怎么回事儿!” “主子,街上太挤了,一时沒注意,是跳傩舞的人不小心闯过來了!”允明回复道。 闻言,李孟尧的目光投了出去,正见路边人群相围,喝彩声不断,绰绰的人影遮挡下,她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心有一群头戴面具的人在晃动。 “跳大傩,又叫跳鬼脸,是在驱鬼除疫!”祁元承开口为她解说,顿了顿,突然问:“想下车看看吗?” 半晌沉默后,就在他以为她不会作回应时,她怫然回头,无喜无悲的眸光静静地凝注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第144章 占坑 李孟尧幽幽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每回蛊毒发作接受治疗时,她都会陷入几乎不省人事的深度睡眠中。 照例,浑身仿佛被车轮子碾过一般疼痛。 零碎的记忆中,一只只小虫子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血骨,挠不得,也抓不出來,任凭其在身体里肆意游走,最后聚集在背上,猛烈地撕咬,钻心的疼痛。 而后,巴掌大的柔软覆了上來,瞬间带來暖流,寸寸抚平难痒、躁动和痛楚,压抑和疲惫在血骨里挣扎,最终分崩离析,趋于平静。 嗓子干得厉害。 她才动了一下,就有婢女掀开纱帐上前來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紧接着,另一个婢女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微微低个头就能喝到。 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李孟尧知道,这水必定是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备着的,时刻保持着这样的温度,以便她睡梦中口渴。 呷了两口后,李孟尧偏了偏脑袋,婢女便了然地将水杯拿开了。 “水袖呢?” 这才发现给她端水的是个陌生面孔,李孟尧淡然一问。 床榻旁的疏桐平静地答道:“回姑娘,水袖不再负责伺候了!” 回话间,那个新來的婢女已经在李孟尧面前跪下,恭谨道:“奴婢请姑娘赐名!” 李孟尧望定面前婢女的头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九如!”半晌,她淡漠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因简洁的话语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更显得薄凉。 “九如谢姑娘赐名!”闻言,九如立即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行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礼。 李孟尧瞥了一眼地上五体投地的人,别过脸去,不再多言。(..info无弹窗广告) 疏桐将一切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九如,九……如……”祁元承听完疏桐的回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允明不是很明白,给婢女取个名罢了,怎么还有啥内涵似的,不由用困惑的眼光询问对面的忠叔。 忠叔目不斜视地垂首站立,对允明的好奇置若罔闻。 良久,祁元承起身:“走吧!去宓雪居!” ? 祁元承进來的时候,李孟尧正怔怔地对着手里的书发呆。 屋里的碳烧得已经很旺,可她的脸还是白得像凌霄峰顶的暮雪,沒有太多的血色,因为在室内穿得不多,更能一眼看出身体的消瘦,所幸脸颊上的肉倒是比刚捡回來时长出了一小圈。 婢女们将祁元承带过來的饭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李孟尧这才听到动静,缓缓地转头看了过來,眼神里大片大片无助的茫然在跌进祁元承深深的眸底时才倏然散去,恢复了古井般的幽深无波。 自她醒來之后,就比以前还要沉静,很少说话,眼角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尘沧桑,淡漠地如同不属于这里一般。 “过來吃饭吧!”祁元承远远地注视着她,笑得温柔。 李孟尧沒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放下了书,静静地走过來,坐在了饭桌前,拿起筷子。 见状,祁元承也坐在了她对面,婢女们在摆完菜后就下去了,悄然寂静的屋里,炉火在默默地烧着,香炉中的袅袅烟气兀自缥缈,两人便是这样安静地吃着饭。 他给她夹菜,她缄默地就着饭吃;他给她盛汤,她不发一语地喝个精光。 饭后,李孟尧继续看书,祁元承则还会再呆上一会儿,或者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书,或者也和她一样找本书看,或者随意地在她房中走走转转,然后才辞别离开。 每晚一块吃饭,偶尔静静地呆在一个空间里,隔三差五地喝各种汤药,蛊毒却是沒有再发作,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平淡无波中再晃走了一个月。 李孟尧最近两天才知道,原來从西面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的白雪皑皑的高山便是沧山的主峰。 祁元承的这座山庄所在的位置是与沧山脉系下的半山腰。 “姑娘,小心着凉!”九如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将打开的小缝窗关上:“小厨房送來了腊八粥,姑娘趁热吃了吧!” “腊八粥!” 李孟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九如显然有些惊讶,愣怔了片刻后连忙解释道:“姑娘可能沒认真记着日子,今儿个可是腊八节!” “腊八节吗……”李孟尧小声喃喃自语着,走到了桌前,正见疏桐打开青花小盅,用瓷勺轻轻地将热腾腾的粥盛到纯白底梅花纹的瓷碗里。 李孟尧出神地注视着碗里被红枣染了颜色的粥不稠不稀,裹着薏米、莲子、桂圆和红豆,冲上來的热气遮沒了她水光微动的眼神,带出遥远的回忆和思念。 手掌轻握瓷碗,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咽着,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一般,良久,才突然抬起头來:“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要出院子哪里还用问我们,等您用完腊八粥,我们就陪姑娘出去!”九如应着。 “不是!”李孟尧摇了摇头,眉目清亮,鲜妍如花,轻启红唇:“我是说,我想出山庄,我想下山走走!” 音落,疏桐和九如均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正在她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屋里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來,携雪花淡淡的微凉。 “好,我们下山走走!” 清澈而沉稳的嗓音同时传出,祁元承的深色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白雪,眉宇朗润,微笑着望定李孟尧。 ? 车厢里垂着的厚实窗帘被撩到了窗边手工细腻的细钩上,最令人惊诧的是,车窗上镶着的竟然是打磨得光滑薄透的瓘玉。 瓘玉,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玻璃,当然,这里的瓘玉的透明度比不上玻璃,可在这块大陆上却是因稀少而珍贵,多供皇室贵族之人独占把玩享用。 她知道祁元承的生活精致而讲究,所有之物皆为上乘良品,而这同时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困惑之处,,事到如今,她早已确认,祁元承并非如外人所传的那般,仅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王爷,或许,还不仅如此…… 马车里很暖和,但李孟尧也知道外头很冷。 这是她第一次在比凤乌更北的地方过冬。 这才出來一会儿,车窗玻璃的外头,四角已经结上了细碎的冰渣子,并大有继续蔓延之势,内外两重天的温度,使得玻璃上蒙了雾气,刚开始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此时却已然模糊一片。 李孟尧发了会儿呆,将视线从窗户上移回來时,恰恰与祁元承柔和的眸光撞上。 一袭月白锦衣衬得唇色轻红,清逸面容在沉香烟气的袅袅柔波后越发温雅,相较于第一次遇见他时那缥缈如仙的印象,现在多了人间烟火之气。 两人在宽敞的车厢里各据一边相对而坐,又皆是少语之人,照理说一路无话该是尴尬无比,可或许几个月來已相互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气氛倒是不受一丝影响,相反,一个看风景,一个看书,静谧中无形中透出股温馨与和谐。 避开对视,她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下意识地又偏头看向窗外。 随即,她怔了怔。 玻璃上的冰渣子和蒙蒙雾气不见了,外头的景色一如开始时一览无余。 就这样,每当重新凝上來的冰渣子和雾气遮蔽了窗口时,就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处理掉。 几次下來,李孟尧忽然便将窗帘拉了下來,正襟端坐着闭目养神。 祁元承将她莫名的举动看在眼中,盯着她轻轻颤动的如翼眼睫,少顷,垂下微波流转的眸光,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古籍上。 街上很是热闹,摊贩们在路边高声叫卖,玩闹的孩子相互追逐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念唱着腊八的歌谣,脸蛋上两块红彤彤,也不知是被冻出來的还是跑出來的。 李孟尧透过玻璃窗定定地看着他人的热闹,仿佛闻到满街的香甜味道传了进來,弥漫在她的鼻息间。 她的眼神再次有些飘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就是在她重新凝回焦距时,她的心头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失声惊叫,,一张通红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晃而过,眼睛如铜铃般又大又圆,面目凶神恶煞。 祁元承恰好也看到了这一幕,见李孟尧显然受到了惊吓,不由生气地问外头的随行的护卫:“怎么回事儿!” “主子,街上太挤了,一时沒注意,是跳傩舞的人不小心闯过來了!”允明回复道。 闻言,李孟尧的目光投了出去,正见路边人群相围,喝彩声不断,绰绰的人影遮挡下,她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心有一群头戴面具的人在晃动。 “跳大傩,又叫跳鬼脸,是在驱鬼除疫!”祁元承开口为她解说,顿了顿,突然问:“想下车看看吗?” 半晌沉默后,就在他以为她不会作回应时,她怫然回头,无喜无悲的眸光静静地凝注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第145章 占坑 李孟尧幽幽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info好看的小说) 每回蛊毒发作接受治疗时,她都会陷入几乎不省人事的深度睡眠中。 照例,浑身仿佛被车轮子碾过一般疼痛。 零碎的记忆中,一只只小虫子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血骨,挠不得,也抓不出來,任凭其在身体里肆意游走,最后聚集在背上,猛烈地撕咬,钻心的疼痛。 而后,巴掌大的柔软覆了上來,瞬间带來暖流,寸寸抚平难痒、躁动和痛楚,压抑和疲惫在血骨里挣扎,最终分崩离析,趋于平静。 嗓子干得厉害。 她才动了一下,就有婢女掀开纱帐上前來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紧接着,另一个婢女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微微低个头就能喝到。 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李孟尧知道,这水必定是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备着的,时刻保持着这样的温度,以便她睡梦中口渴。 呷了两口后,李孟尧偏了偏脑袋,婢女便了然地将水杯拿开了。 “水袖呢?” 这才发现给她端水的是个陌生面孔,李孟尧淡然一问。 床榻旁的疏桐平静地答道:“回姑娘,水袖不再负责伺候了!” 回话间,那个新來的婢女已经在李孟尧面前跪下,恭谨道:“奴婢请姑娘赐名!” 李孟尧望定面前婢女的头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九如!”半晌,她淡漠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因简洁的话语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更显得薄凉。 “九如谢姑娘赐名!”闻言,九如立即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行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礼。 李孟尧瞥了一眼地上五体投地的人,别过脸去,不再多言。(..info好看的小说) 疏桐将一切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九如,九……如……”祁元承听完疏桐的回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允明不是很明白,给婢女取个名罢了,怎么还有啥内涵似的,不由用困惑的眼光询问对面的忠叔。 忠叔目不斜视地垂首站立,对允明的好奇置若罔闻。 良久,祁元承起身:“走吧!去宓雪居!” ? 祁元承进來的时候,李孟尧正怔怔地对着手里的书发呆。 屋里的碳烧得已经很旺,可她的脸还是白得像凌霄峰顶的暮雪,沒有太多的血色,因为在室内穿得不多,更能一眼看出身体的消瘦,所幸脸颊上的肉倒是比刚捡回來时长出了一小圈。 婢女们将祁元承带过來的饭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李孟尧这才听到动静,缓缓地转头看了过來,眼神里大片大片无助的茫然在跌进祁元承深深的眸底时才倏然散去,恢复了古井般的幽深无波。 自她醒來之后,就比以前还要沉静,很少说话,眼角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尘沧桑,淡漠地如同不属于这里一般。 “过來吃饭吧!”祁元承远远地注视着她,笑得温柔。 李孟尧沒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放下了书,静静地走过來,坐在了饭桌前,拿起筷子。 见状,祁元承也坐在了她对面,婢女们在摆完菜后就下去了,悄然寂静的屋里,炉火在默默地烧着,香炉中的袅袅烟气兀自缥缈,两人便是这样安静地吃着饭。 他给她夹菜,她缄默地就着饭吃;他给她盛汤,她不发一语地喝个精光。(..info) 饭后,李孟尧继续看书,祁元承则还会再呆上一会儿,或者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书,或者也和她一样找本书看,或者随意地在她房中走走转转,然后才辞别离开。 每晚一块吃饭,偶尔静静地呆在一个空间里,隔三差五地喝各种汤药,蛊毒却是沒有再发作,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平淡无波中再晃走了一个月。 李孟尧最近两天才知道,原來从西面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的白雪皑皑的高山便是沧山的主峰。 祁元承的这座山庄所在的位置是与沧山脉系下的半山腰。 “姑娘,小心着凉!”九如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将打开的小缝窗关上:“小厨房送來了腊八粥,姑娘趁热吃了吧!” “腊八粥!” 李孟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九如显然有些惊讶,愣怔了片刻后连忙解释道:“姑娘可能沒认真记着日子,今儿个可是腊八节!” “腊八节吗……”李孟尧小声喃喃自语着,走到了桌前,正见疏桐打开青花小盅,用瓷勺轻轻地将热腾腾的粥盛到纯白底梅花纹的瓷碗里。 李孟尧出神地注视着碗里被红枣染了颜色的粥不稠不稀,裹着薏米、莲子、桂圆和红豆,冲上來的热气遮沒了她水光微动的眼神,带出遥远的回忆和思念。 手掌轻握瓷碗,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咽着,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一般,良久,才突然抬起头來:“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要出院子哪里还用问我们,等您用完腊八粥,我们就陪姑娘出去!”九如应着。 “不是!”李孟尧摇了摇头,眉目清亮,鲜妍如花,轻启红唇:“我是说,我想出山庄,我想下山走走!” 音落,疏桐和九如均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正在她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屋里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來,携雪花淡淡的微凉。 “好,我们下山走走!” 清澈而沉稳的嗓音同时传出,祁元承的深色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白雪,眉宇朗润,微笑着望定李孟尧。 ? 车厢里垂着的厚实窗帘被撩到了窗边手工细腻的细钩上,最令人惊诧的是,车窗上镶着的竟然是打磨得光滑薄透的瓘玉。 瓘玉,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玻璃,当然,这里的瓘玉的透明度比不上玻璃,可在这块大陆上却是因稀少而珍贵,多供皇室贵族之人独占把玩享用。 她知道祁元承的生活精致而讲究,所有之物皆为上乘良品,而这同时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困惑之处,,事到如今,她早已确认,祁元承并非如外人所传的那般,仅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王爷,或许,还不仅如此…… 马车里很暖和,但李孟尧也知道外头很冷。 这是她第一次在比凤乌更北的地方过冬。 这才出來一会儿,车窗玻璃的外头,四角已经结上了细碎的冰渣子,并大有继续蔓延之势,内外两重天的温度,使得玻璃上蒙了雾气,刚开始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此时却已然模糊一片。 李孟尧发了会儿呆,将视线从窗户上移回來时,恰恰与祁元承柔和的眸光撞上。 一袭月白锦衣衬得唇色轻红,清逸面容在沉香烟气的袅袅柔波后越发温雅,相较于第一次遇见他时那缥缈如仙的印象,现在多了人间烟火之气。 两人在宽敞的车厢里各据一边相对而坐,又皆是少语之人,照理说一路无话该是尴尬无比,可或许几个月來已相互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气氛倒是不受一丝影响,相反,一个看风景,一个看书,静谧中无形中透出股温馨与和谐。 避开对视,她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下意识地又偏头看向窗外。 随即,她怔了怔。 玻璃上的冰渣子和蒙蒙雾气不见了,外头的景色一如开始时一览无余。 就这样,每当重新凝上來的冰渣子和雾气遮蔽了窗口时,就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处理掉。 几次下來,李孟尧忽然便将窗帘拉了下來,正襟端坐着闭目养神。 祁元承将她莫名的举动看在眼中,盯着她轻轻颤动的如翼眼睫,少顷,垂下微波流转的眸光,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古籍上。 街上很是热闹,摊贩们在路边高声叫卖,玩闹的孩子相互追逐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念唱着腊八的歌谣,脸蛋上两块红彤彤,也不知是被冻出來的还是跑出來的。 李孟尧透过玻璃窗定定地看着他人的热闹,仿佛闻到满街的香甜味道传了进來,弥漫在她的鼻息间。 她的眼神再次有些飘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就是在她重新凝回焦距时,她的心头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失声惊叫,,一张通红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晃而过,眼睛如铜铃般又大又圆,面目凶神恶煞。 祁元承恰好也看到了这一幕,见李孟尧显然受到了惊吓,不由生气地问外头的随行的护卫:“怎么回事儿!” “主子,街上太挤了,一时沒注意,是跳傩舞的人不小心闯过來了!”允明回复道。 闻言,李孟尧的目光投了出去,正见路边人群相围,喝彩声不断,绰绰的人影遮挡下,她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心有一群头戴面具的人在晃动。 “跳大傩,又叫跳鬼脸,是在驱鬼除疫!”祁元承开口为她解说,顿了顿,突然问:“想下车看看吗?” 半晌沉默后,就在他以为她不会作回应时,她怫然回头,无喜无悲的眸光静静地凝注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第146章 占坑 李孟尧幽幽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每回蛊毒发作接受治疗时,她都会陷入几乎不省人事的深度睡眠中。 照例,浑身仿佛被车轮子碾过一般疼痛。 零碎的记忆中,一只只小虫子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血骨,挠不得,也抓不出來,任凭其在身体里肆意游走,最后聚集在背上,猛烈地撕咬,钻心的疼痛。 而后,巴掌大的柔软覆了上來,瞬间带來暖流,寸寸抚平难痒、躁动和痛楚,压抑和疲惫在血骨里挣扎,最终分崩离析,趋于平静。 嗓子干得厉害。 她才动了一下,就有婢女掀开纱帐上前來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紧接着,另一个婢女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微微低个头就能喝到。 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李孟尧知道,这水必定是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备着的,时刻保持着这样的温度,以便她睡梦中口渴。 呷了两口后,李孟尧偏了偏脑袋,婢女便了然地将水杯拿开了。 “水袖呢?” 这才发现给她端水的是个陌生面孔,李孟尧淡然一问。 床榻旁的疏桐平静地答道:“回姑娘,水袖不再负责伺候了!” 回话间,那个新來的婢女已经在李孟尧面前跪下,恭谨道:“奴婢请姑娘赐名!” 李孟尧望定面前婢女的头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九如!”半晌,她淡漠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因简洁的话语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更显得薄凉。 “九如谢姑娘赐名!”闻言,九如立即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行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礼。 李孟尧瞥了一眼地上五体投地的人,别过脸去,不再多言。 疏桐将一切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九如,九……如……”祁元承听完疏桐的回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允明不是很明白,给婢女取个名罢了,怎么还有啥内涵似的,不由用困惑的眼光询问对面的忠叔。 忠叔目不斜视地垂首站立,对允明的好奇置若罔闻。 良久,祁元承起身:“走吧!去宓雪居!” ? 祁元承进來的时候,李孟尧正怔怔地对着手里的书发呆。 屋里的碳烧得已经很旺,可她的脸还是白得像凌霄峰顶的暮雪,沒有太多的血色,因为在室内穿得不多,更能一眼看出身体的消瘦,所幸脸颊上的肉倒是比刚捡回來时长出了一小圈。 婢女们将祁元承带过來的饭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李孟尧这才听到动静,缓缓地转头看了过來,眼神里大片大片无助的茫然在跌进祁元承深深的眸底时才倏然散去,恢复了古井般的幽深无波。 自她醒來之后,就比以前还要沉静,很少说话,眼角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尘沧桑,淡漠地如同不属于这里一般。 “过來吃饭吧!”祁元承远远地注视着她,笑得温柔。 李孟尧沒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放下了书,静静地走过來,坐在了饭桌前,拿起筷子。 见状,祁元承也坐在了她对面,婢女们在摆完菜后就下去了,悄然寂静的屋里,炉火在默默地烧着,香炉中的袅袅烟气兀自缥缈,两人便是这样安静地吃着饭。 他给她夹菜,她缄默地就着饭吃;他给她盛汤,她不发一语地喝个精光。 饭后,李孟尧继续看书,祁元承则还会再呆上一会儿,或者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书,或者也和她一样找本书看,或者随意地在她房中走走转转,然后才辞别离开。 每晚一块吃饭,偶尔静静地呆在一个空间里,隔三差五地喝各种汤药,蛊毒却是沒有再发作,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平淡无波中再晃走了一个月。 李孟尧最近两天才知道,原來从西面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的白雪皑皑的高山便是沧山的主峰。 祁元承的这座山庄所在的位置是与沧山脉系下的半山腰。 “姑娘,小心着凉!”九如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将打开的小缝窗关上:“小厨房送來了腊八粥,姑娘趁热吃了吧!” “腊八粥!” 李孟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九如显然有些惊讶,愣怔了片刻后连忙解释道:“姑娘可能沒认真记着日子,今儿个可是腊八节!” “腊八节吗……”李孟尧小声喃喃自语着,走到了桌前,正见疏桐打开青花小盅,用瓷勺轻轻地将热腾腾的粥盛到纯白底梅花纹的瓷碗里。 李孟尧出神地注视着碗里被红枣染了颜色的粥不稠不稀,裹着薏米、莲子、桂圆和红豆,冲上來的热气遮沒了她水光微动的眼神,带出遥远的回忆和思念。 手掌轻握瓷碗,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咽着,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一般,良久,才突然抬起头來:“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要出院子哪里还用问我们,等您用完腊八粥,我们就陪姑娘出去!”九如应着。 “不是!”李孟尧摇了摇头,眉目清亮,鲜妍如花,轻启红唇:“我是说,我想出山庄,我想下山走走!” 音落,疏桐和九如均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正在她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屋里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來,携雪花淡淡的微凉。 “好,我们下山走走!” 清澈而沉稳的嗓音同时传出,祁元承的深色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白雪,眉宇朗润,微笑着望定李孟尧。 ? 车厢里垂着的厚实窗帘被撩到了窗边手工细腻的细钩上,最令人惊诧的是,车窗上镶着的竟然是打磨得光滑薄透的瓘玉。 瓘玉,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玻璃,当然,这里的瓘玉的透明度比不上玻璃,可在这块大陆上却是因稀少而珍贵,多供皇室贵族之人独占把玩享用。 她知道祁元承的生活精致而讲究,所有之物皆为上乘良品,而这同时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困惑之处,,事到如今,她早已确认,祁元承并非如外人所传的那般,仅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王爷,或许,还不仅如此…… 马车里很暖和,但李孟尧也知道外头很冷。 这是她第一次在比凤乌更北的地方过冬。 这才出來一会儿,车窗玻璃的外头,四角已经结上了细碎的冰渣子,并大有继续蔓延之势,内外两重天的温度,使得玻璃上蒙了雾气,刚开始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此时却已然模糊一片。 李孟尧发了会儿呆,将视线从窗户上移回來时,恰恰与祁元承柔和的眸光撞上。 一袭月白锦衣衬得唇色轻红,清逸面容在沉香烟气的袅袅柔波后越发温雅,相较于第一次遇见他时那缥缈如仙的印象,现在多了人间烟火之气。 两人在宽敞的车厢里各据一边相对而坐,又皆是少语之人,照理说一路无话该是尴尬无比,可或许几个月來已相互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气氛倒是不受一丝影响,相反,一个看风景,一个看书,静谧中无形中透出股温馨与和谐。 避开对视,她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下意识地又偏头看向窗外。 随即,她怔了怔。 玻璃上的冰渣子和蒙蒙雾气不见了,外头的景色一如开始时一览无余。 就这样,每当重新凝上來的冰渣子和雾气遮蔽了窗口时,就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处理掉。 几次下來,李孟尧忽然便将窗帘拉了下來,正襟端坐着闭目养神。 祁元承将她莫名的举动看在眼中,盯着她轻轻颤动的如翼眼睫,少顷,垂下微波流转的眸光,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古籍上。 街上很是热闹,摊贩们在路边高声叫卖,玩闹的孩子相互追逐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念唱着腊八的歌谣,脸蛋上两块红彤彤,也不知是被冻出來的还是跑出來的。 李孟尧透过玻璃窗定定地看着他人的热闹,仿佛闻到满街的香甜味道传了进來,弥漫在她的鼻息间。 她的眼神再次有些飘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就是在她重新凝回焦距时,她的心头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失声惊叫,,一张通红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晃而过,眼睛如铜铃般又大又圆,面目凶神恶煞。 祁元承恰好也看到了这一幕,见李孟尧显然受到了惊吓,不由生气地问外头的随行的护卫:“怎么回事儿!” “主子,街上太挤了,一时沒注意,是跳傩舞的人不小心闯过來了!”允明回复道。 闻言,李孟尧的目光投了出去,正见路边人群相围,喝彩声不断,绰绰的人影遮挡下,她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心有一群头戴面具的人在晃动。 “跳大傩,又叫跳鬼脸,是在驱鬼除疫!”祁元承开口为她解说,顿了顿,突然问:“想下车看看吗?” 半晌沉默后,就在他以为她不会作回应时,她怫然回头,无喜无悲的眸光静静地凝注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第147章 占坑 李孟尧幽幽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每回蛊毒发作接受治疗时,她都会陷入几乎不省人事的深度睡眠中。 照例,浑身仿佛被车轮子碾过一般疼痛。 零碎的记忆中,一只只小虫子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血骨,挠不得,也抓不出來,任凭其在身体里肆意游走,最后聚集在背上,猛烈地撕咬,钻心的疼痛。 而后,巴掌大的柔软覆了上來,瞬间带來暖流,寸寸抚平难痒、躁动和痛楚,压抑和疲惫在血骨里挣扎,最终分崩离析,趋于平静。 嗓子干得厉害。 她才动了一下,就有婢女掀开纱帐上前來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紧接着,另一个婢女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微微低个头就能喝到。 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李孟尧知道,这水必定是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备着的,时刻保持着这样的温度,以便她睡梦中口渴。 呷了两口后,李孟尧偏了偏脑袋,婢女便了然地将水杯拿开了。 “水袖呢?” 这才发现给她端水的是个陌生面孔,李孟尧淡然一问。 床榻旁的疏桐平静地答道:“回姑娘,水袖不再负责伺候了!” 回话间,那个新來的婢女已经在李孟尧面前跪下,恭谨道:“奴婢请姑娘赐名!” 李孟尧望定面前婢女的头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九如!”半晌,她淡漠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因简洁的话语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更显得薄凉。 “九如谢姑娘赐名!”闻言,九如立即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行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礼。 李孟尧瞥了一眼地上五体投地的人,别过脸去,不再多言。.info[] 疏桐将一切看在眼里,眸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九如,九……如……”祁元承听完疏桐的回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允明不是很明白,给婢女取个名罢了,怎么还有啥内涵似的,不由用困惑的眼光询问对面的忠叔。 忠叔目不斜视地垂首站立,对允明的好奇置若罔闻。 良久,祁元承起身:“走吧!去宓雪居!” ? 祁元承进來的时候,李孟尧正怔怔地对着手里的书发呆。 屋里的碳烧得已经很旺,可她的脸还是白得像凌霄峰顶的暮雪,沒有太多的血色,因为在室内穿得不多,更能一眼看出身体的消瘦,所幸脸颊上的肉倒是比刚捡回來时长出了一小圈。 婢女们将祁元承带过來的饭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李孟尧这才听到动静,缓缓地转头看了过來,眼神里大片大片无助的茫然在跌进祁元承深深的眸底时才倏然散去,恢复了古井般的幽深无波。 自她醒來之后,就比以前还要沉静,很少说话,眼角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尘沧桑,淡漠地如同不属于这里一般。 “过來吃饭吧!”祁元承远远地注视着她,笑得温柔。 李孟尧沒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放下了书,静静地走过來,坐在了饭桌前,拿起筷子。 见状,祁元承也坐在了她对面,婢女们在摆完菜后就下去了,悄然寂静的屋里,炉火在默默地烧着,香炉中的袅袅烟气兀自缥缈,两人便是这样安静地吃着饭。 他给她夹菜,她缄默地就着饭吃;他给她盛汤,她不发一语地喝个精光。 饭后,李孟尧继续看书,祁元承则还会再呆上一会儿,或者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书,或者也和她一样找本书看,或者随意地在她房中走走转转,然后才辞别离开。 每晚一块吃饭,偶尔静静地呆在一个空间里,隔三差五地喝各种汤药,蛊毒却是沒有再发作,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平淡无波中再晃走了一个月。 李孟尧最近两天才知道,原來从西面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的白雪皑皑的高山便是沧山的主峰。 祁元承的这座山庄所在的位置是与沧山脉系下的半山腰。 “姑娘,小心着凉!”九如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将打开的小缝窗关上:“小厨房送來了腊八粥,姑娘趁热吃了吧!” “腊八粥!” 李孟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九如显然有些惊讶,愣怔了片刻后连忙解释道:“姑娘可能沒认真记着日子,今儿个可是腊八节!” “腊八节吗……”李孟尧小声喃喃自语着,走到了桌前,正见疏桐打开青花小盅,用瓷勺轻轻地将热腾腾的粥盛到纯白底梅花纹的瓷碗里。 李孟尧出神地注视着碗里被红枣染了颜色的粥不稠不稀,裹着薏米、莲子、桂圆和红豆,冲上來的热气遮沒了她水光微动的眼神,带出遥远的回忆和思念。 手掌轻握瓷碗,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咽着,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一般,良久,才突然抬起头來:“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要出院子哪里还用问我们,等您用完腊八粥,我们就陪姑娘出去!”九如应着。 “不是!”李孟尧摇了摇头,眉目清亮,鲜妍如花,轻启红唇:“我是说,我想出山庄,我想下山走走!” 音落,疏桐和九如均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正在她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屋里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进來,携雪花淡淡的微凉。 “好,我们下山走走!” 清澈而沉稳的嗓音同时传出,祁元承的深色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白雪,眉宇朗润,微笑着望定李孟尧。 ? 车厢里垂着的厚实窗帘被撩到了窗边手工细腻的细钩上,最令人惊诧的是,车窗上镶着的竟然是打磨得光滑薄透的瓘玉。 瓘玉,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玻璃,当然,这里的瓘玉的透明度比不上玻璃,可在这块大陆上却是因稀少而珍贵,多供皇室贵族之人独占把玩享用。 她知道祁元承的生活精致而讲究,所有之物皆为上乘良品,而这同时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困惑之处,,事到如今,她早已确认,祁元承并非如外人所传的那般,仅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王爷,或许,还不仅如此…… 马车里很暖和,但李孟尧也知道外头很冷。 这是她第一次在比凤乌更北的地方过冬。 这才出來一会儿,车窗玻璃的外头,四角已经结上了细碎的冰渣子,并大有继续蔓延之势,内外两重天的温度,使得玻璃上蒙了雾气,刚开始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此时却已然模糊一片。 李孟尧发了会儿呆,将视线从窗户上移回來时,恰恰与祁元承柔和的眸光撞上。 一袭月白锦衣衬得唇色轻红,清逸面容在沉香烟气的袅袅柔波后越发温雅,相较于第一次遇见他时那缥缈如仙的印象,现在多了人间烟火之气。 两人在宽敞的车厢里各据一边相对而坐,又皆是少语之人,照理说一路无话该是尴尬无比,可或许几个月來已相互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气氛倒是不受一丝影响,相反,一个看风景,一个看书,静谧中无形中透出股温馨与和谐。 避开对视,她又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下意识地又偏头看向窗外。 随即,她怔了怔。 玻璃上的冰渣子和蒙蒙雾气不见了,外头的景色一如开始时一览无余。 就这样,每当重新凝上來的冰渣子和雾气遮蔽了窗口时,就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处理掉。 几次下來,李孟尧忽然便将窗帘拉了下來,正襟端坐着闭目养神。 祁元承将她莫名的举动看在眼中,盯着她轻轻颤动的如翼眼睫,少顷,垂下微波流转的眸光,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古籍上。 街上很是热闹,摊贩们在路边高声叫卖,玩闹的孩子相互追逐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念唱着腊八的歌谣,脸蛋上两块红彤彤,也不知是被冻出來的还是跑出來的。 李孟尧透过玻璃窗定定地看着他人的热闹,仿佛闻到满街的香甜味道传了进來,弥漫在她的鼻息间。 她的眼神再次有些飘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就是在她重新凝回焦距时,她的心头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失声惊叫,,一张通红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晃而过,眼睛如铜铃般又大又圆,面目凶神恶煞。 祁元承恰好也看到了这一幕,见李孟尧显然受到了惊吓,不由生气地问外头的随行的护卫:“怎么回事儿!” “主子,街上太挤了,一时沒注意,是跳傩舞的人不小心闯过來了!”允明回复道。 闻言,李孟尧的目光投了出去,正见路边人群相围,喝彩声不断,绰绰的人影遮挡下,她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心有一群头戴面具的人在晃动。 “跳大傩,又叫跳鬼脸,是在驱鬼除疫!”祁元承开口为她解说,顿了顿,突然问:“想下车看看吗?” 半晌沉默后,就在他以为她不会作回应时,她怫然回头,无喜无悲的眸光静静地凝注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