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恶鬼》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2-12-23 白黟是个异族人,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的外貌和周围的孩子们格格不入,肤色偏向深棕色,头发却苍白如银丝,唯有那对双瞳与周围人无异,却因为里面闪烁的光芒太过耀眼而招人羡妒。 对的,羡妒。这是白黟唯一能够用来安慰自己其他孩子不愿与他玩耍的原因。 他是名孤儿,当他还在襁褓之中时,他所在的族群发生了毁灭性的灾难,是师父刚好路过那里,将在火场中哭闹的他带回盘云山抚养长大。他感激师父,却不能理解为何只是因他相貌不同常人便要被如此对待? “喂!丑八怪!” 瞧,又来了。那个站在树下,带着两个跟班冲他不断嚷嚷的胖子叫禄元飞,算是他的师兄,自他2岁开始便不断寻着理由的找他麻烦,后来连理由也懒得找了,一旦闲得无聊就跑来欺负他解闷。 白黟淡淡地瞟了一眼树下的三人,又继续看回手里的书。既然明摆着是来找麻烦,凭什么要他去奉陪? “丑八怪!妈了个巴的居然敢不理你师兄?”禄元飞瞪开铜铃大的眼睛,面上横肉因为发怒而被染成红色,“陶丰、陆阳!给我好好惩治这个不懂尊卑的小子!” “可是……师兄,那小子在树上,我们要怎么惩罚他?”陆阳为难地问道。 此时,一颗石子朝坐在树干上看书的白黟扔起,堪堪擦过他的额头,他当即阖上书,咬牙切齿地看向下面的三人。 陶丰颇为得意地看向另外二人,将手中几颗石子抛到空中玩耍,“他要在下面,我们就近攻,他要在上面,我们就远攻。” “好主意,好主意!”禄元飞高兴得脸上横肉都舒展开来,他接过陶丰递来的石子,立刻朝树上的白黟丢去。 “住手!住手!”白黟在狭窄的树干上艰难地躲避着树下三人一齐朝他飞来的石子。 “哈哈哈哈,我叫你不理我!”禄元飞见白黟淡漠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惊慌,笑得更是开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颗更大的石头,朝树上人扔去。 啪―― 那颗石头重重砸到白黟额头上,然后带走上面一块皮肉滚落到地上,嘻笑声顿时消失了。白黟慢悠悠地抬起手,擦去滑落脸庞的液体,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上一片鲜红。“滚――!”他大怒着朝树下喊去,却被又一颗石子砸中,直直地往后倒去。 白黟呆呆地望着自己身体离开粗大的树干,明媚的阳光透过翠绿色的叶间缝隙洒在他身上,美丽致极,而后随着一阵仿佛要将他心脏给抛出来的巨大震动,他便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为什么连他想安静地看一会儿书,这些人也不肯放过他呢? “天啊,陶丰,你怎么把他给砸下来了!”白黟隐隐约约中听到禄元飞的声音。 “诶?不是你说的要惩罚他么?”陶丰语气吃惊。 “可是……可是……”这太过了。禄元飞没有把下半句说出来。 “他身上好多血,该不会是死了吧?”陆阳显然被吓得不清,声音都抖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妈的,看这小子黑不溜秋的模样,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吧。”禄元飞挣扎地看着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地白黟说道,他做事向来欠缺考虑,但这次的后果着实将他吓着了。 “不如我们把他拖去后山埋了,然后告诉师父是鬼把他捉走了?”陶丰自作聪明地说道。 另外二人听到这番冷血的话倒抽了一口气,“白痴!现在青天白日哪来的鬼,还不如带他去找覃大夫……”禄元飞这次难得的开始用上脑子考虑。 “你们在干什么,地上怎么躺着个人?”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让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装昏的白黟竖起了耳朵。 “大、大师兄!”三人惊讶的叫起来。 白黟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头,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只知道对方名叫霍子清,传闻他天资聪颖,温润如玉,自小便深受所有人的喜爱,和他完全不同,这样的一个人在看到他的相貌之后会不会也会和其他人一样露出嫌恶的表情呢? “大师兄,嘻嘻嘻,你几时回来的也不说一声?”禄元飞谄媚地笑着。 “我前天同师父在外头办完事便回来了,你们为何站成一排挡住地上的人?快让开!” 白黟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在耳侧响起,然后是霍子清吃惊的声音:“白黟?” 为何没与他照过面的大师兄会知道他的名字!? 紧接着,白黟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升到空中,他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大师兄抱了起来。 “他头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霍子清蕴含怒气的声音在白黟头上响起。 “这……这……”三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别说了,我知你三人平日里便喜欢欺负辈分比自己小的师弟们,却没想竟到了这种程度,待他醒后我一定要禀告师父!”霍子清说完,便不管那三人的哀求,抱着白黟大步流星朝药房走去。 白黟身体紧贴着对方厚实温暖的胸膛,听着对方口中的话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他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黑暗还未完全褪去,只能模糊的看到对方有些着急的表情,但这足够让他产生一种安全感了。白黟微微勾起唇角,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了霍子清的怀中。 白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是躺在自己的房里,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药味。他试图坐起来,却被头上钝痛重重打了一下。 当霍子清端着药进房里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白黟一手摸着缠着布条的脑袋,一手龇牙咧嘴撑在床上的模样。他连忙穿过门槛踏进房里,把热气腾腾的药放在桌上,动作温柔地抚起白黟坐好,笑容满面地说道:“太好了,我方才带你去看覃大夫,他说你这是小伤,止了血后吃几副药就好,我当时还不相信呢,没想到刚带你回来你就醒了,还是说你们异族人的体质都这么强悍?” 白黟在听到‘异族人’三字时浑身一震,带着些微恼怒看向霍子清,却没想到对方瞧见他这副反应立刻就紧张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讨厌被这样叫,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不这样叫好了。” 白黟骤然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没关系。”他轻声说道。他只是习惯了周围的人在叫他’异族人’的时候都带着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和鄙夷感,所以他下意识的以为连霍子清也这么看他,但看对方这副慌张的样子,显然是他自己多虑了。视线移向桌上的药,“那是给我的吗?” “啊,是给你的,覃大夫说这副药有活血化瘀的作用,你一定要把它喝干净了。”霍子清小心翼翼地将药端到白黟手上,“小心烫。” 白黟点点头,唇贴在药碗的边沿,然后就不动了。 “怎么了?”霍子清问。 白黟皱着一张脸嫌恶地说道:“好难闻……” 霍子清爆发出一串笑声,“看你这么老成的样子我差点忘记你还是个小孩了。” 白黟不高兴地蹙眉说道:“笑什么,你不也是个小孩。”不是传言说大师兄是个温润如玉之人吗?但站在他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不成体统之人! “就算我是小孩那也比你大。”霍子清指着自己说道,然后他伸手到袖子里掏出一块被纸皮包裹着的硬块,“来,这是我下山时买的糖,怕苦的话吃了这颗糖就没事了。” 白黟犹豫地看着那颗糖。 “快,把药喝了,这颗糖就是你的了。”霍子清晃晃手里的糖,诱哄地说。 白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闭上眼睛,将黑糊糊的药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接着青着一张脸快速地抢过霍子清手里的糖,刚刚撕开外层的纸就迫不及待地扔进嘴里。 是花生糖!浓浓的香味让白黟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霍子清。 霍子清脸上漾开温暖的笑容,“只要你把剩下的几副药都喝了,我以后天天送糖给你吃。” 白黟嘴里嚼着又脆又甜的花生糖,心里突然生出了疑问:“你怎么认得出我的?”还有怎么知道他最喜欢吃花生糖的? “不是我自夸,我认得盘云山上所有的人,更不用说――”霍子清执起一缕白黟柔软顺滑的银白发丝,“你有这么明显的特征。” 白黟怔怔看着对方笑颜,想要问对方为何待自己这么好,却如何也问不出口,他只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白哥哥――”稚嫩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房内二人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满脸泪痕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小芸?”白黟脱口而出。 “呜哇――!白哥哥!!!”被唤作小芸的姑娘喷着眼泪冲进房内,整个身子扑到白黟腿上,哭叫着大喊大叫,“讨厌!讨厌!讨厌!为什么他们老欺负你,他们都是坏人!” “小芸……”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白黟心中回荡,在这整个盘云山上,除了师父外,就只有这个人在乎他了。 小芸抬起头,还在不停往外掉出泪珠的大眼睛看向白黟,抽泣着轻声问道:“白哥哥,你的头还痛吗?” 白黟摸着小芸的头,扯着嘴角笑道:“没事了。” “你是舒芸吗?”霍子清突然问道。 舒芸整个身子弹起来,明显刚刚才发现房内还有第三个人,她撅着屁股迅速爬到床上躲在被子里,一双红肿的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警惕地瞪着霍子清,清脆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你是何人!是你欺负的白哥哥吗!?” 霍子清显然被舒芸的模样给逗乐了,捧腹大笑着说道:“放心,有我在,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白哥哥了。” “什么?”白黟没反应过来。 舒芸从被子中探出脑袋,她的头发乱糟槽的,配上满脸的泪痕看着就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当真?” “当真。”霍子清走上前,刮了一下舒芸的鼻头,“大师兄说话算话。” “原来你就是大师兄!哈哈,好棒,白哥哥,太好了!”舒芸开心地趴在白黟身上,紧紧抱住对方。 白黟看向霍子清,后者咧开嘴笑起来,又掏出几块糖:“我这里还有很多糖,要吃吗?” 即使多年以后,白黟也没有忘记那一天霍子清背对着夕阳,笑容耀眼迷人,手上是几颗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味的花生糖,也忘不了舒芸那时候浑身散发着的奶香味,以及吃糖时因为糖太硬而掉了一颗牙,嚎啕大哭的模样,他同样也忘不掉,残存在齿间花生糖的味道。那一天,是白黟有生以来第一次交到朋友。 而那一年,白黟11岁,霍子清14岁,舒芸7岁。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3-01-03 三年后,易山 正值嫩芽出土,鲜花盛开之季。(..info)清澈湛蓝的天空之下,漫山遍野的都是鸟语花香的景象,叫人身处其中不禁心醉神迷。 繁茂的花丛当中,一个小道童屁颠屁颠地追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肉呼呼的手掌不断向前拍打,试图将那只漂亮的蝴蝶置入掌内,然而每一次都在毫厘之处被蝴蝶轻巧的躲开,但道童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挫败,他嘻笑地在花丛中奔放着,没有一丝放弃蝴蝶的念头。仿佛厌倦了这场追逐,蝴蝶扑闪着瑰丽的翅膀,飞到道童的眼皮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在道童将手掌拍向眼睛时朝天空飞去,逐渐消失在道童的视野中。道童摸了摸发痒的眼睛,惋惜地嘟起唇来。 道观之内,一名道人兀地瞪大眼睛,他不断掐指而算,却如何也算不出不同的结局,最终,苍老的声音大声长叹,惊飞屋檐上一排鸟儿:“天命!天命啊!” “师父,敢问是何事惊动了您老人家?”站于一旁的年轻道士斗胆问道。 “墨儿。”道人好似刚刚打了一场仗,疲累地说道:“师活了两百多年,自以为看透了世间变迁,却在方才算出,不久之后,一个恶鬼将会横出世间,将这持续了上千年的平衡打破,为世间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道人说着阖上双目,似乎已经看到黑云遮天,河水干涸,寸草不生的景象;还仿佛已经听到人们哀泣求饶的惨叫声,这凄惨的情景就好像有人将整个世界一齐拖入十八层地狱般。 年轻的道士被惊得动弹不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未从见过师父如此失态的模样,由此可知这即将到来的浩劫将会多么可怕。“师父!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道人悠悠睁开与他年纪不符,炯炯有神的双目,说道:“并非无破解之道,师父已算出系铃人与解铃人皆在盘云山上。” “有解铃人!?”年轻的道士看到一线希望。 “没错,墨儿,记住,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它既给了你难题,就必定会再给你一条解决之道。”道人说着捋了捋他长长的胡须,又重重叹了口气。“只可惜,为师未能将这二人真正算出来,只能大略算出他们所属门派。” 道士笑出来:“那有何难,师父,只要您亲自上盘云山一趟,以您的名号,他们必定夹道欢迎,到时您就能轻易的算出何人为系铃人,继而避免一场浩劫。” 道人摇摇头,“墨儿,切勿忘记,我们只可算天命,却不可干涉天命,否则将会惹祸上身,万劫不复。” 道士的笑容垮下来,“那、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吗?” 道人双瞳蓦地投射出两道精光:“非也,墨儿,叫上几个弟子,随我一同前往盘云山,为师就免费为他们算上一算,至于他们在得知结果后要如何处置,那便不是为师的事情了。” “是,师父!”道士喜逐颜开地应道。这方法既能避免他们直接干涉天命,又阻止了一场浩劫,不愧姜是老的辣,师父就是有办法! 盘云山,其以高耸陡峭,且众高山连绵向上不断环绕最高峰而闻名,以山峦远望似盘踞于云端之上而得名。 盘云山上的每一处高山上都由一名法师及其十数名弟子守护,法师地位越高,其居住的山峰便也越高,而在位于被群山环绕的最高峰上,所居住的自然是地位最高的移花祖师。然而其门派数百余人无一人见过祖师真面目,因此数百年来,盘云山上一切重大事务皆需由第二高峰的玄云法师主持,再在议会厅由各高峰法师共同商讨后得出结论,以保盘云山安然无事。 “白哥哥,”软糯的声音响起,“你说,为什么其它门派都有名字,只有我们没有名字呢?” 白黟将视线移开书本,看着舒芸坐在他身上歪着脑袋,两条小腿在树干两侧荡来荡去的模样,不禁笑出来:“怎么会,盘云山不就是我们门派的名字么?” “可是,可是,”舒芸一张粉嫩的小脸慢慢皱起来,“可是白云庵、苍焰派听起来更像门派啊,为什么只有我们门派的名字听起来这么寒酸和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白黟两道白色的剑眉因不悦而拧紧,他如今正处于变声期,音色虽然稍嫌粗哑,却不阻碍他怒意随着每一个字从口中蹦出:“谁跟你说这些的?” 舒芸被白黟的表情吓得脸上血色尽失,她水灵的大眼睛回避着白黟的怒视,支支吾吾。她一直都很喜欢白哥哥,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方身上隐含的戾气渐渐显露出来,不时会将她吓得魂飞魄散,然而那些怒气没有一样是针对她的,是以只要白黟一天没讨厌她,她便会一天赖着白黟不走。 “小芸,”白黟惊觉自己吓到了这位他一直细心疼爱呵护的妹妹,立刻放低姿态,柔声安慰,“对不起,我没吓到你吧?” 舒芸低头脑袋,像拨浪鼓般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没有,是舒芸不乖,白哥哥没有错。” 白黟轻轻一笑:“傻瓜,那你告诉我你这里怎么湿了?”深色的手指轻柔地抹去舒芸眼角的泪珠。 芸儿心里一颤,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白黟那对璀璨的双眸,里面蕴含的温情瞬间让她迷失其中,脱口而出:“是禄元飞告诉我的。”说罢,她立即捂住小嘴,脸色比方才又惨白几分。 星辰般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白黟面无表情地说道:“是吗,我懂了。” “白哥哥,”舒芸扑上去抱住白黟的腰,将头埋在对方的胸膛,“你、你可不要杀他啊。”最近几年,随着白黟的功力越发精进,隐藏在他眼中的戾气也越来越重,她不担心禄元飞,但她担心白黟的双手会染上鲜血,那是她极力想要阻止的事情。 一只大手抚上舒芸的脑袋,“傻瓜,你白哥哥才不会无聊到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杀人,再说了,禄元飞他也不配。” 舒芸听到这番保证立刻放松下来,脸上漾起开心的笑容。 “师弟!师妹!又挂在树干上亲亲我我了?感情可真好啊,也让大师兄加入进去如何啊?” 舒芸小脸刹地飞起两坨绯红,挥舞着小手紧张地叫嚷道:“大、大师兄!你别胡说,我、我们才没有!啊――!” 白黟及时环住快掉落树干的舒芸的腰肢,用上轻功从树上缓缓着地。 霍子清佩服地拍起掌来:“师弟,你轻功可真是深得师父精髓啊。” 白黟小心地将舒芸放回地上,然后朝霍子清走去:“我其它功夫也深得师父精髓,要不要试试?” 霍子清不禁笑起来,温和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将他衬托得越发俊美不凡,与稍显孤僻的白黟截然不同,他是切切实实该生活在阳光下的人。 “师弟,就你那把重达一百斤的巨剑,师兄可不敢跟你比试,唉?你伸手出来干什么?” 白黟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扬了扬手。 霍子清又好气又好笑地掏出几块花生糖塞进白黟手里:“也许我该考虑下山开家糖铺,不仅能挣到几个钱还省得再见到你这不会叫师兄好只会问师兄要糖吃的师弟。” “师兄好。”白黟用粗哑的声音随便应付了一声,然后便撕开糖纸将花生糖扔进嘴里嚼碎。 霍子清无奈地看了一会儿白黟享受的表情,他初见对方时还以为是个温文尔雅的小师弟,结果相处久了才发现那全是错觉,他这位师弟对武学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之情,无时不刻都在看着跟武学有关的书籍,然后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偷偷训练,不过几年,功力便突飞猛进,连师父都为之震惊。 决定暂且不去理会那让他伤神又伤心的小师弟,霍子清转而去逗可爱的小师妹:“小芸,几天没见,长这么高啦。” “大师兄好!”舒芸咧开嘴笑起来,扑到霍子清的怀里,霍子清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小师妹真乖!哎哟好重,大师兄都快抱不动你了。” “那、那大师兄你快放我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小师妹就算再重上个七八十斤大师兄也照样抱得起来,来,给大师兄说说,想要什么吃的?大师兄全给你!” “嗯……只要不是花生糖都行!”想起第一次吃花生糖便被嗑掉一颗牙的经历,舒芸便心有余悸。 霍子清笑起来,他也想起了舒芸那次吃糖经历,他和白黟可是哄了好久才让她破涕为笑的,他一手抱着舒芸,一手挥了挥长袖,“我知道了,来,师兄的袖子里藏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小芸随便选,师兄保证里面没有小芸最讨厌的花生糖。” “不会摸到吃以外的东西吧?”白黟在旁插嘴道。 “还能有什么东西?”霍子清困惑起来,然后在看到白黟咬着糖,低头憋笑的模样后恍然大悟,愤然道:“师弟,你这龌龊思想是从哪学到的!” “龌龊是什么意思?”舒芸歪着脑袋问。 “这、这个么……等小芸长大就懂了。” 舒芸一听,腮帮子立刻气得鼓起来,小脸撇向一旁:“哼,我已经长大了!” 白黟站在一旁,努力想要憋住笑,但不断抖动的双肩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没办法,实在是大师兄与小师妹的互动太过可爱和好玩了。 “是,是,我们的小姑娘已经长成大姑娘了,”霍子清向白黟投去不满的眼神,然后他甩甩袖子,让里面的甜点发出悦耳的碰撞声,舒芸咽了咽口水,一双大眼转了过来,“里面全是送给大姑娘的好吃的东西,想吃吗?” “想……”粉嫩白皙的小手伸进袖子里,很快就抓了两三块糖出来,“是冬瓜糖!”舒芸惊喜地叫道。 “那小芸喜欢吃冬瓜糖吗?”霍子清问。 “喜欢!”舒芸迫不及待撕开糖纸,将冬瓜糖扔进嘴里,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哄完了小祖宗,霍子清将舒芸放下来,然后指着白黟示意对方过来。 白黟拍干净手上的糖屑,走到霍子清面前:“我就知道你专程找我绝不只是为了送糖这么简单。” “谁专程来送糖给你了?”霍子清这下真有点欲哭无泪了,“是师父叫我过来测测你的轻功练到什么水平了。” 白黟咽下最后一点花生糖,“怎么测?” 霍子清抬手指向离他们不远处的山崖说道:“看我们谁能从那安然无恙的第一个到达山底下。” 白黟微微一笑:“小菜一碟。” 霍子清与白黟一同走在悬崖边缘,底下是一望无垠,白茫茫的云层,不时有仙鹤飞入其中,再配上他们身后的小桥流水,当真宛若人间仙境般。 “准备好了吗?”霍子清问。 白黟沉默地看着底下厚重的云层,若是普通人从此处落下,只怕会立即粉身碎骨,但这却是他们盘云山每个子弟修炼轻功时必经的一个过程。 “我准备好了。” 二人纵身一跃,跳入云中。 舒芸趴在悬崖边上,一直看着二人消失在云层后才离开了那,笨拙地爬到白黟最爱待的那棵粗壮的百年榕树上,一边啃着冬瓜糖一边在树干上晃荡着两条小腿,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可喜欢大师兄了,不只是因为大师兄每次都给她带来好吃的,还因为白哥哥只有在大师兄面前才不会显露出任何戾气,露出开心的表情。 是夜,蛙蝉和鸣,月光为山峦披上一件银白色的衣裳,构筑出盘云山祥和的夜晚。 然而在众人入眠之时,仍有一人不得回到温暖的被窝当中。 “烦死了,为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我的错。”禄元飞站在屋外,手里持着一把斧头,骂骂咧咧地砍着仿佛永远也见不到尽头的木材,自从他时常欺负白黟的事被大师兄禀告给师父之后,在师父的严惩之下,他立即和陶丰、陆朔阳一起成为了众人的眼中钉,受尽了众人的鄙夷。如今,他原本肥胖的身体在这几年间快速的消瘦下来,虽然面貌倒是俊朗了许多,但宽松的衣服显示着他消瘦下来的原因是有多可笑和可悲。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早该离开盘云山了,但还有一个原因使他留了下来,就是那个一直待在白黟身边的,活泼可爱的小师妹。 “呵呵,再过几年,小师妹一定能长成一个大美女。”想到舒芸,禄元飞就不禁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你给我离她远点。”低沉粗哑的声音自黑暗中传出。 斧子掉落地上,禄元飞惊恐地转过身来,惊慌失措地喊道:“白、白黟,你怎么过来了,我最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你做了。” “没有!!!”禄元飞失声尖叫起来。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作自受,自从白黟的武功超过他之后,每一次都会在白天受到他欺负之后在夜晚加倍的报复回来,几轮以后,他便不敢再找白黟麻烦,但白黟依然会一有不顺便找他来解气,他身上多处清淤和消瘦的原因很大部分是因为白黟,他甚至还不能跟任何人提这件事――谁会有脸到处跟人说自己被师弟折磨? “你又趁我不在去找小师妹了。”白黟从黑暗中走出来,身上穿着轻便贴身,黑白相间的便行衣,原本深棕色的皮肤在月光下变为银灰色,白色的发丝披在他双肩,随风轻舞,犹如星辰般璀璨闪亮的双眸透过洁白浓密的睫毛看向禄元飞。 那是让人为之窒息的美,尽管禄元飞不想承认,他从前喊白黟“丑八怪”只是因为不愿承认这个外貌不同常人的家伙其实在相貌上远胜于他。 而现在,对于这幅美景,禄元飞实在是无暇欣赏,相反的,他仿佛见到修罗般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在水缸上。 “你没有权力阻止我见她!”禄元飞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胆子放声大叫。 “我是没有,但你不该灌输给她那些念头。”白黟缓缓说道,下一秒,他便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移到禄元飞面前。 至少他这次没有带着那把重剑,上次被打断的骨头才刚刚痊愈呢,禄元飞在脸被摁进水缸时如此想着。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13-01-21 寅时,万籁俱寂,几乎整座盘云山的人都沉浸于梦境,除了一个人―― 就在盘云山那一层又一层山势的最底下,坐落着一汪池水,仔细看去,坛子里还有着一个人影,那个人披着一头银亮的发丝,在月亮下熠熠生辉,若不是看到他稚嫩青涩的脸庞,任是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只有14岁的少年。 少年此刻双目紧闭,盘腿坐于池中央浮起的巨石上,他周围有无数兵器,斧、剑、枪、刀等等,无一不沿着池面插在岸边,发出或青或紫,或红或蓝的妖异光芒。在少年背后,一座巨大的石块上面刻着两个字――冥池。 几乎每一个涉足阴阳两界的门派都会在其至阴之地建立一个池子,命名冥池。冥池建成后,由门派长老于阴气最重时在池上施法,当施法结束后,原本清澈见底的池便会变得漆黑粘稠,据说这是死后灵魂到彼岸时要经过的河水。无人知晓长老是用何法子将冥河的水引到凡界,但所有人都知道,绝不可踏入池水当中,否则将被这来自阴间的水提前拖入地府,是以冥池历来是各个门派阴气最重之地。由于普通的兵器几乎无法伤到鬼怪分毫,这些兵器被插入此地,便是为了使其具有与魑魅魍魉抗衡的能力。 有传言说,入夜之后于冥池中修炼可功力大增。但同时也流传着另一种说法,那即是吸收冥池中过多阴气的人将会渐渐转化为鬼怪。 少年已经在此地坐了三个时辰,他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般。 此时,一个幽蓝色的人影自池底缓缓升起,浮在池水上空,池面丝毫没有受到这影子的影响而产生任何波动,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 那人影观察了一会儿少年,慢慢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面貌可称得上风华绝代的女人。她赤身裸体飘浮在半空中,毫不避讳的展露着她丰满迷人的身姿。 “白黟――”这声呼唤直直地传进少年脑中。 女人飘到少年跟前,缕缕青丝在她身后飘动,自她身上发出的幽蓝色光芒将少年周围的环境点亮。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便是最柔美的月光也在他的目光下黯然失色。 少年不为所动地看着他面前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声音中不夹杂一丝情感:“我说过在我练功的时候别来打扰我。.info[]” 女人面无表情,一双细长的凤眸死气沉沉地盯着少年,然后她再次向前移了一点。 “滚开!”少年地低吼道。 仿佛受到惊吓般,女人立刻变回了模糊的人影往后退去,她浮在半空中,最后看了少年几眼,而后才依依不舍地落回池底。 待最后一抹蓝光从冥池消失后,少年面上愤怒的神情随即褪去,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据说每一个冥池都至少有一只鬼魅,它们只在夜晚出没,并夜以继夜的守护着冥池不受侵害。 少年从石头上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他知道那只鬼魅对他并无恶意,她的反应更像是想与他交朋友,但他既没有时间,亦没有兴趣与一只鬼怪交朋友,他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四周逐渐明亮起来,冥池褪去夜晚的异象,变为清澈见底的普通池子,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少年抽起半截插入泥土中的巨剑,抬头向天空望去,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显露出来。 “师兄,你不会真的想跳下去吧。” 在盘云山的悬崖边上,三个少年互相推挤,以胆颤的眼神看着山崖下的厚实洁白的云层。 “陆阳,你就别劝他了,他已经被小师妹迷得神魂颠倒,连死字怎么写的都不知道了。” “别、别信口雌黄!”禄元飞涨红着脸大叫起来,“我只是想向小师妹证明不是只有白黟那小子可以用轻功下山的!我、我也能!” 陶丰与陆阳面面相觑。陆阳摸了摸脖子,神情不太自在:“师兄,小师妹虽然是挺可爱的,但她毕竟也才十岁,你……” “我说了我对她不是那种意思!”禄元飞激动地打断陆阳的话,从耳根子到脖子皆染上了羞躁的红色,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至、至少――” “至少现在不是这意思,以后就不一定了对不对?”陶丰接下禄元飞的话,手一伸便亲密地勾住禄元飞的脖子,不动声色地带着他往悬崖的反方向走去,“不如你等小师妹长大些再向她证明你的能力,正好也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修炼一下你的轻功,省得白白送死,如此岂不两全齐美?” 禄元飞被后一句话当场激怒了,他用力甩开陶丰缠在他脖子上的手,“你这么说就是不相信我的轻功了!?好,今天就向你们展示展示师兄的轻功有多厉害!”他说着,几个大步再次回到悬崖上。 “师兄!你别冲动!”陆阳急忙冲上去想要拦住禄元飞,却只来得及碰触后者的衣衫,便眼睁睁看着对方跳入云层。 “老天,我不过说了句实话,他怎么就这么敏感。”陶丰来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便抖着腿退了回去。 “陶丰你这王八蛋,都怪你,你激师兄干嘛!” 陶丰揉了揉眼睛,“陆阳,你哭了?” 陆阳抽泣着叫嚷:“我哭又怎么了!师兄莫名其妙不见了人,现在生死不明的――唔!”他话未说完,嘴巴便被陶丰一把捂住,只留下一对湿润通红的眼珠子愤怒地瞪着对方。 陶丰将手指放在唇前,“嘘――你听。” 陆阳粗眉紧蹙,半信半疑侧耳倾听,果然听到自悬崖下边的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呼救声。 “陆阳,陶丰,你们还在上面么?” 陆阳赶紧拍掉陶丰的手,半个身子趴在悬崖上喊道:“在!师兄,你怎么样了!?” “我……”云层里的声音听起来既苦闷又沮丧,“我被挂在树枝上,腿好像断了……”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13-01-23 距离盘云山不远的一处市集里,只见吵吵嚷嚷、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大娘大婶的砍价声络绎不绝,此起彼伏。突然,一阵刺耳尖利的叫声撕破了这幅繁华热闹的街景图。 市集里,提篮子的、挑扁担的、剁肉的全都停下了动作,直愣愣地望着这青天白日下,一只丑陋的巨大鸟怪扑腾着翅膀自蔚蓝色的天空落到屋顶,那屋顶承受不住它的重量,滑落了一堆瓦片,所幸这市集里小贩通常都会在摊子上头挂上一块布以遮风挡雨,那挨砸的摊子的摊主才未被沉甸甸的瓦片给砸死。 鸟怪待在原地歇息了一会,它毛色脏污、神色惊慌,厚实雄壮的胸脯起伏连连,不断向身后看去,显然是有人在它后面追赶。 就在鸟怪再次往后看去时,它浑身羽毛瞬间竖起,颤颤巍巍地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追到它身后的少年。 少年相貌俊朗不凡,却无一丝在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上常见的傲气与浮躁,相反的,他脸上是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情,仿佛一切事物都在他掌握之间。他一身纯白色长袍一路跑来,没有沾染上一粒尘埃,徐徐微风拂起他墨色发丝,随风飘摆的衣袂将他衬托得犹如神祇一般。 “朱——!朱——!”鸟怪尖叫着又要飞起。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拔出剑来一剑刺进鸟怪身体,刹那间,仿佛连空气也凝结住了,那鸟怪保持着被刺穿的模样连同羽毛变成数道流光流向剑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少年所执的剑吸收殆尽。 待少年将剑收好,使轻功落到地面时,在他周围响起打雷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小兄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能把那食人鸟怪杀得片甲不留,我看你前途不可估量啊!”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比起大拇指赞赏道。 “是啊是啊,前阵子那食人鸟怪总爱在夜里来袭,闹得是人心惶惶的,多亏你将它除掉了,不然我们这苦日子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一旁的大婶眉目含春地看着少年说道。 少年听着众人的赞美,只是笑了笑,一边说着不敢当,一边挤开人群,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卖糖的铺子。 “霍少侠,又来买糖了?”掌柜笑吟吟地看着少年,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随着他嘴角翘起的幅度晃来晃去。 霍子清抱拳说道:“少侠二字不敢当,掌柜的,我今天是来——” “一斤花生糖对不对?”掌柜的笑容多了些暧昧,霍子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 掌柜立刻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包牛皮纸包好,红绳绑好的花生糖,得意洋洋道:“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多谢掌柜。”霍子清拎起红绳,正要递出铜钱,掌柜却把他的铜钱推了回去,笑眯眯地说道:“我听说你今天为我们除掉了一只食人鸟怪,这钱我就不收你的了。” “这怎么好意思。”霍子清还想付钱。 “哎!我还没说完。”掌柜摸了一把他那漆黑油亮的山羊胡,目光中透出几分狡黠“霍少侠,我看你也不像嗜甜之人,但你隔三差五就光临敝店,还特意要最新鲜的打包好……这糖,其实是给你意中人的吧?” 意中人 一听到这三字,霍子清一直云淡风清的神态终于破了功,他面上升起淡淡的红晕,赧然一笑,道:“是送给意中人的。” 一旦想到那人,霍子清心中便止不住的升起一股暖流,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师弟。” 白黟睁开眼睛,透过漆黑的月夜困惑地看向霍子清,他方才还以为又是那只鬼魅来骚扰他,却原来是大师兄来了。 “大师兄,你来干什么?” 霍子清眉间浮现一道沟壑:“师父有事找你。” “现在?”白黟很确定现在是寅时,盘云山上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当中,但他问得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得罪霍子清,天知道霍子清平日里连皱一下眉头表示不悦都寥寥可数,现在却明显含着怒气看着他,他却半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现在。”霍子清压低声音重复道,他看着白黟从石头上起来,轻轻一跃跳到岸上,不由升起一股无力感,心里那点恼怒也消褪许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师弟,别再在晚上到冥池来练功了,照你这种练法长此以往下去,若是吸收的阴气太多转化为鬼怪可怎么办?” 原来是在担心他。白黟轻轻一笑,“放心,大师兄,我不会变成鬼怪的。” “但愿如此。”霍子清暗暗翻了个白眼。“对了,师弟。” “什么?”白黟刚应声便觉手中一暖,原来是霍子清塞了些花生糖到他手中,花生糖上还带着霍子清身体的余温。 “你啊,别老顾着练功,偶尔也该出去玩玩。” “是,大师兄。”白黟盯着手中的花生糖说道。 霍子清一看白黟这样就知道对方在敷衍自己,转而提议道:“不如这样,过几天我要去市集里买些小玩意,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下山去,提供我一点意见,顺便多见些市面如何?” “是,大师兄。” …… “不对,大师兄!”待白黟回过神来,正想拒绝,霍子清早已不见了踪影。 寥寥数支烛火在未闭实的大厅内摇曳闪烁,尽力燃烧着它们最后的生命来为这沉寂漆黑的大厅带来一点光明。 白黟慎重地走进大厅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发出回响,更是衬得大厅空寂,厅上,一名道人背手而立,他身材高大,正值不惑之年,发间隐约可见白发,但也精神矍铄,目光明亮,面色红润,这名道人便是白黟的师父——吕铜。 “师父。”白黟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揖礼。若不是师父当初从火灾中将他救出,如今他也不会站在这此地了,是以他对于师父乃至整个盘云山都是怀着感恩的心,容不得自己有一丝不敬,也容不得他人对盘云山有半点诋毁。 “黟儿,你知道为师这个时候将你叫来是有何事吗?”吕铜问,他浑厚低沉的声音仿佛攀爬上了整座大厅的四面墙壁,一齐压迫着立于大厅最中央的少年。 “恕徒儿愚钝。” “你可曾听闻你大师兄今日在市集里降了一头鴸?” “有所耳闻。” 吕铜捋了捋及胸的长须,道:“你终日勤练武艺,却鲜少用于降魔除妖,如此空有一身武艺又有何用?” “师父教训得是。”白黟面上冷静,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纵使白黟将神态掩藏得极好,吕铜还是从中观出了蛛丝马迹,他微微点了点头,对白黟这份心态感到满意。 “明日一早,你便下山,到位于西郊外的婆水村去查探一下当地村民夜里时常听到的鬼哭狼嚎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在你能力以内,你就将之除掉,若是你力有不逮,也可叫上你大师兄陪你同去。” 白黟抱拳道:“师父,徒儿定不负你期望,将那鬼怪除去。” “很好,这才是我的好徒儿。”吕铜笑道,然后止住笑容,叫住正欲离开的白黟。 “师父可还有其它事情要吩咐?” “白黟,你可知你大师兄最近都去了哪里?” “徒儿不知。” 大厅内沉默了片刻,直到一支蜡烛终究承受不住夜风的吹拂灭去火焰,吕铜方才开口道:“没事了,去吧,白黟。”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13-01-31 东方的天空仍旧是暗沉的黑色,白黟回到房里,迅速整理好了行囊,而后看着自己的剑沉吟片刻,转身从柜中搜出一团布条,一圈又一圈地将剑缠起来,再戴上与他衣袍同色的兜帽,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收进黑色的帽兜里藏好,最后拿起一支毛笔,沾了些墨水,对着铜镜仔细地在眉毛上描画了两笔,望着镜中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自己,白黟这才松了口气。他会这么小心,只因他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在用行动告诉他,他的相貌如何招摇。 白黟还记得在他初次登入盘云山大殿的前一天晚上兴奋得无法入睡,虽然自小便受到禄元飞等人的欺凌,但当时只有六岁的他却乐观的认为并非每个人都会对他的相貌另眼相看,说不定,他还能从这次会议上交到朋友――这乐观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他踏上大殿所位于的那层山峰为止。 四周的目光如同针刺般扎在他的身上,明明是同门的师兄弟,却纷纷用着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每朝前迈出一步都宛如上刑般痛苦,脑海中不断循环着离开二字,正想转身逃跑,肩膀却陡地一沉,他抬起头,只见到师父在逆光下高大挺拔的身躯。 “黟儿,挺起胸膛,别管那些闲言碎语。”师父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将他因畏缩而驼起的背部拍正,也就在那一刻,挺直的胸膛使他看到了被群山环绕,云雾弥漫的大殿,而那连接着青石地板与大殿正门,长得不可思议的阶梯激起他心中莫名激昂的情感,突然觉得前一刻受众人影响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和幼稚。 “是,多谢师父教诲。” 白黟看着铜镜,仿佛又看到六年前,那个不顾众人目光,挺着胸膛一步一步走上阶梯的小小身影。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容,白黟站起身,凝视着窗外渐渐淡去的黑色,拉低了帽檐朝屋外走去。虽说他已不再似从前般在乎他人的看法,但他也没有被所有人视作珍禽异兽的兴趣。 大清早的,一个身影便偷偷摸摸,一瘸一拐地来到舒芸房外。 “小师妹,是我,来给师兄开个门啊。”禄元飞轻轻敲了敲门,甜甜地叫道,他舔了下手,抹平头上的翘起的发丝,然后满心期待地柱着根拐杖等在门外。 …… “小师妹?”禄元飞又敲了敲门,还是无人响应,他只能拖着之前刚摔断的腿沿着墙壁来到窗前。 “小――师――妹――,师兄来了~”窗没关,轻轻一推就被打开了,禄元飞看着还卧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舒芸不禁无语。“这也睡得也太沉了……”他垮下双肩,正要关窗离开,却在不经意间看到放置在窗台下的一封信,信封上的白黟两个字显得无比刺眼。 “唔……”舒芸揉了揉眼睛,看似有苏醒的迹象。 禄元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是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带着那封信躲了起来。 “我干嘛要带走这封信啊?”禄元飞一边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一边把信封揉成一团摩擦着粗糙的地面,直到看着那雪白的信纸变得破烂污损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说不嫉妒白黟与舒芸的关系是假的,只是自他开始欺凌白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会失去某些资格,儿时因为无知所犯下的错误总是要等到成长后才会幡然醒悟。 禄元飞放下拐杖,坐在地上,小心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是白黟向舒芸说明他奉师父的命令要下山去除一只鬼怪,叫舒芸这几天不必过于挂心于他。 胸口的郁气再次聚集,禄元飞撕碎了那封信。在盘云山,只有能依靠轻功到达山底的弟子才会接受到师父交待的任务,而他至今已有17岁,只差了大师兄几个月,却连下个山都会把腿摔断。 为什么?为什么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那个异族人? 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禄元飞的自怨自哀,他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爬到墙角边看清舒芸要到哪去,却为手掌中传来刺痛发出痛呼,抬起一看,原来是手心被他方才因为激动而握紧拳头的指甲所伤。稍许自我嫌弃的心理再次爬上禄元飞心头,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这茬,只是快速爬出墙角往外看去。 舒芸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白黟的屋子走去―― 禄元飞立即迅速爬了回去,拿起拐杖偷偷跟在了舒芸后边。 “白哥哥!”女童敲着房门,下手的力道毫不客气,禄元飞躲在边上,心脏随着这敲门声一下一下的跳动,有些怀疑百丈之外都能听到这震耳欲聋敲门声,难怪他刚才叫不醒小师妹…… “白哥哥,你怎么不开门?”舒芸撅着小嘴不高兴地说。 正当禄元飞以为舒芸要就此放弃的时候,门却被敲得更响了,门边还洋洋洒洒的落下些碎屑,仔细一看竟是木屑被震落了下来。 “白哥哥!!!白哥哥!!!开门呀?白哥哥――!” 禄元飞看着小师妹两个小小的粉拳竟能对门板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力,身体不禁抖了一抖。 “师妹,怎么了?门都快被你敲坏了。”霍子清背对着禄元飞走向舒芸,显然是被这可怕的敲门声给吸引过来的。 “大、大师兄,对不起,可是,可是为什么白哥哥都不理我?”舒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霍子清。 霍子清笑着揉了揉舒芸的脑袋,怜爱地抱起舒芸:“他去执行师父给的任务,已经下山了,大概要十天以后才能回来吧。” “那白哥哥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要出远门?”舒芸皱着一张小脸问道。 “额――大概是太急了他没来得及通知你吧?”霍子清对此也感到好奇,按说白黟是将舒芸当作妹妹般疼爱的,应该不会忘记向对方告别,他只能临时想了个比较信服的理由安慰舒芸。 “好吧。”舒芸咬着下唇,只能暂时认同这个理由。 霍子清放下舒芸,执起对方两只红扑扑的小手:“看,你的手都红了,下次敲门别那么用力了,来,大师兄带你去擦药。” “嗯。”舒芸顺从地应答着,与霍子清手牵着手朝药房走去。 禄元飞看着两人走远后,默默来到了悬崖边上。 这次、这次他一定…… 徐徐的风吹指起禄元飞脸庞发丝,他往下看了一眼,两脚突然发软,几乎就要掉下去,他吓得立刻往后倒去,手脚并用地拉开了与悬崖之间的距离。 “这次、这次先算了,还是等腿伤好了以后再说。”禄元飞抚着不断起伏的胸口对自己说道。 从盘云山到婆水村,白黟花了两天路程,等到他找到村子的时候,满天的火烧云已将天空染成艳丽的红色,他正想直接去客栈订个房间歇息一下,一声怒吼却让他止住了脚步,好奇地朝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庸医!你给我滚!”一处民居里传出男人雄厚的怒骂。 只见一个男人被人从屋里扔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药用的箱子砸在他边上,男人手忙脚乱收拾从箱子里掉落出来的瓶子和书籍,同时还不忘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等重新背上箱子,拍去衣袍上沾染的灰尘后,他又一副语重心长的派头冲屋里的人叫嚷起来。与屋内男人雄厚的声音不同,他的声音偏高且柔软,听在白黟耳中竟觉得有些悦耳。 “哎,你听我说,你老婆――” “闭嘴!”屋内的男人吼道。 “这种病我从小到大见多了,尊夫人定是患上了梅――” “闭上你的狗嘴给我滚!” 那个被称作庸医的男人面上露出不耐,他撇着嘴注视了屋子片刻,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大声叫道:“她背着你偷――” “我砍了你!!!!!”屋内的男人终于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半张脸挂满了络腮胡子,面相凶恶,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赤红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瞪着庸医。 “呃……”庸医往后退了一步,男人也往前跨了一步。 “你、你听我说啊,你夫人那病得及早治疗,晚了就……” “治你姥姥!我现在就剁碎你这庸医!”男人举起菜刀,一身膘肉随着他动作晃了一晃,只见那刀子在正要落到庸医头上,却被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庸医从抱着脑袋的手臂间小心地往外瞄去,却见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站在他身前,用一把被布条包裹住不知是何物的东西挡住了那把菜刀。 男人气喘如牛,似是不敢相信这瘦小的身躯尽可轻易化解自己的力道,双手握住菜刀又再用力往下压去。“呀!!!!!!!” “住手。”那沉静嘶哑的声音让男人微微一怔,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透过兜帽看到那张嘴再次开阖道:“住手。” 白黟抬起头来,目光与男人对视。 男人只觉得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仿佛整个天空都汇聚其中,红艳灼人,他痴痴地后退了几步,拎着菜刀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哎,等等,你老婆的病!”庸医不死心地越过白黟地肩膀叫道。 “滚。”男人踏进屋里,转过身冷冷地说道,“我的家事不用外人插手。”说罢,他关上了房门。 周围围观的群众看事情和平收场,无趣地化作鸟兽散纷纷散去。 白黟也正要走人,却被那庸医唤住。“小兄弟,多谢你出手相助,不然我就得变成肉酱了。”庸医面上带着温暖怡人的微笑,弯着腰抱拳谢道。 白黟抬头看着为了迁就自己身高而弯下腰的男人,不由有些恼怒:“离我远点,庸医。” 男人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和嘴巴,“我……我才不是庸医呢!”他看着渐渐走远的白黟,大声喊道:“我叫蔺相安!”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13-02-10 当白黟跨入客栈的时候,原本吵吵嚷嚷的客栈陡的安静下来,那些喝酒的,吃饭的,端茶的送水的全都被这名来客一身隐蔽的装扮给吸引了目光。白黟眉头微蹙,他倒是有想过自己这身装扮不同寻常,只是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注视。 “哎哟!大侄子,你跑得也太快了,害舅舅我好找。”客栈门口传来张扬的声音,还未等白黟反应过来,他肩上就多了一条手臂,转头望去,竟是方才那个―― “庸医?” 蔺相安立刻瞪圆了双眼看着白黟,眉毛揪成两条麻绳,“你!你……闭嘴。”他撇了撇嘴,小声说道。 客栈里恢复了吵闹声,再没有人在意这两个新来的客人,所有人都干回了自己的事情。一个小二拎着一条满是油污的抹布笑容满面地凑上来,指着角落一张空荡荡的桌子说:“两位客官,请坐。” 白黟毫不客气地给了身后的人一个手肘,在后者大声痛呼放开他肩膀时迅速占领了那个位置,取下背上的巨剑斜靠在墙上。 蔺相安气恼又无奈地望着那个坐得像根杆子那般笔直的身影,轻轻揉了揉自己惨遭飞来横祸的肋骨。半晌,他才发现小二正满脸困惑地望着自己。 “呃……”蔺相安愣了愣,讪笑道:“我侄子比较调皮,哈哈。” “哈哈。”小二也回给他一个假笑,然后转身回到柜台。 “哈哈你个头哟!”蔺相安自言自语道,一边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把屁股移到白黟桌对面的椅子上。 “这是我的桌子。”白黟立刻下起逐客令。 “现在的孩子啊……”蔺相安翻了个白眼,他拍拍着桌子,装模作样地上看看,下瞧瞧,“哦,这是你的桌子?名字写在哪了?” “你――” 一根手指指着白黟的鼻尖:“听着,就当是我肋骨换来的,你不许赶我走。” 白黟透过帽檐看着蔺相安不停搓揉肋骨的动作,神色不觉放缓了些,他撇过头盯着桌上细小的裂缝,闷闷地说了句:“你不知道指着人是不礼貌的行为吗?” 这算是变相同意他坐下来了?蔺相安放下手,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桌子对面的少年:“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别扭的孩子。” 白黟不满地看向蔺相安:“我十四岁了。” “我二十七岁了小鬼。”蔺相安给自己倒了杯水呷了一口。 “……你这么老了?” “咳噗――!”蔺相安一口水喷出来,呛得半死不活,“你、咳咳,我、咳咳……” 方才的那个小二再次走过来,他看着二人,犹豫了半晌才问道:“那个,二位,要来点什么吃的?” “我要一间客房。”白黟说道。 “这位小爷。”小二为难地看着少年,“我们客栈的规矩是客房得跟掌柜的订,小的我拿不了主。” “好。”白黟正要起身又被小二着急地按了回去,他疑惑地看向小二:“你这是做什么?” 小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您说,我们这的客房已经满了,就算您找我们掌柜也没用。” 蔺相安好不容易从呛水中缓过来,两只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他拽着小二的袖子说:“别理他,给我来一斤白切鸡,两碗米饭,一碟炒时蔬。” “记下了,就这些吗?” 蔺相安咽了下口水,“再来一瓶白干。” “好咧,二位请稍等,菜就马上送到。” 蔺相安看着小二钻入厨房的身影露出微笑,仿佛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不过等他转回头,那点愉悦立即就被面前放大的脸给吓得灰飞烟灭。 白黟揪住蔺相安的领口,沉声问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什么什么?喂,喂!你勒疼我了。”蔺相安只觉得脖子被拽紧的领口紧紧勒住,脸色逐渐呈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你凭什么叫小二不用理我?”白黟回忆起方才的事,瞳孔中陡的冒出火来,施加在手上的力气不禁加大。 “放手!放手!”蔺相安开始憋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着,用力拍打着少年的手。“我已经订了间房了!” 领口上的手终于离开,蔺相安立即拉开领子,扶着桌子喘起气来。 “你有房间?” 蔺相安怨愤地瞥了白黟一眼,“是啦。” 白黟沉吟片刻:“但我不习惯跟人同床共眠。” 蔺相安欲哭无泪:“我打地铺,你睡床,行了吧?” “……嗯。”白黟轻轻点了下头。 蔺相安再次无语地冲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入夜,蝉鸣虫叫,白黟背着剑,在周围打探了一下最近发生过哪些古怪的事情后才回到客栈。他进到客房里的时候蔺相安已经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好了床垫,正趴在上面背对门口晃着脚丫。他关上门,走上前才发现对方正对着明亮的月光一边看书一边啃着花生糖,悠然自得的模样好不惬意。 白黟将取下的剑倚在床头,然后端坐在床上,望着敞开的窗户望得出神。 “喂,小鬼。” 白黟低下头看着躺在他脚边的男人。 蔺相安已由刚才的姿势转过来,他毫无防备地仰躺在床垫上,衣襟随意的系着,乌黑的长发散乱的铺在白色的棉布上,他一手拿着本药学书,一手拿着咬了半截的花生糖,嘴边还粘着些糖的碎屑,清澈澄亮的琥珀色眼睛弯成两个月亮看着白黟,目光温暖柔和,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从松开领口中泄露出来的锁骨衬托得圆润光滑。 白黟何曾见过此种景象,他猛地转过头去,心跳如鼓,面红耳赤,既想亲近对方,又没来由的感到气愤,只得以嘶哑的声音粗暴地问道:“干什么,庸医?” 蔺相安听到这个称呼又一次翻起了白眼,他撇了撇嘴坐起身来,一字一顿地冲着白黟说道:“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叫你小鬼,你也不许叫我庸医,我叫蔺相安,你可以叫我蔺大夫或是蔺大哥,我就叫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黟,庸医。” “你、你又来了,我才不是庸医!”蔺相安怒道,手指正要指向白黟,却似想起下午对方的话,又把那根手指缩了回来,转而用双手揉乱自己散落的长发,“啊啊啊,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难缠的小鬼。”他呱呱大叫,全然没有看到白黟悄悄上翘的唇角。 “算了,我都这岁数了干嘛还和你计较……”不足片刻,蔺相安便放弃了继续蹂躏自己头发的举动,顶着一头乱发抬头看向白黟:“要吃花生糖吗?” 白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咧。”蔺相安从地上跳起来,踮着脚尖,从他放在桌上的大箱子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两块花生糖扔到白黟手里。 “吃吧,我还有好多。”蔺相安笑嘻嘻地说着,重新趴回自己的“床”上继续看起书来。 白黟看了蔺相安一眼,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中的花生糖上,心中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二次接受陌生人的东西。他带着迟疑轻轻地咬了一口花生糖,随着焦糖崩裂的脆响,香甜的滋味在他口中化开。白黟不禁闭上眼睛,细细享用着这份美味,只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尝到过的最甜美的花生糖。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13-02-20 发梢异样的拉扯感惊醒了白黟,他侧过头,一眼就看到那个年长的男人趴在床边揪着他一缕白发若有所思。[..info超多好看小说] 白黟浑身一个激灵,猛的回想起昨夜令他血气上升的一幕,他粗暴地拍开对方的手,起身喝道:“你干什么!?” “啊,你醒了。”蔺相安看着床上犹如惊弓之鸟的少年,微微扬眉:“我这有些治少年白的药,你要不要试试?” “不需要!”白黟怒吼着,一脚跨过蔺相安的肩膀下了床,快速整理了一下穿着,戴上兜帽,便提着剑冲下楼去。 砰隆! 客房的门被摔得震天响。 蔺相安跪在地上,盯着房门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立刻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跟着跑下楼去。 “客官!客官。”小二适时地拦住了蔺相安。 “别拦我,别拦我!那小鬼、不是,我侄子就要溜了!”蔺相安眼睁睁看着白黟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拐角,焦急得要死。 “客官,”小二一脸为难,“我要是不拦着您,那客房的钱可就要溜了。” “客房的钱?啊!对不起,对不起。”蔺相安一边掏出房钱给小二,一边连连点头道歉,等他追出客栈,早就没了白黟的人影。 蔺相安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转来转去,抓耳挠腮:“唉,这小鬼,不过就是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吗,那么紧张干什么……” “这位爷。”一把苍老的声音突然叫道。 蔺相安循声望去,一个年迈的乞丐蹲坐在巷口,咧着一嘴又烂又黑的牙盯着他看,他迟疑地走过去:“老人家,抱歉,我只有这点碎银子了。” 那老乞丐拿起破瓷碗,看着那几块碎银子跌落碗里沿着壁面滚了几圈,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笑了起来。 “爷。”老乞丐混浊的眼睛望向蔺相安,“您可是在找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少年?” “对,老人家,您可知道他往哪去了?” “老朽当然知道,那孩子昨日四处找人询问村子西边那处废弃的宅子。” “多谢老人家,我现在这就赶去。”蔺相安面露喜色,匆匆道谢后便朝西边赶去。 “哎?哎!等等――”老乞丐伸出一只手想抓住蔺相安衣袂,无奈他力不从心,只能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摇头叹气道:“那里可是鬼宅呀。” 白黟一路低着头朝村里出了名的鬼宅行进,路上也不知和多少人撞了肩膀,所幸此地民风纯朴善良,也不会有人为了这点碰撞怒斥喝责,只当是个莽撞的孩子,不分轻重罢了。 却不知道他们所想的这个孩子,此刻正沉浸在深深的自责当中。 白黟盯着地面,脑中思绪纷乱,他居然会让一个认识不过一天的陌生人见到他的真实面貌,不仅如此,连对方将他发缕放在手中把玩都不能马上察觉到,若对方是个歹人,他就算在睡梦之中被捅死也不足为奇。 不过―― 白黟停下脚步。那个庸医虽然医术不精,但似乎并不是坏人。 他扬起头,看着面前破烂陈旧,有阵阵阴风拂过的宅子。 也许今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了吧。白黟如此想着,踏入了鬼宅。 宅子看上去至少荒废了数十年有余,层层叠叠的蛛网挂在角落,耸立在前院的石屏上积满了灰白色的尘埃,凌碎的颜色从屏面上脱落,难以看出原图,只能隐约看出有一名老太拿着一个碗佝着背立于河边。白黟关上大门,而后取下兜帽,解开捆在剑上的布条,绕过石屏走入前院,满地的落叶即刻被一阵怪风卷起吹向他,他冷目一瞥,举起剑朝那方向轻轻一挥,那些盘旋飞舞的树叶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散落地上。 “哼,装神弄鬼。”少年眸中满是不屑,昂扬地走进厅内。 片刻后,原本已经关上的大门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大侄子――!!!”不远处,蔺相安背着他的药箱子,一路风风火火,叫叫嚷嚷地飞奔了过来,在踩上石阶的时候“哎哟”一声,狠狠跌了个大跟头。 “痛痛痛痛……”蔺相安趴在地上,一脸的灰尘,撑起半个身子连连呼痛。 一抹黄色的影子从石屏后边窜出来,走到他的面前。 蔺相安抬起头:“哎,你是――” 老宅的构造很是奇特,白黟走到里头才发现,从外头望去,这幢宅子至少有四层楼高,然而他明明感觉到鬼气就在墙的另一头,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通往那个方向的道路。此外,除去大厅敞开的门外,他在第一层楼内没有发现任何一扇窗户,越往里头走越是伸手不见五指,木头腐烂的味道充斥着这个漆黑的空间。 “白……”一道颤抖的声音传入白黟的耳中。 “谁!?” “白……黟……你、你在里面吗?”那声音带着快哭泣的语调轻声问道。 “庸医?” “谁是庸医啊?!”站在大厅门口的男人一改先前的畏畏缩缩,声如洪钟地喝道。 “你怎么跟到这来了?”白黟自黑暗中走出来,他口中的庸医在见到他后吓得往后跳了一下。 “你这什么反应?”他不满地问道。 蔺相安猛拍胸口:“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你里外整个人都是黑的,在黑暗里根本瞧不出个影出,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鬼跑出来了。” 白黟本来就挺黑的脸瞬间变得更黑了,沉声说道:“那么害怕的话就快点滚出去,别妨碍我办事。” “办事?办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昨天当了我一天的侄子,那你以后就都是我的侄子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强词夺理和缠人的家伙!白黟咬着牙想。即便是禄元飞都不曾让他有如此强烈的杀人冲动。 没有察觉到少年迸发的杀意,蔺相安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既然你是我的侄子,那么我包你吃,包你住,乃至包你安全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说,这当然关我的事了。” 粘牙糖! 白黟甩手转身走入黑暗:“随便你!不怕死就跟来吧。” “哎……等等。”蔺相安迟疑地看着宅子黑黝黝的通道,仿佛怪兽深不见底的喉咙,随时等待着将他一口吞噬。 白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蔺相安眼底渐渐浮起了一层泪光,他在厅里原地转了圈,最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跑着跟了上去。“大侄子,我来了!” 片刻后―― 黑暗中传出少年嘶哑的怒喝:“害怕就滚回去,别抱着我手臂不放。”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13-02-22 “说起来,你的名字叫白黟,白我知道,后面那个字莫非是衣服的衣?” “是黑多黟。(..info好看的小说)” “哎,好奇怪的字。” “闭嘴。” 眼下,在这漆黑古怪的老宅里,蔺相安按照着白黟的强烈要求,保持着一人的距离跟在后者身后。他瞪大了眼睛,胆战心惊,蹑手蹑脚地走着,两旁紧闭的门不时发出声响,仿佛随时会打开跳出一只鬼怪。 蔺相安想着想着,喉间不自觉地发出咕噜声,嘴又开始犯起贱来:“不过这名字倒是很符合你的相貌,头发白白的,皮肤黑黑的,可见你爹娘给你取名字的时候真有先见之明!” 白黟突然停下了脚步。 蔺相安吓了一跳,马上胡思乱想起来:“干、干嘛,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白黟扶上面前坚实的墙壁,嘴唇微启:“它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 知道少年不是针对自己,蔺相安放下心来,又疑惑道:“他?” “我想过去,如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路。”白黟说着垂下头颅,手不禁握成拳头敲向墙壁。“可恶,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通过去。” 半晌,黑暗中传来蔺相安的轻笑声。 白黟不解:“你笑什么?”随即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手牵住,蔺相安在他头顶说道:“你这孩子啊,就是太死脑筋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就另找出路呗。”蔺相安借着模糊的光线指向一旁的楼梯。“你看,那里不就有一条路吗?” “上楼梯要怎么到墙的另一面。”白黟虽然反对,还是由着蔺相安拉着自己前进。 “你连看都没看过,怎么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蔺相安带着白黟走上了楼梯,木制的老旧楼梯在两人的体重下发出抗议的声音,让人不禁提心它会不会就这么垮下去,不过当他们上到二楼以后,楼梯依然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 老宅的二楼没有窗户,只是面向外头的那面墙是缕空的,糊着一层纸,微弱的光线透过那薄薄的纸片透进来,洒在桌壁之间的蛛网上,受到二人惊扰的蜘蛛飞快地躲了起来,腿在腐朽的木头上行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接下来,白黟只觉得手上的温暖突然离他而去,然后几下哒哒哒的脚步声,纸窗便接二连三的被戳破,大量光线涌进屋子里来,尘埃在白昼下飘舞。蔺相安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啊――还是外面的空气好,我差点被这屋子里的味道给闷死。” 借着光线,白黟再一次打量起这个男人,老实地说,男人长得不错,身材中等,和大师兄一般高大,衣服总是保持得干净整洁,整日笑哈哈的,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烦恼起来,但是在那嬉皮笑脸的外表下又不时会透露出憔悴与淡淡的忧愁,而且只要与他贴近,除了草药味外必定会闻到一股女人的脂粉味。 他不过是出手救了他一次,他就一直跟到这来了,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奇怪了。(..info好看的小说)白黟想。 此时,蔺相安自窗外转过头来,“白黟!”他献宝似地朝少年走来,途中不小心踢中了一块掀起的木条,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 少年接住男人往下栽倒的身体,推了回去。 蔺相安笑了笑,顺势拉住白黟的手,带着对方往窗户边走去。“你看那边。”他指着窗外的不远处说道。 白黟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楼梯,数座楼梯位于室外,交错盘旋,从上方一直通往地面,而他所感觉到的鬼气就来自于那处地面上。 “看吧,我就说走这里准没错。”蔺相安得意地说道。 白黟默默瞥了男人一眼,扭头去寻找通往上层的楼梯。蔺相安倚在窗台边不高兴地撇起嘴来,“什么嘛,也不夸奖我一下……” 蔺相安慢悠悠地跟上少年,却发现对方停在了一处屏风前不动了,他好奇地凑上去一看,只见屏风上以高超的画技绘制出了一只鬼怪。不同于通常所见,这头鬼怪被画得威武雄壮,没有一丝一毫丑陋凶恶的感觉,更像是守护家宅的门神一般。画的背景是在碧绿的湖水之中,鬼怪一身鳞甲,铜铃般硕大的眼睛蕴含着童真,摆动着强健的四肢在水中恣意畅游,在画的右上角,以草书写着一个大大的“水”字。 “真是不错的画呢。”蔺相安憧憬地看着画。 白黟疑惑地望向男人:“哪里不错了?” “这种自由自在,不受束缚的感觉。” “不懂。” “你――”蔺相安抬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脑袋,被少年不客气地拍开,他只得摸着发红的手勾起嘴角说道:“――你年纪还小,长大以后自然就懂了。” “难道你想说等我长到27岁就懂了?”白黟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屏风,朝后面的楼梯走去。 蔺相安跟上少年,嘴巴开始喋喋不休:“27岁怎么了?对男人来说,27岁正是花一样盛开的年纪!” 他们边走边说着,没有注意到屏风上的鬼怪的眼睛倏地瞪向他们背后。 三楼的布置与二楼相差无几,然而一上到三楼蔺相安便打了个冷战,对搓双手直呼好冷。 “冷的话就滚回去。”白黟冷淡地说道,他们每次开口都呼出一团白雾,他能察觉到鬼怪的气息越来越浓重了,那句“滚回去”多少带着担心的意味,这是他第一次任务,他其实很难保证可以让男人毫发无损地走出宅子。 “别那么无情嘛,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蔺相安一路跟着走来都没碰到什么异状,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说话时甚至还带了点撒娇的腔调。 直到他身边突然响起孩童玩耍的声音。 蔺相安怔了怔,身子倏地僵直起来,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幻听,幻听。”蔺相安抱着手臂自言自语道。 又是一串孩童们玩耍时所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蔺相安甚至能感觉到有谁从他身边擦过。 哒哒哒哒哒哒哒―― 四周响起鞋子在木板上奔跑的声音,他跟随着声音望过去,声音是移动着的,而且毫无疑问在向他靠近,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白黟……”蔺相安带着哭腔喊道,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确切地说,他两条腿都软了,想动也动不了。 少年回过头,皱着眉看他。 “我――”蔺相安刚吐出一个字,一阵带着冷风的声音便吹向他耳朵,“他听不到的。” “啊啊啊啊啊!!!” 白黟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像猴子一样蹦起来不停拍打耳朵的蔺相安,不知对方在搞什么鬼,紧接着,一阵冷风吹向他耳朵:“你了解你这位同伴的一切吗?” 白黟迅速朝声音的方向挥了一剑,那声音飞到空中,在他们的头顶上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这一次,两个人都听到这个声音了。 白黟与蔺相安相互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空荡荡的天花板,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孩子,如果你知道你的这位高大的同伴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会这么信任他吗?” “什么?”白黟蹙眉道。 “如果你知道他平日的兴趣是――” “啊啊啊啊啊闭嘴!!!”蔺相安着急地打断那个声音。 白黟奇怪地瞥了蔺相安一眼,抬头问道:“是什么?” “他的兴趣就是――” 蔺相安冲动地跳起来朝天花板挥舞手臂,好像这样就能捂住鬼怪的嘴巴似的,他大声喊道:“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啊!!!!” 第九章 更新时间:2013-02-26 白黟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毕竟一个大人不顾形象蹦来蹦去的场面还是相当有趣的,他已经开始期待那头鬼怪接下来会说出什么秘密了。(..info无弹窗广告) “首――” 鬼怪只吐出一个字,蔺相安干脆冲到白黟面前,一把捂住少年双耳。 白黟皱眉看着男人的胸膛,懊恼于自己的身高只到男人的肩膀。他抬起头,看到蔺相安也仰头倾听着,面上的神色从惊慌转变为疑惑再到古怪,而他除了嗡鸣声什么也没听到。 “放手。”白黟拍开蔺相安的手,手方离开耳朵他便听到鬼怪嘶声地吼叫:“小偷!小偷!小偷!” “小偷?”白黟将审视的视线移向蔺相安。 蔺相安笑了笑,镇静自若地说道:“他胡说八道呢,别管那些胡言乱语,我们继续上楼吧。” “只会说谎的鬼怪吗……”白黟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了。” “诶?你、你要对那鬼怪做什么?”蔺相安生出不妙的预感。 白黟抽出半截剑,宽阔的剑面将大片白光映到蔺相安的脸上,冷冷的寒意,“杀了他。”说罢,他收回剑,不再理会蔺相安和那鬼怪的喊叫,径直走上楼层。 蔺相安看着少年背影,神色复杂地跟了上去。 “喂!喂!你们干嘛不理我!?”鬼怪的声音仍在三楼叫喊着,并没有听到两人方才那番对话。 第四层楼是光线最为充足的楼层,也是唯一有能打开的窗户的楼层。蔺相安将窗户一一打开,洒进屋里来的亮光几乎有些刺眼了。 蔺相安站在窗前,享受了一会儿光明与徐徐的微风,刚转过身便看到白黟在盯着挂在墙上的画沉思。他好奇地来到画前,这是一幅足有三米宽的画,从左到右地讲述了一个简短的故事。 第一段,老太拿着一个碗佝着背立于河边,河里,一头鬼怪探出半个脑袋,与绘于二楼屏风上的鬼怪长得一模一样,目光充满好奇地盯着老太碗里的东西瞧; 第二段,鬼怪跟着洒在地上的一粒粒枣子走着; 第三段,鬼怪遇到了一只黄色的奶猫; 第四段,一只黄色的猫儿跟着枣子来到了老宅前,那名佝着背的老太站在门前迎接着它; 第五段,猫儿躺在老太的腿上享受着老人的抚摸,盛着枣子的篮子从四面八方奉上来; 第六段,猫儿满足地将身子倚在老太的颈窝间,村子风调雨顺; 画到这里就结束了。 “诶,这里还有。”蔺相安仔细一看,发现画旁的墙壁上,又有谁继续画了下去,那画技相当稚嫩,好像孩童的信手涂鸦,明显与挂画的作者并非同一个人。 第一幅,几个圆圈下边连接着细长的黑线,在这几个圆圈的边下,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圈,上面画着两个小角。 “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白黟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应该是指那群人临时有事,把小猫留在了家里吧;那些高高的圈是大人,线条是他们的身体,有小角的是猫儿,你看,其中一个人还抬起手向猫儿道别。”蔺相安向少年讲解。 “你居然能把这种线条看成人的手吗?”白黟惊讶。 “哎,不要那么古板嘛,绘画是有很多种形式的,况且这画还是画得还是很生动的嘛。(..info无弹窗广告)”蔺相安说着与少年继续看接下来的几幅图。 第二幅,只有一个用圆圈和两个角以及一堆线条组成的猫儿。 第三到第六幅,是小猫独自度过了春夏秋冬。 接下来是―― 从上至下,密密麻麻写满了这片墙壁的“正”字。 这是常见的记天数的方法,一划代表一天,一个“正”字代表五天,而这么多的“正”字…… “你究竟独自度过了多少岁月啊。”蔺相安以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 那些字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写得的扭曲,到后面便直接是用爪子在墙上画出爪印,越往后爪印便画得越深,深深地埋进墙壁里面,地上零零散散洒了一条白色的碎屑。而在最后,一个人形高的爪印把蔺相安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现在就去杀了它。”白黟只瞄了一眼那比他还要大的爪印便转身朝设于四楼窗台外的楼梯走去。 “等等!”蔺相安慌忙拉住少年的手臂,“这、这也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啊?” 白黟冷冷地推开蔺相安,从背上拔出剑来,他把剑尖往地上一放,脆弱的地板立即就被砸出一个坑来。“你觉得我会打不过它吗?我说过很多遍了,害怕你就滚回去。”说罢,他单手执剑走到窗边,跳上窗台往下望去。 “白黟!你在干什么,楼梯在那边!”短短时间内,蔺相安就已经快被少年吓得心跳停止。 “窗户要快多了。”白黟说完这句便跳下楼去。 蔺相安立刻冲到窗前往下看,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惨状,却见少年已经安稳地落到地上,朝院子里的一口井走去。 “看来真是我杞人忧天了。”蔺相安不禁苦笑,他原本只是见一个孩子孤单行走,担心这孩子会受人欺负才缠了上去,不过就眼下看来,他不用这孩子来保护就已经很不错了。 蔺相安看着白黟离那口井越来越近,突然脸色一变,将四楼所有通往外面的门窗全部关闭,然后大步跑下楼层,途中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跑回一楼大厅。蔺相安取下一直背在他身后的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只黄色的猫儿躺在箱子里,向天露出白色的肚皮儿,无辜的小眼睛盯着他。 蔺相安拳头握紧又松开,克制住把那小东西抱在怀里的冲动。“别装了。” “喵?” “别装了!你就是那个鬼怪吧。” 猫儿圆溜溜的眼睛耷拉下来,变得老练狡猾,它翻了一个身,从箱子里跳出来,长长的尾巴在它身后高高立起,“什么时候发现的?” 自三瓣嘴中发出的是标准的成年男性低沉的声音,与它可爱的外表全然不相符。 蔺相安无奈地翻了翻眼睛:“你完全把我的秘密给猜错了呀!而且也只有你会这么误会了。” 尾巴转了一圈,猫儿歪着脑袋问:“我误会什么了,首饰小偷?” “那是我自己的首饰,不是偷的。”蔺相安痛苦地闭上眼睛,天知道他多想用脸去蹭一蹭小猫身上柔软的茸毛。 “啊――?”猫儿的声音长长地转了个弯,“你一个大男人背着那么多首饰在身上干什么?”从蔺相安进宅子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待在对方的箱子后面,因为在箱子里看到诸如戒指、项链、耳环之类的许多首饰,它才下了此定论,还把这当成男人的秘密说出来,想吓吓这两个人类。 蔺相安听后面上一红,扭扭捏捏道:“又、又不是只有女人才能戴首饰。” 等等!这是何意!? 化作猫儿的鬼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虽然它活了也差不多有五百年了,但这件事还是有点超出他的常识了。 “哎!不对!”蔺相安扭捏了一阵,突然大喊:“你快躲起来,那个少年是来杀你的!” 所以这就是男人匆匆忙忙把它带回这的原因吗? 猫儿仰起小脑袋,高傲地说道:“要来便来,我才不怕他。” “我怕啊!我怕你们俩出事好吗?”蔺相安着急地喊道,这些小东西怎么都那么不懂得珍惜生命呢? 猫儿严厉地瞪着蔺相安:“你担心我只是因为我幻化的外表,如果我变成这样的话,你还会担心吗?”说罢,它身形渐渐变大,面孔慢慢拉长,最终变成二楼屏风中巨大慑人的模样,体形高大得不得不曲着腿才没让脑袋撞上天花板。 “啊,看看,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马上就害怕得两腿发软了。”鬼怪炙热的气息喷到蔺相安的身上,橙黄色的双眼不屑地盯着后者不停颤抖的双腿。 “我、我才不害怕!”蔺相安努力稳住打颤的腿大叫道。 “你应该害怕。”白黟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鬼怪与蔺相安同时抬头,听到楼上隐约传来金属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长长声响,那是少年将巨剑被执在手里,剑尖拖在地上的声音。 鬼怪抖动着一身鳞甲,发出坚硬的响声,目光警觉的盯着大厅里那条通往黑暗的通道。 白发少年拖着比他身高还长的巨剑缓缓走了出来。 第十章 更新时间:2013-02-27 他在凡人的世界里被称为鬼怪,在老婆子的嘴里被称为奉水。自他有记忆时起,他就生活在河里,以鱼群龟蛙为伴,游耍嬉戏,晨曦赏阳光洒落水面时映出的粼粼波光,暮夜闻蛙声蝉鸣而眠,自由自在,不亦乐哉,恍恍而过便是五百余年。被老婆子诱入这宅子里后,最初几年,他过得倒也舒坦,只需挥一挥爪子,保得村子庄稼不受干旱之扰,众人便会将他奉若明珠,每日献上又红又甜的小枣子,还将宅子改造成适合他居住的环境。然而在老婆子死后,那些剩下的人便以外出游玩为由,将他独自丢弃在这空无一人的宅子里,贴在大门后面的符文表面上说是为了保护他不受其他鬼怪侵扰,却也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得每日以误游入井中的鱼儿为食,等啊,等啊,等着那群人回来,有句话叫一日如隔三秋,而他这一等,便等了数十载,岁月缓慢得仿佛比那五百年还多了上千倍,日日夜夜地哀嚎只为了能有人将他从这束缚中解放出来,而眼前这个只活了不过十余年的孩子却说要来杀他―― 奉水发出一声巨吼,震得天花板横梁上的灰尘都扬扬洒洒地落了下来。“白毛小儿,你想杀我,我就陪你玩上一玩。”说罢,他身型缩为猛虎大小,从大厅门口窜到前院当中。 “白黟……”蔺相安想制止住少年,但后者哪肯听他的,拖着巨剑哒哒哒地就跑了出去。 “老天,这两个人怎么都不听劝的啊。”蔺相安抓狂起来,跟着跑到前院,他后脚刚离开大厅,宅内所有的门便立刻关闭。 鬼怪看起来比在宅子里的更大,他庞大的身躯蹲坐在门前的石屏上,遮住了头顶的阳光,无形的压迫感在这不大的空间中弥漫开来。 “白毛小儿,你连你那把剑都拿不起来,你确定你真斗得过我?” 白黟单手提起巨剑灵活地转了一圈,好像他手中所握只是普通的轻剑般,他喷出一声不屑的鼻息:“装神弄鬼,我鼻子不灵才被你骗到井边,但你以为我眼睛瞎了没看出你的幻象之术吗?” 少年话一出口,鬼怪的身体即时缩小,变回方才宅中显露的大小,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利齿,吼叫着扑向少年。 白黟也不躲闪,他两手抵剑护在身前,挡住鬼怪攻击,身体在这冲击之下至少后退了八步,激起一阵尘烟。 “白黟!”躲在角落的蔺相安担心地叫道,然而叫完后他又震惊了,尘土散去后,少年还在与鬼怪拼着力气,那双瞳孔中不但没有一丝的恐惧,甚至还闪耀出兴奋与嗜血的光芒。.info[] “吼――!”鬼怪见无法再往前逼近少年,只得伸出利爪朝后者攻去,趁机后退。 锵! 少年轻易的用剑避开利爪攻击,紧随鬼怪其后。 奉水本想在拉开一段距离后再转身攻击少年,然而无论他如何奔跑,跃上石屏,亦或是绕着石屏转上十圈,少年仍然能紧紧跟在他,丝毫不给他任何攻击的机会,而他若是稍有迟疑,少年手中那把剑便会将他皮肉破开。 奉水心中生出冷汗,他没想到这看起来瘦不啦叽的小子竟能在拿着这么大一把剑的情况下还能跑得这么快。眼看着这场战斗在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拉长着,他灵机一动,后腿猛地使劲跳上二楼房梁,少年终于不再跟着他,而是拖着剑,轻喘着气抬头望他,双眸通红。 奉水心中一喜,他所想的果然没错,少年虽有极好的轻功,却只善于往下,而不善于往上。他倾下前肢,冲着底下的少年大声吼叫。只要他将这少年扑倒,就能逼得少年认输,把贴于门上的符文撕去,而后他便能离开这该死的破宅子,从此获得自由了。奉水想得高兴,叫声也不禁减了几分凶猛,却没见着白黟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他大吼着跳向少年,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先是心生疑惑,后来又想少年大概是被吓呆了,然而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在他眼前的少年却消失不见,他一扭头,却见少年不知何时移到了他的身侧。 短短的时间却宛如慢动作般,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剑破开他鳞甲,随着他落到地上在他腹部划了一路口子。 “嗷――”鬼怪在烈日下发出凄厉的哀鸣声。 白黟拔出剑来,踢了鬼怪一脚,使其仰躺在地上,自鬼怪的腹中流出泊泊液体将地面染成青蓝色,这是鬼怪的血液。白黟提着同样被染成青蓝色的剑踩上鬼怪身体,在鬼怪的哼叫声中对着鬼怪的脖子高高举起剑来―― “住手!”蔺相安终于看不下去,冲出来大喊道。 “嗯?”白黟维持着举剑的姿势,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是全然冷漠的神情,那双眸子里直白的情感却看得蔺相安浑身一颤。 杀意,如此凶猛的杀意竟是出自一个孩子。 蔺相安不禁心生畏惧,他方才已经见识过少年的本事,而少年此时不知理智尚存与否,若他此时上前,极可能被那把剑砍成两半,而他若是不闻不问…… 他望了一眼那瘫倒在地上,濒临死亡的鬼怪,深吸了一口气,暗暗为自己打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下来!”蔺相安走上去,对少年大喊道。 白黟面上全是不解,他听不明白。 “给我从那上面下来!” “为什么?”白黟转回头,盯着鬼怪的脖子再次举起剑来。 蔺相安冲上前抓住白黟的领子直接把他从鬼怪身上拽下来:“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白黟皱起眉头,眸中的杀意减轻了些:“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未伤及你分毫,而你竟要杀了他!你才是什么意思!?”蔺相安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他没伤到我只是他技不如人,杀――”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明明有那么多次攻击我们的机会,却只是和我们玩起了捉迷藏和猜谜游戏,这像是想杀我们?” 白黟不耐烦地说道:“鬼怪没有存活于世间的必要。”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这空旷的前院中发出回音。 白黟捂着火辣的左脸,不敢置信地望向蔺相安。 “既然没人告诉你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任何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哪怕是鬼怪!”蔺相安极力压低他高亢的嗓音以制造出威严感。 白黟将捂着脸的左手移到蔺相安抓住他领子的手腕上,眼睛与对方平视,平静地说道:“放开手,让我杀了他。” 一瞬间,蔺相安感觉自己仿佛被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所抓住了,不禁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滩湿黏的东西,他低下头歪脚一看,鞋底上全是青蓝色的液体。 “――不行!”蔺相安逼近白黟,揪紧对方的领口,大声吼道。 白黟内心惊讶不已,这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受他眼术影响的人,不由放软了语气:“杀他只是师父交待下来的命令,并非我本意。” “那就告诉你师父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不擅长撒谎。”白黟挥开蔺相安的手,蔺相安在力气上根本敌不过少年,轻易就被甩开。 白黟走到鬼怪脑袋前,重新对准后者的脖颈高高举起巨剑。 奉水失神地望着笼罩在他头上的那片阴影,目光中流露出绝望。 “住手!”蔺相安再一次冲上去,从后面抓住少年执剑的双手,企图阻止少年将鬼怪断头。 “放手。”白黟冷冷说道,语气中饱含威胁。 “你放我就放!” “我叫你放手!!!”白黟一直隐忍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伸手往后一推,便将身后的男人撞到坚实的石屏上。 清晰可闻的断裂声,白黟微微一愣,他转过身,只看见蔺相安倒在石屏下,死了一般。 砰!巨剑被扔到地上。 “喂,你没事吧!?”白黟跪在地上,匆忙抱起蔺相安上半身,焦急地问道。 “不……不要……”蔺相安微弱地说道。 “你说什么?” “住……手……”说完这句话,蔺相安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白黟面色凝重地放下蔺相安,缓缓站了起来,他看着院子里除了他外的两个生物,一个撞伤昏倒,一个奄奄一息,心里渐渐有了结论。来到大门后面,那里贴着两个符文,一般人进来的时候看不到,只有出去的时候才能发现。少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上前将符文撕下。 蔺相安是在摇晃中醒来的,映入眼帘的是黑漆漆的布和紧挨着他脸庞的硬邦邦的剑鞘,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背在了背上。 他们在森林里,不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夕阳的余辉洒入林间,将林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满地的落叶随着人的行走或是沙沙作响,或是发出折断的脆响,栖息于枝头上的鸟儿正为这一天的谢幕而歌唱。 “你醒了。”直到身下的人说话,蔺相安才惊觉背起他的竟是少年,立刻挣扎起来。 “别动。”白黟沉声道。“你后背的骨头几乎断裂,脚也扭到了,需要休养几天。” “是三天。”听了少年的话,蔺相安索性将全身重量都放在少年身上,同时惊诧于少年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在背着巨剑和他的情况下仍旧能稳步前行。突然,他目光闪烁,倏地直起上半身:“那猫儿,不对,那鬼怪怎么样了!?” “放心,他没死,我用符咒封住了他的力量,他变回猫的形态后我用你箱子里的东西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把他扔回你箱子里去了。” 蔺相安听后露出宽慰的笑容,他动动肩膀,这才发现自己还背着一个箱子,他越发崇拜起少年的力量了。 “还要两天路才能到达盘山城,今晚就先在这里过夜吧。”在走了一段路后,白黟在树边轻柔地放下蔺相安。 蔺相安一等屁股碰地便马上取下背上的箱子,背倚着树干将箱子打开,果然见到一只被纱布包扎成滚圆的粽子状的黄色猫儿蜷成一团睡在里面。 白黟将剑放在地上,说道:“我去捡些树枝,你坐在这看着东西。” “哎,说起来,”蔺相安忽然想到,“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盘山城的?” “客栈那晚你说梦话告诉我的。”白黟回忆起蔺相安睡着时的模样不禁低下头,轻笑出声,橘红色的夕阳映在他白色的头发与深色的脸庞上,仿佛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这是蔺相安第一次见到少年在他面前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由得发起愣来,半晌才回过神,红着脸嗫嚅:“我都不知道我会讲梦话。” “没有人会知道自己入睡后会发生什么事。”白黟不以为然地说道,而后便走开了。 蔺相安见白黟走远,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箱子里,怜爱地捧出猫儿放在腿上,用手指温柔地梳理着猫儿的茸毛。 “蔺相安。” 蔺相安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猝不及防落入一双美丽的瞳孔当中。 白黟勾起嘴角,他看着无意中着了自己道儿的男人,欣喜于自己眼术的成果,他就知道他的眼术不会对男人无效。 白黟看着蔺相安,后者的手指还放在猫儿的背上,发呆地望着白黟的方向,浑然不知外界事物,他视线下移,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蔺相安的唇瓣,呼吸顿时一窒,没发现自己蹲了下来。 暮色下的森林里,少年侧着脸,在湖面上闪耀的波光中,在树叶的阴影中,在猫儿的呼噜声中渐渐靠近男人的脸庞。 眼帘倏地睁开,少年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亲吻上男人的嘴唇,他瞳孔猛地放大,心跳快得如奔跑的麋鹿般,惊慌失措地分开了这个短暂的吻,蔺相安恰好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 “咦,你几时回来的?” “我……我……”白黟浑身僵硬着,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胡乱在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水壶,“我想顺便再去取些水。”话未说完,他就逃跑似的离开了。 “取个水而已,用得着那么紧张吗?”蔺相安莫名其妙地看了白黟一眼,继续梳理猫儿柔软的毛,眼角勾勒出温柔的笑意。 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3-03-04 白黟在林间飞快地奔跑着,他越过低矮的灌木丛,潺潺的泉水,倾斜的树干;穿过日落的柔光,惊飞的鸟群,软嫩的枝条;他的胸腔积满了无法言喻的情感,饱胀得几欲撞破胸口,飞向天空。 他跑到湖边,湖面宽得望不着边际,静得如同一面镜子,映出满天的红霞以及他稚嫩的脸庞。白黟捧了把水洗了洗脸,好降低脸上的热度,两边的太阳穴有节奏的跳动着,心脏砰砰直响宛若鼓声。他低下头盯着湖里的自己,微微喘息着,脑中满是另一个男人的脸。 怎么可能。白黟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去吻一个年长他许多的男人?唇下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这是自他出生到现在的第一个吻,脑中不禁回想起方才吻上男人的感觉,那是柔软、温和,以及干净的感觉。 想到这,白黟的脸颊再次燥热起来,他连忙又捧了些水泼到脸上,沾染了热度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湖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纹,他盯着波纹发呆,直到一朵花瓣沿着湖岸从西边一路飘来,顺着那小小的波纹转了个弯,如小碗似的盛了些湖水,往东边飘去。 白黟朝西面望去,只见一朵、两朵、三朵,更多的花瓣飘向湖的东方,皆是从岸边树上落到湖面的粉色小花,它们正被一股动力推向东边,而在西方更远处,一队人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过来。 “师父。”年轻的道士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他手里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来自船头老道的长须。 “何事?”老道苍老的声音轻轻地问道,立在船头的老道站得笔直,正扬着头,双眼闭阖沐浴在这水天一色的景观当中。 道士不动声色,斜斜地瞥了一眼隐藏在湖边树木后面的阴影,轻声说:“有人藏在暗处。” 老道挑起一边白眉,缓缓睁开与他年纪相当不符,清澈有神的双目:“是于我们不利之人吗?” “这……应当不是。” “既不是,便不必去搭理他,人生在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此行去盘云山已属不妥,何必再多生事端。” 道士连忙又鞠了一躬:“师父教导得是。” 老道点点头,双手挥了挥长袖朝前一甩,刹时间,更多花瓣向东方飘游,而他们所乘坐的扁舟则在水的推进中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转眼间便又化作湖面上的一点。 白黟目送着那奇怪老道的远去,面色凝重地从树后走出来,他瞅了眼已然昏暗的天色,内心莫名升起不祥的预感。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之前还捉摸着你要是在这林子里迷路了我连灯笼都没办法点着该怎么找到你。”蔺相安一见到少年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开起玩笑来。 白黟把野兔的尸体扔到蔺相安旁边,“绕了点路,这是晚饭。”他蹲下来,将捡来的树枝堆成架,再用两块打火石点燃架子,跳动的火焰顿时将周围照亮。他抬起头,发现男人已经把兔子处理好了,少年感到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男人是更婆婆妈妈的那种类型。 蔺相安把处理好的兔子递还给白黟,后者把兔子架在火上开始烤起来,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地上,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响着。半晌,受不了沉默的男人无奈地抓了抓脑袋,从箱子里翻出两块花生糖扔到白黟手上。(..info无弹窗广告) “看你出去到现在这么久一定饿了吧,先吃这个充充饥吧。” 白黟也不推辞,撕掉包裹着糖块的外面那层纸便开始吃起来,蔺相安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笑起来。“你喜欢花生糖对吧?” 白黟咬着半截露出嘴外的花生糖,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蔺相安笑得眼睛都弯了,像找到知己似的:“我就知道,喜欢花生糖的都不会是坏人。” 白黟喷出一声鼻息,对蔺相安的推论不予置评,他又塞了块糖进嘴里,咬得咔喳咔喳响。 不久,火上的兔子开始发出焦香,滋滋声地往下滴油,连睡梦中的猫儿也被馋醒,摇摇晃晃地在蔺相安的大腿上坐起来,盯着兔子眼睛发亮,口水直流。 “你重新替他包扎过了?”白黟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绑在小猫腹部上那一圈鼓鼓的被换成了两层轻薄的、包裹得更为细致的纱布。 “那是当然,身为大夫的我怎么能容忍如此拙劣的包扎,再说了,这样的包扎行动起来也更方便些,你说对不对,大花儿?”蔺相安说着就把魔爪伸向猫儿,猫儿喵呜一声,恼怒地在他手背上抓出三道痕迹,“哎哟!怎么了?”他对着火辣辣的手背吹着气,不解地问。 一旁坐着的白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叫奉水,大花儿是什么?” “当然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了……”被少年嘲笑的男人撇了撇嘴,不高兴地说道。 “你又怎么知道他叫奉水,你听得懂猫语?” 白黟摆摆手,“我自然是听不懂的。”他将烤好的兔子从架上取下,兔子又肥又大,两个人吃绰绰有余,他抽出匕首切下一块肉到地上,奉水立即欢天喜地,一瘸一拐地爬去享用那冒着热气的肉块。“只是在他甘愿被封住法力之前,我和他聊了几句――” 撕去贴于宅门上的符纹后,白黟来到奉水跟前,后者正盯着倒在不远处的蔺相安。“我已经撕掉了将你束缚在此地的符纹。” 奉水还在盯着蔺相安,倏地,他眼珠子转向白黟,带着点儿不敢置信。 “你……你这是……何……意……?” 白黟捡起之前被他随意扔到地上的剑,在奉水的注视下将剑收回剑鞘。“我可以让你活下来并放你离开这栋宅子,但有条件。” “什、什么……条件?” 白黟指着地上的蔺相安。“离开宅子后,你必须寸步不离这个男人。” “……可以。” “而且为了确保他人的安全,我需要将你的法力封住。” 奉水犹豫了一会儿,咬牙道:“行……” “当真?” “只、只要能够……离开……这里,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既然你那么爽快,我就告诉你一件事。”白黟从身上抽出一张符纸,手指沾了些鬼怪的青蓝色的血,开始在上面画起什么来。“我来婆水村的时候经过一处林子,在那里遇到了你心心念念的宅子里的那几个主人。” “什……不可能!”奉水震惊得要从地上爬起,却因为腹部的伤口再次倒下。 “早在他们离开宅子,经过那片林子的那一天就被拦路的盗贼给杀了,从此便日日夜夜漂泊在那,做着孤魂野鬼。” “你骗我……” 白黟睥睨地看着奉水:“杀掉你更容易,我何必浪费唇舌?” 奉水闻言瑟缩了一下。“那……我、我要……我要见他们。” “我已经把他们送走了。” 白黟拿着画好的符纹要往鬼怪身上贴,鬼怪挣扎着问道:“那……他们……可、可……有什么话给我?” “他们说很想你。”说罢,白黟将符纹贴了上去。 刺眼的白光登时自奉水身上发出,奉水眯起了眼睛,在那光芒中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老婆子还活着,宅子里塞满了人,每天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我叫奉水。”这是鬼怪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白光逝去之后,青蓝色的血污当中躺着一只黄色的猫儿。 白黟描述完这段不过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把半截兔子递给蔺相安,后者面上慈爱的笑让他打了个冷战。“吃完赶紧休息,明天我可不背你了。” “好的好的。”蔺相安伸手调戏了一下猫儿,“奉水是吗,真是个好名字。” 猫儿傲慢地扬起下巴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接着又继续埋头啃起兔肉。 白黟看着这一大一小,默默地咀嚼兔肉,他并没有把全部真相说出来――在看到那几个孤魂野鬼的当天,他在听完他们的遭遇后,便举起剑,将这些鬼魂一个一个斩得粉碎。 毕竟,鬼魂比起鬼怪更没有留存于世间的必要。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3-03-06 白黟是在夜幕降临之后回到盘云山的,山上一片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景象把他吓了一跳。(..info好看的小说)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霍子清一见到白黟便兴高采烈,由远至近地跑过来。 “师兄,就算是欢迎我回来,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白黟淡淡地说着冷笑话。 霍子清笑起来:“你想得倒美,这是为了迎接长须道人。” “长须道人?” “据说是个算天命很准的老道士,别说了,快跟我上去看看。” 白黟凝眸环顾,“等等,小芸呢?”平常只要他稍一离开,回来的时候都能见到小师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上来。 “禄师弟已经带着小师妹先上去了。”霍子清说着拖起白黟的手就要往山上去,刚迈出一步,他脸忽然靠近白黟,把后者吓了一跳。霍子清抬起手,粗糙的指面描摹着白黟的眉毛。“几天不见,你眉毛怎么变成黑色了?” 白黟这才想起自己竟然从出门到现在都留着眉上的黑墨,他抽回被霍子清握住的手,转身跑回屋里。“我洗洗脸换身衣服就去!” 待白黟洗了把脸,换回盘云山弟子衣服才走出屋子。刚打开门,他便看见霍子清在门外负手而立,仰头阖眼,享受着幽幽的月光与花香。 听到门响后,霍子清转过头来,绽开温柔的笑容:“还是这副模样比较适合你。”他走上前,再次牵上白黟的手,“走,看热闹去。” 在白黟小时候,通往盘云山大殿的阶梯长得仿佛无穷无尽,而如今却好像只有几步的距离便走完了,阶梯的两旁各吊着一条红绳,绳上挂着一盏又一盏大红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青石地板照得通红,梯上熙熙攘攘,都是赶去大殿的弟子,而霍子清留着一个背影,走在他的前面,拉着他的手。(..info无弹窗广告)当霍子清回头对白黟笑的时候,那情景就和他手中的温度一样另白黟难忘。 “到了,我们快进去吧。”霍子清说。 大殿的正中央空荡荡的,立于大殿最顶上的是地位居二的玄云法师,再下来是第三、第四,所有法师均以地位高低而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剩下的所有弟子则自觉地站在大殿两旁,因此拥挤得很,白黟与霍子清费了好大力气才挤了进去。 “白哥哥!”舒芸眼尖地看见白黟,挣扎着要从禄元飞的怀抱里下来。 “别动,别动!这里人这么多你钻来钻去是想被踩死吗!?”禄元飞几乎抱不动动来动去的舒芸,吓唬道。 “哼,坏人!”舒芸见挣脱不开,不满地扯着禄元飞的脸颊泄愤。 “是啊是啊,我是坏人。”禄元飞口齿不清,摇头晃脑地说道:“那你这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美滋滋地坐在坏人手上的小姑娘是什么人啊?哎哟!哎哟!轻点,好痛!” “肃静!”大殿之上,玄云法师神情肃穆,他一声令下,原本嘈杂的大殿立即安静下来,禄元飞赶紧把舒芸放下让她站好。 舒芸仍不服输地掐了一把禄元飞大腿,后者痛得表情登时扭曲起来,轻声喝斥:“别闹。” 玄云法师待所有人安静站好才,扬声长呼:“想必你们都知道了,长须道人来自易山,是以算天命之准而闻名,他今日前来,是为盘云山所有弟子卜卦算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切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众弟子齐呼。 玄云法师满意点头,高声道:“请出长须道人――!” 只见设于大殿两旁中的左门上的帘布被掀开,赫然现出白黟在湖见边到的那位老道的脸。掀布的是两名年轻的道士,他们站在门口两侧,弯腰低头,恭敬地等候长须道人走进大殿之中,而后赶到后面与另外两名道士一同捧起长须道人那足有三丈长的白胡子,那场面既滑稽又奇妙。 长须道人面无表情,在大殿中央转了一圈,观察着众弟子的脸庞,白黟不动声色躲到了霍子清身后,仗着对方身高将自己独特的相貌遮掩起来。 观察完毕后,长须道人回到大殿上,与玄云法师低声说了些什么便又通过刚才那扇门走了回去,不多时,之前捧胡子的四名道士各捧着山一样高的小盒子走了出来,一人一个的将盒子派发到每名盘云山弟子手上。 白黟端详着他手上的盒子,盒子是木制的,比看到的要小,能够一手握住,盖子只能拉开,不能打开,上面用草书写着一个大大的“易字”,盒子的背面空无一物,侧面有个又细又长的凹槽,里面藏着一枚针。 发完盒子后,四名道士回到大殿上笔直地站成一排,其中一名高声道:“请各位在回去后,用藏于木盒侧面的针刺破手指,将血滴入盒内,再用白纸书写全名贴于盒底放在门口,天亮后,我四人自会去收取木盒。待三日过后,对应各位结果的签自会陈放于各位的门口。” 道士们说完便离开了大殿,玄云法师也在交待完几句后叫众人散去。 白黟回到屋里后,彻底洗了个澡,褪去路途中的疲劳。他带着一身水气打开窗户,拿出盒里的针在烛火上烤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月光刺破小指,盯着那滴妖冶红艳的血滴突破他指头落入木盒之中,不禁感到奇妙,即使外貌如何的与众不同,他的血液仍旧与常人一样是红色的。 清晨,所有木盒已被回收。白黟刚晨练完毕,他顶着越发热烈的太阳,正想回屋里吃个早饭,一个黑影毫无预兆朝他射来。 “师弟,小心暗器!”不远处的霍子清提醒道。 白黟接住那物体,放到眼前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花生糖,他一边感到无语一边放进嘴里啃起来,反正他是感到饿了。 “吃得这么急,没吃早饭吗?” “刚练功回来。”白黟嚼着花生,声音含糊地回道。 “那正好,还记不记得你出任务前答应过大师兄什么?” 白黟咀嚼的动作不觉放慢,他看着霍子清满眼笑意,心里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霍子清手臂抱在胸前,弯腰冲着白黟一字一顿地笑道:“下、山。” “师兄,我才刚回来……”白黟刚想说“过几天吧”,话还未说完便被霍子清拉着手走向山崖。 “大师兄正好知道一个摊子,那儿卖的豆浆油条是绝对的一绝,包你吃过了就不会忘记,再说了,你答应过要陪我去市集里买些东西的,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白黟停下脚步。“这我倒是记得,你去市集想买什么东西?” 霍子清顿了一下,他脸没有白黟黑,面上的酡红清晰可见,“我――”他看着白黟,眼底溢出后者从未在前者眼中见过的柔情,“快到上元节了,我想买件礼物给一个朋友。” 上元节,便是男女出门相会的节日。 白黟把霍子清的反应看在眼里,纵使他再不愿意将这自己相貌暴露人前,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了。 市集比想像中的热闹许多,出乎白黟意料的是,周围的人在第一眼见到他时面上都有藏不住的诡异,但在发现他身旁站着的人是霍子清后,便收起那表情,热情地跟霍子清打招呼,甚至对他也报以友善的微笑。 “如何?出来走走没你想像中的可怕吧。” “那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白黟低声说。 霍子清听到了,他笑了笑,拍拍白黟的肩膀:“等你做些好事,自然也会得到大家的喜爱。” 之后,霍子清带着白黟去小摊子吃了油条豆浆,那油条香脆可口,豆浆浓厚香醇,果然如霍子清所说的美味十足,他们一路上又买了几个包子,好些糕点,饮了些凉茶,几乎要在市集里无止尽地吃下去,直到白黟在一个卖首饰的货摊前停了下来。 他双眼怔怔地盯着挂在最顶上的一条血红色的琉璃坠项链,串连琉璃坠的只是一条简单朴素的红绳,却格外的引人注目,他不由地想到若是蔺相安戴上这条项链会是多么的适合。 “师弟,你果然好眼光。”霍子清的声音打断了白黟的遐想。“老板,这条项链多少钱?” 首饰摊的老板晃动着两条小胡子笑道:“霍少侠,这项链便宜卖给你,三两银子就好。” “多谢老板,太好了,他一定会喜欢这条项链。”霍子清马上付了钱,带着被包好的项链,笑逐颜开地走向下一个摊子。 白黟呆立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问道:“老板,刚才那条项链还有多余的吗?” “不好意思,”老板带着歉意笑道,“我卖的每款项链都是独一无二的。” 白黟失落地垂下头,跟上霍子清的脚步,胸口仿佛被强行挖走了什么东西似的难受。 第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3-03-09 盘山城就位于盘云山脚下,若说为什么叫盘山城,倒也没多大特别的理由,而只是简单的将“盘云山”这仨字中的“云”字去掉罢了。毕竟老百姓们住的是最底层的地方,要不是闲暇无事抬头看看,谁能见着头顶上的云帘呀。而说起这盘山城的经济枢纽之一,最为著名的就要数位于城中央、河岸边的忘忧楼了。忘忧楼主要的买卖就是女人的皮肉,兼营酒菜住宿,说白了就是妓院。忘忧楼有三层楼高,装潢框架十分考究,每扇窗户的框子上都缕空地雕了几朵花,或是牡丹,或是雏菊;楼外的梁上则左右各挂着三盏灯笼,灯笼上用墨水写了几句诗词,字迹娟秀,涵义暧昧,只有晚上灯笼亮起来后才能见着;大门口前的街道上铺着青石板,十步外就是河道,大门斜对面是一座百年拱桥,连通着河道两岸,两岸上沿途种着紫荆树,每天花开的时节便是满街惹眼的粉色与嫩绿,就这地理位置来说,忘忧楼可说是占了大便宜。 本来嘛,条件这么好的情况下,自然是客源滚滚,生意好得不得了了,但这老鸨依然不满足,每日叫姑娘们倚在窗边袒露酥胸,或是站在门外拉客,有些姑娘一天不得不接待十位客人以上,不过奇了怪了的是,在老鸨的压迫下,姑娘们仍然面色红润,气血充足,连感冒都少见,更不用提那些见不得人的病了。 “喵——喵喵喵喵!!!!” 蔺相安一脸的胡渣蹭上小猫,把小猫刺得喵喵直叫,可惜他现在不能说话,只能不断挥舞着两个肉球把男人的脸推开。他打定主意,要是蔺相安敢把那张嘴凑过来亲他的话,他就要不客气的把爪子露出来为那张脸添上三条爪印。 所幸蔺相安并未有此打算,他把奉水放回箱中,神情严肃地叮嘱奉水待会千万不可出声,奉水懒洋洋地瞥了男人一眼,打了个哈欠便蜷起身子睡起来,那可爱的模样几乎让蔺相安又想抱起来亲热一番。 奉水在黑暗中沉沉的睡着,不知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晃动惊醒,他在摇晃的箱子里跳来跳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听到外头的传来女人们甜腻亲热的叫声。 “蔺大哥~你可舍得回来了,人家可想死你了~” “如意妹妹,你是想我的珍珠粉吧?” 箱子又是一阵摇晃,奉水猜想是那叫如意的女人整个人贴到蔺相安身上了。呿,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风流。奉水恼怒地想着,前肢捂着脑袋把耳朵折起来,重新回到梦里与周公相会。 “蔺大哥,不管是珍珠粉,还是你的人,妹妹我无时不刻地惦记着呢。” “看在你嘴那么甜的份上,五两银子好了。”蔺相安掏出一包用丝绸装好的珍珠粉交给如意。 “蔺大哥你最好了~”如意甜甜地笑着,立刻就赶回房里试珍珠粉去了。她一离开,更多的姑娘围上了蔺相安。 “蔺大哥~我呢我呢我呢?” 蔺相安被一对对白花花的胸脯挤得喘不过气来:“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奉水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箱子被放了下来,他跳到箱口上,前爪扒拉着箱沿探出脑袋,正好看见蔺相安从床上下来,走到水盆前洗手,床上挂着半透明的帐子,隐约能见着里面躺着个半裸的女子。(..info好看的小说) “蔺大哥,我怎么样了?”无力的女声透过帐子传出来。 “没什么大碍,吃几副药就好。”蔺相安厌恶地洗着手上散发恶臭的黏液,心想着一时半会大概是洗不干净这味道了。“我临走时不是说过你们每日接客不能超过十人的吗,你怎么还会得这病?” “这……”女子迟疑着。“妈妈说如果我不接够人数就要抬高债金。” 蔺相安语气里饱含怒气:“你每日接多少?” “二……二十一人……” “你脑子出毛病了吗!?” 碰——!纺布与木条制成的箱子终究承载不起猫儿的重量,从桌上倒了下来。 “什么声音?”女子慌张地问。 “没事,箱子倒了而已。”蔺相安扶正箱子,把猫儿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奉水乖乖躺好,蔺相安盖上箱子的布盖,叹了口气。 “月儿,你知道我在她面前做不了主,只能尽力保证你们健康,但是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不然纵使是再世神医也救不了你这被拖垮的身子。” “我知道……”月儿黯然道:“蔺大哥,要不是你的话,我们这些姐妹早就累死了,但我每天都日思夜想啊,要是能早点离开这魔窟就好了,要是那薄薄的契约书能被一把大火烧毁就好了。” “是啊,要是这地方能被一把大火全都烧毁就好了。”蔺相安喃喃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话语。 碰碰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到了房内的二人一猫。 “蔺大哥,妈妈说要见你。” 蔺相安心里一慌,急忙提起箱子回道:“告诉她我收拾一下就去见她。月儿,我先走了。” “蔺大哥慢走。”待月儿掀开帐子,蔺相安已经阖上房门离开,她秀眉轻蹙,不明白男人为何如此慌张。 蔺相安以最快速度回到自己房里,抱出箱里的奉水,将首饰等物品通通藏进了衣柜里,又取出一床薄被,把奉水放在被上,藏到床下。 奉水被蔺相安这一系列行为弄得莫名其妙,喵喵直叫。 “乖——嗷!”蔺相安本想摸摸猫儿的脑袋安抚一下,却被咬了一口,他抽出手指抖了抖,不好意思道:“我们这其实是不准养动物的,待会要是我房里有人来了,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啊。”他说着做出一个鬼脸吓唬猫儿,“要是被他们的棍子打一下,屁股能痛上三天!” 这小子完全忘了我是个鬼怪吗?奉水觉得自尊有些受创,但他现在吃人家住人家的,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只得伸了个懒腰躺在软软的被子上,挥挥爪子示意男人快滚。 蔺相安这才放心离开,出门前灵光一闪:“表现好的话我回来时就带碗红枣给你。” 奉水两只眼睛立即亮起来,他在床底下转来转去,开始期待男人快点回来了。 华灯初上,忘忧楼内热闹非凡,蔺相安穿过长长的廊子,避开与客人搂抱着的莺莺燕燕,正欲上楼,一个左拥右抱,浑身富态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他的跟班上前挡住了蔺相安的去路。 蔺相安愣了一下,他往左移一步,跟班便往左移了一步,他往右移一步,跟班便也往右移了一步。“干什么呢,让开!” “声音挺好听的嘛,就是不知道在床上叫得如何?”中年男人下流地笑着,又肥又大的手捏了一把蔺相安的屁股。 蔺相安毫不客气地拍开中年男人的手,一点也不介意在上面留下一个红通通的手印,“对不起!这里不做小倌的营生!”说罢,他用力推开前面的跟班,怒气冲冲跑上楼去。 中年男人手被拍得生疼,对着楼上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我马二看得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告诉你——” 眼瞅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被马二搂着的两个姑娘马上用自己丰满的胸脯贴上去安抚:“嗯~马二爷,你有了我们两个还不够吗?” “就是说呀,那种男人哪比得上我们姑娘家柔软的身子~” 马二的火气在姑娘们的安抚下终于降了一些,他大手搂着两具香喷喷的娇躯,脑中开始盘算起什么来。 位于忘忧楼最顶层最中央的房间便是老鸨的房间,同时也是整栋楼装修最为华丽的一间房。蔺相安来到门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年长的女人声音。 蔺相安小心翼翼打开房门,为扑鼻而来的烟草味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进到房里,阖上门,来到坐在椅上,一手扶着桌沿的女人前,恭敬地鞠了个躬:“娘。” “嗯。”老鸨放下烟斗,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体型微胖,皮肤光滑白嫩,头发乌黑亮泽,保养得还算得当,但目光凌厉,寻常人若是被那视线触及,只怕会被吓得胆战心寒。 蔺相安便是寻常人,他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他口中的“娘”一眼。 “你这趟出去赚了多少银两?” 蔺相安迟疑片刻,知道自己瞒不过对方,如实答道:“回娘,扣去路上的开销,赚了三十二两。” 砰! 桌子被大手一拍,震了一震,蔺相安的身子也抖了一下。 “你当我不会算数?还有一个人的钱去哪了!?” 蔺相安紧张起来,说话细声细气:“还有一个人,但、但是他不信他老婆得了那病,把我赶了出来。” “你就不会换个病说?” “那会有损我行医的名誉!”蔺相安猛地抬头喊道,在碰老鸨的视线后又吓得立即低下头来。 老鸨耻笑道:“名誉?名誉值几个钱?”说着在桌上又是一拍,双眼瞪得滚圆。“给你出去七天赚回来的钱还不够我楼里随便一个姑娘半天赚的钱多!” “娘……”蔺相安跪下,苦口婆心地说,“行医是我的理想。” 此时,房门被敲了几下,门外有人喊道:“老板娘,东西找到了。” 老鸨拿起烟斗吸了一口,喝道:“进来。” 房门打开,走进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手上抓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珠宝盒子,另一个手上拿着手臂粗的棍子,盒子被放在桌上,两名壮汉自觉退到老鸨身后两侧。 “三十二两银子?”老鸨拿开盒子,抓出里面的首饰微微笑道,突然,她面色变得如恶鬼般可怖,将手上的饰品砸到蔺相安身上。“这是什么!?” “这……这是……”蔺相安垂得比方才还低,手紧紧攥住身侧的衣服,知道无论他接下来说什么,对方都不会轻易饶过他。 “敢骗你老娘我是吧?”老鸨取下壮汉身中的木棍,缓缓起身,走到蔺相安面前,使劲敲了他手臂一下。“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这赔钱货给生下来!” “不懂孝道的东西!”她走到蔺相安背后又是几棍。 “吃我的!”两棍。 “住我的!”三棍。 “到头来还敢骗我!”老鸨重重一棍砸到蔺相安跪倒在地的小腿上,蔺相安双手撑在地上,被棍子抽过的地方有些都渗出了血迹,但他紧咬牙关,从头至尾都没呼过一声痛。 老鸨见蔺相安不叫,觉得不解气,大力扯着他右边耳朵往上提,疼得蔺相安嘴都歪了,但老鸨看着他耳垂上的洞_眼却觉火气更大。 “阴阳怪气的东西!”老鸨怒极,揪着蔺相安的耳朵往地上一摔,蔺相安脑袋重重撞到地板上,他倒在地上,右手捂住痛得失去知觉的耳朵,庆幸还没被撕裂。老鸨见他这副模样,握紧手中的棍子,一棍接一棍地砸了下去。“慈母多败儿,我就是太仁慈了,才养出你这么个败类!” 蔺相安初始还抵抗几下,到后来渐渐无力,末了已经一动不动,任由老鸨打下去了。 碰碰碰 门再次被敲响,老鸨正打得兴起,不耐烦地问道:“谁呀?” 门外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说道:“妈妈,我是翠翠,蔺大哥在吗?” “什么事?” “莺莺好像受凉了,现在身子有些发热,想让蔺大哥帮忙看看。”女声有些急切。 “哼,在门外等等。”老鸨扔掉手中的棍子,指着靠墙的水盆对其中一名壮汉说道:“用水把他泼醒。” 冰冷浑浊的水倾倒在蔺相安脸上,他呛了几口,醒了过来。 “莺莺受凉了,叫你去看看。”老鸨声调平板无情。 “是,娘。”蔺相安想要从地上爬起,却因方才殴打所造成的诸多伤痛而尝试了几次都未成功。 老鸨吸了几口烟,见蔺相安还待在房里,不耐烦地说道:“你们两个快点把他架出去,省得在这伤我招子。” 屋外,翠翠焦急地等着,终于等到房门打开,湿漉漉的蔺相安被扔到了她身上,她连忙接住,身上的沉重使她知道男人受了多重的伤势,她内心一凉,哭道:“蔺大哥。” 蔺相安在翠翠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稳,虚弱地笑起来,妓院的规矩向来是打人不打脸,是以他脸上并无任何伤痕,只是毫无血色的苍白:“我没事,莺莺怎么样了?” 翠翠小心扶着蔺相安下楼。“莺莺没事,我见你进去那么久,怕你被妈妈打死才编出了这么个谎话。” 蔺相安笑得凄苦:“要是打死就好了。”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要是我能做一点点主你们就不用过得那么苦了。”蔺相安痛恨自己的无力。 翠翠心里满是感激:“蔺大哥,你已经做了你能够做的所有事了。” 因为蔺相安浑身是伤,下楼很是困难,二人磨蹭了许久才下到一楼,翠翠正要把蔺相安往他房里带,蔺相安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翠翠,能扶着我去趟厨房吗?” “你饿了?” 蔺相安不好意思一笑。“突然想吃红枣。” 奉水是被熟透的红枣香味给馋醒的,他喵的一声钻出床底,也不看一眼蔺相安,直接跳到桌上来到盛着红枣的小碗前,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个到桌上,张开小嘴咬了一口,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好吃吗?” “喵~”奉水开心地叫了一声,方才来了两个人四处翻找,他可是费了很大劲才忍住了冲出去朝他们吼叫的冲动呢。 “那就好。”蔺相安整理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关上窗,脱下身上这件。 奉水立刻就闻到一股血腥味,他看向蔺相安,男人体型瘦削,但仍能见到有一层肌肉覆盖在上面,肤色苍白隐隐发青,触目惊心的伤痕遍布身体的各处。 “喵?”奉水担忧地叫了一声。 “我刚才没有听话,所以被棍子打了好几下,你可不要学我哦。” “喵~”奉水摇了摇尾巴,看得蔺相安心里一暖,裸着上半身抱起奉水在脸上蹭了几下。“啊啊,小奉水真是世间上最乖最可爱的小猫啦~” “喵呜!”奉水全身毛都竖了起来,他逃脱蔺相安的魔爪,跳到桌上躲在盛满红枣的小碗后边。 蔺相安怜爱地看了小猫一会儿,终于还是抵不过身上伤痛带来的负担,一瘸一拐地来到脸盆前,用毛巾湿了些水擦拭身上的血污,再把伤药涂在纱布上,将纱布绑在身上敷药,待他做完这些,奉水也已经吃饱睡着了。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回到床上,庆幸这次骨头没被打断,然后小心调整着姿势,尽量选了最不疼的姿势躺下,然后阖上了双眼。 蔺相安是被小猫咬醒的。 奉水啃着蔺相安的手指,肚子咕噜咕噜直响。“我马上去为你带吃的过来。”蔺相安连忙爬起,贯穿全身的疼痛让他闭紧了眼睛,他缓了一下,慢慢走出房间,正想去厨房为小猫带条肥鱼和红枣来,却在看到满天的红霞后愣得僵直了身体。 “糟,要迟到了。” 第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3-03-14 白黟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弯弯地盯着他看,里面满是柔情蜜意;月牙般洁白的锁骨忽隐忽现,纤细修长仿佛不堪轻折的手指抚上他的面颊,唇瓣之间的接触轻点即止,留下草药的余香。 浓黑的夜里,少年在黏糊糊的不适感中醒来,被子一掀,不忍直视。 翌日,阳光明媚,白黟卷着两袖,在房前的晾杆上架起还滴着水的床单及被单。 “白哥哥!”舒芸兴奋地跑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色的衣裳,远看好像一个小雪球滚向了屋子,忽然,小雪球停住了。 白黟困惑地看向舒芸,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间脸色大变。 舒芸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震惊地后退了几步,脸色在怀疑与不敢置信间轮流切换,“……白哥哥,你尿床了?” 白黟也震惊了,他看看床单,又看看师妹,张口想要解释,却又说不出话来。 “师弟,师妹,大清早的就聊得这么起劲了?”霍子清爽朗的笑声由远而近传来。 白黟眼睛一亮。救星来了! 舒芸转过头,闪闪的泪花在眼眶中滚动,“师兄,白哥哥尿床了。” “啊?”霍子清瞅了瞅湿漉漉的被单,又对上白黟求助的目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弯下腰,和颜悦色地对舒芸说道:“师妹,床被盖太久了脏了也要洗的,不一定是因为尿床的关系啊。” “可是白哥哥昨天才洗过。” 霍子清的笑脸僵住了。 舒芸见两个男人不说话,更相信了自己内心的判断,泪水花啦啦就流了出来,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不好意思,师弟,我尽力了。”霍子清一脸歉意对心如死灰的白黟说道。 卯时,盘云山众峰弟子开始练武,他们排成几列,随着响亮的口令动作,直至师兄弟间的比试开始。 白黟所位于的山峰,负责的法师名叫吕铜,同时也是白黟的师父,除了大师兄霍子清、四师兄禄元飞、五师兄陆阳、六师兄陶丰和最小的师妹舒芸外,还有二师姐、三师姐以及一名师妹。两名师姐与那名师妹因为年龄相近,常常聚作一堆,站在一旁对着师兄师弟们指指点点,不时露出的诡异笑容另被观者不寒而栗,于是师兄弟们皆对心地纯洁的小师妹呵护倍至,便是为了防她入了狼窝。 练武结束,弟子们立即散了开去,或是喝水,或是聊天,或是如白黟般安静地坐在练武场边上以恢复体力好应对接下来的环节。 “七师弟!我听说你今天尿床了啊哈哈哈哈哈哈。”不远处,好了伤疤忘了痛的禄元飞携陶丰与陆阳一路得意地走来,笑开的嘴大得几乎能塞进一个小西瓜。 白黟瞬间就感受到四周的目光向他投来,他猛地站起,面色有些红,怒道:“你怎么知道――”忽的一愣,禄元飞还能怎么知道的?白黟立即用眼睛搜索周围,大喊道:“舒芸,你给我出来!” “小师妹一等练武结束就立刻躲起来了了,你找不到她的。”陆阳笑嘻嘻地说。 禄元飞甩甩手说:“你也别怪她,要不是早上我看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竟然这么有趣呢哈哈哈哈哈。” 陶丰扭过头笑得双肩不停抖动。 白黟看着面前的三人组,暗暗捏紧拳头。 一旁喝水的霍子清看下去,皱着眉走上前想为白黟解围:“四师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别再取笑七师弟了。” “我知道我知道,”禄元飞还在笑,“我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的七师弟长大了嘛哈哈哈哈。” 陶丰笑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说:“一想到师妹抓到这小子洗床单我就止不住笑。” 禄元飞听完笑得更开了,大力拍打陶丰的肩膀。 白黟在笑声中不发一语地走到兵器架上,从上面选了把磨得最锐利的刀,扬着下巴沉声说道:“四师兄,师弟不才,想与你切磋一下武艺。” “哈哈……哈……”禄元飞停住笑,愣愣地看着白黟,只觉得刚好的那条腿又在隐隐作痛了。 白黟见禄元飞没答应,径直走到后者前面,近到两人鼻头只差一个拇指的距离就能碰到一块。“不敢?” 禄元飞咽了口唾沫,高声道:“师弟可别托大了,切磋就切磋,就让师兄来指点你个一二。”心里想的却是:吾命休矣! 白黟勾起唇角一笑,拉开与禄元飞之间的距离,在师姐师妹们遗憾的叹息声中走到比武场中央。 禄元飞又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支矛在手上晃了晃、转了几圈,才又慢吞吞,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练武场内,抬起一只手,道:“请。” 他话音刚落,白黟提腿一跃,瞬间移到禄元飞面前。禄元飞大吃一惊,举起手中矛刺向白黟,却无论他将时机拿捏得多准,都只能刺中一个幻影。白黟刀口一挥,生生将挥舞中的矛卡在半途,挺身进入矛棍范围中,嘲笑道:“师兄,师弟还等着你来指点呢。” 禄元飞咬咬牙,把心一横,索性把矛反方向转了一圈朝白黟挥去,白黟立即跳起,堪堪躲过。禄元飞暗自偷笑,矛头方向一转便刺穿白黟及膝的衣摆朝地面戳去,白黟哪会如了他的愿,反手一刀便将那半衣摆割去,而后又是一刀,对着禄元飞一挥,禄元飞躲闪不及,只得滚落地上,也被削去半边衣摆,他抬起头,白黟站在那俯视着他,背着日光的表情模糊不清,却透着一丝寒气。 禄元飞警觉地注意到白黟攥紧手中刀柄,立刻抬起手喊道:“我认输!我认输!” “没听见!”白黟举手刀朝地上的禄元飞砍去,禄元飞连矛也顾不得拿的急忙起身,半缕乌发飘落,他摸了一把头发,看到发尾被齐整地切去一截,露出快哭的表情,见白黟再次朝他追来,立即跑起来,在练武场上转着圈,边跑边哭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我认输了!!!” “七师弟,”霍子清提剑挡在白黟面前,刀剑间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哐啷声,“既然你四师兄已经认输,手上也没兵器了,就不要再追上去了吧。” 白黟冷冷地瞥了一眼躲在陆阳与陶丰背后的禄元飞:“我可以等他把矛捡起来再继续。” “不要!”禄元飞不顾脸面地叫起来:“我不捡!我不要再打了!” 白黟目光骤然凌厉起来,霍子清挪动脚步,用自己身体隔断他看向禄元飞的视线,他不满地看向霍子清,霍子清微微一笑:“不如这样,就由大师兄来代替四师兄陪你比划一下如何?” 白黟低下头考虑了一下,再抬头时双眼明亮,那是充满期待、热血沸腾的眼神:“好。” 霍子清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掉入陷阱里了。 这场比试十分激烈,白黟与霍子清在练武场上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围观人群的脸上都被印上了刀剑投来的白光。 眼看一时胜负难分,霍子清飞身一跃,跳上练武场外房屋的屋顶上,白黟想也不想便紧随其后。二人在屋顶上又是几百个来回,忽然,白黟瞥见霍子清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他心中陡地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霍子清朝后移了一步,消失在屋顶边缘,白黟急忙跑上前朝下看去,空无一人。与此同时,他听到后背传来风声,想要回头已经晚了。 霍子清一手擒着白黟下颚朝上抬起,露出脆弱的颈项,一手提着剑,剑锋轻轻按在白黟喉部,若是白黟稍有挣扎必然见血,而二人状似亲密的姿势再次引发底下师姐师妹们的叹息。 “大师兄果然厉害,我认输了。”白黟索性将后脑枕在霍子清肩上,佩服地说道。 剑仍在喉上。 白黟皱眉:“大师兄?” “师弟,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上元节。”霍子清低下头说话,热乎乎的气息洒在白黟额头上,后者发愣地看着自己在气息下颤动的刘海。 “是又如何?” “街上很热闹的,你今晚跟我下山去玩吧。”霍子清以只有他们俩人能听到的音量提议。 “为何要叫我去,你的那名‘朋友’呢?” “放心,他不会介意的,他要是知道我这么关爱小师弟,一定更喜欢我了。” 白黟翻了个白眼。 “如何?你不答应的话,我就不把剑放下来了。” “我去就是了。”白黟拿他这位爱耍赖的大师兄没辙。 剑终于离开白黟颈项,留下一道红痕,霍子清为自己突发奇想的计策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样多好,师弟,多到外面逛逛你就不会这么阴沉了。” “谁阴沉了……”白黟懊恼地摸着脖子。 是夜,盘云山上的两名弟子趁着月色溜进山脚的城里。白黟见到满城的张灯结彩,熙熙攘攘的景象吃惊得想转头就跑。 “师弟,”霍子清扣住白黟肩膀,“如何,很好玩的样子吧?” “嗯。”白黟讷讷地点头,思索着该想个什么理由离开这地方。“师兄,你的‘朋友’呢?” 霍子清歪头想了一下:“我的‘朋友’不就是你么?” “哈哈哈……”白黟干笑着,又想起那串被对方抢先买走的项链。“他爽约了?” “不,”霍子清微笑地看着前方,放开白黟肩膀,“他来了。” 白黟顺着霍子清视线看去,在通红的灯笼、拥挤的人群以及满天的孔明灯当中,恍惚又看到了蔺相安的身影。 紧接着他看到了那条项链。那条红色的,宛若鲜血在其中缓缓流动的项链,在男人苍白的锁骨间跳动。 “相安。”霍子清理所当然地唤着男人的名字。 “子清。”蔺相安兴高采烈地回应着。 白黟默默垂下头颅,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为错过一条项链而久久无法释怀了,因为那同时也预示着他满心的欢喜注定无疾而终。 第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3-03-17 皓月之下,千百盏明灯徐徐飞升,映出人们欢喜笑颜,他们或是点燃焰火、或是去猜那遍布了大街小巷的灯谜,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儿则拖着一片放了蜡烛的柚子皮满街溜跑,那情景好不热闹。 霍子清与蔺相安十指交扣,行走在拥挤的人潮中。 “子清,你使小点劲,我手都被你抓痛了。”蔺相安埋怨道。 霍子清笑笑:“不行,你瘦不拉叽的,要是我一松手你就被人挤跑了怎么办?” “喂!我哪里瘦不拉叽,我也算有点壮的好吗?”蔺相安说着不服气地要卷起袖子,然而手刚放到袖上便想起他之前挨的棍子,僵硬地止住了动作。 霍子清看出他异状,强行拖着他往人少的巷子里走,待确定周围无人后,才抓住他双肩,沉声问道:“她又打你了?” 蔺相安撇过头不说话。 “给我看看你的手。”霍子清说着就抓起蔺相安手腕将他衣袖往上掀去。待看清蔺相安手上浓重的青紫痕迹后,霍子清感同身受般发出一声嘶声。“你身上也有是不是?” “是你也不许掀我衣服,”蔺相安抽回手放下袖子,赌气地说道,“本来被你拖到这掀衣袖看就够奇怪的了,要是再被路过的小姑娘看到我一个大男人不着寸缕站在个少年郎面前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 霍子清没等蔺相安说完话,一把抱住对方,他们身高相仿,是以他能够将下巴放在对方肩上。 “对不起。”霍子清轻轻说着,手温柔地放在蔺相安腰上,尽量避免碰着后者的伤口。 蔺相安愣了愣,也笨拙地将手放在霍子清背上。“你又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还有我不是少年郎了,”霍子清收紧手臂的力道,“只剩一年我就到十八岁了,到时候我就能拥有自己的鬼宠,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了。” “鬼宠,就是会帮你们这些法师除妖降魔的恶鬼对不对?”蔺相安把脸埋在霍子清肩头上,声音闷闷的。 “对,”霍子清拉开俩人间的距离,开心地说,“怨气越大的恶鬼,能力越是厉害,到时候我一定要抓一只鬼中之王来当我的鬼宠,然后和你远走高飞,你行医,我除妖,一起过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 蔺相安听到霍子清的描述,憔悴的脸庞瞬间完全亮了起来,“你真的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所有认识的人,和我过上这种生活?” “嗯,”霍子清嘴角上扬,额头贴着蔺相安的额头,“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其它任何一切都不重要。” 蔺相安心里一甜,故意说道:“你也太自满了吧,你又怎么知道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哦,你不愿意啊……”霍子清,挠挠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那我只能去找别人了。” “什么!?”蔺相安瞪大眼睛,急忙去抓霍子清的手,却被后者一个闪身避开,蔺相安撇着嘴,追了出去。 “这位姑娘,恕小生唐突,想趁今夜良辰美景,与姑娘一同赏花灯、猜灯谜,可否?”霍子清一出巷子就瞅准了一个孤身无伴的女子,上前邀约,他神情诚恳,再加上本身就俊朗不凡,那女子立时面色潮红,扭扭捏捏地既想马上答应,又怕答应得快让人以为是那种放浪的女子。 所幸她也不用纠结了,蔺相安没多会就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霍子清手,凶神恶煞地喝道:“他是我男人,你别想了!”然后拉着大笑不止的霍子清挤开人群离开。 他们避开拖着柚子灯跑来跑去的黄毛小儿,躲开放焰火的人群,离开携手猜灯谜的男男女女,来到河道边上。 霍子清放开蔺相安的手,倚在树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别笑了。”蔺相安不满地瞪着霍子清,接着也仿佛被传染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无奈道:“我刚遇见你时你只到我腰间,又乖又听话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无赖?” “谁说我那时候只到你腰间的?” “那到哪?” “到――你的肚脐眼?” “别贫嘴了。”蔺相安笑着推开离嘴他越来越近的霍子清,四处望了望,“你师弟呢?” “大约是遇着中意的姑娘一起玩去了吧。” “别是又溜回山上就好。” 霍子清眨眨眼睛,迟疑地说:“那……那还真有可能。” 蔺相安翻了个白眼,“就你这不靠谱的德性还当人大师兄呢。” 于是不靠谱的人被赶去到卖元宵的摊子罢位子,靠谱的人跑去找小师弟。 蔺相安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转了几圈都没见着白黟的踪影,正想着对方该不会真跑回山上去了吧,突然灵光一闪,记得以白黟的个性应该喜欢人烟稀少的地方,于是又往人最少的地方寻去,果然不多一会儿,就在一处偏僻的长廊里找到了这个一头白发的少年。 “白黟!”蔺相安开心地叫道。 白黟坐在栏边,低头望着底下缓缓流淌的河流,里面是一轮皎洁的圆月。 蔺相安跑到他身边坐下。“白黟,你干嘛不回答我?” …… “小鬼!” 白黟转过头,蹙眉道:“我叫白黟。” “早这么叫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应?” “……没心情。” “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烦心的事,咦?” 蔺相安的脸突然凑近白黟,把白黟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干什么?”少年的语气轻柔得不像在询问,倒更像是害怕把对方吓跑了似的。 “之前遇着你还只是头发长白,怎么现在连眉毛也变成白色了?” 白黟挥开蔺相安试探着要摸过来的手,没好气地说道:“我不是中原人,相貌自然与中原人不同,这身白色毛发是天生的,你上次看见的眉毛是我用墨水染黑而成。”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你连眼睫毛也是白色的呢。” 白黟转过脸,因为男人的聒噪而烦躁起来,“你不是应该和大师兄在一起吗,跑来找我干什么?” 蔺相安咧开嘴笑起来:“今天是上元节,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元宵的节日,所以怎么能少了你呢?你大师兄已经占好元宵摊的位子了,快跟我走吧。” “蔺相安。”白黟盯着河面的粼粼波光喊道。 “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好的事吗?” “你是指我们在树林子里约定的上元节隔天后见面的事吗?” “嗯。” “当然记得了。” “我们现在提前见面了,那这个约定还算数吗?” “算的。”蔺相安看着白黟不安的表情不禁微笑起来,这个孩子讲话真是不够实诚。“好了,走吧。” “蔺相安。” 蔺相安刚要踏出的步子停下,他无奈地回过头,“又怎么――”话音刚落,他再一次坠入少年双瞳所施放的法术当中。 白黟盯着中了自己眼术的蔺相安,手慢慢抬起,轻柔而小心地抚摸着男人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他舔了舔嘴唇,闭上眼,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贴上男人的唇瓣。 蔺相安猛地回过神,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位子,发起呆来。 “你还站在那干什么,不是说大师兄在等我们吗?”白黟嘶哑的声音落入蔺相安耳中。 “嗯……哦。”蔺相安回过神,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另一头,不耐烦地等待自己的少年,愣愣地跟了上去。 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呢?算了,一定是月光太亮的关系。 第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3-03-21 道童挠了挠发痒的眼皮,拿起一个木盒子打开,瞅了眼里面血珠的形状,合上盖,执起毛笔沾了些米浆抹在盒盖上,再把匹配的结果贴在那上面,而后放到一旁,交给另一名道士按山峰高度分类叠放。 这工作既繁琐又麻烦,道童的眼皮不停地发痒,内心不免升起烦躁感,直到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惊呼一声。 “师父,为何这人的血液与常人不同?” 一直在房间最上头盘腿打坐的长须道人睁开一只眼睛,“有何不同?” “师父请看,这人的血液在月下时竟微微放光。”道童恭敬地递上木盒予道人。 长须道人从长长的白须下伸出手来接过木盒,对着月光打量起盒内的血珠。良久,他开口道:“这是布特木人的血液,自然与我们中原人不尽相同。” “布特木人?”道童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长须道长点点头,站起身来,立刻有四个道士赶上去抬起他的长须。 “布特木人肤色偏黑,通体毛发皆白,双瞳若星辰,定力不足者可受其迷惑,且天生具有灵力,比如常人难以在怨气阴气浓重之地久留,否则恐有变为恶鬼之危,然其却可行走自如,不受影响。(..info)” 道童张大了嘴巴,“这么神奇,可是为何徒儿从未听说过他们?” 长须道长面上流露悲伤,长长地叹道:“正是因为太过神奇才会遭人嫉恨,十四年前,布特木人遭到一群身份不明的人袭击,这群人烧光了所有布特木营地,杀死了所有的布特木人,从此,再也无人听说过这个民族。没想到……竟还留着一条血脉!徒儿,赶紧告知为师,这人叫什名字,命签如何?” 道童翻过盒底,答道:“师父,这人名叫白黟,至于命签么……”他盯着结果迟疑了一会儿,双手交予长须道人,“师父您请看。” 长须道人看了眼那结果,面色大惊,仰天长叹道:“天命,天命啊……” 蔺相安是被痒醒,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团毛茸茸的橘黄色的小东西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自己的手指,顿时甜到心都要化开了,一把抱住猫儿在自己长出胡渣的脸上磨蹭。 奉水喵喵叫着,四肢并用地拍开男人凑上来的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是知道蔺相安喜欢被他舔醒,但他可不要大清早的就被一张大脸蹭乱他刚刚花了一个时辰整理好的毛发,再说了,男男授受不亲!所幸男人很快将他放回床上,手指在他下巴上挠了挠,笑道:“我去给你找吃的。” 奉水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等着门关上后,一边伸出小爪子开始玩弄床单,一边想着前天晚上的事,他不知道那天蔺相安急急忙忙地冲出去做了什么,不过当对方回来的时候,身上洋溢出的快乐与幸福连他都被感染到了。奉水想,要是能一直这么快快乐乐,轻轻松松的过下去,即使是以一生都被封住法力为代价也无所谓,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这副模样了。 殊不知平静过后往往是劫难的降临。 蔺相安拿着一碟鱼干正要回房,一只大手从旁边握住他肩膀,正正触及他肩上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往后退缩,那手却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加深了力度。 “小少爷,别躲嘛。”轻佻的声音从蔺相安身后传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到他面前。 蔺相安面露不悦,妓院里的人都知道他虽然是老鸨的儿子却极不受重视,由此可见,“小少爷”这个称呼充满着讽刺意味,只有对他心怀不轨之人才会这么称呼于他。“做什么?”他忍着疼痛甩开肩上的手,不客气地问道。 两个大汉互相交换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满脸横肉堆砌出一个笑容:“小少爷,你不认得我们了吗?” 蔺相安一愣,盯着两名汉子使劲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是这两人是几天前在他被娘教训时站在一旁看着的打手。想到前几天的事,身上的伤又隐隐作痛起来,蔺相安勉强地回道:“认得。” 另一个大汉顿时双目一亮,也走上前来,“认得就好,老板娘有事找你,叫你跟我们去一趟。” 蔺相安瞅了眼手上的鱼干,“告诉娘我待会就去。”说罢,他转身就要回房。 汉子们见他要走,立刻慌张起来,小跑几步拦在了他的前面:“哎哎哎,小少爷,别急着走啊。” 蔺相安不耐烦地说:“你们干什么,我不是说过我待会儿会去吗?” “小少爷,老板娘现在不在房里,她担心你待会找不到她,所以叫我们专程过来带着你去见她。” 蔺相安在听到“担心”二字时自嘲地笑了笑,“好吧,那至少先让我把这碟鱼干拿回房放下,你们在外面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屋里,奉水趁着蔺相安离开的这段时间,成功把床单抓得四处起毛,他看着翘起来的毛线,胸口升起一股成就感。 “奉水!”蔺相安冲进屋里,把奉水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的坏事被发现了,正要装可爱博取同情,却见男人看也不看床上一眼,径直打开衣柜拿出一床被子,和上次一样把他和被子一起塞进了床底下,过了一会儿,又把一碟香喷喷的小鱼干也塞了进来。 奉水迫不及待吞了一条小鱼,满足地发出咕噜声。 蔺相安趴在床的外头,掀起垂地的床垫,琥珀色的眼睛温柔似水地看着奉水,忍不住又揉了揉猫儿的脑袋:“我要出去一会儿,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自己待在这要小心点知道吗?” 奉水仰起脑袋喵呜一声,张开的小嘴里隐约能见到还没被嚼完的鱼干。 蔺相安在奉水的耳朵上亲了一口,放下床垫,床底即刻变回透不进光的黑。奉水一双猫眼发出亮光,他又嚼了几口鱼干,心底莫名的涌上一股不安,驱使着他从床底探出脑袋来,望着空无一人,毫无生气的房间,担忧地想:蔺相安,你是要到哪里去? 第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3-03-22 霍子清初见蔺相安的时候不过六岁,师父说他是个练武的奇才,对他很是宠爱,常常带着他下山四处见识。霍子清也不负他师父的期望,不到六岁轻功便已十分卓越,常常溜到山下,在各家各户的屋顶上跑来跑去,观察着底下行行色色的人。 一个烟雨朦胧的早晨,霍子清无意中跑过一处地方,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哭泣声,他也不知怎的就停下了脚步,小儿的哭喊、女人的抽泣,平常这类声音他也不是没听过,但他此刻却对那哭泣声产生了好奇。 是谁?是谁在哭? 霍子清翻过围墙来到后院,立即就被一股浓重的脂粉味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抹了抹鼻子,抬眼看向忘忧楼的最顶层,哭泣声就是自那传出。他往常闲逛的时候也时常会经过这儿,看着男人们进进出出,女人们身着轻纱紫裳在门外拽住路过的男人的手,一些男人会大力推开女人,甩手走人,但也有些男人面上会露出让他不舒服的笑容,抱着女人进到里面去。霍子清那时候还弄不明白忘忧楼是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个好地方,师父也告诫他万万不能接近这。可他今日还是来了,轻轻一跃便上到三楼,踩在檐上,透过窗户看到里边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背对着窗户在桌上做着什么,不时吸着鼻涕。 霍子清悄无声息地进到房里,来到桌边,这才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那是个少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活像金鱼的眼睛,鼻孔里流出两条又粗又白的鼻涕,两边嘴角快要垂到了下巴。 真丑啊……霍子清想。他看向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堆写着字的碎纸片,少年一边哭着一边想要把碎纸片拼起来,霍子清拿起最近的一张纸片,念道:“杜仲?” “喝!”少年吓得手一抖,刚拼好的图又散作一堆,他猛地站起,指着桌边的霍子清,“你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说完,他紧张地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霍子清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从窗户进来的呀。” “这里可是三楼!” “三楼又如何,五楼我也跳得上来。” “跳?”少年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字,打量着霍子清的衣着,豁然顿悟:“你是盘云山的弟子。” “没错。”霍子清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笑起来,“我是盘云山吕铜门下大弟子霍子清!”他抓住一旁有他肩膀那么高的凳子,跳坐上去,两条小腿在空中摇来晃去。“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呃……这个嘛……”少年挠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两手叉腰说道:“我是盘山城第一神医蔺相安!” “这么厉害――!” “那当然!”蔺相安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你为什么会哭呢?” 蔺相安收起下巴,不好意思地看向霍子清,“你听到了呀?” “嗯。”霍子清大大地点了下头,“所以我才会上来看看的,这些碎纸是怎么回事?” “这些啊……”蔺相安捻起几张碎纸片,面容流露出惆怅,“这些是我学医的书,被我娘撕了,她说不喜欢我行医,说那赚不着钱,还不如待在这安安分分地帮姐姐们保养身体。”他说着吸了几下鼻子,坐下来,一只手放在桌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继续拼起桌上的纸片。 “所以你是为书哭啦?” 蔺相安抬起头,“是也不是,书的内容我都记得,撕了也无所谓,但我都16岁的人了,娘还把我关在这里,不许我出去,可我不出去的话又如何能行医呢,一想到我七老八十还被关在这里的情景就觉得可怕……”他说着又吸了几下鼻子。 霍子清同情地看着蔺相安,“那大哥哥你以后都要被关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蔺相安拍案而起,“哭是一回事,服不服又是另一回事!我蔺相安可不是那么轻易屈服的人!”他说着卷起两边袖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在霍子清诧异的目光下抖了抖,说道:“这是青龙,这是白虎,你看得出来吗?” 一直受到严苛训练的霍子清又怎会不懂这些其实是身体遭受重击后留下的痕迹,但他确实看不出那哪里像青龙和白虎,所以他摇了摇,表示不像。 蔺相安倒是以为为自己身上的痕迹找到了好借口,骗过了这孩子,他从衣柜里掏出他藏好的绳子,来到窗边迅速打了个结,把绳子抛了出去。“看,这样我就能出去了。” “顺着绳子爬下去吗?”霍子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 “没错。”说罢,蔺相安便顺着绳子,像只猴儿般滑了下去,绳上绑了好几个结,让他每滑到一定距离就能踩在那结上,缓解手上的热辣感,待他终于落地,仰头望向趴在窗户边的霍子清,得意地问道“如何?” “大哥哥你好聪明。”霍子清笑着,爬出窗户直直地跳了下来,平稳地落到目瞪口呆地蔺相安面前。 “我的奶奶呀!你这轻功也太好了!”蔺相安失声大叫,这才发现自己那点雕虫小技在这毛孩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霍子清露出纯真的笑容,小手抱拳道:“过奖过奖,大哥哥也很厉害呀,你明明不会轻功,却能想出这种方法逃出来。” “那也是……”蔺相安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霍子清面前有了底气。 砰砰砰―― 三楼突然传来巨大的敲门声。 “大哥哥,他们是不是要来捉你了?” “是啊。” “那你还不跑吗?”霍子清好奇地抬头望向蔺相安,后者的面上勾起狡诈的笑容,低头对他说道:“我可不是只有逃跑这招。” 砰!随着一声巨响,蔺相安的房门被撞开了,好几个大汉来到窗前,一低头就见到蔺相安和个小孩在底下。 “少爷,识相的话就赶快回来,你也不想再多挨几下棍子吧?”其中一个大汉恶声恶气地威胁道。 蔺相安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来捉我呀?” “敬酒不吃你吃罚酒是吧,有本事你呆在那不动!” “我就在这,有胆量你们就爬下来啊?”蔺相安背过身,对着楼上的人拍了拍屁股,拉下眼皮做了个鬼脸,这下可彻底激怒那名大汉了,他们逐一地顺着绳子爬出窗外,迫不及待想要将少年千刀万剐,反正就算把他弄死了老板娘也不会心疼。 就在他们爬到二楼的时候,蔺相安捡起地上的绳尾,高声叫道:“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接着,只见他手上微妙地转了个圈,使力,那绳子即刻就带着那几个大汉掉了下来,摔得这些大老爷们无不哀声痛呼。 “我、我饶不了你!”大汉滚在地上哭骂着。 “抓得到我再说吧!”蔺相安笑着,和霍子清一同翻到了围墙外边。 此刻,霍子清看向蔺相安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崇拜:“大哥哥,接下来你要去哪?” “等等,先让我享受一会儿自由的感觉。”蔺相安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张开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好了,接下来我要去行医。” “行医?” “哎,你要跟我去吗?” “好啊。” 他们手牵着手,在这不大不小的城里穿行着,路过无数户人家,霍子清从未这样与人相处过,只觉得既新奇又有趣,蔺相安则在享受着这无拘无束的感觉。 “大夫,你终于来了!”老翁柱着拐杖,高兴得一张老脸都挤成了菊花。 “老丈,抱歉啊,今天遇着了点事,好不容易才脱身。” “没关系,来了就好,咦,这孩子是――?” 霍子清乖巧地行了个礼,清脆稚嫩的童音叫道:“老爷爷好。” 老翁和善地摸了摸霍子清的脑袋。“哎~乖孩子。” 蔺相安讪笑:“这是舍弟,老丈,还请带我去见尊夫人。” 一名老妪睡在床上,榻边坐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一见到蔺相安便立即站了起来,指着他叫嚷道:“爹,你说请大夫,我还以为请的是哪路神医,原来请的就是这么个货色啊,他年纪比我还小吧?” 老翁抬起拐杖狠敲了一下地面,怒喝道:“不可无礼,蔺大夫医术精湛,远近弛命,你爹我之前的顽疾便是被蔺大夫治好的,还不快上来赔罪!” “呃,不用了,还是先治尊夫人的病要紧。”蔺相安看到那年轻人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不免有些胆颤,他可不想第一次见面就招人讨厌。 霍子清随着蔺相安走进房里,年轻人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这里怎么有个小孩?” 霍子清指着蔺相安张口答道:“我是他的弟弟。” 年轻人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这里不适合你待着,到院子里玩儿去。” 霍子清转身看向老翁:“老爷爷,我可以在这看着哥哥工作吗?我保证不会乱碰东西。” 老翁从这孩子进屋起就对他很是喜爱,也不管年轻人暴怒的脸,慈祥地摸着霍子清脑袋,说道:“找张凳子坐下吧。” 蔺相安坐在床边,把了一会儿脉,又向老妪问了些问题,不久,他走出来,拿起桌上为他准备好的纸笔,写了几味药材,递给老翁,“尊夫人的症状是气虚阴亏,应补气――” 年轻人立即打断他:“这句话之前的几位大夫也这么说了。” “住嘴!”老翁冲着年轻人大喝一声,但心里也生出疑虑,“蔺大夫,这之前的我们也请过几位大夫,吃过几副药,但拙荆的病不见好转,反而还加重了,这……” 蔺相安带着点儿得意笑道:“老丈请放心,我开的药跟前几位开的不尽相同,除了几味补气的药材外,我还加了一点巴豆。” “你给我娘开巴豆!?” “给我住嘴站好!”老翁的拐杖一下刺进年轻人鞋面,痛得那年轻人抓着脚趾,说不出话来。 蔺相安继续说道:“我方才问过尊夫人,她提及之前已经服了几副具有补气效用的药方,但凡事都有个度,人也一样,前几副药方光顾着补,却忘了一字――‘通’,这污秽之气长期积聚在尊夫人体内,自然是补再多也无用,是以,我在药方中加入了巴豆,只要尊夫人服过药后,将体内污秽尽数排出,如此便可通体舒畅,药到病除。” “好!”房内突然响起喝彩声,三人朝那处望去,只见霍子清坐在凳上,拍声叫好。 拜别了公翁一家三口,蔺相安把霍子清扛在肩膀,掂量着兜里刚得到的银子,正好路过一个卖糖的小摊子,抬头问道:“小清子,要吃糖吗?” “我不叫小清子,我叫霍子清。” “好吧好吧,子清,要吃糖吗?大哥哥请你。” 霍子清摇摇头,蔺相安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能想像出那张小脸皱起来的模样:“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居然有不喜欢甜食的小孩,你可真奇怪。” “比起糖来我更喜欢吃肉,师父也说过多吃肉能长得更高更快。”霍子清辩解道。 “哼,挑食的小鬼,我要去买花生糖吃。” “你很喜欢吃花生糖?” “花生糖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我当然喜欢吃!” “那等我有钱了,天天都买花生糖给你吃。” 蔺相安扑哧一声笑出来,正欲再说几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找到他了!” 蔺相安与霍子清同时转头望去,之前落到地上的那几名大汉捂着屁股追了过来。 “快跑!”霍子清喊道。 “不用你说。”蔺相安抓好肩上的两条不安分的小腿,转身拔腿就跑。 “追――!”大汉们见蔺相安逃跑,立刻加快了脚步。 蔺相安带着霍子清钻进狭长的巷子,穿过无人的羊肠小道。霍子清双手抱着蔺相安的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飞速掠过的风景,午后的阳光透过屋外晾晒的衣物洒在他们身上,皮肤带上火辣辣的灼热感。 当蔺相安跑到桥中央的时候,那原本被甩了几条街的大汉们竟突然出现在桥的两端,狰狞地笑着,堵住桥的两头朝蔺相安走去。 蔺相安也笑了,他淡定自若地爬到桥柱上,在周围人们震惊的目光中跳下桥去。霍子清两手不禁加大了抓着蔺相安的力度,一根手指正好戳进鼻孔里。 “好痛!”蔺相安叫着,摇摇晃晃地落到一条正好驶过桥底的小船上,在船夫的怒骂中扔出几块碎银子,那船夫才收住声,继续划船。 霍子清回头看向后边,大汉们站在桥上,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们,他转过头,崇拜地叫着:“大哥哥,你好厉害!” “是啦是啦,你已经说过了,现在能把你的手指从我鼻孔里拿开吗?被撑大就不好看了。”蔺相安带着鼻音说道。 霍子清不好意思地笑着放开了手,欣赏起沿岸的风景。 正值紫荆树花开的季节,河道两边枝繁叶茂,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不时有几朵随着徐徐微风飘落到清澈见底的河面,河底下的鱼儿们围着花瓣戏耍游玩,船夫撑着船桨,唱起悠扬的山歌。 霍子清高高地骑在蔺相安脖子上,看着这幅美丽的画卷在他面前一一展开,未曾有过的感动充盈着他幼小的胸口。 “好美。”蔺相安感叹。 霍子清点点头,抱紧少年的脖子。“嗯,好美啊。” 从那时起,每隔一段时间,蔺相安都从忘忧楼里偷偷跑出来与霍子清见面,或是带他玩耍,或是带他行医,有时候霍子清会提出去忘忧楼和蔺相安见面,但蔺相安和吕铜一样不认为霍子清频繁出入忘忧楼是件好事。再后来,蔺相安长至弱冠,对他的看管也放松了些,居所从三楼移至一楼,两人的见面就更简单了。 又几年后,霍子清功力更上一层,不时帮助城里的人解决几头鬼怪,获得些银两。他用这些银两买了好些花生糖,每次见面就送给蔺相安,兑现当初的承诺,蔺相安吃不完的,他就带回去给师弟师妹们,久而久之,人气就这么上去了。而他对蔺相安的崇敬,早已在不知何时起转变成了深入骨髓的依恋。 ――对于霍子清而言,蔺相安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忘忧楼里,月儿在大堂里转悠着,招待着进来的客人,一只手不知从何处伸出来,将她一把拉进了阴暗的拐角里。 “谁!?”月儿惊慌地问。 “嘘――月儿姐姐,是我。”霍子清笑着应道。 月儿抚着起伏的胸脯,拿起手绢抽了霍子清一下。“吓死我了,干嘛呢你?” “我刚才去看了眼相安的房间,里面没人,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月儿暧昧地勾起嘴角:“你也真是的,上元节那会儿不是刚见过面么,你最近总是三天两头就往这跑,小心被你师父发现,打一顿屁股。” “放心,我一直都很小心的,”霍子清迟疑片刻,“我本来也没打算今天过来,但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担心相安又被欺负了。” “放心好了,今天客人多得很,妈妈才没空找他,他没在房里大概是又是跑出去行医了吧。” 霍子清露出宽慰的笑:“好的,有月儿姐姐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好了,快回去吧,要是被人发现我们的霍少侠居然出现在妓院里可就不好了。”月儿刚把话说完,霍子清便像鬼魂似的从她面前消失了,她愣了愣,重新戴上假笑,走出拐角继续招待客人去了。 霍子清避开人群,翻过忘忧楼围墙,正准备从以往的道路回盘云山,却见好几名盘云山弟子已经守在那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其中一位正是与霍子清一同成长,另一高峰的大弟子――施印文。 “霍子清,我听人说你逛妓院后还不相信,没想到今日居然亲眼见到你从那种地方溜出来,还偷偷摸摸的,你也知道你出入这种地方会影响到盘云山的形象吗?”施印文语气不善地说。 霍子清知道此时再怎么解释也是多此一举:“施兄,你怎么会在这?” 施印文轻哼一声,“你以为我想来这?是你师父叫我们过来把你带回去的。”说罢,他抬手一挥,跟在他身后的盘云山弟子们立即冲上前抓住霍子清。 霍子清毫不反抗地任由他们将自己带了回去,完全不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处境,反而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促使他越来越忧心起蔺相安此刻的状况。 第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3-03-24 那是一个指环,因为是经由外行人手工打磨出来的,显得略微粗糙,但内圈却平整光滑,戴上去极为舒适,这是打磨的人为了不伤及戴的人特地多花了几个时辰磨平的。.info[]白黟对着阳光观察着这枚指环,指环是较深的铜色,表面带着耐人寻味的纹理,这是不经意的成果,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却使得这枚原本普通的指环别致了许多。这是他借了铁匠的炉子,花费了一串铜钱和铁匠铺里的残料才打出来的。他用了一天的时间,头发沾满了灰烬变成灰色,好几戳发尾被烧焦,不得不剪去,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后悔。 白黟将指环握在手心,想到今天与蔺相安的会面,想到对方收到这枚指环时开心的表情,就不由地笑了起来。他将头发重新梳洗打理了一下,直到每一根发丝又变回洁白透亮,而后换了身干净素白的衣裳,提前一个时辰来到与蔺相安约定的地方,静静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白黟屏气凝神,像尊门神似地杵在那,面无表情,手心却紧张得直出汗。 两个时辰过去了,白黟仍然站在那儿,周围人来人往,有些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被他瞪了回去。他重复回忆着之前与蔺相安定好的时间与地点,确定无误后又继续焦躁不安地等着。 三个时辰过去后,天色已晚,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的湿味与做饭的香气,翻滚的云层汹涌而来,将天空遮盖,隆隆作响,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白黟不得不承认蔺相安失约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盘云山,却发现山上空无一人,而但凡出现峰上无人的状况,那无一另外只有一种原因――大殿正在开会。 白黟飞快地赶往大殿,发现大殿门外挤满了人,奇怪的是,大家一看到是他便主动让开了道来,待他满腹狐疑进到里面,发现师兄师姐们全在里面,他们满面愁容地站成一列,盯着大殿中央的霍子清。 “霍子清,你认不认错。”玄云法师问。 霍子清站得笔直:“弟子不知所犯何错。” “吕铜,这就是你教的好徒弟!”玄云怒道,甩袖坐回主座上。 吕铜重重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起身,悠悠开口道:“霍子清,你终日流连烟花之地,败坏我派名声,这是不是错?” 霍子清面上显现一丝惊慌,连忙说道:“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你想说你没去过妓院?” “不,”霍子清低下头,“弟子去过。”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吕铜,你的徒弟,你来决定怎么处罚他。”玄云说道。 吕铜抬起一只手:“且慢。” “你莫不是想袒护他?” “非也。”吕铜放下手,负手而立,“霍子清。” “在。” “你方才提到误会,是指何误会?” “师父,弟子去忘忧楼并非贪恋美色,而是与那儿的大夫为多年好友。” “一派胡言!你既与那的大夫为多年好友,又怎会近日才被发现?”玄云法师认定了霍子清在撒谎。 “师兄,你且消气,我已拜托你门下弟子到忘忧楼替我打探一番,是否真有其事,待他回来便知。” 玄云猛地起身,不敢置信:“吕铜!你竟不经我同意擅自支使我弟子?” “师兄,我这也是无奈之举,盘云山的规矩是哪座峰的人出事了,那么峰上的其他弟子皆不能随意行动。” “你――”玄云指着吕铜,舌头打结,“算了!”他坐回椅子,恼道:“你派了谁去?” “马义,”吕铜遥望远处,“他来了。” 马义跌跌撞撞跑上大殿来,他身上遭了外边的雨水,浑身湿漉漉的,模样狼狈之极,但这都比不上他面色的阴沉。围在门口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了路,他捋起额前散发至耳后,擦去面上水珠,身后留下一路湿_濡的脚印,走到霍子清身旁,目光偷偷瞄了对方一眼。 “师父,师叔。” “马义,听说你奉你师叔的吩咐去了那烟花之地,可有查到什么消息?” “回师父,徒儿确实查到了些消息。”马义说着又瞄了眼霍子清,这回让霍子清注意到了,他奇怪地看向马义,马义立刻转回视线,舔了舔唇上的雨水,低头说道:“据忘忧楼的人说,确有一人与霍子清私交甚好,他们相交至少十年,那人名叫蔺相安,是忘忧楼老鸨的儿子,会些医术,平日里四处行医。” 殿外打了个响雷,丝丝细雨飘入大殿,打湿了门外一群弟子的脊背,众人开始散去避雨。 白黟目瞪口呆地站在那,仍然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一是蔺相安是妓院里的人,二是他一直以为霍子清至多比他提前一、两年认识蔺相安,却没想到这两人竟相交了十年之久,让他完全没有插入其中的余地,他被过大的打击震得头脑空白,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更是让他瞬间堕入万劫不复。 吕铜与玄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目光中透着些得意,后者则有些不悦。 玄云开口道:“虽是为了见好友,但频繁出入烟花之地,被不知情的人见到终是不好。” “弟子知错,今后定与他约好其它地点相见。” “知道就好。” 眼看着大殿上的众人欲将散去,马义突然向前一步喊道:“弟子还有一事禀报。” 玄云白眉蹙起,“还有何事?” 马义再次瞥了眼霍子清,目光中流露同情,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纸包,从里面边拿出一块染血的衣布,说道:“弟子方才去忘忧楼,除了打探到那位名叫蔺相安的大夫的消息,还得知他今日带着两名护卫到山上采药,途中遇上一头凶猛的鬼怪,只有一个护卫逃了回来,其后众人上山寻找,找到了满地碎布,认出是蔺相安生前所穿。” 有一瞬间,白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那块碎布,很快认出那是他与蔺相安第一次相遇时对方所着布料,接着他便什么也感觉不到,麻木地站在师兄师姐之中,眼前天旋地转。 “我不明白。”霍子清眨了眨眼,瞳孔中只剩下空洞,他转向马义,问道:“什么叫生前所穿,你们怎么就确定他被鬼怪带走了?” “不是带走了,是死了。”马义纠正了霍子清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去忽略的地方,“他们在山脚下发现了护卫被撕碎的尸体,在山腰上除了发现碎布外还看到了一地人的残渣碎骨,有些还是脑浆,底下的泥土都被染红了,对了,他们还发现了这个。”马义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条红色的琉璃项链。 霍子清一把夺过项链,拿在手上死死盯着,沉默不语。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玄云生出侧隐之心,发话道:“霍子清,念在你今日痛失挚友,就不再追究你出入烟花之地的事,你回去休息吧。”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一队弟子离去。 “你们也散去吧。”吕铜说着转身从侧门离开大殿。 众人散去,大殿内只留下白黟与霍子清二人。 白黟依然沉浸在震惊当中人,他没办法相信蔺相安竟如此突然地走了,还是以这样残酷的方式。 滴嗒、滴塔…… 殿内回响着水声。 白黟将视线移向水声,却见地上落了几滴鲜红的血珠,他顺着血珠往上看去,发现那是霍子清流下的血泪。 霍子清双目赤红,两道血泪顺着他眼角滑下脸庞,在下巴形成血珠滴落大殿地板。察觉到白黟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对上那目光。 外头的雨已经停下,天气恢复晴朗,空气清新宜人,夕阳的余辉洒进大殿,堪堪落在霍子清脚下三步外,大殿内没被阳光照到的另一头阴暗湿冷,透着刺入骨髓的寒意。 若不是被那怖人视线触及之人是白黟,只怕要两腿发软,仓惶而逃了。 “师弟,”他开口,声音似从地府中传来,“你信他死了么?” 白黟攥紧拳头,又松开:“不信。” “我也不信。”霍子清咧开嘴笑了笑,却看不到丝毫笑意,反而配上那对通红的血目更显疹人,他捻起项链,血泪滴滴嗒嗒落到脚下,“可是他跟我说过,除非他死了,不然永远也不会将这串项链取下。” 白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前的,四周的一切都被温暖的橘色光线覆盖,他心中却冰如寒水,接着他看到了放在房门前的小木盒子。白黟呆立在那,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长须道人为他们算的天命盒,他木讷地走上前,捡起盒子,正要翻过来看,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众人的欢呼声,声音来自霍子清的住所。 白黟几步跃至霍子清居所,见到霍子清被众人包围起来,他们脸上的笑容与霍子清呆若木鸡的神情形成强烈的对比,一名盘云山弟子将霍子清的木盒子高高举起,高声呼喊着:“大伙,他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白黟一眼就望到木盒子的底下写着“救世”二字,而霍子清面上的血痕犹未擦净。 白黟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长须道人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算出盘云山上何人的签是“祸世”,何人的签是“救世”,既然“救世”之签已出,那便证明传言非虚,盘云山上必有一人收到“祸世”签。 看此刻“救世”签这阵仗,可想而知收到“祸世”签之人将受到何等待遇。 “喂,看你一头白发,你叫白黟是吧?”一名盘云山弟子凑近问道。 “肯定是他了,白黟,你手上这个盒子的后面写的是什么?”另一名盘云山弟子不怀好意地问道。 白黟这才想起手中的盒子,他翻过盒底,瞳孔在看到上面的字后剧烈收缩,另两名弟子看他浑身颤抖,神情不对的模样心生疑惑,“不会真的是‘祸世’签吧……”他们上前一看,愣了愣,同情地看了眼白黟,转身离开,留下他独自呆立在那,与另一头被众人簇拥起来的霍子清一样的心境,却是一天一地。 盒上的字是――“早夭”。 第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3-03-26 “呜哇――――――!”孩童凄厉的啼哭划破雨后幽静的长空。 白黟、霍子清、簇拥的人群皆抬头望向那个方向,山间隐隐约约传来敲锣打敲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越来越大声。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祸世’签的人就在那里!” 紧接着,原本欢声笑语的人们纷纷脸色大变,朝着那个方向飞去。盘云山的弟子们大都是轻功好手,此刻,满山皆是他们在山峰上攀登飞跃的景观,密密麻麻,虽可称得上壮观,但在白黟眼中这画面又如畜牲身上的跳蚤,蹦来蹦去,叫人看了不悦。 “师弟。”白黟转头,看到霍子清抹去眼角的血珠,双目溢满痛苦,同时又揉合着一股焦虑。“你觉不觉得方才那声啼哭像极了小师妹的声音?” 舒芸!?白黟倏地瞪大眼睛,朝众人聚集之地飞去。 舒芸住所,屋外,成群结队的盘云山弟子围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榕树,树下,一人手执长枪,不断挥舞着,制止着人圈朝树下靠近。 “给我走开!别靠过来!!!”禄元飞面色通红,双目不停环视周围,防止任何人向前一步,他精神过于紧张,额上豆大的汗水接连滴下。 为首的一名盘云山弟子见他就要体力不支,张口提议道:“禄元飞,你也知道你斗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何苦再硬撑下去,你乖乖把她交出来,念在大家同属盘云山弟子的份上,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住口!”禄元飞吼道,胸口剧烈起伏,握紧手中长枪,“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鬼话吗!?” 禄元飞身后,舒芸坐在雨后潮湿的地上,背倚着老树,她脸色苍白,睫毛轻颤,发缕被冰冷的汗水粘在脸上,手捂在腰侧,因为疼痛而小口喘着气,身下的泥水正被渐渐染成红色。 “她才十岁啊!”禄元飞眼睛发热,他想哭,但眼眶里的泪水早已随着汗液流了出来,他从身上拿出一个木盒子砸到地上,众人立即后退几步,看着那盒子被摔得粉碎,而盒子底面的纸签丝毫未损,清晰的写着“祸世”二字。 禄元飞情绪激动地指着地上破碎的盒子:“你们就为了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玩意儿,以众欺寡,甚至不念同派的情谊,对师妹下毒手!” “禄元飞,长须道人所算天命从未出错过。” “那老头就是个神棍!” “禄元飞,你可知何为‘祸世’,你今日如此护她,若是今后生灵涂炭,你担得起这责任么!?” “什么命签纯粹是子虚乌有!你们真要为了这毫无根据的猜测牺牲小师妹吗!?” “没错。”那名为首的盘云山弟子冷冷说道,他身旁的众弟子们随之握紧手中兵器,“牺牲一人,换来世间太平,虽然残酷,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禄元飞,让开!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不让!”禄元飞再次挥舞手中长枪,刺向接近的人,却无法阻挡人圈慢慢靠近。 眼看着二人就要被被众人擒住,却见天空降下一道白影,刹那间将围上的众人吓退。 舒芸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虚弱地叫道:“白……哥……哥。” “禄元飞,”白黟背对着禄元飞,朝面前的人群挥了下巨剑,低声道:“这里有我挡着,你带上小师妹,想办法逃出去。” “好的。”禄元飞慌声答应,弯下身,小心将舒芸抱在怀里,而后环顾周围,发现根本出不去,一脸哭相地说道:“不行啊,周围都是人,我一过去就会被他们捉住的。” “可恶!”白黟咬着牙,朝又一次想要接近他们的人群挥舞巨剑。 人群中有人笑道:“别抵抗了,白黟,就算你平日里再厉害,也帮不了他们。” “加上我又如何?”只见又一道人影落到众人前面,待禄元飞看清此人是谁后,得救地笑起来。 这平日里最让他嫉恨的两个人,此刻却发现他们的背影是如此的高大及可靠。 “霍子清,你不是抽到了‘救世’签吗?为何要帮着‘祸世’!”人群里有人喊道。 “全都是屁话!”霍子清一声暴喝使周围沉寂下来,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他发怒的模样。“我若连自己在乎的人也守护不住,还救什么世!?”霍子清说罢,举起手中长剑朝人群挥去,众人为立即退开,留出一条道来,却见那剑气碰到地上还未歇止,又生生往下移了几寸,将土地破开,露出树根才消停。 “快走!”白黟见禄元飞还未反应过来,提起他领子从霍子清开出的道上扔出人群外。 禄元飞稳稳落地,他抱紧怀中舒芸,拔腿就跑。众人此时才回过神来,正要追去,白黟与霍子清飞身一跃跳到众人面前,又长又重的巨剑横在道路中央,白黟瞳孔中映出落日最后几缕余光:“谁敢再向前一步试试?” 禄元飞紧紧抱着舒芸,跌跌撞撞地逃离着身后另一拔追来的盘云山弟子,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山崖上,他望着天际最后一抹余光,又看了看怀中双目紧闭的舒芸,心中再次生出绝望之感。 他恨那无端带来灾祸的命签,他恨那人云亦云前来追杀的盘云山弟子,他恨那放任这混乱场面毫不作为的师父和师叔,他还恨那当初不勤加练习轻功的自己。 “禄元飞,你无路可逃了,把你手上那个祸害放下吧!” “她才不是祸害!”禄元飞后退几步,移到悬崖边缘,差点踏空,他心惊胆战地站稳身子,朝下面望了一眼,没想这一望更是吓得他两腿发软,频冒冷汗。 人群中有人笑道:“禄元飞,听说你轻功不好,有几次练习还摔断了腿是吧,与其再做这种徒劳的尝试,还不如快快束手就擒。” “就是啊,放下她吧。”人群中响起接二连三的赞同声。 “妄――想!” “师兄!”熟悉的声音自人群中传出,只见几个盘云山弟子架了两个人出来。 “陆阳!陶丰!” “师兄,别管我们,快跑!”陆阳挣扎着喊道。 “禄元飞,识相的你就把那个祸害交出来,不然……” “你们太卑鄙了!”禄元飞怒道。 “师兄,别听他们胡扯。”陶丰不屑瞟了眼架着他的人,“我和陆阳啥也没干,他们要是敢动我们汗毛,你觉得――”他朝旁边人的耳朵里低喃道:“师父师叔会放过你们吗?” 那被陶丰吹了气的人吓得一愣一愣,放开了他们。 “趁现在!” 禄元飞转过身,目光盯着下面厚得看不清景色的云层,暗暗在心中为自己祈祷,而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这比练习的时候要顺利得多。禄元飞想着,不一会儿就抵达了半山腰,能看见山脚下的民房点燃烛火的情景,正欣喜之际,却听后面传来人声,转头一看,竟有不少轻功卓越者追了上来。禄元飞见状心里一急,脚下的步子跟着也乱了起来,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他脸颊生疼,景物飞快的从他眼前掠过,他渐渐就觉得眼花缭乱,看不清楚,下一刻,一棵自峭壁中长出的树枝将他绊到,他在空中几圈,再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直直落下,只听得一记重响,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三年前 “喂,你干嘛要欺负白哥哥!”七岁的舒芸愤怒地冲到14岁的禄元飞面前,那时候禄元飞还胖得跟弥勒佛似的,圆滚滚的肚子一下子就把舒芸反弹到了地上。 “咦,我刚是不是撞到什么了?”禄元飞只觉得方才好像听到了一把脆嫩的声音。 陆阳开口道:“哦,你撞到了小――” “一只小蚊子而已,快点走,不然饭堂的饭要被抢光了。”陶丰打断陆阳的话,拖着禄元飞离开地上磕破了膝盖的舒芸。 舒芸抱着腿,愤愤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脑瓜子里有个计划在打转。 饭堂里,禄元飞捧着大海碗,里面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白米饭,他高兴地端着碗到位子上,正要开动―― 呸! 禄元飞呆呆地看着饭上面那泡口水,头慢慢转向吐口水的人。舒芸踩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抢过他手里的调羹在饭里搅了搅,直到每一颗饭粒都沾上了口水才放下调羹,挑衅地冲着禄元飞咧嘴一笑。 “嘻嘻,看你还欺负白哥哥。” “死小鬼!”禄元飞猛地扑上桌子想要抓住舒芸,却被后者灵活地闪开了,而禄元飞那滚圆的肚子撞到桌子引起的震动激怒了多少用饭中的人就不必多说了。 午饭过后,一个肥圆的球蹲在饭堂的角落里,脸上多了两个黑眼圈,他凄楚地捧着自己那碗饭,尝试了几次仍是入不了口,想起刚才自己想去重新舀碗饭被骂死肥猪,就不禁悲从中来,扔下调羹嘤嘤嘤的哭起来。 “喂,”一个面饼被扔到禄元飞挺圆的肚子上,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害他吃不成饭还被打的罪魁祸首杵在那儿,一副愧疚的表情。“这个给你吃。” “哼!”禄元飞扭过头,抓起肚皮上的饼,含泪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后又把饼放了下来。 “你不是饿了么,怎么又不吃了?” 禄元飞眨了眨眼睛,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们说我是死肥猪,又丑又恶心。” “啊?”舒芸歪着脑袋,头上的几条小辫子俏皮地垂了下来,在空中晃来晃去,她摸了一把禄元飞的肚子,笑道:“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呀,软软的,好好玩。” 禄元飞含着泪花的双眼倏地睁大,惊讶地望向舒芸,随即又扭过头,抹掉眼泪,拿起面饼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不找姓白那小子的麻烦。”他话音刚落,舒芸两只小手就回到了他肥软的肚皮上。 “嗷!放开!快放开我的肚子!”禄元飞两手两腿拼命晃动着,配上那圆圆的肚子落像只底朝上想要翻身的乌龟。 “我――扯!” “嗷!嗷!嗷!” 那是一个舒适得叫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圆滚滚的少年喜欢上了这个爱玩他肚皮的女孩。 三年后 禄元飞缓缓睁开眼睛,只看到四周一片妖异的五彩光芒,他忍着剧痛,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第一眼就见到“冥池”二字。 天已完全暗下,头顶的山坡上传来吵闹的人声,禄元飞知道那些人都害怕被冥池中的阴气影响而化成恶鬼,所以没人敢下到冥池来找他们麻烦,而这是他带小师妹逃走的最好机会。 ――对了,小师妹呢? 禄元飞愣了愣,这才发现附近并没见着舒芸的身影。 “舒芸……舒芸……”禄元飞勉强站了起来,四处寻找着舒芸的影子,直到他看到冥池中那双缓缓下沉的鞋子。 绝不可在入夜之后踏入冥池的池水半步,否则将被这来自阴间的水提前拖入地府――这是所有盘云山弟子一直被告知的常识。 “舒芸――!”禄元飞撕心裂肺地喊叫出来,他发疯地冲上前去,却因为脚上的伤势而摔倒在地,“舒芸……舒芸……”禄元飞哽咽地叫着,用手肘撑着身体爬向冥池,但还是迟了,那双小鞋子完全沉了下去,池面平静得仿佛从未吞过任何人。 禄元飞绝望地倒在地上,哭得不成人形,就在此时,池中突然绽放出巨大绿光,将整个冥池照得如同白昼。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池水中央,舒芸徐徐升到半空,衣裳上无半滴水滴下。 坡顶上的人震惊地喊起来。 “喂,怎么回事!?” “她还活着,而且还发着光!” “果然是个祸害,放鬼宠!” 随着那声叫喊,山坡上的人纷纷掏出法器,霎时间,山上涌出数以百计的恶鬼,鬼哭狼嚎之声响遍云霄,这群恶鬼在法师们的号令下化作百道光芒朝舒芸飞去。 正当他们洋洋得意,以为万无一失之时,舒芸抬手轻轻一挥,俯冲而下的恶鬼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那屏障随着恶鬼们的每一次撞击在黑暗中发出耀眼绿光,而恶鬼的能力在每一次的撞击后均呈现减弱,最后竟有魂飞魄散之兆。一些盘云山弟子不得不收回鬼宠,逃离回去。 禄元飞望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讷讷道:“舒芸?” 舒芸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禄元飞,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就像鬼魅一样。禄元飞又哭了,不是之前的嚎啕大哭,而是神情痴呆地望着舒芸,双目沉默地滑下泪来。 见恶鬼不再袭来,舒芸自半空落到池边,步履轻快地朝山下走去,好像她肚腹上被血染红的布料只是装饰似的。 “等等。”禄元飞叫住舒芸,后者侧过身,似乎疑惑地看向他,“我跟你走。”他说完,不等舒芸回应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自此之后,舒芸与禄元飞再未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殿上,在玄云法师的怒吼中,所有追逐舒芸的弟子皆被判杖责三十,而白黟、霍子清因击伤众多弟子,没收兵器,关入牢房面壁思过三年。 一切结束后,陶丰与陆阳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身子一边走回去。 “对了,陆阳,你说禄师兄的命签会是个什么字?”陶丰转了转之前被押疼的肩膀,突发奇想地说道。 “啊?大约是‘吉祥’、‘长寿’之类的吧。” 陶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哎,你真没想像力,说不定是更有意思的签呢?” “还能有什么有意思的签?” “唔……既然我们也算帮了他一把,那看看他命签是什么应该不要紧吧。”说着,陶丰转身朝禄元飞的住所方向走去。 “喂、喂!那不好吧……”陆阳在原地纠结了半天,最后决定也跟去看看。 他们来到禄元飞房前,发现那个小木盒子还放在门口,没有动过的迹象。 陶丰高兴地走上去捡起盒子,与陆阳一齐翻过盒子。当看到盒底上的两个字时,两人轻松的表情倏地僵硬起来,面面相觑。 盒底上写的是――抱憾。 第二十章 更新时间:2013-03-30 这里距离盘山城已经相当远了。蔺相安看着四周郁郁葱葱的草木,原本应该让人心情舒畅的景色却随着越发暗沉的天空而使他心情沉重不安。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随行在他身侧的两名大汉,贴身程度近乎是逼着他继续往前走,那个“老板娘有事要找你。”的谎言早就在他们挟着他离开盘山城的时候就不攻自破了。 蔺相安想逃跑,他手心攥着汗,心想要怎么从两个高他半个头,并且手持粗棍的大汉手底下逃脱,额头渐渐溢出了一滴冷汗。一阵汹涌的风浪忽然自山头向下翻滚而来,带去他身上汗水,同时也微微平复了他剧烈的心跳。 他悄悄瞅了眼山的另一侧,在被繁茂的树木遮挡的地方是一个乱葬岗,据说很久以前,几大国交战时,由于尸体数量众多,堆积成山,蚊蝇扰人,难以妥善处理,于是都扔到了那里,随意地填埋起来;其中有战死的士兵,被害的俘虏,还有受战火牵连的无辜百姓。一到深夜,林子里随处可见从乱葬岗中飘出来的鬼火,不时更传出凄苦的哭泣声或是哀嚎声,听者无不惊惧,纵使是青天白日也无人敢踏进乱葬岗中,更别提路过了。 蔺相安想着乱葬岗,心里渐渐有了个计划。他若是想逃脱躲避身后的这二人,只要找个机会逃脱,而后伪造自己进入乱葬岗的假相,吓退这二人,即使无法吓退,他也能趁着二人搜索的时候逃到山下,既而获救。但他还有个疑问。 蔺相安快速向前走了几步,转身面对着两个大汉:“明人不说暗话,我娘从不离开忘忧楼到如此远的地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二字大汉微微一愣,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挺直的身子放松下来,态度也不如之前的认真,轻佻地对他笑道:“小少爷,你可还记得马二爷?” 蔺相安听得一怔:“谁?” “马二爷,大富商,他在逛忘忧楼的时候看上你了,给了我们哥俩几锭银子,说要是能把你带去他那,就再给几锭。”大汉们摆弄着手里的粗木棍,棍子敲在他们掌肉里发出厚实的声音,足以证明棍子的质量相当不错。 蔺相安看着那两根棍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又后退了几步,这一次大汉们跟了上来。(..info)“小少爷,劝你别打什么鬼主意,你想想,在富豪家你既能吃饱穿暖,又不怕被老板娘打,这种生活岂不乐哉。” “要是觉得乐哉你们去啊,我相信你们被捅屁股的时候也一定觉得快活极了!”蔺相安愤愤道。 “蔺相安!”大汉们面色大变,又向前几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蔺相安连忙后退,差点跌倒。“停下!你们就不怕被我娘发现吗!?” 两名大汉对视了一眼,嗤笑道:“就她那点薪水,不干也罢,再说了,就算你失踪个三五百天,她大约也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庆幸少了你这么个废物。” “你们……”蔺相安不愿承认,但他们说的确是事实。 “走吧,再磨磨蹭蹭下去马二爷可就要生气了。”汉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走……”蔺相安转身,估算了一下自己与后边两人间的距离,“我走就是了!”说完,他立即抬腿朝林子深处狂奔不止。 “妈了个巴的,追――!” 蔺相安在山林崎岖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尽力从大汉们的视野范围内逃离,然而他动作虽是灵活,体力却远远及不上身后的两名大汉,不久便被扑到他身上的重量给压倒在地。 那汉子将他翻过身上,手掌在他脸上抽了一下,蔺相安的面颊立即出现一个通红的手印。 “喂,轻点劲,要是你把他给打丑了,马二爷反悔不要怎么办?” “啧。”骑在蔺相安身上的汉子朝旁边吐了一口痰,站起身,把蔺相安从地上拽起,正要说几句威胁的话,后者却朝着他下身狠狠来了一脚,趁着他吃痛松手之际再次逃跑。 那汉子捂着胯下,疼得脑壳上直冒冷汗,心中一片恨意,早把什么银子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咬咬牙,瞪着蔺相安逃跑的身影怒道:“老子不把那王八羔子千刀万剐,这辈子就把名字倒着写!” 好不容易逃脱了二人的追捕,蔺相安喘着气,在山林里漫无目的地游逛着,他先前的计划虽是制造假相,趁乱逃跑,但由于方才的混乱,他早已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太阳又被厚重的云层所遮盖,他只能凭着直觉寻找出路。(..info好看的小说) 正当他在林子里转得晕头转向时,草丛里突然冒出的动静吓了他一跳。他盯着茂密的草丛,吞了吞口水,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扒开草丛,大喝一声,一只肥硕的灰兔子被它吓得蹦蹦跳跳地跑了。 蔺相安看着那只兔子,自嘲地笑了笑,同时也松了口气,正庆幸着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一个黑影陡地从草丛中跃起,在他看清之前将他按倒在地。 那是不久前被蔺相安踢着胯下的汉子,他粗糙有力的大手按在蔺相安嘴上,另一只手握着木棍,一下接一下地捅着蔺相安身体,缓慢地移到后者两腿间,咧开嘴笑道:“你说我要是用这条棍子在你这里来一下你会不会叫得鬼都被你吓跑?” 蔺相安从汉子赤红的双目可以看出对方此刻已经失去理智了,若是任由对方继续下去自己极可能有性命之危。他使出吃奶的劲扒下捂在他嘴上的手,张开嘴大力咬了下去。 “啊――――!”汉子捂着手,惨叫出来,他手上的肉被咬下一块,直冒鲜血。蔺相安趁此机会,抬起右边未被压制的腿朝大汉脸上踢去,那汉子也顾不得手上伤痛,将他腿挡了下来,正要开口大骂,突然转念一想,将那条腿放在了自己肩上。 蔺相安用力挣扎了几下,仿佛被石头固定似地移动不能,他瞪了眼大汉,那大汉对他笑了笑,抄起木棍朝他被举高的腿狠狠砸去。 奉水在床底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心想着蔺相安怎么还不回来,偷偷摸摸爬出了床,跳到了房顶上。 要下雨了呢。奉水动了动鼻子,舔湿爪子整理了一下毛发,在空气中搜寻起蔺相安的味道来,男人的气味若有似无,离城里远得很。 就算要晚点回来,用得着去那么远吗?奉水心生疑窦,跃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顶,跟着蔺相安的气味朝山上跑去。 一下、一下、又是一下,蔺相安清楚的听到自己腿骨被一寸一寸打断的声音,他手指掐进了身下的泥地里,面上因为剧痛而挂满了泪水。 “我看你还敢得意。”大汉扔下蔺相安扭曲的腿,站起来朝后者的身上又踹了几脚,“喂,说话呀,你刚才不是叫得很厉害吗?哈哈。” 蔺相安被踹得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断腿随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拉扯着全身的神经,疼得他几乎昏倒,他转过头,溢满泪水的眼睛仇恨地瞪视着大汉,颤抖着呸了一声。 “瞪我?”大汉提着蔺相安领子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让我看看你这样还能不能瞪我。”他放下木棍,抬起手伸进蔺相安眼眶里将里面的眼珠子挖了出来。 “啊!啊――!啊!!!!!!!”无论蔺相安怎么捶打大汉钳制着自己的那只手都无法摆脱对方,他完好的那条腿大幅度抽搐着,大大睁着的右眼旁边只剩下一个血红色的窟窿。 蔺相安再一次被扔回了地上,他已经虚弱得吭不出声来,只能依靠着双手在地上缓慢地移动。 “还敢跑!?”大汉怒喝,捡起棍子朝蔺相安抽去。 蔺相安毫不反抗地倒在地上,他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只能听着身上的骨头一截截碎裂的声音,用无神的独眼地盯着被随意抛弃在不远处,血淋淋的眼珠子。 大汉踢了踢他无力的身体,“怎么没有反应?被老板娘打习惯了是吧,我这就给你尝尝鲜。”他说着,棍子朝蔺相安的头颅袭去。 ――“你真的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所有认识的人,和我过上这种生活?” ――“嗯,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其它任何一切都不重要。” 蔺相安阖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接着,他在黑暗中听到自己颈骨折断的声音。 “喂,你怎么把他给打死了!?”良久,另一名大汉终于找到了他们,当看到蔺相安那张被棍子敲得扁碎的脸和满地的脑浆时他不由地捂住了嘴,克制住呕吐的冲动。“你疯了!钱都被你敲没了。” “我……我也不知道,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把他打死了……都怪他!是他先惹恼我!”持棍的大汉终于恢复清醒,他扔下棍子,懊恼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 “别管这个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跟马二爷还有老板娘交待,对了,先把尸体埋起来。” “尸体……对!埋尸体。” 他们慌张地要将蔺相安的尸体抬离此地,却听到树上传来撕心裂肺的野兽巨吼,他们抬起头,只见一头身披鳞甲的鬼怪蹲在粗壮的树枝上,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那鬼怪便从树上一下扑到之前持棍的大汉身上,几下撕咬便把大汉撕成碎片,另一名大汉则只受了鬼怪一爪,带着被撕成条的衣服和背后巨大的爪印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鬼怪瞪视着大汉逃离的方向,喘着粗气,他转过身,看着地上蔺相安不成人形的尸体,目光满是痛楚。 “相安,醒醒啊。”他用脑袋顶了顶男人的身体,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男人的手心,“相安,醒醒啊,你说过你会回来的。”奉水哽咽地叫着,身上的鳞片开始如同他的双瞳般流出青蓝色的血液来。这是他强行突破附加在身上的符咒的代价。 奉水默默地盯着蔺相安的尸体,他本应尽快对自己身上的伤势采取措施的,否则必死无疑,却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定,开始啃食起蔺相安的尸体来。 这与红枣和小鱼的味道截然不同,尤其想到对方是那个喜欢将他捧在手心,不顾他意愿,拼命和他磨来蹭去的男人的时候。奉水忍住几欲吐出来的冲动,含着泪,一口一口,将男人连皮带骨,吞食殆尽。而后,他带着滚圆的肚子,摇摇晃晃地朝乱葬岗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奉水拖着一路的血终于到达了地点。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横七竖八,用树枝代替的墓碑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便停止了呼吸。 山上很快便来了一群人,他们寻找着鬼怪的身影,然而鬼青绿色的血液被隐藏在了草从中,连个影儿也见不着,他们只能找到蔺相安的衣服和大汉残破的尸首,不久便放弃了搜索,一边咒骂着鬼怪一边下了山去。 一场大雨来了又去了。 是夜,悬挂于夜空中的圆月如同被雨水洗净般透亮,乱葬岗上的群鬼或是在月光下飞舞,或是好奇地打量着那具肚子饱涨得不可思议的鬼怪尸体。 忽然,鬼怪的肚子动了动。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3-08-23 未等鬼魅作答,蔺相安呻吟一声,全然无视了鬼魅的钳制,抬起一只手抚着额头说道:“我怎么感觉昏沉沉的,”接着他低下头,仿佛这时才发现胸前的手:“小姑娘,你在做什么?” 鬼魅愣了愣,倏地抽出那只手,两团红晕也蹭地爬上脸颊,她无视蔺相安那句‘小姑娘你怎么不理我呀’,恼差成怒地冲着白黟喊道:“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把他杀了!” “诶诶诶?”蔺相安好奇地惊叫道:“我已经是个鬼了,你要怎么再把我杀一遍呀?”他说着扫了眼房间,当目光移向门口时又是一阵怪叫:“咦!为什么外面的人都睡着了?” “给我闭嘴!”鬼魅收紧手中力道。 “痛痛痛痛痛……” “再吵我就真对你不客气了!”鬼魅加大捏紧脖子的力道,这回蔺相安终于收声,将嘴巴闭成一条直线。 包厢内静默片刻,三个看着彼此,没有谁敢动作,四周渐渐弥漫起一股奇怪的气氛,直到白黟突然笑出声来,这是发自内心感到愉悦的笑声,他现下完全没了先前那副绷紧气愤的模样,甚至还悠然自得地拉开桌前一张椅子坐下,拿了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那个……”已经够紧的脖子再次被掐了一下,蔺相安咳嗽几声,用颇为无辜的语气地问道:“谁能告诉我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鬼魅侧过眼睛,不得不对手里的恶鬼感到奇怪,她能感觉到对方并不强大,甚至可说是有些弱小,可那份游刃有余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这只恶鬼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根本比不上她呀,但他为何会这般冷静? 这时,白黟放下酒杯,对蔺相安说道:“把鬼魅从那副身体里赶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他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声音冷淡得好像只是叫恶鬼去洗一个脏盘子。 蔺相安还没发话,鬼魅先笑了,是气笑的,连同身子也气得发抖,“法师,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她说着,手背青筋暴露,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又长又尖的指甲掐进蔺相安脖颈。 看,不过是只不值一提,弱小的恶鬼罢了。鬼魅想着,专注地凝视着苍白的脖子在自己手下被折断、攥紧,直到她的五指即将重合…… 哗啦。 鬼魅瞪大眼睛看着洒在她手上、床上和地上的水,那只差点就被她拽掉脖子的恶鬼已然化作液体,消失不见。 而那坐在一旁的白黟仿佛看到了场好戏般,傲慢地昂起下巴对鬼魅说道:“我就是小瞧你。” 鬼魅默默甩去袖上的水,额前的刘海在她脸上蒙上一层浓密的阴影,紧接着一股气势喷涌而出:“我要杀了你!” 她如此说着时,没看到身后地上的水如同拥有生命力般蠕动,自发汇聚到一起,不久冒出一个人,先是头,然后是身子、手、腿。待鬼魅察觉不对而转过身时,蔺相安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还配上了滑稽的声音,好像这只是孩童间不值一提的嬉戏玩闹。“嘟!” 然后鬼魅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干了什么!?”她失声大叫,同时拼命向前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恶鬼。 “就是让你看不见东西嘛。”蔺相安边答边躲闪着鬼魅的手,“谁让我这么弱呢,要是我再强大些的话,刚才那一手就能让你输得连爬都爬不起来了。”语罢,他瞪了白黟一眼。 白黟忙着喝酒,没有搭理对方哀怨的眼神。 蔺相安扭过头,低声嘟嚷埋怨了几句,然后重振精神,正打算速战速决之际,手腕突然多了只纤细白嫩的手,那只本该纤弱无力的手有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力量,只是轻轻往后一甩,就将他狠狠砸到了墙上。没等蔺相安重新爬起,鬼魅寻声而来,双腿飘离地面,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瞬间便又抓起蔺相安的脖子,举到半空。 “你以为只是让我看不见就能赢了我吗?”鬼魅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清亮悦耳,而是变得粗嘎难听,仿佛是从一名百岁老妪的嗓子里发出的。 蔺相安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无法挣开,于是故技重施,再次化作了一滩水从鬼魅手中溜走;然而没等地上的水汇聚到一起,鬼魅便以自己为中心,双手从前到后划出一个圆形,只见圆形光芒闪去后,蔺相安倒在地上,虚弱得连撑起上半身都做不到。 鬼魅发出粗哑难听的笑声,道:“我说过了,你们赢不了我的!” “蔺相安。”白黟慢悠悠地唤道。 “诶?”正努力撑起身体的蔺相安好奇地望向白黟。 “我已经用剑将这个房间封印了起来,你现在正踩在我的剑上,”白黟声音一顿,又道:“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蔺相安先是一呆,接着双眼一亮,他试着将手心朝向地面,肉眼可见的两波力量立即通过手臂传入他身体。待力量汲取完毕后,蔺相安开心地跳起来,全身都充满了活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你自己能发现。” 蔺相安面上显露不满,他气乎乎地说:“你――”这个你字还没说完,鬼魅便舞着不知何时长似手臂的指甲朝他挥来,蔺相安堪堪避开,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伤痕里闪耀着蓝光,然而一眨眼的功夫,蓝光退去,伤口也随之消失,蔺相安的脸上完好如初。 蔺相安惊讶地体验着身体的变化,不禁感叹:“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鬼魅仍旧看不到任何东西,却可以感觉到蔺相安莫名变得强大起来,她内心慌乱不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面上显露出狰狞表情,朝蔺相安扑去。 这次,蔺相安并没有如鬼魅的意,他反握住鬼魅两只有着长指甲的手,同时几簇树木根系状的东西自他脖颈长出,以极快的速度增长和蔓延,不过一会儿就爬满了他的脸庞。 二鬼相互耗着劲,谁也不肯后退。 “这具身体是我的!!!”鬼魅嘶声咆哮,面孔渐渐变得阴森可怖,就连身体也扭曲起来,看上去已经没有半分人样。 “对不起了……”与鬼魅相反,蔺相安的声音飘渺不清,瞳仁也变成了蓝色:“这我可不能如了你的……意!” 就在蔺相安话语完后的瞬间,青色光芒与蓝色光芒相互冲撞,而后化作巨大的白光,将小小的包厢整个照亮,刺得人无法睁开双目。 待光芒褪去后,一直在旁观战的白黟不知什么时候已移到二鬼相斗的地方,他右手抓着一个女人的脖子,女子的身体呈半透明,长相颇似冯三娘,身体隐隐发出青光,如同一条蚯蚓在白黟手里扭动挣扎着,而在白黟脚下的不远处,真正的冯三娘倒在地上,安然梦中,面颊上还带着两团健康的红晕 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3-09-07 白黟一手捏着鬼魅,一手掌心朝下,口中念念有辞,不稍一会,巨剑从地面缓缓升起,不偏不移地回到了他的手中。(..info好看的小说)他收起剑,问道一旁蹲下身查看冯三娘情况的恶鬼:“她怎么样?” “面色红润,脉搏正常。”蔺相安站起身回道,他嘴角勾起乐观的弧度,眼睛笑得弯弯的:“她嘴上虽说着要夺去冯三娘的身体,可终究还是没下狠手,可见――” “没有什么可见。”白黟才听到一半就知道蔺相安后面要说什么,当即打断对方的话,道:“她若真是那么好,冯三娘根本不会求助于法师。” 蔺相安嘴上的弧度垮掉,他不安地看着鬼魅,又看向白黟擒着鬼魅的手,那只手越收越紧,而鬼魅在挣扎中越来越小,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焦虑:“可是,她毕竟没筑成什么大错!”蔺相安双手不觉搭上法师硬如磐石的手臂,在获得对方不明深意的一瞥后又慌忙收回手,眉毛打成两个结。“她如今化作这般模样,已经受到惩罚了,就这样放过她吧,啊?” 蔺相安低声下气,尽量的放低态度,白黟望着他,不屑地笑了笑,摇摇头,目光越发冰冷起来。“你且看看你的周遭,看看那些无故受她牵连的人,若是真等她筑成大错再来处罚,岂非太晚了?”言罢,他举高鬼魅,交错的青筋自手背渐渐浮出。 蔺相安本不必呼吸,可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大喘着气,眼看鬼魅就要消失不见,终于忍不住扑了上去,紧紧抓住白黟揪着鬼魅的那条手臂,恳求道:“白毛仔、不,白黟!算我求你了,放过她吧!你要是再继续下去,她就……她就会没有丝毫能留存于世间,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啊。” 白黟眼中划过一丝快意,冷冷道:“那正合我意。” “你……你……”蔺相安震惊地看着白黟,既觉愤怒又觉得不可理喻,扯着对方的手道:“你放开她!” “你给我滚开!”白黟大声喝道,随着他这一声喝,蔺相安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不受控制地砸向闭紧的窗扉。蔺相安很快又爬起来,白黟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将专注力放回到鬼魅身上。恶鬼自知无法强行制止白黟,只得在原地来回转着圈,抓腮挠耳,眼睁睁看着鬼魅已经变得只有手掌大小…… 恨啊,他好恨自己的无能。 蔺相安倏地站定,双目幽蓝地盯着白黟,双手攥成拳头,像是在内心作下了什么决定,一步步朝白黟走去,跪下,低头。 白黟微微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蔺相安低伏的姿态,“你这是做什么?!” 蔺相安仰起头,平静地对上白黟慌乱的眼眸,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你非要杀死她的话,冲我来吧,让我代替她。” “不可能!” 蔺相安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要我如何做才肯放了她?” 白黟本想回答无论蔺相安做什么他都不会放了手里的鬼魅,但当他低下头,看着对方执拗且泛着水光的眼神时,脱口而出:“任何事?” 蔺相安连犹豫都没有地回答:“任何事。”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静到屋里只有白黟深沉的呼吸声。 白发下冰冷的面孔靠近蔺相安,薄薄的双唇张开,刻意拖长了音调,缓慢地又问了一遍:“任――何――事――?” 蔺相安在白黟逼近的脸下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直觉不好,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好,只得呐呐地点头应道:“任何事……” 白黟迅速远离蔺相安,他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蔺相安,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然后没有预兆的,他一把揪起蔺相安的领子将其提起。 蔺相安反射性地就要给白黟一拳,但他很快想到现下的情况最好顺着对方的意乖乖别动,于是他松开紧握的拳头,谨慎地注视着白黟。 白黟的表情一点儿也没有妥协的意思,只有燃烧的怒火和……无可奈何。 “为何你每次这么拼了命的拦我?” 蔺相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白黟在说什么。 “好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没多久,”白黟以毫无感情色彩的语气淡淡地说:“你也像现在这般拼了命的要阻止我诛杀一头鬼怪。” “没有奉水的话,我现在也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那时候并不知奉水会救你。” “即使他不救我,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杀掉他们。” “为――什――么?”白黟低沉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间挤出般。 “为什么?”蔺相安双手扒在白黟拽着他领口的手上,双眼蒙上一层氤氲,脸上闪过短暂的、自嘲的笑:“枉我还……” “什么?”白黟逼近了点。 “枉我还曾经以为你有过人情味这种玩意儿,”蔺相安闭上眼,停了一会,“你估计连‘人情味’这三字是如何写的都不晓得。” “我的人情味不是用在鬼怪和死人身上的!” “你既然如此憎恨我们,那为何不把我也给杀了!”蔺相安在白黟手上挣扎着,高声吼道:“把她放了,要不然就连我也杀了,否则纵使我力有不逮,也绝不会再任你伤害她分毫!” 白黟往前几步,将蔺相安后背顶在墙上,贴近了对方的脸庞:“为何你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鬼魅做到这种程度?” 蔺相安没有撇开脸,他在法师喷来的炙热吐息下答道:“因为我也不是活人。” “你曾经是个活人。”白黟指出。 “从我被两个活人杀死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蔺相安迅速回答。 白黟不自觉地皱起双眉:“……你恨活人?” 蔺相安翻了翻白眼:“不,我不恨活人,你以为我是你吗?” 白黟瞪着他。 蔺相安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不想看到面前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蔺相安的这番话另白黟想起翻越鬼山时遇到的客栈与浓雾,都是些防止活人上山的举措,除非有谁无视了这些警告强行登山,才会遭遇横祸,有去无回。 但那种情况又和现在有稍许的不同。白黟敏锐的察觉到。“你当真愿意替她?” “一言九鼎。” “到底为何?” “没有什么为何。” “我知道你没善良到这份上,回答我!”白黟低吼道。 蔺相安这时才撇开脸,将视线移向白黟身后,那只已经被遗忘了有段时间的鬼魅:“没有了子清,没有了长户村,我留在这世间还有何用?” “你是我的鬼宠。” 蔺相安看向白黟。 “你要不要留在这世间是由我决定的,不是由你决定的。” “你根本不需要我。”蔺相安皱着脸,苦涩地说:“凭你的能力完全可以一个人解决这些破事,而且你又那么憎恨恶鬼,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将我带出长户村,”他抬头看着对方,哀伤溢满了瞳孔,“你为什么不把我扔给他们,让我死掉算了?” 二人间的空气凝滞了片刻,而后白黟松开了手,不止是拽着蔺相安领口的手,还有揪着鬼魅的那只手,他慢慢地后退了几步,远远地望进蔺相安眼睛里,说道:“我懂了,只要她今后不再害人,我放她走便是。”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包厢。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蔺相安正要追上去,鬼魅却在这时恢复了原本的形态,不偏不移地倒进蔺相安的怀里,咳喘个不停。蔺相安只得停下脚步安抚怀里的鬼魅,困惑的视线不时瞟向敞开的门口。 待到蔺相安处理好鬼魅,确定她往后都会安分守己,不会再伤及无辜之后,这才匆匆忙忙离开媚香楼,来到街上。 正是三更时分,月上高楼,流光穿过恶鬼的身躯,倾洒在没有行人路过的青石板上。蔺相安左右遥望着,嗅闻着,没有找到白黟的任何踪迹,此时,他突然想起系在自己颈后的那条绳子。 那是一条无形的绳,一旦恶鬼成了某个法师的鬼宠,这条绳就会出现在二人之间,绳的一端绑着恶鬼的魂根,而另一端,则在法师手中。蔺相安往日里极少注意到这条绳,即便他曾为霍子清的鬼宠的日子里,因俩人甚少分离,所以直至绳子被扯断也没派上过用场。 扯动绳子后,蔺相安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好一会儿,绳子的另一头都平静得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似的,不知怎的,蔺相安有些慌了,发现自己竟有些害怕白黟不会再回来。又过了一会儿,绳子那一端动了,相当轻微的颤动,若不仔细注意根本发现不了,恶鬼却第一时间发现了,毫不犹豫地冲向链接的另一端。等到他终于赶到的时候,看到白黟抱着双臂,背靠着郊外的一棵树下,闭目养神。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白黟闭着眼睛说。 “这句话该是我说。”蔺相安走上前,一阵风吹过,一片片散发幽香的黄色花瓣旋转飘落,他不禁仰起头,这才发现树上开满了花,轻轻吸一口气都能闻到淡雅的花香。“我……”他看着月下的树花,有些失神,“我差点以为你就这样走了。” “你是我的鬼宠,”白黟双眼微睁,瞳孔里闪烁的碎光出奇的妖冶惑人:“我不会就这么把你留在这的。”长长的银发均匀地披散在肩背上,镜面般映出婆娑的树影。 好奇心驱使着蔺相安又往前迈了几步,直到他离白黟只差几步之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把我留在那?” “蔺相安。”白黟唤道,声音似陈年老酒般醉人。 蔺相安刚想回答‘是’,接着他便注意到白黟正盯着他看,异常瑰丽的目光几乎夺去他全部心神。 他在对我使用眼术。蔺相安想着,决定将计就计,作出被眼术迷得失了神的模样。 “蔺相安?”白黟又唤了一声,比先前的那一声还要来得低沉沙哑,他抬起手,在恶鬼面前晃了几下,确定对方眼睛没有跟着移动时才松了口气,将手放下。 蔺相安心里暗暗笑着,越发好奇法师在打什么主意。他没想到的是,下一刻,白黟便截断他们之间不长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怕碰破了易碎品般将他轻柔地抱进怀里,紧接着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这突兀的变化逼得他必须把大拇指的指甲戳进食指的肉里才能抵御那流窜过全身的温暖感觉。 “我确实憎恨世间所有的幽魂鬼怪,”白黟抱着蔺相安,低声喃喃,声音脆弱得像个孩子,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冷漠和气势,“可唯独你是不同的。” 白黟稍微分开他们间的距离,摇摇头,“我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憎恨恶鬼,但却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你是不同的,只知道我不想让你从此消失在这世上,即便是……让你成为我的鬼宠,”他捏了捏蔺相安的肩膀,低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甚至还曾经当着所有同门师兄师姐的面发誓自己绝不要鬼宠,如今却为你破了这誓言,当真是世事无常。”他叹了口气,“你问我为何不把你留在那,这和我让你成为鬼宠的理由是一样的,因为我不希望你死,因为这样我才能保护你。” 白黟放开蔺相安,回到树下,打了个响指。蔺相安随即眨了眨眼,仿佛刚从梦中清醒的样子,然后着急地问道:“快回答我问题。” “我已经回答过了。”白黟面不改色地说,若非蔺相安已经见过,绝看不出刚才那个伤感的男人与眼前的这位是同一个人。 蔺相安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嚷道:“诶,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白黟眉头紧蹙,“别告诉我说你睡着了。” “我、我才没睡着呢!那个……再说一遍吧?” “没听见就算了,我才没有那么多的闲功夫一遍又一遍地说给你听。”白黟说着提起行囊,“时间不早了,趁着天亮前我们还得赶到下一个地方,走吧。” “诶……”蔺相安拖长了音,一脸可惜:“你真的不再说一遍啊?” “别那么多废话!”白黟爆怒。 第二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3-09-11 一望无垠的黑云将白日笼罩成黑夜,大片的云层翻滚流动,不时传出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豆大的雨珠从其中倾盆而下,随着狂风吹弯了树的腰,在积水的地面滴滴嗒嗒地敲出无数个波纹。.info[] 官道的一头,有个人影渐渐出现,那是一个男人,一个面露焦急之色,印堂发黑的男人,他披蓑戴笠穿过白茫茫的雨帘,踩着水花,笔直地朝着一间客栈跑去。那是间简陋无比的客栈,在暴风雨中吃力地耸立着,竖在一旁的旗子几欲折断,福临客栈四个大字在风中弯折扭曲。 “让开让开让开!”男人还未到门口,远远看见一个披厚衣的人从马棚里走出,眼见那人正要进门,他立刻张嘴大叫,趁着那人发愣的当口用肩膀撞开对方,抢先一步跨过了客栈的门槛。 客栈里人数不少,兴许是都来避雨的关系,弥漫着一股汗水与雨水混合一起的气味。男人莽撞的闯入吓着了门口边的几名客人,全都瞪大了眼睛打量着他。他大口喘着气,脑袋左右环视了一圈客栈后,取下湿漉漉的斗笠,哆嗦着嘴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呃,客官,”小二凑上前来,“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呢?” 男人瞳仁骤然收缩,他猛地抓住小二双肩吼道:“你没听到我说的吗,出事了!!!” “疼疼疼疼疼,”小二苦着脸道,“这位爷,您能先放开我肩膀吗?” “我说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男人恍若未闻,手指陷进小二肩膀衣服里剧烈摇晃着。 “掌柜!”小二疼得脸都歪了。 正在柜台后边敲算盘的掌柜闻言抬起头来,这时才发现客栈里不同寻常的气氛,他马上走出柜台,一只手搭在男人胳膊上,劝阻道:“这位客官,您若是想吃饭就坐下,您若是想住店,就请上二楼,您若纯粹是想来捣乱的,甭管外面多大的雨,都请你出去!”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男人放开了小二,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神情不对,两只眼珠子里闪现的全是狂乱。 掌柜倒吸了一口冷气。 男人毫无预兆地掐住掌柜的脖子,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出事了,出事了!!!” “救、救命……”掌柜涨红着脸喊道。 一直在旁看热闹的客人们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纷纷离开桌椅,冲上前来要分开男人与掌柜,却没料想男人力大无穷,六名汉子上前都无法把他从掌柜身上挪开,直到一个沉稳冷漠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是什么样的大事?” 男人倏地放开手,掌柜扑通一声摔倒地上,揉着屁股呼痛。男人,还有那些前来帮忙的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看向那名站在门口的男子,正是那个在快要进客栈时被男人推开的倒霉旅客。 旅客身材高大,身后背着一把巨剑,他浑身上下都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脸都看不清楚,只露出一个线条刚毅的下巴,隐约能让人瞧出他应是个相貌不错的男子。而就是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让陷入疯狂的男人停了下来,两眼发直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道:“鬼……鬼……” “鬼?”旅客上升的语尾另人仿佛能看到他在布帽下皱眉疑惑的表情。 “鬼……对,鬼。”男人就近找了张长凳坐下,手颤抖着拿起一个空的茶杯,倒了满满一杯热茶,他周围站了一圈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我们村……遭恶鬼了。” 砰――!随着一声巨响,风雨呼啸掀开客栈大门,将冰冷的气息吹进每个人心头。 男人惊恐地看着门口,喉咙里搁着一口热茶,半晌没敢咽下去。 小二反应过来,匆忙跑上去,冒着雨水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两扇门给关了起来。直到小二回头,男人才把茶吞下,屋里温度渐渐又变得暖和了些。 “什么样的恶鬼?”旅客问道。 “一个厉害非常的恶鬼。”男人两手捧着热茶,盯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开始只是几条狗半夜里狂吠不止,有人就骂了几声,狗呜咽了一会果真不叫了,结果天亮的时候大伙走出门,才发现自家的狗早已被开膛破肚摆在家门口,那情景别提多凄惨了。” 仿佛是为了压惊,男人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狗的事情之后,就到人了,那会正值盛夏,一些村民嫌屋子里热,就扛了席子到树下去睡,等到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浑身冰凉了,仵作检查后说他们是被吓死的,但这话我们一听就发现不对了,那人在村里出了名的胆儿大,得见到什么才能让他被活活吓死?这件事加上狗的那件,村子很快就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起来。” “既然有鬼的话,那你们怎么不找道士解决呀?”围观的人忍不住插嘴道。 男人气恼地瞥了那人一眼,“你以为我们没有?我们也想啊!”他张大嘴,激动地说道,“七个人,我们村前前后后一共派出了七个人,没有一个能回来!后来再没人敢出村子了,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过着日子,希望能熬过去……可那恶鬼又岂会如此轻易就放过我们?眼看着村里的人一天天减少,我想着反正留在村里是死,出去也是死,那还不如拼上性命向外求救,至少……至少要让人知道木水村现在正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情!” “你们肯定出去的人不是因为在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才回不来的?”另一个围观的人问。 男人放下茶杯,一脸的死气沉沉:“因为第七个人在离开两天后又返回来了,就死在离村口两米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写着‘千万不可离开村子’,但最离奇的还不是这个,当我们把他带回村里后,发现他衣服下的肩膀上印着两个乌黑的手印,无论如何擦洗也无法洗掉。” 男人语气中的恐惧不知不觉感染了在场聆听的人,其中一人吞了吞口水,好奇地问道:“那是人的手印?” 男人点点头,“是人的手印,女人的手掌大小。” “啊――!”人群中的一人突然发出大叫,紧接着就在众人的目光下跌坐地上,双目圆睁,手颤抖着指着男人:“你……你的背上……有个女人……” 男人身体骤然僵硬,他坐在板凳上一动不敢动,眼珠子慢慢地移到眼角,用余光看向身后―― “嘻嘻嘻……”客栈里隐隐约约响起女人阴森的笑声。 众人顿时大叫着后退,争先恐后地远离男人,眼睛却挪不开似地看向男人背上。 男人额头上渐渐布满了冷汗,他慢慢站起,小心翼翼地调转身子,然后猛地扭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男人大喘着气,稍稍感到放心了些,可心里仍像堵了块石头似的不安,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故意大声地说道:“什么嘛,什么也没有――” 砰――! 男人的‘有’字才说到半截,客栈的大门又一次被风吹来,众人身上的冷汗都在这场大风下被吹得干透,不一而同地打起了冷战。 “奇怪,我刚刚明明把门关好了的,怎么又被吹开了?”小二嘟哝着,正要上去再把门关上。 砰――!门自己关上了。 小二停下脚步,恐惧如同数百只虫子般沿着他脚底爬上来,他试探着动了动门,“……糟,大门打不开了!” “什么!?走开,我来试试。”掌柜推开小二,将门摇得咯啦作响,门却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大门之时,男人突然哀嚎起来,而紧随其后的,是切切实实,女人的嘻笑声。 众人再次将目光聚集到男人身上,只见那名刚刚只存在于谈话中的女鬼此刻就趴在男人的背上,乍看之下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稍稍仔细却能从中瞧出那张曾经俏丽的面庞此刻七孔流血,恐怖非常,她的两只手就如同男人先前提到的第七个人般,牢牢地抓在男人肩膀上。 “啊啊啊啊啊!!!!”男人凄厉地尖叫着,跌跌撞撞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徒劳的寻求帮助,但每个看见他朝自己冲来的人无不慌忙地逃向另一个方向,只除了一人―― 那名从头至尾都事不关己,贴墙而立的旅客取下背后的巨剑,迈着稳重的步伐朝男人走去,未等男人反应过来,他已抽出剑来,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挥剑砍向男人。 男人闭起双目,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能迎来预料中的疼痛,只听到――吱嘎,客栈年迈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的声音。 他放下手臂,正好看见温和的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倾洒进来,大雨不知何时停了,满屋子都是泥土的清香。他顺着周围人望着自己的视线回头看向身后,摸了摸,黑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做了什么?你是谁?”男人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知道这必定和旅客方才的那一剑脱不了干系。 不同于客栈里其他人的急切,旅客不急于回答问题,他不紧不慢地放下剑,脱去身上湿透了的外衣,露出底下便于行动的衣服,以及一头耀眼的银亮白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鄙人姓白,是名法师。” 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3-09-19 “法师……那你、你也是干驱鬼的?” 白黟点点头,男人立即两眼放光,活像见到了大救星,激动地问:“那么说,那女鬼已经被你灭掉了?” “没那么简单。(..info)”白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几人的眼神马上就黯淡下来,“现在正是大白天,再凶猛的恶鬼也不会挑这时候出来害人,方才你背上的那团黑影乃是恶鬼在你离开村子前缠在你身上的怨气,不过,光是怨气便能如此厉害,那恶鬼真身必定是更加可怕了。”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男人像失去了力气,坐在长凳上,刚刚笔直的身板又萎靡下去。 “大师。”人群中走出一名个头矮小的男子,长得又黑又壮,眼睛清透明亮,相当有神,他向白黟行了个礼,“方才但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恐怕我们在场所有人今日都难逃一劫,若是你的话,想必一定能打倒那只恶鬼吧?” “我已经说过了,那只是团怨气,并非恶鬼真身。(..info)”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白黟淡淡地瞥了眼男子,“我为何要去试?” 男子哑然。 此时,本该坐在后边长凳上的男人走出来,在经过矮个男子时冲对方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从行囊里掏出一大袋东西,“大师,这是我全部的银两,若你能出手搭救我们村子,我愿全部奉上。” 白黟盯着那袋银子,沉吟片刻,刚要开口,一阵奇怪的声音恰恰在这时响起。他手放在腹上,喊道:“伙计,给我来一只烤鸭和一斤烧酒。”这声喊打破了适才萦绕在客栈里诡异的静默,人们纷纷露出仿佛梦中人刚刚苏醒时的表情,木然地坐回原来的位子。小二应了一声,将长长的抹布甩到肩上,欢快地踮着步子溜到厨房里,声音大得连外边都能听到,“厨娘,您一定不知道刚刚大堂里发生了什么!” 掌柜的摇摇头,重新回到柜台后面摆弄算盘。 男人四处张望了一下,自作主张坐到与白黟同一张桌子上,“大师,我姓张,名庆水,你看……” 话未说完,小二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桌,白黟也不说客套话,自顾自地拿起碗筷开始大嚼大咽起来。张庆水坐在他对面,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有了点东西垫在胃里头的关系,白黟放下碗筷,拿起杯子喝了几口酒,吐了口气,这才将视线投向张庆水,扬了扬下巴问:“里面有多少银两?” 张庆水犹豫了片刻,将袋子搁到桌上,从桌子发出的沉重响声来看,里面的东西绝不算轻。“这儿人多,我不好方便讲,你亲自瞅瞅吧。”他说着,冲着对方打开了点袋子的口。 白黟只瞄了眼就迅速坐好。 “大师,这些银两可够?”张庆水瞧不出对方脸色,试探着问。 “够了。”说完,白黟突然扭头望了眼窗外,然后转回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视线在男人周围扫了一圈,问:“你们村现在还有活人吗?” “有,还有大半个村子的人活着,可人人都怕那女鬼,没人敢出门,连白天都静悄悄的,像坟地似的。”张庆水说完,发现白黟视线又往他周围扫了一圈,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感觉到身上有方才女鬼上身时透进衣服里的丝丝冷气,于是耸耸肩,将装银两的袋子重新绑好收入行囊。 白黟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村里的人你全都认识吗?” 张庆水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当然都认识,我们村子虽然不算小,但好歹也住了二十多年了,谁家和谁家成婚了,哪家刚刚生了大胖小子,包括这些事情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我晓得了。” 张庆水一脸讶异,“大师,你晓得什么了?” 白黟喝了口酒,冷漠的目光再次投向张庆水周围:“晓得客栈里其他客人明明不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却异乎寻常的关心村子发生的事……你们是谁?” 这些不久前才围在张庆水身边听他说村里事情的人好像此刻才发觉彼此的存在,不一而同地打量起坐在自己附近的人。 几句轻声细语传入白黟耳中。 “你也是?” “对啊,原来你也是……” 白黟眉头轻蹙,显得不太耐烦,这时,一个男子走到他桌前,正是先前那名个子矮小的黑壮男子,他环视一下周围,佩服地说道:“我叫罗开,大师,你好眼神啊,若不是你的话,我们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们要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你们要去哪?”张庆水好奇地问。 “就是你离开的那个地方,”罗开谨慎地回答道,“木水村。” 第二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3-09-22 “你们,全部是?”张庆水十分惊讶,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其程度不亚于那日清晨,当他推开屋子的门,看到不远处树下那具被苍蝇围绕的尸体时那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没错。”声音爽朗大方的男子手揽着另一名与他长相相似的男人的肩膀,“在下武大海,旁边的这位是舍弟武大地,我们俩兄弟是在木水村出生的,后来搬出了村子,这次正好路过,所以就想顺道去村子里看看。” “我叫秦是宣,”坐在武家兄弟两人旁边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子嘴里嚼着东西接过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算是那个村的人,只是听说老一辈里似乎有谁曾在那住过一段。” 罗开脸色莫名变得沉重,“我家祖上好像也和木水村有着些脱不开的渊源。” 最后一个答话的,是坐在边上一个看起来不太想开口的俊美青年,他在众人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自我介绍:“闻熙雨,我去木水村……是为了取回些东西。” “我明白了。”白黟不冷不热地说,他饮着酒,目光在这几人间扫了一圈,默默数了一下,一共六人;接着,他扭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黄昏的颜色铺满了天空。“时间到了。”白黟低声嘟哝了一句,然后高声道:“伙计,给我来间上房。” “是!客官。”小二点头哈腰地回应。 张庆水张口欲言,他现下心乱得很,想问清楚白黟在知道这些事情后有什么打算,可就在他发出一个音的时候,肩膀突然挨了一掌,吓得他浑身一颤,差点跌下凳子,回头一看,原来是罗开。 “张兄。” “诶。”张庆水讷讷地点头,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给打湿了,“罗兄,什么事呀?” “我想,我们几人聚集在这,绝非巧合,而是那个女鬼在作怪。” 罗开的声音并不小,显然是想要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好作商量,闻熙雨听后,嗤之一笑:“不可能,不过是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怎么可能摆弄得了我们闻家。” “好大的口气,你说的闻家是哪个闻家?”秦是宣语带挑衅地问。 闻熙雨傲慢地抬起下巴,“哼,像你这样的无名小卒没资格向我提问。” “呵~”秦是宣又好气又好笑,“小子,别以为你家里有几个钱我就不敢揍你。” “被打得满地爪牙的还说不准是谁呢。” “你想试试?”秦是宣刚刚站起便被武大地拉回凳上,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把事情闹大。武家兄弟俩皆长得又高又大,手臂如海碗般粗壮,任凭秦是宣如何想要朝闻熙冲去都挣脱不开。“好了好了放开我,我不教训他就是了。”他甩开武大地的手,与闻熙雨彼此投去一个眼刀子,然后自身后的桌上摸出一根白生生的脆骨咯吱咯吱嚼起来。 眼看这场小小的闹剧结束,罗开才继续说道:“小兄弟,你觉得自己未受恶鬼影响,不过是你当局者迷罢了。” 闻熙雨皱起眉头,“你在和我说话?” “正是。” “你有何证据?” 罗开面色一沉,连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实不相瞒,在下家中还有一妹,不久前,她忽然病倒,请了数位名医,喝了数十副药也不见好转……” 张大庆双目睁得滚圆,声细如蚊地问道:“什么样的病?” “昏睡,呓语,我会来此也是与此有关。”罗开叹了口气,“但真正让我决定去水木村的,还是数日前发生的事情――” 因家妹的药需日服三次,那日入夜后,我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房,走到床边时突然注意到她身旁棉被微微隆起,我虽心生困惑,但因那隆起不高,藏不下人,我便未作多想,乃至也没注意到以往一到夜里便会鸣叫的虫子今日突然死一般的沉寂下来。喂完药后,待我抬起头时,发现床上突然无故多了个女人,一个激灵登时打到我天灵盖,只瞧一眼,我就明了她不是活人。这女鬼披头散发,衣服袖子上布满粘稠的污渍,一股子臭水沟里的味道由她身上散发出来,渐渐弥漫整间房子;我不过一介凡胎,何曾见过此番景象,木头般呆立在原地,眼睛不巧与她对上,见到那双眸子里满是仇恨与恶意,仿佛我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更是浑身僵硬,动弹不能,直到她朝我伸出手来,看到那五只又尖又长的指甲时我方才能动,连忙后退,慌乱中不慎打破了盛药的碗。兴许是被碗碎的声音吓着了,等我回过神时,女鬼已经消失不见,若非房内还留有余臭,我大约会以为方才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就在我以为一切结束之时,家妹陡然醒转,并口中念念有词,我急忙欺身上前,侧耳倾听,只听得她口中不断重复一句话“去木水村。”这在当时的我听来只觉得莫名其妙,想要问个清楚,却见她面容不知何时化为与那女鬼一般模样,凶恶致极,仿佛怕我听不清楚,她两手揪住我领子,嘶声大吼:“去木水村!” 众人听到此处俱是一惊,甚至有几人忍不住转头看向敞开的门窗,好像害怕女鬼由那儿再次出现似的。 “之后每一夜,那女鬼都会来上这么一回。”罗开眼神失焦地望着头顶,“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好像我不去的话,她就会一直缠着家妹,我只好托人打听了是否真有木水村这么个地方,得到回答后,便请了人照顾家妹,收拾行囊来到此地。”语毕,他看向闻熙雨,“小兄弟,你现在还能说我们聚集在此与那女鬼毫无关系吗?” 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3-09-24 “你这话说得可真有趣,你自己家里不干净,以为别人家也跟你一样么?” 闻熙雨一句话轻易就将罗开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也不能这么说,”武大海出口打圆场,“若是没有什么引导,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也不会恰好聚在这里,咦,说到这,那位法师上哪去了?” 武大海这么一说,张庆水立即紧张起来,左顾右盼,仿佛一栋失了支柱的屋子,随时就要垮塌下来,“他刚刚还在这的。” “我方才见他上楼去了,兴许是累了回房歇息去了吧。”秦是宣慵懒地说道,打了个呵欠,眼角挤出两滴泪珠,“唔,我也有点儿困了。” “可我们还没商量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怎么能就先休息去了!哎!小兄弟,你要去哪里?”张庆水叫住站起身的闻熙雨,后者啪的一声收起一直摇晃着的折扇,不耐烦地说道:“本公子懒得再跟你们这群人在这浪费时间,我要回房去了。” 闻熙雨话刚说完,楼上忽然传来一串声音,令他不由停下脚步,与其他人一齐仰头看向那说话人。若说那女鬼的声音是阴山老林里捉摸不清的恐怖,这声音便是高亢清亮,仿佛阳光那般温暖干净,将众人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这回又是什么事情?”声音的主人带着气恼与一丝无奈说道。 “女鬼。”白黟的声音与那声音一同传到楼下,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沉默了会儿,紧接着就噼里啪啦一通连珠带炮说起来:“说真的,这种活儿你自个儿就能解决何必叫我出来,再说了你上回不是刚从那什么三娘那儿坑了大把银两么,怎么才过了这么几天就接了活,你知不知道我刚刚习惯待在里边,还自己发明了一套新游戏,叫上下左右群斗术,就是两手与两脚对打,方才若不是你扰我,左脚早就赢了!” 众人听着这不知所谓的对话,心中疑惑更重。不久,男人终于露出面容来,他年纪约摸三、四十岁,可以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相貌英俊的美男子,他着一身朴素的衣服,袖子撂到肘后,乌发随随便便束起,脚踩着楼梯上的木板嗒嗒嗒地走下来,一手伸到颈后来回挠着,当发现楼下的人都用奇怪目光看着他时,双脚陡地刹住,转头望向姗姗来迟的白黟,吃惊地问:“他们全是?” “除了掌柜和伙计。” 男子叹了口气,“难怪你要接下这个活了,银两不少吧?” 白黟不说话,微微勾起嘴角。 “白大师,你终于又出来了。”张庆水高兴地来到楼梯围栏边下,仰起头颅看向二人,指着男子问道:“这位是?” “他是我师傅。”白黟随口应付似地说道,同时粗鲁地推着他口中的师傅下楼。“我又点多了饭菜,你去给我解决掉。”他话音刚落,男子立马手舞足蹈地叫嚷起来,“你这财奴花起银子来倒是毫不含糊,每回都叫我出来替你收拾残余,我又不是泔水缸!”不过,男子嘴上虽抱怨着,最后却还是乖乖走下楼梯。白黟先前点的饭菜整整齐齐摊好了分开,还冒着热气,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这哪里是他点多了,分明是特意多点一些,留给他师傅的。 旁边的小二递上干净的碗筷,男人摆摆手,道:“先谈正事要紧,麻烦伙计帮我将这些送到房里。”说完,他便径自来到桌边坐下,桌上吃的喝的,碰也没碰过一下。 “请问,白大师的师傅?”罗开礼貌地问候着,“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男子摸摸下巴,笑道:“这个呀,我这人不像我徒弟那么讲究,我姓蔺,名相安,你们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二人说话的当口,白黟已经坐到蔺相安身边,拿起酒杯又喝了起来。 “白大师!你可听到罗兄方才所说?那绝不是一般的恶鬼啊!” “听了,所以我才将我师傅叫来。”白黟冷冽的眸子盯着张庆水,“张兄,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静下来过,你是否还瞒着什么事没说。” “这,我……”张庆水迟疑了一会,双肩最终还是沮丧地垂下,“没想到还是被大师你给看出来了,关于那恶鬼,我的确还有些事情没有说出来。” 不远处,闻熙雨不知何时走回长凳上坐下,秦是宣扭头看他,讥笑道:“喂,大公子,不是说不想再跟我们这群人待在一块吗,怎么突然又坐下了?” “我想坐哪是我的事。”闻熙雨没有理会秦是宣的挑拨,视线看向白黟那一桌人,他嘴上虽不说,心底其实对这类稀奇古怪的事好奇得很。 “张兄。”蔺相安轻声唤道,张庆水身子一颤,抬起头来,目光躲闪。 “张兄――”蔺相安咯咯咯的笑着,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别怕,我长得和那女鬼一点也不像,你看过来?” 张庆水这才鼓起勇气看过去,这一看,不知怎的就人就放松下来了,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人虽然言行举止上稍显轻佻,可那张经过岁月锤炼的脸庞与温柔满是善意的眼神却犹如一把大伞,将他的不安和恐惧通通挡在了外边。 见张庆水不再紧张,蔺相安说道,“好了,现在告诉我们你之前没有说完的事吧。” 张庆水点点头,开始娓娓道来。 第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3-09-26 那是二十年前,那年我不过七岁,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孩子。(..info好看的小说)那时正是盛夏,我每日的活动就是作弄打鸣的公鸡,跑到河边游玩戏水,亦或是爬到树梢将螳螂放在手心里耍弄,那时候的我觉得天地都是为我而生,再加上从没出过什么事,所以即使被大人告诫了不许到太远的地方玩,我也还是越走越远,直到某日,我碰见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大的女娃。 女娃的脸圆圆的,红扑扑像苹果似的,头发油光水亮,左右各梳了一个球。她蹲在一栋我从未见过的房子前面,那房子看着又脏又旧,房外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周围也静悄悄的,除了我和她外再也没有别人了。若果是现在的话,我定会为这女娃子的来历感到奇怪,可那时我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除了玩之外哪会管那么多呀。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女娃子当时正专心地将手里的小石子抛来抛去地玩着,听到我声音登时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从地上弹起,不过当她见到我后,先前那副被吓着的紧张模样很快就消失了。 “我叫袁乐,你呢?” 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端详着我,眼里充满了好奇,像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 “张庆水,喂,你刚才玩的是什么?”我指着她身后地上那堆小石头。 “哦,这个呀,我教你玩~”她很高兴地拉着我蹲到地上。 那天我们玩了一个下午,她教我怎么玩抛石头,我则教她怎么用树叶吹曲子,怎么用野草吊地龙。孩子们一玩起来就没心没肺,熟得很快,之后每逢有空,我都会跑去和她疯玩一整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村里的大人们没人知道我在跟那个山上的女娃子玩耍,除去我玩得太野他们懒得管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我玩得再疯,总是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家里。可有天不知怎的,平日里总是爽快放我离开的袁乐那日突然一反常态要求我再留下玩一会儿,我见天色还亮,便答应了;过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噜作响,我对她说我饿了要回家,她却说她娘已经煮好了饭,让我留下来吃,我不信,因为我们一直待在房外,我既没闻到饭菜的香味,也没看到炊烟从房顶升起。她看出我狐疑的表情,指着房顶层喊:“是真的,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当真看到方才还冷冷清清的房顶此刻升起缕缕的黑烟,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肉香汹涌地钻入我鼻孔,闻着像红烧肉、烧鸭、酸甜排骨、酸菜鱼等等,香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袁乐见我动摇,又鼓动道:“香吧,留下吃饭吧?我娘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看她笑得快闪出星光的眼睛,几乎就要答应了,可话到嘴边我再次想起了娘亲的嘱咐:无论怎么玩,一定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 这是我跟我娘的约定。我拒绝了袁乐。 袁乐没有再挽留我,甚至笑着送我下山,可当我背对着她离开的时候,却感觉到背脊处传来阵阵发凉的感觉。 那天我虽百般推拒了袁乐的邀请,可回到家的时候仍是晚了,娘亲将我骂了一顿,没给我饭吃,还将我关进房里,我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响声突然将我吵醒,骨碌骨碌骨碌,声音经过我家门前,像辗压着某种东西似地慢慢前进,在静悄悄的夜里听着额外的吵,还带着点阴森鬼气,明明是夏天,我却冷得好像赤身裸体踩在寒冬的雪地上。我忍不住将自己像桑蚕那样裹进毯子里,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偷偷摸摸地盯着窗外,生怕那里下一瞬就冒出个鬼来,可直到我再次睡着,窗户外都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骨碌骨碌声随着我的梦境慢慢远去。 翌日,娘亲不理会我的恳求,非要我带她去那个害我不能按时回家的人的地方。为了使娘放弃,我兜兜转转绕了好些地方,结果反被娘给识破,扯着耳朵一路往山上走去。途中,我想起昨晚的事,不禁开口问:“昨个晚上你有没有听到外边骨碌骨碌的响声。” “骨碌骨碌?”娘歪着头想了一下,“你是指那个倒夜香的吧。” “倒夜香是什么?” 娘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就是倒粪水的,因为太臭太脏,所以夜里才会出来,那骨碌声是她推着推车的声音。” “这个工作不能见光吗?” “……倒也不算,就是丢人,只有那些实在找不到其它活干的人才会选这份工作。” 我想起昨夜车轮缓慢滚过地面的声音,即使那人有着一辆推车,要推动一村子人的那东西,想必是相当累的吧。“娘,你认得那个人吗?” “你娘我怎么会认得那种人,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些她的传言,”娘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来,“听说那个女人从前是隔壁镇上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后来因为与家丁私通搞大了肚子,被赶出家门,颠沛流离来到我们村,生下了一个娃子,唉,也不知她一个女人家是怎么撑到现在的,等等、”娘倏地停下脚步,瞪着眼看着山上房子露出一角屋顶,捏着我耳朵大吼道,“这不就是那个女人的家吗!” “娘、娘、娘,轻点轻点!”我哀嚎着,视线不知怎地就往山顶上瞟去了,袁乐就站在那儿,露出一个头,满脸期待地望着我。 “不许你再跟这家来往!” “可是、娘!娘!”我耳朵被扯得生疼,只得跟着娘转身下山,不时还回过头去,希望袁乐能看到我歉疚的模样。 我想她大概是看到了吧,不然三天后她也就不会下山,亲自拜访我家。 咕噜。 不知是谁听得入迷,被情节吸引,大大地吞了一下口水。 “那个女娃子做了什么?”武大海双手紧握两边膝盖,显然沉迷了进去。 张庆水微弱地摇摇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娘在赶她走的时候,我没有走出房子,而是躲在窗户后边偷偷往外看去,袁乐最后还是没能见着我的面,离开前,她望了眼窗户,目光如死人般冰冷黑暗,之后我再难以见她。” 罗开思索片刻,猜测道:“难不成,那个女鬼就是她?” “不是她,六个月前我最后一次见到袁乐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变老的迹象,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是个女娃子。”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秦是宣极不耐烦地往嘴里塞进一根白生生的脆骨头,格巴一声就咬断了,“你在这扯了半天,这女娃子到底那名女鬼到底有什么关系?” 张庆水的双唇几不可见地颤抖了几下,仿佛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那女鬼,正是袁乐那已经死了二十七年的娘亲。” 第二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3-10-04 “且慢,”罗开叫住张庆水,满脸困惑道:“张兄,我听不太明白。(..info好看的小说)” “哪儿不明白?” 啪! 众人望去,原来是闻熙雨展开折扇的声音,他摇着扇,问:“不明白的地方可多了,一是那女娃怎可会长不大?二是她娘既已死去多年,那倒夜香的人又是谁?你说话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又疑点重重,莫不是想故意瞒着我们,让我们做你的替死鬼?” “还有三,”秦是宣在旁插话,“既然恶鬼便是那女娃子的母亲,那她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这……这……”张庆水一连说了几个“这”字都没把话说完,且目光躲闪,加上闻熙雨方才提到的“替死鬼”那番话,更是显得他愈发可疑。 “难不成你真想骗我们当替死鬼?”眼见张庆水支支吾吾,武大海神色凝重,碗口粗的手臂浮起纵横交错的青筋,像是准备找什么东西泄下力。 “别、别瞎说!我张庆水向天发誓绝无此意。”张庆水吓了一跳,高举一条手臂,连连否认。“在座各位,实非我诚心隐瞒,只是这事要说出来,委实丢人呐。” 武大海厉声斥道:“你这人,你们村都死了那么多人了,就这节骨眼上你还怕什么丢不丢人的!” “是、是,这位大哥,你……所言及是,只是这事,也算是我们村里人自作自受。[..info超多好看小说]”张庆水哀声叹气,连连摇头,“几月前的那日,袁乐走在大白天的货摊间,她平日里极少下山,此时突然出现,是单只闲逛,亦或只是嘴馋了想买串糖葫芦,我不得而知,只听说那日,她在离开时被村里的几个地痞流氓给盯上了,一路尾随上山,看到的人虽知他们定然是没安好心,可偏偏带领那群流氓的人的爹爹是村里的地主,百亩田地都是他的,很多人靠他吃饭,故而无人敢上前阻拦。之后数日,那群跟上山的流氓无一人回来,地主这才发觉不对,着急起来,四处抓人打探他儿子的下落,得知他儿子最后一次被人瞧见是往山上去的路上时,他立即带了一拔人马朝山上走去,不多时,山上火光四起,滚滚浓烟将白白的天空都染成了黑色,隐约还能听到女童的哭声,即便到了这时,仍是无人敢上山拦阻。翌日……” 一只手掌放在张庆水肩上,低声道:“张兄,冷静下来。” 张庆水正兀自低头说着话,被碰到肩膀时他猛地抬头,在见到罗开忧心的表情后,才发现自己手脚无一不在轻轻打着颤,冷汗滑过脸庞从下巴滴到地上。他喉咙一动,点头感激道:“多谢罗兄,在下无碍,只是每每想起,后悔不已。那日夜里静寂异常,连风声、虫鸣都未听到,翌日众人醒来,才发现地主一家二十三口人无一存活,死状凄惨得很,面容还存留着生前惊恐至极的表情,而恶鬼对我们村的诅咒,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武大地听到此处,摸了一把黑亮羊角须,抬起手肘捅了捅武大海,二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武大海以二人间才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你真要那么做?” 武大地点点头。 “好吧,听你的,但记住,见好就收,别被他们发现了。” 武家兄弟窃窃私语的这会儿,闻熙雨已然按捺不住满腔怒火,拍桌而立:“你们,口口声声说那女鬼如何害了你们,可你们又是如何?眼睁睁看着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童跌入虎坑,只懂自保!” “此言差矣。”秦是宣道。 闻熙雨气得满脸通红,先前他便一直觉得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青年甚是气人,此刻又专门来反对他,好似俩人前世有仇般,他用尽一身修养才忍住了教训对方的冲动,道:“闻某不懂,还望秦兄解释一下。” 秦是宣翘起一条二郎腿,悠哉悠哉道:“你说他们是为了自保。” “难道不是?” “算是。” “何为‘算是’?”闻熙雨逼问。 “意思差点,他们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秦是宣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像你样的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是很难体会我们这些人下人的疾苦的,在你眼里是举手之劳,在他们眼里,可是活命的保证。” “你怎知我会不知?”闻熙雨双目圆睁,看向秦是宣的目光似要将后者碎尸万段。 “二位……别吵了……”张庆水轻声嗫嚅。 罗开不禁开口道:“罗某愚钝,不知诸位为何只讨论村人作为,无论他们对错与否,那恶鬼都不该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依我看,这件事情,全是那恶鬼的错。” “罗兄弟。” 罗开循声望去,顿时一惊,只见蔺相安懒洋洋倚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看向他的眼神温柔似水,却又包含着某种他读不懂,觉得浑身发悚的情绪。 罗开强自镇定心神,抱拳道:“蔺长老唤在下何事?” “罗兄弟,”蔺相安不紧不慢道,“恶鬼恶鬼,你可晓得这鬼字前面为何会有个恶字?” 罗开不明白话题为何会转到这儿来的,不敢怠慢,只得硬起头皮答道:“行恶之鬼是为恶鬼。” “你可知鬼为何行恶?” “罗某愚钝,还请长老指点一二。” “那我问你,人死之后,魂魄脱离肉体化为鬼,好运者,由黑白无常二位阴差带下地府,喝孟婆茶,进轮回道;否则,便留在人间,或为孤魂野鬼,或成为道家法师捉拿妖魔鬼怪的器具,这你可知?”蔺相安说到此处,睨了眼坐在他身旁的白黟,后者毫不理会,专心品酒。 “这……罗某还是晓得的。” “那你可知鬼界正如池塘里的鱼儿,也是讲究以大吃小的?” 罗开摇摇头。 “鬼不同人,人死后还有机会投胎转世,再入轮回,可鬼若死了,那便是神形俱灭,再也回不来了,是以,那些被留在世间的孤魂野鬼若不想被大鬼吞食或被道士除尽,便只有将自己修炼强大。” “如何修炼?”闻熙雨听得津津有味,早已忘了方才的嘴斗。 蔺相安竖起食指与中指,“方式两种,一是到至阴之处,慢慢修炼;另一种,则简单得多,乃找一人杀之,而后将其灵体与怨恨之气一一吸去,效果奇佳。”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张庆水。”蔺相安唤。 张庆水立即紧张应道:“在。” “你方才提到那女鬼二十多年来隐居山上,从未害人,只是为养育女儿,才接了份夜里倒夜香的工作。” “是的,那女子本名袁菁菁,来我们村的时候顶着滚圆的肚子,也不跟人交往,平常就拔点山里的野菜过活,后来想想,她兴许就是分娩时难产而死的,之后每到深夜,她便推着木车去倒夜香,二十几年风雨无阻,安分守己,直到有人惹着了她的心肝宝贝,这才开始大开杀戒。” 蔺相安满意点头,而后望向罗开,“罗兄弟,这女鬼能在村子附近的山上住上那么多年而不害过一人,心心念念想的只有她的女儿,难道不叫人佩服?而今你却将此事全都怪罪于她,岂不是颠倒黑白?” “这,长老,可是……”罗开一阵莫名,想要解释,却瞥见蔺相安眼中再次闪烁着那异样光芒。 “这场祸劫本不关恶鬼的事,全是因那村人的愚昧所致。”蔺相安义正言辞道。 这回罗开看清了,那不时闪现在蔺相安瞳孔中的,是愤怒。 第二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3-10-06 “师傅。[..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白黟此时身子前倾,握住蔺相安搁桌上的手,语含警告。 蔺相安眸中闪过两抹蓝光,怒火即时便像被水泼了般熄灭了,他抽出自己的手,反在白黟手上拍了拍,笑道:“你放心,为师知道分寸。”说着闭上眼,晃晃脑袋,“哎呀,徒儿,为师有些累了,你且在此和他们继续商讨,为师呢,就先行回房歇息去了。” “哎,长老,大师,这……”张庆水望着蔺相安上楼的背景,似有挽留之意。 “我师傅行事从来不按牌理,各位不必在意,我们继续。”白黟冷漠地瞧了蔺相安一眼,低头将杯中之酒一口见底。 张庆水苦着脸又瞅了眼已然空荡的楼梯:“大师,你要我说的我已经全都说出来了,现在我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情,需要在场所有与木水村有关系的人一起到那村子方能解决。” “这个……”张庆水瞟了眼众人脸色,不安道,“大师,不能就我一个人去么?” “对啊。”闻熙雨下巴仰得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凭什么让我跟着你们去送死?”话音刚落,他便被白黟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那双眼睛虽美得惊心动魄,却也似冰山般寒冷残酷,叫人心悸。 白黟很快便转移视线,低下头为自己倒酒,边倒边说:“方才听了那么多,你到现在还觉得你们只是萍水相逢?哼……要多大的巧合才会将所有与木水村有关的男人全都集中在此。” “男人?”武大海插话。 “只是男人,”白黟饮了一口酒道,“若是不分男女的话,罗开之妹此刻也应站在此处,可她现在却因病留在家中,再加上张兄方才所说,那女鬼是因私通而被赶出来,如此必然对男人充满怨恨,袁乐又是被几个男人跟着回家,将这些连在一起想的话,女鬼是想把所有与木水村有着渊源的男人聚集到村子晨,好一网打尽。” 闻熙雨不停地翻着白眼,他晃着扇子,道:“照你这么说,我们就更不该去那了。” “不行!一定要去!”张庆水握拳大吼道,众人俱是吃了一惊,这张庆水从进门起就一直是副贪生怕死的形象,何曾见过他这般发威。 闻熙雨用鼻子哼出气来:“我不去你又能拿我怎的?” “若真能不去就好了。”罗开叹气道,“那女鬼以家妹性命作要挟,逼我到此,闻兄,你既来此,想必也与那女鬼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你早晚进村子,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闻熙雨神色渐渐严肃,过了一会,他道:“我可以等你们将恶鬼解决再进村子。” “没用,她目的便是将尔等引入村中,若有一人未来,她便不会轻易出现,到时,她在暗,我们在明,结果只能是全军覆没。” 闻熙雨咬着牙,不发一言。 “怎么,一个小小的恶鬼就将你吓成这样,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不过是个孬种罢了。”秦是宣语气不屑地笑道。 闻熙雨狠狠瞪着秦是宣,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也不再顾忌,赌着气道:“去就去,到时候看看是谁先弃甲而逃。” 半个时辰后,白黟回到房中,见桌上小二端来的饭菜已经被扫荡得差不多,那人仰躺在床上,垫着手臂,看着床顶不知发什么呆。 “你回来了,聊得如何?”蔺相安一脸漠不关心。 白黟将残羹剩饭收拾到盘里,拿到门外去放,然后走进屋里关好门,脱去一身厚重的衣物,“天一亮就出发。” 蔺相安跳下床,“逮着了袁菁菁后,你要将她如何处置?” 白黟正在解腕上绑绳,听到此话手中动作停滞片刻,“我要如何处置她与你何干?” 蔺相安愣了愣,而后气极反笑:“说得好,楼下那班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什么不恨活人全是屁话。” “哦,终于舍得正眼瞧我了?”蔺相安对上白黟怒目,“我的的确确不恨活人,可也的的确确不在乎他们死活。” “蔺相安,你别忘了,你在死之前也是个活人,还是名医者。” “没错,我曾是活人,且行医之术至今存于心中不曾忘却,可你身为法师又岂不知我身为万鬼之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游街窜巷的江湖郎中,活人的安全如何,身为鬼宠的责任又当如何,我全不在乎,这些在我眼中远远及不上恶鬼千万分之一。” “医者父母心,你的慈悲心上哪去了!?” “我若不是心存慈悲,鬼山下不知多出多少具白骨,况且,”蔺相安神色一变,有些委屈,“你光会说我,却不见你对鬼存着多少仁慈,明知我心意,却支使我做这做那,一会儿扮作先生,一会儿扮成嫖客,一会儿又扮成你师傅,最后还要我装作不知你如何处置那些妖魔鬼怪,子清从来不会这样,他……” “我不是大师兄。”白黟打断蔺相安,他这句话说得平平坦坦,像没夹杂着丝毫感情,又像汹潮暗涌,随时准备掀起巨浪,蔺相安不由闭上嘴,注视着眼前之人。 “我不是大师兄,也不会处处由着你,而今你既身为我的鬼宠,要不就听我吩咐好好保护那班人,要不就待在法器中,从此不要再出来了。” “你……”蔺相安听对方这番话说得狠厉,句句认真,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忿恨喃喃道:“什么收我当鬼宠是为了保护我,全都是骗人的。” “什么?”白黟心中生出不妙感。 蔺相安眉间显露得意之色:“你对我试过数回眼术,有几次是管用的?” 白黟瞳孔一阵收缩,“那日树下的话你全都听到了?” “是啊,不止听到,我还当真了,现下想想真是可笑。”蔺相安满脸自嘲。 白黟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而后站直,浑身硬得似木桩,他看窗看凳看桌看地,就是不看跟前的恶鬼,“你既然如此觉得,那即便我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虽然我切切实实想要护你周全……罢了,我累了,懒得再与你纠缠下去。”白黟挥挥袖子,烛火熄灭,他便径直上床睡去了。 留下蔺相安立在黑暗当中,虚无缥缈的身子周围亮起一圈幽蓝。 清早,众人苏醒,待所有人收拾好行李等物,离开房间的时候,却见大堂里早有两个人坐在那儿了。 “早啊,大师,你起得可真早啊。”武大海大笑着打招呼,那副豪迈的嗓子给早晨冷清的客栈带来了一丝活力。 “早。”白黟手里拿着半张煎饼,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相比之下,坐他身旁的秦是宣就活泼得多了,一边喜滋滋地啃着苹果,一边叫道:“早~” 闻熙雨瞟了眼他们面前摆了好几个空盘的桌子,不禁问道:“你们何时起来的?” “天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吧,我这人一向有早起的习惯。”秦是宣说着,眼珠子移向白黟,“顺便一提,我下来的时候,大师已经坐在这了。” 武大海惊讶得睁开铜铃大的眼睛:“这么早!你小子、”他自打一嘴巴,“不是,大师你不睡觉?” “我只是昨夜睡得稍早罢了。” 罗开环顾四周,抱拳问道:“白大师,蔺长老他还未起身吗?” 白黟眸中闪过不快:“不必等他了。” “哎!?”张庆水失声惊叫,“他不跟我们去了?” 白黟白了张庆水一眼,略显烦躁从凳上起身,背起巨剑朝大门走去:“我师傅他自有安排,我们只需一路朝木水村走去,到了天黑的时候,他自然会出来见我们。” 其他人怔怔望着白黟的背影,一会反应过来,看着桌上吃的,手忙脚乱抓了几个馒头包子急忙跟了上去。 “呿,一群恶死鬼投胎。”闻熙雨轻轻摇扇慢悠悠地迈出大门。 余下的武大地犹豫了片刻,将桌上剩余的面食全揽进怀里,大步跑出去。 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13-10-09 许是多亏了昨日的大雨,官道两旁的野草树木在日光下翠绿无比,散发着阵阵芳香。一行七人踏在这官道上得不了闲,互相说着话,嘻嘻笑笑,唯有那走在最前面的领头人不发一言,莫名一股戾气缠身,令旁人不敢轻易接近,张庆水几次欲上前与白黟攀谈,都被对方气势吓得又缩了回去,好在官道路途平坦,风景怡人,且不说妖魔鬼怪,便是平日里常常埋伏在路边等着伏击路人的盗贼也没让他们碰上半个。 行至日中时,阳光愈发的毒辣逼人,众人渐渐忍受不住,不过碍于领头人没叫停,便也没人提出,最后,还是闻熙雨最先叫住不停行进的白黟,以扇指天道:“大师,此处离木水村已经不远,且现在是正当午,日头正大,大家也都累了,我们暂且稍作休息再前进,何如?” 白黟将闻熙雨好好端详了一番,而后转过身,仰起头,鼻翼微动,接着又作沉思状。他这系列动作做得莫名其妙,叫人摸不着头脑,众人只好待在原地,看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久,白黟结束沉思,道:“不行。” 这下闻熙雨不干了,他气急败坏道:“姓白的,你要知道,我可不是自愿前来的,若不是因为这人,”他将扇子指向张庆水,后者脸色刷的惨白,“在场各位本该是各行各的,互不相干,我方才不过出于礼貌才好言相问,可不代表我就要听你的,你要走便走,要我顶着日头脚不停歇地往那破村子去,恕我闻熙雨不奉陪了!” “这、这,大师……”张庆水看看白黟,又看看闻熙雨,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 “闻兄。”白黟高声道。 闻熙雨走到树阴之下:“别劝了,我不会走的。” “我若告诉你,只需再往前走三百步,这天便会黑下来呢?” 闻熙雨哼笑一声,身子却没挪动半下:“别说三百步,便是三步我也不愿走,你们请吧。” 顶上的日头越来越毒辣,旁观的众人却被来自白黟身上的寒气所波及,不仅不觉得热,反而觉得丝丝寒气爬上脊柱。.info[]他们看着白黟一步一步走向闻熙雨,默默希望事情不会闹大。 闻熙雨表面看着没有丝毫表情,心里其实在他看着白黟朝自己走来的时候早已吓得不行。昨日白黟取下衣帽时,他已瞧出对方是个异族人,当时并未作它感想,此刻认真看去,才发现这人相貌极好,就是眼睛上压着一对白色剑眉,凭添了一丝庄严与严肃之感,叫他心里不由得有些退缩。 “闻熙雨。”白黟低声道。 众人在旁边瞄了半晌,也没看到两人如预期般动起手来,不禁好奇起来。武大海捅了捅他兄弟,道:“大地,你说他们在干什么呢,怎么一动不动的?” 武大地嘴里正嚼着先前从客栈带出的馒头,他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这时,白黟头往前了一些,像是在与闻熙雨说着悄悄话,又像是―― “说不定白大师有龙阳之癖,看上那位小少爷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四人抬头看去,原来秦是宣在说话。他不知何时爬到了树上,望着对面树下的两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罗开朝树顶行了个礼:“秦兄,这没根据的话,不可乱说呀。” 秦是宣哈哈大笑,“失礼失礼,罗兄说得对,话不能乱说……啊,他们过来了。” 只见白黟走回官道上,闻熙雨紧随其后,只是目光呆滞,行动呆板,好似被吸了魂的人一般。五人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默默跟了上去。 张庆水小跑着来到白黟身旁,踌躇着要不要搭话,接着他隐约听到对方呢喃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看来这眼术在人身上比在鬼身上要好用得多。”他奇怪地瞄了对方一眼,没敢多言。 一步、两步、三步……两百步、两百五十步…… 当一行人走至第两百九十九步时,白黟忽然抬手,后边跟着人全都不一而同地停下脚步。 “大师,怎么了?”张庆水战战兢兢地问道,生怕周围冒出鬼怪来。 “我先前已说过,再往前走三百步,天色即会暗下,现在正是第两百九十九步,再向前走第三百步前,我们需要事先作好准备。” 众人仰头望了望天,头顶的光线比方才还要热烈,刺得人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罗开立即低下头闭了会眼睛,“大师,你确定这太阳当真会在走第三百步的时候落山吗?” 白黟蹙眉反问:“我何时说过太阳会落山?” 罗开哑然。“那大师你的意思是……” 白黟往前伸直手臂,手掌分开,似摸着一堵无形的墙:“你们常人无法感知,此处本该离木水村还有一段路程,但那女鬼力量极强,且有增长之势……”他停顿片刻,“张庆水,你不是说过木水村人受到诅咒,每日都有人无故死去?” 张庆水想起村中惨状,心里一阵悲凉,点头道:“是。” 白黟神色凝重:“这已经不光是木水村的事了,那范围正渐渐扩大,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旦我们再往前一步,便会如木水村村民那般受到女鬼诅咒。”他转过头,“未免你们胡思乱想,我先在此提醒你们,你们是与木水村有关系之人,即便现在临阵脱逃,日后也会被恶鬼找上门去。” 武大海摆摆手,“大师,放心吧,你不这么说我们也会进去的,对吧?” 武大地点点头。 “走吧走吧。”秦是宣拍着手掌,异常兴奋地催促着。 张庆水又望了眼天上的太阳,然后眯着眼,抬手挡在额前,问道:“白大师,进去之前我们要准备什么?” “你们且去准备粗树枝杆,火折子,灯油等,有现成的灯笼也行,再准备一条足够长的麻绳……” “我这正好带了一捆,你要多长?”武大海问。 白黟看向武大海,“能将我们七人绑在一起的长度。” 由于周边树木花草繁多,且行囊也够满的,不多一会,众人便将该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 罗开带着灯笼,秦是宣拿出火折子,武大海有麻绳,武大地则有灯油,张庆水捡了好几根手腕粗的树枝,每人分一根,分到闻熙雨的时候,他唤了半天对方都没给出反应。 “别叫了,”秦是宣看笑话似的说道,“我刚刚在他眼前挥了好几次手他都像根木头似,连眼睛都没眨过,看来是那位法师施了什么法术,你就直接把这木头塞进他手里便是。” 张庆水呐呐点了点头,将顶端沾了灯油的木头塞进闻熙雨手里,又握紧对方的手,不放心地叮嘱道:“抓牢了,可别放手呀。” 一旁看着的武大海啧啧有声,“一个大老爷们你还怕他握不住这根小小的棍子?得了得了,你又不是他爹,再说有我们俩在,这小子没那么容易出事。” 张庆水犹豫再三,皱着眉头转身跟白黟报道去了。 白黟扫了眼众人,执起麻绳一端,首先在自己腰上扎扎实实的绑了一圈,打个结,然后留两步长的绳段,在下一个人身上接着再绑一圈,如此反复,直到七个人腰上都被绑了一圈绳子。 “大师,要现在点火吗?”罗开手上已经拿出了火折子,只差一步就能将树枝点燃了。 “慢,你现在点了也是白点,随我进去再说。” 白黟这番话罗开是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遵照吩咐将火折子收进衣服里。 他们头顶的阳光依然热烈的释放着热量,加上腰间勒腰的绳子,武大海不禁抹了把汗,“唉,我现在总算知道烤乳猪是啥感受了。” “放心,你很快就会凉快得像条冰棍。”语毕,白黟朝前跨了第三百步。 没给众人丝毫喘息的机会,明亮的白昼转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漆黑取代,阵阵阴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逼人的压迫感叫人难以呼吸,又过一会,狂风大作,从下到上,迎面朝众人吹来,所有人只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紧紧握住前头的绳子,否则何时被吹跑了都不知道。 突然,不知何人发出尖叫,紧接着,绳的尾端便朝上飞去,带动得前边的人也无法站稳,一齐被吹了上去,如同风筝般在空中左摇右晃。所幸,绳子首端的人仍然像颗钉子似的钉在地上,使得后边的人没就此被风刮跑。 被卷到空中的六人无不暗暗心惊,想要出声,刚开口便被风灌了个满,如何也说不出话来。正当众人在风中筋疲力尽,几乎要握不住绳子的时候,绳子前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在低声呢喃,那声音沉静庄严,虽听不出呢喃的是何内容,却能叫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法力。而那狂风也在这声音的威力之下逐渐变小,直至众人跌落地上,慌忙从地上爬起,才发现风已经停了。 那刚刚念叨着法咒的声音此时从黑咕隆冬的深处传进他们耳中,“现在可以点亮你们手中的东西了。” 六人如获大赦,争先恐后点亮手中火把,然而,这光亮好似被周围的黑暗吞了般,微小得很,除了绑在绳子前后的人外,他们什么也看不清楚。 “怎么回事,这是何处?”闻熙雨左顾右盼,一脸的不知所措。 “你可终于醒来了,小少爷。”秦是宣以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却翘起小小的弧度:“这儿便是那女鬼的地盘。” 闻熙雨痛苦地扶着额头,“我方才明明在树阴下,怎么一转眼就……不行,我不跟你们淌这趟混水,我要出去。” “闻兄,最好别这么做。”前头传来罗开的声音,明明只隔了个人,火光却照不到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前头。 秦是宣也道:“你既入了此地,便受到那女鬼的诅咒,可还记得那些溜出木水村的人是如何死的?” “一派胡言!荒谬!” “小少爷,”武大海跟着秦是宣叫道,“你现在站在这黑得像墨的地方,刚刚才见识过一场大风,你说是这些荒谬呢,还是女鬼的诅咒比较荒谬?” 闻熙雨神色闪烁,现实已经由不得他了。 武大地拍拍闻熙雨肩膀,指着前面。 “我兄弟劝你继续往前走。”武大海说。 闻熙雨推开肩上的手,“你不能说话吗?” 武家兄弟面面相觑。 武大地对闻熙雨张开嘴巴,只见他舌头从舌根的地方被齐根切断,只剩底下红通通的血肉和两排白生生的牙。 第三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3-10-26 “诱饵!?” 黑漆漆的夜里,一群聚在大树底下的黑影议论纷纷,争闹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秦是宣很是恼道:“你把我们带到这不是为了跟你去消灭那只恶鬼,而是要把我们当作诱饵?” 闻熙雨早已不耐烦,甩下一句“闻某就此告辞了。”转身就走。 就连过来时一直笑哈哈的武家兄弟也在听到“诱饵”二字后撇下了嘴角,一脸不悦。 白黟板着一张黑脸道:“你们现在想走也走不了。”话未说完,闻熙雨已经回来,表情复杂,眉目间全是不敢置信。 “出去的路在哪?” “没有了。”白黟淡淡说道。 “没有!?”闻熙雨道。 “没有?”罗开问。 “真没有?”秦是宣眼中全是怀疑。 “扯谎!”武大海吼道。 白黟烦躁地叹了口气:“你们莫非以为除鬼是件很容易的事?”他声音并不大声,却成功让众人安静了下来,只有蔺相安转过头盯着他看,目光里别有深意。 白黟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瓶子,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摇着瓶子,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随着晃动咕噜咕噜作响。待念完一段后,他倒出一些瓶子里的东西到手上,那是一种半透明,黏糊偏白的液体,映着晶莹的亮泽。 闻熙雨正好奇着,却见白黟竟又朝自己走来,想起自己不久前就是这样迷迷糊糊被带到这来,心里顿时就没了底,忍不住朝后瑟缩了一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发问,脸上便感到一股冰凉的湿润,他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法师竟直接将手上液体全都招呼到他脸上! 饶是定力再好的人,此时也不免挣扎起来。 “别动。”白黟语气中的不耐越发的重,他扳住闻熙雨双肩,将他面朝来时的路,说道:“睁开你的眼睛。” 闻熙雨抹去粘在眼皮上的液体,困难地睁开眼睛,只是瞥到一点光影,便令他身心胆寒,如坠冰窟。 “闻兄弟,你看到什么了,怎么不说话呐?”张庆水见闻熙雨两眼发直地盯着他们来时的小路,面色惨白,好像见了鬼似的,不由好奇问起。 罗开凑近张庆水,悄声道:“张兄,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可是……” 罗开闭上眼,摇了摇头。(..info无弹窗广告) 张庆水抿着唇,两条眉毛在眉间打成个结,他又深深望了眼闻熙雨,最后还是听了罗开的话,不再上前。 闻熙雨保持着空白的状态过去了好一会儿,有几个人上前叫他,见他没反应,也就再也没去管。直到白黟决定要走时,闻熙雨都没再发出过半点声音,提过一次离开。 “师傅,你身子不好,就不要跟去,留在这照顾他们安全,由我自己去击杀那女鬼便好。”白黟这么说着,把沉甸甸的行囊扔到蔺相安怀里。 蔺相安还没把行囊接稳,一听白黟说的,立刻吓得瞪大了眼睛,又不好明着发作,只得把行囊往地上随便一抛,悄悄勾住对方一点袖边,拉到角落里面头,小声问道:“你叫我保护这些活人?” “你没听错。” 蔺相安面上瞬间变化出数十种表情,精彩纷呈,他咬咬牙,又问道:“那女鬼怎么办?” “由我来收拾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白黟抬手止住蔺相安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我留她一命,你就保护好这些人。” 蔺相安急于争辩的表情猛地刹住,惊讶地看着白黟,好像他才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 “看什么?”白黟感到莫名其妙。 蔺相安立刻低下头,“没什么。”他视线乱晃了下,又瞥向白黟,“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 你的事我哪件没在乎过的?白黟张了下嘴,又闭起来,如以往无数次那样把心里话吞了回去。他想了想,说道:“毕竟是我功力还尚浅,否则就不必带这伙人来,引那女鬼为我开路了。” “开什么玩笑,你那功力还叫浅……”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说盘云山,有得是比我强的人。”白黟提到此处忽然脸色一变。 “怎么了,有得是比你强的人,然后呢?”也不知怎的,蔺相安觉得今日的法师相对往常特别温柔,忍不住就想和对方再多说几句话。 “没有然后。”白黟身上忽然被一股沉重的情绪覆盖,“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该走了,记得照顾好这些人。” “额,哦……” 白黟背好剑,拿起焦黑的火棍,朝张庆水勾了勾手指,后者立即就小跑着跟了上去。两人离开树底,朝村子深处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夜雾当中。 武大海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开口道:“话说回来,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姓张的家伙有些奇怪?” 秦是宣正愁无聊没事,立即来了兴趣:“哦?怎么个奇怪法?” “你怎么能乱说话呢,我看张兄一直安安静静的,哪里奇怪了?”罗开也掺和进来。 武大海气呼呼地朝罗开瞪了一眼:”就是太安静了才奇怪!你们可还记得客栈里大家刚见面时,他胆小如鼠,一惊一乍;而他现在明明是越来越接近那女鬼的地盘,却好走在自家一样,冷静得不可思议!“ 秦是宣摸摸下巴,”被你这么一说,那张庆水,确实是有些古怪。“ “可是!” 蔺相安看了眼不远处,不知在谈论着什么的四人小组,转头来到闻熙雨旁边。轻声问道:“小兄弟,你在看什么呢?” 闻熙雨两颗乌黑的眼珠子慢慢移向蔺相安,声音低哑而冰冷:“我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叫什么都没看到?”蔺相安问。 “就字面上的意思。”闻熙雨言简意骇地说道。 他半眯着眼,眉尾几乎皱成一团,仿佛要非常吃力才能看清蔺相安。“长老,能帮我燃个火把吗,这里太黑了。”他在满天繁星下诚恳地要求道。 第三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3-11-03 蔺相安抬头望了眼夜空,暗沉的天空上缀满了闪闪发亮的星星,明亮无比,他心情复杂地看着闻熙雨费力想要看清周围环境的脸孔。“你等下。” 蔺相安越过正在聊天的几人,从地上拾起一根火把点燃。明亮的火簇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蔺相安,想知道他要做什么。蔺相安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刚转身就发现闻熙雨也正直勾勾看着他,两只黑色的瞳孔只映着火把上跳动火焰,好像夸父终于追到了太阳。 “多谢。”还没等蔺相安将火把递出去,闻熙雨便快速道了声谢,抢去了火把,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般用双手紧紧握在手心里。蔺相安猜想这人若不是为了顾及面子,恐怕就要改握为抱了。 “不客气。”蔺相安抖抖手,刚才闻熙雨抢去火把的动作可不温柔。“你要火把是要干什么?” “回去。”闻熙雨坚定地说。 “哈?”蔺相安听不明白。 闻熙雨先前那副有求于人态度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见蔺相安没听懂,不甚耐烦地说:“我不知道你徒弟对我干了什么事,但我绝不会再继续留在这里。” “你现在就这么出去的话会有危险的!”蔺相安着急地说,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们总把危险二字挂在嘴边,可来了这么久,我是一点危险也没见着。(..info无弹窗广告)” 一点危险也没见着?蔺相安又气又好笑,心想此人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正是有自己和白黟护着,这群人来这的途中才没缺胳膊断腿,却不知之前有多少人死在了他们来时的路上。。 “好了,虽不知你那徒弟对我施了什么法术,但我去意已决,你也不要再拦我了。” “等等诶,小少爷!”一道声音突然从后边传来,二人循声看去,只见秦是宣笑嘻嘻地向他们走来。 闻熙雨举着火把朝秦是宣的方向晃了一下,像是想看清对方的脸孔。“你来干嘛,还是说你也想跟我一起走?”他保护地将火把收回自己臂弯间,“先声明,这火把我是不会给你的。” 秦是宣好笑地看着闻熙雨,不知怎的,蔺相安觉得那皮笑肉不笑的笑法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小少爷,我哪敢跟您抢呀,我就是想问问,刚才那位……咳”他有意无意地瞄了眼蔺相安,“那位大师,他给你施了啥法术?” 闻熙雨皱着眉,看起来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斟酌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有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么?” 秦是宣热切地点头。“记得记得。” “那白头法师也不知道对我施了什么法术,我现在无论往哪看都是漆黑一片。” “那你更不能走了!”蔺相安激动地上前抓住闻熙雨手里的火把,惹来后者一脸不快,他没因此放手,反而更坚决地说:“白黟没有在你身上施什么奇怪的法术,他只是让你看见真相罢了!” “真相?难道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不是木水村?”秦是宣插嘴道。 “这里是木水村,”蔺相安抿了抿唇,神色凝重,“只是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风景优美,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幻象罢了。” 闻熙雨若有所思:“你意思是,我看到的黑暗才是真实的,我们其实一直没有离开那片黑暗?” “正是,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留在树……” 闻熙雨打断蔺相安的话。“我明白了,那么就此告辞。” “等、等等,你还不明白吗,你离真相越近,那女鬼离你也就越近!”蔺相安正要追上去,手却忽然被人抓住,他试着挣开,无果,愤而转头怒道。“你拦着我干嘛,快让我追上他,不然他会有性命危险!” “长老,他既然一心想死的话,你拦也拦不住的。”秦是宣微笑着,“况且,我也有些问题想要向您讨教讨教。” “什么问题。”蔺相安内心警铃大作。 “既然我们离黑暗越近,女鬼也就离我们越近的话,那这幻象定不是女鬼所作,可是,若果不是她做的话,那会是谁做的?” 蔺相安心里一沉,从秦是宣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自然是我做的。”他没好气地说道。 “是吗?”秦是宣歪头,“那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法家有这门技艺呢?” 蔺相安被这追问逼得生起一股无名火,面上却反而笑道:“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再说,你想必是已见过白黟本事的了,我既身为他师傅,这法术在常人看来虽然难以理解,但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原来如此。”秦是宣后退几步,恭敬地道:“多谢长老教导,是晚辈孤陋寡闻了。”他说罢转身,迈开步前,又低声言语了一句,将蔺相安惊得浑身一震。“我还以为,这种法术只有恶鬼才会使呢。” 蔺相安勉力按捺难以平复的心情。应该……这些人应该不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吧? “长老。” 蔺相安吓了一跳,转头望向身侧,罗开眉间满是忧虑,虽然叫的是蔺相安,眼睛却是看着闻熙雨离开的方向。 “罗兄弟,你……” “长老!”罗开忽然一声大喝,然后朝蔺相安深深鞠了一躬,“请你把他带回来。” “你指闻熙雨?” “正是!” “可他已经走远了,若是在我离开的时候女鬼突然出现,你们要怎么办?”蔺相安当真想过直接追上闻熙雨,可不管哪边,他都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犯下错误,毕竟白黟和他说好了,只有保护好这群人,白黟才会放过那女鬼一马。 罗开郑重道:“我会保证他们都待在树下。” 蔺相安看着罗开严肃的神情:“罗开,据我所知,你与闻熙雨也就刚刚相识,你这是为什么?” “没什么,我……”罗开收起严肃的表情,他眼眶发红,显得有些哀伤:“实不相瞒,我会到此,全是为了能令让家妹病愈,那恶鬼告诉我,只有在我们这些与木水村有牵扯的男人全都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她才会放过我妹妹。“罗开的头越说越低,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心思必会遭人唾弃,却听到头顶的声音说道:“别担心,我这就去把他带回来。” 罗开猛地抬头:“你不会觉得我卑鄙无耻?” “人不为己,天殊地灭,更何况你是为了你妹妹。”蔺相安缓慢又沉重地拍了几下罗开的肩膀,“说好了,别让他们离开树下。” “是!”罗开扭头应道,却见本应站着蔺相安的地方此时却已空无一人,没有留下半点生人的气息。罗开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紧了紧衣服,缩着脖子回到大树底下。 第三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3-11-11 张庆水两颗滚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上下左右地旋转着, 面前有一条河。 他一只手的五指狠狠掐进大腿里,掐得腿都麻了,另一只手伸进嘴里,磕哧嗑哧地啃咬着,连手指破皮了也没察觉到。 “你怎么不过去?” 那个低沉的声音仿佛诱惑般的从他身后响起,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就连视线也一直盯着眼前的河,看也没往身后看一下。 那人沉默了一会,又问:“是走这边吧?” “是……是走这边。”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嘴唇发出干涩的声音,眼珠子不由地转到眼角,利用余光看向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惨白的长发散乱的披在黝黑的皮肤上,就算借着月光也看不真切,乍眼一看活像鬼一样。 他突然害怕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那你怎么还不走?” 一滴水珠从额头滑落,停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水珠滚进眼里,又酸又痛,他这才发现那是自己流的冷汗,接着他感到更多汗水从额头渗了出来,无形紧张感令他喉咙不由自主滚动了下,咽下和着腥味的口水。他想抬手擦掉那些不断在他额头上晃动着,试图滚落下来的汗珠,但同时他又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生怕只要他动那么一下,就会有什么妖魔鬼怪突然窜出来扑向他。 “你若是走不了就留下来,下面的事我来解决就好。” 他在那个声音说到“留下来”这三个字时忽然脑子一个激灵,双手放开了他的大腿和牙齿,一张张甜美的笑容从他脑海中闪过。 不行,我不能停在这里,大妞还等着我呢。他想着,旋即转过后面,冲着白黟喊道:“去!我去!”嗓门大得让后者不禁皱起眉头。 张庆水转回身来,双目圆睁地盯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水流每次刷过鹅卵石时发出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像一道催命符,他狠狠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回想大妞大笑着朝自己伸出双手的模样,再睁开眼时,目光灼灼,挺着胸膛朝前迈开了步伐。 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低语:“不对,等一下……那个地方……” 不详的预感瞬间在张庆水胸口膨胀到极致,他想停下快要落下的脚步,想回头问白黟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来不及了,迈开的那只脚在河边不足三寸的地方落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眨眼间,周围的一切便化为了恶梦,河水如同被倒了一桶黑墨,变得漆黑浓稠。事情实在发生的太快,张庆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条苍白的手突然伸出墨汁般的河面,紧紧抓住他的脚踝。 张庆水大叫一声,看着河面渐渐浮出一个人头,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认得这张惨白的脸,那个总是在深夜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拉着咕碌咕碌响的车子,散发阵阵恶臭的女人。 河水滑过她的脸庞,在她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灰黑的水痕,即便如此,她的美貌也没有一丝受损,甚至让张庆水在恐惧之余感到了稍许惊艳,情不自禁多看了几下。 “当心!” 就在张庆水要陷入河里时,随着一声大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抓住他胳膊,强硬地将他往后拽。张庆水只觉得脚踝上的束缚忽然一松,紧接着他便整个人向后倒在了地上,一条胳膊还被白黟握在手里。他脑子里有点懵,低头看向自己双腿,发现被女鬼抓住的地方留下了清晰的黑色手印。 “呵!”张庆水倒抽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看向白黟,又顺着后者的视线看向小河,只见河水变回清澈干净,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那……那个……”他伸出手,颤抖地指向河流。 白黟回答了他没能说出口的问题:“那是恶鬼,你刚刚一迈出脚步,周围的气流便立刻发生变化,我这才察觉不对,冲上前把你拉回来。”他说到这,停了一下,用迷惑不解的神情看向张庆水。“但你在我察觉之前便停在河边不愿前进,难不成你早已识破那是恶鬼设下的陷阱?” “不、不是。”张庆水摇着头,用惊魂未定的语气说道:“是因为我记得那里原先并没有小河。” “那你怎么不马上告诉我!?”白黟恼火地问。 张庆水垂下脑袋,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回答:“我以为自己记错了。”他抬起头,诚恳地问:“我们还继续走吗?” “不走了。”白黟蹙眉道。 张庆水立刻着急地从地上趴起来。“你不帮我们除恶鬼了?” “恶鬼自己是要除的,但我估错了一件事,现在先回原地。”白黟以平缓无奇的语气陈述着,神色却越发的凝重起来。 而在二人转身不久,河流再次变成浓重的黑色,咕噜咕噜冒着气泡,一张女人的脸冒出河面,用恶毒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开。 黑暗中。 “呿,怎么越来越黑了,再这么下去连路都要看不清楚了。”闻熙雨拿着火把,吃力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道路。原本热烈燃烧的火焰此刻只比一根点燃的香要亮上那么一点,将他临走时的满腔自信打击得几乎不剩。 “哇——哇——哇——” 突如其来的孩童哭声把闻熙雨吓得浑得一僵。 “哇——哇——哇——” 哭声没有停下,依然不断传来,那声音的源头既像来自于四面八方,又像来自于深渊底下。 闻熙雨驻立在原地,沉默地听着那哭声一声比一声凄惨,一声比一声撕心烈肺,拳头不由越攥越攥紧,最终转了个弯,循着声音径直走去。 第三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3-11-17 树下。 秦是宣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抹去眼角的泪珠,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看到武家兄弟不知为了什么在大声争吵,罗开则在一旁极力劝阻着,他矮小的身材在武家兄弟面前仿佛一个孩子,模样煞是滑稽可笑。秦是宣歪着脑袋想了想,想着反正自己也无事可做,于是“嘿哟”一声从树上跳下来,藏着脚步声摸到了三人跟前。 只见武大激动的双手飞快在空中挥舞着,做着某种仿佛具有深刻含义的姿势,他脸色涨得通红,显然处于极度愤怒中。而武大海也不好过,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武大地的动作,一张脸因为生气的缘故也憋成了猪肝色,武大地动作一完,他便破口大骂:“你丫说谁是孬种呢!?老子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不能奈我分毫!” 武大海不只人高马大,嗓门也奇大,他一吼出来,唾沫星子便犹如雨下般洒出来,秦是宣急忙侧身,堪堪避过这可怕的唾沫雨,罗开可就不那么幸运了,几乎被从头淋到了脚,本就够黑的脸此时又是抹上了层阴霾。秦是宣一边心想着这小子是要生气了吧,一边颇有些兴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登场。没想到的是,罗开只是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便又继续苦着脸劝说,一句抱怨都没说到。 正当秦是宣为罗开的好脾气暗暗咂舌的时候,武大地皱眉抿唇,下巴抬起,不卑不亢地瞪着武大海,双手又是几圈舞划,还未待他划弄完,武大海便再也忍受不住,伸出双手扑向对方,挥起石头硬的拳头就要打起来。 “今天不把你灭了我就不姓武!!!!” 秦是宣和罗开急忙冲上去将武大海拦住,他二人合起来都没武大海的块头大,好半天才把这俩兄弟拉开。 秦是宣喘着气,看着隔着几米,坐在地上都要怒目相视的武家兄弟,头都疼了,不过从方才的对话中他还是瞧出了一点端倪,气息不稳地问道:“你要离开?” 武大海这回总算把目光从他兄弟身上移开,转而望着秦是宣了。“没错,我要走。” “为什么?” “想走就走了,有什么为什么?”武大海听得莫名其妙。 秦是宣蹲下来与武大海平视,兴致盎然地问:“你们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现在突然要走,难不成是怕鬼了?” 武大海移开视线。 秦是宣不可思议地张大了眼睛,“你真怕了?” “切,你不怕?” “这个么……”秦是宣站起来望着周围,波光粼粼,蛙声蝉鸣,树影婆娑……他能说什么?他只看到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于是转过来低头说:“有什么可怕的?” 武大海哼了声,一脸嘲弄的表情,他也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的尘土,眼珠子向下,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那些都是假的!” 秦是宣作了个鬼脸,“假的?”他夸张地重复着,一点都不相信的模样。 武大海这回倒是稳住了没生气,他一边弯下身从地上捡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一边说着:“从那个叫闻熙雨的大少爷一直嚷嚷着要离开,就算脱队也没关系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瞧呀,这树下被施了法,女鬼侵入不了这地方,再者我们人多势众,怎么说也比单独一人要安全得多,可他却还是走了,而且还拿着一根火把,好像眼瞎了似的。”武大海说着,来到树底下接近圈子的位置,往武大地的方向瞄了一眼,后者坐在地上,只是气呼呼地看着他,什么也没做。 秦是宣挠挠脑袋,“这我倒是听小少爷提起过,他说这地方是恶鬼给我们布下的局,我们看到的皆是幻象,实际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仍然和之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毫无二致。”他顿了顿,“不过,若只是如此的话,你也……” “若只是如此的话?”武大海打断秦是宣的话,摇头微笑,眼里充满着嘲讽,“若只是如此的话就好了。”他说着,将手里的石头往外抛了出去。 石头没被抛多远,很快就落到了大树附近的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秦是宣盯了一会儿,石头都没发生任何变化,他正想问武大海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却见石头底下的土地忽然变成了浓稠的黑色,而后,那块石头便如同陷进了沼泽里一般缓缓下沉,没过多久,石头便完全陷了下去,空地又变回原样,既没有黑色,也没有石头,一如既往用那平淡无奇的外表欺骗众人的眼睛。 武大海转头看向秦是宣,秦是宣也转头看向武大海,他张着嘴,想说话却久久发不出声来,最后,还是武大海先开了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秦是宣艰难地动起僵硬的舌头,道:“知道了。”然后吐了口气,想让自己缓一缓。 武大海脸上没有一丝说服对方的喜悦,他沉重地看向大树外的世界,“我不怕死,但我从刚才发现这件事情起就一直在想,那个法师和他师傅当真能回得来吗?” 秦是宣收起面上搞鬼的神情,一脸严肃,仿佛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们真要在这儿坐以待毙?”武大海继续说着,这句话仿佛是在问秦是宣,但更像是在问着他自己。 那名法师的本事真能撑到回来这儿将他们带出去吗?此刻,树下每个人的心头无一不被这个念头萦绕着,没人注意到湖边一棵不起眼的树苗下不时飘出缕缕淡色的紫烟,绮丽得异乎寻常。 就在半柱香之前,闻熙雨还在抱怨这地方黑得他几乎看不见路,而在半柱香之后,他先是惊险的躲过了掉下悬崖的危机,接着又懊悔自己离开的时候没有多备几样东西,比如绳索这类的。他小心地从悬崖边上探出头往下看去,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愁眉不展。 “(抽泣)……呜呜呜呜呜……(抽泣)……呜呜” 若有似无的孩童哭泣声从悬崖底下传出,搅得闻熙雨心神不宁。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试探着朝悬崖下喊了一句话。 “呜呜呜……(抽泣)……呜呜……(抽泣)”抽泣声并没有因为他的问话而停止或有任何改变。 闻熙雨不觉抿起嘴唇,他算是清楚了,要不是这悬崖太深,导致他的声音没法传到下面,要不这就是那女鬼设的局,引他入瓮的。 来自深处的哭泣声仍然没有减弱之势,断断续续的,稚嫩的哭泣一声接一声敲打着闻熙雨的耳膜。他皱着眉,不久,便把沉甸甸的行囊仍在悬崖边上,只留下几件必需的能随身携带的物件,然后用牙齿咬着火把底端,就着微弱的光亮沿着石壁往悬崖下爬去。 纵然这可能是个陷阱,他也不要留下一生的遗憾。 第三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3-11-25 累啊…… 好累啊…… 我在做什么呢? “呜呜呜……爹爹(抽泣)……呜呜呜……” 小孩的哭声?对了,我还得……还得…… 滋溜 咔哒 “!”闻熙雨不禁停住呼吸,紧紧抓住石壁上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他大半个身子悬在空中,摇摇欲坠。(..info) “救……”双眼大大地睁着,闻熙雨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他想叫人,但只发出一个音,手上的力气便跟不上了,只得屏住气息,绝望的等待自己的生命随着手指的下滑渐渐逝去。 坠落之前,闻熙雨茫然地想:我到底来这做什么? 另一头,大树下。 武大海和秦是宣在商议着该如何离开树圈子,武大地则坐在树下,盘起双腿,闭目养神,而在众人没注意的边上,罗开浑身颤抖,双目圆睁地望着远处树阴下的一个人影,额头上冷汗一颗接一颗滑下,渗进眼睛里,又酸又痛,可他却没想到去擦,不是不能擦,而是不敢擦! “珍儿?”罗开试探着叫了一声。 树下的人影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 罗开大口吸着气,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尝试着大声了些:“珍儿?” 那人影朝前踏了一步,赫然露出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来! “珍儿!珍儿!”罗开喘着气,冲动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眼看就要踏了出去,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他正正在树圈前停了下来。 罗开低下头,看着离脚尖不到几寸的树圈,心有余悸地吞了吞口水,抹去汗珠,再抬起头时,‘珍儿’依然在那。 “珍儿,”罗开恍惚地看着人影,“真的是你么?”然后他借着月光看到人影动了动嘴唇,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罗哥,是我。” 娇滴滴的声音一如罗开记忆中的那样。 “珍儿!珍儿!”罗开激动地叫着,围着树圈走来走去,想往前迈出去,求生的本能却又让他无意识地缩了回来。过了半晌,他热烈的情绪稍微冷静下来,冲着人影问道:“珍儿,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罗哥,”珍儿踮着小步,慢悠悠地接近罗开,一脸的紧张,“我也不知道,只是一觉醒来,不知怎地就来到这了,罗哥,你呢,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我?”罗开脑子一片混沌,他近距离地看着珍儿的脸,两人间只隔着一条线,他既开心于见到珍儿,又为线将他们二人分割而感到烦躁,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同时又因为有线的存在而感到一丝安心,但到底为什么会安心,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info无弹窗广告) “罗哥。”珍儿嗔怒地唤了声。 “啊?哦,”罗开醒过神来,“我是跟着别人来的。” “来干嘛?”珍儿又靠近了些,甚至还仰起头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盯着罗开,但始终都没有越过线。 “来……来……”罗开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禁不住结巴起来,不好意思地回道:“是来捉鬼的。” 珍儿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儿风景优美,哪来什么鬼呀,”接着纤纤玉指朝下一点,“罗哥,这条线隔着你我,真让人不舒服,能不能把它擦掉?” “擦掉?”罗开垂下头,愣愣地看着线,什么东西从他脑中一闪而过,让他打了个激灵,“不、不行,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 “哼,让你擦条线罢了,这都不肯依了人家。”珍儿生气地撅起小嘴,模样煞是可爱。 “额……这个嘛……”罗开手足无措,他过去每被珍儿训斥抱怨时都会这样,挠着脑袋,像棵树似地站着。他实在太爱这个姑娘,以至于平常能说出上百句好听的话的嘴巴此刻却像打了结,怎么样都说不利索。 “罗哥,那不如你从里面出来,跟我走吧?” “里面?”罗开呆愣地瞧着珍儿。 珍儿笑开了花,指着罗开脚尖的线说道:“就是线后边。” 罗开脑子嗡的炸开了锅,眼前一切事物都显得不清晰起来,嘴里喃喃自语:“线……鬼……” “罗哥,快出来呀,”珍儿的脸在罗开眼里变得越来越朦胧不清,声音也好似回声般变得不真切,“罗哥,你到底为什么会跟着别人来捉鬼呀?” 罗开瞳孔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缓缓向前,“……是为了救我的妹妹。” 一只透骨冰凉的手猛然抓住他伸出圈外的手腕,珍儿的脸孔贴近着他,曾经娇好的容颜转瞬间变成罗开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可怕、可怕、可怕。 珍儿张开干瘪的双唇,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腐烂的气味喷到罗开脸上,萎缩的眼球怨毒地瞪着他,问道:“那我呢?” 罗开未来得及大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倏地揽过他腰身,粗暴地将他拖回了树圈内。 罗开滚落在地,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立刻看向珍儿站过的地方,那儿已经什么人也没有。不远处,武大海与秦是宣仍在讨论着怎么离开,而武大地则站在他身旁,既担忧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罗开立刻就明白只有他看到了珍儿,他连忙站起身,拍去衣摆的尘埃,向武大地抱拳道谢。 武大地抬起一只手,示意不必客气,然后捡起一条树枝,在地上写道:“你看到了什么?” 罗开看着那行字,脑海中又想起过去,心里不由一酸,凄楚地说道:“一位故人。” 他眼里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却不是汗水,因为汗水没那么苦涩。 第三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3-11-27 闻熙雨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也没看到。有一瞬间他惊慌了一下,紧接着就想起了之前的一切事情,冷静了下来。 他从地上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令他浑身疼痛不已,但也没痛到不可忍受的程度。手掌下的地面是软硬的,又黏又湿。他又动了动,调整姿势,也不知触动了什么东西,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空气中还有着一股让人十分不快的气味,好像飘浮着腐烂油脂一般恶臭难闻。 “爹爹?”一个稚嫩而又似曾相识的声音自他身旁传来,小心翼翼地喊道。 闻熙雨一惊,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但剧痛让他只往后挪了一点便疼得再也没法动作,“谁?”刚问完,他便想起了对方的声音,难怪他第一次听到就觉得似曾相识,可不就是这把嗓子将他引到了这山底下的么。.info[] “(抽泣)……叔叔,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的爹爹。”那声音隐忍着哭腔道歉。 闻熙雨眯着眼睛,吃力地想要看清对方的脸,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对方大约是低着脑袋,揪着自己衣服的姿势。 他抿了一会儿唇,问道“是你救的我么?” “不是。”对方摇着脑袋说道,头上的四颗铜铃随着晃动发出悦耳的声音。“叔叔掉下来的时候发出了好大的声音,我是跟着声音找来的。” 闻熙雨回忆之前的情景,委实对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孩童的哭声拼上性命下来感到难以理解,若是一般情况下就罢了,但是在这种黑得四周见不着光的地方,且还不知道对方是来历的情况下下来,他还没善良到那份上。(..info无弹窗广告)“你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啦。”那声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他正想继续深入地问下去,只听对方忽然一声尖叫,扑到了他的怀里。 “老鼠……有老鼠……” “……没事。”闻熙雨轻轻拍着,安抚着怀里的小家伙,那是个小姑娘,发上绑着四颗铃当,身子又软又小,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因为害怕而颤抖着。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吸了吸鼻涕,答道:“大妞。” “大妞,你爹娘呢?” “我没有娘,爹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天了。” “那你靠什么过活?” “糖呀。”大妞说着脱离对方的怀抱,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对方手里,“爹爹经常给我买好多的糖,所以兜里总是满的。”她乐呵呵地笑道。 闻熙雨握着手里的糖块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既然我来到这,那就顺便带你离开吧。” “真的?” “嗯,不过……”闻熙雨咬着牙站起来,“首先我得找到我的火棍。” “火棍?”大妞尾音上翘,疑惑地问道。 “就是照明的东西,我在下来的时候它从我手里溜走了。” “没拿好吗?” “不,是它从我手里溜走了。”闻熙雨纠正道。“不是我没拿好的原因。”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呗,”大妞晃着脑袋上的铃当,“不过这里这么黑,你要怎么找到火棍?” “说得也是……”他喃喃自语着向前走了几步,额头便结结实实地拦在石壁上。 咚! “叔叔,你没事吧?” “没事。”闻熙雨摆摆手,而后想起大妞看不见,又扶在石壁上,结果手上一滑,整个人差点儿就摔倒在地。 不过比起摔倒,另一件事更另他在意。“这么滑的石壁我要怎么才能再爬上去……” “不用爬,我来带你们上去就好。” “谁!?”闻熙雨急忙回头,一道蓝光顿时让他眼前一花。 只见蔺相安微笑着驻立在黑暗之中,身体被一层蓝色的光晕所笼罩着,发出的光芒虽然微弱,却相当温暖,让人莫名安心。 第三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3-11-30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在意识到之前,闻熙雨已经开口问道。.info[] 蔺相安收起笑容,怒道:“你就不能语气好点?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你何时救过我?”闻熙雨凝视着蔺相安皮肤上发出的光芒,隐约可见皮肤下藏着某种诡异的花纹。 蔺相安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他抬手朝头顶一指,“不然你当真觉得凭你一人之力可以上去?” 闻熙雨一肚子话顿时被憋了回去。 “叔叔。” 衣袖被扯了几下,蔺相安低下头,看到一张脏兮兮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满怀希翼。 蔺相安盯着大妞愣了愣,表情僵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回过神来,露出怜爱的微笑。“大妞是吧,放心,叔叔自然也会带你出去的。”他说着小心抱起女童瘦弱的身躯,“大妞的脸真脏,叔叔帮你擦擦啊。” 闻熙雨在对面看着蔺相安用拇指刮下大妞脸蛋上的灰渍,越看越不耐烦,越看越不对劲,直到他终于看清楚有什么东西如水般从大妞脸上经由蔺相安的拇指流进后者体内,他才立即大喝:“你在干什么!?” 蔺相安放下手指,冷冷地瞥了闻熙雨,好像在嫌对方碍事一般,“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这小姑娘的身体被恶鬼侵蚀了,我在为她净化体内的污秽。” 闻熙雨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皱起眉毛,直直地盯着蔺相安看。 “干嘛这么盯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你是人是鬼?” 蔺相安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你管这干啥。” “是或不是?”闻熙雨逼问。 蔺相安眼珠子转了一圈,反问:“你觉得呢?” “什么叫我觉得呢?”闻熙雨气道,接着便朝蔺相安逼近。 蔺相安连忙放下大妞,一边后退一边说:“我可是白黟的师傅,这还不够明显吗?” “可我看你们言谈举止根本没一点像师徒。”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对弟子太过严厉。”蔺相安猛然停下脚步,“你倒是够了啊。” 闻熙雨没有停下,径直来到蔺相安跟前,手掌伸向蔺相安仍然放出微光的皮肤。“是人?是鬼?” “给我适可而止吧!”蔺相安一掌挥开闻熙雨伸上来的手,力道不小,几乎把闻熙雨的手臂给打折了。 闻熙雨稍显惊讶地看着蔺相安满面怒容。 “看你出身应当不俗,怎的礼教如此之差,有你这么对长辈的?” 闻熙雨脸色涮的惨白,他板着脸,默默朝后退开,低头:“晚辈失礼了。” 蔺相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句抱怨的话,道:“你知道便好,我是人是鬼无关紧要,你只需知道我是站在你们这一队的就行了。”说罢,他擦过闻熙雨肩膀,领着大妞回到石壁下面。 “大少爷。”蔺相安见闻熙雨未跟来,朝后唤道,“想离开这鬼地方就快点过来。” 闻熙雨不情不愿走到石壁下,一只微微发光的手递到他面前。“抓住我手,我马上就能带你们上去,对了,我手有点凉,你可别介意。” 闻熙雨看着面前的这只手,迟疑了一上,握了上去。 确实很凉,是尸体的温度。 第三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3-12-09 蔺相安咬咬牙,以他目前的能力,带着一个孩子已是不易,更何况还有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要他带着,他抬起下巴,眼睛穿透重重黑雾看向悬崖顶端,心里竟有点希望白黟也场了,毕竟有那个人在的话,把这二人带回山上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蔺相安想着,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管对方会不会察觉,伸手让闻熙雨握住。 “你手好冷。”闻熙雨几乎是立刻就说出了这句话。 蔺相安翻了好几个白眼,“再怎么也没我们脚下的尸体冷。” “我们脚下的尸体?”闻熙雨一脸困惑。 蔺相安好笑地看着他,“不然你以为你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是什么拖起你,没让你立马就粉身碎骨的?”他说着,脚尖指着地上划开了一道线,顿时,蓝光一闪,将地上的情景清清楚楚的照亮出来。 待闻熙雨看清地上情景,面上立即失了血色,胸口一闷,喉咙感到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急忙用没握住蔺相安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撇过头,抬起头,不再往地上看去。(..info)“快灭掉地上的亮光。” 谁能想到山底下会堆了如此之多的尸体! 蔺相安用脚一扫,亮光瞬时便灭了。“这下你还嫌我手冷不?” 闻熙雨不敢置信地看着蔺相安,表情好像在说“你就为了这个?”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无可奈何道:“不嫌,可以带我们上去了吗?”他朝蔺相安怀里已然昏睡过去的女童扬了扬下巴,“那孩子还等着找到她的爹呢。” 忽然,闻熙雨脸色一变,他迟疑地问:“你觉得她爹在这里吗?” 蔺相安闻言,低头看着怀里的女童,歪着脑袋想了想,露出柔和的微笑:“不觉得,她爹一定还在某处拼着老命找她。” “那……” “好了,别拖延时间了。”蔺相安快速打断闻熙雨还想要说的话,“抓稳了。” 闻熙雨又恼又气,却又拿对方没有法子,只得乖乖抓住那只冰冷的手,道:“好了。.info[]”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风从脸上猛烈地刮过,与此同时,他双脚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地面,腾到空中,胃在肚子里翻腾,让他一阵难受。但就在闻熙雨觉得自己就要吐出来的时候,手上一暖,蔺相安不知何时放开了他,他心里一惊,刚以为自己被放弃的时候,双脚便落在结实的土地上,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手脚,完完整整,安然无恙。 确认自己大难不死后,闻熙雨难得露出不加掩饰的笑容,他转过身,正要向蔺相安道谢,却在看到蔺相安背后的东西后顿时把想好要说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呵,这小妮子定是累坏了,睡得可真熟。”蔺相安没有发觉身后的异常,细细查看着怀里女童有没有受伤。 “长……长老。”闻熙雨忍着打颤的牙齿,艰难地叫出蔺相安的名字,生怕稍有不妥就会惊动对方身后的“东西”。 “嗯,你想走了?” “你……看……身……后……”闻熙雨吞着口水,抬起手臂,指尖越过蔺相安肩膀指向后者身后的悬崖。 “你想让我看什么?”蔺相安皱着眉,奇怪地顺着闻熙雨所指的方向转身望去,这一望不要紧,饶是他曾经身为鬼王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差点儿就腿脚发软了。 只见一张女鬼的上半张脸从悬崖底下探出,那张脸十分的长,足足占满了整个悬崖的边沿,长长的黑发更是浓稠得如同瀑布一般,而露出的每只眼睛都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布满血丝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们看。 蔺相安后退了几步,那巨大恶鬼的瞳孔立刻转向他,饱含的恶毒目光仿佛要立刻将他碎尸万段。蔺相安登时踉跄了一下,幸被身后的闻熙雨接住才没将大妞跌落地上。 “长老,我们该怎么办?”闻熙雨扶着蔺相安肩膀,一边担忧地问道,一边觉得对方连衣服也是冰冷得非同寻常。 “还能怎么办……”蔺相安转过身,像闻熙雨问了废话似地瞪了后者一眼,然后重新拉住对方的手,“当然是跑了!” 月明星稀之下,两道人影正稳步朝他们来时的方向前进。 其中一人长着深肤白毛,不仅外貌奇特,背上还背着一柄沉重宽厚的巨剑;而另一人看上去则脸色苍白许多,年纪也要大上一些,他弯腰驼背,看上去比身旁的人小了一号还不止。 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只顾着往前赶路。 直到那背着巨剑的男人掏了掏耳朵,颇有些烦躁地冲着他身旁的男人问道:“张庆水,你这一路上都在念叨着什么,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张庆水仰头看向白黟,眼里不知何时含了一汪泪水,看上去十分悲痛,“我在念着我女儿的名字。” “你女儿还在这个村子里?” 张庆水点点头,“她叫大妞,我之所以不要命地跑到村外求救,除了救村里人外,最主要还是为了救她。” 白黟听出张庆水话里有话,“为何?” 张庆水低下头,白黟见到几滴水珠从他脸庞滑落,滴到地上,接着,他便听到张庆水隐忍的,带着细微哭腔的声音说道:“那个恶鬼不知为何偏偏看上了她,若果我听天由命,只怕永远也不能父女团聚。” 第三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3-12-16 “拿去。(..info无弹窗广告)” 张庆水抬起头,一块手帕递到自己眼前,他顺着手帕递来的方向看去,一脸迷茫,“这是……” 白黟嫌恶地看着张庆水满脸的鼻涕眼泪,“擦一下你的脸。” “多,多谢。”张庆水垂下脑袋,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 “不必。”白黟想了想,又加了句,“不必还我了。” “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张庆水感激地说道。 白黟瞥了对方一眼,道:“等待会到了树下后,你与我说清你女儿的特征,我自会将她带回你身边。” 张庆水双目陡然亮起,双手握在头顶,连连弯腰:“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要加银子的。” “倾家荡产我张庆水也在所不惜,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白黟抬手止住张庆水,“够了,再拜下去可就耽误路程了。” “是,是。”张庆水放下手跟着白黟继续前进,脸上又哭又笑,看上去煞是滑稽。 二人走了一段时间,期间张庆水不时瞄向白黟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嘴开合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道: “恕我唐突,长老,您喜欢孩子么?” 白黟既未放缓脚步,也未看向对方,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怎么喜欢。” “为何?”张庆水讶异问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因为我自小便不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 张庆水失笑,“这怎么能算理由呢。” 提及儿时,白黟不由弯起一边嘴角,过往目光仿佛历历在他眼前。“我儿时常因着这副相貌受人歧视,久而久之,我也就愈加的懦弱怕事,直到某日,师傅拍了下我的背,告诉只有挺直胸膛,不惧人言,才能过好上自己的日子。” “真是个好师傅啊。” “没错,之后我练功学成,把那些欺负过我的人统统都收拾了一顿,后来他们再也没敢来找我的麻烦。” 张庆水背脊登时升起一股寒意,他敬畏地看着白黟,过了会,突然想到什么,道:“如此说来,长老您的师父一定十分了得。” “他确实非常了得。”白黟皱起眉头,“但你为何突然作此感叹?” “您师父……”张庆水疑惑地歪着脑袋思考,“您师父看起来也不过四十余岁,但他若能从小培养你,说明他功夫必定了得。” 张庆水一番话将白黟热切怀念从前的心情瞬间浇得连火苗都没剩下。他心虚地配合道:“是啊,‘他’老人家的确厉害非常……”说罢,尴尬的红晕悄然爬上他的脸庞,所幸他脸色和天色都够,是以张庆水没察觉他神色如何古怪。 ================= “哈……哈……她、咳咳,那女鬼追上来了吗?”闻熙雨手扶在一棵树上,想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但他先是在爬山的时候耗费了不少力气,这一路又被蔺相安拖着,体力早已耗尽,手脚发麻发软,没当场昏死过去已算很不错了。 “我看看……没有!看来她只能固定在那块地方,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闻熙雨听完蔺相安的话,第一反应不是感到安心,而是不可思议。他转身看向那个把女童抱在怀里的男人,发现对方脸上确实没有一点疲累的迹象,不说流汗,甚至连喘气都没未见到。 蔺相安没有发觉他诡异的目光,抱着怀里仍在安稳熟睡中的大妞,轻轻摇晃着,慢慢地,竟自顾自地唱起歌来。 但他的歌声远没有他自己想像中的那般悦耳。 不知是否远离了女鬼的视线,这片区域亮堂得很,至少比起方才伸手不见五指来要好得多,足够闻熙雨看清蔺相安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与此同时,蔺相安温和轻柔地低吟在他耳中也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只见蔺相安一边抱着怀里的孩童,一边在林里往返漫步,长长的衣摆随着他每一次转身微微飞扬,化作半透明的蓝色;还有那歌声如溪水般缓缓而坚定地流向四面八方,木水村四面环山,于是歌声也在这山间里回荡,称得上空灵飘渺,却一点都不似人唱的,更像是……鬼唱的。 这发现生生把原本一身大汗的闻熙雨惊得骨寒毛竖,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仿佛瞬间就有了答案,但眼下他也不敢立即肯定,只好暗暗咬了下牙给自己压惊,道:“……” “你休息好了么?”蔺相安猛一回头,对着嘴刚张到一半的闻熙雨问道。 闻熙雨微微一愣,然后缓缓深吸了几口气,答道:“好了。” “那你也该跟我回去了吧?” “回哪里去?” “树底下啊!”蔺相安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闻熙雨,“不然你还想再掉下悬崖一次?” “当然不想!”闻熙雨立刻回道,说完望向沉睡中的大妞,以往他即便会生出恻隐之心,也从未像这般不要命过,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对他造成了影响,兴许是过来的时候,也兴许是离开的时候……总之,他现在还不能肯定那影响还在不在,若是莽撞离开,说不定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蔺相安瞅着闻熙雨的脸色在短短时间内变幻了好几个样,知道对方已经作出了主意,笑嘻嘻地说道:“那看来你只好跟我回去了~” 闻熙雨看着蔺相安轻快的背影,心里悔得要死。 “嗯……”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蔺相安怀里传来。 大妞睁开惺松的睡眼,问道:“我在哪儿?” 闻熙雨紧张地瞥向蔺相安,唯恐后者对这孩子不利,但让他讶异的是,蔺相安只是轻轻一笑,柔声道:“你在去你爹的路上,继续睡吧。” “哦……”大妞带着睡意应了声,便又再次睡了过去。 闻熙雨猜这孩子在山崖下大概受了不少苦,但蔺相安安抚大妞时的神情更让他在意。待到二人在山间走了一段距离,他才忍不住发问:“蔺相安。” 走在前头的蔺相安止住步子,转过身来,“怎么了?”他脸上有点伤心地问,“你不叫我长老、大师什么的了?” “没那必要。” “叫我潘安也行的。” “要点脸好吗……”闻熙雨突然感到有点累,他叹着气,道:“你似乎对大妞特别好?” “非也,”蔺相安开心地看着怀里的大妞,“我对所有的孩子都那么好。” “为什么?” “对孩子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蔺相安笑了笑,面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伤感,“其实是因为,我娘从小就对我不管不问,甚至于很多时候,我成了她发泄怒力的渠道。”他突然又一笑,“所幸的是我那时候有很多姐姐,她们待我极好,方才那首曲子呀,是儿时每次我遭受娘亲毒打之后,姐姐为了能让我忘掉疼痛而到我床前唱的曲子,听得多了,我自己也就学会唱了。” “那与你对孩子好有关系吗?” “当然有啦,从那时起我暗暗发誓,我绝对不能让其他孩子也受到欺负,尤其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再让他重复我吃过的苦。” 闻熙雨看着月光下蔺相安显得有些透明的笑容以及若隐若现的身躯,突然想起在悬崖底下时,后者望向崖顶时担忧的神情。虽然表面没什么反应,但现在看来要将他们一大一小带出悬崖底还是费了蔺相安不少功夫。 “你有孩子吗?”闻熙雨不知怎地脱口而出。 蔺相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第四十章 更新时间:2013-12-23 “为何,以你的年纪……” “因为那个人不在了。(..info)”蔺相安快速地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极轻,但似乎每说出一个字来他便越痛苦一分,忽而,他又一笑,“不过即便他在,我俩也没办法要个孩子。” “那么……他是……” 蔺相安微微颔首。 闻熙雨不太理解,“为何,女人不更好么?”话刚说出后,他便觉得蔺相安看着自己的目光变得疏远起来,又连忙道:“我意思是,比起男子,女人能传宗接代,岂非更合你意?” 蔺相安撇开眼,露出伤感的微笑“我原先也是这么想,小时候每次被娘打完,我便想啊,等长大以后,我就离开这鬼地方,找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俩人寻一处偏僻的地方,她织布,我医病,然后生一堆大胖娃娃,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蔺相安说着笑出来,声音却很轻微,只见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大妞,眼神温润“我曾经很想要个闺女,是以每次溜出去的时候,就会收集许多漂亮的小首饰,想着为她打扮。” “那后来?”闻熙雨现在已经相当肯定,蔺相安真正身份绝无可能是白黟的师父。 蔺相安并未察觉自己方才的话里有何蹊跷,答道:“后来有个小鬼头来到我身边,我们相遇的时候,他只比我膝盖高上那么一点。”蔺相安目光深远,开始陷进回忆当中,“那个时候,安慰我的姑娘们能够为我做的事情其实是十分有限的,我常常被锁在一间屋子里,每次溜出去一回,只要被发现,就又会被抓回去,反复毒打,然后扔回屋子里,加上一把锁;奇怪的是……那小鬼头无论屋子被锁得如何紧密严实,他都能想到办法钻进来。” “久而久之,你们就在一块了。”闻熙雨道。 蔺相安微微沉默了一会儿,“他给了我想要的,友情、兄弟情、亲情乃至……爱情,只是现在……他已经,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人再会在乎、需要我了。” “那你徒弟呢?”闻熙雨听到从蔺相安的地方传来若有似无的抽泣声,好奇又有点担心地望过去。 “呵,那小子不过是觉得我有用才留着我罢了。”蔺相安没有哭,只是眸中的痛苦深刻入骨。“怪了,你我认识不过数个时辰,我为何会对你说这么多呢?”语毕,他轻轻放下大妞,身子摇摇晃晃,紧接着闻熙雨便看到大片的色彩被从蔺相安身上剥去,近乎透明。 “蔺相安!” 蔺相安双膝跪倒在地,迷茫地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双手,只留下了一句话便倒在了地上。“找白黟。 “大师,你怎么了?” “不知道,”白黟蹙眉盯着自己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只是觉得有些不同。” 在张庆水坦诚布公之后,白黟与张庆水不再犹疑,二人赶路速度极快,约摸半刻钟时间便赶回了树下,却见那树圈里的四人竟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互相打了起来。 “喂喂喂,你们怎么了,别打了!”张庆水立刻冲上前想要将缠斗的几人拉开,无奈他既无力气,也无功力,对着那几人便好似蚂蚁试图将一块岩石分成两块般途劳无功,最后也只勉强将罗开从人堆里拉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罗兄弟,这才一会儿的功夫,你们这是怎么了!?” 让张庆水意想不到的是,罗开不只瞳孔浑浊,还包含着赤裸裸的恶意,一点也不像往日接触时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你是……”罗开瞪着张庆水,吃力地回忆着,“张……庆……水?” “是啊,罗兄弟,你和秦兄弟、武家兄弟发生了什么事要打起来?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应该是同心协心打败恶鬼才对呀。” “你也是……他也是……”罗开黑黝黝的眼皮跳动着,忽然瞳孔扩大,喝道:“我早就说过了,任何人都不许离开这!”说着,便伸出双手要来掐张庆水的脖子,后者连忙躲开,一边逃跑一边寻着白黟的身影。 “大师,大师,不好了!” “我看到了。”白黟淡淡地回道,不知何时来到一处角落,抽出巨剑,剑尖朝下狠狠刺进了地里,霎时间,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声,一团浓密的紫烟猛的自地底冲出,盘旋而升,良久方才消散,而被那声音吸引目光的四人在紫烟消失后就慢慢停下了手,如失了神的木偶般呆立在原地。 “大师,这是……”张庆水指着四人,疑惑地看向白黟,寻求着答案。 “别急。”白黟不紧不慢地将剑收回背上,再从衣服里掏出四张符纸,啪!啪!啪!啪! 四人额头被分别贴上了符纸。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这四人的眼神便恢复了清亮,莫名其妙地撕下贴在额头的符纸。 “这什么玩意儿?”秦是宣不快地问道。 武家兄弟俩则迅速把符纸揉成纸团扔掉。 “回魂符。”白黟说,见众人仍不明白,他继续解释道:“那女鬼在这村子各地都设下了埋伏,这些埋伏平日里没有丝毫表现,可一旦感受到人气便会飘出缕缕紫烟,只要闻上一口,即会将人心中哪怕最微小的一点心理慢慢扩大,直到那人再也承受不住,发疯发狂,继而失去理智,魂魄离体。” 众人听着白黟冷静地描述,无不被其中内容所震惊。 “如此说来……”罗开环顾四周,“闻兄会不会也受到了那紫烟的影响?” “极有可能,他当时被我开眼后,坐的地方离紫烟相当之近。”白黟面色有些凝重。“我的……师父去找他了?” “没错,屁颠屁颠地就跟去了,让我们留在这等他,只说待在这圈子里安全,但谁晓得会冒出这种玩意儿来。”武大海语气不善道,方才那番失控的表现着实让他丢尽了脸面。 忽然,武大地抬起一只手,在众人一齐将目光转向他后,将手掌贴在耳旁,示意所有人安静聆听。 “好像……有谁在喊‘来人啊’?”张庆水不确定地说道。 罗开歪着脖子,“我也听到了。” “这是那个小少爷的声音。”闻是宣认出来,然后指向远处,“在那!” 众人望去,只见闻熙雨半抱着蔺相安朝这边而来,武家兄弟刚想出去帮忙,却不料对方速度奇快,不过半会功夫已经将蔺相安带回树下,交给白黟。 “哟,小少爷,看你弱不经风的模样,没想到力气这么大。”武大海看着满头大汗的闻熙雨,不禁揶揄道。 闻熙雨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摇摇头,道:“不是我力气大,只是……他太轻了。”他担忧地瞅了眼蔺相安愈加透明的衣摆,只希望其他人没有发现这一异状。 鬼能有什么重量? 白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回怀里的蔺相安,最终还是闻熙雨忍不住发问道:“他怎么样了?” “还好。”白黟让蔺相安背靠在树上,“不过,他虽是为了防止自己太过强大,误伤他人而封闭了一部分功力,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衰弱到这种程度,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闻熙雨愧疚地垂下头,“我回去的路上也不知怎的,听到山底下传来女童的求救,便不管不顾地下去救人了,后来被蔺相安发现,坚持带了我二人回到地面,兴许就是在那时候耗了过多的功力才变成这样。” 蔺相安……白黟为闻熙雨突然改变的称呼方式感到不快,眉头不由扭成一团。 “两个人?那另一个人去哪了?”罗开问。 闻熙雨一愣,立即环顾四周,道:“怪了,我明明叫那女娃子跟着我的。” “女娃子?”张庆水立即紧张起来,连忙问道:“叫什么名字的?” “大妞。” 未等张庆水反应过来,秦是宣犹豫地指向闻熙雨肩膀,“小少爷,你口中的大妞,该不会指的是你背后的那团黑影吧?” 刹那,稚嫩孩童笑声伴随着大片寒气渗入闻熙雨后背。 第四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3-12-31 闻熙雨心跳迅速加快,他瞪大着眼睛,眨也不敢眨,慢慢转过头去。.info[] “大妞?” 身后的孩子发出欢快的笑声。“猜、错、了!” “大师!”罗开大叫“做点什么呀!” “对啊,就像上次那样,快用你背上那把剑!”武大海高声附和道。 闻熙雨一声不吭,只是眼珠子瞪得快突出来,死死地盯着白黟。 白黟半蹲在蔺相安身旁,身子一动未动,只是抬起头,似乎是嗅了嗅四周的空气,然后皱着眉道:“她不是鬼……” 白黟的这句话让众人瞠目结舌,若非恶鬼,那趴在闻熙雨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见那仿佛孩童似的黑影在闻熙雨背上欢快地晃动着双腿,笑声愈发张狂,与此同时,阵阵阴风袭向大树,将一地落叶掀起。 就在众人心神不宁之迹,唯有张庆水在听完白黟的话后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轻声轻脚走上前,半信半疑问道:“你是,袁乐?” 沙沙沙―― 风停了 闻熙雨只觉得背上一轻,接着便听到轻微的落地声和跑动声,没过一会儿,那名突如其来的“小鬼”就消失在了他们面前。(..info好看的小说) 张庆水看着远方消失的身影,口中喃喃自语:“袁乐……那真的是袁乐,可是都那么多年了,她为什么还没长大?她为什么还是那么小!?”他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大声地喊出来:“大师,你告诉我们啊,这儿究竟是受了什么魔障!?” “张兄,你冷静一点。”罗开见气氛不对,急忙上前安抚张庆水。 “要我怎么冷静啊!还以为终于找到闺女了……” “什么……你、你闺女?” 就在这头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闻熙雨则是忙着将外衣脱下,嫌弃地把被沾满尘污,被好似恶鬼般的东西趴过的衣服扔到地上。 秦是宣站在一旁看着热闹,直到他目光移向白黟。“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问道白黟。 白黟没有回答,甚至可能连听都没听到,他只是专注地将手掌按在蔺相安胸口,指上戒指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虽然不怎么耀眼,却如萤火般叫人移不开目光。 “大师?”秦是宣好奇地凑近了些,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低沉的,言语间满含急切的声音“醒醒……醒来……快醒来……” “快醒来!” 倏地一声大吼。 原本聚集在树底下的热闹立刻就消失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朝白黟与蔺相安的方向看去。 “不应该的呀?”白黟自顾自地低语着,手掌不再贴向蔺相安的胸口,而是慢慢上移,抚过凸起的琐骨,细瘦的颈项,最后到那张沉睡的脸。 “你该不是为了骗我把力量全还给你而装睡?” 蔺相安似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紧闭着双眼如同在沉睡一般,身体越来越接近透明。 第四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4-01-13 “喂,你……” 蔺相安踢着腿,还想挣扎,白黟置若罔闻,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轻轻一吹,霎时间便亮起玫红色光芒,一条通体橘色的的鬼狐自光芒中跳出来,体态轻盈地落到地上。(..info) 武大海双目顿时一亮,他掏出一块肉干,蹲下身子召唤鬼狐过来,嘴里还学起狐狸的叫声。 那鬼狐先是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凑近了些,见没有危险又走近几步,嗅闻着武大海手上的肉干,待确定没有问题后,这才张开嘴,咬下那片散发着香味的肉干。 武大海笑眯眯地摸起狐狸毛茸茸的脑袋,“这小家伙是打哪来的?” “只是选了离这最近的动物魂魄变的,这附近哪里大概埋着它的尸体。” 白黟冷冰冰的话语让本也想上前抚摸狐狸的罗开停下脚步。 秦是宣微微一笑,双手抱在胸前,成竹在胸地说道:“大师,你弄出这狐狸应该不只是为了逗我们开心吧?” “我自然不会如此无聊。”白黟稍稍抬起下巴,一副高傲的模样,然后朝蔺相安屁股上拍了一掌,示意后者安份些,“待会女鬼会冲着我们而来,未免你们受到殃及,所以就此兵分两路。.info[]” 白黟话音刚落,闻熙雨便道:“但我们待在这儿也不见得有多安全,”他斜了眼狐狸,“那狐狸根本就不能保护我们。” 闻熙雨的语气中满是斥责,但白黟仍旧面不改色道:“我没指望过它能保护你们,但它能将你们带到相对安全,不会让女鬼注意到你们的地方。” “你真的要离开我们?”罗开担忧地问。 “现在跟着我只会让你们更危险,我没办法在照顾他的同时还兼顾你们这么多人。”白黟直白地说道,然后目光转向张庆水,“但我还是需要你带我到那女鬼的地方,不过去不去由你做主。” “去,当然去!”张庆水激动地大声回道,垂下的双手默默握紧,“这事儿一天不解决,我一天就不能见到我闺女……”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白黟轻声叹了口气,“我会解决那女鬼的。”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语毕,白黟呢喃了几句话。 鬼狐黑色的双瞳忽然变化为深幽的蓝色,同时将武大海递来的肉干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就好像从来没嚼过一样。 “魂魄是吃不了东西的。”白黟看出武大海的困惑,随口解释道,然后带着张庆水,没有再作过多停留,转身再次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大师!” 白黟脚步一滞,转回头,不解地望向罗开。 罗开咬了咬牙,内心的担忧在面上显露无疑,“您保重啊……” 白黟点了一下头,“你也保重。”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没看到罗开站在原地望了会儿他们的背影,这才转身跟上已经跟着鬼狐走了一段距离的众人。 “还挺受欢迎的嘛,”观看了整个过程的蔺相安纵使已经有气无力,也还是忍不住揶揄道,“没想到你也有人情味这东西。” “闭嘴。” 第四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4-02-10 阴森的迷雾当中,鬼狐在山涧林间轻盈地跃动,在它身后,跟着五个男人,他们额上都贴着一张符纸,纸上画着血红色的诡异图案,随着男人行走的动作扭曲变化,像极了鬼脸。 “哎!”不知过了多久,五人中的其中一人气呼呼地叹了声,紧接着便烦躁地扯下额头上的符纸,揉成一团扔到路边。 走在他身后的另一名身材较为矮小的男子立刻惊慌起来,大叫道:“秦兄,你怎么能把这回魂符给扔了,要是中了邪可怎么办!?” “那我就认了。”秦是宣拍拍手,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怎么能认了啊!”罗开连忙转身从草丛里捡回皱巴巴的纸团,想要交还给秦是宣,后者推拒了一下,见他不肯放过,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下,却不是贴回原处,而是胡乱地塞到了衣服里。 “你……!”罗开指着秦是宣,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玩意儿多碍着视线啊,反正我是不会再贴上去的了。” 走在前头的闻熙雨转过身,掀起额前符纸,露出一双眼睛来瞪了秦是宣一眼,“你中邪不要紧,别连累我们就是。” “自然自然。”秦是宣抬起手,想要拍拍闻熙雨肩膀,哪知手还没放上去便被后者嫌恶的闪开,他一愣,径自走到队伍前头,笑道:“到时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大伙别管我就是了,当然,要杀了我也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听到“杀”这个字,四周立即仿佛静止般,半晌没人发出声音,只有草丛被风吹动时带起的微响清晰可闻。 秦是宣见无人答话,又叹了口气,“快走吧,瞧,这小狐狸都不耐烦了。”说着,他手指指向走在最前面,不断回头朝他们张望的鬼狐。 四人目目相觑,接着便不再多语,继续往前行进,只是都不约而同地拉开了与秦是宣的距离。 没人发现四周慢慢向他们逼近的诡异烟雾。 ***** “快到了。” 斜坡上,两个人影缓缓向上移动着,个子较为矮小的那人抬手指着山顶说道。 蔺相安摇着身子,吃力地晃过白黟手臂,看到被草木覆盖的圆形拱面上伫立着一幢简陋的房子。“就是那个?” 张庆水点点头。 白黟半眯着眼看着房子,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拍了一下蔺相安,问:“你能回法器里吗?” 蔺相安本就是半透明的身子模糊了一会,接着又恢复回原状,他无奈地说:“还是不能,我也不喜欢被你扛着……但那女鬼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我没办法回去。” 白黟踢踢脚下的尘土,“看来得先把她施加在这片土地的诅咒给解除才行。”说着,他转向张庆水,“前面不知有何凶险,这个你先替我扛着。” 蔺相安:“你就不能直接说我名字吗?” “哦、哦,行的,不对……”张庆水伸出半路的手又缩回来,为难地看着蔺相安道:“那个,他块头那么大,我担心我力气不够,扛不起来。” “不必担心,你一定抱得动。”白黟翻了个白眼,不由分说就将蔺相安往张庆水怀里扔,后者手忙脚乱急忙接住。 蔺相安拼命在张庆水怀里缩小自己,然后冲着对方尴尬地摇晃手指头,“我不怎么吃东西,应该很轻吧?” “很轻,轻得跟棉絮似的。”张庆水诚心诚意地惊叹道。 白黟:“闲话说够没?” 张庆水吓了一跳,道:“说够了,说够了。” “我走前面,跟在我后头,记住,别离得太远了。”白黟说着,抽出背后的剑,姣月透过巨大的剑身在地上映出一道寒光,晃花了张庆水的眼睛,他不敢多言,双唇紧闭成一条线,遵循指示快步跟上白黟的脚步。 随着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被朝里推开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白黟往房外看了眼,发现但凡窗户的位置都被钉上了木条,心里顿时有了数。 “大师,这……” “嘘。” 白黟不用再多说话,张庆水也明了了对方的意思,向后退开了些。只见这名法师由衣袍里抽出一张符纸,不知作了何法,指尖稍稍擦过符纸的绝缘,小小的纸片便立即照了火,被法师连同符纸一同抛到屋里。 蔺相安小声道:“张兄,劳烦带我离近点看看。” “哎?好。”张庆水话答得底气不足,实在不是他胆小,只是这幢与他儿时记忆一模一样的屋子不知为何令他心生胆怯。他努力移动着软绵绵的双腿,一步步走近,待走到门口时,站在边上的白黟忽然伸出一条手臂,侧头道:“别离得太近。” 与张庆水惊惧的面孔截然不同,蔺相安毫不在乎地顺势攀住白黟的手朝屋内张望。 只见原本黑漆漆的屋子在有了火光后登时亮了不少,而那火燃不知砸到了什么活物,不停发出细碎的响动声,蔺相安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原来是一只只油光肥大的蟑螂,他收回手,露出嫌恶的神情。 “张兄……你还是带我离远点吧。” 白黟背对二人勾起一抹笑,再次从衣袍里抽出一张符纸,又一道火光彻底吓坏了屋里的蟑螂,它们不再四处逃窜,而是黑压压一大片涌出门口。 张庆水与蔺相安吓得连退十数步,直到被白黟出声提醒才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大批的蟑螂从身边经过。 待最后一只蟑螂慢悠悠从门槛爬出来,被白黟一脚踩成碎渣后,二人才松了口气。 白黟看着二人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你们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我不应该离太远?”张庆水小心翼翼地问。 蔺相安沉吟片刻,道:“蟑螂是喜暗的生物,但它们此时受到惊吓后却不是藏在墙壁缝隙里,而是逃出屋外来。” 白黟点点头,“要不就是这些蟑螂没有像我们一样受到那恶鬼的咒术影响,要不就是我方才那张符纸惊忧了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 张庆水睁大了眼睛,“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岂不危险?” 蔺相安拍拍张庆水的肩膀,“别多操心了,我们一直就处在危险中。” “只是危险轻重不同罢了。”白黟喃喃自语着,之后只留下“你们且在外头候着。”这句话便提剑走入黑暗的房屋。 第四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4-03-06 方一入屋,白黟便不禁掩住口鼻。屋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怪味,除了腐朽霉烂的木头外,还混杂着一股浓郁的腐败味。 白黟蹙紧眉头,放轻了下脚的力度,没立即走到深处见不到亮光的地方,而是谨慎地伫立在原地,环顾这不大不小的屋子。 在微弱光线涉及的地方,依稀可见着地上散乱着两双破烂的绣花鞋,大约能看出原本该是赤色的,只是现在被岁月和尘土覆盖了,成了灰白的颜色。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早已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桌面上铺了层厚厚的灰尘,中间放了一个碗,碗里盛着黑糊状的东西,兴许几年前那黑糊曾是什么吃的,但放得太久才变成了这种样子。.info[]在桌子边上,两张木凳歪七扭八地站立着,可以看出不是木匠的工艺,简陋的仿佛随时要倒下来一般,叫人怀疑这凳子是怎么能撑过这么些年头的。 白黟看着这副场景,隐隐约约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对清贫母女在屋子里欢声笑语的景象,而这景象,大概永远停在了女人“离开”的那一天。 一阵几不可察的阴风微微拂过。 风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气味,白黟浑身寒毛瞬间竖起,莫名就萌生一个新的想法,那个女人之后确实是成了一名恶鬼,可她当真是“离开”了吗? 屋外,张庆水见白黟进去后半天也没响起什么奇异的动静,心里莫名就越来越慌,忍不住道:“大师,要不我……”张庆水正要开口提议什么,就被蔺相安打断。(..info) “嘘。” “长老……”张庆水低下头看着窝在他臂间的男人,面露担忧之色。 蔺相安摇着头,“你管好我就行了,管他干嘛,他自己能应付的。” “这――”张庆水怎么听这话都觉得不对,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蔺相安神情同他一样不安,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底气,这才知道对方不过是装作不在意罢了,于是话头一转,问道:“长老,你真的不能落地吗?” 哪知不提还好,一提起这茬,蔺相安就气不打一处来,“能落,我当然能落!” “那……” “只是现在落不了!”蔺相安气呼呼地说道,“那女鬼知道打不过我,于是施了个法子,叫踏入这村子的恶鬼的能力都为她所有,不然我哪还会在这里缩首缩尾的。” “那若果这法术被打断的话?” 蔺相安微微一笑,信誓旦旦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正窝在别人怀里,“我立刻就把你闺女带回来。” 屋里,白黟并不知道外边的情况,他肩膀紧绷着,注意力全集中在方才那阵阴风上,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任何事情发生,于是不耐烦地从怀里又抽出道符纸,念了句符咒。 砰! 符纸猛地燃起一道火光,但只将屋子照亮了一会,接着便马上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给吹灭了。 屋里恢复了黑暗,甚至比白黟进来时还要黑暗,浓得好似他整个人都沉进了墨池里,而本该在身后门,也在浓黑在不知不觉消失不见了。 白黟全身僵硬地杵在原地,视线还对着手里那张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符咒,眸子里映出的却只有一片漆黑。 良久,他才轻轻地发出一阵笑声。 寒气由四面八方缓缓渗进屋里,不加掩饰的恶意仿佛在质问他――有什么可笑的? “哼,恶鬼,你以为我就只有眼睛能用吗?” 第四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4-04-18 自白黟幼年时起便知晓自己与师兄师姐们不同,他不仅毋须锻炼便可通灵见鬼,鬼怪在他面前无所遁行,且嗅觉也十分灵敏。这灵敏并非是他能闻得多远,指的是他能嗅闻到鬼怪身上的气味,而这种缺乏实感的东西对于一般的正常人来说,应该是无味的。 白黟虽然因为自身特殊的原因从小就受过不少罪,但他同时也对自己的与众不同存着一份感谢的心,特别是在这种危及性命的关头,就算女鬼夺去了他的视觉,他也还是能将那女鬼的方位知道得一清二楚。 女鬼并不清楚白黟的能力,甚至也没看清对方相较常人颜色更加深沉的皮囊,她只知道白黟是个法师,并且正处在她的地盘上,过不了多久,她就能把这个年轻的法师和村里其他活人一同投入她设下的业火当中。 一人一鬼在这黑暗的屋子里各怀心思,既想取得先机又害怕自己成为先露出破绽的那个。 最先动手的是女鬼,但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白黟,他在阴风吹来的刹那将七尺余长的剑瞬间拔出,竖在身前。 白黟能感觉到风的骤停,但兴许是女鬼没料到他能感知到的原因,停得并不够快,不稍半会,阴风便被尖利的剑刃破开,消散在白黟身旁两侧。 屋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白黟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随便一剑就能消灭女鬼,他放下剑,闭上眼,谨慎地感知着黑暗中的一切,忽然身子一侧,一个物体擦过发缕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然后在地上留下满地的瓷片残骸。 白黟皱起眉头,他察觉到这是女鬼在试探自己。 果不其然,不稍半会,他便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并非是从何处传来,而是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声音时而沙哑低沉,犹如苍老的妇人,时而又清脆甜美,犹如豆蔻年华的少女。 “咯咯咯咯呵呵呵呵,看来你的确不是只有眼睛能用。” “我告诉过你了。”白黟状似轻松地说着,眉头却皱得更深,他闻到空气中藏着一股熟悉的气味,蔺相安身上的气味,但后者显然并不在屋子里,这说明女鬼确实是将蔺相安的能力收为己用了。 紧接着,鬼宠的气味消失,一股恶臭突然间扑面而来,白黟急忙后退。 唰! 墙壁上的石灰遭到冲击,层层剥落下来。 “怪了,这里这么黑,我又隐去了声音,你是怎么避开的?”女鬼的声音像是由牙缝间挤出,却仍带有调笑的意味。 白黟离开身后的墙壁,拍去趁机爬到脸上的蜘蛛,他虽能及时闪开女鬼的攻击,但屋子并不算大,空间有限,加之他看不清屋里景象,如若一味躲避,被女鬼逼到角落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短暂思虑过后,白黟暗暗作下了决定。 “老远就能闻到你身上一股臭味,想不避开也不行。”他答道。 “是吗。”女鬼听到白黟这般挑衅也不气恼,只是换回娇滴滴的女儿声音,说道:“我都要忘了,你们这些男人,喜欢的是香喷喷的女儿家,我这又老又臭的妇人自然会让你们避之唯恐不及。” 白黟没有作声,女鬼的语气虽乍听起来好似在闲话家常,但他却从中警觉到有不寻常的压力正由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起来。 屋外 “唔!”蔺相安猛地捂住口鼻,睫毛同时颤动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 “长老,你怎么了?” 蔺相安眉毛纠结成一团,他看向张庆水,艰难又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没闻到屋子里溢出屎一样的味道?” 张庆水不解地摇摇头,“我什么都没闻到。” 蔺相安先是沉思片刻,接着恍然大悟,不安地瞪向屋子:“糟,她晓得那小子的能力了,这小白毛肯定是口没遮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长老,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 “张兄啊……”蔺相安捏着鼻子道,“我就这么简单跟你说吧,那白毛小子有个能力,用得好的话能助他降妖除魔,但若被对方知道他有这能力,利用上了,反而会对他不利。” “那您的意思是那女鬼现在是知道了?” 蔺相安点点头,面部皱成一团的模样仿佛是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冒然进去只会给他添麻烦,我们呀现在也只能在这候着了。” “长老,能再问一个问题么,为什么我闻不到您说的气味?” “这个呀,这气味只有鬼才能闻到。” “你是鬼吗?”女鬼轻声问道,但很快的,她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不鬼。” “我当然不是鬼。”白黟隐忍着答道,他喉结上下滑动着,被恶臭逼得几欲呕吐。 “但你却闻得到我,若果不是我想的话,这气味本该只有鬼才能闻到的。”女鬼说着,声音倏地低沉下来,夹杂着孩童看到新鲜玩具时的喜悦:“真稀奇。” 白黟刚要说些什么,三道袭击突然从三个方向袭来,他匆忙退开,却再次撞到墙壁,而就是这一撞延误了他的动作,他只能举剑挡住袭来的两道冲击,余下的那一道却已来不及,让臂膀硬生生挨了下来,铁锈味立时便在这小小的空间内漫延开来。 “唔~”女鬼用少女的嗓音笑着,“好香,我还是头一次闻到气味这么芬芳的血液,你果然和我生前时常遇到的那些大老爷们不同。” “别对我太有兴趣了。”白黟在黑暗中动作熟练地从衣袖间掏出一包药粉,迅速抹在臂膀上受伤的部位。虽然只能起到基本的止血疗伤作用,但这种包在纸中的药粉胜在方便快捷,因此几乎每个法师都会在身上备有这么一打小药纸包。 女鬼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没去打断白黟趁机为自己疗伤的举动,只是对后者的话语表现出兴趣来。“为什么?” “呵,因为啊……”白黟扔掉包住药粉的纸片,“听说令千金没有十几也有二十了,我还年轻力壮着,可不想突然间多出一个这么大的闺女,说起来,令千金上哪去了。” “呵呵呵咯咯咯咯咯,有我陪你玩还不好么?”女鬼的声音顿时又低沉起来,她虽是在笑,声音里却已无丝毫笑意。 这世间,最不能跟母亲开的便是她儿女的玩笑。 “玩?”白黟轻笑着,提剑猛力刺穿脚下的地板。 刹那,刺眼夺目的光芒充满整间屋子,女鬼尖叫着,试图用手挡住袭来的光线,却发现无论如何遮挡,那光线都能穿透她身体,给她带来极大痛苦。她再仔细一看,这才看到整间屋子的墙壁不知何时被贴满了符纸。 “什么时候……啊!刚才……” “没错,我蹦来跳去可不是为了躲避你那三流的攻击手段,而是为了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贴上这满屋子的符纸,我们之间的‘玩’,已经结束了。” 白黟说着,将剑刃更深的压入地上的符印,壁上的符纸随之回应更大的光芒,而伴随而来的,是女鬼凄厉至极的尖叫。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白黟每念出一个字,女鬼便愈痛苦一分,符咒的光芒照耀在她扭曲的面庞上,给这阴暗的屋子更添了份阴森和恐怖。 须臾,女鬼魂魄上的血肉开始消融,白黟见状,知是女鬼法力已支撑不住这伪装,立即用劲全身力道,将剑刃彻底埋入符印,只把剑柄留在外头,刹时,符纸又发出一道光芒,且亮度与先前相比更甚,犹如刀刃般切开屋顶。 “大地,你怎么不走了?” 武大海本是跟着队伍走,蓦地发现自己兄弟没跟上来,生怕是被女鬼捉了,立刻四处寻找起对方的身影来,哪知回头一看,那人只是站在后面,两腿一动没动,抬着头,不知在望着什么。 武大海落下心里一块石头,粗声粗气道:“大地,你杵在那儿作啥呢?” 武大地把脸移向他兄弟,视线却还盯着原本那个位置,举着手朝上指了指。 武大海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里霎时映出一抹金光:“什么玩意儿……” “喂,你们怎么不走了?”前头本是跟着鬼狐脚步的秦是宣、闻熙雨等人很快就发现不见了武家兄弟,转身刚问了句话,却也在看到金光的刹那瞪圆了眼睛。 不远处的山头上,笔直的金光冲破云霄,全然看不见顶端,忽地,光芒如同无数把折扇朝四面八方铺开,将本是漆黑的夜晚照得白昼般亮堂,片刻之后,两眼的“折扇”终于收起,头顶蓝天又转为夜。 众人何曾见过这等异象,目瞪口呆之时,一旁的惊呼蓦地他们打回现实。 秦是宣指着队伍前头叫嚷着:“喂,那只鬼狐怎么不见了?” “什么!”闻熙雨大惊,连忙探寻起周边左右“莫不是在我们望向异光之时将我等给抛下了?” “应该不是,你们往山下看看。”武大海站在山崖边,指着山下,神色凝重。 其余人照他所说也朝山下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山脚此刻耸立起一座座房屋,布局错落有致,仿佛迷雾散尽,被掩藏起来的真相终于显露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秦是宣视线直直地瞪着山脚,似是震惊于眼前的场景,又似被欺骗般的不甘,“这,才是这村子本身的面貌。” “没错。”武大海接着道,“我想,鬼狐并非是抛下我们跑了,而是连同那女鬼所施的障眼法,一起被方才的光驱逐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秦是宣问。 “往山下走。”闻熙雨道。 “等……我们留在原地等那法师的到来岂不更好?” 闻熙雨仿佛未听到秦是宣的提议,径自走向下山的道路。 秦是宣望着闻熙雨渐小的背景,感叹:“哎,这少爷脾气还在,耍任性呢。” “我看不然。”武大海道。 “怎么?” 武大海朝后瞥了眼武大地,“我兄弟说,他听见山下隐隐约约传来人的求救声。” “张兄,多谢了。”蔺相安从张庆水的臂弯跳到地上,顿时,一股蓝光自他脚底冲上头顶,外露的皮肤长出无数蓝色树枝,而待光芒散去后,站在张庆水面前的恶鬼已是另一番样貌。 张庆水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半信半疑指着对方道:“你是……谁?” 那人拉开嘴角,笑了笑:“张兄,我就变年轻了点,你就不认得我了?” “长老!?” 正在张庆水惊讶间,屋里黑暗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再叫他长老了,叫得好像他真比我大一个辈分似的。” 蔺相安看着带着一身战后伤痕走出来的白黟,忍不住揶揄道:“哟,白毛仔,你总算出来了,我差点就以为自己永远都要烂在这了。” 白黟冷冷瞟了眼蔺相安接触地面的双腿与活力十足的神情,以及那张恢复原貌的脸,道:“我方才和女鬼一战已经耗去了太多法力,你既然恢复了就去把她揪出来,彻底将村子恢复原状。” “呵,你居然敢命令我。” “你又想怎么样?” “你既已耗尽法力,也该知道凭你现在的能力已经压制不住我,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就此恢复自由,反而要听你命令去干这些多余的事呢?” 白黟挑了挑眉毛,“你舍得不帮这村子里的人,就此一走了之?” 蔺相安哑口无言。 “长老!”张庆水此时也跪下双膝,泪流满面:“求您救救我的闺女,我的闺女她……” “好了好了,快请起,我就开一玩笑。” 张庆水抹着泪抬起脸:“那?” “蔺某定会将你的闺女带回。”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 蔺相安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将不停叩拜的张庆水扶起,末了瞪了白黟一眼,对着张庆水道:“他方才进屋对付的是女鬼的虚像,我现在就去找出女鬼的本体,到时候,你闺女的下落自然就会水落石出。”说罢,他一转身,魂飞向半空,极快地往山下飞。 白黟柱剑支起耗力过度的身体,看着远去的蔺相安,嘴角勾起盈盈笑意:“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善良。” 第四十七章 闻熙雨并非没有听到秦是宣的提议,也不是在耍什么性子,说实话,他倒宁愿自己没有听到山脚下此起彼伏的哀鸣。 那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们哭着,叫着,亦或凄厉地笑着,但无论是何种声音,里面都包含了浓重的恐惧。闻熙雨听得不寒而栗,仿佛他现在身处不是什么村庄,而是已经到达了地下十八层地狱。 毕竟是鬼的地盘,若真是如此也不奇怪。但听其他人方才所言,障眼法已除,即便那女鬼法力仍在,短时间内也无法再次施行如此大的法术,更何况—— 闻熙雨朝山下眺望,滚滚黑烟正穿透夜雾升腾到天空。 他没猜错的话,山下的房子正在着火,而在那着火的房子里,关的是村里所有的村民。 肩膀忽地遭人一拍。 闻熙雨吓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他转过头,见秦是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气得不打一处来。 “好大的焦味,还真是出事了,大少爷,你是长了狗鼻子不成?天都这么黑了还能晓得山下着火了。” “你才长了狗鼻子。” “怎么,你明明姓闻,如果不是闻到的话又是怎么知道的?” 闻熙雨咬着牙狠狠瞪着秦是宣,“与你何干!” “诶,话不能这么说,虽是萍水相逢,但大家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秦是宣还想再说什么,上方这时传来第三个声音。 “秦兄,”罗开抱辑说道,“你就别再为难闻兄了,虽然夜里不甚明显,但稍微仔细些还是能看到的。”说着指向山脚烟起处。 秦是宣顺着罗开手指望去,接着一拍脑壳,作出醒悟状,“啊!罗兄所言即是,都怪秦某眼拙,闻兄,方才多有得罪了。” 闻熙雨哼了声,“你方才不是还叫我大少爷么,怎么到了他人跟前就立刻改口了?” 秦是宣一脸茫然,“有吗?” “你——!” “喂!”雄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三人望去,只见武大海与武大地正并肩走下来。 武大海见几人一动不动望着他们,吼道:“都杵在这做什么呢?你们几个到底是要下山救人还是直接走人,立马决定!” “自然是救人!那些村民兴许就和女鬼下在我们身上的诅咒有关。”闻熙雨神情坚定,也不等其他人回答,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我与闻兄意见相同。”罗开紧跟下山。 武大海扭头看向秦是宣,“我和我兄弟虽然不怎么在乎村民们的死活,但也不想让女鬼如意,你怎么样?” 秦是宣掏了掏耳朵,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你们都下去了,我哪敢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 众人抵达山脚后才发现村子里的火势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光是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火焰中翻滚出来的热气,脸颊更是被熏得滚烫。 武大海一边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油和汗,一边眯着眼朝村子深处望去“明明一个人也没见着,这求救声却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我们该从哪边找起啊?” 说话间,罗开不知从何处提着几大桶水出来,他浑身湿透,衣角还滴着水,“各位,水虽不能完全防住火,但淋在身上总还是能拖住些时间”。 “哈哈,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到。”武大海接过水桶,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淋了个遍,然后把桶递给武大地,武大地同样举起桶将自己身体淋湿,接着是闻熙雨。 罗开水桶交给秦是宣,后者摇头摆手拒绝了。 武大海:“准备做好了,现在分头去找村民吧。” 秦是宣去了村子西北侧; 罗开搜寻着位于村子中央位置的房屋; 武家兄弟分别搜索村子西南与东南两个方位; 闻熙雨则是凭着直觉拐了好几个弯,跨过无数烧断的木头,终于来到村子的东北侧方向的一所房子前。房子的火势不算大,但如置之不理,火舌必定会将这所房子燃烧殆尽。闻熙雨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断枝,小心跨了进去。 较之房屋外头,屋内的温度极高,闻熙雨甚至能感觉到身上刚淋了水的衣服正慢慢被这热度烤干。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继续久留,恐危及性命。 但闻熙雨没有出去,传入他耳中的声音告诉他,他找对地方了。 村子中央既是火势最大的地方,也是最接近井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罗开不停从井底打水上来,提着桶到处灭火,但片刻后,发现火势并未下降,这才放弃了这念头,转将水淋到自己身上,仗着个子矮小,躲着头顶上的火四处寻找村民。 “罗兄!” 正在罗开要进入下一间房子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罗兄,我有事要你帮忙!”来人捉住罗开双肩,不容拒绝地说道。 红色的火光在对方乌黑的脸庞上跳动着,罗开仰头端详了一会,才悄然大悟道:“是闻兄啊!” “是我。” 罗开上下打量着闻熙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对方身上已经沾满了灰烬,衣服也有好几处被烧得焦黑,难怪没立刻认出来,他低头看了下自己衣服,发现自己也差不多。 “罗兄,你听我说,我想我找到关住村民们的房子了。” “你确定!?” 闻熙雨点点头,“门板后面有人声传出,应该错不了,但那门板坚固异常,以我个人之力无法打开……” “不必多言,闻兄,现在就带我前去吧。” 二人一路跑着,也不管吸入了多少滚烫的浓烟,须臾便到了闻熙雨所说的房前,尽管如此,火势还是比闻熙雨离开时大了许多。 罗开与闻熙雨相互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同时进入了屋内。 “房子外头还感受不到,没想到一进来就好像走入了蒸笼里似的。”罗开捂着口鼻感叹道。 走在前头的闻熙雨闻言回头一看,“蒸笼是何物?” “这个……”罗开一时哑然,他这下算是明白为何秦是宣总爱揶揄闻熙雨是个少爷了,“过后再说吧。” 闻熙雨也只是随便问问,点了下头,便指着前方道:“就是这里。” 罗开走上前,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被掀起一块四方形的木板,现出同样形状的入口来,大小刚刚好能通过一个成年人。 “这是地窖?” “这并非普通地窖,罗兄,随我来。” 几乎是在进入地窖的瞬间,罗开就被震耳欲聋的哀嚎吓软了腿。这看似地窖的入口实际通往的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四周皆可见到人为挖掘的痕迹,村民们的求救声就在这石壁间不断回荡,永不止歇。 “闻兄……”罗开看向闻熙雨,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紧张。 闻熙雨继续领着罗开穿过被上方火光照亮的通道,直到来到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前面。“罗兄,你手上的撬棍可还在? “在着。”想到木门后面是数以十计的人命,罗开也暂时放下了胆怯。 “三、二、一!” “三、二、一!” “三、二……” 轰隆——! 随着二人异口同声的口号,木门也在双重破坏下被砸烂。 罗开一脚踢开门板走进里面,“各位,没事……吧……” “罗兄,怎么不走了?”紧随其后的闻熙雨见罗开没有反应,奇怪地往里边望去,这一看,也愣了,与此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 被关在木板后面的确实是村里的村民们,他们全都虚弱无力地坐在地上,失去神彩的双眼不知在看向哪个地方。这副样子,别说叫唤了,就是弄出一点声响也显困难。 “闻兄……” 闻熙雨听到罗开颤抖的声音。 “我们先前听到的哀嚎声,都是谁发出的?” 四十八章 就在罗开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头顶的石壁突然摇晃起来,碎石纷纷落下。 “小心!” “闻兄,我们先进去吧!”罗开抱着脑袋说道,石头如毛毛雨般落到他手上,偶而砸下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子,他表情就会因为疼痛而略显扭曲。 闻熙雨朝村民们待着的洞望去,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其中一个村民也看了他一眼,死气沉沉的眼神让闻熙雨内心一颤,“没有其它法子了吗?” “没办法!我们现在离出口太远,来不及赶回去了!” 闻熙雨正想问怎么会来不及,罗开强硬地拉住他手,将他一口气拽进洞里,下一秒,便见到一块足足有半个人高的巨石落下,紧接着更多石头滚落下来,一个紧挨着一个堆积着,转眼间便把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闻熙雨吞着口水,目瞪口呆看着他们刚刚还站着的地方,心有余悸地想到若是罗开晚一步出手,恐怕他现在已经被砸成一滩肉酱,提前见阎王去了。 “闻兄,你没事吧?”罗开关切地问。 闻熙雨仍有些惊魂未定:“多得罗兄相助,只是……”他看向地震停止后被巨石塞得严严实实的石道,“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罗开和闻熙雨不约而同看向那位村民,只见她紧蹙着眉头,捂住口鼻不断咳嗽。 不多时,坐在她周边的村民也开始咳嗽起来,全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闻熙雨一开始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他闻到一股呛鼻的浓烟。 “糟了,外面还烧着火。” “闻兄……” 闻熙雨看向罗开。 “你说我们要是在这里喊‘救命’的话,武家兄弟能不能听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得也是。”罗开深吸一口气,结果毫无防备的被烟呛到了,“武——咳咳咳,武家兄弟!咳咳,能听到吗,我、闻兄和村民们都在地窖里,可是现在路被封死了,我们出不去!” “武大海!武大地!”闻熙雨也跟着大声呼喊道,然而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仍然没有见到半个人来找他们的迹象。与此同时,聚集在地窖中的烟也越来越浓。 坐在地上的村民们咳嗽不断,逐渐露出痛苦的表情,有的干脆扯开衣襟,用手掌当扇子,希望能借此减少一些热度。 “闻兄,再这样下去,我们不被烧死也会被熏死。”罗开担忧地说道。 闻熙雨也焦急起来“得找到另一条出去的办法才行。” 正当他们低头沉思的时候,一个村民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被石头封住的洞口,嘴里边念叨着什么边用双手掘开随石头落下的泥土。 罗开好奇地凑近,才听到村民嘴里说的是“热……救命……” 然后更多的村民加入到挖掘的队伍,封闭的地窖内温度越来越高,村民们的后背全都印上大片汗迹,但即使身体已经变得又黏又湿,他们目光看的还是那块阻挡他们通往地面的石头。 不一会,罗开也挤进人堆里开始挖掘。“闻兄,我们也来挖吧!” 闻熙雨愣了愣,他看着村民们因为挖掘而受伤出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不决。 封闭的地窖无疑促进了火焰的热度,没过一会儿,闻熙雨身上也流满了汗水,他擦了擦额头,发现汗水已经与他之前淋在身上的水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湿臭味。 “罗兄。”闻熙雨想说什么,然而当他视线移向门口的那群人时,想要说话戛然而止。 罗开与村民们的面容在滚烫的温度下逐渐扭曲,他们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挖着,满脑子除了求生的欲望再也放不下其它东西。 “松、松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地窖里立即回响起村民们喜悦的欢呼声,他们争先恐后地围上那处松动,使劲地往前推着。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可惜,再好的默契也没能让那块石头再移动半点。 罗开后退几步,胸口随着喘气上下起伏,额前垂下几条发缕,粘着汗湿的额头,狼狈不堪,而后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从头到尾都站在后边一动不动的闻熙雨。 “闻兄,你能来帮一下我们吗?” “我……” “只是推一下就行了。” 闻熙雨默默张开手掌,又握紧拳头。 “闻兄,你想称了那女鬼的心意吗!?”罗开恼道,接着又懊悔般的转过头,“算了,当我没说。” 闻熙雨迟疑了一会,终于走进村民中间,双手扶在石头上。罗开稍稍露出欣慰的表情,就发现在闻熙雨摸过的地方都留下两团血印。 “闻兄,你的手……” “没事,先前爬山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罗开眨了眨眼睛,不禁重新看待面前的人,心里有些感动,他知道事情绝不止像对方轻描淡写的那样简单,只是现在没时间继续让他追问下去了。 “一、二、三,推!” 喀啦,石头又松动了些。 “一、二、三,推!” 轰隆隆——! 随着几声巨响,挡住门口上方道路的石头终于被他们推倒。 “还有一块石头,怎么办?”罗开看向闻熙雨,刚问完,便见一名村民爬上半人高的石头,滚到门的另一头。 闻熙雨:“看来我们不用管那块石头了。”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分别跑到门的两侧,将已经无力爬过石头的村民推到门的另一头。 “快,火越来越大了!” 将最后一个人推出去后,罗开擦了把脸,发现袖子上全是黑乎乎的烟粉,脸也由于温度而火辣辣的疼。 “闻兄,我们该走了。” 闻熙雨点点头,攀过石头,发现一名村民趴在地上。 “怎么回事!?你还能走吗?”闻熙雨拉过村民的一条胳膊放在脖子上。 “我……我没力气了……” 这时,罗开也走过来拉起村民的另一条胳膊围在肩膀。“闻兄,一起吧。”他说着朝上方扬了扬下巴,那儿正聚集着浓重的黑烟,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地窖最里头。“弯着腰走,那些黑烟吸了会让人无力。” “没、没错。”村民虚软无力地赞同道。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半扛着村民朝出口走去,不时小心地避开落下的石头。 “到了!” 罗开高兴地看着他们来时的那个四方形的出口,前面村民已经出去的关系,门板正处于半开状态。 罗开放下村民,先一步爬了出去,然后抓住村民的手往外拉,闻熙雨配合地在底下拖起村民。 “好咧!”罗开重新抓起村民的胳膊放在肩膀上,又回头问道:“闻兄,需要我拉你一把吗?” “不必。”闻熙雨抓住四方形口的边沿,一使劲就钻了出去,正正好见到罗开和村民的笑脸,以及他们头上摇摇欲坠的横梁。 “小心!”闻熙雨话音刚落,横梁已经掉下来,与此同时,罗开和村民依然没反应过来,正不解地抬头看去。 闻熙雨脑中闪过一句话:糟糕,晚了。 但是横梁并没有落到罗开和村民身上,武家兄弟不知何时出现在三人面前,武大海树干般粗的手臂托起那不知几百斤沉的横梁,随意地扔到一旁。“怎么这么慢,等你们半天了!” 武大地做了几个手势。 “我弟说其他村民都已经逃出去了,让你们不用担心。” “我弟还说,”武大海转了转眼珠,“你们几个也太没用了,还是让我们俩直接扛着你们出去吧。” 罗开:“不对呀,他刚才不是没做手势吗?” 闻熙雨:“我、我不必了,我自己走出去就好了。” “客气什么,虽然我弟没做手势,但我的意思也就是我弟的意。”武大海哈哈大笑,不由分说地左手捞起罗开,右手捞起村民往门口走。 在他身后,武大地只手将闻熙雨抱在腰侧,仿佛感受不到闻熙雨的拼命挣扎和“放开我”的呐喊似的,平静地走了出去。 四十九章 众人嘻嘻笑笑走出烈火时,忽地一股阴风袭来,将火舌又拔高一丈。 “当心!” 不知何人喊了一声,只见最后一个村民前脚刚刚离开,那屋子便轰然倒下,火势立即大增,如妖怪般将之吞噬,屋子再也瞧不出原形。 众人看着那堆燃烧的木头,想到哪怕晚出来片刻,此时就会被困在那地窖底下活活烤死,无不暗暗抹了把冷汗,面上笑意也迅速收敛了去。 “女鬼!是那女鬼来了!” 不少村民突然流露惊恐之状,立即想要逃跑,武大地及时反应,将那些个想要逃跑的村民全都截了下来。 “放、放开我!” “放个屁!”武大海骂道:“你爷爷的,把你们救出来没说个‘谢’字也就罢了,老子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居然为一阵风吓得屁滚尿流,这不摆明着没把我当回事,信不过我吗?再者说了,就算女鬼真来了又能如何,还能再关你们一次不成?” “放开我!放开我!”村民根本不听,挣扎着想要逃脱:“你不知道,等女鬼来了我们都得死!” “嘿,你小子当我的话是放屁来着?”武大海捋起袖子就要干上去。 “闭嘴!”倏地,一道清冷的声音落到众人之中,声音不重,却蕴含说不清的威严,将吵杂声尽数压了下去。 闻熙雨面色严峻,目光向上,“已经逃不掉了,你们抬头看看。” 其余人顺着他视线看去,霎时便有好几个村民吓得两腿发软,瘫坐地上。 那女鬼不知何时到来就罢了,身躯竟足足有七丈多高,遮蔽了整片天空,隐隐约约的,还勇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燃烧着通红火光的村子。 “袁菁菁,是袁菁菁的脸!”一个村民指着女鬼道。 “我们错了……您就大慈大悲原谅我们吧……”其余村民们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女鬼双手合十,流涕忏悔。 “原谅?”女鬼轻飘飘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扑哧一声,仰头大笑起来。 罗开望着那巨大的女鬼,心里直发毛,拉住武大海道:“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被大师解决了吗?” “我哪知道!”武大海皱眉看着女鬼,完全没了先前的底气。 “要我猜的话——”秦是宣毫无征兆走进众人之间,悠哉悠哉的样子叫人不禁怀疑他是否已有脱身的妙招。 秦是宣看到大家的眼神立刻挥手道:“诶诶诶,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逃出去,只是在想,既然那女鬼能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么那位除魔师八成已经……”秦是宣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翻着白眼做出一副吊死鬼的样。 “若真是如此,大家的处境岂不更加危险了!”罗开脸色惨白。 闻熙雨看着天空,一双眯成缝的眼睛突然睁开,喊道:“女鬼后面好像有什么飞了过来!” 村民们听到呼声抬起头。 “还真是,有团泛着白光的东西飞了过来!” “那是什么东西?” “菩萨,一定是菩萨!” 女鬼止住笑声,“菩萨?”她转过身,瞪着那个飞向自己的白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抓了过去。 白影随即化作烟雾。 女鬼嘴角微微上翘,刚要得意,竟听到烟雾中传出一声野兽咆哮,紧接着从里面跃出一头怪,顺着女鬼伸出的那只手一路往上奔跑。 女鬼大惊,挥动着手想要将怪拍下来,但无一得逞,那怪仿佛脚底生了吸盘,跑得又稳又快,不消片刻便已来到女鬼肩头。 “你究竟、究竟是什么!?” 怪不回答,它纵身一跃,朝女鬼的脑袋挥了一爪。 底下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到女鬼的身体如纸片般散落,渐渐消失不见,而那怪则变为蔺相安的模样,落回地面。 “长老!”张庆水突然出现,紧张地问道蔺相安,“那个,袁菁菁,没了?” 秦是宣:“恐怕没这么简单。” 闻熙雨:“张兄问的是蔺长老,你插什么嘴?” 蔺相安没回答,反望着张庆水身后问道:“他呢?” “他?哦,您是说白大师吧,他随后就到。” 此时,武家兄弟也凑上前来,武大海指着躲在张庆水身后的两个小孩问:“我说,这俩个女娃子是怎么回事?” “哦,一个是我女儿,另一个是……” 还没等张庆水说完,其中一个女娃子一边喊着“娘”一边跑起来。 就在她跑向的地方,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出现,肩上还似乎扛着一个人。 这高大的人影,不是白黟又是何人? 看着白黟平安无事,蔺相安面上不由露出微笑。 待白黟走近,罗开笑着道:“大师,您又救了人啊。” “不是人。”白黟冷着脸将肩上的东西抛到地上。 先前那女娃子也哭喊着扑到东西上,“娘!不要离开袁乐啊!” “袁乐?” “她是袁乐!?” 村民们骚乱起来。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袁乐早该长大成人了,怎么还会是这副小孩模样呢?” 罗开听到村民们的话,内心也生出疑虑,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幻象带来的痛苦了。“白大师,这女娃子究竟是人是鬼?” “是人,只是这些年她一直吸食着那女鬼渡给她的阴气,因而没有继续长大。” “大师。”武大海抬脚去踢地上的女鬼,没想到脚尖居然穿过了女鬼的身体,惊得他立刻缩回脚,问道:“我们该把这女鬼如何处置?” 哪知他这话刚出口,后边一直在偷听偷看的村民们立即沸腾起来。 “那还用说,她把我们困起来,还把我们的村子烧成这副德性,自然要让她下十八层地狱。” “不!应该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就是就是,谁叫她害了我们这么多的人。” 村民们议论纷纷之时,白黟转过头问张庆水:“你呢,你想如何处置这女鬼?” “这……”张庆水想说这等大事怎能问他,但看到袁乐痛彻心肺的哭嚎,他咬咬牙道:“大师能否将她超渡?” 第五十章 “不能。” 白黟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让张庆水如鲠在喉,他扫了眼周围,见不少人面上都露出赞同之色,心中更是难受。 “并非我不愿,而是做不到。”白黟又道。 秦是宣闻言,笑着说道:“没想到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那话语里透出促狭让白黟很是不快地瞪向他:“超渡,乃是为了拔除鬼留在人间的念,使其能够投胎转世,奈何她怨气太重,即便我为她超渡,也难以将怨气连根拔起,为今之计,只有将女鬼封印,让时光慢慢磨去她的怨气了。” “封印是什么意思?”张庆水一脸茫然地看向武大海。 武大海大叫:“看我干嘛,你以为我就懂?”刚说完,武大地就扯了扯他衣袖,手快速地舞动起来。 武大海看着兄弟的动作,点点头,对张庆水说:“你知道衙门的监牢吧,封印就等于把鬼关进牢里。” 张庆水愣了愣,又问:“是什么样的监狱?” “呵,你这人也真好玩,鬼的监狱还能是什么样?自然是黑咕隆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不然还能好酒好菜供着?” 张庆水闻言皱起眉头。 闻熙雨看了眼他们,转向白黟:“大师,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法子了吗?” 未待白黟开口,一个声音便由远处传来,“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蔺相安缓缓而来,体态轻盈飘渺,淡然自若的样子比起鬼,更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仙。 罗开:“什么法子?” 蔺相安怜悯地看着袁菁菁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要我除掉她的怨气,便可超渡她了。”说着抬起一只手,白黟猛地握住他的手腕:“你要怎么去她怨气?” 蔺相安看对方双目怒睁的模样,思索片刻后,小心翼翼问道:“你该不是……怕我吸了她怨气后会逃吧?” “法器在我手上,你想逃也逃不了,我怕的是……”白黟闭上嘴。他怕的是蔺相安身上的怨气越来越重,他怕直至他死都无法超渡蔺相安,只能留下这笨蛋以恶鬼的身份永远徘徊在阴阳两间。 他说不出口,蔺相安只会认为他脑子出毛病了。 “把话说完啊,你怕什么?”蔺相安一脸好奇。 “什么都不怕。”白黟甩开蔺相安的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只是记住,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莫名其妙。”蔺相安揉了揉被白黟握住的手腕,然后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就不懂得疼痛是何物了。 张庆水:“大师,你方才说你能救她,真的可以吗?” “救这个字用得不对,在下只不过是可以帮一点小忙。” 蔺相安来到袁菁菁跟前,蹲下身子,当他的手穿过袁菁菁时,一缕缕灰色怪雾也从袁菁菁手脚朝他聚集。 众人屏气凝神地看着这幕场景,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口水咽进喉咙里的声音。 当灰雾凝聚为一团黑色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时,蔺相安将手掌握成拳头,把那东西从袁菁菁的魂中拽了出来。 闻熙雨目瞪口呆地伸出食指,指着蔺相安手中不断扭动的雾团:“这是哪来的妖魔鬼怪,竟然会动?” “啊?你说这啊,这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蔺相安轻笑,“这是怨气,只要我把它吞了,你们的大师也就可以把袁菁菁超渡了。”说罢,他像拎小猫一样把雾团往嘴里送。 “等等!”张庆水喊道。 “喂喂”武大海说:“你麻不麻烦,想要超渡女鬼的是你,现在要帮你了,你又想干嘛?” “我……”张庆水欲言又止抹了把汗,“我……我听方才那位大师的话,若是您吞了怨气,会不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你是担心这个。”蔺相安用手指弹了弹雾团,只见一滴黑水从雾团弹出,溅到地上,不过一眨眼功夫,那块空地便被黑水腐蚀,原本生长在上面的草木也全都枯萎凋零, “影响自然会有,但比不上你们方才所见。”蔺相安说着,将怨气一口吞下。 紧接着,一条条黑色的纹路浮现在他脸上,围观众人不禁惊呼。但这种情形并未持续多久,另一种幽蓝色光芒的纹路很快浮现蔓延开来,其势头更甚,只在很短时间内便将黑色纹路吞噬覆盖。 “行了。”蔺盯安擦了擦嘴角,好似刚刚吃下的是什么美味佳肴。“如此一来,袁菁菁既能够被超渡,她的怨气也不会再继续诅咒这个村子,真可谓一举两得。” 武大海好半天才合上嘴,然后又张开嘴,问道:“那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这……”积压越深的怨气越会让一只鬼的存在更鲜明,换言之,就是会变得更厉害。但蔺相安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他倒无所谓,但要是麻烦到白黟那可就不太好了。 然而不知有意或无意,还没等到他张口,白黟先一步说道:“我要开始超渡了,不想超渡失败的话全都给我闭上嘴。” 四下顿时又恢复了宁静。 “我说兄弟,”武大海压低声音悄悄说,“那小子分明是在转移话题啊,你说会不会真有什么猫腻?” 武大地用他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小心挥动着手。 “你让我别管了?可是……” “这、你说的对,毕竟也是救命恩人,我不闹便是。” 武大地笑着拍了拍武大海的肩。 村子的上空,缕缕青烟升入云霄,袁菁菁身影渐渐模糊,她张开双臂想要给自己女儿最后一抱,但当袁乐扑进她怀里时,却发现抱到的是一团空气。 袁菁菁抬起手,在袁乐的脸庞做出抚摸的姿势,然后张开口。 没人能听到她说了什么,只有张庆水照着她的口型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好、好、过、日、子,袁乐,你娘叫你好好过日子。” “娘……”袁乐泣不成声。 袁菁菁转身面向张庆水,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张庆水跟着挥了挥手。“别了,记得投户好人家。” “她害死过这么多人,阎王爷肯定不会就这么放她投胎的。”白黟低声道。 蔺相安忙道:“喂,别说出来,要是张兄吓着怎么办!” 袁菁菁对张庆水抿唇一笑,大约也是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笑容中夹带着苦涩,而后随着青烟彻底消失在村子上空。 然后,天亮了。 村子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一个小女孩从张庆水身后钻出来,好奇地打量着,“爹,你为什么哭成一只大花猫?” “大妞,”张庆水立即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你的新姐姐,她叫袁乐,以后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第一章 二愣子刚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老花。 毕竟那可是老花啊,和他同是男子不说,在村里也特别受姑娘们的喜欢。说来倒也怪了,明明老花总被村里其他人兔儿爷兔儿爷地叫,偏偏桃花运特别好,是以每当有姑娘挺着大胸脯贴上老花的时候,村里男人们都恨得牙痒痒的。 而二愣子呢,他看到别人牙咬切齿的模样,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有当看到老花在笑的时候,才会感受到胸口的小鹿乱撞。他真不知道自己为啥,不喜欢大胸脯,却喜欢上了老花,还是特别特别喜欢,能为他上天摘月亮星星下来的那种。 二愣子打从有意识起就没追过人,想明白自己喜欢上了老花以后,他便虚心向村里花名在外的田七请教。田七一听,先是愣了下,接着就亲切地揽住他肩膀,笑得一脸猥琐道:“都说女人如花,所以啊,花是不能少的,可惜你小子穷得叮当响,否则送上簪……” 二愣子迷迷糊糊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等田七说到口水都干了的时候,他只记住了两个关键字“送花”。至于给男人送花和给女人送花有什么不同,他是不懂的,他只觉得这主意真好,既然老花的名字里有个花字,那肯定喜欢花没跑的了。 于是从此以后,他每天都要爬上山,摘一朵开得最艳的花放到老花家门前,无论刮风,无论下雨,雷打不动。 二愣子就这样等啊……等啊,等着老花看上自己,而大约是在老花面前晃悠的次数多了,俩人关系倒也逐渐好到能称兄道弟的地步,只可惜二愣子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老花并不晓得送花的是谁。 于是这么等着等着,第三者出现了。 那日老花由于种种原因出了村子,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太阳快落山时回来却变成了两个人。 二愣子看着老花和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有说有笑,五味杂尘,而后在那人碰了一下老花的肩膀后,终于像打翻的醋坛子,醋味弥漫。 可心里再酸又有何用呢?老花又不他什么人。 凭心而论,老花带回来的那人,狗蛋他除了不太爱说话外,性子还算不错,干活卖力,长得也好看,连村长都喜欢他,一下子就同意了老花让狗蛋多住几日的要求。 二愣子表面同老花一样笑得嘻嘻哈哈,祝贺狗蛋留下,心里却是失落得紧。 那天夜里二愣子在床上转辗反侧,失眠了一晚上。 第二日,二愣子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大亮,他揉了揉眼睛,突然大惊失色,夺门而出,直到正午才从山上回来,手里抓着一朵焉拉巴几的小花,站在老花门前踌躇半晌,才小心翼翼放下去,转身飞快离开。 二愣子觉得自己真是个二愣子。 他刚一转身,狗蛋就出现在老花门前。 狗蛋:“怎么有花在这儿?” 老花捡起花,没有回答狗蛋的问题,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早上没见到,还以为不会送来了呢。” 二愣子自然是没听到老花在说什么,他躲在树后,看着老花拿着花与狗蛋的站得老近的画面,默默握紧了拳头。 不久,二愣子找了一个只有他和狗蛋俩个人在场的机会,不客气地问道:“你住在我们村也有些日子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走?” 狗蛋一挑眉:“村长都没赶我走,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二愣子恶声恶气道:“你和老花走太近了,我不喜欢。” “我和老花走得近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老花!”二愣子在狗蛋面前把自己埋在心里多时的话吐了出来。 “你喜欢老花?”狗蛋眼珠子一转便想通了,“原来那朵花是你送的,呵,够俗气的。” 二愣子怒了,狗蛋话没停,接着道:“换作是我早就到手了。” “什、什么到手,你也喜欢老花!?” 狗蛋笑了笑,冲着二愣子身后打招呼:“老花!” “狗蛋,原来你小子跑这来了!” 二愣子怔住,他转身看到狗蛋和老花亲昵地走在一起,老花好像还和自己打招呼了,但他只是勉强勾了一下嘴角,再也做不出其它表情。 老花欢快的笑着,他的心却像在滴血一样疼。 二愣子想,不能让狗蛋继续留在村里了。 是夜,村里静极,仿佛动物们早已预知了什么似的躲了起来。正在大家都睡得正酣之时,一道瘦削的影子出现在狗蛋所寄住的那间房子的门前。 二愣子提着从王叔那借的砍柴斧,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门,咽了下口水,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是一座小山包似的棉被,随着里面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二愣子就这么看着小山包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子毫不留情劈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二愣子没有数自己劈了多少下,每劈一下,他的眼睛就跟棉被一样红上一分,直到白色的棉絮全都被飞溅的血液染成红色时,他的眼睛也红得像要滴出血般。 “你知道你杀错了人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二愣子整个人为之一愣,接着巨大的恐惧感袭卷而来。 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狗蛋就站在他身后,冰冷地看着他。 “不可能……”二愣子喃喃道,视线缓慢地移向床上那团不知该叫破布还是碎肉的东西。“不可能!”声音里夹杂了哭泣。 “你掀开看看。”狗蛋说。 “不……不……”二愣子脑子嗡嗡作响,手却不由自主伸上去,掀开了棉被的一角。 瞳孔一阵收缩。 “不可能!!!!!” 二愣子吼了出来,手上斧子早被扔在了地上,他抱着头,痛哭流涕,接着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床上的那张脸,或者说该说是半张脸,他就算瞎了也不会认错,床上的人……就是老花。 他居然……他居然杀了老花。 “你的老花没了。”狗蛋在他身后说道,低沉的声音似魔咒一般。 “是你亲手干的。”这一句是贴着二愣子耳朵说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二愣子猛地推开狗蛋,重新拾起斧子。“我要杀了你。” 狗蛋还保持着被推在地上的姿势,“你杀了老花,又想来杀我?” “不、不对,老花是你害死的!” “可笑,拿斧子的又不是我。” “若不是你非要留在村子里,我又怎么会动了杀你的念头!没错……老花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话音刚落,二愣子举起血红色的斧子朝狗蛋劈了下去。 狗蛋的脑袋立时就被劈成了两半,但二愣子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斧子,对方那嘲讽的笑声仍然在他脑子里回荡不去,让他既愤怒又惊恐。 “你的老花没了,你再也见不到老花了。” “不可能!!!!!!!!!!!!!!”斧子再次被丢下,刺眼的红色光芒环绕着二愣子,只见他血管突然暴涨,在皮肤上如枯枝般的蔓延开来,由青紫变为红色。 直至全身布满血色纹理,二愣子才停下叫喊,他呆立在原地,双眼无神,血光与纹理迅速从他身上褪去,紧接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二愣子四周的墙壁竟也开始消失! 从二愣子四周的墙壁开始,到老花的尸体,到门前的大树,短短不到一刻钟时间,村里的所有村民、建筑全都消失在尘土之中,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失神的二愣子,以及狗蛋的尸体。 须臾,狗蛋的尸体说话了:“你的老花没了。” “他不叫老花。”二愣子一反刚才的失态,冷冷地说道。 “哦?”狗蛋的尸体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你想起来了?不过就想起来,你也找不到他了。” “你错了,梦魇。”二愣子上前一步,一脚踩碎了狗蛋的脑袋,后者随即如村子般消失不见。 “我不仅会找到他,我还会让他回到我的身边。”二愣子说着,瞳孔渐渐恢复成原来的黑色,不过仔细一瞧的话,能看到那红色并不是消失,而是如日食般环住了他的瞳孔。 二愣子站在空旷的山谷之中,默默凝视着月亮,心里突然舒畅起来。 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现在梦醒了,他该找回他的“老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