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斗地主》 2第一章 欢喜冤家(捉虫) 夏日炎炎,院外树上的知了有气无力的叫着,光在屋里干坐不动,身上就能汗如雨下,更何况是在灶前被大火烘烤,杜方宁一面烧火,一边不停的用手抹汗扇风。没多久,她的小脸便抹得像只花猫一样。 方氏看着女儿那副滑稽样,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蹙着眉尖心疼的叹道:“方宁,你出去凉快一会儿,娘能顾过来。” 杜方宁摇摇头:“两个大灶呢,娘怎么能顾得过来。我不去,忍一会儿就好了。”杜方宁继续埋头烧火。事实上,她的心中也在燃烧着一把火。她从现代穿越而来,占据了这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十岁小姑娘的身体。她面临的境况却是苦不堪言。她爹杜朝南在家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贪婪狡猾的哥哥,下面还有一个被惯得不成样子的弟弟。这杜家一家子除了她们一家子外,大多都是极品。 杜老头是那种有酒有饭万事足的人,其婆娘何氏刻薄尖酸,是南山村有名的泼辣货。而杜方宁的爹愚孝懦弱,娘方氏又贤惠得过了头,每日任劳任怨。杜家没分家,婆婆和妯娌都将脏活累活全推给她干。拿这日轮流的做饭来说,本来是三个儿媳妇每日轮一天,其他两人是能推就推。婆婆何氏是睁一只闭一只眼。即便这样,何氏仍不时不时找碴痛骂方氏,理由很简单――谁让方氏是个下不了好蛋的母鸡。方氏连生五个女儿,在生了静宁之后九年中再没有动静。用农村的土话说,杜老三一家就是个绝户头。人人都可以刺他几句。 杜方宁再次甩了把汗,正好三姐杜秋宁提着一大篮子菜进来了。她放下菜篮立即不由分说的将妹妹拉出来:“你看你热成什么样儿了,快出去凉快凉快,我来烧火。” 杜方宁点点头,伸手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咚的喝了起来,现在的她也没条件纠结喝生水卫不卫生的问题了。因为她奶何氏是一个比严监生还抠的人物。除了冬天外是不允许他们浪费柴火烧开水喝的。喝完凉水,身上凉快了许多。杜方宁又打水洗了脸,她算着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便朝屋东头的小河边走去。那里凉爽又没有饶舌的妇人。 她踽踽行至河边的大柳树下,刚要坐来喘口气,突然河水一声响动,一个湿淋淋的脑袋从水中钻出来,一看到杜方宁,立即大声嚷道:“你又偷看我洗澡!” 杜方宁哼了一声,抄起一块土坎拉朝水中仍去。在河里洗澡的正是村西头宋老财家的二儿子宋木,由于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总显得木头木脑的,人称他为小木头。宋老财是南山村两大地主之一,同时也是有名的抠货,关于他吝啬小气的传说能装一箩筐。有人说,他家花厅的墙上挂着一副咸鱼咸肉图,每天,宋老财吃饭时就着墙上的画下饭;还有人说,宋家来客人时,宋老财做饭仍然舍不得放油,便把油坛放在厨房里熏菜。总之各种传说五花八门的,越说越离奇。杜方宁算是充分见识了古人丰富离奇的想像力。 杜方宁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小木头已经上了岸。路过杜方宁面前时,他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像往常那样睁着一双黑亮纯净的眸子看着她。 杜方宁正要开口跟他说话,不料,他倒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媳妇是做什么的?” 杜方宁挠挠头,斟酌着字词解释:“媳妇……就是陪你吃饭陪你玩的人。” 小木头眨巴着眼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要我给我当媳妇吗?” “什么?”杜方宁指指对方,又指指自己,忍俊不禁道:“臭小子,你才几岁,竟敢占姐的便宜。”她随即又气馁的想到,自己这具身体不过才十岁,跟小木头是同龄人。 不过,她才不跟这人计较,她拍屁股起身,“小木头你快回家吧,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小木头今日像牛皮糖缠着她不放,嘴里叨叨咕咕说个不停:“我爹说要给我说媳妇,我就说想找你这样的,会跟我一起玩,一起偷我家的豆子烤着吃,还会帮我骂人……” 杜方宁脑袋都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子已经开始想媳妇了! 不过念及小木头人很可怜也很不错,她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解释:“小木头,你听好了,我可以跟你玩,但我不会给你当媳妇。至于你说媳妇的事,先等你把毛长齐了再说吧。” 说完,她拔腿就走。小木头不依不挠的跟在她身后,“毛,毛――” 杜方宁回头吼他:“毛你个头!” 小木头一个箭步窜到她面前,扯着半干的头发,固执地说道:“我有毛。” 杜方宁:“……” 杜方宁深吸了一口气,严肃的看着小木头,郑重其事的问道:“小木头,你说咱俩是不是好哥们?” 小木头一脸懵懂的点头:“是。” “那么你不能坑我这个好哥们对不对?” 小木头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看,”杜方宁耐心的给他讲道理:“你爹很抠,我要是当了你媳妇,铁定得被他饿死;而你哥,又那么迂。”说到小木头的哥哥宋乔,杜方宁肚里的火气开始一点点的往外冒。她跟这人天生不对盘,她带着小木头偷他家的豆子被他发现了;她带着人套麻袋痛揍那个欺负二姐的牛二也被他发现了;她难得嚼一回舌根挑拨离间那两个长舌妇又被他听见了。此类事情多得不胜枚举。总之,在宋乔的眼里,她就是心狠手辣、爱嚼舌根爱贪小/便宜的不肖女。当然,宋乔在她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酸又迂是她对这人的基本定义。 小木头听懂了她的前半句,误解了她的后半句,他急急解释道:“我爹很好,他才不会饿死你。他连猪都舍不得饿。” “我知道,因为猪不能饿,饿瘦了他卖给谁去。可是他连自己都舍得饿。” “我哥哥不是鱼,他会画鱼。” “我知道,他画了咸鱼挂墙上给你爹下饭。” 小木头不说话了,他鼓着腮帮子,不屈不挠的看着杜方宁。 “咳咳。”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清咳声。 接着一个身着月白葛布长衫的少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这人正是小木头的哥哥,宋乔。 又被这货听见了。杜方宁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正已经习惯了。 “杜、杜小姑娘。”宋乔朝杜方字拱拱手,一副目不斜视的君子模样。 杜方宁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迅速掉过脸去,嘴里还轻哼了一声表示对他的不屑和轻视。 “杜姑娘,你不觉得背后说人很不好吗?” 杜方宁转过脸来,笑吟吟地看着宋乔,难得的从善如流:“我也觉得背后说人不好。所以,” 宋乔严肃地点点头:“所以你还是改了吧。” 杜方宁一字一顿地接道:“所以,我决定当着人的面说。” 宋乔:“……” 杜方宁不等他反应过来,便飞快地说道:“宋乔,你这人又酸又迂又自以为是,你欠扁欠揍欠……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一做点什么你就出现!” 杜方宁正说话,就听见二姐夏宁嘹亮的嗓音:“方宁快回来――吃饭了――” 3第二章 吵架跳河 第二章吵架跳河 杜方宁拔腿要走,不料,小木头拦到面前,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他的腮帮子鼓得像气蛤蟆似的:“方宁,你别生气。我、我……”小木头抓耳挠腮,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 “我、我跟他不一样的。”小木头结结巴巴的说出了一句。杜方宁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想跟自己的哥哥划清界限。 她得意的看了宋乔一眼,意味深长的“哼”了一声,鼓励的对小木头笑笑,压低声音说道:“小木头你跟他不一样了。大伙都喜欢你。”说完,看也不看宋乔一眼,神气活现的跑了。 宋乔气得直跺脚,站在原地瞪着杜方宁的身影看了一会儿,才沉着脸拉着小木头往家走去。 杜方宁到家门口时下意识的把脚步放轻些。没办法奶奶何氏对她们姐妹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稍不如意便破口大骂。她做为晚辈只能默默承受,不能明着反抗。不然,何氏就会说她不孝,乡下人的嘴又碎,有点什么便传得人人皆知。到时肯定会连累她们姐妹几个的名声,将来几个姐姐说亲都会受到影响。唉,先忍着吧,走过去前面又是一片天。 她到了堂屋时,众人已经开始吃饭了,她朝二姐杜秋宁身边走去,杜秋宁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坐下。杜方宁看了看碗里的饭菜,不是说做捞面吗?这是稀汤面好吧。(..info无弹窗广告)里面的面条他能数得过来。她瞟了一眼二姐的碗,比她的还稀。她不甘心,又偷偷看了看大伯二伯和几个堂哥的碗,这几人全是冒尖的一碗白面条。这就是区别待遇! 杜方宁咬咬牙,心里憋着一股浓火。 “二姐,娘怎么还没来?”杜方宁怕自己当场发飚,连忙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杜秋宁一脸黯然,小声说道:“快吃吧,一会儿回去看看娘,她中暑气了。”杜方宁心里咯噔一下,大热天的,干完地里的活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不中暑气才怪。她心里默默哀叹古代妇女的悲惨地位,穿过来这些日子,她对自己的一家人感情越来越深,她娘方氏是一个典型的古代妇人,沉默寡言,任劳任怨。对女儿们有一种朴实真挚的母爱。她的性格本就软弱,再加上没有儿子,这些年愈发懦弱沉默。 杜方宁又问:“把饭端去了吗?” 杜秋宁答道:“夏宁端过去了。快吃吧。”杜方宁心不在焉的喝完了面汤。她端着碗抬起身去厨房,她刚站起身,何氏发话了:“方宁,跟你二姐一起把碗洗了,猪喂了。”杜秋宁什么话也没说,已经开始动手收拾碗筷。 杜方宁看了一眼在旁边闲得直打嗝的大伯母孙氏和二伯母王氏,淡淡说道:“奶,我娘中暑气了,我和二姐得回去照料她。这饭是我娘做的,碗该轮到大伯母和二伯母洗了吧。” 何氏见杜方宁竟敢反对她的命令,不禁把脸一拉,狠狠地瞪了一眼杜方宁,大嗓门开始数落上了:“臭妮子,让你洗个碗,你还八八六六的讲。这真是什么鸡下什么蛋,娘懒闺女也不勤快。干些破活就晕倒了,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啊。” 杜秋宁一看何氏攀扯到方氏身上,脸色一白,急急说道:“奶,我这就去洗。四妹年纪小,您别跟她一样。” 说完,她朝杜方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杜方宁抿着嘴,也跟着二姐去收拾桌子,她被何氏气得不行,一个没注意,将一只粗瓷青砖摔破了。 她心里一惊,连忙蹲下去收拾碎片。 不想,何氏一看到杜方要将碗摔破了,气得又开始破口大骂起来。骂完还不解恨。她抄起墙边的笤帚劈头盖脸的朝杜方宁挥来:“败家的犊子,赔钱货。养活你还不如养条狗呢,什么都不干,净跟我惹气!” 杜秋宁连忙放中手中的活去拦何氏,杜方宁背上已经挨了好几下,疼得她直吸气。她双眼冒着愤怒的火焰,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挨打!不就是一只碗吗?想到这么多天自己受到的委屈,想到何氏不忍听闻的辱骂。她只觉得两股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盛怒之下,她也顾不得什么了,她就近抄起桌上还没来得收走的几只饭碗,高高举起,对着何氏脚下用力一摔,一边摔一边撒泼:“你打死我算了,我就是摔了!你打呀打呀!” 何氏气得脸色发青,一把甩开杜秋宁,举起扫帚用力朝杜方宁身上招呼。杜家的其他人全部躲得远远的,男人早找借口出门乘凉去了,孙氏和王氏嘴上假惺惺的劝着,身子连动都没动。 方宁不顾扫帚扎手,伸手拽住扫把,用力一推,何氏趔趄几下,差点摔了个仰八叉。杜方宁趁此机会脚底抹油溜了。 何氏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站稳身子后,举着扫把出门又要去追打杜方宁。 此时正值饭点,不少村民喜欢河边的大柳树边扎堆吃饭聊天。这些人一见何氏举着大扫把骂骂咧咧追打杜方宁。一个个兴致盎然的看着,议论纷纷。要说乡下人家父母打孩子倒不稀奇,特别是那些淘气的野小子没少被大人揍。但女孩子挨打得极少。 有些妇人拉着何氏劝阻:“大婶子,您这是咋了?咋发那么大的火?女孩子脸皮薄,您就算了吧。” 何氏面容狰狞,拼命挣脱众妇人的拉扯。 杜方宁双手捂脸,带着哭腔大声求饶:“奶,您别打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们姐妹几个天生就低堂哥堂姐一等,他们吃面,我们就该喝汤,我不该说爷奶偏心。都怪我们自个不争气。谁让我们不是男孩。”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何氏果然如人们所说的偏疼大房二房的孩子。 何氏立即冷声制止:“你胡说什么?我打你是因为你败家懒惰。” 杜方宁哭得更大声了:“奶,您老这么年纪了怎么能说没根据的事呢?这村里有谁说我们一家人懒?我娘要是懒,她就不会累晕了。我爹要是懒,他就不会这么拼命做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要是懒,我也就不会在洗碗时打破碗了。” 杜方宁一边揉眼一边往河边奔去,走到水边还不忘悲痛欲绝的回一下头,对着河边看热闹的众人说道:“我奶说养我还不如养条狗,反正我活着也费粮食,还不如死了算了,早死早投胎,下辈子我一定投个男胎,省得这么受苦。”说罢,她纵身往河里一跳。 一时间,众人傻了眼了。他们谁也不想到这孩子竟么这么烈性,挨几句说就跳河。 何氏也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泛起涟漪的河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猛地有人反应过来:“会水的快下去,这河里水深着呢。” 几个会水的青年连衣服也顾不得脱,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跳下河去。 4第三章 家人 杜方宁深呼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到水下,然后拼命往上游潜去。她自然会凫水,这次跳河一是趁机洗个澡,二是吓吓何氏。往河上游游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累了,看看河边无人,她赶紧手脚并用的爬上岸边,她拣了个阳光不太浓烈的地方坐着晒身的湿衣服。 午后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柳叶蔫蔫的打着卷儿。她的情绪跟这树叶一样又蔫又软,完全打不起精神。 杜方宁捧着腮帮子一边看蚂蚁搬家一边想家里的烦心事。何氏找不到她,回去后肯定会拿她娘和姐姐出气。想到姐姐,杜方宁不觉一阵心烦,她前几天还听说领村一位姑娘因为父亲去世家里没了顶梁柱倍受邻里欺凌,不得已只得变得泼辣强硬起来。谁知,她那未婚夫家嫌弃女方名声不好,最后退婚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而她二姐杜秋宁也是订了亲的。还有三姐过不了两年也该说亲了。如果自己跟何氏对着干,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两个姐姐的婚事?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却不想别人牵扯进来。反抗,会有一系列的麻烦。不反抗,她早晚得憋死。所以,她得制定一条切实可行、入乡随俗的迂回反抗路线。 待到衣服半干,她拍拍屁股起身,准备悄悄溜回家去。她刚起身,就要听见一阵踢踏的脚步声。(..info无弹窗广告)她抬头循声望去,就见小木头正向她跑过来,他的一张圆润的脸被太阳晒得黑不溜秋的,一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显得十分招人喜爱。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小木头一脸得意的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爹上回打我,我也往这儿游了。” “噗嗤。”杜方宁想起来上次刚下过大雨,小木头下河嬉戏被宋老财发现,气得拿着荆条追了老远。小木头的妹妹宋柳在后头怂恿他下水。宋老财气极败坏,一时不知是该揍儿子还是该训女儿。 “我听人说了,你奶奶不让你吃饱饭。”小木头蹲到杜方宁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 杜方宁心里异常憋屈,她重新坐在大青石上,对着小木头噼里啪啦的诉起苦来了:“我奶一点都不喜欢我们几个,她只喜欢她的孙子。我大姐被她随便嫁出去,过得很不好。我妹妹也被她送人了,她说是给别人家当养女,可我听说是去当童养媳。她做错了这么多事,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能做。不然别人就说我是忤逆……”杜方宁滔滔不绝的说着,也不管小木头能不能听懂,她纯粹是想发泄一下罢了。 小木头挠挠头,他听懂了杜方宁的话,可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想了一会儿,最后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往怀里一掏。递给她半只带着牙印的烧饼,他一脸忍痛割爱:“我家今天来客人了,我吃了一半留一半准备晚上吃的,喏,给你。” 杜方宁虽然很饿,可是她看着那明显的牙印,还是吃不下去。 小木头盯着烧饼看了看,似乎明白了什么,张开粉嫩的嘴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嚷道:“你看,我把牙印咬掉了。” 杜方宁:“……” 小木头低头一看再咬了一口,牙印还在。等到牙印消失,那半只烧饼也全到了小木头肚里了。他似乎有些沮丧。吃完了,又一脸后悔:“我想起来,我不该用咬的,用手掰就好了。” 杜方宁的心情不禁好了许多,她眉眼弯弯的夸道:“小木头你真好,以后我家有了好吃的也给你带来。” 小木头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你自己都吃不饱,哪能给我呢。” 杜方宁语塞。 两人一前一后往下游走去。大柳树下,方氏和三姐杜秋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方氏蹲在地上哭天抢地的,杜秋宁在一旁低声劝着。有眼尖的一眼看到了杜方宁,有人叫嚷:“杜老三家的,你闺女不是回来了吗?” 杜方宁挤挤眼泪,低着头走过来说是小木头拿了竹竿拉自己上来的,众人纷纷赞扬小木头,小木头大概因为心虚,一直低头绞着衣角不吭声。那些母爱泛滥的大婶大嫂们不同得愈发怜惜这个他。方氏白着脸扶着杜秋宁站起身,勉强打起精神跟村民应付几句,便拉着两个女儿往家赶。 母女三人回到家时,何氏正在院里晾衣裳,看到她们三个,只是狠狠剜了杜方宁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本来想再骂几句,最后不知怎么想通了,竟什么话也没说,冷哼一声,掀帘席进屋去了。 杜方宁扶着方氏回房躺着。 方氏仰面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紧闭,看上去十分难受。杜方宁凑上前关切地问道:“娘您别担心了,我会凫水的。您觉着好些没?” 方氏微微睁眼,嗔怪道:“都多大了还像小时候那么淘气,前年夏天你跟你堂姐斗嘴,一个气不忿就往河里跳去。” 杜方宁讪讪的笑着,原来她还有前科啊。 方氏心中十分愧疚,她觉得要不是自己身子不争气连生五个丫头,自己的女儿也不会整日价受气。她有气无力的叹息一声,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杜方宁本想问要不要请郎中,转念一想,依何氏那种性格,除非是病得快死了,否则她才不舍得花钱请郎中。而且,他们一家子又没分家,她爹拿回来的工钱全部被何氏搜刮走。方氏是穷人家出身,一点嫁妆早就补贴光了。看来她得想办法出家出去。不然,再这样折腾下去,她非崩溃不可。 “娘您好好躺着,我去烧水。”方氏还没来得制止,杜方宁已经跑了出去,她还走到厨房,何氏便像防贼似的盯着她:“这不晌不午的,你往灶房里摸索啥?” 杜方宁气结,她耐着性子解释:“我娘中暑气了,要多喝水,我来烧水。” 何氏脸往下一拉,冷眼睃着杜方宁,嘴像毒蛇吐信子一般直往外倒难听话:“大夏天的还费柴火烧水,她当自己是谁?只管生一窝赔钱货,动不动就躺着装死……我呸!” 杜方宁一肚子窝火,发不出,下不去。穿到古代这么些天,她所听到的难听话能抵上她上一世的总和。偏偏她又不能正面反抗。 何氏骂痛快了,干脆把事情做绝到底,拿了只生锈的锁咣当一声将灶房的门锁上了。杜方宁忍着气,转身去提井水给方氏擦脸。 5第四章 大闹一场 杜方宁一边用木桶往上提水,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硬是忍着没有掉落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她曾经以为自己前世的亲戚够极品了。但是见到何氏等人她才发现自己错了。以前的那些人跟她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她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终日劳累挨骂挨打,她不要求恣意妄为、我行我素。她只想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都不行吗? 杜方宁端了一盆水进屋,方氏惨白着脸挣扎坐起来洗了把脸,又灌下去一大碗冷水。 就在这时,何氏的破锣嗓又响起来了:“春宁她娘,你看看日头都到偏到哪儿了,其他人可都下地去了。” 方氏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声:“娘,你们先走吧,我就来。”何氏根本不放心,站在院里死盯着,生怕方氏偷懒。 这时,一直被何氏指使得忙不沾地的杜夏宁提着一大筐猪草回来了。她捋了一下乱蓬蓬的齐海,轻声恳求:“奶,我娘中了暑气,今天就先歇一天吧,我跟着下地行吗?” 何氏瞥了夏宁一眼,轻蔑的说道:“你下地?就凭你那两把子地气能干多少?”何氏话风一转一开始指桑骂槐:“中个暑气就能歇一天,还真把自己当成娘娘了。怪谁呢,谁让你肚子不争气,你要是像学文他娘,多生几个儿子替你干,我也不说你什么,一窝子赔钱货――” 赔钱货,这是杜方宁来到这里后听到次数最多的词。她不是没见过重男轻女的老人,但是偏执极品到何氏这种地步的人,她两世为人只见过这么一个。 杜方宁掀开草帘,站在门槛上,怔怔的看着何氏。 何氏猛一转脸看着杜方宁那黑幽幽的眸子直直的盯着自己看,心中十分不快。她立即将矛头指向杜方宁,恶狠狠的骂道:“看什么看?还不拾柴禾去。” 夏宁连忙替妹妹说话:“奶,柴房里还有好多柴呢?她人小拖不了多少?学文和学武比她还大呢,不也没去捡吗?不如――” 杜夏宁话没说完,何氏便劈头盖脸的一阵痛斥:“学文是什么身份?我们一家子都指着他光宗耀祖呢,她一个粗贱的丫头片子也配和学文比……” 杜方宁的眼中渗出冷意,声音不高不低的接道:“奶,你整日说我们姐妹是赔钱货,可也难道不是女人吗?你这不是连自己都骂了吗?我好歹也是杜家的骨肉,怎么成了粗贱的了。(..info)” 何氏本来就对上午的事存着一肚子气,此刻杜方宁又自己撞到枪口上来,她岂能不借着机会大大发作,难听的话一波一波的袭来:“臭丫头片子,你敢编排上我了。你还动不动就跳河寻死,让乡邻说我的不是,你看是你皮痒了,有本事你就真死,死一个咱家也赔些钱――” 杜方宁气得眼睛都红了,这还是长辈吗?当儿媳妇孙女当奴隶一样使唤,她们娘几个每天干得比驴多,吃得比鸡少,累得跟死狗一样,每天都要承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糟的生活吗?如果忍耐和尊重长辈只能换来奴役,还那有意义吗? 在这一瞬间,杜方宁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如果她再顾忌忍耐下去,她们的苦日子将永无尽头。她对上何氏这样的人,对上杜家一家这样的人,就不能用对待平常人那样。所谓的互相尊重那是笑话!他们之间就是一场博弈,你若示弱,对方就会变本加厉的欺压你,直到把你踩到脚底践踏成泥。什么名声顾忌,先抛到一边去吧!最差还能有多差! 杜方宁拼命定下心神,她一言不发的从何氏身边走过。何氏仍在唾沫横飞的大骂。 杜方宁走到柴垛前,抄起一把斧头,脸上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奶,姐,我这就去砍柴。” 何氏的骂声戛然而止,她阴沉着脸看着杜方宁。像杜方宁这样年纪的孩子根本砍不动柴的,他们顶多去树林里捡起树枝柴草。 杜方宁使出吃奶的力气,对着灶房那扇破门拼命的劈砍,一边劈一边骂:“我恨这扇破门,谁让它把当家人当贼看,每天锁得严严实实的。这么老这么破,早该劈了当柴烧。” 何氏最惯于指桑骂槐,又如何听不出杜方宁话里有话。 她的面皮一阵抽搐,一边骂一边颠着小脚过去阻拦杜方宁。杜方宁提着斧头立即转移阵地,这一回她奔向了鸡窝。 她举着雪亮的斧头对着鸡群一片狂砍:“你这只老不死的母鸡我砍死你,想当年你自己曾经三年下不了一个蛋,到如今又骂别的鸡下不了公蛋,你该死该死――”何氏当年嫁到杜家,直到第三年才生下大女儿杜玲儿。为此,她的婆婆和乡亲没少嘲笑她,没想到杜方宁今日如此竟如此大胆的提起她的痛处。何氏气得五官都挪位了。 她声嘶力竭的大骂道:“我打死你这个忤逆的!” 杜夏宁犹豫了片刻,一个箭步抢上去,死死拖住何氏,连声劝着:“奶,你可别气坏了身子。”何氏年纪虽大,可力气并不小,她拼命挣脱:“你给我放开――”方氏愣了一下,也跟着上来拽着何氏。这娘两总算拉住了何氏。三姐杜秋宁语无伦次的劝杜方宁:“你、你快放下。这鸡可是咱奶的命根子呀……” 杜方宁脸上闪着飞扬的快意:“我养这鸡有什么用,没个做鸡的样子,从来不曾给我一个鸡蛋吃,都去死吧,我受够了!” 鸡群像炸了窝一样,满院乱飞,嘎嘎的尖叫着,带血的鸡毛飞得满天都是。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把院门敲得咚咚作响,还有人问怎么回事。 何氏刚要出口回答, 杜方宁提着一只血淋淋的老母鸡,走到院门口,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说道:“王奶奶是您呀,我正要去砍柴,结果看到好几只黄鼠狼进来了,这不咬死了了一只鸡,那几只黄鼠狼往东南跑去了。” “天哪,我家的鸡――”王奶奶急得直拍大腿,哪里还有心思再看热闹,飞一般的回家去了。其他的人也纷纷回家相看情况。 杜方宁把院门关上。 一手拎着带血的母鸡,一只提着斧头,一步步走到何氏面前,冷冷的斜倪着何氏,轻蔑的说道:“以前我敬着你是我的长辈,我一直忍着,希望你有一天能幡然醒悟,我不求你把我们当亲人看,只求你能把我们娘几个当人看。可是我错了。你活了六十多了,还活不明白,我怎能指望你能突然明理呢?从今以后,我不忍了不敬了,你爱咋地咋地。你以后骂我们之前要掂量掂量,我打不了狗也能杀鸡,我杀完鸡再杀猪!” 何氏气得浑身颤抖:“你这个逆女,我一定要打死你,省得你丢人现眼!” 杜方宁满不在乎的冷笑几声,拿了一段麻绳,像砍死的鸡拴在一处,她又回屋飞快的收拾了一件衣服,一切准备就绪,她才转过头对着何氏和目瞪口呆的方氏说道:“娘,我去姥姥家看看。” 何氏顿觉不妙,她拼命甩了一下,无奈杜夏宁和方氏生怕她在气头上对杜方宁不利,仍然死拽着不放。 杜方宁笑着对何氏说道:“奶,我去我姥家总不能空着手吧。要不然,我姥村里的人又该说你老是糖公鸡了,不但一毛不拔,还倒沾别人家的。我为了你老的名声着想,也得捎些礼物是不?” 说完,她不顾何氏的嘶声大叫,提着篮子扬长而去。 方氏本想说话,转念一想,女儿今日闹了这一出,肯定落不了好,让她去姥姥家躲两天也好。在她的认知中。她自然觉着女儿这么做不对,但不可否认,她的内心深处却在涌动一阵不曾有过的畅快。 杜方宁刚走出家门,不碰见一群在大树下乘凉的村民。 杜方宁又是婶又是叔,叫得十分亲热。这些妇人忍不住夸赞:“这杜老三两口子都是个闷葫芦,不想竟养出这么一个嘴甜的女儿。” 有人看见杜方宁手里的鸡,好奇的打听道:“方宁,你提着鸡干啥去啊。” 杜方宁笑盈盈的答道:“黄鼠狼咬死了两只鸡,我正好要去我姥家。我奶上次听说我姥村里人说她抠,她气得不行,今儿索性让我提两只鸡去。” 这些乡邻自然知道何氏的秉性,脸上露出心照不暄的笑意。特别是最爱打听闲事的花大婶,热情的拉着杜方宁非问她姥村里都说什么了。杜方宁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最后实在被人问得没办法,才半吐半露的说道:“她们太讨厌,竟说我奶是……是糖公鸡。” “糖攻击是啥玩意儿?”铁公鸡大伙都知道,这糖的还是鲜少听过。 杜方宁一脸无奈的解释道:“铁公鸡是一毛不拔,糖公鸡比它还厉害,它不但不拔毛,还倒沾毛。” “哈哈――”众人一听这个解释,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杜方宁不好意思的笑着跑开了:“花大婶,刘奶奶,你们可别告诉别人,不然我奶又该生气了。”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何氏披头散发的朝这边奔了过来。 杜方宁一见,大叫一声糟糕。然后迅速躲到人堆中,哭丧着脸对着众妇人说道:“糟了,我奶肯定又后悔了,来拿回我的鸡。我怎么办啊,总不能空着手上门。我姥村里的人指不定又要说我们家了。呜呜――”这些大婶大嫂们一个个好言好语的安慰杜方宁,纷纷表示要帮她说话。 等到何氏来到众人跟前,这些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 有的说:“大嫂子,你好容易大方一回,不会真的反悔了吧?” 有的说:“我看还是算了吧,不然,人家又该说你是什么糖的铁的。” …… 这些妇人平常最爱说些闲话,再加上,何氏平常为人也不怎么样。此时逮着机会,都不忘要挤兑几句。 何氏的脸青一块红一块的,像开了颜料铺子一样五颜六色的。此刻,她的心里像那瓦罐里烧木炭有火发不出,又像干憋着喷嚏一样极为难受。 6第五章 斗争的艺术 何氏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一脸狰狞的指着杜方宁破口大骂:“你这个败家的浑妮子,好好的鸡你拿斧头给砍死了。(..info无弹窗广告)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养了这一堆祸害孽子――” “奶,这鸡明明是黄鼠狼咬死的,你怎么能说是我砍的。王奶奶和七婶她们也都看见了,不信你问问她们。” 杜方宁手指着王奶奶和王老七家的,一副委屈万分的模样。 王奶奶人还没到跟前,敞亮的大嗓门先响起来了:“老嫂子,我真的看见那黄鼠狼了。” 花大婶也笑着接道:“就是啊,这么小的女孩子怎么敢提着斧头杀鸡,不说别人,就说我和我家的大丫头,逢年过节的杀鸡宰鹅哪回不是她爹动手。” “是啊是啊……” “老姐姐,你该不会还是舍不得那两只□?“ …… 何氏被众人说得是百口莫辨,一股火气硬生生的憋在心中。 杜方宁躲在人群中看着何氏吃瘪,心中憋了数日的浊气一扫而光。她忽然看到了隐约的亮光,她以前一直担心如果自己豁出去闹会影响自家几个姐妹的名声。为什么她不换一种方式呢?她可以学着在人前掩饰,学会艺术的反抗。人前扮孝顺装可怜,主动掌握舆论和道德的高点。.info[] 戏谁都会演,无非是演技高低的问题;好人谁都能扮,无非是扮得像不像的问题。既然不能来硬的,那她就来软的。不仅如此,她还要把全家武装起来,一起反抗…… 何氏心里憋气,又不好冲众人发泄,只好强压着火勉强说道:“两只死鸡,我们杜家还是出得起,我跟来是想嘱咐方宁去老亲家那儿要听话,别给我们老杜家丢脸。”说完,她冲杜方宁一瞪眼,语带双关的威胁道:“去了不准犯浑胡闹,要是被我晓得你不守规矩,我饶不了你!” 杜方宁唯唯诺诺的点头,旋即又抬起脸,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问道:“奶,要是我姥村里人说你坏话怎么办?”说完,她又做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奶,我觉得我丢脸没什么,反正我还小,我不能让您老丢脸,你一把年纪了,还让人说――” 周围的人一个个双眼亮晶晶的,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何氏的脸黑得像锅铁一样,沉声喝斥:“别理那些烂心肝碎嘴婆娘的闲话,你赶紧去吧。”说完,她扭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方氏带着两个女儿急步敢来了。何氏阴沉的扫了一眼母女三人。方氏不禁有些瑟缩,脚步也不由得顿了一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杜方宁心里一咯噔,她是痛快了,可是她一走,何氏这口气肯定要发到娘和姐姐身上。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拨开人群,冲上去拉着何氏的衣角,可怜巴巴的恳求道:“奶,我娘身子不舒服,您可别因为她这两天不能干活就发脾气,我这次去叫我舅舅来帮咱家干活。还有我去了也不空手回来,能拿多少是多少,拿回来还像以前那样都放到您屋里……”杜方宁的话听上去都是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大实话,但每一句话能引起人们的联想和话题。 众人嗡轰一声议论起来,有的说风凉话,有的捂嘴笑。 何氏气得五脏都快炸了,她一抬手,把杜方宁推搡出去,大声喝斥道:“瞎说啥呢你!还让你娘干活,谁不知道你娘是个少奶奶的身子,我指使得动吗?……也再别说你拿东西回来,谁不知道你外祖家穷得腰里挂铃铛,叮当响。” 杜方宁小声接道:“虽然穷,可是我姥每次也没让我空着手。” 方氏连忙走过来把杜方宁拉到一边去,悄声嘱咐:“别惹你奶生气了,快去吧。” 杜方宁一脸担忧的看着方氏,方氏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你也别担心,让她骂够了就完事了。娘早已习惯了。” 杜方宁默然不语,这话听上去让人觉得十分无奈和心酸。但她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只盼着赶紧想办法分家,躲开何氏这个危险源。 在众人炯炯的注视下,娘俩也不好多说。杜方宁提起两只鸡,和何氏和方氏以衣众位村民一一打过招呼后迈步离开。 她刚走几步,二姐杜夏宁又追上来赛给她三个铜板,只冲她笑了一下又折了回去。 她外婆家就在十里外的方家村,方氏平常回娘家都是步行。有时也能花一文钱搭驴车骡子车什么的,杜方宁捏了捏半旧荷包里的三个铜板,最终还是没舍得,她想挣点钱。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杜方宁的心灰了不知多少次了。所有种田文里闪闪发光的金点子对她都不适用。猪下水早有人下手了;碎布头,没人舍得扔;玉米红薯也有了。卖小吃?没本钱没地方。何氏除了让她干活之外,厨房动不动就锁起来。家里的油盐都在掌控之中。尽管现实不尽人意,不过,杜方宁也没指着老天骂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还好她没有穿在童养媳或是要嫁姐夫要当填房的庶女身上。她这具身子才十岁,一切都有可能。 太阳渐渐西斜,天越来越凉快。杜方宁挥汗如雨的埋头赶路。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得得的蹄声,她好奇的回头一看,原来是来的人正是宋乔。估计是夏忙过了,他要去镇上的私塾念书。杜方宁打量了一眼宋乔身下的小毛驴,那个宋老抠对谁都抠,唯独对儿子大方。这头小毛驴宋老抠平常恨不能扛着它走,村里谁借也不行。宋乔看到杜方宁眼里不禁闪一阵惊诧。 “咳――”宋乔觉得自己说些什么,可他咳了几声又偃旗息鼓了。杜方宁看清对方是谁后,便再没有任何兴趣了。她的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宋乔不知不觉的放慢了速度,到最后他干脆下来牵着毛驴走。两人默默无声的约走了小半里路,宋乔终于忍不住了:“我方才路过村口大柳树下,那儿围了一堆人。” “嗯。”杜方宁很平淡的应了一句。 宋乔一本正经的说道:“天下无不是的老人,你的做法有些、过了。”别人不相信杜方宁能提着斧头砍鸡和指桑骂槐,但宋乔之前不止一次见过她的恶劣的一面,他倒觉得这事她做得出来。 杜方宁是打算村里人面前装好人扮孝顺,但,这些人绝不包括宋乔。 她冷哼两声,忽而正色问道:“你的毛驴踢人吗?” 宋乔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踢。” 杜方宁停住脚步,歪着头,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是吗?可是我为什么总觉得你的脑袋被驴踢过呢?” 宋乔脸色红涨:“……” 杜方宁昂头挺胸,脚上像安了风火轮一样走得飞快。所过之处,鸡毛乱飞。 7第六章 找靠山说分家 “啊噗——噗——”宋乔张嘴想反驳两句,回答他的却是满天的鸡毛。(..info无弹窗广告)他皱着眉头挥舞着手臂重新骑上毛驴,两腿一夹很快就赶上了前面的杜方宁。 路过她身边时,他气呼呼的说了一句:“你太过份了!” 杜方宁不咸不淡的翻了他一眼:“你才知道。原来脑袋真是被踢了。” 宋乔:“……” 接下来的一段路,宋乔在前,杜方宁在后,两人不远不近保持着安全距离。杜方宁看了看西天的残阳,看看两旁的风景,不禁诗兴大发,仿作了一首《天净沙夏思》:土路热风瘦驴,夕阳西下,好女劣男在吵架。 到了青阳镇,便分道扬镳。杜方宁的外婆家距离青阳镇还有三里路。路过镇北头时,杜方宁无意中扫到了他大堂舅方强子正在路边卖甜瓜。 “大舅舅,你也在这儿?”杜方宁喜滋滋的凑上去叫了一句。 谁知,方强子扫了她一眼便很快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她,继续大声招呼顾客。杜方宁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他大概是怕自己吃他的甜瓜吧。她跟这个大堂舅接触不多,只听到方氏说他这个特别小气,别人提起他时只有一句话:耗子钻油壶---有进无出。他还有一个绰号叫“方算盘”。杜方宁自嘲的一笑,脚下也不作停留,继续提着两只鸡大踏步赶路。 半个时辰后,方家村便出现在杜方宁的面前。 方家庄依山傍水,整座村落被绿荫环绕,房屋错落有致,鸡鸣犬吠之声时有耳闻。杜方宁曾跟着二姐来过两回,每次来时她的心中都不自觉的涌上一股雀跃之情。 “哎哟,小方宁来了。”杜方宁刚进村正好碰到了方氏的二婶方钱氏,方钱氏五十开外,性格爽朗利落,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她和方宁外婆一向颇为契合,因为她家只有两个儿子,没有闺女,所以方氏在娘家时,方钱氏拿她当自个闺女一样疼爱。杜方宁姐妹几个都称为她为二姥姥。 “二姥姥好,您老身体越来越好了。”方钱氏笑眯眯的摸了一下杜方宁的头,“这么热的天就这么走过来了?” “嗯,我想我姥了,我娘不顾得,我就自己来了。” 方钱氏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方宁:“你大舅今早去镇上卖甜瓜了,你看着他没?” 杜方宁笑道:“看见了,他正忙着没空理我。”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性,她自然清楚。因此方钱氏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无奈的低骂一句:“这个小气鬼!”她本还想说些什么,正好前面一个妇人出声叫她:“方二婶。” 杜方宁甜甜一笑:“二姥姥,我晚上再去看你,你去忙吧。” 杜方宁又往里走了一段路,便看到外婆的家。一溜青篱围着几间土胚房,院中树木成荫。她甚至听到了大黄狗的吠叫声。 “姥姥,我来了。”杜方宁隔着老远就开妈招呼。 外婆方吴氏正嘬着嘴唤鸡,一听到外孙女的声音,一张老脸顿时笑开了花。她放下鸡食盆,推开篱笆门出来接杜方宁。 她一看到杜方宁手上的东西,不禁一阵惊讶,旋即又叨唠开了:“怎么还带了两只鸡来?你娘也真是的,我难道还跟你们计较,你奶那人我又不是不知道。蚊子飞过面前她都想扯条腿下来……” 杜方宁笑嘻嘻的说道:“姥,天热东西不禁放,您赶紧把鸡褪毛做了吧。” 方吴氏点点头:“这倒是。”但她并没有自己动手,而是朝屋里冲儿媳妇李氏喊了一声:“大宝娘出来把鸡给拾掇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其实,李氏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但她觉着杜方宁是晚辈,而且经常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如今听到婆婆叫她出来拾掇鸡,她不禁一阵暗喜。心道,这个姐姐终于开眼了。 这一次,李氏对杜方宁可比往常热络了许多,她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嘴里嘘寒问暖的:“小宁你来了,热不热?快来,喝碗凉茶。” 吴氏趁这会儿功夫早端了一大碗凉茶出来递给杜方宁,又用袖子拭了拭她脸上的汗水。李氏早拎着两只鸡到后园去了。 待李氏一走,吴氏脸上的笑意一沉,正色问道:“你跟姥姥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跟你奶不对付了?” 杜方宁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我真的是想姥姥了。” 吴氏一脸了然,微微瞥了一眼杜方宁:“得了吧,你还想瞒得了我,我已经听说了。” “啊——”杜方宁差点被呛了一下,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吴氏看着方宁那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粗硬的手指点着她的头轻斥道:“想蒙我,你还嫩着呢。” 杜方宁拍拍胸脯,原来是诈她的话。 杜方宁低头想了一会儿,自己的娘太懦弱善良,指望她忽然从病猫变老虎也不大可能。而她爹杜老三,听说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她若要跟何氏作长期斗争,没有长辈的支持可不行。因此有些话有些事,她这个做晚辈的是不能明说的。她外婆吴氏是一个是个明白人,对方氏这个闺女又十分疼爱,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姥姥,还是您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杜方宁笑着拍了一记马屁。接着她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的经过全说了出来。 吴氏不听则已,一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气得一跺脚,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朝东大骂了几句:“这个黑心烂肺的,她自己也养闺女,就这么不把别人的闺女当人看——” 杜方宁暗暗咂舌,依她对外婆的观察,外婆是一个性格十分爽利要强的人。可是为什么她娘方氏就没有遗传到这一点呢。她转念一想,慢慢地又咂摸出来了,人们常说,父母强硬,则儿女常弱。或许正是因为吴氏的这种庇护,才使得方氏性格十分温和吧。 吴氏骂够了,转过身对杜方宁气哼哼地说道:“明儿一大早,我就跟你一起回去,找那个老不要脸的说理去。” 杜方宁见外婆发火,连忙温声劝道:“姥,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您三天两头就去给我们出气吧。” “嗯,你说咋办?” “姥,我觉得我们受苦的根子就是因为我们没分家,大大小小的事都被我奶管着。我们一家若是分出去,我爹娘又不懒,我们姐妹几个也算勤快,我就不信我们一家过不了好日子。” 吴氏面色一阵凝重,她唉声叹道:“这个还不好说,你小叔毕竟还没成家,你奶她不愿意分,即便是我和你姥爷也说不得什么,毕竟孝道大于天。咱不说别家,就说你大舅妈,你姥爷说不分,她就不敢提这茬。” 杜方宁苦着脸接道:“姥,您是什么样儿,我奶又是什么样儿,这能比吗?我奶要是有您一半明理,我们一家也不愿意分出来。这孝顺老人是应该的,可是那有的老人没有老人的样子,难道我们做儿孙的就该被活活逼死吗?” 吴氏一脸心疼的抚摩着外孙女的头顶,连声劝慰道:“小孩子家的,不准瞎说,啥逼死不逼死的,没那么严重,明儿和我你姥爷你舅都去南山村,好好跟那对老王八讲讲道理。” 杜方宁只能把话先讲到这儿,以后准备进行循序渐进的劝说。 杜方宁当晚在方家住下,没想到当天夜里便下了一场透雨。 吴氏一大早起来便兴奋的在菜地里嚷嚷:“昨个我还催着你大舅浇地呢,没想到夜里就下雨了。” 大舅方满子一脸笑意:“我看方宁就是福星,一来就下雨。” 众人听罢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杜方宁调皮的接话:“这样,我想住下也有借口了。” 吴氏扬手做了一个打的姿势,笑斥道:“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还用找借口?” 杜方宁没想到这雨一起来就没个完,她不得不在外婆家多住了好几天。地里泥泞不堪,大人干不了活只好呆在家里。外公方青松闲来无事,在屋里雕了几个葫芦给孙子外孙女拿着玩。大宝二宝拿了葫芦就跑一边玩去,杜方宁看到葫芦上惟妙惟肖的画像时,不禁心中一动。 “姥爷,您的手艺真好,怎么不雕了拿出去卖呢?” 方青松不以然的摇摇头:“卖啥,这葫芦家家都有,谁买?” 杜方宁心里却活动开了,葫芦在农家是不稀罕,可是这做成工艺品的葫芦拿到镇上总能卖些钱吧。葫芦是家里现成的,又不用费什么本钱,她为什么不可以试一试呢?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她没本钱也没什么一招致富的金点子,但她可以学着勤劳致富,一点一滴的积攒,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姥爷,您就给我多刻几种吧。我要带竹子的,还有鱼跃龙门的,还有……”杜方宁掰着手指说了几个吉祥图案。 方青松想着反正也没事,好脾气的一一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囧,贴文时赶上抽,贴了2遍,Σ(⊙▽⊙"a... 8第七章 卖葫芦的小女孩 第七章卖葫芦的小女孩 方青松用的手法正是火画葫芦,他用的工具是很常见的铁针和烙铁。他先将大小不一的帖针插入灶灰中烫热了,再拿起来在浅色的葫芦上飞快的画起来,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快速。杜方宁认真的盯着外公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她不禁手痒痒,也拿起一根铁针烙画起来。等到自己动手后,她才明白看花容易绣花难的道理。眼看着几个葫芦被她糟蹋得不成样子,杜方宁一阵心疼,这都是钱哪。 吴氏拿了针线篓在旁边做活,时不时看一眼他们祖孙两,一看外孙女小脸皱得像战苦瓜一样,连忙笑着安慰道:“不就是几个葫芦吗?你就练吧,家里多的是。用完了,我到别人家给你要去。” 杜方宁拿着葫芦翻来覆去的看,练习烙画是慢功夫,她不必急于一时,以后可以慢慢练。眼下的急务是创收。杜方宁这么做一是迫切想改善家中的状况二是想提高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她是家中最小的,又是个女孩子,可谓是人微言轻。赚钱是快速提高自己家庭地位的首选方法。只有她的地位提升了,她的意见被人重视了,她才能在以后的日子带领全家脱贫致富凝聚全家之力斗极品,否则,一切都免谈。 她记得穿越前有一个邻居姐姐,她父母特别没主见,总是被亲戚朋友的意见所左右。而她,从小就聪明果断有见地,可是没人尊重她的意见。后来,她读大学时就开始创业,先是靠回收二手资料书贩卖给新生发了一笔小财,等到她大学毕业时,名下已有了三家店面。从这以后,她在家中的地位直线上升。有一次,她跟杜方宁聊天时,她感叹万端地说道:“其实,家庭跟社会是一样的,实力决定一切。所谓的尊严和面子都是自己挣来的。” 连着两天,方青松一直在雕葫芦,杜方宁也没闲着,她披着蓑衣领着大宝二宝两人跑到外面采集各种颜色的野花,捣碎了用汁液当颜料用。她还特意二十多个形状大人相似的小葫芦,每个葫芦上让方青松烙上一个穿肚兜的胖娃娃,分成红、紫、黄、粉、蓝、绿、青七种颜色。方青松的手艺好,一经烙成,立即吸引了大宝二宝的目光。两人立即抛弃了原来的旧葫芦,奔向新的葫芦娃。 “哎哎,这个是我要拿出去卖的,卖了钱给你们买糖吃,你们是吃糖呢还是要葫芦?”杜方宁双手护着葫芦,笑眯眯的问道,这可是她的第一桶金,一定得保护好。 二宝是个小吃货,一听有糖吃,两眼开始放光。 大宝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我们光看不摸,看完再拿出去卖。” “好好。” 方青松一边用烙画一边不确定的问道:“真有人买吗?” “我们试试就知道了。” 三天后,雨停了。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院中的菜畦和篱笆上的野花经过雨水的冲洗,显得异常干净喜人。碧空之上,白云随意舒卷。被困了几天的鸡们也欢快的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姥,我今天去镇上卖葫芦。” 吴氏一边用勺子搅着锅底,一边说道:“路上泥泞着呢,你着啥急。” 杜方宁仍然坚持要去:“好姥姥,你就答应了吧,我不怕粘脚。” 吴氏无奈,只得随她去了。 过了一会儿,家里的人都陆续起床了。 大舅妈李氏不好意思的冲婆婆笑笑:“娘,我又睡过头了。您咋不叫我呢?” 吴氏微微挑挑眼皮,语气平淡:“谁做不是做。反正这天一放晴地里的活也多了,想懒也懒不成。” 李氏连连点头:“那倒是。” 杜方宁帮着外婆舅妈将饭菜端上桌,方青松和方满子也洗完脸进来了。杜方宁殷勤的将碗筷摆好,方青松冲她慈祥的笑笑。吴氏拿起一个大个的咸鸭蛋往桌上轻轻一磕,剥掉壳往到了杜方宁的碗里,又将鸡蛋炒韭菜推到她跟前:“多吃些,这还有好几里的路要走呢?”杜方宁看了看,她发现桌上只有一碟鸡蛋炒韭菜一碟咸菜和一盘窝头,鸭蛋也只有两个,她一个,大宝二宝共吃一个。 二宝伸手想去夹韭菜鸡蛋,被李氏硬拽了回来。李氏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有些不虞。杜方宁十分清楚大舅妈的为人,她倒也不坏,大面上也过得去,就是人有些自私爱占小便宜。对自己婆婆时不时接济大姑子颇有些不满,但她不敢明说,只在背地里犯嘀咕。 杜方宁脸上带上笑说道:“姥,我哪能吃这么多,大伙把菜分了吧,不然鸡蛋凉了就有腥气了。”说着,她特意拿了一双干净筷子,站起身将菜均匀的分到每个人的碗里。然后将自己碗里的鸭蛋黄一分两半夹到大宝二宝碗里。 李氏脸上不由得多云转晴,同时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嘴上夸道:“方宁这孩子就是懂事,舅妈将来能有一个你这样的闺女就好了。” 吴氏没说话,脸上带着一丝自豪。 杜方宁笑道:“舅妈你下一胎肯定是女孩。” 李氏和方满子一听不禁一起笑了。李氏连生两个男孩一直盼着能锦上添花生个女儿,无奈天不遂人愿。眼看着二宝六岁了,她的肚子仍不见动静。此时听方宁这么说,不由得心花怒放。 吴氏看着乖巧懂事的外孙女,心里不禁一阵感触,这孩子这么有眼色让人既喜欢又心疼,还不是那个家给逼出来的!同时,她的心底又涌上一丝无力感。大闺女一家过得不好,她是早就知道的。可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纵然有心,也不能常去和杜家闹。更何况方宁她娘连生五个女儿,这让她底气也有些不足。 杜方宁看着吴氏的筷子不由得慢了下来,脸色也渐渐变得沉重,她立即笑着安慰道:“姥,您别担心我们一家。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我也算是明白了。我们家没男丁,我就把自己当男孩撑起我家的门户,以后给我爹娘养老。我要好好挣钱,好孝敬你们二老。” 吴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好好,我就等着享我外孙女的清福。” 众人吃过早饭,杜方宁赶紧进屋收拾东西,她将方青松这几日雕好的几十只葫芦用细绳拴好放在竹筐里便跟着方青松一起踏着泥路去镇上。 到了青阳镇,方青松去铁匠铺修理农具,杜方宁则把筐里的葫芦全部拿出来,挂得全身都是。 她酝酿了一会儿,又特意清清嗓子大声吆喝:“走过路过的都来看葫芦了。买葫芦有福禄!葫芦虽小藏天地,放在家里人舒心――” 路边的其他商贩都好奇的看着这个口齿伶俐的小女孩子,眼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也有几个行人停下来看热闹。但是看归看,却没人掏钱买。 杜方宁丝毫不气馁,继续脆声吆喝。 这时,有一个身着细布夏衣的小男孩子停在了他面前,兴趣盎然的盯着那画着胖娃娃的葫芦看。 杜方宁笑眯眯的对小客人介绍道:“小弟弟,我这七个是葫芦娃,他们可厉害了。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葫芦山,山里关着关着蝎子精和蛇精.一只穿山甲不小心打穿了山洞……” 小男孩听得津津有味,很痛快的掏出了两文钱:“我用两文钱能买这七个葫芦娃吗?” 杜方宁一脸为难的说道:“小弟弟,我只能给你两个哦。” 小男孩不高兴的撅着嘴,挨个抚摩着七个葫芦。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可以找你的小伙伴一起来买――”她的话还没说完,小家伙撒开两条小短腿噔噔的跑开了。不大一会儿,他便呼朋引伴的过来了。 “我要这个红的。” “我要绿的。” …… 杜方宁心里一高兴,还唱起了那首经典儿歌:“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她唱得起劲,孩子们听得高兴,不多一会儿,她的摊前便围了一堆孩子。 杜方宁正唱着,就听见一个讨厌的公鸭嗓说道:“咱也去买个吧,难为她了,唱得这么难听也敢唱出来。” 杜方宁一抬头正好看到宋乔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往这边走来,那个讨厌的声音正是他身边的少年发出的。她这时学起了大堂舅方强子的做派――装作不认识对方。 9第八章 再起波澜 宋乔本想上前搭话,可一看对方那副神态,他只得又退了回去,拽拽身边的公鸭嗓少年说道:“咱们回去吧。.info[]先生快回来了。”那少年迟疑了一会儿便跟着走了。 热闹看够了,人们也就散去了。那帮孩子们也跑到别处玩去了。镇上的人越来越多,她四周的小商贩们摊前的顾客越来越少,但是没人看她的葫芦,也有几个闲人夸她的葫芦画得好看,但就是没人买。 日头越来越毒辣,杜方宁拧开葫芦盖顶喝了一口水,然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继续蹲守。 过了一会儿,一群孩子吵吵嚷嚷的向她这边跑来了。杜方宁精神一振,又有小客人上门了。可是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群孩子正是刚才买葫芦娃的小朋友,它们伸出五颜六色的小手,撅着嘴把掉色掉得一塌糊涂的葫芦娃递给她:“小姐姐,你骗人,你还说葫芦娃能打退蛇精,他一见水就坏了。呜呜,你骗人。” “小弟弟,你怎么能把葫芦放到水里呢?” 那小男孩振振有词的说道:“你不是他们能打死大蛇精吗?蛇在水里,不下水怎么打蛇精?” 杜方宁:“……”好吧,她其实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她用花草染出来的颜色一点也不牢固极容易掉色。 杜方宁好说歹说,最后又赔了七个没染色的小葫芦给他们。这帮小朋友才怏怏不乐的回去。自这几个小男孩走后,杜方宁的葫芦再没有卖出去一只。日头越升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她觉得自己的心比卖碳翁还凄凉。 “方宁,回吧。”外公方青松已经修好了农具,站在人群外招呼她。 “嗯。”杜方宁沮丧的耷拉着小脑袋,跟来时的欢欣活泼判若两人。 方青松性格木讷,不善言辞,他想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话安慰外孙女:“这葫芦还是有人买的,不过就是咱们这儿不爱买,那就是放到县城京城铁定有人买。你大舅公的把兄弟的侄子就在京城做这个的。” 他不说这通话还好,一说杜方宁越得觉得卖葫芦没有出路。人对艺术之类的追求是在满足基本的物质需求之后才产生的。来镇上的人都是周围八里八村的乡亲,大多数人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富人也有,但是很少。他们手头有些闲钱也只会购买实用性物品。看来,她以后创业什么的不但考虑古今差异还有城乡差异以衣交通信息限制,最主要的一条是她家的客观条件限制。 两人没走几步,就碰到了杜方宁同村的花大婶子。 “小方宁,在你姥家过得滋润吧?”花大婶眨巴着眼睛笑问道。 “花大婶子你也赶集来了?”杜方宁打起精神和她打招呼。 花大婶子看了看四周,招手示意杜方宁过来,杜方宁不知所谓,快步几步凑上前来,花大婶把声音稍放低了说:“你这丫头,你自己倒是滋润了,你不知道你娘和你姐过得啥日子?” 杜方宁心里一咯噔,连忙追问:“婶子快说,我娘她怎么了?我奶是不是又骂她们了?” 花大婶一脸同情的叹道:“光是骂倒还好了。你奶哪天不骂人?这一次啊,事情有些大――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东山村有个流里流气的后生路过咱们村的事吧?” “周家宝那个混蛋又来了?”杜方宁一提这个人立即咬牙切齿起来。这个人渣涨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到处横行霸道。竟然敢把主意打到她二姐杜夏宁身上。 花大婶继续说道:“周家宝上次回家后病了一场,好了以后,非要缠着他爹要来你家提亲,他爹是老来得子,宝贝的不得了。就出了二两银子的聘礼,让刘媒婆来你家说亲,你奶当场就答应了,你娘不同意,这不正在闹呢……” 杜方宁胸中的一股怒气轰轰的向上喷发。何氏这个老妖婆,把她大姐卖了还不够,又来卖二姐了,她们三房的几姐妹敢情都成了她的摇钱树了! 杜方宁转过身,肃着脸对方青松嘱咐了几句:“姥爷,我奶又卖我二姐,你先回去,把我大舅他们都叫上,到南山村大闹一场。我就回去。”方青松听罢也是大吃一惊,他本想跟着方宁一起回家,又一想自己拙嘴笨舌的,肯定不是何氏这个人精的对手。他要回去把儿子和老伴都叫上才行。祖孙两人匆匆商议了几句,杜方宁便跟着花大婶一起回村了。 花大婶生性最爱看热闹,此次又怎能放过?她跟着杜方宁一起进了杜家。人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吵嚷声。院里围满了人,何氏正坐在堂屋的大炕上,手指着方氏骂得唾沫横飞:“春宁娘,你这话是啥意思?我不找你算帐就够了,你还有脸哭?若不是你自个闺女耍媚爱俏招惹了人家周家宝,人家会派媒人来提亲吗?那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咱们南山村这么多姑娘他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你家姑娘?” 方氏哭得嗓子沙哑:“娘,您自个的孙女啥样,您老不清楚吗?夏宁整日干活,穿得衣裳也是补丁摞补丁,她哪有心思耍媚爱俏?” 这时,大伯母孙氏轻飘飘的开口了:“哟,春宁娘,俗语说一个女婿顶半子,你家又没有儿子,以后还不得靠女婿生活?周家家底殷实,将来也不在乎你们老两口那点子口粮,要我说,这可真是一门好亲。” 二伯母王氏也跟着帮腔:“是啊,三弟妹,你就别闹了。咱们杜家可是面上的人。你侄子和小叔将来是考功名的。名声弄糟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马氏的话正好砸在何氏的心坎上,她把脸一拉冷冷地剜了方氏一眼,最后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 “奶,您老又要卖孙女了是吗?”何氏的话还没说完,杜方宁便尖声大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杜方宁看来,何氏的眉头紧蹙着,面色阴沉的盯着杜方宁:“大人说话没你的份,干活去!” “方宁――”方氏抹了抹眼泪,叫了一声女儿。三姐杜秋宁也默默地挪到她身边,无声的落泪。 杜方宁上前扶起方氏,她朝前走了一步,抬头盯着何氏冷讽热嘲的说道:“奶,您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您老的,他们都说您是卖孙女起家的,我大姐被你卖了个好价钱,至今半死不活的苦挨着,我五妹也被你卖了,这一回又轮到了我二姐……”说着,她红着眼圈猛然转过身,冲着外面高声嚷道:“咱们村里的老人不止你一个,我就想问问外头的大叔大婶们,他们家的老人可曾有您这样的?” 外面围观的人哄的一声议论开了。 这个时代虽然不乏恶公公坏婆婆,但大多数人还是挺淳朴善良的,他们都有着朴素的三观和底线。 何氏倒也不觉得理亏,但看到孙女如此败坏自己的名声,她还是挺介意的。她一心为了给小儿子谋个好前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在她看来,周家宝这人就是爱嫖爱赌性子有些轻浮而已,人家肯娶夏宁已经是低就了。 何氏冷着脸对院里看热闹的人说道:“今日家里闹哄哄的我老婆子就不招待你们。”这些人虽然爱看热闹,但主人逐客,他们也只好撤了。有些人回家去了,有的则在院门外徘徊着不走。 乡亲们一走,何氏二话不说,随手抄起一个笤帚便劈头盖脸的朝杜方宁打来,一边打还一边骂:“你以为你躲出去了就没事了,这笔帐我记得清清楚楚。” 杜方宁灵活的躲闪着,方氏和杜秋宁连忙上去拉架。王氏和孙氏也装模作样的过来劝架。杜方宁觑了空,一把拽过三姐杜秋宁,冲着何氏哭喊道:“三姐,下一个就轮到咱俩了,反正早晚都会被卖,咱不如一头撞死了算了,还落了个干净!”说罢,她拉着杜秋宁往后退了十来步,助跑一阵,然后像两头小牛似的向何氏死命撞去。 杜秋宁本来以为妹妹要拉着她撞墙,此时才发现她要撞自己的奶奶,她一时慌乱得不知所措,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向前冲去。 何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觉得自己被一股蛮力狠狠地向后顶去,然后“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向了土墙,痛得她眼前直冒金星。杜方宁爬起来一脸无辜的冲倒在地上的何氏哭道:“奶,您还是疼孙女的,不然,您老怎么会拦着不让我们撞墙呢。” 孙氏和王氏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两个扑上去扶起何氏,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吵嚷:“天哪,方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孝,竟敢撞你奶,你――”两人还在叨咕,就听见门“吱嘎”一声开了,是杜夏宁白着脸出来了,她的目光凄厉而绝望。 杜方宁心里一阵酸涩:“二姐――” 杜夏宁没有应声,她大刺刺的走过来拽着两个妹妹仿照着杜方宁刚才的动作一起撞朝孙氏和王氏撞去:“咱们姐仨一起撞死算了!” 孙氏和王氏来不得躲闪,被姐妹仨人狠狠地撞向了土墙,这婆媳三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这时,杜方宁的”孝心“又上来了,她扑上去一脸担忧的掐着何氏的身体,一边掐一边喊:“奶,你醒醒啊。” 10第九章 重锤猛击包子 杜方宁的原身从很小就开始干活,她人虽不大可手劲却不小,这么一阵狠掐,何氏很快就疼醒了。 “娘――”方氏几乎像吓蒙了,这一会儿业已清醒过来,她刚要跑过来去扶何氏。杜夏宁十分清楚何氏的性子,她一醒来一准会冲她娘发火,所以她假装头晕,硬靠在方氏身上不动弹。 何氏缓缓地睁开满是戾气的眼睛,阴测测地盯着杜方宁看,胸脯的剧烈的起伏着,像是风箱似的时鼓时瘪。杜方宁怕她再对自己动手,一跃而起,站得过远远的看着何氏,一脸担忧地说道:“奶,你这会儿知道心疼我和二姐了,你卖我姐时怎么就不心疼她了?” “你这个死贱妮子,你给我滚――”何氏一边骂着一边寻摸着东西砸杜方宁。这时大伯母孙氏和二伯母王氏也缓过神来。两人对方宁姐妹俩刚才的做法极为不满,此时更是费尽心思的给何氏火加浇油。 孙氏整整衣裳,撇着嘴说道:“娘,要我说,方宁这孩子忒不像话了,她哪儿是撞墙啊,她就是故意撞您老。大嫂也真是的,自个儿生不出儿子总不能就把闺女当小子养吧。” 王氏也出声附和,这妯娌俩本来平常不甚和睦,可一对上方氏,两人立即化敌为友,你一言我一语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杜方宁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孙氏和王氏,也不跟她们废话,她故伎重演,拖着三姐杜秋宁再度向二人猛力撞去。王氏和孙氏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疼得嗷嗷直叫,孙氏气得挥手要揍杜方宁。 杜方宁趔趄几步,往后退了退,冷笑着对着孙王二人讽刺道:“我娘没生出儿子又怎么样?总比有的人生出那好吃懒做的、不学无术的草包强!你们先别笑话别人,我就等着看你们下的几只金蛋能打出什么样的花儿来!另外我还告诉你们,你们谁也别想欺负我娘,我姥村里的人很快就来了――他们方家村的风气你们都该知道,谁要是敢欺负他们村的姑娘,全村沾亲带故的一起上门来闹。” 杜方宁话音一落,孙氏举起的手缓缓落下了,她和王氏对视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何氏的眼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杜方宁一手拉着三姐杜秋宁一手扶着杜夏宁,娘四个快步走出上房,回到她们所住的西厢房。一进了门,方氏便抱着二女儿杜夏宁埋头痛哭。杜秋宁在旁边也跟着一起垂泪。杜方宁靠着墙站着,既不劝也不跟着哭。 直到母女三人都哭累了,她才肃着脸,用一副超出年龄的沉重语气说道:“娘,你哭什么呢?你就慢慢习惯吧。开始是大姐,这次是二姐,下次就轮到三姐和我了。你和我爹生下我们就是为了让我奶卖的。上一次是盖房子,这一次是小叔进镇上的私塾,下一次该是小叔考试和娶亲,反正总有理由的。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呢?” 方氏听到这话,心如刀绞一般,脸上像被抽干了血似的,暗黄无光。 “方宁,娘……能怎么办呢?”说着说着,方氏又开始潸然泪下。 看到方氏这样,杜方宁心里也不好受。她来到古代这么长时间,自然能感受到方氏对她的母爱。她终日辛勤劳动,早起晚睡,有活抢着干,有一点好吃的会惦记着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也有不满,她对这愚孝的父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如果不是他们没有原则的退让,何氏根本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她记得以前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么一段话:人类是一种习惯性的好奇动物,总希望通过别人的行为来揣测出你一贯性的被熟识的东西;你一旦被人预料到你的行动,对方就有吃定你的感觉。……对方一旦试探出你根本没有底线,他就会一直不断的刷新下限,直到你忍无可忍。这个原则适用一切人类,包括亲人夫妻等各种有亲密关系的人群。这句话听起来很不美好,但却是事实。人是一个光明与阴暗的综合体。大部分人的大部分时间是善良和光明的,但,如果有人可以供他阴暗,他会毫不客气的阴暗起来。 何氏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若说她是一个彻底的坏人,她也不客观。据杜方宁观察,何氏在南山村中虽然风评不大好,但也没坏到让人群起而攻之的地步。她对别人还是保持着做人的下限的。可是到了自己父母身上,这条下限就消失了。原因无他,一是何氏手里握着放之四海皆准的紧箍咒。那就是古代的孝道。在杜方宁看来,这个“孝”字就像一把刀一样,一刀一刀的切割着自己的一家。 杜方宁继续在方氏心头重击:“娘,你是个好人是个好媳妇,可你,根本不是个好母亲。” “啊――”方氏的脸更加惨白,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和惊愕。她从未想到自己的小女儿会说出这种话。 杜夏宁和杜秋宁也有些吃惊,连忙以目示意杜方宁住嘴。 杜方宁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娘,我以前偷听过学文和学武念书,我听到书上说,‘为母则强’,也听到过‘人对不怀好意的人善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娘,你对我奶这种善良就是我们对姐妹几个残忍,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方氏这次更加惊诧了,她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从来不曾有人对她说过这话。 她仔细的品味着揣摩着,她觉得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夏宁和秋宁也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半晌之后,方氏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方宁,这话真的是书上的圣人说的?” 杜方宁浅浅一笑:“那当然,娘忘了我小时候偷看学文的书的事了?”方氏夫妻俩都不识字,可是他们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都一样,对于知识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崇拜和敬畏。杜方宁的原身也有这个特点,她小时候一得了空便去村中的私塾偷听先生讲课,甚至还偷看学文学武的书本,为此她没少被何氏痛打。 方氏点点头,一双暗淡得近乎麻木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一会儿的功夫,杜方宁的心思又转了几个弯。方氏做为一个连青阳镇都没走出过的文盲,她的所思所想全都深深地打上了这个时代的印记。在嫁家时的生活环境塑造出她温婉而又勤劳的性格,出嫁时,她又不幸的遇到了何氏这样的婆婆。她能怎么办呢?杜方宁暗暗下定决心,也别哀了怒了,尽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这对包子父母吧。这一次,不管怎样都一定要分家,离开何氏那个极品! 她或许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但是她至少要保证自己不被这个时代所改变和伤害;她没有能力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但她至少要尽力改变她的亲人的命运。 她一打定主意,便对方氏说道:“娘,我让舅舅捎给爹,让他快回来,然后再把姥爷和大舅小舅叫来,咱们分家!” “分家?”方氏眸光的亮光又黯了下去,“你奶不会同意的,你小叔还没成家呢。你奶一哭闹,你爹又该心软了,唉……” 杜方宁胸有成竹,正色说道:“娘,这就要看你的了。我奶会哭会闹,难道你就不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 我心如铁扔了一颗地雷 暗恋诗爷很多年扔了一颗地雷 暗恋诗爷很多年扔了一颗地雷 偷得浮生半日闲扔了一颗地 11第十章 兴师问罪 杜方宁也想过自己亲自上阵去闹,但她随即一想,自己年纪太小,引不起太大反响。.info[]她若是闹得过了,别人会认为她小孩子家胡闹。还有,她也要尽力改造一下方氏这种软弱的性格。方氏和她爹杜朝南两个人已经被何氏用所谓的亲情和孝道给操控住了。 他们家要想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就必须要摆脱何氏的情感操控。她一人单打独斗不行,还必须全家齐心协力才好。她没有兄弟,方氏以后也不一定能生出儿子来。家中没有男丁,这在最看重子嗣的古代农村是致命的弱点,他们一家若是气势弱了,以后有钱了也没什么用。不,应该说麻烦会越来越大,因为包子越大,惦记的“狗”也越多越凶。 方氏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这要怎么闹?你奶毕竟是长辈……闹过了你爹夹在中间也不好过……”方氏已经被古代的三从四德给死死捆住了,她严格的遵循着出嫁从夫的规矩。如果杜朝南为人性格强势还好些,偏偏他们两人是同一类型的人。杜朝南性格木讷老实,相较于机灵狡猾的大哥二哥和得天独厚的幺弟,他从小就不就得爹娘的宠爱。脏活累活都是他干,黑锅都是他背。每回在外面做工都是埋头干活,省吃俭用,回来工钱全部上交。就这样,他也没落到一句好。 杜方宁暗暗握紧拳头,她爹外出做工好几个月了。这次挣的钱肯定不少,再也不能落到那个妖婆手里了。 “方宁,你看――”方氏继续唠唠叨叨的说着。 就在这时,忽听得院外一阵喧哗。 接着,传来了花大婶子敞亮的大嗓门:“哎哟,春宁她姥来了。” 吴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是啊,我来跟亲家母唠唠磕,听说她给我二外孙女定了门好亲。(..info好看的小说)” “呵呵……”众人心照不暄的笑了笑。 方氏一听到吴氏的声音,双眼不由得一亮,连忙整整乱蓬蓬的头发迎了上去。杜方宁悄悄的将自己鸟窝似的头发抓得更乱些。 二姐杜夏宁此时已经缓了过来,她瞅着妹妹的动作,不由得一撇嘴。杜方宁抬手顺便将二姐的头发也抓乱了,飞快地低声说道:“一会儿咱姥问起来,你啥也别瞒全说出来。有的人都想把咱们卖了,咱还留什么面子啊。全撕破拉倒!”杜夏宁郑重的点点头。 “娘,大热天的您怎么来了。”方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上前叫道。 这次不但吴氏来了,李氏和方氏的二婶钱氏也跟着来了。 钱氏一向心直口快,她看着方氏哭肿的双眼,一脸心疼地说道:“你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俺们能不来吗?” 吴氏擦擦发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息一声,便跟着方氏去外房见何氏。何氏做为杜家的女主人,来了客人一般是要知会她的。何氏这人一向宽于律已,严于律人,最喜欢挑别人的礼,即便是要闹,吴氏也要先礼后兵。其实何氏早就听到了动静,但她愣是装不知道,估计是想给吴氏她们一个下马威。 “哎哟,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坐。”何氏笑呵呵的迎上来,脸上身上显得干净利落,仿佛根本不曾发生过刚才那不愉快的一幕似的。接着,她又转头吩咐大儿媳妇:“去,倒三碗糖水来。”孙氏应了一声,下去倒水。 何氏热情的将吴氏和钱氏让到上座,方氏在一旁静静的陪着,杜方宁姐妹几个也在旁边站着。 几人先是寒暄一番,何氏又东拉西扯的问了些吴氏庄稼上的事情,吴氏倒也不急,继续跟她掰扯。(..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钱氏性子比较急,扯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直奔主题:“亲家母,我咋听说你给二外孙女定了门好亲?” 何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便道:“唉,啥好亲不好亲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咱家孩子模样好,有人惦记也在情理之中。这不,就是那媒婆来问问,这答不答应还是两可。” 杜方宁怯生生的在旁边接道:“奶,我咋听那媒婆说五两银子啥的,你还说这个家都是你做主啥的――” 何氏脸上的笑意敛去,狠狠地瞪了杜方宁一眼。杜方宁回瞪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低下头去。何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王八羔子竟然敢瞪她!她这么多儿媳孙子孙女当绝找不出杜方宁这种忤逆的。 “方宁,你过来!”何氏强忍着气,沉声喝道。 “奶,你看在我姥和二姥的份上别打我行吗?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说实话了。”杜方宁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十分害怕的躲在钱氏身后不敢动弹。 钱氏伸出大手拍拍杜方宁,似乎在给她打气一般。然后仍然揪着刚才的问题不放:“亲家母,你就直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吧?” 吴氏也不咸不淡的接道:“亲家母,咱们两个村子隔得不远,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了。” 何氏被逼得没法,只好扯着老脸说道:“是有订亲这回事,不过,我得把事情的前因给亲家说明白了。这周家可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为啥找上门呢,还都怨夏宁这孩子,谁叫她整日扮俏,让周家小子瞧见了――” 杜夏宁一听何氏当着自己姥姥和舅妈这么诋毁自己,脸色立即变了,“奶,我可是您亲孙女,您老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怎么扮俏了?你们看看我这衣裳,还是我大姐留下来的。奶,您不能冤枉我。” 何氏不耐烦的嚷道:“我咋就冤枉你了。跟你一起挖野菜的那么多姑娘,人家咋就看上你了。你冬宁妹妹也跟你一起,咋就没她的事呢?那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你们说是不是” 孙氏也附和道:“是啊,这话倒是真的,我家冬宁当时也在场,就没她什么事。” “你们――”杜夏宁气得嘴唇发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吴氏和钱氏脸一拉,正要开口。 就听钱氏身后传来杜方宁清脆而又凛然的声音:“奶,大伯母,照你们这么说,那些杀人的劫财的都是应该的,那些被杀的被抢的都是活该,谁让他们有脑袋有钱财呢?世上那么多人劫匪不抢,为什么偏偏抢他们呢?你们说是不是?” 孙氏被呛得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只得端起长辈的架子训斥道:“大人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儿,边上呆着去。” 杜方宁理直气壮的仰头答道:“我也想一边呆着,可是我奶的记性不好,总记不清自己做过的事,我得提醒她老人家。还有,大伯母,我听人说,那天卖俏的是冬宁姐,人家说,她那天头上插的野花得有二斤重,还一个劲的对着那姓周的笑。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苍蝇不盯那有缝的蛋,反而来盯无缝的。” “你这个死妮子,你给我闭嘴!”钱氏气得差点跳脚。 这下方宁舅妈李氏不干了,对于何氏,她不能怎么样那毕竟是长辈,可她跟孙氏是平辈就没必要讲究那么多了。 她一把将杜方宁扯到自己身边,站起身,指着孙氏大声嚷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当着俺们的面就这么骂,要是俺们不在,你是不是就动手打上了。” 孙氏瞪着一双三角眼,扁平的大黄脸因为愤怒也燃上了一层红晕。她指着李氏尖声说道:“我就这么说她咋了,我是她长辈,我就不能说她几句吗?你瞧瞧她小小所纪,嘴恁毒,把她姐姐损得一无是处。” 杜方宁无辜的辩解道:“大伯母,我真没瞎说。那天去的人都看到了。要我说,干脆那冬宁姐配给那姓周的算了。” “啪――”那厢何氏狠狠捶了一下桌子,一张脸拉得老长,狠狠横了杜方宁和孙氏一眼:“都给我闭嘴!” 接着,何氏又狠狠地对孙氏发作一番,孙氏不敢反抗,憋着气,默默退出了堂屋。孙氏一走,何氏便又将矛头转向杜方宁。 吴氏趁着她的话头还没打开,又不高不低的插了一句:“亲家母,咱们接着刚才的话头唠,别让这点子事给岔开了。” 钱氏也笑吟吟的问道:“是啊,亲家母,你说是外孙女主动招惹的,可我听方宁这么一说,又不是那么回事。你倒是给我们妯娌俩给掰扯清了。” 两人脸上带着笑,声音也不高,可是气势却丝毫不弱。 吴氏喝了一口糖水,慢悠悠地说道:“我可记得几年前,你说给我大外孙女找了门好亲事,结果呢,你们家好了,盖起了大房子,你二闺女也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可我的外孙女我四年只见着三回。这一次,你家又缺啥了?”见吴氏旧事重提,何氏的脸像刷了一层浆糊似的,僵硬得几乎要裂开。 方氏一听吴氏提起亲自己的大闺女,不禁低声啜泣起来。 杜方宁在加油添火:“娘,你心里难受就大声哭出来吧,反正今儿有人给咱们撑腰,你啥也别怕,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大不了,等我姥走了,咱们娘几个再挨一次打。” 12第十一章 分家风波 杜方宁这一番话说得棉里藏针,并很快带动了吴氏和钱氏等人心中的情绪波动。方家虽穷,但方氏当姑娘时也是颇为受宠的。吴氏一想到自己的闺女和外孙女竟然受到这样的对待,一股怒气直冲心田。她按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镇定下来,吴氏清清嗓子对何氏说道:“亲家母,亲家公怎么不在?”这要是分家,老杜头做为一家之主是必须到当场的。 何氏语气平淡的答道:“他去给你二侄女家锄地了。”老杜头时常不沾家,他不是去大闺女家就是去二女儿家,或者到别家串门。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去别人家他就是客,怎么样伙食也比自家好。而何氏呢,杜老头一走,杜家上下就她一个人说了算,而且还能省下不少。反正又不是夏忙秋收时节,地里的活计不太多,有几个儿媳妇孙女操持就行了。反正杜方宁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跟老杜头打招面的时间很少。 何氏接着又淡淡说道:“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要等他家来,不知要猴年马月。”她话里的潜台词就是,这个家是我当。 吴氏自然也知道实际情况,老杜头一向是个甩手掌柜,她刚才那么问不过是尽尽礼节罢了。 “既这么着,那我就直说了吧。”吴氏端正坐姿,一副郑重其事的严肃模样:“我闺女家孩子多,劳力少,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未免沾了其他弟兄的便宜,两个侄子厚道自然不说什么,可他们两人心里明白得很……这雏鸟大了,终归要离巢。我看不如就将他们一家分出去吧。过什么样全凭他们的本事,总不能老拖累别人。” 吴氏这话一出,顿时满堂寂然。方氏的眼中闪过一阵波动,她期待而又紧张的偷眼看着婆婆,心里万分盼望她能答应。一直在窗外偷听的孙氏和王氏不禁蹙了一下眉头。说实话,她们可不愿意分家。方氏和几个女儿一向任劳任怨,每日总是放下扫把拿叉子,从没有闲着的时候,若是分了家,这些活还不都摊到她们头上!两人各怀鬼胎,也一起紧张的贴着窗户认真听着,看婆婆究竟答不答应。 何氏慢慢端起茶杯,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杜方宁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这是何氏最优雅的动作了吧。 何氏挑挑眉棱,扫了方氏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道:“三儿媳妇,你心里是咋想的,跟我说说。” 方氏嗫嚅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们家劳力少,孩子多,我想……我想还是分了好。” “嗯。”何氏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接着话头一转,轻描淡写的说道:“分家也不是不行。可是这大房二房都没提,就你们三房要分出去,还这么兴师动众的。这做儿女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孝字,这些若是传了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你们?你们三房可还有三个女孩,一个挨一个的就要议亲了,这不贤不孝的名声若是传了出去……”何氏故意说一半留一半,给人留下想像的空间。 “这……”方氏不禁语结,无助的看了看吴氏。吴氏也不觉踌躇了片刻。何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们清楚得很,这话不是劝告,而是在威胁。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何氏则是刀子嘴刀子心。女孩子家最看重的便是名声,若是夏宁她们姐妹几个被人说成忤逆不贤惠,她们以后甭想说到好亲事。何氏看到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吴氏犹豫片刻,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杜方宁抢了先。杜方宁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何氏的话能吓到别人,但却吓不到她。 她抬起头,用清亮的声音大声说道:“奶,别人爱咋说咋说,反正我是不介意。对于别人来说,有个好名声自然有好处,可对于我们这几个待宰的猪来说,名声有什么用呢?论勤劳论贤惠,谁能比得上我大姐,结果呢,她如今过得如何,大伙都清清楚楚。”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钟敲在方氏等人的头顶。方宁虽小,说得话却很有道理,如果不分家,如果他们一家的命运继续被何氏主宰,再好的名声又有什么用呢?让你嫁什么人就得嫁什么人。 杜方宁冷冷的瞅着何氏,接下来的声音越发咄咄逼人:“奶,窗户外的大伯母二伯母,我实话给你们说了吧,今儿我们姐妹几个是豁出去了。你们不分也不行!奶不是说要出去说我们不孝吗?我们这就去把我们杜家的那些陈年烂事全摆出来。你们倒是好好想想,将来学文学武哥说不定要进仕途,我们杜家的名声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还有冬宁、圆宁很快也说亲了……总之你们自己想吧。你们跟我们一家不一样的。我们是那光脚的,你们可是穿鞋的……”杜方宁也学着何氏的口吻,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 杜方宁说完,噔噔几步大义凛然的走到夏宁和秋宁面前,拉着两人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二姐,三姐,咱们虽是女孩,但骨头里也是有血气的。咱们宁愿死也不愿这么窝囊的活着!活着有什么用呢?活着就是受苦的,从小到大吃不饱穿不暖,挨打受气,别人吃面咱们喝汤,别人乘凉咱们干活……”杜方宁滔滔不绝的将自己姐妹几个从小到大受到的苦楚一一到来。 方氏听着听着不由得潸然泪下。吴氏和钱氏也一起红了眼,两人对视一眼,毅然说道:“亲家母,亲家公,这事要是不给俺们一个交待,俺们就不走了。你们看着办吧。” 何氏被杜方宁气得两眼直冒凶光,她手指着杜方宁正要厉声责骂,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便传来了孙氏和王氏无比惊诧的声音:“三弟,你咋回来了?你大哥二哥呢?” 杜方宁一听到自己父亲回来,像只小火箭似的,蹭地一下推门出来。其他人也扭过头看过去。就见方宁大舅方满子和一个面相愁苦的中年男子正往里走。杜方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只有三十来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多的。他的面色焦黄,一双眼睛浑浊而麻木。他的个子很高,但背已经有些微驼。 “娘,岳母,二婶。”杜朝南一一跟几位长辈打过招呼。 众人刚寒暄几句,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原来是老杜头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了。 老杜头一进来不二话不说,举起烟锅子就敲三儿子,一边狠敲一边怒骂:“我打死你这个不长眼不长心的败家子,那姓刘的是你啥人,你把钱都借给了他!”众人惊愕不已。一起上去拉劝老杜头:“到底咋回事啊?” “你们问他去!” 老杜头一提缘由,气得直翻眼白,众人好容易才劝住了。在老大杜朝东绘声绘色的叙说下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杜朝南在跟邻镇给一位姓王的大财主家盖房子,因为盖得很急,王家给的工钱很高,杜朝南干活实诚手艺又好,这一趟下来原本挣了少钱,他正准备回家,谁想就在这时候,他一个叫刘大同的同伴不小心摔断了腿。刘大同挣的钱根本不够诊费,杜朝南只好和刘大同的几个同乡一起凑了钱借给他。很快,这件事便传到了老杜头的耳朵里,把他气个半死。这老杜头平日百事不管,但唯独对钱看得特别重。一听儿子把钱借给了一个外乡人,就简直跟割了他的肉一般。 老杜头越想越气,提起烟袋还要去抽三儿。杜方宁跑过来一把老杜头的胳膊高声说道:“爷,我爹是做好事救人,又不是拿去吃了喝了。那人会还钱的。再说咱们家不还有大伯二伯吗?他们带回来的钱一定不少。”杜方宁的话果然起到了祸水东移的作用,老杜头的目光立即转向了其他两个儿子身上。 “你们两个的工钱呢?” “爹,我……” 大伯杜朝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二伯杜朝西则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他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大哥交多少,他交多少。 “钱呢?”老杜头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许多。 杜朝东被逼得没法,情急之下,只好转移话题:“爹,咱们今儿个不是要说分家的事吗?你看春宁她姥她舅都来了。” 杜朝西也瓮声瓮气的接道:“是啊,爹,今儿还是先说三弟的事情吧。” 作者有话要说:群么筒子,年底了事特别多。刚好我的颈椎又出了点问题还要去按摩治疗,所以最近的更新很不稳定,请见谅哈。这几天还有别的事,我会尽力多更的,预计年后初四会稳定下来。 13第十二章 终于解脱 杜朝西成功的把众人的注意力转到了三房一家人身上。.info[]老杜头狠狠地瞪了三儿子一眼,烟锅子敲得咚咚直响,他瞪着大环眼,怒声质问:“啥?你还想着分家?你两个哥哥都没提,你敢提?你们三房连个儿子都没有,就靠着你和那帮丫头片子,你能撑得起门户?” “爹,我……”杜朝南耷拉着脑袋,偷偷觑了方氏一眼,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他心里自然是想分的,他虽然常年不在家,方氏也很少向她诉苦,但自己媳妇和闺女过得什么日子,他心里明白得很。可是,对于自己的亲娘他又能说什么呢?他不能也不敢。 老杜头话一落点,何氏也语重心长的劝道:“三儿哪,你才是一家之主,你得拿个主意出来。我和你爹平常是对你有些严厉,可我们老两口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这做父母的哪有不心疼自己的儿子的。你说你们要是分出去了,你们两个都老实巴交的,闺女又不顶事,到时候还不得被人欺负死?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咱们后面的小王村那家绝户头的事,你去瞧瞧他们一家过得什么日子?” 何氏所说的确有其事,小王村那家没有儿子,家里又只有兄弟两个,再加上他们刚好倒霉的遇到了一个儿子多的村霸,所以一而再而三的被人欺负。杜方宁叹息一声,农村一向是法律的盲区,别说是古代,即便是现代,她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但那又如何?人们不能决定自己的际遇,但却可以决定自己应对事情的态度。对于外人的欺凌,她一点都不怕。对方怎么出手,她就怎么对手。她怕的是来自家庭内部的假借亲情之名的压榨和挤兑,你不能明着干,因为有孝道和名声压着你,也不能诉诸法律,因为清官难断家务事。 “老三哪,你也是我心头掉下的一块肉,娘怎能忍心……”何氏越说越动情,声音也不由得哽咽起来。杜方宁心中冷笑,若真是她心头掉的肉会这么对待他?确实说应该是她案板上的肉才对!不是她这人对老人心怀恶意,而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对何氏的幻想早已被现实打击得一丝不剩了。(..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的她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个在道德上和人品上不走寻常路的人。 “就是啊,三弟,咱家的地不多,你平常总得出去做工吧,你一走,留下弟妹和几个侄女可咋办?你能安心吗?不分家,咱们一大家子还能相互照应着,你也不用担心。”杜朝东也急忙附和着何氏的话,他才不愿意三房分出去单过。 “对,爹娘说得对。你要是分了,肯定被人说不孝。”杜朝西也跟着慢腾腾的开口。 …… 除了三房一家和方家众人外,其他人一致力劝他们不要分家。 方氏一看这情形,不禁心中大急,她小心翼翼的朝自己的丈夫使眼色。 “咳咳。”吴氏见此情形,不得不开口说话了:“我说亲家母、亲家公,你担心的事我仔细想过了,小王村那样的事应该轮不到他们一家头上。若真有点什么事,我们老方家一家子和你们姓杜的那不能全是吃干饭的。再说,分了家难道就不是一家人了?你们一家――” 吴氏话没说完,老杜头就语气不善的打断了:“亲家母,这是俺们老杜家的事,你们就别掺和了。你也是有儿子有媳妇的人,你们咋就没分?我说不能分就是不能分。老三,你一会儿就滚出去把借给刘大同的家给我要回来,要不回来你就别进这个家!” 杜朝南脸色由黄变青,垂着头带着哭腔哀求道:“爹,那刘大同的腿摔断了,他家小女儿又生了重病,哪有钱还啊。” 老杜头一听,刚刚压下去的火又重新涌上来,他挥起大烟锅作势又要打,被方青松和方满子硬硬给拦住了。 “杜老伯――” “老哥――” 杜方宁的姥爷和大舅几乎同时开口劝说。但无论如何,老杜头就是不同意分家,他只是口头答应要将来要给几个孙女说个靠谱的人家。其他的再说什么也没用。他和何氏夫妻两个,一个□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十分默契,再加上大房二房一起帮腔作势,眼看着事情进入了僵局。 “老三,爹娘要是被你们气出个好歹来,你们两口子能不心安吗?” “三弟,你一向都是个孝子,你可不能听了外人的挑拨。”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伐着杜朝南。大房二房更是摆出哥哥和孝子的架势,站在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上教训三房一家。 杜方宁躲在一边,低垂着头,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她十分清楚,今天是一个极难得的机会,这次若是分不成,下一回又不知等到哪年哪月。想到自己一家还要再受何氏的荼毒,她就心里发怵。她不怕吃苦就怕受气。不行!她无论如何也要分家!她想了一会儿,心中已有了主意。 杜方宁趁着众人正在争执,悄悄溜了出来,跑到她和两个姐姐住的屋子,弯下腰从床底下拽出一把斧头。自从用斧头砍鸡剁门扳回一局后,她就深深喜欢上了这把斧头。做人就要像斧头,干得了活,砍得了柴,关键时刻,能举起来当武器,让敌人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她不禁又想起了自己毕业前辛苦钻研的理论书籍中的哲理:一、在谈判前和谈判中,你都必须保持进攻,给他们制造持续不断的压力,迫使对方接受你的条件。你获取的越多,你可退让的就多。要给自己树立起强硬、不妥协的名声,这样他们还没和你会谈就已经陷入窘境了;二,要想敌手不敢攻击你,那么就让大家都知道,你有点疯狂,和你开战不是件简单的事。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欺软怕硬。 想到这里,杜方宁突然感到有些悲哀,她大学时曾看不过不少关到权力方面和心理学的书,原本想着自己毕业后好大展宏图,没想到她却突然来到了这里,如今她不得不现学现卖,用自己那点的知识和一点有限的经验和她名义上的亲人斗智斗勇。但是,不斗又有什么办法呢? “爹,你把我们姐妹三个都砍死吧!” 杜方宁在自己屋里酝酿了好一会儿,然后披头散发的举着斧头冲进屋里扑到杜朝南身边,大声喊了这么一句。众人不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爹,你砍死我们吧,你生养了我们,无论怎么样对待我们都是应该的,可是我们不想被卖,不想整天挨打受气。你就砍死我们吧。死了一了百了!呜呜……” 杜夏宁愣怔片刻之后,也慢慢明白了妹妹的心思。她心里不禁一酸,四妹最近的举止越来越出人意料,还不都是被这个家逼的!她来不及多想,便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声泪俱下地说道:“爹,你就砍死我们吧!” “你俩这是做什么?”老杜头的脸阴沉得可怕。 “方宁,夏宁,你俩快起……”杜朝南如梦初醒一般,此时才慢慢回神,他一脸的矛盾和无奈,心里像针扎了一样痛楚。他伸手去拉方宁,杜方宁抱着斧头死活不松手。一双倔强而坚定的眸子定定地的看着杜朝南,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爹,我知道我不孝,可我就是想分家。我不想看着姐姐一个个被人卖嫁出去,不想将来我娘再生了妹妹又被生生送走,不想看着我娘干了一天活还得挨打受气,不想看爹累了几个月把工钱全上交还落不着一句好。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我奶身上掉的肉,都是因为她生了你养了你,我们不该怨不能说。我们这也是你和娘身上掉的肉,如今我这块肉不想活了,你就把我给砍了吧。砍了我们姐几个,你再拿着斧头让我奶砍了你,咱们一家都解脱了,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孩子……”杜朝南心如刀绞一般,他只觉得胸中一阵难言的憋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一眼过上这样的日子?他一直吃苦耐劳,不怨不恨。所有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是好人,都愿意跟他亲近。可是为什么他的女儿要一起寻死?刹那间,他的心头涌起了一股怨气,可是他该怨谁呢?怨自己的父母吗?不,他不能怨。这股怨意到最后只化成了一腔无奈和苦涩。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眼角渐渐泛上一层湿意。 “我的孩啊――”方氏更是嗷的一声大哭起来。 杜夏宁也低头啜泣起来。一时间堂屋里哭声一片。 吴氏和钱氏也一起擦着眼角,然后向方宁投来了极为复杂的一瞥。方满子等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杜朝南,他才是一家之主,方家再怎么样也是外姓人。他们可以为他们撑腰但却不能替代杜朝南做主。 “三儿――” “朝南――” “三弟――”杜家一干人各式各样的声音涌了过来,宛如几百只大黄蜂一样嗡嗡的围着他叫。杜朝南只觉得头大如斗,脑子一片空白。 杜方宁一手抓着斧柄一手捂着脸嘤嘤哭泣,在哭的间隙,她还不忘从手指缝里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她觉得杜朝南此时还差一把火,她要把柴续上再推他一把。 “爹,你再不动手,我自己动手!爹,我虽是个女孩,可我身上也有人的血性。我宁愿死个痛快,也不想窝憋的活。你给了我血肉我就还你血肉。你砍了我,说不定我还能投个男胎。”说完,杜方宁双手颤巍巍的举起斧头,在半空划了一个好看的圆圈,再缓缓地朝自己砍去。 方氏和吴氏等人一起哭喊着上来夺斧头。这么多人看着,又怎会让她砍成。到最后,斧头落到了杜朝南手里。众人惊魂稍定,紧接着让人跌破眼眶的一幕又发生了。 只见杜朝南脸上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手里握着斧头,“扑通”一声跪在了何氏和老杜头面前,声音干哑苦涩:“爹,娘,你们也砍死我吧。” 14第十三章 分家另过 堂屋里一片寂然,杜家两兄弟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吴氏和方满子则是缓缓出了一口气。方氏神色复杂的看着丈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何氏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着,仿佛灶房里那扇破风箱一样。她手指着杜朝南,扯着嗓子干嚎起来:“你这个逆子,你会遭报应的……我不活了——”说完,她眼皮一翻,直挺挺往炕上扑通一倒。 杜朝南大吃一惊,手忙脚乱的去扶何氏,惊慌失措地连声喊道:“娘……娘……”众人也一起拥挤上来查看情况。 杜方宁第一个念头就觉得何氏是装的。何氏的身体一向很壮,她的心志比寻常人更为强大。她擅长打击别人,自然也能挺住别人的打击。据村里人说,何氏年轻时曾跟妯娌隔院大骂两天而屹立不倒,这样的人又怎能会被轻易气病?她稍定心神,扯着嗓子硬挤上去,拉过何氏的手使劲的掐着。 “快……去请郎中吧。”方氏吓得面如土色,好半晌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一向孝顺贤惠,若是何氏因为他们三房气出个好歹来,他们一家辈子甭想抬起头来。 杜方宁脑子飞速转着,不多时便有了对策,她扬脸大声问吴氏:“姥姥,你们村上次不也有一个跟我奶一样的病人吗?那赤脚郎中给灌了猪粪水就好了。”说罢,她又转向方氏:“娘,你快去弄半盆粪水给我奶灌进去。” “这……”方氏半信半疑。 吴氏也是一怔,面色狐疑的打量着小外孙女。她毕竟经的事多,脑子的弯弯也比女儿多,她低头一看何氏的面色正常,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装的。 她立即会意,清清嗓子大声答道:“对啊对啊,是有这回事。春宁娘,你赶紧的去弄粪水。”方氏一听自己亲娘也这么说,心里已信了大半。庄户人家尤其是老人,往往都懂得许多偏方,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先用土法子对付一下,有些还真挺见效的。 方氏刚要移步出去,老杜头有些犹豫的说道:“这个法子太腌臜了,要不去请郎中吧。” 杜朝东和杜朝西还没发话,孙氏和王氏心道,婆婆的病是三房一家气的,药费也该他们家出,于是便一致同意要去请郎中。 杜朝南不暇多想,无奈而愧疚地说道:“去请吧,药钱我——” 杜方宁岂能不知他们的心思,她急忙截住杜朝南的话头:“爷,咱们村里的郎中前几日出门了,要请也得去清阳镇请医馆里的大夫,他们可不一样,给人看病一向都是好狮子大开口。有的人家看病把家底都掏空了。我爹的工钱全借人了……”说到中间,她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些,期待地转向杜朝东两兄弟,“大伯二伯,你们刚回来,手里肯定有钱,咱们快去请大夫吧。你们两个凑凑肯定够了。” 杜朝东和杜朝西两人不约而同的横了各自的媳妇一眼,杜朝东一向能言善辫,他连忙冲老杜头说道:“爹,咱们乡下人家没那么娇贵,我娘就是气着了,等气一顺也就好了。再说,若真是花了钱,我娘醒来也会气晕。” 这时方氏已端着猪粪水进来了,杜方宁大声叫道:“还是新鲜的,最有效了。姥,你来掰开我的奶的嘴给灌下去。” 吴氏强忍着笑意,挪身过来,伸手就去掰何氏的嘴。 其他人则纷纷嫌恶的扭过脸去。孙氏和王氏则不着痕迹的向门口移去。 杜方宁眼也不眨的盯着何氏的反应,她觉得她的胸脯起伏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不是气的。她的眼皮子也开始动了动,脸皮一阵抽搐,杜方宁决定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她一脸惊喜地叫道:“我奶快醒了!”何氏虽然气愤杜方宁可是此时却不得不照着她给的台阶醒过来。 何氏慢悠悠的醒转了过来,先是假咳了一声,示意众人她已醒,接着她又欲盖弥彰的补充一句:“哎哟,我的头好晕。” 杜方宁很实在地说道:“奶,要不你还是把粪水喝了,喝了就不晕了。(..info好看的小说)” 何氏面色阴冷地剜了她一眼,那目光活像是看八辈子的仇人似的。何氏此时真恨不得一把捏死杜方宁,若不是她,自己一向听话顺从的三儿又怎能做出这等事情?若不是她,方家一大家子怎怎会这么及时赶来给三房撑腰?她还想往她肚里灌粪水!这个黑心烂肺的毒妮子!何氏以前就不喜欢杜方宁——当然,她对哪个孙女也没喜欢过,不过,相对而言,她还是最讨厌杜方宁。她的性格跟上头几个任劳任怨、不声不响的姐姐不同,她聪明而狡猾,对外人嘴甜,对家人嘴刁。跟大房二房的小子丫头打架也是又狠又毒,从不肯吃亏。每每看到她,何氏就十分后悔,早知道当年就把静宁(方宁的妹妹)留下,把方宁送走了。 何氏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要去打杜方宁。杜方宁灵活的一偏头,吴氏脸色微变,一把拽住何氏的手冷声说道:“亲家母,你还有力气打人,那就是没病了。” 钱氏也笑道:“是啊,亲家母,你该不会是装的吧。若真病了,哪能好这么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揍孙女了。” 杜方宁垂着眼皮不咸不淡的接道:“没事的,我奶这是老毛病了,她一有不遂心的事就犯病。” “咳咳,你这个小王八犊子——老三,你养的好闺女,我老婆子这条命迟早得让你们给气没了——”何氏坐直身子,张牙舞爪的开始破口大骂。杜朝南耷拉着脑袋,口里连连道歉。杜家其他人也纷纷指责三房一家。 “你不是想分家吗?分吧分吧,你们踩着我的尸体分吧……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十月怀胎受尽折磨生下你这个不孝子……”杜朝南好不容易被女儿激起的一丝勇气和血性正在渐渐萎顿,他张了张干裂的唇,极其无奈地说道:“娘,我……”杜方宁一直在审时度势,她眼看着杜朝南即将被打回原形。她急忙又使出了老招,高高举起早就备好的斧头,大喊一声:“爹,你怕落个不孝的名声。可我就是想分,我们姐几个不活了,我先砍死我自己!”说完,她举斧就砍,众人惊叫一声忙去夺斧头,杜方宁的手一滑,斧头朝杜炕上飞了过去。 “啊——”何氏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声。 “啊——”孙氏和王氏也跟着尖声起来,堂屋里乱成一团。 然后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就见刚才还病歪歪的何氏,此时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以极快的速度跳下炕来。那脚速纵是壮小伙子也比不上。 何氏惊魂一定,便开始杜方宁这个始作俑者开火:“死妮子,你不想活你自个死去,拿把斧头瞎比划什么?你娘是怎么教你的!” 钱氏脸一沉,阴阳怪气的说道:“他大婶,这是你一个做老人的该说的话吗?你看看这孩子都被你们逼成什么样了?若不是苦到没边边,好好的女孩子谁个又拿刀又拿斧头的?我们方宁从小就是个文静乖巧的孩子,每回去俺们庄子里谁个不夸她?” 杜方宁一脸坚定地说道:“姥,奶,你们都别拉我,我是铁了心要死的,用斧头不成,我晚上就放火烧自个儿,我下毒毒自己。那么多死法,总有一个能成。我就是不想活了。我早死早托生,说不定能投个男胎,再不怕被人骂赔钱货了。”吴氏和钱氏等人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一阵心酸。 何氏却听得毛骨悚然,其实从几个月前,她就发现这个孙女变了,确切的说是从那次,她跟学文发生争执,后她狠狠打了她几棍子后昏迷以后再醒来就变了样。她以前受了委屈后也会不忿也不会不满,但绝不敢像如今似的,敢拿斧头劈门砍鸡,甚至砍人。她一听到她说下毒毒自个儿,她心里就有些膈应。别毒不了自己,却毒了别人。 杜夏宁也站出来声援妹妹:“奶,你若是还不死心想把我订给周家,我也一头撞死,叫你人财两空。活着不容易,死还不简单吗?” 杜朝南的勇气又开始一点点回升,他拨开人群,再次跪倒在何氏和老杜头面前,不停磕头:“爹、娘,你就让我们分开另过吧。分开了,我也像以前一样孝顺你们二老。” 吴氏钱氏和方满子也在一旁帮着劝和。 杜方宁也跟着说道:“爹,就算是分了家,你也要把你外出做工的工钱交一大半给我爷。”这个前提是父亲外出做工,他要是留在家里那交什么工钱! 老杜头一愣,心里不禁涌上一丝窃喜。 杜朝南是个老实人,根本没听出女儿话中的弯弯绕,他觉得孝敬老人是应该的,二则是他想着只要能分家,条件苛刻些他也能答应。稍一思索便痛快答应:“爹,这个我能做到。” 杜方宁想了想又正色道:“爷、奶,你们想想,我们分不分家有啥区别呢?我将来若是没有弟弟,我们三房没有男丁,家里的一切还不都归了你们吗?小叔那么聪明将来一定能考中举人,到时候我们家的地都挂到他名下……”这话何氏觉得十分中听,她极难得的对杜方宁露出了一丁点笑意。杜方宁心里想得是,举人是你想考就能考的吗?以小叔杜朝栋的资质和性格来说,考秀才都难于上青天。还考举人,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画饼给别人充饥,这是她十分擅长的技能之一。 大房二房一听这话,几双眼睛不禁同时放光。这太中他们的下怀了。三房无后,将来家产还不都是他们的!老三的工钱照交,还省去他们一家的口粮,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 两人一起开口劝何氏:“娘,既然三弟非要分,那就分吧。” 何氏想了半晌,终于松了口:“那就分吧。” 杜方宁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拉下了。她脚步轻快的跑到父亲身边说道:“爹,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去请里正和二爷爷三爷爷来主持分家。”说毕,她不由分说的拉着杜朝南就往外走。 15第十四章 分家争执 父女俩一走出院子就见院外的大柳树下站了不少闲唠的人。杜家尽管关着院门,可是这么大的动静别人不可能不知道。 这些人一见杜方宁和杜朝南出来,顿时双眼放光,纷纷笑着招呼:“朝南,你啥时候回来的?” “二婶,我刚回。” “这次又拿回不少钱吧?你真是能干啊。” …… 杜朝南憨厚的笑着和众人打招呼,他即便是笑时,脸上也挂着一丝愁苦。和大伙寒暄了一会儿,杜朝南停下脚步看着小女儿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你二爷和三爷在家不。”二爷三爷都是老杜头的亲兄弟。他们没成亲时兄弟三人关系还算凑合,但一等各自的媳妇进门,这关系便一天坏似一天。特别是三奶奶王氏进门后,她和何氏那真是针尖对锋芒,老辣椒不让独头蒜,一天两小吵,三天一大吵,险些把房顶都给掀翻了。 后来兄弟三人没法子只得分了家,以后几家越来越越疏远。何氏还撺掇着几个孩子也跟二房三房对着干,儿女们谁敢不听她就又打又骂。后来,三奶奶和二奶奶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脾气也有所收敛,再加上二爷爷和三爷爷也有心修复兄弟关系,便让儿孙辈之间走近些。特别是三奶奶,因为家里都是孙子,只有一个大孙女又早早出嫁了,她对方宁姐妹几个有心亲近,无奈何氏却不让孙女跟三房亲近,她逮着一回骂一回,从那以后,方宁姐妹几个再不敢往三爷爷家去。杜朝南心里清楚这老妯娌俩的恩怨,所以便让女儿在外头等着。 方宁听话的停住了脚步,待杜朝南一走,这些妇人便把杜方宁给团团围住了。乡下人家没什么娱乐,最爱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 有的问:“方宁啊,婶刚才听见你娘哭了,你家又咋了?” 有的问:“是不是你奶又骂你娘了?” …… 杜方宁低头看着脚尖,又厚又密的刘海垂下来遮盖住她眼中的光芒,她时不时的吸着小鼻子,一副受了委屈又不好说的可怜模样。看得这些大婶大娘们直心软,一叠声的安慰她。杜方宁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断半吐半露地说道:“也没啥,就是我爹把钱借给摔断腿的工友了,我爷打我爹,我奶也骂他。然后我爷又问我大伯二伯要工钱,他们都不肯给,我奶就气晕了,被我姥用偏方给治好了,我娘担心我奶就哭开了……” “真的?”八卦王花大婶瞥了一眼杜方宁,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王大婶笑着问道:“若真是这样,那你爹往你三爷二爷去干吗?” “……我大伯二伯说要把我们家分出去……”杜方宁说得意味深长。 “哦……”众人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我猜得不错”的表情。 杜方宁为了入乡随俗,她曾细细地把村里的事情分析了一遍。好在她小时候曾在乡下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对此并不陌生。一番研究之后,她总结出了自己的对策:古代最讲孝道,所以她行事说话表面一定不能违逆了孝道;乡下人最喜欢蜚短流长,女孩的名声十分紧要。她可以发威,但也要注意维护自己的名声。斗极品那是必须的,不斗没活路,但也不能把自己拉低到和极品一样的水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方法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她是用马列毛邓江胡无产阶级先进思想武装起来的新青年,她要用革命理论来和封建大家长主义斗智斗勇。 接下来,杜方宁简直像在开新闻发布会一样,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套她的话。她每回都是说半句留一句,十分体贴的给众人留下了想象和脑补的空间。 “大娘大婶五奶奶……我先去我三奶奶家了。你们都别跟我奶说啊。” “去吧去吧,可怜的娃,你去三奶奶家有啥怕的。”众人意犹未尽的目送着杜方宁的身影,嘴上已经议论开了。没多长时间,全村上至八十的老翁,下至三岁的小娃都知道可怜的杜老三一家要被赶出来了。 “唉,你听说了吗?方宁她奶要拿着斧头劈她爹!” “是吗?我咋听说是方宁举着斧头要劈她奶?” “哧,你不会动脑子想想吗?你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啊,你没看她连串个门都跟做贼似的吗?反正我是不信。” “说得也有道理,杜老三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她家几个女娃也都差不多。哪有那么邪乎。” “可是,杜家大房二房的都这么说……” “拉倒吧,他们那两家跟他们老子娘一个样,嘴里没半句实话。谁信谁傻!” …… 等到杜朝南陪着杜二爷和杜三爷出来时,众人的舆论风向大部分都偏向了他们一家,有的还一脸同情的看着他,不住的惋惜。 杜二爷和杜三爷有些不情愿,毕竟他们三家关系疏淡,自家大嫂又那样,他们二人在老杜头那儿根本说不上话,可是自己侄子侄孙女可怜兮兮的来请,他们又不好不去。杜方宁还打算去请里正,谁知里正今日却不在家,有人悄悄告诉她说看见大伯也去找里正了,没准对方是故意躲着他们。杜方宁对这个于里正多少有些了解,他为人精明圆滑,以他对杜家的了解,知道这次分家绝不可能公平,但是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他连个官都不是。到时他帮谁都不好,索性躲开算了。 杜方宁心里盘算着,杜家不算富可也不穷,他们人多地少,每年杜家三兄弟都要外出做工,但是钱财都在老杜头和何氏把持着,以何氏的糖公鸡本性和老杜头的守财奴性格,钱他们家是一分也别想分着,地顶多按人口分。还有一项就是房子,杜家只有一处老宅,即便分家后他们只能住原来的房子。可是那样的话跟不分又有什么区别?一定得搬出去!跟何氏这个老极品多生活一天,她没准会少活几天。 她一路思量着,很快便到了家门口。杜二爷和三爷一进院门,吴氏就赶紧让夏宁和秋宁去倒水,何氏则拉着一张长脸,爱搭不理的冷淡模样,老杜头只是淡淡地一点头,“来了。”便接着抽旱烟。 杜方宁趁着这个机会把方氏和两个姐姐叫到屋里商议对策:“娘,二姐,三姐,一会儿咱们一起死咬着不搬出去,还要再多分两间房,再要八亩好地,两头猪,二十只鸡和一千文钱……” 方氏一脸惊诧:“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咱得给我奶还价的余地,你要少了,她一还咱就没了。” “可是……”方氏仍然迟疑不决。 娘几个正在说话,就听何氏一声怒吼:“夏宁,你去倒王母娘娘的甘露水了?” “来了来了。”夏宁连声应道。姐妹几个一想着能分出去,不自觉的都多了一股精气神儿。 何氏似乎能猜到她们母女几个在商量什么,她一直站在院子里,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锐利而警惕的盯着西厢房。四人一起噤了声。方宁刚要进堂屋,却被何氏一把拉住:“你进去干啥?爷们在商量事情,你一个丫头片子去凑什么热闹?”方宁也不跟她犟嘴,只灵活的一弯腰,像一条鱼似的从她身旁溜走,飞快地闪进了堂屋。杜家三兄弟全部到齐,孙氏和王氏凑了进来。 “咳咳,大哥,你们都商量好了没?商量好就分吧。”一阵沉默过后,杜二爷率先开了口。 老杜头吧嗒吧嗒抽了一会儿旱烟,瞥了杜朝南一眼,淡淡地说道:“也没啥好商量的,你们也都知道,我们家是个穷家,也没啥值钱的家什。这么着吧,三房住的那两间屋子还归他们,将来几个丫头出嫁了,旁边那间再收回来。地呢,他们五口人一人一亩。还有锅碗瓢勺也给他们一份,其他的,没了。咱家不比别人家大业大能分的就这些。你们看呢?”说完,他象征性的征求了两个弟弟的意见。 杜二爷轻轻地摇摇头,杜三爷默默叹息一声看了看杜朝南:“三侄儿,你看呢?” “啊――”杜朝南一脸恍惚,他可能是被忽视惯了,猛然被人问起意见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嗫嚅了几下,还没开口,杜方宁就瞅准时机脆声说道:“爹,你路上不是跟我说了吗?我们家也不多要,就要四间房,八亩地,两头猪,二十只鸡和一千文钱。” “哟嗬,你家还不多要,多要你想要啥?把我们老两口的骨头敲了给你榨油行不?”何氏简直是杜方宁的狮子大开口给气乐了。 杜方宁一脸正色的辩解:“奶,爷,二爷三爷,你们且听我一一道来,我们家可真没多要――”老杜头一敲桌子厉声叱责:“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出去!”老杜头平常总不着家,也很少管小辈的事,他一般不打骂人,可若是撞到他手上,那就是闯大祸了。所以,孙子孙女们都有些怕他。 方宁一脸无惧地说道:“爷,我也不想插嘴,可我家没男孩,我爹娘就把我当男孩养,过两年我就得撑起门户,有的事我不想插手也不行。我们家要的可不多,咱家的院子怎么盖起来的,在座的都清楚,没我大姐的聘礼你们能盖得起?我们五口人要四间房不应该吗?十年来,我爹不管严寒酷暑都出去做工,回来工钱全交,你们总不能就让我们净身出户吧?还有那猪可是我娘在喂,鸡是我和我姐在喂,分给我们一份不应当吗?爷您也说您心闲平常不管琐事,我是怕您老忘了,给您提个醒。” 杜方宁话音一落,方氏便鼓足勇气说道:“爹,我也觉得方宁说得有理儿。” 吴氏和方满子一起附和方氏:“大爷,您得一碗水端平了,别让外人笑话。” 杜朝东和杜朝西私下里对视一眼,杜朝东清清嗓子接道:“爹,我觉着按原来的分法就行。对了还有咱家借王家的债是不是也得分给三弟一部分,毕竟这是公中的欠债。” 他话音一落,夏宁就冷笑道:“大伯,难道金宁姐的嫁妆也要我爹出不成?那好啊,你把她的聘礼也一并给了我爹。” 方宁也笑道:“大伯,要不要让我们把你的赌债也还了?把几个堂哥娶媳妇的钱也给出了?” 杜朝东气得脸色涨红,刚要发作,就听何氏一声厉吼:“都反了是不?吵吵什么,谁再吵给我滚出去。”三人只得一起噤声。 孙氏和王氏一起出声打圆场:“娘,您小心别气坏了身子。”接着孙氏又朝方宁一笑:“方宁,你看你堂哥堂姐们一个也没进来,我和你二伯娘也没插话,这分家的大事就该由他们男人拿主意,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瞎吵吵什么呀。小心名声传了出去,将来连婆家都不好说。” 杜方宁轻飘飘地接道:“大伯娘,你以为我想啊。我要是有你和大伯这样肯为儿女打算的爹娘,我犯得着这样吗?――我金宁姐的嫁妆都有叔叔出,我大姐的聘礼却被拿来盖房子。至于婆家什么的,你还是先操心冬宁姐吧,反正我们姐妹都随我娘,不懒不馋不丑,有什么可怕的。” 孙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要出口反击,就听老杜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她只得暂且按下怒气,准备等以后再算帐。他沉默片刻,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要么,就这么分。要么就不分。谁再吱声,谁给我滚出老杜家,我们杜家没有这样的不孝子!”说完,他又狠狠地瞪了杜朝南和方氏一眼。 方氏的心不由得又提了上来,只要能分家就行,家产什么的,多少都无所谓。她拿眼示意丈夫,要他干脆答应算了。中间不期然遇上吴氏,吴氏正拿眼示意她先别出声。 众人一起沉默下来,都在各怀心思的打自己的小算盘。 “爹,我看――” “他爹――” 何氏和杜朝乐几乎同时开口。 杜方宁见缝插针:“爷,奶,这老宅的房子我们不住了,你们把河上游的那六亩荒地给我们家吧。” “什么?” “啥?” 老杜头和何氏这才猛然记起,他们家还有一块荒地的。这块地离村子不远,但是坑坑洼洼的,村民都称那里为河洼,河洼只长荒草不长庄稼。再后来,那旁边又住了一个克妻克母的猎户,一对失去儿子的孤寡老夫妻,还有一家外来户。村里人都说那儿风水不好,谁都不爱往那儿去。那块地想卖都没人要就那么一直搁置着,杜家的人都快把它忘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杜三爷面带犹豫的开口道:“那地风水不好,你们要它做啥?”杜朝南和方氏也有些迟疑不决。吴氏和方满子更是双眉紧锁。 杜方宁接道:“爷,您要是不舍得那我们就不去,就还住老宅,你分我们四间房吧。” 16第十五章 新的生活 何氏脸上凝着一层冷霜,狠啐一口,尖声骂道:“我呸,你们想得美!你们这是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哎哟,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养了个白眼狼,娶了不下蛋的媳妇还忘了娘……”吴氏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方满子也气得直攥拳头。方氏咬牙不语眼神晦暗,杜朝南低头不语,他们夫妻两个对于何氏的骂法已经有些麻木了。 杜二爷和三爷直皱眉头。按理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便说人心都是偏的可也不能偏得太过份了。可这夫妻俩倒好……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作势欲走:“大哥,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们啥也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朝南是你的儿子。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凡事都不能太过了,别让外人看了咱们老杜家的笑话,差不离就行了。”说完,两人摇摇头起身离座。 老杜头吧唧了一下嘴,想开口挽留,旋又想起了别的,最后又作罢。何氏是巴不得他们两个赶紧走,她好敞开了闹。杜方宁意外的察觉到有二爷爷和三爷爷在场,何氏竟出乎寻常的老实了许多。她一时想不透原因,只当何氏是顾忌自己的名声和形象。 杜朝南一脸愧疚的起身相送:“二叔三叔……” 杜二爷唉了一声,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反正你家也没啥负担,吃亏是福,你们两个都不懒,家业会挣出来的。”明知道对三房一家不公平,他们也说不了什么,只能这么泛泛安慰一番。 “我说亲家,这事,你们着实做得不地道,没你们这么干的!”待两人一走,吴氏忍无可忍终于发话了。 何氏早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啥也不顾不上了,若真按方宁说的那么分,还不等于要了她的老命!她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朝着吴氏全力开火:“我咋不地道了?你也是有儿有孙的人,你家孙子就这么对你?又是拿斧头的又是灌粪的?这种人就该乱棍打死!“说到这里,何氏阴测测地看瞥了杜方宁一眼。杜方宁直接无视她,这古代是有乱棍打死不孝子的先例,可那得同经全村公认的不孝子才可以,在南山村里若说杜朝南不孝就连瞎子也不信。 威胁完杜方宁,何氏继续指桑骂槐:“再说了,这是我们老杜家的事,关你们老方家啥事?我让你们在这听着是高抬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把年纪了四六不懂,闭了眼活面,净知道瞎掺和。” 吴氏气得浑身乱颤,自己闺女过得啥日子她清楚得很,但是人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再怎么样也不能替代闺女过日子。为了不让闺女和外孙女为难,她一直都在忍着何氏。如今她闺女眼看就能分出去,而对方就是这么恬不要脸油盐不进,她还顾忌什么?干脆撕破脸了事! 想到这里,吴氏也是火力全开,冷脸接道:“春宁妈是我闺女,咋就不关我的事了?既然你甩开脸子了,今儿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放眼这十里八村,有你们这么对待儿媳妇和孙女的吗?我大孙女从小就当个男娃使唤,大了又被你们远嫁到三百里外的义县,你张口闭口家里艰难,这又不是灾荒年月,为了你那张老面皮好看就开始卖孙女了?你咋不卖你闺女哪?这要不是我们大伙拦着你的手又伸向我二孙女了?你还是亲奶哪?后奶奶都不带你这么狠心的!你看看这几个孩子全身上下没块囫囵布,身上瘦得没二两肉。你家要真是难得吃不饱饭,我也不说啥,你的那些孙子咋就一个个胖得给吹了气似的?” 何氏叉着腰扯开嗓门大骂:“我就是向着孙子咋地?有本事让你闺女生个带把的啊?你还有脸说,你自个的闺女不会生儿子你咋不说。这一窝窝生出的净是赔钱货,若不是我心慈,就是把她休了也你们也没话说。” “有本事你休啊,休了我领回家去,你去给你儿子娶个千金去小姐去!你会下蛋,你憋了三年第一个蛋不也下的是闺女吗?春宁妈还年轻,以后指不定怎样呢。” …… “娘,婆婆,你们别吵了。”方氏一脸焦急惶恐,不知该劝哪边好。 但是两位老人早就积怨已久,谁也不肯上步。 “都别吵了!”老杜头也不耐烦的嚷嚷道。 杜朝南挣扎半晌,最后只是扑通一声往何氏面前一跪,极为无奈地说道:“娘,我求你,别吵了。就按爹说得办还不行嘛。” 吴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女婿一眼。她当初就图他老实忠厚,却不曾想这人老实过头也不好。唉…… 杜方宁也连忙恳求道:“奶,你别闹了,我爹都应了还不行吗?那地我们就也不要八亩了就要四亩,房子要两间,还有河洼的地和盖房子的钱。” 何氏怒气仍然未平,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杜方宁脸上去:“要钱?没门!那六亩地都归你们了。”说完,她又十分不耐烦的摆手,“我头晕,先回房了,那些不相干的该回哪儿回哪儿去。”这就是直接下逐客令了。吴氏气得直想拂袖而去:“你也不用赶,你家我还真不稀罕呆。” 方宁一把拽住吴氏的袖子,软声说道:“姥,从今儿起我们就分家了。”何氏撵她的,他们家招待就行。在这节骨眼上,她暂且咽下这口气,以后有的是机会治何氏。 杜方宁则又接道:“奶,趁着大伙都在,你把我家的东西都给了吧。”何氏冷哼一声,吩咐孙氏和王氏把他们三房的口粮倒出来。杜方宁和夏宁一样样的认真检查,这些无非是有些小米粗黑面豆面等物,白面何氏是不舍得给的。何氏一看她那架势心中不由得来气,但是吴氏和钱氏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她即便闹了,也占不到多大便宜,只得先行咽下这口气,打算以后再说。 分家之事算是告一段落,众人各回各屋。吴氏和一直坐在屋里等着的钱氏拉着方氏说话去了。杜方宁姐妹三个则去柴房和厨房搬该分给自家的东西。 何氏一直拉着长脸,一声不吭的盯着三人,生怕多拿了一根筷子。杜方宁这次表现得很乖巧,就拿了几只碗,两口补过几回的破锅。这些破东西他们以后赚了钱就买新的,小来小去的,她才懒得计较。他们家暂时先在西厢房旁边的柴棚里做饭。杜朝南用泥胚垒了简易的锅灶。 杜方宁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吴氏他们匆忙赶来,午饭肯定不吃又跟何氏他们掰扯了半天,这会儿肯定饿了。杜方宁跑到屋里,从床底下拿出一只陶罐,里面放着她的私房钱――一共六文钱。 “两文钱的豆腐,四文钱的酒……还是不够。我还想买些小虾小鱼呢。”杜方宁自言自语道。 她正在算着,眼前一暗,是杜朝南闪进屋里了。他先是看看四周,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一把带着汗味的铜钱塞到方宁手里,低声说道:“你去村头买些东西让你娘做饭,别让你奶看见了。” 杜方宁咧嘴笑了,飞快的把钱收了起来,说道:“爹我这就去买,今晚你和我姥爷他们好好喝两杯就当给你接风洗尘了。”杜朝南一听也跟着笑了。 杜方宁挎着篮子高高兴兴的出门去了。这些往外跑的活儿一向都是她干,据说以前也是这样。相较于杜夏宁和杜秋宁,杜方宁的性格要外向得多。 她先去村南头的豆腐坊买了一大块豆腐,打了半斤酒,又买了些别的便往回走,正好在半路遇到三奶奶王氏。 王氏手里提溜着一条约两斤多重的胖头鱼和一个草篮。 “三奶奶您上哪儿去?”杜方宁甜甜地笑着招呼。 三奶奶眯着眼,爽朗地笑答道:“这不,正要去你家呢?这鱼和小虾是你三顺叔刚从塘里捞上来的,正好给你家燎锅底。” 杜方宁连忙推辞道:“我爹娘没钱孝敬你们二老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要三顺叔孝敬你们的东西?” “哟,这小丫头嘴真会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行了。你三奶我不缺这些。快拿着吧。”三奶奶把鱼装进篮子里硬塞到方宁。杜方宁又推辞了一会儿,发现三奶奶是真心诚意的给她的,她再拒绝也不好,心想着以后有了钱再还回去就行了,她又说了出句话,把三奶奶哄得是心花怒放。 “三奶,你不去我们家吗?” 三奶奶笑容一敛,撇撇嘴说道:“我啊,还是不去得好,省得你们连饭都吃不安生。”杜方宁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这老妯娌俩一见面必吵。 三奶奶见杜方宁一脸失望,连忙安慰道:“别急,以后日子长着呢,等你们搬了新家我再去。”接着她又随口问了他们分家的事,大部分情况,三爷爷都给她说了。她此时不过是习惯性的一问。 杜方宁特意将二爷和三爷不在场时发生的事情说了说,末了,她又用一副天真的语气叹道:“二爷和三爷很厉害的,他们在场镇着,我奶就老实多了,他们前脚刚走,我奶就开始发火了,差点把我姥都气走了。” 三奶奶一听这话不由得出声反问:“真的?” “是啊。三爷爷没说吗?” 三奶奶搓了搓手,自言自语道:“老不要脸的,都几十年了,那颗老春心还没死呢,装给谁看。” 杜方宁暗自咋舌,这又是什么情况?难道他们四人之间还有她不为人知的感情纠葛? 17第十六章 鸡飞狗跳 三奶奶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自失的一笑:“瞧我,都老糊涂了。(..info好看的小说)好了,我也得回家给你虎子弟弟做饭了,你快回家吧。” 杜方宁笑着说道:“三奶奶,您慢走。” “哎。” 杜方宁想了想又说道:“三奶奶,等过些日子,我去教虎子弟弟认字,我跟着堂哥偷着学了好多字呢。” 三奶奶心中愈发喜欢方宁,连连答应:“好好。” 杜方宁回去时,院子里烟雾缭绕。因为新垒的锅灶还不好用,方氏只得用几块石头拼成一个临时灶台煮饭。 方氏蹲在地上烧火,夏宁在一旁用扇子扇着,烟火呛得人直咳嗽。 这时东厢房的房咣当一声被推开了,大伯母孙氏恶声恶气地嚷道:“都干啥呢?想呛死人是吧?” 三房一家人装听不见,谁也没理她。 又过了一会儿,何氏在堂屋里又骂开了:“都作死呢?没砍死没气死我不甘心,这回是想呛死我是吧狠心的王八羔子,饿死鬼托生的,这才啥时候就知道吃!” 杜方宁站在院中大声对方氏说道:“娘,有人怕呛,咱们去到打谷场做饭吧。我姥大热天的来了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吧。”打谷场上可是聚集着全村的闲人,这一顿饭做下来,何氏肯定愈发“大名远扬”。 吴氏笑着接道:“方宁说得对,咱们全家都去打谷场做饭。”何氏气呼呼的撞上门没声响了。 方氏带着夏宁秋宁做饭,方宁又把半路遇到三奶奶的事情说了,方氏少不了一番感慨。等到看清篮子里的鱼时,喜中掺忧的说道:“咱们第一天分家又是鱼又是虾的不好吧?”一会儿婆婆见了肯定又要找茬。 秋宁一脸心疼的接道:“要不给他们一半吧?” 杜方宁却持着不同意见,悄声说道:“娘你想啊,三奶奶跟我奶不对付,她要想送给我奶吃,何不亲自来咱家?她说了是专门招待我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咱不能借花献佛吧?娘也别怕有人找茬,有人天生就是吃麦茬长大的,咱给不给她都一样找。”方氏低头一笑,方宁这话说得太对了,她那个婆婆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给不给都是一样找茬。一想到自己的兄弟和爹娘大老远的来为自己撑腰,中午连饭都没捞着,她心里就一阵难过。她不再言语,手上加快速度,刮鳞、剖腹、剁鱼,夏宁和秋宁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三人动作十分麻利。 屋里,方满子和吴氏在和杜朝南说话。 “姐夫,以我看,你们找亲戚朋友借点,尽早把房子盖起来吧。” 杜朝南的气色比刚回来时舒展了许多,但仍然不住唉声叹气:“唉,家里都不宽裕,找谁借呢?” 吴氏一拍大腿,说道:“瞧我这脑子,我来之前,有人告诉我说,牛子快回来了,我想着他肯定能带些银钱,到时先借给你家应急。” “这……能行吗?”杜朝南有些犹豫。 杜方宁双眼放光,她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小舅呢,前几年一直在邻镇做学徒,今年春上就该师满了。但小舅念着心里不宽裕,便跟着人到邻县去做木工,打算挣点钱再回来。 “娘,”方氏在外头听见连忙接道:“牛子都十七了,该找媳妇了,哪能把钱借给我们呢。” 吴氏眼神不由得一黯,默然半晌,慢吞吞地说道:“等他回来再说吧,让他自个儿决定。” 方宁晃着吴氏的胳膊安慰道:“姥你就放心吧,我小舅相貌俊又能干,还愁找不到舅妈吗?” 吴氏点了一下外孙女的脑袋笑道:“那是你小舅,你自然觉着他啥都好。你可不知道咱们这儿的风气,嫁闺女都死了命的要聘礼,咱家因为给你太姥爷瞧病,把家底都掏空了。” 杜方宁笑咪咪的接道:“姥,咱们这儿是有这样的人,可也很多看人不看财的明理人家,远的不说,你老人家和我大舅妈家不都这样吗?” 这一番话说得大舅妈李氏心花怒放,吴氏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众人说着话,不多一会儿,方氏已经做好了饭。杜朝南去把屋里那条三条腿的桌子支好,吴氏和李氏也帮着去端菜。今日的饭菜是杜方宁穿越以来吃得最好的。一盘炒虾米,一盆鱼头炖豆腐,还有一大锅香味浓郁的鱼汤,还有几道炒青菜和凉拌菜,主食是黑面饼子。 柴禾的烟雾渐渐散去,鱼汤的香味弥漫在院子里。 东厢房两道门又吱嘎一声开了。孙氏和王氏不约而同的探头张望。孙氏大概不好意思开口,王氏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明知故问:“春宁娘,你家做的啥好吃的,这么香?把几个孩子肚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杜方宁不等方氏回答,便冷淡的说道:“是我三奶奶特地给我姥的鱼。” 总共就一条鱼,他们一大家子还要吃,哪有多余的分给这些人?杜方宁可忘不了她的堂哥们吃香的喝辣的却把她当丫环使的情形。她初来时,还不太适应这个环境,跟他们发生冲突时,她想着自己心理年龄已经二十了不能跟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一般见识,但是对方一看她退让便以为她是害怕了,越发肆无忌惮。何氏和孙氏王氏见了,全都睁一只闭一只眼,这妯娌俩私下里还笑话说:什么秧结什么瓜,一窝子怂货。她们不以自家孩子的霸道自私为耻反以为荣。杜方宁知道,如果她再以所谓的文明宽容来和这帮人周旋,她的下场会很惨。 这时孙氏也不甘寂寞,在屋里旁敲侧击地说道:“银宁妈,那鱼是人家三奶奶送的,不是咱孩子的三奶奶送的。让孩子们都回屋吧,别惦记了。” 妯娌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挤兑三房。杜方宁理都不理,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准备开始吃饭。 方氏盛了一碗鱼汤,起身说道:“娘,你们先吃吧,我把鱼给上房送去。”孙氏和王氏他们可以不理,但何氏却不能越过。无论何氏待他们怎样,该有的礼节却不能少。 杜方宁抢先站起来说道:“娘,还是我去送吧。我最爱干这活。”方氏犹豫了一下,便把碗小心的递到方宁手里,嘴里还嘱咐道:“别跟你奶呛了,送完赶紧回来吃饭。”方宁笑着点头。 杜方宁端着碗,大老远的就开始喊:“奶,我给你送鱼来了。”何氏人在屋中,却耳听八方,方才三家人的交锋她听得一清二楚。 何氏倚着门框盯着方宁,脸拉得老长,仿佛谁欠了她十吊钱似的。 杜方宁又笑着补充一句:“奶,这鱼是我三奶奶送来的,可好吃了。您快尝尝吧。”何氏一听三奶奶,身上像点了爆竹似的,几乎要跳起来,她指着杜方宁高声怒骂:“没出息的贱妮子,你是馋死鬼投胎?几百年没吃过鱼,谁给你你就敢要?” 杜方宁心平气和的接道:“奶,长辈给的我怎能不要?你要给我点什么,我也不能推辞是不?今天我姥来了,我三奶奶一是心疼我爹太累,二是想招待我姥,不然别人又该说咱们杜家的人是铁公鸡啥的,到时咱们家铁的瓷的糖的都有了。” 何氏气得直跳脚,抄起扫帚就要去打:“死妮子,我让你嘴强,端走你的破鱼,我不稀罕吃。……死不要脸的老虔婆,你家有点钱了不不起了。” 杜方宁略一侧脸大声疾呼:“三爷爷你来了,你快劝住我奶,她又要打我。”何氏一惊,手上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杜方宁趁此机会端着碗回屋去了。 方氏等人听到动静也跟了出来,杜方宁把碗往桌上一放,将门再度关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好了,我奶说她身上不舒服,不能吃鱼,咱们快吃吧。” 何氏看看门口没有一个人,这才知道方宁是在骗她。她心里多少有些忐忑,那死婆子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又一想,不能啊,长辈的事情哪能跟晚辈瞎说,那杜王氏再混也该明白这个道理。何氏心中千回百转,思量了一会儿她便认定杜方宁是随口诳她。她站在院中挥着扫帚扫院子,一边扫一边打狗骂鸡。 方氏和杜朝南一脸尴尬,钱氏想要出门理论被吴氏和杜方宁劝住了。这种人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姥,快吃。天不早了,吃完还有十几里的路要赶呢。” 众人刻意提高了嗓门边吃边说,渐渐地便把何氏的骂声给淹没了。何氏骂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慢慢地就偃旗息鼓了。 吃完饭了,众人又接着唠嗑。方满子问道:“姐夫,你以后有啥打算,是出去做工还是就呆家?” 杜朝南说道:“等秋收完再说吧,我想先编些东西拿镇上去卖。你们方家村有很多蒲苇子,我能不能去割些?” 方满子痛快的答应了:“那是无主的,谁都能割,过两天我给你拉一车过来。对了,我家后面还有很多荆条,爹的手伤了我也不会编,都给你拉来算了。” 杜朝南一脸感激,连连称谢。 吴氏看了看天色,不舍的说道:“我们得回去了。家里就两个小的,不放心。”方氏夫妻知道家里的情况也没挽留,一家人起身送客。 一行人刚走到门口,何氏又出来闹腾了,她用棍赶着鸡群,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瞧你们这死样子,就知道去别人家闲游荡,还不回你的脏窝去。”吴氏撇撇嘴对钱氏说道:“这有的鸡也怪倒霉的,偏偏托生在这家。” 杜方宁走在最后,她把门锁上,手里捏着一块鱼头骨,朝大黄狗朝朝手,大黄乐颠乐颠的跑了过来。杜方宁把骨头扔到它面前,自言自语道:“大黄,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在这个家里,除了我们一家人,就数你对我最好。” 她这话大大激怒了何氏:“你啥意思?你是我和你爷还有大伯二伯都比不上你一条狗?” 杜方宁直接忽视她,直接跟狗进行哲学对话:“大黄,有的狗它吃的是粪,可是发出来的声比人都好听;有的人,她吃的是饭,喷出来的都是粪。”说完这话,她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何氏气得直想吐血,举着扫帚在后面紧追不舍。 作者有话要说:群么,今天下午要回去过年了。家里不方便上网,过年期间不能更文。大约初三初四回归。祝筒子们新春快乐,数钱数到手抽筋。 18第十七章 妯娌对骂 吴氏和方氏等人正在前面走着,杜朝南也在跟方满子商量着事情。本来挺融洽的气氛被何氏嗷嗷的大骂声给破坏了。 何氏这次是被杜方宁的大逆不道给气着了,再加上之前杜朝南的事和王氏的事情,她胸中正攒着一股无名怒火,方宁刚好自己撞了上来,她能饶了她才怪! 杜方宁见状不妙,拔腿就溜,前面的一干人也急忙回了头,一脸惊诧的问道:“这又咋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杜方宁委屈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一向都这样的。脾气说来就来。”何氏喜怒无常,这一点大伙都明白。 “娘,你老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方氏急忙温声劝慰。 何氏理都不理,张口就骂:“……你这个贱妮子,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吴氏和钱氏也上前拉扯劝说。何氏像一头蛮牛似的用力挣脱三人的拉扯,健步如飞继续向方宁追去。 杜方宁故意往人最多的地方跑。此时,正是秋收前短暂的清闲时候,太阳即将下山,晚饭时间还没到,村中的男人们聚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棋盘以石头为子下棋为乐,妇人们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聊。一帮毛孩子在旁边大呼小叫的玩耍,杜家一家人一出现便牢牢的吸引住了村民八卦的目光。 三奶奶王氏把鱼送给方宁后并没立即回家,正在跟众妇人闲扯。这时,花大婶子用胳膊肘捅捅三奶奶:“三婶,你看,那后头举着扫帚跑得飞快的人不是我大婶吗?”王氏伸伸脖子仔细看了一眼,不由得眉头一皱,撇着嘴说道:“这人也真是的,方宁姥姥还在这儿呢,即便是孩子犯了错,她也不能打啊,这不落了老方家的脸吗?” 有人用鼻音哼道:“得了吧,听说这对亲家今儿大吵了一架,都撕破脸皮了。跟他们住得最近的刘婶子说,三房做晚饭都不敢用灶房,就在院子里搭了灶凑和做。” “啧啧,若不是不知底的,铁定以为杜老三不是亲生的。” …… 众人议论纷纷。旁边又有人接道:“杜老三家的几个女娃都挺乖巧,整日价胆战心惊的,哪还敢犯错。这一次,肯定是她奶奶鸡蛋里挑骨头。” “这还用说吗?” …… 这时,杜方宁已经慌慌忙忙的朝人群里跑来了。何氏凶神恶煞的在后头紧追不舍,吴氏和方氏在后头紧跟着何氏。宁静的乡村傍晚立即被这一帮人给搅合得沸腾起来了。 “三奶奶,花大婶……”方宁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三奶奶一把扯过方宁,心疼地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又招她生气了?” 方宁垂下眼,连连摇头,任她怎么问,就是不说。 这时何氏已经气喘吁吁的奔到了跟前,吴氏和方氏也紧跟着来了。 何氏手指着杜方宁声嘶力竭的厉骂道:“你们都来瞧瞧,这个大逆不道的,她连我这个奶奶都敢骂。这就是孬秧结歪瓜……哎哟,朝南,你这个王八羔子,你这个不孝子,肯定是你指使孩子骂我,你不怕天打五雷轰……你们我不活了——” 杜朝南白着脸上前去扶何氏,何氏一个扑棱甩开了他,继续大骂:“我不稀罕你扶,我死了好称你的心。你去旁人家过吧,去当人家的上门女婿,反正你眼里也没我这个娘,你这个狠心的,人家吃肉我连汤都见不着……” 杜方宁逮着这个时机插话道:“奶,难道您忘了,那鱼是我三奶奶给的,饭一做好我就娘就让我给你端了冒尖的一碗,你说我故意寒碜你、气你,还拿扫帚疙瘩追着我打,就算是你是我奶,你打我也得有个理由,我好生生的给你端饭咋就寒碜你气你了?我实在想不明白……” 众人双眼亮晶晶的盯着这一家人看,他们已经通过部分信息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三奶奶自然也明白了事情的起因:肯定是因为何氏不满他们一家跟杜朝南亲近,觉着自己落了她的脸面。她是把心里的邪火发到方宁身上了。三奶奶心中这么想着,脸色越发不好看。三奶奶家境比较宽裕,对亲戚邻居大方,在乡邻中名声不错。再反观何氏一直刻薄小气,杜家的那些亲戚来了也都爱往二房三房这边凑。因为她们是妯娌,人们难免会拿她们做比较。每每听到别人说王氏比自己好,何氏就气个半死。此刻,两人是宿敌相见,分外眼红。 这时时候吴氏接话了,她先笑着跟几个面熟的妇人打了个招呼,接着又轻描淡写地说道:“都是些小事,因为分家的事,我跟亲家争执了几句,这原本不算什么,我一转身气就消了。可是亲家气性大,一直生闷气就抱怨了几句……”众人连忙假意劝解吴氏。 吴氏看了看众人继续说道:“也是我那外孙女不懂事,拎了鱼回来,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说她三奶奶好,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后来咋动上手了。” 何氏白了一眼吴氏,恶狠狠地瞪着杜方宁,把她的一系列恶行恶状全揭发了出来:“你们都来评评理,看看这个贱妮子做的事情……她先是拿斧头劈门砍鸡,又用身子撞我这把老骨头,前儿个还瞪我,今儿个更可气竟敢说是连狗都不如……哎哟,你们见过哪个当孙女的敢对奶奶这样说话!这不是忤逆是什么?你这个黑心烂肺的,我看谁将来敢娶你!”她这话一出,方氏气得嘴唇簌簌发抖,这个时代,女孩家最看重的便是名声,若是旁人知道连女孩的亲奶奶都这么说,外面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她哑着嗓子反驳道:“娘,方宁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您也不能这么说……” “我咋不能说了?你们能做,我咋就不能说了。你们这一家烂了肠子的……”何氏的唾沫差点要喷到方氏脸上。 方宁吓得小脸煞白,靠着王氏吸着鼻子小声辩解:“奶,您咋这么说我?这些叔叔婶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你问问他们,我能说出这种话吗?谁不知道我们一家有多孝顺您和我爷。我连我二姥给的饺子都揣回来给您老吃……” 吴氏咬着牙刚要开口给女儿助阵。三奶奶已经冷着脸拨开人群走了出来。这时,喧闹的人群突然静寂下来。人们在默默的等着这两个吵场宿敌的精彩对决。 王氏双手撑着腰,中气十足的开口了:“玲儿她娘(何氏),咱们即便是做老人的,也不能随口污蔑孩子。三侄儿一家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大家伙都有眼睛看着呢,不能你说啥就是啥?你那张嘴总得安个把门的吧我就不明白了,同是父母咋就差别那么大!” 何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唾沫喷出去,指着王氏大声回击:“我教训我儿子孙女,关你屁事,你管天管地管到我们大房来了,你蛤蟆带笼头,好大的脸皮……” 王氏不气不急,嗤笑一声道:“我说玲儿娘,你的脸皮咋也随着年纪长呢,年轻时不要脸,如今越发不要脸。你为啥打方宁,你心里明白得很,你不就嗔着我给她一条鱼吗?你不就嗔着她说我的好话了吗?我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自己一身臊臭,非得让别人夸你香?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闭着眼睛说瞎话。你光挑别人的错,咋就不想想自个儿的错呢?你这人就是屁股上挂铜镜,光照别人不照自己。” 王氏的话又毒又狠,宛如几记闷锤敲打在何氏的心口,何氏跳脚大骂:“王小花,你这个挨千刀的老贱皮——” 王氏的嘴比何氏更快,“谁贱谁知道,怪不得婆婆说你是旱地的葱,过道的风,蝎子尾巴,又毒又辣又刺人。你年轻时虐待婆婆,欺压妯娌,如今连自个的亲儿孙也不放过,你那心被狗吃了吧。你还有脸说我三侄儿不孝,你咋不想想你当年的做派,你就是恶人反说好人恶,屎壳郎反说知了脏了——” “王小花,你满嘴喷粪——” “何文秀,你敢说那些事你当初没做过?” …… 两人越骂越起劲,吴氏和钱氏也顾不上回家了,连推带拉的将两人分开。何氏扑棱着甩开众人,一路紧追着王氏继续大骂。王氏也不甘示弱,回头对骂。村里的闲人也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看热闹。杜方宁看着这种场面,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她就不该图一时的痛快讽刺何氏了。其实,她是有心测试一下众人的反应。她想想看看村民会不会相信何氏的话,她以后好根据众人的反应行事,她既想快意恩仇,又要顾忌名声。走自己的路让狗去叫吧,这理在现代可以行得通,可是在古代却不行。但她没想到三奶奶还没走…… 不过,她转念一想,何氏这口气憋着,早晚得发出来,即便是今天不吵,过几天也得闹。 方氏和夏宁架着王氏慢慢往家走去,何氏仍然在后面紧追不舍。方宁走到最后,赶紧将院门关上。何氏和王氏在院子里又对骂上了。 “你这个老不要脸的,分家时还在我家那口子面前装模作样?你也不啐口痰照照你那模样,你年轻时候装,他都没看上,如今都成了老菜帮子,他能多瞧你一眼?……你为啥看我不顺眼,不就恨我挡了你的姻缘吗……” “我呸,你这老贱皮,你当我不敢揭你的底,你当年不就仗着娘家有几个臭钱才硬嫁进杜家吗?不然就凭你那母狗眼、水桶腰、发面脸、鲶鱼嘴,你能嫁出去才怪。” “你以为自己长得多好,你外头长着一张尖酸的枣核脸,内里也像醋泡的枣核一样又尖又酸又心硬……” …… 杜方宁躲在角落里飞快的消化这些恩怨情仇,他们之间的纠葛已经明了:何氏当年看上了去何家村帮忙的三爷爷,后来不知怎么的,三爷爷却娶了嫁妆丰厚的三奶奶。而何氏也阴差阳错的嫁了老杜头。老杜头的条件在三兄弟中最差,人又好吃懒做。何氏十分不满,再一看三房一家和和美美,于是妒忌便像魔鬼一般如影随形。再加上王氏嘴头利落,为人大方随和,不像何氏那么小家子气,进门后颇得公婆的欢心,她愈发的不平衡。她和王氏的梁子就此结下,一结就是几十年。 “我开告诉你,王小花,你以后少掺和我家的事情……”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就听见院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都给我住嘴!”是杜三爷得到信儿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我肥来了。新年快乐。Σ(⊙▽⊙"a... 19第十八章 打算 杜方宁躲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三爷爷,只见他身材高大,腰板挺直,浓眉大眼,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显得很有男子气概,年轻时应该十分英俊。无论哪方面他都要比自家那个存在感弱的爷爷强上许多,怪不得何氏会心里失衡。 “都吵吵了几十年还没个够?你们就不怕别人笑话咱们家?”三爷爷面色严肃,目光在何氏和三奶奶身上睃了几下,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那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也拿来说,都没看到小辈在场吗?真是为老不尊!”三奶奶撇了下嘴,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何氏面皮涨得通红,她梗着脖子扬脸反驳:“他三叔,你咋能这么说?我教训自家孙女有错吗?是她王小花硬要掺和我们大房的事!” 王氏把胸脯一挺,昂然说道:“我硬掺和了?你咋不说你为啥打方宁?你不就因为我跟三侄儿家送了条鱼吗?咋了,我这个当婶的给侄儿东西还错了?” 何氏把火往下压了几压才勉强能用正常的声音开口:“王小花,你怀的什么心思,你自个心里明白,你不就是想离间我们母子吗?你不就是不想让我过得顺心吗?” 王氏冷嗤一声,拖长了声调:“哟,我离间你们母子……” “咳咳,少说两句会少块肉吗?”三爷爷重重咳嗽几声警告三奶奶。三奶奶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往别处。 三爷爷无奈的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别处,字斟句酌地说道:“大嫂,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得再说一句,如今你们家也分了,老三一家吃了亏啥也没说。(..info好看的小说)你好好想想,若是换了别的儿子,他们能善罢干休?早把房顶给掀翻了!这人啊,不管是对谁,做事都得有个度。听我一句,别再闹腾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别让孩子寒了心。儿女孝顺老人是应该的,可咱们做老人的也得上道啊,得让儿女打心眼里想孝顺你。若是做父母的只能拿孝道来压儿女,有啥意思呢?” 何氏眼皮挑挑,轻哼了一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王氏在旁边凉凉地接道:“我说老头子,你当你是谁?有本事你把狗□的本性先给我改了再说这话。有的人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活明白,就凭你一句话就能点拨了!” 三爷爷沉声轻喝:“没你的事,进屋给亲家倒水去!”三奶奶晃着身子笑着招呼吴氏进来,吴氏见事情已经解决便说天色不早得回家了。 何氏心有不甘,在旁边骂骂咧咧。方氏趁着这个时机和夏宁又拉又拖,才把何氏拖出了三奶奶家。何氏大概正好需要个台阶下,并没怎么挣扎便跟着走了。三爷爷又叫儿子二顺套上驴车把吴氏一家送回去。吴氏好生感谢了一番上车回程。 方宁磨蹭到最后才走,她跑到三奶奶面前一脸愧疚地说道:“三奶奶,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您老也不会生那么大的气。” 三奶奶无谓的一笑:“我生气?才不哩,我们以前经常吵都惯了,这又攒了这么久,今儿不吵明儿也得吵。行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蹙着个眉头,像个小大人似的。” 杜方宁哎了一声:“三奶奶,我也没办法。我要是有一个您这样的奶奶,再有虎子那样的爹,我肯定啥也不愁了。”方宁一句话把王氏和儿子都夸了,听得对方是心花怒放。三奶奶又稍稍安慰了几句便晃着身子下厨做饭去了。方宁在院子里陪着虎子玩了一会儿,算着他家到饭点了,连忙及时告辞出来。 回到家里,方氏正在屋里纳鞋底,杜朝南在旁边编东西。 夏宁秋宁两个也在各忙各的。 一见方宁进来,一家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她。方氏伸出粗糙的手掌在方宁脖颈上摸了摸:“打疼你没?”夏宁和秋宁也凑过来看。 方宁摇摇头:“不算疼,反正都习惯了。”她才不会傻到让何氏打到她。 杜朝南的呼吸不由得又滞重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究竟还是什么也没说。 杜方宁笑嘻嘻的凑到杜朝南面前:“爹,我来帮你。”杜朝南憨厚的笑笑,低头继续忙活。 一夜无话,第二天晌午一过,方宁大舅方满子就送过来了满满一车荆条和苇子,下面还有小米大豆以及几斤白面和十几个鸡蛋。方氏嗔怪道:“家里本就不宽裕还拿这些干啥?” 方满子笑笑:“也没啥东西,要不就多拿些了。方氏又张罗着要去做饭,被方满子拦住了。他抹把汗水说道:“姐,你别忙活了,我吃过晌午饭来的。一会儿还得把车还回去。” 众人坐着闲叙了一会儿,方满子便告辞回去。 杜朝南又开始劈荆条和竹子,整天苇子,卯足了劲儿要多编些。方氏和夏宁秋宁更是脚不沾地。杜方宁隐隐觉得他们家的气氛跟以前大不一样,同样是忙碌,可是中间却多了一丝生气,不再是从前那般死气沉沉了。方宁也上去帮忙却立即被夏宁推开了,她笑呵呵的说道:“家里就你最小,以后没人管了你就多享享福,别累得连个头都不长了。” 方宁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甜甜地笑道:“二姐,我和你们一样,能干活就是不能受气,像眼下这样的,我干再多心里也舒坦。” 夏宁频频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杜方宁心情频好的坐在父亲身边,帮着递东西打杂,让杜朝南干活的效率提高了不少。一个下午的时间,杜朝南就已经篇了十几个花篮,几个精致玲珑的小筐。方氏瞥了一眼,说道:“她爹,你别总编这些小东西,不好卖。” 杜朝南咧嘴一笑:“我不在镇上卖,听一起做工的人说,这些东西县城有人买,我多攒些去那儿卖。” 方氏有些迟疑:“能成吗?那么远,若是卖不出去还得搭上车钱。” 杜方宁连忙插话:“肯定能成的,总得试试才好。”说话的同时,她心里已做好打算,一定要缠着父亲带她去,她要好探探行情。 杜朝南看了方宁一眼,扯出一丝笑容:“是啊,总得试试才好。”杜朝南说完这句话又埋头干起活来。吃过晚饭,一家人继续各忙各的。 一连几日,杜朝南起早摸黑一直不停手,家里很快就积攒了一摞摞的篮子和竹筐,大的小的都有。 这天晚上,杜朝南和方氏商量:“你今晚给我烙几张黑面饼子,我明早天亮就起身,先走路去镇上再从那儿搭车去县里,估摸天黑前能赶回来。” 方氏道:“天热,今晚烙了说不定会坏,我明儿个早起给你烙新鲜的。” 方宁一直竖着耳朵听爹娘的对话,她逮准时机说道:“爹,我明早给你一起去。我最会卖东西还会算帐。” 杜朝南正色道:“天热路远,你当是闲逛。好好跟你姐在家。”方氏也不同意方宁跟着去。方宁也再争执,临睡前,她成功说服了二姐夏宁,夏宁答应爹娘起身把她叫醒。 方宁信誓旦旦地说道:“二姐,我只要多去几次县城,铁定能找到发小财的点子,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穿花的,让那些看不起咱家的人嘴都气歪。” 夏宁轻轻拍了一下方宁的背,忍着笑接道:“你还没睡着呢,就开始说梦话了。还发小财,你当钱是那么好赚的。” 杜方宁嘻嘻一笑不再争辩,窸窸窣窣的脱了衣服,爬上床开始闭眼睡觉。她十分期待明日的县城之行。 20第十九章 进城路上 次日清晨,杜方宁睡得正香,朦朦胧胧中就觉着有人摇他:“方宁,起床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杜方宁翻了身继续睡,夏宁提高嗓门:“你不发财了?” “啊,发发……”杜方宁揉着惺忪的睡眼,霍地坐了起来。 夏宁和秋宁一起吃吃地笑了起来。 杜方宁飞快地穿好衣裳,趿拉着草鞋先跑出来勘察一下情况。杜朝南正在整理挑担,方氏则在简易的灶房里烙饼熬稀饭。 杜朝南大概是怕吵醒了旁人,压低声音说道:“她娘,你少掺些白面,黑面更禁饿。留着八月节给孩子们吃。” 方氏说道:“留的有,她姥送了好几斤呢。”方氏一面说一面熟练的翻着鏊子上的葱油饼,那浓郁喷香的味道直往方宁鼻子里钻。 杜方宁忍不住吸吸鼻子,没出息的想着,以后若是天天能吃上葱花饼就好了。 方氏一抬头看见方宁披散着头发跑出来,笑着轻斥道:“嗬,你是狗鼻子,这么远就闻到香味了?” 方宁嘿嘿一笑,眼光睃向杜朝南:“爹,我早起不是为了吃饼,我想和你一起去县里。” 杜朝南连连摆手:“不成不成,你呆家吧。” 杜方宁也不打算跟对方讲道理,拿出一副耍赖的姿态:“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在地上打滚。” “扑哧。”方氏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用锅铲指着方宁嗔怪道:“不知羞,你都多大了还干小时候的那些勾当。” “嘻嘻,我就这样。” 杜方宁嬉皮笑脸的,她无意中一抬眼,就瞧见方氏那一张被热气熏蒸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仅仅几天的功夫,她就觉得自家娘亲脸上的神情生动鲜活了许多,这几日流露出的笑容比往常几个月都要多。看来分家真是分对了。要不然,她们一家仍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杜朝南无奈而又慈祥的一笑,算是勉强答应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方氏脸上带着笑意利落地盛出了两碗稀饭:“温的,就着饼喝了。吃完赶紧趁着凉快上路。”方宁“嗯”了一声,三下五除二的吃罢早饭,洗了脸,又进屋换上了一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衣裳和一双平常舍不得穿的天蓝色绣花鞋。她临走时又拿上自己全部的私房钱,另外还借了两个姐姐的。 “等我回来,加倍还你们。”夏宁和秋宁谁也没当真,两人翻了个身接着睡去。 父女二人收拾妥当一起出门,方氏立在院门口目送着两人离去。 清晨的空气十分清甜,晨风轻拂。整个南山村仍在沉睡着,杜方宁不觉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清爽感觉。 杜朝南十分不放心,再一次嘱咐道:“一会儿到了城里别乱跑,小心走丢了。” “知道了,我记路。” 杜朝南挑着担子大步走着,杜方宁小跑在后面跟着。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到了镇上。天色已从刚出发时的微亮变成了大亮。两人到了镇西头等牛车时,发现有人早到了。等车的队伍中,有两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正在拉家常,还有一个衣着褴褛、面相忠厚的瓜农,杜方宁随意瞄了一眼,看他脚旁的三个大竹筐里分别放着水灵白嫩的甜瓜还有晶莹剔透的葡萄还有一种紫色的浆果。不知那瓜农是不是发现了杜方宁意/□果的热辣目光,他咧嘴一笑,指指紫色的浆果对她客气道:“要不你抓一把尝尝?” 杜朝南一怔,连忙客气的拒绝了,杜方宁也甜甜的笑着说道:“谢谢,伯伯,我家也有,我就是看着好看多看一眼。” 杜朝南倒借此契机和瓜农攀谈起来,准确的说应该是杜方宁跟他攀谈起来了。 “大伯,一看你这瓜就知道你是个种瓜能手,你看这瓜多水灵,一准能卖个好价钱。” 瓜农无奈的一笑:“哪呀,不过是挣个辛苦钱罢了。咱们庄稼人难哪。” 杜朝南心有感触的接了几句。几人正在说着话,就听见一阵咣咣当当的声音,一个歪戴着草帽的中年汉子赶着一头又老又瘦的牛骂骂咧咧的过来了。 那中年汉子隔老远就大声喊道:“上不上?南平县北门,两文钱一位。” “上上。”瓜农最先应答。 那两个中年妇女最先坐了上去,接着是瓜农开始往上搬东西,杜朝南在旁边帮着往上抬。刚抬上车一筐葡萄,那车把式就大声喊道:“哎哎,卖瓜的,先说好,筐跟人一个价,一共收你十文钱。” “啥?”瓜农惊诧的睁大眼睛,“我以前坐王把式的车,他一直不管多少筐就收我四文钱。” 车把式把眼一瞪:“他是他,我是我。你把地都占了,别人怎么坐?你坐不坐?没钱就下去!” “大哥,我这瓜果本来就卖不多少钱,你看……能不能少些?我回来还坐你的车成不?” 那车把式轻蔑的斜他一眼:“拉倒吧,你当我不知道,你哪回不是走着回来?”说完,他像马似的喷了个响鼻,然后继续招呼其他人,轮到方宁父女时,他斜着三角眼说道:“连人带东西,六文钱。” 方宁脆声讲价:“大叔,我是小孩子,不应该是一半价钱吗?” 那人把眼一瞪:“爱坐不坐,就这价!”这一会儿的功夫,又来了几个人。杜方宁趁着这个时间和父亲一起上了这辆又脏又破的牛车。 她悄悄问那两个中年妇女:“这地方没其他的车了吗?” 其中一个妇人低声说道:“以前有一个王把式,他摔断了腿,眼下就这一个了,忍忍吧。” 不多一会儿,牛车上已经坐满了人。那瓜农还在那儿犹豫着。 “坐不坐?要不没空地了。”那瓜农一跺脚,拧着眉头叹道:“我不去县里了就在镇上卖吧。”说着他就要去搬那那筐葡萄。 杜方宁突然伸手拉住:“大叔,你这葡萄多少钱?一整筐?” “啊?”那瓜农有些吃惊,他略一估算,迟疑着说道:“没整筐卖过……”这时那车把式一扬鞭,拉长声音说喊道:“坐好了,要走咧――” 那瓜农也急了,叠声喊道:“你们若诚心买,给十五文就行。”杜方宁一听赶紧把荷包里的钱倒出来,可惜只有十二文,她讨好的看了看父亲。杜朝南一脸犹豫:“能卖出去吗?” “能的能的。”接着,她又解释:“爹,我用私房钱,你只添三文。赔了是我的,赚了是你的。” 那两个妇人一起笑了,全车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父女俩。杜朝南窘迫的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文钱递过去。那瓜农没立即接钱,提醒道:“这位大哥,实话告诉你,这葡萄是我婆娘从山上接下来的野葡萄,有些酸。要不也不会卖这么便宜。” 杜方宁把钱递到他手里,“我知道了,大叔。”那瓜农接过钱,转身又拿了一个几个甜瓜入到葡萄筐里。杜方宁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那车把式猛一打鞭开始上路。 车把式把车把赶出一段距离后,又忽地停了下来挨个收钱。 轮到杜方宁他们时,他出口就喊:“八文钱。” 杜方宁从竹筐里伸出脑袋眨眨眼睛,认真的说道:“大叔,你好生数数我们占了几个位子。” 那车把式斜眼一扫,就见杜方宁坐竹筐里,而那筐葡萄则被杜朝南抱在怀里,他的那些筐子篮子则用绳串成了长串,飘荡在车外。 车把的人兴趣盎然的看着一大一小斗嘴皮子。 方宁喊道:“连人连筐四文钱。” 车把式气得肉疼:“不行! “你好好数数我们就两个位子。你说过的,按位子收钱。男子汉大丈夫吐个唾沫是个钉,大叔,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不能为了几文钱让人戳你的脊梁骨。”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那车把式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欲要再说,车上的人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赵把式,你这辆破车都挤了这么多人,就少赚几个呗,走吧走吧。” “就是,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一个爷们跟小丫头计较什么!” “……走。”赵把式咬牙哼了一声,扬鞭抽牛,破牛车咣咣当当的开动了。牛车一路颠簸着往县城驶去。 谁知离南平县还有两三里时,又发生了变故。刚好路边有三个人愿意出十文钱搭车,但车上已做不下了,那贪心的赵把式便想把早就看不顺眼的方宁父女俩赶下车来。 杜朝南这次也急了,他红着脸跟讲理:“我们也是交了钱,你咋能把我们搁到半路上。我闺女先前已走了七八里路了,大热天的你不能再让孩子跑几里路吧?” 赵把式横眉竖眼:“下去!你们若不下,老子就停在这儿,一车的人都走不了。”车上的人刚开始一起声讨赵把式,但眼看着他真耍赖停下了,这些人有的急着办事,风向便渐渐转了:“要不你们就下去,反正也快到了,反正你们给的车钱也少。” 杜方宁死拽着车辕,昂着头争辩:“那你就退我们一半钱,不退就不下,不走就不走,我跟你耗上了!反正我闲着没事。” 赵把式为了挣那十文钱,只好咬着牙又退了方宁一文钱,杜方宁这才下了车。她把一文钱宝贝似的放到荷包里,同时,心里忍不住一阵叹息,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斤斤计较,但如今却不得不这样,真的是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半花。 杜朝南摇摇头叹道:“这车把式真不地道。”杜方宁继续跟在父亲身后小跑,忽然,她的眼睛又停在路旁五颜六色的野花上了。 “爹,你先歇会儿,我去摘些花。” “方宁,回来再摘,得赶紧进城。” 方宁不听他的,飞跑过去,开始辣手摧花。 她一边摘一边说:“爹,我摘花是有用的,不是为了玩。” 21第二十章 勤劳致富 杜方宁采了几大把野花,才在杜朝南的连声催促下往县城赶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到了北门市场上,他们在一个卖菜老人的指引下交了两文钱占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方宁帮着父亲把东西摆好,两人默默地站着等着买主上门。太阳升起来了,人也渐渐多起来。有的小商贩开始拖长声音吆喝起来:“豆腐咧,又甜又嫩的胡瓜咧――” 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父女俩一直沉默着不吭声,方宁看了看父亲,杜朝南一副窘迫的模样,他以前在镇上卖东西时也是往那儿一摆,干等着买主上门。杜方宁看指望不上父亲,只得亲自上阵,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了,那回上镇上卖葫芦也算是练摊了,虽然是失败的。 杜方宁清清嗓子,顺畅地喊出了第一声:“好看耐用的篮子竹筐,都来买啦――”杜朝南被女儿的吆喝吓一跳,他背上如锋芒在刺,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两人。他本想制止方宁,心中却又莫名涌上一股酸涩和暖意,最终还是作罢。 方宁一边吆喝一边细心观察过路的行人,这时正好一位衣着讲讲究的中年妇人路过摊前,她的眼光扫了方宁旁边的葡萄一眼正要继续往前走。方宁瞅准时机开始推销了:“这位大嫂,你来尝尝我家的葡萄,又酸又甜,保你吃一串想两串。” 中年妇人犹疑的停住了脚步:“酸不酸?” “你尝尝就知道了,不买也没关系。“方宁甜甜地笑着。 那妇人果然拈了一个,剥皮尝了,微蹙着眉头说道:“我吃不了,太酸。”方宁有些失望,但面上笑意仍然不减,“没关系,各人口味不一样,大嫂要不要看看我爹编的筐子?” 那妇人也跟着笑起来:“这小丫头嘴真甜,什么大嫂,我都快当奶奶了。” 方宁一脸惊讶:“啊?真没看出来,我们村里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我都管她叫大嫂。” 哪个女人不喜欢被人夸年轻?中年妇人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葡萄点点头道:“我儿媳妇最近爱吃酸的。多少钱一斤?” 方宁接道:“大嫂,一文钱一斤,吃酸的好,我舅妈以前也爱吃,结果给我添了两个表弟。” “哦,好好。给我来二斤。”等到要称葡萄时又犯难了,没有秤! 杜方宁左看右看,只好左边有一个卖菜的摊主,她笑着跑过去借了秤,杜朝南开始称葡萄。 这时妇人又改变主意了:“来四斤吧。” “好咧。” 等称完葡萄,又有问题摆上来了,没东西装。那妇人也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挎篮子出来。还好妇人又从她家买了一个草编篮子。方宁笑眯眯的将葡萄装好,又在上面插了一把野花,妇人笑呵呵的接了花团锦簇的篮子,痛快的付钱离开。 杜朝南去还秤,又好生感谢了那人一番。接下来他们又陆陆续续的成交了几笔小生意。 父女俩分工合作,杜朝南管收钱拿货,方宁专管招呼客人。 “这位大姐,你看看这篮子多好看,还结实耐用,你买一个吧。” “便宜些?真的不能,这是最低价了。我们小本生意也不容易,一看你就是大方有钱的主儿,就别跟我们计较这一文半文的了。要不,我给你点添头,这是我家的葡萄,我送你一串尝尝。”又一笔生意终于成交。 杜方宁趁空灌了一大口水,继续打起精神招呼。 “这位姐姐,你看这小筐多精致,我爹费了一晚上功夫编的呢。我给你插束花,你看看你简直是人比花娇……” “……大爷您说什么?草鞋是穷人穿的?不是吧,这鞋我们那儿叫草拖鞋,我们镇上的举人老爷在家里还穿呢,他说了这鞋家常、透气、舒坦,他还说了,男人在外头要端着,在家里就得放松些。” “哟嗬,这丫头嘴巴真会说。”那个闲逛的老头最后还是提了一双草鞋走了。 杜朝南忧心忡忡的小声说道:“方宁,这样不好吧,那鞋我在镇上只卖两三文钱,你怎地卖了六文?” 方宁飞快地答道:“爹,咱们得看人下菜,你卖便宜了,人家觉得掉身价。(..info)再说,他也不差那两钱。” “好吧。”杜朝南讲不过闺女,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是个老实人,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可方宁见啥人说啥话的做法大大颠覆了她的认知。 很快就到了晌午,父女俩找了个阴凉地儿就着凉水啃了一张饼子,杜朝南接着守摊。杜方宁的一张小脸被毒辣的日头晒得通红。杜朝南一脸心疼的埋怨道:“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来,不然我就提前给编顶大草帽了。”杜方宁抹一把汗水,笑道:“没事,我不怕晒。”怕晒也不行,到哪山砍哪柴,她现在没有娇养的条件,生存才是根本。没分家时,何氏从不让她们姐妹闲着,说来也怪,她们三个整日价风里来雨里去,偏偏晒不黑淋不萎。夏宁和秋宁顶多会晒红,稍一养息便又恢复了原来的白皙透亮。而大伯母家的冬宁则就不行了,孙氏想尽办法让冬宁少干活不晒日头,但她整个人仍然又粗又黑。因为这,冬宁十分嫉恨夏宁,一有机会便使绊子。这几日冬宁去大姨娘看孩子去了,圆宁也去外婆家了,否则,她们姐妹不会这么清净的。 到了申时初刻左右,杜方宁他们带来的东西基本告磐。那一筐葡萄连卖带送也所剩无几,筐子篮子草鞋全部以高于杜朝南预期价的价格出售。卖完最后一个篮子时,杜朝南大大的松了口气,一脸欣慰的看着女儿问道:“方宁你想吃啥?爹给你去买。” 杜方宁懂事的摇摇头:“不用了爹,咱家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以后再说。” 杜朝南仍然坚然要去买,杜方宁说道:“爹,我自己买行不?” 杜朝南知道她不会乱花钱,笑着点头答应。 两人在街头一圈逛下来,方宁觉得所有的东西都贵。最后她在一个布庄面前停住了脚步,是的,她想起了无数种田文中的碎布头。她知道古人极为爱惜物力,这些碎布不可能不要钱的。 布庄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一个身着蓝布衣的伙计在懒懒地拨着算盘。他见这方宁父女俩衣着寒酸,根本提不起兴致招呼。 “这位大哥,你们这儿有碎布卖吗?” 那伙计轻轻嗤笑一声,眼皮都不带抬的。 方宁心中不禁有些生气,她转身就要走。那伙计这才爱搭不理的扔过来个脏兮兮的布包:“一包十五文。” 杜方宁暂时忍着气打开布包,这碎布也太碎了吧。 伙计已经算好了帐,一见方宁乱翻,立即恶声嚷道:“到底买不买?别乱翻。” 杜方宁耐心全无,把布包一推:“不买了,你留着自己用吧。” 那伙计翻了一个白眼,嘀咕一句:“没钱瞎逛什么,晦气。” 杜朝南脸色涨红,拉着方宁就走。 杜方宁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就你有钱,你有钱还在这儿卖!自己刚穿上一只草鞋就开始学会嘲笑赤脚的了。” 伙计气得追了出来:“你骂谁呢?这谁家的孩子?真不知你爹娘怎么教你的!” 杜朝南结结巴巴的打圆场:“这、位伙计,你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杜方宁响亮的接道:“你该回去问你爹娘。你肯定是他们从仇人家抱回来的,不然不会把你教成这样。” “哈哈――”杜方宁的话一字不落的飘进了一身着桃红衫子的少妇耳朵里,少妇笑得妖娆无比。 这少妇正是对面陆家布庄的东家陆九青,听到伙计禀报说王家布庄的伙计跟一个小女孩子呛上了便过来看热闹。 那伙计瞧着是个杜朝南老实巴交的乡巴佬,觉得奚落几句对方也不敢怎样,不曾想那小女孩却是难见的伶牙俐齿,竟跟他针锋相对,气焰不觉渐渐下落。他又怕此事传到东家耳朵里,便悻悻的放下一句空泛的狠话,溜进了布庄不出来。杜方宁也是个见好就收的人,她也没打算乘胜追击。 她回过头朝陆九青善意的笑笑,陆九青眼光毒辣,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很独特有趣,便敛了笑正色问道:“小妹妹,我方才听你说要买碎布是吗?” 方宁点头,坦然自若的说道:“是啊,我家买不起大块的布,就想着买些碎布给我娘做鞋子绣花。” 陆九青温和的一笑:“我家刚好有一大包,卖你了。” “……” 陆九青只收了十文钱,东西却比王家布庄的好得多。杜方宁十分满意,甜甜地笑道:“谢谢,姐姐。” 父女俩告别陆九青往家走去。归来的路上,一向木讷的杜朝南的话也不觉多了起来:“方宁,今儿多亏了你。唉,你看我一个大人拙嘴笨舌的还不如你会说。” 杜方宁笑道:“爹,咱家就得有人会说有人会做,不然都说去了,谁干活啊。” “唔唔,我回去趁空多编些。咱们多攒些,收完秋好盖房子。” “好的。” 杜方宁想了想,十分孝顺的说道:“爹,我帮你拿着钱袋吧,省得累着你。” 杜朝南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儿,笑着把钱袋递给她。杜方宁迎着初秋傍晚的徐徐晚风,看着遍野的绿色,手里摸着沉甸甸的荷包,心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不必再费尽心思再去想发财的点子了。爹有手艺,娘和姐姐又勤劳能干,再加上自己的奔走筹划,他们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她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一点点的积攒本钱,静等合适的契机。就算一辈子发不了大财又怎样,只要她努力,她家一定可以过上殷实幸福的生活。 两人搭了一回驴车,又步行了十来多里路,终于在天黑前到了家。杜方宁兴匆匆的跨进大门,就和何氏迎面相逢。 何氏嫌恶地瞥了一眼杜方宁,直直地看向杜朝南:“朝南,你四弟回来了。你跟我去上房,我我有事跟你说。” 杜方宁心里咯噔一下。她这个小叔每次回来的主要目的都是要钱。何氏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是打定心思要劫贫济富了。杜方宁暗夸自己英明,早早地把钱袋要过来。 22第二十一章 为钱而闹 杜方宁脸上漾起一丝笑容:“爹,把东西给我,你去上我奶那儿坐坐吧。” 何氏双眼一眯,锐利的目光警惕的打量着杜朝南背上的包袱。方宁暗自冷笑,她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不等何氏开口,方宁就把包袱皮解开,敞开了让何氏看个够。 “去县里不比到镇上,我们光坐牛车就花了不少钱,人家车把式按位子收钱,我们那么多筐一下子就收了十几文,我和爹悔得肠子都青了,想着干脆下来不坐了,谁知那车把式比秃尾巴狗还横,说是上了车就不准下。……我们到了县城又碰到地保收摆摊费,不给不行,卖的钱除了买些碎布全折腾光了。奶,你实在心有不甘就把这些拿去吧。” 方宁说完把东西往何氏面前一推,袖着手站在旁边。这时方氏和两个女儿听到声音早围了上来。方氏一辈子没出过清阳镇,对县里的情况自然不了解。听女儿说得这么艰难,心里酸怅不已。何氏淡淡地瞥了一眼这些乱七八糟的碎布,显然兴趣不大。她那双锐利的双眸子瞟向杜朝南,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朝南,你把事情的经过再说一遍?你那些筐子篮子到底卖了多少钱?” 杜朝南有些支吾,他没有方宁那么高的说慌水平,可他再老实也知道不能全说实话,一则辛苦赚的钱全得交出,二则方宁又要挨打挨骂了。可是,让他违逆母亲的话,他又完全做不到。一时间,杜朝南是左右为难。 何氏在算计旁人方面一向十分精刮,她一看儿子的神色,便知道方宁没说实话。她嘴里冷哼一声,阴着一张棺材脸,一声不响的盯着杜朝南看,想用沉默来逼对方说出实话。果然,杜朝南愈发局促不安。 半晌,她嘴里发出冷笑:“编,你给编呀。”方氏动了动唇刚开口,就被何氏被狠瞪回去。 方宁想趁着这个机会溜回屋里,哪知何氏的眼神比老鹰还尖,她厉声问:“你干啥子去?进屋藏钱是吧?” 方宁只好顿住,她就不信何氏还能搜她的身。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方宁对何氏对古代妇人的看法来了一个大刷新。 三人僵持了一会儿,何氏灵活的改变了策略。 “把钱拿出来!”何氏这回是直奔主题,根本不再拐弯抹角。 方氏扑过去护着方宁,红着眼圈向婆婆求情:“娘,你没去过城里,不知道那里的人有多坏,咱们乡下人到了那儿,净是被欺负的份儿……” 何氏一百个不信,她冷讽热嘲道:“你那好闺女整日像带刀的耗子似的,那么横,咋会被人欺负?哄谁呢?” 方氏小声争辩:“娘,她再厉害还是个小孩子啊。” 方宁不咸不淡的答道:“奶,你真说对了。我其实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到了外面,我连呼气都小心着哪。” “钱哪?”何氏可不会被她带偏,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最高目标不动摇。 “没有。”方宁也不跟她罗嗦,斩钉截铁地答道:“要钱没有,要命两条。”你自己看着办。 “娘,方宁,这……”杜朝南偷偷跟方宁使眼色,他的本意是拿出一部分钱给何氏算了,否则她一定会闹个没完。不过,方宁可不这么想。他们已经分家了,他们辛苦赚的钱凭什么白给别人?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他们一家以后就永无宁日。拿钱换清净,那是不可能的。看看那些历史上喜欢割地赔款换和平的国家有几个得了好,你越赔人家越向你要。 “我告诉你,你马上就十一了,脸面还是得要的,别逼我动真格的搜你的身!”杜方宁一脸惊讶的看着何氏,对方再一次刷新了她对下限的认知。 何氏说着就要假装动手去抓方宁,方宁噔噔往后退几步,她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心中的怒火像剧烈的岩浆一样正在翻腾着,随时准备爆发。 何氏见她哪此倔强,心中的耐心也磨没了。她招呼正在看热闹的大二儿媳妇和二儿媳妇:“你们都过来把这个死妮子给我按住,好好搜搜!”她这话说了,众人俱是瞠目结舌。 方氏又痛又怒,夏宁气得双眼冒火,秋宁一副不知所摸的着急模样。杜朝南也惊呆了。 杜方宁心中的火山彻底喷发了。 她扬着脸冷笑道:“搜身是吧,我让你们搜!”说着,她略一弯腰,利落的脱掉自己的鞋子对着何氏面门一扔:“搜吧,从脚开始搜。” 接着再脱掉一只鞋朝孙氏脸上一掷:“你也搜吧。” “这个贱妮子,我看是你皮痒了。”方宁觑着空跑进屋里,抄起床底下的一只便桶咣当一声往何氏孙氏王氏脚下扔去:“搜吧搜吧,我让你们搜。” 说完,她又招呼两个姐姐:“把箱子打开,让她们搜。”夏宁气呼呼地进屋,把自己的几只木箱拖出来,一只只的推到何氏面前。 “娘,孩子都这么大了,闹成这样人家会说嘴的。”杜朝南急得满头大汗,嗫嚅着劝何氏。 “爱咋说咋说,我怕谁?你们这群丧了天良的王八羔子,早晚会遭报应的。”何氏扑通往地上一坐,大声嚎开了。 “娘,你别这样。”杜朝南吓得不知所措,使劲去拉。 何氏死活不起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数落着杜朝南的不孝:“你这个不孝子,我生你还不如养条狗哇,分家时说的好好的,你做工的钱都给我和你爹,只过了几天,你就翻脸不认……” 方宁在屋里大声辩道:“我爹是这么说过,可是他如今又没外出做工,他在家里上哪儿给你钱,难不成你让我爹割肉卖钱给你?你不止我爹一个儿子,你咋不问我大伯二伯去要?” 何氏继续破口大骂,越骂越不堪入耳:“坏了心肠的犊子,怪不得你们生不出儿子来,几辈子丧尽天良的,活该当焦尾巴狗(农村对无后的一种蔑称)!” 杜朝南和方氏闻听此话,身体俱是一颤,脸色刷地变得灰白,两个人呆呆地站在庭院中,无泪无声,像是木头人一样。 夏宁在屋里气得浑身颤抖,秋宁低声抽泣。这种专戳人心口的狠话只有仇人才会当着人面说出来。可是她们的亲奶奶偏偏就这么说了。 方宁也气懵了,不管不顾的大声接道:“我家是焦尾巴狗,可你别忘了,你就是生这狗的娘,这话传出去咱们老杜家都跟狗脱不了干系,那些有儿子的都是有尾巴的狗!” “方宁,你咋说话的?你说谁是狗?”孙氏和王氏跳着脚大声质问。 方宁把门推开一条缝,大声回击:“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有本事你去找说话人啊。” 孙氏指着方宁尖声怒骂:“就你们这样,小心将来没人要。” 方宁声音不高不低反唇相讥:“没人要也不怕,到时候拿点钱给媒婆,让她把我们的大锅拍脸缩一半说成大饼脸,把三角眼的角给磨了说成圆的,有人来相看时再找自己姐妹顶替。被发现了,我爹就补给对方三斗麦子。”据说当年孙氏就是这么干的。新婚之夜,方宁大伯气得直喊上当。何氏也闹个没玩,后来老孙家不得不赔了五斗麦子才算完事。 “我撕你的嘴!”孙氏简直气疯了。 方宁一脸无辜地说道:“你撕我作啥?我听旁人说的,就在咱家院子里听的。”孙氏的一双三角眼闪着毒蛇一样的光芒,幽幽地看着王氏,王氏不禁有些心虚,咳嗽一声呐呐地说道:“大嫂,这死妮子是该打。你别听她胡说。” 这妯娌俩的问题还没解决就听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吼:“我看你们谁敢打我闺女!我和你们拼了――”方氏像一头发怒的老虎似的,以无人可挡之势朝孙氏猛扑过来。 “啊――”姐妹三人一起惊呼起来。方宁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这是她那一向软弱温柔的娘吗?她也被穿了? 孙氏怔怔地看着性情突然大变的方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氏已经扑了上来,冲着她就一顿噼里啪啦的胖揍,孙氏急忙还手,妯娌两人激烈的扭打在一起。 方宁姐妹三人赶紧出来,杜朝南也慌忙去拉两人,可能是方氏积蓄憋屈得太久,这一爆发便非同小可,任谁也拉不住。何氏见拉扯不住,便在旁连哭天抢地,王氏假装拉了一把,之后便退得远远的看热闹。 方宁观察了一会儿两人的战况,她认为自家娘亲应该属于占胜方,所以她用目光无声的建议她样谁也往前凑,让方氏淋漓尽致的发泄一回。 她的心里却轰隆隆的响着一句话: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从此站起来了! 23第二十二章 包子的反击 孙氏嘴里骂骂咧咧两手也不闲着,方氏红着眼圈,披散着头发,只拼命的下狠手乱打一气。.info[]方氏做惯粗活,力气很大,再加上是多年积攒,一朝爆发,力气不可小觑。不多一会儿,孙氏便被她打得只有招架的份没有还手的力气。 “娘,二弟妹你们快拉住这个疯子――”孙氏情急之下向何氏和王氏求救。 何氏继续干嚎着,眼睛时时猜观注着两个儿媳妇的动向,方宁的目光在方氏和何氏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她可没忽略掉何氏眼中的惊诧和震撼。他们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柔和气的方氏会突然爆发起来。 方宁却慢慢地想明白了。她记得穿越前自己亲戚中有一个事业有成的老人,那人能力很强,但脾气也不弱。他曾经对她说了这么一段话,大意就是:做任何事都要留有余地,千万不要欺负逼迫老实人,因为他们平常退得已经没有底线了,稍不注意,便会引起彻底反弹。他的爆发不单是针对你一个人,而是过去所有的委屈的集中爆发,只是恰好落在了你身上而已。这个亲戚会对那些性格强悍的人发脾气,甚至敢和上级拍桌子瞪眼,却不曾见他骂过老实软弱的邻居一句。后来,那亲戚去了国外养老,买他家房子的是一个飞扬跋扈的暴发户,没过几个月,暴发户就和那个以老实闻名的邻居打了一架,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爆发户差一点被砍死。方宁不由得暗暗佩服那个亲戚的先见之明。 而今日的方氏就是被何氏和孙氏等人逼到绝境才突然爆发的。想到这里,方宁突然很庆幸何氏的极品到底。 假如何氏再聪明腹黑一些,她会对三房一家采取留有余地的剥削,再辅之以少许长辈的慈爱温情,以杜朝南和方氏的性情绝对愿意做一辈子的包子,若是那样,杜方宁再进行洗脑就困难多了。但何氏却采取了这种将人逼入绝境的极端做法,也终于引起包子的彻底反弹。(..info无弹窗广告) 方氏和孙氏仍在激烈厮打,众人心思各异的看着。方宁还特地拉着杜朝南,嘴上说着女人打架男人不得插手。秋宁和夏宁也同样被她劝住。就在这时,忽听得院门口一声怒吼:“成什么样子?还不拉开,你们都是死人吗?”这是老杜头回来了。 这时,院门外也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估计是近邻听到动静来看热闹了。 何氏王氏还有方宁三姐妹费了老大的劲终于将两人拉开。孙氏吃了大亏,委屈的哭个不住,老杜头又呵斥了两个儿媳妇几句。 孙氏高声辩解道:“爹,是她先动手的,不信你问我娘和二弟妹。爹你老要为我做主……” 王氏眼眼滴溜溜转着,支吾不清。 方宁意味深长地说道:“二伯母,你别以为陷害了我娘你就可以将功补过,我大伯娘那么小心眼,绝不会原谅你的。”最好大家一起闹,谁也别想摘出去! 王氏也急了:“方宁,你胡咧咧啥?我有啥过?小孩子家家的谎话连篇,你小心烂了嘴舌。” 方氏红着眼回骂:“你才烂舌头!你敢发誓你没说过这话?” 王氏正待回击。就听老杜头一声暴喝:“够了!都给我闭嘴!”院中所有人都乖乖噤声。 这时,南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杜家老四杜朝栋揉着眼,一脸不耐烦的踱了出来。杜朝栋是家中的幺儿,今年刚满十六,被一家人供养得白净秀气,身着一袭干净得体的青色儒衫,黑鞋白袜,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哪家少爷呢。 “都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读书了!”杜朝栋嘀咕完,又用鄙夷的目光瞥了一眼方氏和孙氏,摇头晃脑的慢吟道:“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孙氏和方氏脸色不善,想反驳又碍于公爹在场,只好闷闷咽下这口气。 孙氏不死心的看着婆婆:“娘,我可是长嫂,四弟他怎能这么说我?” 何氏轻挑眉棱,直接无视孙氏。在她的宝贝儿子面前,连其他儿子都是浮云,更何况是儿媳。 “栋儿,你是不是读书读饿了?娘给你做饭去。”杜朝栋出口不逊,何氏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眯眯的上去嘘寒问暖。 方宁笑道:“小叔,你继续睡吧,我们不打扰你了。”说着扶起方氏就往屋里走去。 杜朝栋一脸不悦的瞪着方宁,慢悠悠地说道:“三嫂你得好好教教方宁了。”方宁状若无闻,扯着方氏快步进屋。 何氏仍然没忘掉自己的最高目标,她瞟了一眼老杜头,提醒道:“老头子,咱们栋儿明春要考童子试,先生说要给他开小灶,这钱……” 老杜头一听又要钱不觉蹙了蹙粗黑的眉头,他在窗台上磕磕烟袋,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可是咱们老杜家的大事,让他三个哥哥分摊不就行了。” 方氏刚才爆发出来的勇气此时还有余力,她头一次清晰大胆的说出自己的看法:“爹,以前每回都说是分摊,可哪回不是我们出大头,春宁他爹以前做工的钱全交给你们二老了,我们秋后还要盖房子还得给孩子做棉袄,哪一样都要钱。” 老杜头眼皮一撩,重新打量了一眼三儿媳妇。用十分失望的语气说道:“三儿媳妇,我们杜家娶你进门,主要就是因为你的贤明,没想到你咋也变样了,唉……” “我……”方氏不禁有些羞愧,一时不知接什么好。 方宁暗笑,这老杜头看来比何氏段数高些,这是用怀柔手段了? “爷,我姥说她家当初答应结亲,也是觉得你和我奶厚道明理,没想到,唉……”方宁模仿着老杜头的口吻说道,而且故意留下袅袅余音,给人留下无尽的想象。 老杜头的目光慢慢转向方宁,红黑的脸上像堆了一片乌云似的,眉头紧攒在一起,这是他要爆发的前兆。方宁不等对方开口,便甜甜地笑道:“爷,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愧疚。其实我一直觉得您老是个厚道明理的人,只是心闲不爱管琐事罢了。”鬼才觉得! 老杜头心头像挨了一记闷拳,想发火又不好发,只得暗暗憋下。 说完,她拉着母亲姐姐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娘,你只把姐姐当人看,她在屋里睡觉你还怕她饿了,我这么小从县城赶回来你咋就不让我进屋喝口水吃口饭,难道我就不是你亲生的?” 方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她就明白了女儿这是在指桑骂槐呢。何氏自然也听出来,她嘴里嘀咕一句,又朝老杜头努努嘴,示意他去朝三房要钱。 老杜头深深叹息一声,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终究站着没动。 杜方宁生怕对方再生变故,便进屋把父亲的箱子衣裳鞋子全拿出来,大声喊道:“爷,你也搜搜我爹的吧,我奶已把我们姐妹几个搜过了。”院外有耳尖的村民已听到方宁的话了,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做祖母的搜孙女的身,这在南山村还算是头一份。 老杜头比何氏更爱面子,他气得胡子乱颤,狠狠骂了声:“疯婆娘,简直是胡闹!” 方宁为这次的反战划了个句号:“你不搜我拿进去了。奶,你可别对人说我们家不让你搜。”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门,把外界的是是非非全隔在外面。 一家人把筐底剩下的几个甜瓜和葡萄吃了,方氏要去做晚饭,被方宁拦下了。 “不急,娘,你歇一会儿再做。” “娘,你今天真威风。”方宁翘着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方氏怔了一下,面上现出一丝含义复杂的笑意。笑着笑着,她不禁又流了泪:“其实娘也不想的,可是她们太可气了……我当时脑袋嗡地一响,就什么也不顾了。” 方宁继续开导:“娘,今日你这模样才是我心中的娘亲。咱们做人就得像我姥那样,该软的软,该硬的硬。否则,人家就会欺负到咱们头上。你也别说儿媳妇就得听婆婆的,你看看我大伯娘二伯娘不也是当儿媳妇的吗?谁像你这样了?”方氏心中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忽然觉得以前的日子,她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套给套住了。 娘四个在这厢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杜朝南则在旁边一声不响的编着筐子。方宁看看了外面,示意夏宁站在门口防着外人偷听,然后,她把腰间的破荷包扔在床上,哗啦啦的把铜钱全倒在坑上,一文一文的数起来,方氏在一旁边穿钱。 “数清了,一共三百二十文。” “咋这么多?”杜朝南略有些激动的问了一句。以往这些东西顶多卖一百多文。 方宁接道:“那是因为爹的手艺好,县城的人又识货。” 杜朝南不好意思的笑笑,接着又干巴巴的叙述了今天的县城之行,听得夏宁秋宁和方氏兴味盎然。 方氏用掺杂着心疼、骄傲和后怕的复杂目光看着方宁,伸手捋了捋方宁额前的乱发,百感交集的叹道:“咱们的方宁比男孩儿都能干。” 杜朝南闻言,手上的动作也不觉一滞。没有儿子是这夫妻俩心中最深的隐痛,偏偏今日又被何氏无情的戳了出来。 方宁想了想,郑重说道:“爹娘,你们都别多想了,这世上没有儿子的也不止咱们一家,人家日子不也照过?我也想好了,咱们好好干活赚钱,把门户撑起来,以后,将来咱们家招上门女婿,不就行了吗?” 夏宁和秋宁一听女婿什么的,立即羞红了脸了,嗔怪的瞪了一眼方宁。杜方宁无语,她已经尽量变得含蓄羞涩,可还是这比上不土著古人。 24第二十三章 宋家兄妹 杜方宁本来还想说将来有了孩子姓杜什么的,随即想到她说这话不太适合,遂截住了话头。她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买了一些碎布头,姐你帮我做个大荷包呗。”夏宁也有些兴趣,凑过来问道:“拿来我看看。” 夏宁和秋宁一起在碎布包里翻捡,这些碎布各式各样的都有,偶尔还掺杂着几片她们没少见过的绸子。两人时不时发出惊喜的呼声。方宁在一旁听得不觉有些心酸,她们姐妹几个长这么大几乎没添过新衣服,一件衣服都从老大老二一直传承下去,实在不能再穿了,这衣裳最后被剪了做鞋。当然其他穷人家的孩子大多都是这样。可问题是杜家并不算太穷,像大房的冬宁和二房的圆宁就时不时有新衣裳穿,孙氏和王氏借口说是她们娘家给的,说出来谁信哪。 夏宁将碎布细细分成堆,头也不抬地问道:“方宁,你想要啥样的荷包?” 方宁想着自己以后还要常去摆摊,就用手比划着:“我要一个能挎在肩膀上,掏东西方便,里面还带有夹层的。”方宁说的就是她小时候外婆给她用很多花布拼接起来的花书包。 秋宁接道:“那么大,得费多少布?” 夏宁痛快地答应了:“我这就给你缝。” 方宁陪两个姐姐说了会儿话又溜到父亲身边说道:“爹,你再多变些花样呗,像是笔筒,和藤编的小书架也编些。还有背囊……” “嗯,行,我试试。” 方宁像只蝴蝶似的,一会儿飞到这边,一会儿飘到那边。 嘴里也滔滔不绝:“爹、娘,你看咱们这次卖了三百多文,下集说不定能卖四百文,等盖完房子,咱们再存些本钱,河洼那儿,咱们把低洼处挖了当池塘养鱼种藕,然后等春天来了再买些鸭鹅养上,咱们卖鱼卖藕,卖鸭鹅和蛋,然后再买地,盖大房子……”方宁的话极有煽动力,说得两个姐姐一脸向往。 方氏比两个女儿更现实,笑着拍了方宁下道:“整天净想好事。” 方氏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有了一丝欢喜的憧憬。她如今的心思是极为复杂,懊悔、失落、庆幸,各种各样都有。大女儿春宁的事她当时被蒙在鼓里,可是静宁的事却是完完全全因为她不够强硬。如果当初婆婆要抱走女儿时,她能像今天这样豁出去大闹一场,这事也许可以避免。想着想着她不禁一脸黯然,一不小心针就滑过顶针扎进了肉里,疼得她直吸凉气。 “娘、娘……”三个女儿一起惊呼。 杜朝南也抬起头关切的看向这边。 方氏回过神来勉强笑笑:“嚷什么,多大点事。” 方宁懂得方氏的心思,她又安慰道:“娘,过去的事多想无益,咱们把以后的日子过好了就行了。至于大姐和五妹的事,我们家境况好了再慢慢想办法。” 一家人一齐沉默不语,春宁和静宁的事一直是这个家庭的隐痛之一。不过,令人稍感安慰的是,听说抱走静宁的那家人人品还不错,再加上家中只有三个小子,对静宁还算不错。 分家以后,一家人身上充满着干劲。杜朝南每天都是起早贪黑的忙活。方宁有时觉得自己父亲就是个干活机器,从没见他有闲着的时候。方氏和秋宁也是一得空就绣些鞋垫帕子什么的准备让方宁他们上城时捎去卖。 何氏自那日大闹一番后仍不死心,时不时的敲打几句,要不就是在院子里指桑骂槐。方宁一家人只装作听不见。 没两日,夏宁就按方宁的要求缝好了一只花书包。方宁接过来连夸好看,并斜挎在肩上神气的走来走去。 秋宁却在一旁幽幽地说道:“太招眼了,以后咱奶更好搜你。”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似的,倏忽堵住了两人从心底涌出的欢乐的泉水。 方宁看了看三姐一眼,如果她自己是乐观派的话,那么秋宁就是个彻底的悲观派,她平常总是一脸愁容,像个沉默的影子似的。(..info好看的小说) “我会想个彻底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杜方宁自言自语道。她在屋里背剪着双手,缓缓踱着步子,静静地思索着何氏这个对手的弱点。 名声?她的脸皮跟她手上的茧一样厚。而且,她终归是长辈,闹得太过传出去还是对她家不利。别说是古代,即便是现代,子女与老人发生矛盾,先不对谁对谁错,社会舆论一般都会倾向于老人。 是谁会让何氏有所顾忌呢?突然一个人闪入了她的脑海,杜朝栋,只有他才是何氏和老杜头的心头肉。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喜幺儿。这句话在杜家完全应景。要想拿捏住何氏只能先从杜朝栋这边入手。 方宁霍地停住脚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滴溜乱转。她要多多打听杜朝栋的事情,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村里谁最了解杜朝栋在学里的事情,应该是宋乔。他们两个同在青阳镇读书,宋乔虽然比杜朝栋小三岁,但他开蒙早,资质好,两人的程度都差不多。 杜方宁想毕决定立即行动,她爹再忙活两天又可以进城了,她得赶紧做好规划,否则到时又得闹。 杜方宁光想着别的事,连花书包都忘了取下来。 方氏诧异的问二女儿:“这丫头急慌急忙的干啥去?” 夏宁抿嘴笑道:“能干啥?找人显摆去了。” 方氏亦是一笑。娘仨儿继续拉家常做活。 杜方宁走出屋子,突然又想到,她这样直接找宋乔打听问题不好吧。两家素无来往,虽然,以她的年纪倒也不用避嫌,但这么大刺刺的找上去仍有些别扭。况且,宋乔和她也有些……不对付。 找小木头?好几天没见着他了。对了,找宋柳,宋乔的妹妹。她比方宁小四岁,两人以前也在一起玩过。 宋家在村东头,杜方宁不多一会儿便走了过来。宋家门前的空地上聚着一堆小孩子,男孩女孩都有。这些人一见方宁走过来,有几个女孩喊出了声:“方宁,过来这边。”方宁认出喊的是叫娟子的女孩,两人以前玩得不错,但自从她穿过来后因为常宅在家里,两人便渐渐疏远了。 娟子一眼便看到了方宁身上的特大型荷包。 “天哪,你的荷包真大。”娟子双眼亮晶晶的扑上来看。 其他女孩好奇的围了上来。 “这花布真好看。” “这么大太费布了。” …… 方宁瞥了一眼宋柳,这小姑娘生得有些瘦弱,性子也不甚活泼。但她仍有孩童的好奇心,她看看方宁,既跟过来看又有些磨不开,因此很是犹豫的站在那儿。 方宁取下书包挂在娟子脖子上:“你试试看,人人都可以试。” “好好,你快试,第二个就轮到我了。” 很快地,这四个女孩就试完了。方宁很自然的拿着书包走到宋柳面前笑道:“你也试试吧,我说过都可以试的。” 宋柳水汪汪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兴奋,但她脸上仍装着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那,我也试试吧,省得有人说你说话不算话。” 方宁心里忍不住吐槽:怪不得是兄妹,本性很像。 宋柳挎上书包后,脸上流露出一丝欢喜。她嘴里仍挑剔道:“在上面再绣朵花就好了。” 方宁接道:“我姐准备绣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宋柳破天荒的邀请方宁去她家玩。方宁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宋柳轻哼一声:“你是不是怕我爹?” 方宁连忙说道:“不怕,我怕狗。” 宋柳十分笃定地说道:“你肯定怕我爹!” 方宁:“……”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我见你追过狗,你不怕的。” 方宁无语,只得承认道:“好吧,我怕你爹。” 宋柳骄傲的昂昂小脑袋:“跟我来,不用怕,我能管住我爹。” “哦。”就这样,杜方宁顺理成章的登堂入室了。 杜方宁跟着宋柳穿过两进院落,来到花木扶疏的后院。 “就你一个人吗?”方宁问道。 “不,还有一个佣人。”方宁有些失望,她本想向宋乔打听事情的。 两人一起入了厅堂,宋柳进去端了点心出来放到方宁面前。 方宁象征性的拈了一块吃了,连夸好吃。 宋柳眨巴着眼睛,期待的看着方宁问道:“光好吃吗?” “……还好看。” 宋柳见对方有些不上道,只好亲自指出来,她用嫩白的小手捏了一块最大的桃酥在方宁面前晃了晃:“你不觉得很大块吗?” “是很大。” “我们家待客人,好的用大块,不好的用小块,最不好的用末子。”宋柳的目光中包含的意思是“你应该感到荣幸”。 “噗嗤。”杜方宁差点笑出来。 宋柳歪着头想了想又说道:“我二哥常说起你。” “你们家人都常说我们家吗?”杜方宁开始旁敲侧击。 这时,从大厅那端传来一个声音:“你想知道什么,我当面说给你听。” “嘎。”杜方宁一不小心,点心末滑进喉咙里,呛得她直咳嗽。 宋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别着急,我爹不敢管我的。点心随你吃。”然后,她略略侧头,不满的看了一眼宋乔,接着又飞快地转过脸难得的冲方宁笑笑,漏出两个小豁牙。她大概觉得这笑有些伤害了自己的自尊,只是闪了一下便收容笑意,抿着嘴严肃的解释道:“大哥不让我告诉别人他在家。” “哦……”杜方宁意味深长地应答一声。 “咳……”宋乔出声提醒他本人还在场。 25第二十四章 打听 杜方宁瞥了宋乔一眼,眼睛看着宋柳慢悠悠地说道:“我奶他们想问问书院里的事情,就打发我来了。” 宋乔依旧靠在门边没往前来,他滴水不漏的答道:“书院的事你小叔都知道。” 方宁恨不得这家伙的性子八卦一些,她清清嗓子委婉的接道:“我奶想印证一下小叔有没有说慌,我们家人最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宋乔眼睛眨了几下,一脸带犹豫之色。 方宁一边低头喝水一边细细观察着宋乔的表情,她就知道杜朝栋肯定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 “他、他还行吧。我如今跟他不在一个地方读书了。知道的不多。” 方宁知道,青阳书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学业的精熟程度分级别,先生会把水准相当的学子分到一个地方上课,这就跟现代的年级类似。 “这么说你功课落后了?”方宁故意这么问。 “怎么可能是我?”宋乔再装大人样,他那强烈的少年自尊心可变不了,一听方宁这么说他,立即脱口反驳。宋乔没落后那就是小叔落后了。 方宁微微一笑:“我逗你玩的,你这么聪明勤奋,肯定不会落后的。你就跟我说说小叔的事呗,知道多少说多少。” 宋乔继续端着架子,用矜持的语调问道:“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方宁心里默默思量着,她当然不能回答最想知道坏的方面。 她蹙着眉头想了片刻,婉转问道:“我小叔最近回来总爱睡觉,总嫌这不好那不好,要钱也要得比往勤些……” 宋乔听罢,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敷衍地答道:“我不大清楚。”顿了顿,他又说道:“君子不背后议人长短,我不说,你也别打听了。” 方宁心中的火苗冒出了头,每次听宋乔说话她都不由自主的想刺他一顿,太装了。不是装纯就是装君子。 她的本性渐渐开始暴露,根本就忘了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她轻哼一声,侧过脸讽刺道:“君子不议人长短?我虽没读多少书,可也知道真正的君子决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去帮助别人掩饰恶行!” 宋乔脸色微红,直着脖子争执:“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帮他掩饰恶行了?” 方宁理直气壮:“你不说不就是掩饰吗?” 宋乔不由得怔了一下,这是哪一门子的道理?他不说人是非也不对了? 方宁眼珠一转,很快又变了一副语气:“宋乔,你看咱们村里就你和我小叔在镇上读书,这人难免有犯错的时候,你们做为同乡近邻就应该互相提醒。你说是不是?” “嗯嗯。” “……” 宋柳在旁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看看方宁。她突然觉得方宁刚才跟大哥争辩的样子很牛气。平常大哥总是板着脸教训她和二哥,没想到今天反被别人给教训了,而且对方还比他小。她心里一高兴,胃口就好起来了,伸手装起盘中的点心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那什么,你小叔最近交了几个朋友,他有些爱攀比了。”宋乔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开始慢慢地和方宁说起杜朝栋的事情。 “咯嘣。”宋柳咬了一口点心。因为是夏天,甜软的点心容易坏,所以宋家准备的都是酥硬的点心。 “我还听人说,他晚上看闲书,白天睡懒觉……” “咯嘣。” “你们都要开小灶吗?” “咯――开的,我爹每天晚上都给我哥开小灶,有时候是面有时是汤,我们三个都吃。宋柳终于逮住了机会插话。 宋乔忍不住笑了笑:“我不打算开的,先生该教的都教了。我自己多用功就行了。” 宋柳提高嗓门:“你骗人,你开小灶的。” 方宁也笑了,她抽空和宋柳说了几句她感兴趣的话,接着又和宋乔攀谈。宋乔开始有此拘谨,方宁问一句他答一句,很快地,方宁十分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潮点,一句句把他引导到他最感兴趣的地方,宋乔不知不觉的话便多了起来,自然而流畅的说起了自己的书院生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方宁适时表达一句含蓄的赞赏:“你懂的真多。听你一说话,胜过偷听半年书。” 宋乔有些羞赧的笑笑:“哪里哪里,我有时也会教柳柳认字,你有空也可以过来学。” “好的,我觉得你这样子真像君子的。”方宁笑眯眯的赞道。 “咳咳。”宋乔觉得自己平常不爱听恭维话,可杜方宁的恭维他听起来就是舒服。随即他又想到,平常她见到自己总是恶声恶气的。 于是,下一刻宋乔脑中突然涌起了前些日子的不愉快的记忆,他很小心眼的翻起了旧帐:“我哪里是什么君子,我的脑袋被驴踢了。” “呵呵。”方宁掩饰的笑笑,并不答话。 宋柳连点心也顾不得吃了,睁大眼睛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偷着拽驴尾巴才被踢的?” “噗……”方宁不厚道的笑了。宋乔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宋柳关切地追问:“大哥你踢到哪儿,要不要紧,你要再被踢坏,咱们家就我一个人聪明了可咋办……” 宋乔含糊的解释了一句:“早没事了。”便推门扎进屋里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方宁便起身告辞,宋柳略有些不舍的把花书包还给方宁,脸上却又做出一副别扭样:“这荷包太大了,不怎么好用。” 方宁嗯了一声,宋柳再一次认真地建议道:“你还是让你姐在上面绣棵柳树吧,柳树下蹲着狗。” “哦,好好。” 方宁刚走到门口,小木头满头大汗的跑回来了。 “方宁,你来找我玩?”小木头一脸欣喜的问道。 “嗯,我正好路过你家。” “我回来了,咱俩一起玩吧。你等着,我有好东西给你看哦。”小木头从袖筒里拿出一个脏兮兮的荷包,里面装的是一只被称为“小水牛”的硬壳虫和一只金黄的蝉。 方宁做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夸道:“你这虫真好看。背上还是黑白点的。”小木头得意的挺了挺小胸脯。 “不过,我得回去了。等我闲了再找你玩。”方宁看了看天色说道。小木头一脸的失望。乡下的孩子没那么多讲究,在十岁以前也并无多少男女之别,方宁以前是经常跟这些人一起玩的。现在她整天忙着做生意赚钱斗极品,跟昔日的小伙伴来往愈发少了,这让小木头十分失落。 方宁告别宋家兄妹二人,挎着书包低头往家走去。她边走边消化刚才打探来的情况。她的判断十分准确,杜朝栋果然没有好好读书,而是和那些家境富有的同学比吃比穿,不断的伸手向家里要钱。老杜头和何氏根本不懂这些,一味的惯着他。想到杜朝栋那白净圆满的脸,她都恨不得割下来一块肉,这都是她爹的血汗钱养出来的! 还有这个小叔十分虚荣爱面子,宋乔说,他在学里已经邀请了一位同学来家做客,估摸着这两天就该来了。到时何氏再闹,她就这事通过那个同学宣扬出去,以杜朝栋爱面子的性格肯定会出来干涉。哼哼,杜方宁越想心里越亮堂。 “方宁。”她走着,迎面有人招呼她。抬头一看,只见来人只是串亲刚回的圆宁。 “你回来了?”方宁淡淡地笑着。 圆宁倒十分热情,和她并肩走着,笑着说道:“我先去我姥家,又去我大姨家,我大姨一家都不让我回,可我想着很快就过中秋了,不回来不合适。” “嗯。” 圆宁说了一会儿,见方宁根本不往她身上看,不禁有些生气,她压着性子伸手捏了捏方宁身上的蓝布裙漫不经心地问道:“大热天的你穿这么厚的衣裳不热吗?” 方宁奇怪的看了看她:“习惯了。”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原来圆宁身上穿了一身轻薄的淡绿色夏布裙,布料和做工都很一般,但在乡下女孩子中也算很起眼的。她的头上还戴了一枝珠花。那眉眼显得很细了。圆宁和冬宁的五官是两个极端,冬宁是大方过头,圆宁则精细得有些小气,窄脸小嘴小鼻子小眼,不过,整天倒挺协调顺眼。所以二伯娘王氏得空就向别人夸自家女儿生得秀气,完全不像农家女孩,倒像是城里的。圆宁方才说她的衣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净等着自己的羡慕和妒忌呢。 “呀,我才看到,你的衣裳真漂亮。肯定是你那有钱的大姨做的。” 圆宁就等着这句话,略一昂头,十分自豪地说道:“就是我大姨做的,本来说多做两身的,可时间来不及了。” “你要跟我回家吗?”圆宁突然收住脚步,摇摇头:“不了,我去看看娟子和青草她们。” 方宁远远地看到自己院门前停了一辆牛车,她心里一怔,这是谁来了?她一眼看到出来抱麦秸杆的花大婶,便笑着寒暄了一句,很自然地问起了牛车的主人。 “哦,方才,有一个年轻后生,说来找你小叔。我们当家的还给指了路呢。” “我知道了,大婶,我先回了。” 方宁甜甜一笑,快步往家走去。 刚到门口,就听见何氏在指使杜朝南:“春宁爹,你四弟的同窗来了,你也见了,人家是个体面人,来咱家是给咱脸,咱这席面来办得像样些,你去村西头老赵杂货店买些酒肉回来,肉干点心啥都称些。” “哦,我就去。”杜朝南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要起身。何氏吩咐完,扭身走了。这是啥意思,不给钱让买东西,买回来算谁的?方宁脑袋一转,想必这是何氏刚琢磨出来的新招,她要不来钱没关系,改要为榨,一点点的榨,老子娘吩咐儿子买东西,你不能不去。不然就是不孝顺。这算盘打得真精。 “奶,你还没给我爹钱哪。”方宁人没进,声先飘进来。 何氏一看方宁这个扫把星回来了,脸色顿时晴转多云,她沉声喝道:“都多大了,整日价满村子游荡,有这功夫能割多少猪草!” 方宁摊摊手:“我家又没猪,割草给谁吃?” 何氏今日没心情跟她耐烦,随口叨咕了几句又要离去。 “钱,奶。”方宁又提醒了一句。 26第二十五章 循循善诱 “回来再给,催命哪,几百年没见过钱咋地!”何氏狠狠地白了一眼这个不开眼的孙女。[..info超多好看小说] “方宁。”杜朝南以目示意她别要了,他觉得又不是什么大钱,偶尔孝敬孝敬二老也不是不可以。 杜方宁也有一刹那的犹豫,可她很快又坚定起来,这的确花不了多少钱,可是他们家不能惯何氏这毛病。秋后他们还要盖房子,何氏和老杜头不想往外吐一文钱,还时不时的压榨他们。他们挣钱多难,她爹没日夜的编东西,手上全是裂口,她娘和两个姐姐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做绣活,她为了多卖几个钱,顶着烈日吆喝得嗓子都哑了。凭什么要拿他们的血汗钱去给别人壮面子! “奶,咱家要是没钱买肉就别买呗,我小叔的同学不会介意的。你不信我这就去问他。”到时看丢谁的脸!方宁作势起身就要往里走,何氏阴着脸伸手拦着不让她进。 “都瞎吵吵什么?”这回出声阻止的不是何氏,而是闻声赶来的杜朝栋,他在同学中最爱面子,哪能让自家侄女当面嚷着没钱买肉。他气得满脸通红,冷冷的斜瞥着方宁。方宁对天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儿。 何氏一看小儿子生气了,脸上立即转换上了慈祥亲切的笑容:“栋儿,你别跟这个野丫头一般见识。娘这就去买。”何氏也不指使杜朝南了,自己进屋拿了钱买酒肉去了。 “哼。”杜朝栋扭过脸来不屑的冷哼一声,杜朝南一脸尴尬:“朝栋,这……”他想解释又无从说起。 “瞧你们那小家子气样儿,没事别出来瞎晃悠,省得丢我的脸!”杜朝栋甩下这句话转身走了。杜朝南脸色青白交错,心中凉意森森。杜朝南比杜朝栋大很多,再加上他又没儿子,所以对杜朝栋有着兄长和父亲的双重疼爱。家里要供杜朝栋念书,两个哥哥表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没少议论,每回杜朝南都拿话劝他们。但如今这个他一直引以为豪的弟弟却嫌他们一家小家子气,嫌他们丢人!他怎能不感到心寒? “爹,你别难过,你不还有我们吗?”方宁赶紧劝父亲,方氏等人也出声相劝。 方氏看了看丈夫,忍了忍,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爹,老四这回着实让人寒心。咱们节衣缩食的供他念书,就换回这个结果?咱一家咋就丢他的脸了。” 杜朝南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杜方宁在旁边看着爹娘的互动,最近方氏已经有所起色,如果能把父亲拉到自己这条战线上,他们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斗何氏这种经验丰富脸皮厚的极品,绝不能靠她一人战斗! “爹,你平常听过戏没?” 杜朝南怔了一下,心不在焉的点头道:“小时候听过。” 方宁搬了个小凳子在父亲面前坐下,侃侃而谈道:“我最爱听戏了,我觉得戏里有很多道理。有一回我听到戏文上说,父母对子女不能纵容溺爱,不然就是害了他们。” 杜朝南点头:“是这道理。”方宁要说的可不是这些老生常谈。她准备先抛块砖头,再引块玉出来。 于是,她纵深问道:“爹,书上说,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这话对吧?” “书上说的当然对了。”杜朝南勉强笑了笑,毫不迟疑的答道。 “那当父母的也不是圣贤,他们有时也会犯错,对吧?” 方氏把针贴着额头抿了抿,抢先接道:“当父母的当然会犯错。(..info好看的小说)” 杜方宁笑吟吟地看着父亲,用清晰平静的语调抛出自己的结论:“爹,那你说子女要是知道自己的爹娘在犯错,是装作看不见呢?还是指出来不帮着他犯错好?” “这……”杜朝南脸上闪过一阵惊诧。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好。 这时,方宁又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语调:“爹,今天我走在村子里,有很多人都在议论我爷奶,唉……你说我奶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还有人说,都是因你和我娘太孝顺了,什么都听我爷奶的,把他们惯成了那副脾气。”这话说得杜朝南心中又是一动,他脸上流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难道说太孝顺也是错? “……爹,你以后不能再跟以前那样了,我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一个妇道人家,生平没出过村子难免见识有限,我爷又不管事,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和我大伯二伯他们就得提醒着。否则,咱们一家人容易生嫌隙不说,外人也总议论我奶,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听着也难受。” “……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奶好,你也别怕别人说你什么,为了我奶的名声,为了纠正她的错误,咱们什么也不怕。你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人家说书的说了,‘君辱臣死,’同样的道理,父母受辱,儿女也会生不如死。为了父母,死都不怕,还怕坏掉名声吗?我奶她可能一时半会不承情,她只要是个明白人(她不承情就不是明白人),将来总会慢慢明白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难道就有害父母的儿女吗?”这个何氏,应该说天下的父母都这样,他们喜欢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大加干涉儿女的事情?为什么她不能反过来运用呢?这么做的确是为了何氏好。 方宁的小嘴一张一合,吧嗒吧嗒的说个不停,她深入浅出、循循善诱的给杜南讲了这么一通道理。夏宁和秋宁不由得停住了手中的活计,睁大眼睛认真聆听妹妹的演说,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这是哪场戏唱的,她们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不多一会儿,何氏就挎着篮子回来了。 她一进院就开始指派众人干活:“金宁娘,学成娘,你们俩一个择菜一个洗肉,圆宁和冬宁出来烧火。” 又过了一会儿,何氏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人哪?都磨蹭啥!”这时传来了圆宁不甘不愿的声音:“娘,这么热的天怎么烧啊?我怕热。”夏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就她娇贵,谁不怕热啊。以前还不都是方宁烧火。” 说起烧火,这简直是杜方宁的噩梦,大热天,灶房又小又闷,两个大火炉烘烤着,每回烧火,她身上的汗水就不停过。每当这时,她都边烧火边做心理建设:就当蒸桑拿了,出汗排毒。如今她家的厨房四面通风,再加上又有几个姐姐爱护着,她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生活中水深火热之中了。 灶房那边一阵喧嚷。这时,西厢房门外传来一阵踢踏声。 “夏宁,秋宁,咱奶让我来喊你们过去帮忙。”说着,不用人招呼,冬宁就撩起帘子径直走了进来。 夏宁假装很忙的样子,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没空,正做活呢,不就一个客人吗?你们几个还忙不过来。” 冬宁脸现不悦,她强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又耐着性子问秋宁:“秋宁你去呗。咱奶还请不动你们了?” 秋宁正在迟疑,夏宁就拿胳膊捅了捅她,不让她去。秋宁低头说道:“我也忙着呢。” 冬宁的耐性全失,不耐烦地出了口气,转头又看向方宁,方宁不等她开口,主动说道:“我去行啊,咱奶给我肉吃不,给半碗我就去。”她敢打赌,何氏连一块肉都不舍得给她。 “哧。”冬宁又气又乐。一张扁嘴险些没撇到耳后根去。她用一副居高临下的鄙夷口吻说道:“方宁,你咋越来越贪吃了?” 方宁也学着她的样子接道:“还不是跟你学的,你真让我烧火,我就趁咱奶不注意偷肉吃。把嘴烫起泡我也要吃。”这些都是冬宁干过的勾当。方宁一开口就直揭她的伤疤。 “扑哧。”夏宁不厚道的捂嘴笑了。 “你,你简直是皮痒!”冬宁气得两眼冒红光。 方氏听到动静,忙过来劝阻:“你们小姐妹开玩笑也得讲个度,方宁你再说我真揍你,冬宁你快回去吧,一会儿我忙完去帮着你们。”冬宁气呼呼的走了。 灶房那边又传来了何氏的骂声:“都滚去吧,烧个火你推我我推你,你们都当自个是谁?一个个小姐身子丫头命……” 上房那边一阵鸡飞狗跳不消说,三房这里各忙各的。谁也没往前凑。 院子里传来了浓烈的油香和肉香。方氏自言自语道:“马上就是中秋了,到时让爹也割二两肉去。”方宁笑笑,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咱们明后天又可以去县城了。”杜朝南的精神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爹,我还跟你去。”杜朝南这次一点都没反对。 27第二十六章 再起波澜 “再去这一次,地里的庄稼就该收割了。”杜朝南跟方氏叨咕道。 方氏一边做活一边答话:“可不是嘛,地里的芝麻、苞谷、豆子眼看着就该收了。收了秋还要种麦子。得有一个月才能闲下来。” 方氏想又想,又低声说道:“秋收也没啥收头,她奶给的那几亩庄稼都长得不好,黄瘦黄瘦的。”估计连他们一家的口粮都不够。 方宁竖着耳朵听着爹娘拉家常。 杜朝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叹道:“没事,等房子一盖好,冬麦一种上,我就出去做短工,总归饿不着你们娘几个。” 说到房子,方氏不禁又皱起眉头:“他爹,你说咱家的房子今年能盖上吗?我算了算,两间屋至少也得一两银子,咱哪来的那么多钱,借也无处借。她奶这……唉……” “……再说吧。” 听到此处,方宁心中一咯噔。她爹似乎有些犹豫了。不行,他们家一定要搬出去!否则这家分了跟没分一样,仍然活在何氏的高压之下。搬出去,哪怕住泥胚房茅草棚也比这儿强!方宁不动声色的想着办法。 方氏轻轻吁了口气,探头看了看天色,起身说道:“晌午了,我去做饭。”夏宁和秋宁也自觉放下活去帮忙。 谁知,这厢饭还没做好,何氏却派圆宁过来叫杜朝南到上房吃饭,方宁一家俱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圆宁扬扬嘴角,轻声细语的解释:“我奶说小叔的同窗可是贵客,人家家里老有钱了,让我们一家好好巴结,以后说不定能帮上我小叔。我爹和大伯他们都要去陪客,三叔得也去。” “哦。”杜朝南回头歉意的朝妻女笑笑。何氏只说让他去,根本没提方氏她们的事儿。方氏和三个女儿一脸的淡然,以何氏的抠门性情能请杜朝南一个已是意料之外,更别提她们娘仨了。再者,就算对方请了,她们也不敢去。方宁却比他们想还得还深远些,她不相信何氏真的只是让父亲过去吃饭这么简单。但是她又不能拦着杜朝南不让他去。 “爹——”方宁扯扯杜朝南的衣角,似乎有话要说,圆宁以为方宁是撒娇也想跟着去,便捂着嘴轻笑一声提醒道:“方宁,咱奶没说让你和三婶去。你要是馋我一会儿给你留块肉。” 方宁把脸一拉,不屑地答道:“不用了,我又不像有的人那么馋。” 说罢,她无视圆宁,转过头嘱咐杜朝南:“爹,一会儿吃饭时,你啥也别说,免得说错了什么,我小叔又觉得咱们丢他的脸。”此话一出,杜朝南的心不觉再次一沉,他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方宁继续嘱咐:“无论旁人怎么拿话激你,你就一口咬定要和我娘商量,啥也不答应。” “这,你奶只是让我陪客而已。”杜朝南有些哭笑不得。方宁心道,我也但愿她只是让你陪客吃饭。 杜朝南到上房去了。方氏带着三个女儿在家里吃饭。 午饭过后,只要不太忙,人们都会小睡一会儿。方氏和夏宁秋宁几个也都有些困倦,各自歪着歇午觉。方宁没心思睡,她轻手轻脚的溜出屋子,朝上屋摸去。前面人来人往的,自然不方便偷听。于是她从夹道过去,躲在菜园里偷听,堂屋斜对着菜园子另开了一扇窄窗。她整个人像只壁虎似的紧贴在墙上,屏息静气偷听屋里的谈话。 “老三,我听人说你上回去县里没少卖钱?” “……老三,不是我说你,你如今咋越来越像娘们了,做事小气扒拉一点都不利落。你不能因为分家了就撂挑子不管了。” “……” “三儿,你今儿得给个准话。” …… 杜方宁皱眉,这是做什么?三堂会审? 在众人的高声逼问中,杜朝南的声音不十分清楚,让方宁听得心中起急。 “小妹儿,你在做什么?”突然,从方宁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谁?”方宁急忙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男子。他身着一袭月白夏衣,身材略胖,面皮白净,浓黑的眉毛下眨巴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手中轻轻摇着一柄折扇。他在努力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无奈形似而神不似。 “你猜我是谁?”这位少年用略有些骄矜的目光打量着方宁,似笑非笑的问道。不用猜方宁就知道他是谁,她觉得自己可能还要用上此人,因此便认真的打量了他几眼,以一副十分尊崇的语气问道:“你肯定是我小叔说的那位,才高八斗,风流、风流稠党的王大才子吧?” “呵呵。”王清举低低地笑着纠正道:“是风流倜傥。” “呃,我认字不多。”方宁一脸羞愧。 王清举欲要开口,方宁用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然后往菜园里走了几步。王清举心中不解也跟着走过去。 “小妹儿,你在这里做什么?”王清举只觉得这个乡下丫头十分有趣,便多问了几句。 方宁站直身子,一本正经的拱拱手认真地说道:“你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 “嗯?”王清举的嘴角再次一弯。 方宁抬起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对方:“那么,你听小叔说过我们一家吗?我爹行三,都是他在供我小叔读书的。” 王清举微微一怔,缓缓摇头:“不曾听过。”方宁一脸失望。 两人正在说话,就听见杜朝栋连声唤道:“清举,清举。” “在这儿呢。”王清举笑着应答。 杜朝栋和颜悦色的走了过来:“大热天的你往这儿钻什么,去书房歇会午觉吧。”他一看到方宁,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烦躁。 方宁冲杜朝栋喊道:“小叔小叔,有两个字你教错了,不是风流绸党,是倜傥。” “噗。”王清举忍俊不禁。杜朝栋气得满脸通红,沉声喝斥:“没规矩的丫头片子,我自个念书时间都不够,还有空教你!赶紧回家去,别出来瞎逛了。” 方宁鼓起小脸,认真说道:“我没瞎逛,我找你有大事。” 杜朝栋可没兴趣管她的事,但王清举却兴趣盎然。 “说吧。” “小叔,宋乔家比咱们好很多,他都不请先生开小灶,你干脆也别开了,你实在不行,就让这位才高八斗的哥哥给你补习呗,这样省下钱,我奶就能分给我家一千文钱盖房子了。” 杜朝栋听着方宁当着脸说这些话,气得脸都黑了。他双目圆睁,手指着方宁大声喝道:“出去,赶紧出去!” 方宁吓得脸色苍白,她用目光向王清举求救,王清举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拔刀相助的豪情,温声劝道:“朝栋,你跟一个小女孩计较什么?别吓着她了。” 杜朝栋极力压着火,看也不看方宁,拉着王清举就走。方宁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小叔说话不算话,奶奶也是,说好给我们家盖房,现在又不想给了,你们还逼着我爹出钱,呜呜,没天理了。不给钱,我就上镇上找先生说去。让他好好管你……” 杜朝栋气得五脏六腑一起冒烟,恨不得踹她几脚。他一脸尴尬的向王清举解释:“别理她,这孩子平时就爱乱说话,我带你出去走走。” 杜朝栋拉着王清举进了书房,方宁在菜园子站了一会儿,又悄悄地摸回前院。杜朝南已经回来了,果不其然,他一脸愁容,和方氏相对无方。 半晌,方氏才无奈地问道:“他爹,咱娘说的这事我觉着有些不地道,老刘家有钱肯定会还,他要真没钱,咱不能真去拉人家东西吧?” “乡里乡亲的,是不能这么做。可大哥二哥他们当面把工钱全拿出来了,二哥说钱是从他连襟家借的。咱们一点不拿也不合适吧。反正都供到这一步了。” 方宁在旁边慢慢地听明白了,原来,何氏又将主意打到了杜朝南借给刘大同的钱上,她说如果中秋过后对方再不还钱,就去到对方家里拉东西。当然,坏人是杜朝南去做,东西她落着。就当抵了杜朝栋的束脩了。杜朝南不想去拉东西也可以,那就自己把钱拿出来。 “爹、娘,咱们不是分家了吗?咋还跟没分家一样?” 方氏叹了一声,耐心解释道:“可不呗,分家就图个清净。其他的一样跑不了。” 杜方宁想了好一会儿,严肃地接道:“那咱们家是不是该立个分家的字据?”她记得农村老家分家就请村长和族里的老人见证一下就行,也没见谁立什么字据。据她观察,整个南山村里的平头百姓也都没有这习惯,至于那些有钱有产的她就不清楚了。但何氏这帮人跟别人不一样,她什么事都得防着,最好能明确规定好权利和义务。什么该出什么不该出,全都得说明白了。 杜朝南一脸迟疑:“这不好吧,村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分的,也没见谁家怎么样。就几亩薄田,用得着这样吗?传出去会让人笑话。”别人会笑他们穷人多作怪。 “爹,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就请里正,他这回总跑不了。”方宁说做就做。明天他们又要进城了,她可不想再被搜身。 作者有话要说:大姨妈造访,全身无力中。( ̄▽ ̄") 28第二十七章 见证 杜朝南心里虽然不赞同方宁这么做,但也不能真看着她一个小女孩去请人,他默然半晌,无奈的叹道:“好吧,我去叫人。” 这回王里正没有提前得到信儿,所以被他们父女堵个正着,王里正是个面上的人,一见躲不掉,便笑呵呵地说道:“朝南,你听我一句,一家子骨肉也别计较那么多。差不离就行了。别整东整西的让人寒了心。” 方宁在旁边答道:“里正伯伯,今儿就是立个字据,将那日分家的事用白纸黑字给写下来就行。” 王里正怔了一下,一脸不以为然:“我说朝南,有这有必要吗?你家又不是多大的产业……” 杜朝南面色微红,尴尬的干笑一声。 方宁不由得有些憋气,提高嗓门说道:“里正伯伯,我家觉得有必要就是有必要。您只是去做个见证而已。”她请对方来是做见证,而不是让他来判断有无必要。 “好好,走吧。”王里正见对方坚持,他只好什么话也不说了。 杜朝南领着里正先往家去,方宁又自告奋勇去请三爷爷。三爷爷一听说来意,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不去。” “三爷爷,一事不烦二主,您老上次去了,总不能这次换人吧。我知道我奶上次的话惹你不痛快了,你老额头上能跑马,肚里能摇船,就别跟我奶一个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三奶奶在旁边哧的一声笑了,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道:“老头子,咱孙女眼巴巴的来找你了,你就去一趟吧。” 方宁笑嘻嘻的晃着三奶奶的胳膊说道:“还是三奶奶好,体谅我们家的难处。” 三爷爷假怒道:“我就不体谅你们家了?” “不是不是,都体谅。” 在方宁的软磨硬泡之下,三爷爷终于无奈答应再去做个见证。(..info) 何氏和老杜头一看里正和杜三爷都来了,不禁一愣。何氏很快就上前热情的招待里正。里正很快就说明了来意:“上回分家,我有事出门了。这次朝南又去找说要做个见证。” 何氏一听,长脸一拉,尖着嗓子冲着杜朝南嚷道:“老三,你又受了谁了的撺掇来气我们老两口?上次不是分得好好的咋又重提一回?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杜朝南呐呐地答道:“娘,就是让他们见证而已……” 何氏窜到杜朝南面前,掂着脚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去:“你这个黑心烂肝的,我生你还不如养条狗,你还要立字据,你这是防着我和你爹啊,哎哟,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王里正皱了皱眉头:“杜大娘,你看这……”他原以为杜家已经分过一次,不会再闹了。没想到还是样子。 何氏继续破口大骂。王清举和方宁站在门口,王清举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因为之前何氏待他十分和气。他一时半会无法将这个疯子一样的婆子和那个和蔼和气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方宁大声接道:“奶,不是我们防着你,而是你……你不该搜我们的身,不该分了家整天找我爹要钱。我都问王公子了,他说《孝经》上都没有这样的事例。” “你说啥?”何氏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刀子一样的目光准确无误的射向方宁所在的位置。她正要出口的骂声冲锋到半途却偃旗息鼓的咽了回去,她熟练的换上一副和气面孔:“小王公子,你咋过来了?” 这时,杜朝栋黑着脸匆匆赶过来了,他一直领着王清举在树林里转悠,没想到方宁趁着他上茅厕的机会,又把王清举给拽了过来观看他们一家的丑事。 里正也听说了这位小王公子的事情,他矜持而又不失热情的冲他点头微笑。何氏赔着笑脸对王清举说道:“小王公子,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和朝栋回房读书吧,俺们家有点小事要商量。” 杜朝栋看向王清举,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王清举一想也觉得自己确实没有立场管别人的家务事,他讪讪地一笑,就要离开。 方宁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她脆声说道:“王公子,我听说书的说过:读书人就应该国事、家事、天下事都要关心。你们将来是要做官的,做官的难道会不管百姓的事吗?” “这……”王清举觉得这话十分入耳,又很有道理。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个黄毛丫头一眼。 杜朝栋没好气的说道:“等做了官再管吧,清举咱们走。免得让这些鸡毛蒜皮污了你的耳朵。” 方宁抬起头大声说道:“小叔,你说这些会污了你的耳朵,你用我家钱的时候咋就不嫌污了你的手?你要真清高,你就别吃饭穿衣,你直接喝露水吃仙丹登仙去呀。王公子,你连一家都管不了,将来怎么管千万家百姓?”王清举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杜朝栋气得满脸通红,何氏见自己最疼爱的幺儿被方宁当面下脸,气得五脏冒火,举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开打。她的巴掌还没大,方宁像杀猪一样的大叫起来:“我奶又要打人了――” 方氏和夏宁等人闻声也跑了过来。王清举连忙去劝何氏,现场乱成一团。 王清起一脸失望的看着杜朝栋,摇摇头说道:“杜贤弟,你不是说你们家和睦融洽,父母虽不识字但却明理大度,堪为乡民表率吗?” 方宁一边在人群中乱跑一边为何氏“辩解”:“小叔说得没错,我奶就是表率,她做什么都是头一份。她头一个让孙子孙女分开吃饭,她头一个把大孙女卖了盖房子,头一个整天骂自己儿子儿媳绝户头,头一个搜孙女和儿子的身,头一个……”方宁每说一句,何氏和杜朝栋等人的脸就黑一层,直到黑得无以复加。王清举想笑又不能笑,只好硬硬憋住。何氏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方宁的嘴给缝上。 “都别闹了!你们说到底要怎么样?”杜朝栋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他只想让这个闹剧快点结束。 方宁早就等着这个机会,躲在父母身边高声说道:“你给我们立个字据,写上河洼的六亩地全归我们家,以后不能用任何借口收回来。你再写上,分家后,我家除了该孝顺我爷奶的份子,别的你们不能再要。” 里正清清嗓子,慢慢说道:“杜大哥,这个要求不过份。别人家也都这样。”只不过极少有人用笔墨写下来罢了。 何氏简直快气昏了,但她在没有占到便宜前是绝不会昏过去的,她暗暗镇定心神,郑重地说道:“老三不是说每月要孝敬我吗?那好,三房一家每月就给我三百文钱。”何氏的话一说出来,众人无不哗然。庄户人家一年收入才多少钱?她竟然敢开口要这么多? 方宁故伎重演:“奶,你拿刀把我们一家全砍死算了,再用秤称称看能值多少钱。” 何氏嘴一张,刚想发疯撒泼,可一看到王清举在,又怕落了小儿子的脸面,只得硬生生的憋住了。 杜朝栋只想着让这场闹剧快快结束,他进屋取了笔墨,刷刷地写了起来。 方宁在一旁提醒道:“小叔,别忘了,我奶分家时答应给的一头小猪,三只母鸡,一千文钱。你不写,我明天就去镇上找你先生评理。” “放你娘的――”何氏忍不住想爆粗口。方宁眨眨眼睛,似乎在鼓励对方继续大骂。好在何氏还有理智,再一次在关键时刻憋了回气。 杜朝栋理都不理她,耐着火气一口气写完。何氏几次想阻止,都被杜朝栋用目光制止了。 杜朝栋写完了以后,里正签字,三爷爷也按了手印算是见证人。方宁还特意让王清举也签了名。 出了这等事,王清举也不想在这儿呆了,和杜朝栋寒暄了一阵便提出告辞。何氏整整衣裳和儿子一起热情的挽留一番,最后见实在留不住,才十分不舍的送他出村。 王清举一走,杜朝栋就阴测测地看了方宁一眼,摇摇头,默不作声的回屋去了。何氏一脸心疼的跟上去,心呀肝儿的安慰着。 方宁一家热情的送里正和三爷爷出去。 三爷爷走到最后,小声对杜朝南说道:“三侄儿,你有空多说说孩子,咱们老杜家总归是一体的,不能在外人面前落自家人的脸。”杜朝南喏喏应答。 等他回来教训女儿时,方宁理直气壮地辩道:“爹,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是被谁逼的?若是有办法,谁愿意含血喷人先脏的难道不是自己的嘴?他们知道面子,难道我不知道吗?” 论辩论,老实木讷的杜朝南哪里是她的对手,他只好胡乱教训了几句便草草完事。 当晚,何氏又大闹了一场,三房一家人闭门塞耳不理。 第二天一大早,父女俩就起身进城。这次,方宁还额外带上了两个姐姐赶制出来的几个大小不一的书包。 父女俩跟上次一样,先步行到镇上,在老地方等牛车。结果还是上次那个车把式,那人也认出了这父女俩,双方两看两相厌。方宁很硬气的坚持不坐这人的车,又跟杜朝南步行了一里多地,坐了外村的牛车一起入城。 29第二十八章 赶出家门 到了县城,杜朝南还像上次一样先交了两文钱的摊位费,找了个不好不坏的地方开始将东西一一摆好。两人歇息了一会儿,方宁又开始跟着周围的摊贩一起亮嗓子吆喝开了。 “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看一看啦。花草帽,好看又便宜,戴上它年轻好几岁……大中小竹筐结实耐用,祖传绝门的编织手艺……”这种自卖自夸的吆喝法,杜朝南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出血跳河大甩卖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方宁吆喝得起劲,东西卖得也快。嗓子喊累了,她拿了把蒲草垫子往地上一坐,一边就着竹筒喝水一边观察着行人。 好在今天天阴,天气并不十分炎热,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有不少姑娘和已婚妇人。 不多时,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停留在了他们摊前。 “大姐,你要买什么?”方宁笑吟吟的招呼。 年轻妇人没有目的的随意打量了一圈,小姑娘的眼睛却锁住了方宁身上的花书包上。 “小姐姐,你这个荷包好大。”小姑娘叹道。 方宁目光微闪,不动声色的夸耀道:“是啊,这是我姐姐给我做的,她的手可巧了。你看挎在身上很方便。”说着,她把书包取下递给小姑娘,“你可以试一下。没关系的。”小姑娘接了过来挎在肩上,怎么看怎么顺眼。 “你背着比我好看多了。”方宁在一旁真诚的夸道。 “你这包囊多少钱?”年轻妇人漫不经心的问道。 “呃,三十文。” 妇人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看样子是嫌贵。她伸手把书包从女孩身上拿下来还给方宁。小女孩手里拽着书包袋子,撅着嘴看着妇人,一脸的不情愿。 方宁脸上笑意不减:“不买也没关系的,这个是我正好自己用。”杜朝南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妇人拉着小女孩走开了。 待人一走开,杜朝南开口问道:“你姐不是做了好几个吗?怎地不摆出来?你要价太高了。” 方宁笑道:“不急,这东西买的人本来就不多,一个个的卖。”杜朝南知道她有主意,也没再说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方宁看看天色,仍是阴阴的,太阳躲在云层中,一点也不热。她对父亲说道:“爹,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别地转转。” 杜朝南自然不答应:“不行,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万一碰上拐子咋办?” 方宁笑道:“没事的,我记路。青天白日的,哪有那么多拐子。”她也发现了,来这里逛的有钱人很少,她想去另一条街上看看,那里多是胭脂铺子,珠宝首饰店,布庄什么的,有钱人相对多些。 杜朝南拧不过她,只得再三嘱咐她要小心,快去快回。 方宁将姐姐做的几个大小不一的花书包全部挂在脖子上,又拎了几个精致好看的小竹筐和花篮,朝北城的隆福街走去。 这儿店铺林立,人流如织。方宁捡了一个地方,脆声招呼路过的的行人。她长得讨喜,说话招人爱听。有不买的路人打趣她几句,她也不恼,笑呵呵的应答了。再加上夏宁和秋宁的手艺着实不错,书包样式新颖,不多一会儿,她身边就围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妇。 有人好奇问:“小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呢?你家大人呢?” 方宁笑着指指不远处的店铺:“我娘和我姐在那儿买东西呢?” 又有人说:“小妹妹,你这个荷包太大了。” 方宁笑答:“这位姐姐,你不觉得我这荷包样式很新吗?我敢保证我家是独一份。你长得这么好看,再垮上这包,走在街上,人们为了看你肯定得把脖子都扭断。” “呵呵,瞧这小嘴。” “……” “你就便宜些卖呗。” “我姐做这个也不容易。我家女孩多,她不得已只好自己攒嫁妆。不像姐姐你一生下就掉在福窝里,你又不差这点钱,我家刚好差点钱……”方宁这一番话说得那姑娘眉开眼笑。 就在这时,从街对面又走过来一个身材丰满的圆脸姑娘。她看到方宁,不禁微微一怔,好像是认识自己的样子。方宁飞快地瞄了她一眼,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是谁。 圆脸姑娘笑起来很可爱,她眯了眼问方宁:“你也够胆大的,一个人就敢到处跑。” 方宁还是刚才那句话,指指前面的铺子笑道:“我不是一个人,我娘我姐都在那儿呢。”圆脸姑娘抿嘴一笑,没揭穿她。 她看了看方宁的几个书包,挑了一个大的,连价也不砍就痛快的付了钱。 圆脸姑娘将包挎在身上,一脸满意的笑道:“喏,里面还有夹层呢,你别说装东西真挺方便的。” 刚才那几个姑娘媳妇不知是不是受了圆脸姑娘的刺激,很快就将几只书包抢购一空。有的还好心的给方宁提出建议:“你这个布料不太好,花色太杂乱,你要是外面用绸子就好多了。可以再做得雅致些……”方宁认真聆听,笑着感谢:“几位姐姐就是有眼光,我回去告诉我姐,让她好好揣摩揣摩。” 等到客人散去,那位圆脸姑娘还没走。方宁走到她面前微笑着问道:“这位姐姐,我看着你好面善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认得我吗?” 圆脸姑娘扑哧一声笑了,“你不认得我也是正常,我们家不怎么在村里。——我是汪家的,你该叫我香草姑。” 方宁略一思忖便想起这人是谁了,原来是他们家!话说这老汪家也是南山村里的几大富人之一。老汪头以前跟人家当过掌柜,后来见识多了便自己开铺子。他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地便很少回村里了。这个汪香草人虽不常在村里,但关于她的传说却不少。主要就因为她长得随她爹,身材矮胖,上下浑圆,五官平平。要是寻常姑娘倒也没什么,女孩子只要想嫁没有嫁不出去的,关键是这姑娘跟着她爹长了点见识,眼界有些高,条件太差的男子她也看不上,条件好的又看不上她,于是她就这么耽搁下来了。每每村民一提起老汪家,嘴里羡慕妒忌的同时都会拿香草的婚事说嘴,叹叹别人的美中不足,从中找一点点平衡。 “香草姑姑,原来是你。怪不得我觉着你面善,你以前还抱过我哩。” 香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抱你时你才多大。”说罢,她亲热的拉着方宁说道:“走走,到我家铺子里坐会儿,喝口水。可怜的孩子,你大人就放心你自己跑出来。” 方宁这才注意到,原来她刚才手指的铺子就是汪家的。走近了,她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汪氏杂货铺。铺子不算大,但物品却是样样齐全,应有尽有。店里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在招呼买卖。 “来,你坐下来,喝口水,吃点点心。”香草招呼她坐下来,殷勤的端点心倒水,又问东问西的。 方宁先拣了些村里的趣事讲给她听。 香草在她对面坐着认真听着,过了一会儿,她用随意的口吻问方宁:“这么说你们分家了?” 方宁点头:“刚分的。不过新房还没造好。” 香草似乎对她家很熟稔,点头道:“分开也好,你爹娘都是勤快人,还愁过不好日子吗?”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接道:“再者,你家还有你姥家帮着你们。哦,对了,你有好几个舅舅吧?”方宁飞快地抬起眼扫了一眼香草,她发现对方问这话时,神态多少有些不自然。 方宁装作没看见,一脸天真地答道:“是啊,我有两个舅舅,都很好。我小舅舅在外县学做工工活,就快回来了。” “哦,是回来了。”香草心神恍惚之下不禁脱口而出。方宁一脸讶然,香草随即又心虚的解释道:“我是说,马上就是中秋了,一般外出的人都会赶在节前回来。” 方宁连连点头:“对对,我想也是。”她这会儿心里已经明白,香草的不自然八成跟自己的小舅有关。她记得自家小舅长得跟方氏有几分相像,很俊俏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又坐了一会儿,铺子里的客人渐多,方宁再呆下去不方便,便起身告辞门。临走时,香草硬拉着给她装了两盒点心。方宁过意不去,悄悄留下来了两只小筐。 “你路上小心些,下回进城有事就来找我。”香草站在门口嘱咐道。 “好了,香草姑姑你快回去吧,你回村时别忘了去我家坐坐。” 方宁回到摊前,就见杜朝南正在焦急的张望,一见到方宁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撂下摊子去找你了。” 方宁显摆的拍拍自己的挎包:“爹,东西都卖了。”说完,她打开点盒子,拈了几块出来递过去:“爹,你饿了吧,吃口点心垫垫肚子。”杜朝南一脸心疼:“这么贵,你自个买几块尝尝就算了。咋能买两盒?”方宁笑着把在街上遇到香草的事跟他说了。 杜朝南有些过意不去,他沉吟道:“老汪家的,我记得。他们一家人挺不错的。”其实早些年,他们两家也常有走动,只是后来贫富差距越来越大,渐渐地走动就稀少了。 两人将剩下的东西一卖完,就开始准备回家。他们照例是搭牛车到镇上,再走着回家。这一次加上卖书包的钱,比上次收获更丰。方宁一路笑脸没断过。 只是一回到家,方宁就不自觉觉得有些压抑。他们门前围了一道人墙。何氏的破啰嗓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你们分了家,搬出去不应当吗?朝栋几年寒窗苦读,眼看就要成了,你们当哥嫂的给他腾个地不应该吗?”这是要撵他们出来了!肯定是杜朝栋记恨她昨天给他掉脸的事情,给何氏上眼药了。 30第二十九章 搬家 方宁暗自据拳,虽然她早就想搬出来,但这么被人撵出来她仍然不甘心。这个老太婆,每次都刷新她对极品的认识和理解。 人群深处传来了方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娘,你让各位乡亲评评理。我承认昨儿个是方宁不对,她不该当着他小叔同学的面说漏了嘴。可您也不能就把我们家赶出去呀,即便要赶也得等我们盖好房子再走啊。您让我们三家五口何处安身?” 人群像掀了窝的蜜蜂一样,嗡嗡哄哄的议论开了。 那些年轻些的妇人大多数都很同情方氏一家:“可怜的三嫂子,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婆婆,除了没有儿子,她哪样不是极好。” 有人附和道:“是啊,她心灵手巧又不多嘴,几乎没跟人红过脸,几个闺女也教得很好。” 有人悄声询问:“昨儿个可是又发生啥事了?” “唉,你不知道哇,还不是前儿个方宁她奶搜身的事让朝栋的同窗知道了吗?大概是落了他的脸面了。这不,今儿就借口说他的书房不舒服,想挪到三房住的西厢房来读书,还说三房的孩子太吵扰了他读书。” “啧啧,不是说读书人都明理吗?咋这样不讲理。别忘了,他这几年的束樇大部分都是他三哥出的,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得了吧,谁说读书人就一定明理了。那些贪官奸臣难道就没读过书?” “也对。” …… 方宁垂着头站在父亲身边,可怜巴巴的拽着父亲的衣角:“爹,这可怎么办?”她就是让父亲好好看看何氏的真面目,看他以后还会不会愚孝。杜朝南脸色灰败,他叹了一会儿气,挤出人群走到挪到何氏身边低声下气地说道,“娘,你有气就往我身上撒吧,是我不孝。可这……” 何氏叉着腰,气壮如牛:“你不孝,你孝顺得很!你孝顺得能不经我的允许就把家里的钱借给不相干的人;你孝顺得连闺女给我顶嘴都装死不问……” 杜朝南嗫嚅着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奶。”此时方宁也挤了过来。她哭丧着脸,伸手去拽何氏的衣角,高声恳求道:“奶,我知道我错了。我昨儿个就不该出屋。我不出屋,我小叔的同学就不会看见我了。都怪我这人太实诚,就知道实话实说。呜呜,你打我吧,都怪我这张嘴。你骂我吧。” 有好心的大娘大婶拉过方宁连声安慰,有的悄悄地问:“方宁,你昨儿个到底说啥了?” “我……”方宁怯怯地瞟了一眼何氏,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最后摇摇头连声拒绝:“大娘,你就别让我说了,昨天我说错话我奶就把我们家赶出来,今儿再说错,我奶指不定会怎样呢。我求你们别问了,我啥也不说。”她越这样,众人的好奇心越强烈。 那妇人连忙说:“方宁你别怕,你奶真把你们赶出来,大娘家有空房,你们先去住几日。” 何氏一边骂杜朝南一边关注着方宁,她生怕她再生出什么鬼主意,就伸出胳膊一把拽过方宁,大吼道:“你少给我装模作样,人前一副样,人后又一副样儿。跟你娘一个贱德性蔫坏蔫坏的。” 方宁做出疼得直吸气的样儿,一副想哭而不敢哭的坚忍表情:“奶,我啥也不说,你别掐我!。” 方氏当真以为婆婆在掐方宁,她红着眼睛,用力去拽方宁,夏宁和秋宁也哭着帮忙。何氏最后不得不放手。 何氏到底气不过,她风风火火的闯进西厢房,将那些能扔的东西咣咣当当的全扔了出来。 “赶紧走,又吵又晦气,耽误了朝栋读书,卖了你们都还不起!” 方氏娘几个哭成一团,杜朝南亦步亦趋地说着好话,何氏仍然不依不挠。 方宁揉着眼睛给父亲出招:“爹,你去求我小叔吧,我奶最听他的。你那么疼他,他说不定会心软。”方宁心里想的是,我就让你彻底心死,让你看清你为之付出的人都是什么玩意儿!她这会儿已经转过弯了,这件事虽然让她愤怒,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能让众乡亲的舆论越发倒向他们一家,以后何氏再想站在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上拿捏他们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毕竟大部多数的脑子还是正常的,极品脑回路的人占极少数。 杜朝南果然要去找杜朝栋,何氏根本不让他进里院。 这时,方氏大声哭道:“他爹,你就别去了。外头动静这么大,他小叔早听到了,要是有心还用得着你去找吗?” 方宁很满意的看了娘亲一眼,其实,她娘的脑子还是很灵光的,只是以前被桎梏住了罢了。果然,方氏这一番话又将杜朝栋推入了风口浪尖。 何氏狠狠剜了方氏一眼,嘴里又不干不净的大骂起来。方氏只是捂着脸哭,一句也不反驳。 就在这时,三奶奶晃着膀子努力挤过人群走了过来,她伸手拉过方宁大声劝慰方氏:“三侄儿媳妇,你别哭了。走,婶家有空房,你们先去我那儿住去。总不能真让你们一家露宿荒野,只要是人就没有那么狠的心。” 妯娌两人斗了一辈子,互相了解程度堪比知音至交,何氏又岂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何氏当下跳起脚拍着大腿回敬道:“这是我们大房的事,关你家屁事,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还嫌离间我们母子不够,这会儿又来卖好!我呸……” 三奶奶尖声高笑几声,阴阳怪调地接道:“哟,你这么对付你亲儿子儿媳,还用得着别人离间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事我还就管定了,别说他们是我侄儿侄媳妇,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也不能眼睁眼看着他们没地住。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心都喂狗吃了。” “吓,你这老不死的贱皮!” “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老货!” …… 这下,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何氏此时不禁有些后悔,她原本是听了小儿子的挑唆后,好好冲方氏撒一回气,然后等杜朝南回来肯定要向她服软,她再趁机问他要钱。不想,方氏嚎啕大哭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如今她的老对头王氏又来了。她这下简直是骑虎难下。方宁一直在观察何氏脸上的表情,此时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心中顿时起了警惕。她可不愿意事情就此完结。今天搬家最好不过,他们家从此就可以在舆论上占据主动地位,如果以后何氏再拿孝字压他们家,她一定会时不时向众人提醒今日之事。 三奶奶和何氏激烈对掐,这些妇人们在看热闹之余,嘴里也没闲着,有人劝方氏有人安慰方宁三姐妹。 也有人看不过去打抱不平:“没见过这样的老人,你们就不搬她能咋地?” 方宁抖着肩膀低声抽泣:“她是老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总不能忤逆了她。我爹总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不怨我奶,只怨我们自个儿不招人喜欢。” 周围一阵唏嘘感慨声,虽然说孝道大义在那儿摆着,可是村民都有自己的判断力。特别是那些年轻些的媳妇们心中十分同情三房一家子。 三奶奶和何氏对骂了一阵,最后还是被闻讯赶来的三爷爷制止住了。老杜头也出面斥责了何氏一顿。 孙氏和王氏两妯娌赶紧出来关上院门。村民不甘心的在外头徘徊,期待倾听新的进展。 三爷爷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摆手说道:“三侄儿,你们一家就先搬到我家去吧,等新房造好再回去,反正有的是空房。” 老杜头连忙接道:“哪能啊,他娘也就是一时犯混,该咋住还是咋住。” 方宁揉着眼,看看老杜头又看看三爷爷三奶奶,最后才字斟句酌地说道:“爷,三爷爷,我们两家都不住,我们听奶的话,为了不扰小叔读书,我们家今晚就搬走。” “啥?搬哪儿去?”众人一脸惊诧地看着方宁。 方宁低头看着脚尖说道:“我们那块地的东边有一户人家,他们家的空房很多,一会儿让我爹去问问,看看能不看赁一个月。” 杜朝南黯淡的眸中闪过一丝细细的亮光,这也是一个办法。 老杜头拍案说道:“不行!自家有房子哪能出去赁房。传出去别人还不笑话?” 方宁怯怯地提醒他:“爷,人家早已经在笑话了。”这会儿才想起要脸了。 老杜头瞪眼,无言以对。 当下,三房一家连晚饭也无心做,方氏带着三个女儿去河洼的老胡家去赁房子,杜朝南则被老杜头留下来问话。 方宁悄悄的拿出一包点心让方氏拿去送礼。 河洼前面是一片沼泽洼地,四周树木葱茏,野草丛生,中间靠后的地方是一道高岗,其他两家的房舍便建在此处。东面是姓胡的人家,西边是姓吴的。方宁家的地正好处在中间。 方氏带着女儿犹豫了一阵终于敲响了木门,院里传来一阵狗叫声,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苍老的应答声:“谁?” 方氏答了一句:“是我。” 门里又传来一声:“你谁?” 方宁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胡奶奶,我们是老杜家的,快跟你家做邻居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院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门里露出一张苍老疲惫、沟壑纵横的老妇的脸。这便是胡奶奶了。她的眼中充满着警惕戒备和冷漠。夏宁和秋宁多少有些发怵,想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宁甜甜地笑着说道:“胡奶奶,我家小叔明年要考试,我奶让我们一家给他腾房子读书,我娘听说你们家空房子多,就想来赁两间,等我家新房子造好就搬走,您老看看行不行?” “赁房子?”胡奶奶上上下下的审视着方氏母女几人。 “是的。” 方氏连忙接道:“胡大娘,你家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再到别处问问。” 胡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有啥不方便的,你们要是不嫌晦气,就尽管来住。”说完,她用手指指外面的三间土房:“就那儿罢,空着。” 方氏心中一喜,旋即问道:“那房钱……” 胡奶奶脸一沉,接着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院里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咕哝声:“给房钱,你们就到别处找去。” 方氏一脸尴尬。方宁拉拉方氏,声音响亮的说道:“娘,胡奶奶的意思是乡里乡亲的,提钱就远了。咱们赶紧回去收拾吧,天快黑了,一会儿我奶又该骂了。” 方氏突然想起点心还没给,她再敲门,院里除了狗叫根本没人应答。方宁只好让把点心放在门前的石墩上,冲着门里高喊一声:“胡奶奶,我爹从县里带了一盒点心给您放在墩上了,你别忘了拿。”说完,母女四人飞快地离开了胡家。 作者有话要说:与编商定,本周四也就是2月28日入v。Σ(⊙▽⊙"a... 31第三十章 新邻居 路上,方宁好奇的问方氏:“娘,胡奶奶怎么这副神情?咱们家跟她有过节吗?” 方氏轻叹一声:“傻孩子,咱家跟她能有什么过节?就是她家是外来户,刚开始时村民有些排外,她对谁都都不太热络。——这不也奇怪,到哪里都是这样。不守,她起初也不是这样子的,若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方氏说到这儿,眼神不觉一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了事了?”方宁以前也隐隐约约的听说过胡奶奶家的一些事。看那些大娘大婶们的神情似乎有些忌讳,说得语焉不详。 方氏想了想,接着说道:“这事你们知道也好,以后就是邻居了,千万别犯了忌,——你胡奶奶的一双儿女都死得很惨……这事说起来有二十多年了,那时我还没嫁给你爹呢。” “啊?”夏宁和方宁忍不住惊呼一声。 方氏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方宁才慢慢理出头绪。原来,胡奶奶以前有一双儿女。她儿子胡刚懂事能干,女儿胡心儿也生得很好看就是性格有些泼辣。结果胡心儿被邻村周财主的儿子给看上了。那财主中年得子宠得不得了,简直是要啥给啥。周财主一经儿子央求,就派人来说亲,让胡心儿给他儿子做小。 哪知胡心儿生性刚烈根本不愿意做妾。那财主儿子便带着一帮泼皮无赖来抢亲。胡刚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见姐姐受辱岂能不管?双方理论几句便厮打起来。胡奶奶的丈夫也参加了这场混战,无奈寡不敌众,很快,胡刚和胡大爷就受了重伤。 胡奶奶急急忙忙的向村民奔走呼救。那财主儿子早放下了狠话,说谁敢上前帮忙,他以后要一家一家的报复。自古贫不与富斗,村民们惹不起,只好都躲了起来。当时杜朝南有心上来帮忙,却被何氏给骂了回去。后来,胡刚给打成重伤不治而死,胡爷爷也被打残了。胡心儿最终还是被抢了去。胡奶奶去县里告状,但周家早打点好了,胡奶奶最后被乱棍打出,回来一病不起。村民唏嘘感慨,以后此事就此完了。 谁知没过几日,周家再起波澜。胡心儿被抢走后没几天,周家就传出了一个惊天惨闻:周财主的儿子被胡家女儿乱刃分尸,那尸体被切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据当年的知情人说,那肉上有的还有牙印。胡心儿情知逃脱不掉便放火自焚,周家的下人被烧死了几个。周财主年过半百只得一个宝贝儿子,当下急火攻心,撒手西去,他娘子不久也疯了。周家大房的财产便落到了二房和三房手中,周家众人一是忙于争财产二是慑于汹汹群议,竟也没来再找胡家的麻烦。胡奶奶遭此大变,性格变得越发孤僻古怪起来,几乎从不与村民往来。 方宁听后不禁一阵唏嘘感慨。母女四人一时谁也没作声。 过了一会儿,夏宁突然问道:“娘,他们夫妻俩怎么一个姓啊?” 方氏悄声说道:“以后别问了,听说他们是同村同姓,族里不让成婚的,两人这才落到咱们村。”方氏顿了顿又道:“所以,家里再怎么样,也终究比外人强,要是胡奶奶一家还在本村,遇到这类事怎么着也有人帮忙。唉……”方宁对于古人过分重视家族力量这事不予置评。 夏天天长,此时天近黄昏,暮色新临大地。在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回家,牛羊归圈,倦鸟回林,炊烟袅袅直上。真是一幅温馨恬谧的乡村晚景。 处置好了房子的事,方氏母女几个的心情不由得大好。 方氏跟三个女儿商量:“一会儿,我拿扫把去把那房子打扫一遍,你们几个把东西收拾好。咱们今晚先搬一部分。” “好。” 一提起搬家,几人心头都觉得无比轻松。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每天都看何氏那张棺材脸了,再不用每天都挨她的骂了,再不用每天都活在大房二房的监视之下了。 方氏回家拿了扫把去清理新家,姐妹几个在屋里收拾东西自不必说。 方宁拾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外面,杜朝南在上房还没回来。这时王氏站在门口问夏宁:“你娘呢?” 夏宁头也不抬的答道:“去打扫新家了。” “嗤,你们还真搬哪?” 夏宁冷淡地接道:“由得我们不搬吗?” 王氏手撑着门框,一双不大的黄眼珠滴溜溜的往屋里扫视一圈,她压低声音,热情的给姐妹三人出招:“夏宁方宁,我给你说,你奶这么发作你们,不过是因为昨儿个气不过,她也不想真把你们赶走,你让你爹把这几次挣来的钱往你奶手里一交,再有我和你大伯娘在旁边说些好话保准没事,真要搬到别人家去,街坊邻居指不定咋笑话咱们家呢。(..info好看的小说)” 夏宁冷笑不语,手上动作停都没停。 方宁笑着问道:“二伯娘,你真有心帮我们,我奶赶我娘时你咋不出声呢?” 王氏干笑一声:“我那会儿正忙着呢。这不,我一回来就去找你奶了。” “呵呵,去找我奶商量要我们多少钱吧?”方宁一针见血的戳破她的谎言。 王氏脸一拉,恼羞成怒地叫喊:“你这个妮子咋跟长辈说话的?”旋即她又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问道:“方宁,你家该不会要住到胡家的房子吧?”姐妹三人谁也没搭理她。 王氏自顾自的说道:“你们哪儿不好住,竟住到她家去!谁不知道她家不吉利,晦气。你们一家晦对晦倒不怕什么,可别把俺们也染上了。” 夏宁听罢不禁怒目而视,秋宁也有些不乐意。 方宁二话没说,把脸盆架上的洗脸水往外一泼,溅了王氏一身,王氏且退且骂:“都反了天,竟敢端水泼长辈。你娘怎么教你的?” 方宁平静地答道:“二伯娘,你不是怕染上晦气吗?我给你洗洗。别到时你家有什么事都往我们身上赖。到时你娘家兄弟又偷鸡摸狗了,你们家谁走路不小心掉井里可别往我们身上载!” 王氏气得直跳脚:“哪个黑心烂肺的给你说这些,谁偷鸡摸狗了?” 方宁似笑非笑的撇嘴:“没偷吗?没偷你急什么?我只是听别人说的,你冲我跳什么。” 王氏还想再骂,孙氏扭着水桶要出来了,给她使了个眼色,王氏瞥了她一眼,只得不情愿的住了嘴。 这厢何氏慢腾腾的出来了。 她往院子里一站,高声对尾随她出来的杜朝南说道:“老三,看看你教的好闺女,你的好媳妇,娘说你们几句就不行了?到底是翅膀硬了,我一句气话而已你们还真要搬,还是搬到那晦气的人家,你存心让我难受是不?” 杜朝南唯唯诺诺的解释:“娘,早搬晚搬都是搬,再说住到那儿以后盖房子也方便。” “哼,你别找那些借口,你就是想装可怜,你就是存心让我脸上无光,你就是存心让你弟落个不好的名声,你听听外头是怎么议论我和老四的?”方宁气得直想笑,极品的逻辑正常人果然无法理解。赶他们出门的是她,一切纷闹的起因是她。现在,她却怪罪到他们头上。何氏的逻辑就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有错的都是别人。她赶他们滚,他们不滚是错,滚了还是错。若想让她满意,他们一家就该听她的话滚过来又滚过去,像面团似的任她搓揉。 何氏越骂越起劲,杜朝南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突然,西厢房里咣当一声巨响,众人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到了发出声音的源头。那是方宁把一只木箱扔出来了。 她眨巴着眼睛,天真无邪的问何氏:“奶,你方才可是这样扔东西让我们滚蛋的?我们若是不滚,你半夜不得劲起来把我们一家从床上揪起来扔出去怎么办?”夏宁抿着嘴偷笑。 果不其然,何氏的脸又黑起来了。 “你这个小贱妮子,就你嘴强,我说你几句还说不得了。我为啥发火?还不都是因为你?” 方宁可不会跟着极品的逻辑走,她只坚持对自己有利的,“奶,你一会儿让我滚,一会儿不让我滚,你到底要咋样?您老能给我们留一点脸面吗?我爹他也是三十多的人了,你每次都当着旁人的面数落他?我小叔要脸面,难道我爹就不爱要吗?还有我年纪再小也要脸面,我也有气性。便是那乞丐也不能这样被人撵来撵去的。”这话说得杜朝面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他一个大男人又怎会不在乎脸面? 他不像方宁那样条分缕析的句句反驳,他只会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他二话不说,进屋扛起一张桌子就往外走。何氏又在后头大吵大闹。杜朝南充耳不闻,只径自往前走。方宁三姐妹拿着些别的东西跟在后头。 到了河洼的新家时,方氏已经粗略打扫了一遍。众人把东西放下,夏宁点了灯,方氏从桶里倒了半盆水让他们洗手。 “快洗洗,咱们把晚饭吃了。” 杜朝南诧异地问道:“吃什么?你什么啥时候做的?” 方氏抿嘴一笑,拿出一只篮子,朝东面努努嘴:“这胡大娘真有意思,我拿着东西一到这儿,就见窗台上放着一把钥匙还有一篮子面饼和五个咸鸭蛋。” 杜朝南有些不好意:“咱们住人家的房还白吃白喝的,多不好。要不,你还是还回去吧?” 方宁忙道:“爹,咱还是别还的好,不然胡奶奶又该多心咱们嫌弃她了,咱以后是邻居了,往来的时候多着呢,往后多帮帮他们就是。” “那好吧。” 方宁又把另外一盒点心拿了出来,一家人谦让着把面饼和鸭蛋吃了。点心也被姐妹三人分着吃了。 吃点心时,方宁自然又提起了在城里遇着香草的事。姐妹三人心照不宣的眨眨眼睛,心里都明白他们小舅这是交桃花运了。 方氏一猛脑门道:“今儿这么忙乱,我都忘了告诉你们了,村里有人给我捎话说,她小舅明儿要过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一听小舅要来,姐妹三人都有些雀跃。 方宁眼珠一转,她依稀记得这个小舅的性子和憨厚的大舅不大相同,是很果断的一个人。明天,他们家跟何氏和大房二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钱怎么着也得挤出来一点。她爹指望不上,这个小舅还是能指望上的。明天怎么着也得给何氏送个大礼包。 作者有话要说:网页犯抽,回复评论小菊花转半天o(*≧▽≦)ツ。亲的评论我都看了,等网速好些再回,虎摸。 32第三十一章 临走 方宁一家人当晚把床和褥子先搬来,睡了个饱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继续搬家。(..info好看的小说)也有些得闲的村民帮着他们搬。何氏歪在上房坑上指桑骂槐个不停。大房二房的人缩在屋里不吭声,杜朝栋大概也觉得没脸提前到镇上去了。众人来来回回的跑了十几趟,终于将大部分家什搬走了。一家人又开始收拾新家。 胡家的房子有些年头了,有的墙体已开始开裂。杜朝南又借来梯子上去把瓦片收拾一下,再将裂开的墙缝用泥给糊上。墙角上的蜘蛛网和灰尘早就被方氏打扫得干干净净,房间明亮宽敞,最主要的是逃离了何氏的掌控。姐妹三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气氛十分融洽。 方氏正在收拾厨房摆弄炊具。新家共有三间正一间柴房,其中两间住人,一间当厨房。方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主动去捡柴禾。 河洼的空气十分清新湿润,四周树木葱茏,荒草中隐没着几条小路。前面就是大河,清亮亮的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方宁一边干活一边看景,心情十分畅快,她简直有放声高歌的冲动。 她弯腰弯累了,就小手叉腰张望一会儿,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他们家的东边是胡奶奶家,西边那家人到现在也没见着。 往家拖柴禾时,方氏悄悄问夏宁西边那户人家的事,夏宁低声说道:“那人我知道,他叫李三顺,呃,跟咱大姐差不多年纪,小时候还常带着我和秋宁玩呢。后来他爹娘死了,媳妇也没了。如今只留一个四岁的男娃,他哥嫂不是东西,硬说他克父克母克妻什么的,村里有些人还真信了。他哥嫂后来把房子占了,他没办法只得到这儿落脚。对了,他就靠打猎为生。”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捡柴。过了一会儿,方宁发现前面有泥塘,里面还有不少田螺。她想着一会儿小舅要来,家里也没什么菜,就跟夏宁商量要去钓鱼和捉田螺。 夏宁也没反对,方宁就回屋换了身旧衣服,提着小桶拿着钩子在泥塘里东掏掏西捣捣。她正忙得不亦乐乎,就听见斜对面李三顺家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小半条缝。 方宁回头一看,就看见一张狗嘴。那狗自然也看见了她,龇着利牙呜呜的出声警告。接着“啪”的一声,那狗被人拍了一巴掌,老实的趴下去了。方宁兀自一笑,回过头来继续忙活。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再回头,这次正好对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一双孩子的充满好奇和童真的眼睛。方宁冲他一笑,谁知那孩子把门咣地一声撞上噔噔跑了。 没多久,那院里的孩子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又把门扒开了半条缝,伸着脑袋虐着屁股躲在里头偷窥着方宁的一举一动。 方宁被他的举动逗笑了,转过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哎,你怎么不出来玩呀?” 那孩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慢腾腾的凑过来了,他身后还寸步不离的跟着一条狗。 方宁打量着眼前的孩子,他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就是有些脏,衣服也不怎么合身。 男孩子歪着头打量着方宁,奶声奶气地问道:“你偷着玩水,你爹不揍你吗?” 方宁忍着笑,摇摇头认真地答道:“我爹脾气很好,他不揍我的。” “哦。”他接着又提醒道:“你别掉下去了,这水可深了。” “你叫什么名字?” “狗蛋。” “呃,很好听。”狗蛋很开心的笑了。 “我家是新搬来的,没人跟我玩,你跟我一起玩吧。“ “好吧。”狗蛋一听没人跟她玩,顿时觉得自己的责任很重大,很是郑重的点头答应。 没多长时间,狗蛋就跟方宁熟悉起来了。他亦步亦趋的跟着这个新朋友。她用针挑田螺肉,他就蹲在旁边看着,狗蛋还穿着开裆裤,为了给新朋友留下一个好印象,他时不时的偷偷地把自己的小雀雀往裤子里头藏好,不让它跑出来。 方宁想笑又怕伤了他敏感的自尊心,一直强憋着。 快到午饭时,方宁小舅方牛子终于来了。他是挑着扁担来的。左边筐上绑着两只肥硕的老母鸡,筐底还放着一条肉,右边筐里是十几只孵出来的小鸭。 “大姐,大姐夫。”方牛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老远就开始招呼。方氏擦擦手,满脸激动的迎了过去,杜朝南也放下手中的憨笑着迎上来。 “小舅,小舅。”夏宁方宁三人笑着跑过来。 方牛子满脸带笑,一一和众人打过招呼。 方氏接过东西心疼地说道:“你来就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上次分家燎锅底,娘已经拿了好些了。(..info好看的小说)” 方牛子满不在乎的笑道:“你是我姐,我拿再多也是应当的。”说罢,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几个外甥女,看到方宁和秋宁时,不自觉的蹙了蹙英气的剑眉,“方宁个子长高了一些,怎么这么瘦?还晒黑了?秋宁也太瘦了。”能不瘦吗?姐妹三人中,夏宁稍好些,秋宁和方宁都在窜个子,每天吃饭都吃不好,还要不停的干活顺便兼职挨骂。特别是方宁,除去这些,她整天还得琢磨着发家致富和对付何氏这个极品,多方面作用能胖起来才怪。 杜朝南有些羞惭的低了头,方氏别过脸没吱声。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方宁笑着打圆场:“小舅,我也不算瘦,正长个呢。” 方牛子知道他家的情况,遂打住这个话话,转而说到分家的事:“姐,你咋说搬就搬了?我今天先去你们老宅,我大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们又闹了?” 方氏看看丈夫,欲言又止。再怎么样那也是他亲娘,她不好当着他的面说自家婆婆的不是。杜朝南也不大想跟小舅子说自家亲娘的事情。 方宁观察着三人的脸色,见缝插针道:“小舅,你别听村里人的闲话,我奶还是不错的。她前天虽说要搜我们的身,可到最后也没真搜。昨个儿嘴上说要赶我们,其实不过是气话,不过我爹气性大,一生气就真搬出来了。她真的挺好的,老人嘛,谁没个脾气。我大伯二伯脾气也不好,小叔是个读书人,就只有我们一家能受她的气,反正虱子多了不痒,气受多了不胀,我们都习惯了。” “咳咳。”杜朝南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便出声提醒方宁。 方牛子气得火直往上冒,额上青筋直冒。 “这都是什么老人?她也就欺负你和我姐夫老实。还搜身还赶你们,亏她做得出来!真当咱们老方家没人了!” “他舅,你别生气,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就好过了。”方氏知道这个弟弟脾气不太好,连忙好声劝慰。方牛子暗自压下火跟杜朝南拉会家常,就起身去帮着干活。 方氏也带着两个女儿去做饭,好在灶是现成的不用费力,炊具虽然少而破,但也基本俱全。“方宁,你回老宅的菜园里摘些菜吧。”方氏在屋里吩咐道。 “好咧,我这就去。”家里跑腿的事差不多都是她干。 狗蛋十分珍惜这份友谊,他似乎也想跟着去。方宁觉得她跟何氏正处于开火状态,带外人去不方便,就好言相劝了一会儿把他哄回家了。 方宁挎着篮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实在不想碰见何氏,只想摘了菜就走。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他们家不止这一块菜地。因为小叔的书房靠近菜园子,所以他十分讨厌往菜地里上粪,何氏对他百依百顺,就将菜地挪到了村东头的田里,只在菜园子里随便种了几样菜,靠近窗户的地方还特地种了几丛鲜花。 方宁挎着篮子往田里跑去。但她到底低估了何氏的侦查能力,她此时正在菜地里不慌不忙的摘菜。 方宁心一横,暗道,这菜地我家也有份,怕个头。想到这里,她很有气势的继续上前。 刚到地头,何氏阴阳怪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这是干啥呀?” 方宁很平和的答道:“我小舅来了,我娘要我摘菜。” 何氏冷讽热嘲:“哟,你小舅来了?我跟你爷要不要去拜见这位了不地的舅老爷?”看样子,何氏是挑小舅的礼了。极品定律之一:越没礼数的人越爱挑礼。 方宁看看四周无人,两手掐着小腰,干脆利落的反击道:“你老还是别去了,我小舅可承受不起。你老可是咱们全村的表率,样样都占第一,昨天又出了一回风头,这当口谁能承受你的礼!再者你连你亲儿子亲孙女都能赶出去来,更何况是一个外人,他不要命了也不敢往你跟前凑。” 何氏憋了几天的怒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颠着小脚飞快地走出来,手指着方宁恶声大骂:“你小小年纪恁会装,你这个不孝的,小心将来天打五雷轰――” 方宁冷笑:“天打五雷轰?要轰也先轰你?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扪着心口好好想想自己做的事,哪一件是人做的,我都替你脸红。你一个土埋半截的人了,整天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你这些年到底都活到哪儿去了?我即便不孝也是被你逼的,面对你这样不知耻的老人,我要是孝了才该被雷轰。” 何氏咬牙切齿:“你这个口蹄子,果然贱人生贱种。” 方宁一边后退一边反击:“你别忘了,我身上也有你的血呢,骂我等于骂你自己。” “我撕烂你的嘴――” “你还是先撕自己的吧。” 何氏拍着大腿干嚎:“哎哟,我咋这么命苦……” 方宁声音不高不低继续反驳:“我才命苦,摊上你这个奶奶。” 何氏气得上气不接上气,拔腿就要追方宁,方宁围着菜地转圈圈,嘴里说着风凉话,手里时不时的摘把菜。 何氏追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停下来叉着老腰继续嚎啕大骂。 方宁一脸不耐烦:“别嚎了,这四周又没人。你嚎给谁听”要有人她也不这么骂了。 何氏狠狠地剜了方宁一眼,双皮通红,“你等着,我要这村里都知道你这大逆不道的话,我让你强量,有你后悔的时候!” 方宁毫不在乎的冷笑一声,随你便,你说了别人就信了? 她看菜摘得差不多了,转身就走。何氏在她背后大骂不止。 方宁没走几步,猛地顿住了脚步。 前面的树林里,宋乔正捧着一本书,一脸惊诧的看着方宁。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也没出声。 方宁别过头继续往前走。她凶恶的一面总被他碰到,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宋乔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忍住,“你,你怎能这么对你祖母说话?”方宁轻哼一声不理睬。 宋乔的声音不觉提高了一些:“你、你也许该看看《女诫》。” 方宁霍然转过身来,横眉冷对的冲他嚷道:“我为何这样对她说话?你没脑子没眼睛没耳朵吗?我一开始这样对她说话吗?我该看《女诫》?你不觉得该看的人是她吗?卖孙女赶儿子的人是我吗?老不知耻的人是我吗?我建议你找人磨磨脑子,因为它实太锈透了。” 宋乔被她步步紧逼,连连后退几步。他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你、你太过份了。” 紧跟过来的何氏一看到宋乔,双眼不觉一亮。她的脸上立即挂上了亲切和善的笑容:“宋大公子,我这孙女说话不知天高地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走,你给老婆子做个证,把她方才说的话讲给大伙听。” 宋乔刚要拒绝,何氏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宋大公子,你可是读书人,将来也是正人君子,你千万不能说慌啊。” 33第三十二章 临走闹场 何氏硬拖着宋乔往人多的地方走去,宋乔脸皮薄,根本扭不过何氏,挣脱不开,只好跟着她去了。 方宁很淡然的看了一眼宋乔,既没有警告也没有恳求,小小的脸上出人意料的平静和淡定。 宋乔不禁有些纳罕同时有点心烦意乱。开始时,他听到方宁的话是有些震惊,因为在他的认知中,晚辈就该对长辈孝顺恭敬,哪怕长辈有不对的地方,也不能那么恶毒的咒骂。 可是,他反过来又想道,何氏做为一个长辈也不该这样。女孩家的名声何等重要,此事若是传开,方宁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此时他是十分为难,说真话,不好。不说真话,他又不想撒谎。他不由得暗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藏起来。 何氏要拉着宋乔去给自己作证的事像风一样的传开了。不少村民纷纷赶过来看热闹,没做饭的先摞下不做了,准备吃饭的,端着碗夹着馍赶过来。 宋家的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这不,宋老财,宋柳和小木头都跟着来了。 宋老财三十七八的年纪,身着灰布夏衣,黑红脸膛,身材精干瘦长,一双眼睛显得十分活络精明。 宋老财不紧不慢地说道:“荷生(宋乔的小名)你在树林里读书咋读到这儿了?何大娘,你拉着我儿做什么?” 何氏笑容可鞠:“大侄子,我要让你家小哥给我做个证,这些话只有他听到了。” 小木头一脸不解,宋柳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何氏稍一酝酿脸色就由刚才的万里无云变为阴雨连绵:“这个不孝的,我可是她亲奶,她竟敢当面咒骂我!还说我该天打雷轻,这还有没有天理!单我一个人说了,你们肯定不信,这次就由宋小哥做证。”说罢,她转向宋乔:“乔哥儿,你说。把你听到的都说出来。” 宋乔无奈地瞟了一眼方宁,她还是那么平静淡定。平静得有些深不可测。宋乔心中一惊,他有时总有一种错觉,虽然他比她大了三岁,可是她说话的样子吵架的神情总像比自己还大似的,每每自己总被堵得哑口无言。她究竟…… 宋老财一双精明的眸子在何氏和方宁以及自家儿子身上了扫视了一会儿,他才不让自己牵扯到别人家的破事中。这个何氏,他自然了解,是个混不吝的老辣椒。而那个小的,能把这个混不吝的老货气得跳脚,也绝对不是个善茬。这杜家的女人是拔了蒜苗种辣椒,一茬比一茬辣。 “咳咳,荷生啊,我还不知道你,一读起书来连吃饭睡觉都能忘,别人说什么你真能听得见?”宋老财笑眯眯的说道,一句话就把宋乔给摘出去了。 宋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的,我当时正在专心读书,什么也没听见。” 何氏脸现不悦:“宋大公子,你可是读书人,是正人君子,你咋能说慌?” 宋老财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宋柳走过来了,她站在何氏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脆声说道:“我哥不是君子,我才是。我不说慌,――你上次说花奶奶的嘴是小孩的屁股――管不住,不把门,你上上次说王奶奶年轻时不孝顺,你还说――”何氏一听,不禁急了,她也顾不得宋乔了,嗷的一声大叫起来,“哎哟,你这孩子咋能这么冤枉我?我啥时候说这话了。” “你说了,你在村子东头跟老白家的媳妇说的,你们一边说还一边拍腿笑。” “你给我――”何氏张嘴想骂,一看宋老材在场,又憋屈的把话重咽回去。 花奶奶和王奶奶刚好都在现场,两人当时就把脸一拉,冲上来兴师问罪:“老杜家的,我就问问,我的嘴咋就不把门了?我再没门,也比你那个谎话精强吧。” “扑哧,我不孝顺?就你孝顺?你当俺们不知道你的底细,这村里谁都能说我,就你不配!” 何氏一人应对两大劲敌,按下葫芦又起了瓢,哪还有心思顾忌方宁的事情。宋老财趁机一把拽了宋乔就走,一边走一边数落:“你傻啊你,真要偷听你得先找好地藏严实了,硬被人家给发现了,丢不丢人。” 宋乔哭笑不得,“爹,我没想偷听。我在那儿看书,她们就吵起来了。” 宋老材慢悠悠地说道:“这么说,那何氏说的是真的?” 宋乔拿刚才的话堵他爹:“我在专心读书,什么也没听到。” 宋老材笑着拍了儿子一巴掌:“就知道跟你爹我耍嘴,刚才你咋不能了?”宋乔默然不语。 宋老财教训完儿子又开始数落女儿:“柳柳啊,女孩子是要注重名声的,你咋能当面说这话呢。以后要注意了。我们宋家可是体面人。” 宋柳扬扬小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才不怕呢,爹你不是说了吗?咱家有钱了,谁敢看不起咱们,咱就用一百吊钱砸死晕他。” 宋老财:“……” 他对付不了女儿,只好杀个回马枪继续数落大儿子:“荷生啊,你以后少跟杜家的孩子来往,他家老的混,小的也不中。咱少跟他们攀扯。”宋乔心不在焉的点头。要不是方宁年纪太小,他连警告儿子不得看上她的心思都有了。 小木头的脑子这会儿终于转了过来,她鼓着腮帮子很不满地冲哥哥嚷道:“我知道了,肯定是方宁她奶欺负她了,你好笨,要是我,就用毛毛虫吓她。” 这下,换到其他三人默然了。宋老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对二儿子的担忧总是能抵消他因大儿子带来的自豪感。 方宁也趁着这个机会,脚底抹油溜了。她觉得宋柳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可爱了,以后有机会得送她点什么鸣谢一下。 回到家时,方氏只是笑着埋怨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别的也没问。方宁也懒得说,省得倒胃口。今天的饭菜十分丰盛,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小桌。青椒炒肉丝,肉片豆腐汤,白菜炒肉,还有辣炒小田螺,外加几道青菜,主食是白面烙饼。方氏又让秋宁去打了四两酒。方宁也被派去联络邦交关系,给两家邻居送菜。这里有个风俗,一般人家过节或是来了客人做点好吃的,都会和邻居分享一下。当然,何氏那么独的例外。方氏以前在娘家时经常看到自家娘亲这么做,她们家也经常吃到别人家送的饭菜。但嫁到杜家后,就改了这个规矩。这不,她一当家做主就开始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 方宁按照方氏的嘱咐,先给狗蛋家送去一碗肉菜和一小碗炒田螺。这次李三顺倒是在家,尽管他早就听儿子口中听说了这个亲邻居的事,可是看到方宁送饭来,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李大哥,你拿碗来接着吧,我们以前在老宅时都这样的。” “哦。”李三顺只得拿碗把菜接了,心里却想着回送对方些什么。 “好香。”狗蛋一脸兴奋,吸溜吸溜的吸着口水。方宁笑了一下告辞出来。接着再去给胡奶奶送饭。考虑到老人喜欢吃软的,方氏给他们盛了一大碗肉片豆腐汤。敲了好几下门,胡奶奶终于开了门。 “这是做啥?”胡奶胡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生硬。方宁细声解释了一遍。胡奶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受了。 方宁回来时,方牛子正和杜朝南一边喝酒一边拉家常,因为没有外人,一家人全都上桌吃饭。 方氏不停的给弟弟夹菜,方牛子反过来又给几个外甥女夹菜挑肉。 他边吃饭边劝方氏:“大姐,咱家这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这手艺一学成,手头就宽裕了。你和我姐夫也别太节省了,别苦着孩子了。以后有啥活,你就让人给我捎个信,我来帮你们。别再把姑娘当小子使唤了。”方氏夫妻俩嘴里连连答应不提。 吃完饭,方牛子从褡裢里取出一吊钱放到桌上:“你们秋后要盖房子,我多的没有,就一吊钱,你们先拿去应急。” 方氏连忙推脱:“这哪儿行?你都快十八了,还要娶媳妇呢?” 方牛子一听娶媳妇,脸上略有些不自在:“大姐,这事不急。” 姐弟两人又推让了好一会儿,方氏最终还是收下了。 方牛子接着跟姐姐算帐:“二姐那边也捎话说,你要不够她也能给你凑些,你们分家再分些,咱们凑足三吊钱,差不多能盖三间房。秋收完我就来帮你们活泥晒泥胚。家具啥也不用操心,我都能做。” 说到分家的钱,方氏夫妻俩不由得相视苦笑,想要从何氏那儿拿到钱,简直比登天还难。 方宁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忙不迭趁机插话:“小舅,我们分家时,我爷是说给一吊钱,立字据时也写上了,还有一头猪仔和母鸡也没给。我爹娘脸皮都薄不好张嘴,我大舅性格温厚抹不开脸闹,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杜朝南一脸复杂的看了看方宁,也没制止她。 方牛子这下再也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方氏一惊,连忙伸手去拉。方牛子压着火气说道:“没事,大姐,我去看看大娘。” 方宁心理暗暗猜测,小舅会用什么方法对付何氏呢?她要不要提前跟他交流下战术战略? 34第三十三章 小胜一场 杜朝南也出声相劝,无奈方牛子坚持要去。最后一家人只好锁上门跟着他一去杜家老宅。 此时何氏刚跟花奶奶和王奶奶骂完架回来,气得肝儿疼,她又对两个儿媳妇发作了一番心里才觉得好受些。孙氏和王氏把饭端上来,她没吃上几口饭,就听人说方宁小舅过来了。 何氏装作没听见,端着碗慢条斯理的吃着,老杜头不知又溜达到那儿去了。 方牛子也不进屋跟何氏搭话,他一进院就顺手抄起一把铁揪开始干活――挖西厢房的砖墙。 方氏和杜朝南均是大吃一惊,连忙出声阻拦:“他舅,你这是干啥?” 方牛子头也不抬的高声作答:“我能干啥?你们没钱盖房子,我就把这老房的砖给挖了搬过去盖新房。”方宁心里乐开得了花,暗赞小舅真是个人物。 她接着火上加油:“小舅,你一个人挖得太慢,明天多叫几个人呗。还有,河洼那儿太洼了,咱把这地给掘三尺去填坑吧。” 方牛子爽朗一笑:“行。你等着。” 方氏瞪了方宁一眼,心想这孩子怎么就爱起哄架秧子。 何氏开始还很淡定,可是渐渐地她就坐不住了。终于,她砰地一声把碗重重放下,剔着牙走了出来,站在上房门口,似笑非笑的招呼道:“哟,他舅,你又来了?” 方牛子又心平气和的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姐没钱盖房子,我把旧房拆了盖新房。” “嗬,你的手可真长,跑来挖我们老杜家的墙根来了。我倒要问问亲家,一个二个的孩子都是咋教的?” 方牛子微微一笑:“我是个粗人又是个男人,不擅长跟妇人吵嘴,我只管干活。你老让开些,我手劲大小心碰着你。” 方牛子说完,一揪下去,十分巧妙的把砖头撬了起来。这青砖大瓦房当初是下了血本,它跟杜朝栋一样,一直都是何氏心中的两大骄傲支柱。看到方牛子这么糟蹋房子,她的心简直在滴血,脸气得脸像猪肝一样暗红。 她尖声朝里喊道:“老头子,老大老二,你们都在哪儿?有人要拆咱们家了,你们快来把这个人给我拉出去。” 杜朝东杜朝西听到动静立马跑了过来。方牛子一下也没停,不软不硬地说道:“我只管挖墙,别跟我讲理。” 杜朝东先是说了几句客套话,无奈方牛子油盐不进。他的耐心渐渐用尽,粗声粗气的嚷道:“方家兄弟,你说你到底想咋样?这可是在我们杜家!” 方牛子直来直去粗声回答:“把我姐该得的钱拿出来,其他免谈!” 杜朝东梗着脖子耍赖:“没钱,以后再说!” “那就别挡我,我接着挖。” 杜朝西也上来劝,方牛子还是那样副模样,这一会儿功夫,门头上的砖又掉了几块下来。 两人怒气上头,说着说着差点要动起手来。杜朝南连忙死抱住二哥不让他动手,方牛子年轻力壮根本不把杜朝东放在眼里。 他瞪着眼逼问道:“你想打是吧?好,我奉陪,咱俩打不过瘾,我回去叫方家庄的人都来。老虎不发威,你别当人是病猫。咱们今儿正好算个总帐,二十年了,我姐忍够了,我们方家也忍够了!” 何氏一看方牛子这么横,当下又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往地上一坐抱着脚开始哭天抢地的嚎叫起来。这么一嚎,又把四邻街坊给惊动了。 “朝南,你这个挨千刀的,我生你还不如养条狗,你们一家子作践我们老两口还不够,又把救兵给搬来了。你黑心烂肺的,活该天打五雷轰。我早晚非被你气死不可。[..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又哭又嚎的再加上刚吃完饭,这饱嗝气嗝一个接一个的打起来。 何氏这样仍不过瘾,索性爬起来去撞方牛子,方牛子随意用手一挡,何氏扑通一声适时倒下,歪在地上直翻白眼。 方牛子一惊,有一瞬间的失措。这明显是想以此讹诈他!他还没来得急想出对策,方宁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立即大声疾呼:“天哪,我奶的病又犯了!大伯娘二伯娘你们熬的药呢?” 说完,她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似的在院里乱转,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良药”,那是滞留在他们原来的厨房中的半盆馊水。方宁拿了碗盛好,用盖子盖住。同时还指挥着方氏和夏宁等人:“快,把我奶扶进屋,我给她喂药。” 这时孙氏狐疑地问道:“方宁你给你奶端的是什么?” 方宁不耐烦地说道:“当然是药,我姥给的偏方,专治我奶的病。你不信是吧,那我不管了,出了事别赖我们家。” 孙氏为人十分狡猾,嘴里只干嚎着也并不真管。 “来来,姐你把咱奶的嘴掰开,我来喂药。” 夏宁犹豫了片刻,最后毅然配合着方宁用力掰开了何氏的嘴,秋宁也帮着按着何氏的手,方宁用手托着碗底,把半碗馊水把何氏嘴里一倒。夏天的馊水最易变质,那一股又酸又腐的味道直冲何氏的喉间,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啊喁”一声吐了出来。方宁蹙着眉头捧着碗一跃而起。 她站得远远的,一脸焦急地问道:“奶,你感觉怎样?要是不好,就再喝一碗。”还有半盆呢,够你喝的。 “我呸,喁――”何氏眼中带着怨毒的冷光,剧烈的咳嗽几声,朝方宁狠啐一口。方宁委屈的端着碗进厨房去了。 方牛子见何氏没事了,他继续硬着头皮挖墙。就在这时,不知何时溜出去的杜朝东带着一帮本家的人气势汹汹的来了。 方氏吓得脸都白了。在乡下,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有的甚至能一不小心把命搭进去。自家弟弟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真出个好歹,她怎么对得起自家爹娘。 “牛子,你快住手,钱,咱不要了!”方氏低声恳求。方牛子面无惧色,视这帮人为无物。 方宁心里也有些紧张,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她眼前能想的就是去找里正和三爷爷二爷爷来镇场子。不想她刚钻出人群,就见一群人急匆匆的向她家走来了。为首的人正是他大舅方满子。事情是越闹越大了。 方宁气喘吁吁的跑过去跟方满子打招呼:“大舅,不到万不得已,你可别动手,吓吓他们就够了。”说完,她飞奔去请里正和三爷爷等人。 里正刚吃罢午饭,正在歇午觉就被方宁一声,“里正叔叔,要出人命了”给吓得翻身坐起。 “你家又咋了?”里正急匆匆的跟着往杜家赶。 “还是那些事,多年积累一下子爆发。” 里正赶到的时候,双方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状态。方氏简直吓坏了,何氏也没了以前的嚣张。老杜头也被村民叫了回来,正在跟方满子说话。 相对于方牛子的硬气,方满子显得理性很多:“大爷,这次我真不是来闹事的。我娘听镇上的人说我姐他们一家被赶出去就叫我来看看,实在没地住了,我就把我大姐接回去。” 老杜头连忙解释那是何氏的一时气话,并不是真的要赶云云。 方牛子懒得听这些解释:“那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你们家打算怎么安排我姐一家,就这么净身出户,一文钱不给?” 方家的本家人立即有人吆喝:“对,杜大爷,你必须给个说法,我们方家庄的姑奶奶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老杜头一看里正来了,连忙满脸赔笑道:“里正,来来,你说两句。” 里正颇有气势的摆摆手:“家务事而已,有什么不合心的就坐下商量,哪能动辄就动手。你们谁都有爹娘和婆娘孩子,混乱之中,打伤了打坏了,你们怎么办?家里人操不操心?” 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方牛子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里正大叔,你这话我明白。可你也得站在俺们这边想想,若是你家闺女被婆家赶出了门,你能看着不管?我姐嫁到你们村这么多年,她是啥样的人,你想必也清楚。可你看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家一直在忍,可忍到头来,却让人骑到脖子上拉屎。这一次绝不能忍了,必须得跟我们一个交待!” 说着话,三爷爷和二爷爷也来了。最后,里正建议他们几个主要人物进屋详谈。 方宁在何氏刀一样的目光下溜进厨房,给方家庄的这些人端上茶水,让他们润润口,一会儿好继续闹。 屋里几个人正在交谈,女人孩子外人一律被挡在门外。方宁想溜也溜不进去。不过,她很放心,有小舅在场,她家绝不会吃亏。 谈判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老杜头一次性拿出了一千二百文钱给三房盖新房。另外小猪和鸡也按分家协议定的给付。何氏一听这个结果,顿时杀猪一般的叫了起来,老杜头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振了一回夫纲,打了何氏一巴掌。 方牛子抱着猪,方满子提着钱,方宁和夏宁抱着三只老母鸡连带一群方家庄的人,浩浩荡荡的朝新家走去。 这一次,方宁觉得走起路来,大腿根都硬了许多,很有一种神气活现的感觉。 35第三十四章 余波 看到何氏挨打,方宁的心思很复杂。若搁在往常她看见男人打女人,绝对会看不惯说不定还会上前阻止。可是今天她真的有一种畅快的感觉,觉得那一巴掌打得真好。 她刚穿来时,也曾抱着“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想法去接近孝敬何氏,希望双方能和解。她觉得何氏从根本上说也是一个可怜人也是封建制度的受害者。可是她渐渐地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对方只需要她的顺从和奴性,可怜的人是她自己才对。她现在想的是,古代受苦受难的女人多的是,比何氏还命苦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可人家也没像她那样极品。她的心智她的善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对于这种人,她若再抱着天真美好的想法,就等着被她踩在脚下吧。 还好,她们离开了,以后即便再有冲突也不会像以前那么频繁了。否则再这样下去,自己说不定也会变成一个小极品。 方家庄的人浩浩荡荡的往河洼这边赶来,到了新家,他们这么多人根本没地方坐,最终他们只是在外面象征性的站了一会儿,陪着方氏和杜朝南说了一会儿话,最后在一家人的感谢声中告辞离开。他们一走,身后看热闹的村民也逐渐散去。方宁觉得,方氏的腰杆子似乎比往常挺直了许多。有娘家撑腰就是不一样。 她不禁心生感慨,乡村社会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原始粗朴甚至有些荒诞。别说是古代就是数千年后的现代,她记得农村仍有这种娘家人成群结队为出嫁的姑奶奶讨公道的事情。她小时候在外婆家时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当时他们是坐着大拖拉机去的,车上有男有女的,女的先用骂声拉开序幕,男的在旁边威武震慑,文斗完毕,武斗开始。当时她那个流着鼻涕的脏兮兮的小表弟挺着脯子用袖子抹抹鼻子,自豪地说道:“看吧看吧,你以后要好好巴结我,不然,你将来受了气就没人帮你打架。――快把你的糖给我。” 方氏尚有娘家可靠,而她们姐妹几个却无人可靠。.info[]不过方宁只是情绪低落了一会儿很快又振作起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谁也不如靠自己,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方家众人刚走不久,三奶奶就带着虎子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来了。方氏热情地把她迎进屋里。 “三奶奶。”方宁甜甜地招呼道。 “方宁啊,带着你弟弟玩去哪。我跟你娘说会话。” 方氏接篮子时嘴里客气道:“三婶,你来就来了,咋还会带东西。” 三奶奶摆摆手:“不值什么,就几个鸡蛋留着给孩子补身子。” 两人坐上寒暄闲叙,说着说着,三奶奶的话就转到了她的老对手何氏身上。 方宁领着虎子蹲在门边看小鸭子,她顺便竖着耳朵偷听两人的谈话。 “三侄儿媳妇,你婆婆晌午时又跟花大婶和王大婶吵了一架,那个热闹哟,啧啧……” 方氏忙问道:“因为啥呀?” 三奶奶一脸惊讶:“你家方宁也在场,她没跟你说?” 这次轮到方氏惊讶了。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外面的方宁,连连摇头:“孩子啥也没说。” 三奶奶就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方氏一听登时脸色大变,声音也不由得变得高亢起来:“她奶这安的是什么心?这么败坏自家孙女的名声对她有什么好处?这对谁都没好处,我们家还有好几个女孩没出阁呢?” 方氏说完,又肃着脸把方宁叫进来,当面问道:“你说说,你晌午对你奶都说啥了?” 方宁一脸委屈:“我能说什么?她骂我小舅,不让我摘菜。我不敢反驳,提着篮子就走,结果她追在我后面骂。我忍无可忍就提醒她好歹注意些。结果她骂得更厉害了,还说要当着乡亲们的面说我忤逆不孝,正好宋乔在场,她可能觉得自己说话没人信就硬拉着宋乔为她做证。后来三奶奶她们也都在场。” 方氏听罢,盯着方宁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见她目光平静,不躲不闪,说的话也十分清晰可信。心中便信了一大半。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一脸忧虑的对三奶奶说道:“三婶,这可咋办?她奶要真时不时的这么说嘴,时间长了别人说不定就真信了。这女孩家的名声可是顶顶重要的。”三奶奶连忙好声安慰她说,村里人都知道何氏是个谎话精,没几个人信她的。方宁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盖住她的眼中的神情。 其实之前,她多少也有些担心过名声的问题。可是她最近突然又有了新的发现。 这人过一百形形□,这十里八村的女人也不都是勤劳能干的,也有邋遢懒惰泼辣的,但是她们最后还不照样婚嫁?不也照样生活得好好的?还有那些极品,也没见招什么报应,活得比谁都滋润。反而是方氏夫妻这样的,注重贤名,对自己要求太高的人过得十分艰辛憋屈。 这世间其实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比如说,每一个王宝钏都搭配一个薄情虚伪的薛平贵;每个贤惠媳妇都会配给一个恶婆婆。 名声这东西说穿了是很虚的东西,你越重视它,它越束缚你。当然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稍稍注意些,别刷新大多数人的道德底线就行了――这个也是技术活,非常人所能为。毕竟像何氏那样天然无羞耻的人还是少数。 三奶奶还没走,村中跟方氏较为要好的妇人也纷纷过来看望了。她们或是拿两斤面或是拿几把青菜,东西不多心意到了就行。众妇人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得十分热闹。 三房这边热闹非常,杜家老宅却是一片阴云惨淡。何氏当着众人遭到方家舅爷的埋汰不说,还硬生生的被自己的孙女灌了一碗馊水,接着又挨了老杜头一巴掌。她怎能不生气!人群一散,何氏就老杜头撕扯起来。 “老王八犊子,你如今能个了。敢打我了。你这个薄情冷心的,想当初你娶不到媳妇你咋不能啊,要不是我下嫁给你,你到如今还是老光棍老绝户――” 老杜头从小到大一直被两个弟弟压着,当年到了说亲的年龄,他娘找媒婆,人家一看到老二老三脸上就乐呵,一听给他说亲,脸上当时就显出为难的神色。他娘好说歹说又许了钱人家才愿意说亲。几十年来,这些事一直像根刺似的横亘在他心里。今日听何氏旧重提,一口积攒多年的浊气喷涌而出,他睁着赤红的三角眼,佝偻的腰板也意外的挺直起来,他十分有丈夫气的怒吼道:“你闹继续闹,信不信我休了你!” 何氏一怔,旋即嗷地一声尖叫起来:“你休啊,你不休我你就不是男人!” 老杜头脸色红得像血一样,冷笑数声:“好好,我这就去找人写休书,――如今我也算是儿孙满堂,我休了你又能怎样?就凭我这一套青砖瓦房,我找个寡妇还不容易得很――” “天哪,你这个黑心烂肺的,我还没死呢――” 孙氏和王氏本来一直作避得远远的,如今见两口要闹大了,也顾不上明哲保身了。何氏再不好也比继婆婆强,再说临老了闹出休妻之事,以后旁人怎么看他们家? 妯娌俩一起进来劝架。 “娘,你别气着了,爹他只是说个气话。” “爹,你别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学文学武,快进来劝劝你爷,圆宁冬宁快去给爷倒水。” 学文学武学成三人都一起涌进来。老杜头撩撩眼皮,看了看这三个孙儿,心里又欣慰许多。再加上圆宁在旁边细声细气的安慰他,“爷,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计较了,我小叔很快就要考试了,过不久不是官老爷,到时传出不去不好听,还不把前途给耽误了。”她最担心的还是怕耽误自己的姻缘。 看着一家人因为自己的话而紧张,老杜头的火渐渐消了。他忽然觉得这一家之主的权威真不赖。老杜头自此走上了病夫的崛起之路,不断的剥夺何氏的当家权力。 老杜头被儿孙儿媳劝下了,何氏的火又冒上来了,这次她换了发火对象。她不敢找丈夫的不痛快,却能找三房一家的事,特别是那个狠心绝情的孙女的事。 “方宁这个烂肚肠的,我绝不饶不了她。” 孙氏王氏一听,心里都不禁感到一阵快意,冬宁更是幸灾乐祸。圆宁也同样快意,但她还往深里多想了一层。 “奶,大伯娘,我听到村里人说闲话了,说我们老杜家的女孩都太泼辣,将来肯定找不到好……”“婆家”二字到底没说出来,她一副羞涩难当,欲言又止的神态。 果然,孙氏脸色一变,不管怎么说,在外人眼里,他们老杜家就是一体,这坏名声一旦传出去,到时谁分得清谁是谁,一开口就是“南山村老杜家的闺女”,她家冬宁已经十三岁了,马上就要订亲,本来就生得不好看,名声再一坏,她可怎么办?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心里既得意又欣慰,觉得自己没培养错。 孙氏想了一会儿就委婉地劝婆婆:“娘,你要是心里有气,咱想别的法子,总归得让你老消气。” 何氏哼哼唧唧的骂个不住。妯娌俩在那儿温声劝慰不提。 方宁带着虎子和狗蛋正玩得高兴,就听见一个正值少年变声期的公鸭嗓问道:“小妹儿,我问、问下,杜朝南家是在这儿吗?”方宁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着灰色短衣背着褡裢、约有十三四岁的黑瘦少年站在她面前。 “啊,是在这儿。”方宁忙回过神来答应道,接着,她狐疑地问道:“你叫什么?找她什么事?――他是我爹。” 少年有些窘迫的笑笑:“我叫刘双喜,刘家庄的。” 36第三十五章 中秋节 “你是刘大同叔叔家的吧?”方宁眼珠一转就想起了这个人。前几天,杜朝南还悄悄跟方氏说这家人呢。 “嗯,对对,那是我爹。”刘双喜咧咧嘴,笑了一下。 “你跟我来吧。”方宁起身带他进屋。 三奶奶等人也聊了好一会子了,见他们家来人了,寒暄几句就一起告辞。方氏送走众人,转身招呼他坐下,又让秋宁端了一碗凉开水。 刘双喜见了方氏,憨憨一笑,低着头说道:“伯娘,我爹让我来提前说一声,我家的庄稼正在收着,卖了粮就还你们钱。本来我娘想亲自来的,可家里离不了人。” 方氏关切地问他家的情况,“不急,有了再还。你们家也挺不容易的,你爹好些没?你妹子咋样了?” 刘双喜落落大方的回答着方氏的问话:“大夫说我爹治得及时,没落下什么大毛病,就是要养些日子,我妹子也在好转,我娘说多亏了杜三叔雪中送碳,我们一家一辈子都承你们的情。” “哪里哪里,咱们穷苦人家谁都有周转不开的时候,就得互相帮衬。” 刘双喜应答着,他把褡裢打开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串铜钱,恭敬地递给方氏:“伯娘,这是一百文,您先收着,剩下的二百文过几日再还你们。”方氏稍一推辞就收了起来。刘双喜还完钱,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方氏留他吃饭,他因为要赶路推辞了。 刘双喜走后,夏宁在一旁笑道:“娘,要我说,这钱借得好,不然铁定被我奶搜刮走了。” 方氏只是笑笑并没有顺着女儿的话说。方宁发现她娘很有做儿媳妇的操守,比如说她从不在别人面前说婆婆的不是。当然,她自认为自己也很有操守――她一般都正话反说,至于别人怎么理解和延伸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方氏将话题转到庄稼上:“地里的豆子、苞谷都熟了,明儿就开始秋收,收完种上麦子好盖房子。”现在手头有了钱,她的底气又足了不少。 方宁家共分到五亩地,有两亩豆子,一亩苞谷,两亩红薯,棉花芝麻这些值钱的都没分到。秋收时,方牛子来帮了两天忙。家里劳动力足够,方宁和秋宁就没下地只在家里做做饭给大人送送水。 方宁现在对自家的牲畜们不是一般的精心。每天打最嫩的猪草,有时还带着狗蛋去捡河蚌挖蚯蚓剁碎了给鸡吃,直接导致家里的四只母鸡产蛋量直线增加。那些毛茸茸的小鸭子们摇摇摆摆的跟在方宁身后,可爱极了。 她一得空,就和狗蛋用他爹的鱼钩鱼网,在河里钓鱼撒鱼,当然,就凭他们那力气用了一些小鱼小虾也撒不到什么。方宁念着家里人干活累,想着法子给他们补营养。像今天饭桌上不胆有炒田螺还有一盘金黄的炸泥鳅,炒虾米,鲫鱼豆腐汤,外加几盘青菜。 方氏一边洗手一边笑着说道:“你整天就琢磨着吃,咱家的猪油快没了吧?” 方宁撇撇嘴:“娘,你要怕费油,我下回做饭就把油罐子放锅台上把饭菜熏香再拿下去。”众人忍不住一起笑将起来。 在方牛子的帮助下,秋收很是顺当。豆子割了放在晒场里用石磙碾了晒好装了起来,苞谷棒子掰下来晒了先堆在仓库里,等以后得闲再抠就行。接着便是红薯,因为没有牛和铁犁,全是用人刨的,大人在前头刨,她们姐妹三人跟在后头将红薯捡到一边的垄上。两天下来,方宁的手上简直不能看,而大人们更是累得腰酸疼。种田听上去很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真的很累。特别是在生产力很低下的古代一切全靠人力,一年到头累个半死还不一定能吃饱饭,这说的还是太平年月,至于饥荒战乱年份,那更别提,简直连狗都不如。 方牛子在方宁家帮了三天忙才回去,杜朝南看上房劳动力多芝麻什么的也没熟透,就跟方氏商量先去岳父家帮两天忙,回头再帮他们,方氏自然乐意。.info[]这事传到何氏和老杜头那儿,两人又是一通好骂。 杜朝南在中秋前一天赶了回来。这次,他咬牙割了二斤肉过节。南山村的风俗是分出去的儿子都要给老人送节礼。杜朝南和方氏一向孝顺大方,夫妻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给二老送一斤肉和两大张千层饼,外加十个熟鸡蛋。这份节礼在村里算是比较厚的了,有的人家只是甚至只端一碗饭送过去,一般父母都比较体谅儿女,情意到了就行了。 不过,何氏可不是一般人,她对别人就没有满意的时候。 方宁和父亲一起老宅,她使了个心眼,特意拣人多的地方走。一路上“大爷大娘叔婶”的不停招呼。 碰到的人自然会随口问他们干吗去,方宁甜甜地笑答:“我们去给我奶送节礼。”有的人会好奇的瞄瞄篮子,一脸惊叹:“哟,送这么多。你爷奶真有福。” 方宁补充道:“我们家买了一斤二两肉,给我奶送了一斤,我娘说了,我们小辈以后有的是机会吃,老人能吃几年?好东西当然得紧着他们。” 这些话老人特别觉得中听,一个个咋舌赞叹不已。正好宋老财从旁边经过,回到家时对宋乔叹道:“杜三家的四闺女可真行,那嘴可真会说。”接着,他又惋惜地说道:“可惜不是个男娃,否则也是个好苗子。”宋乔微微一笑,没接话。 小木头听到父亲夸方宁,脸上立即流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他郑重其事的点头附和:“嗯嗯,方宁可好了。我最喜欢跟她玩。” 宋柳慢吞吞地接道:“还成吧。这村里除了我也就数她聪明了。” 宋老财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他没说话,宋乔倒看不下去了。 “咳咳。”宋乔清咳一声,一脸严肃的跟妹妹讲起了“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做人都一定要谦虚,女孩尤其要谦逊”的大道理。听得小木头脑袋发胀鼓着腮帮子躲到一边跟狗玩去了。宋柳蹙着好看的柳叶眉,略有些不耐地摇摇头道:“男人就是这样,不读书太笨读了书又太迂。”宋乔又恼又羞,面色不虞的回房去了。 方宁拽着父亲在村里巡回演讲了大半圈才来到杜家老宅。 “爹,娘,我来给你们送节礼来了。”杜朝南小心翼翼的对老杜头和何氏说道。 “哼。”何氏重重地一哼,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老杜头倒是很和气的招呼了一声:“朝南来了。” 方宁把篮子放到桌上,笑着对老杜头说道:“爷,我爹特意给你二老割了肉,我娘现烙的千层拼,我放这儿了。” 何氏的目光在儿子孙女身上巡视了一会儿,突然朝杜朝南发作道:“原来你还认得这门,还认得爹娘,我还以为你成了老方家的人了呢。” 杜朝南明白何氏是嗔怪他替岳家干活的事了,连忙解释:“娘,这不是他小舅来帮咱家帮干活了吗?我想着你们地里的庄稼还没全熟,就想着先帮他家再回来干咱家的。” “哟,我可不敢当,别不小心差待了你,你媳妇又回去搬救兵来挖房。” “娘,这……”论胡搅蛮缠杜朝南哪里是何氏的对手。 方宁一点都不想在这儿多待,她悄悄拽拽父亲的衣袖,杜朝南会意,低头说道:“爹娘,我们先回去了。” “等等。”何氏沉声命令道。 “娘?” 何氏慢慢地转过身子,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看着方宁,阴阳怪气地道:“你家的东西我可不敢收,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毒药。”说完这句,她猛地一拍大腿,尖声大嚷:“――哎哟,朝南啊,你这个黑心烂五脏的,你闺女拿脏水灌我你管不管?我快要被这个小畜牲折腾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杜朝南和老杜头都唬了一跳。杜朝南更是一脸惊诧:“娘,不是吧。方宁干不来这事啊。这、这中间是不是弄错了?” “干不来这事?屁!你,给我好好管管你闺女,教教她怎么孝顺老人!” “娘,今儿大过节的,咋能动手打孩子。”杜朝南这人对谁都和气,他从未对手打过哪个孩子。 “你到底听不听我的?”何氏瞪眼拍桌子。 “爹,你看……”杜朝南只好转向父亲。 老杜头耷拉着眼皮,闷声制止:“行了,别嚎了。”他站起身,对杜朝南说道:“你跟我来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 “哦。”杜朝南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看了方宁一眼,示意她赶紧回家。 两个男人一走,屋里就只剩下方宁和何氏。 何氏像是看仇人一样死盯着方,她左右扫视了一圈,抄起墙儿的一柄破扫帚就要开打。 方宁一直都在防着她,此时更是眼疾手快的抄起篮子就往外跑,走到门口时,她从篮子里抓起一块千层饼朝何氏扬了扬,低声说道:“我知道为什么要送你千层饼了,因为你的脸皮就像它一样厚,揭一层还有一层。” “你给我滚――”何氏愤怒的大吼一声,那把破扫帚随着吼声劈头盖脸的挥了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方宁拔腿就跑。她选的路线仍跟上次一样,转拣人多的地方走。别人见她一脸惊慌失措自然少不了问她为什么。 “大娘,我不跟你细说了,我奶追来了。她嫌东西太少嫌饼太薄,我回去让娘再备些。” 37第三十六章 摆道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拦着问方宁,方宁只是语焉不详的透漏几句就匆匆往家赶。.info[]她没走多远,何氏就颠着小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她人未到骂声先行:“你这个挨千刀的贱蹄子死妮子,我迟早会被你气死!你给我站住!” 众村妇忙上前去劝何氏,何氏拍着大腿把方宁的恶行添油加醋的抖露了出来,企图寻求众人的支持:“你们说说,这妮子该不该打?我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奸猾的孩子,你们都别被她骗了。” 方宁吸着鼻子,一副受了极大的委屈的可怜样儿,她抽抽噎噎地说道:“奶,您也是妇道人家,你也该知道名声对我有多重要,你怎能这么抹黑我……”话说到一半,她就再也讲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连忙温声劝慰方宁:“好孩子你别哭了,我们都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你爹娘都是老实的,你能奸猾得起来?你奶正在气头上,过一会儿就好了。” 有那平常跟何氏不对付的就趁机挤兑她:“哎哟,大嫂子,你三儿子给的节礼够厚了,你咋还嫌薄啊,他家刚分完家,手头紧,以后有钱能不孝顺你?你总不能打死和尚要光头吧?” 有人附和:“是啊,差不多就行了。要不人家娘家又不乐意又来闹,到时你那当家的又要发火了……”何氏当日挨了老杜头一巴掌的事早疯传开了,很多妇人私下里没少笑话她。原来早年间,何氏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一直自认为是下嫁给老杜头,行事十分嚣张跋扈。她性子尖酸刻薄,没少嘲笑那些受气挨打的妇人。这些人心里都记着一本老帐,见何氏临老了还挨丈夫打,心里都不禁一阵快意。 老本头打她一巴掌的事一直是何氏心里的刺,此时见有人刻意提起,她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说话也越发口不择言起来:“哪个夫妻没有磕磕绊绊?我再怎么地,也比那些当年被自家汉子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强。再说了,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们有啥干系,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何氏的老对手顿时不乐意了,冷讽热嘲地回击她:“哟,你还知道夫妻都有磕磕绊绊的?那当年人家夫妻吵了场架,你为啥当面锣背面鼓的说人家窝囊,还说要换了你,早就咋地咋地,如今哪,也没见你咋样啊。哦,对了,你虽没打猴,可也杀鸡给猴看了――你看你打孙女打得倒挺欢的,三五不时的见你追着孙女跑。你说咱们都一大把年纪了,整日跟一个小毛丫头计较,你都不怕人笑话?难不成咱们人也树一样,人越老皮越厚?” “哈哈……”众人一阵大笑。 何氏气得面皮紫涨,跳脚回骂起来。 方宁十分懂事的收敛了自己的悲伤去劝别人:“吴奶奶,钱奶奶,你们都别生气,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们能不能看在我爹娘的薄面上别吵了。” 那两个当事人摸摸方宁的头,摞下几句:“谁跟她计较,一把年纪了,还不顶个小丫头明理。咱们走了。” “我不明理,就你这老货明理……”双方眼看又要呛起来,最后被村民你句我一句的给劝停了。 方宁像躲瘟疫似的跑开几步,一副生怕遭了何氏毒手的模样,她哀声恳求道:“奶,你就饶了我这回吧,我回去让我娘再备些节礼,大过节的,你老就别生气了。” 说完,她又一脸天真的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嫌千层饼太薄,我就让我娘再烙厚些,一层一层的,一定要跟你的身份和脸面相配。” 一说脸面,何氏就猛地又想起她方才骂自己的那番话,顿时肝火再度大旺,再次跳脚痛骂:“你这个挨千刀,我剥了你的皮――”方宁吓得拔腿就跑。 旁观的人均是一脸不解:“这老婆子到底是咋了?人家方宁那话一丁点也没错啊。” “她啊,你还不知道,她要想找你的事怎么着也能找着。管你有错没错!” “也对。” “方宁夏宁这几个孩子真背运,摊上这样的老人。” “唉,谁说不是呢……” 就这样,何氏绕了大半个村子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把方宁送回了家。她骂骂咧咧了好一阵才忿忿不平的走回家。 回去途中遇到杜朝南又是一顿臭骂。杜朝南灰头灰脸的回了家,一声不吭的坐在屋外一边抠玉米粒一边生闷气。 方氏正在跟方宁说话:“让你送东西,你咋又拿回来了?” 方宁撅着嘴:“我奶的气还没消呗,硬要我拿着东西滚回来,我就这么骨碌碌的滚回来了。” 夏宁撇撇嘴,极小声地嘟哝道:“不要还好呢,那可是咱们嘴头上省下来的。”本来夏宁就对这个奶奶有看法,但她碍于孝道和父母的教导一直没敢正面反抗,如今有妹妹这个陀手指挥和带动,她的反抗之心越来越强烈,一般情况下她都会站在方宁这一边。 方氏敛了笑意,正色道:“不要就算了,反正咱的心意到了。”说完,她又征求杜朝南的意见:“他爹,你说呢?” 杜朝南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方宁跑到父亲身边,甜甜地笑着问:“爹,我爷把你留下来说什么了?”她直觉肯定没好事。 杜朝南吁了一口气,一手拿着一根玉米棒子对着一搓,然后才慢慢地说道:“没啥,就说等咱家盖好房子后就跟你表舅爷一块去南立县做工。” “表舅?”方氏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活,略想了一会儿接道:“咱表舅这人虽然精刮,但他认识的人多,跟着他做工虽然会有抽成,倒也让人放心,不会有主家赖工钱的事。”方宁边听边问,才知道原来拖欠民工工资古今皆有,特别是背井离乡到外县做工的更怕这个。杜朝南口中的表舅就相当于现代的劳务中介一类的。 不过方宁喜欢往深了想,顿时警惕起来,老杜头为什么这么关心杜朝南?还不是想要钱? “爹,我觉得你还是别去的好。” 杜朝南一怔,方氏笑着戳戳她的头:“哪都有你,你爹总在家守着咱们娘几个,咱们喝西北风啊。” 方宁一脸认真地说道:“爹,娘,你们听我说,我觉得你们不能把我当小孩看,也不能当一般女孩看。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没志瞎活一百八。我年纪虽小,可是脑子又不小,家里的事我得参与。” 方氏扑哧一笑,“好好,让你参与。” 方宁一板一眼的掰着手指头给杜朝南和方氏纵深分析:“爹,你年纪不小了,你从十几岁就开始不停干活,你看看你都比同年龄的老了好几岁。你眼下正当壮年觉不出什么,可一上了年纪身体就垮了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我爷奶他们可能因为儿子多,不在乎你这一个,可娘和我们姐妹几个可就只能靠你一个,你要垮了,咱们家也就垮了,我们一班女子能做什么?” 杜朝南心中涌上一股暖流,觉得女儿这话十分妥帖。他那混沌无神的眸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感动的温情。方氏也听得眼眶发红,略微哽咽地说道:“他爹,娃儿说得对。爹娘不止你一个儿子,可俺们娘几个就只能靠你一个。”夏宁和秋宁也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活,殷殷地看着父亲。 方宁先打出温情牌,接着又讲道:“这其二,你看这咱家住得多偏啊,二姐三姐的年纪渐渐大了,生得又好,万一有些不开眼的毛贼盯上咱们家可怎么好?丢了财事小,名声事大啊。”杜朝南脸色不禁一凛。 “还有最后一条,爹你跟一般人不一样,你是有手艺的人。你在家编东西卖呗。苇子荆条不够,咱就花钱到处去买。还有啊,我还可以再动些脑子想点法子,咱们再做些小生意,这么算下来,你能比外出做工挣得多。既能挣钱又能顾家还不太累,一举三得,多好。对了,还有一点我忘了说了,我爷他们打的主意肯定是让你先去做工,工钱让表舅爷收着,回来一把全交给他们。” 方氏忍不住拔高嗓惊叫道:“啥?你爷当真这么想?” “这……”杜朝南脸皮一阵抽搐,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便有些明白其中的关键了。 方宁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又往里头加了把火:“爹,按理说你给他们钱也是应当的,可是他们总得告诉你一声吧。当儿女的该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的没错,可是反过来,做父母的也该心疼儿女吧。就拿咱们家来说,你让我做什么也会提前告诉我一声,那是因为你疼我尊重我的想法,无论多小,都把我当人看。可我爷我奶为什么就不能问你一声?你不比我,我是小丫头,你可是一个有家有口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这么做就是不尊重你不心疼你。”他们根本没把你当人看。这话她隐去不说,让他自已意会。 杜朝南脸色有些发白,他咚地一声把手里的苞谷棒子扔了,起身就走。方氏以为他生气了,张嘴欲劝。 方宁拉拉她的衣袖,悄声说道:“娘,爹他要好好想想。” 吃晚饭时,杜朝南才回家。他一进门就对方氏说道:“我今年哪也不去了,就在家守着你们。” 方氏不禁松了一口气,夏宁秋宁也是一脸雀跃。 杜朝南又说道:“明天我开始打土坯,你们娘几个把土里散落的庄稼拾了。过几天我去租头牛好犁地。” “哎哎。”方氏乐呵呵地答应道。 作者有话要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扔了一个手榴弹 娟扔了一个地雷 mnie梅梅扔了一个地雷 人生寂寞如雪扔了一个地雷 38第三十七章 盖新房 秋收一过,方宁家就开始盖房子了。房子就盖在河洼中间的最高处。三间坐北朝南的土胚房。方宁特意给父母商量,让房子地基稍偏东一些,正中间的地方先留出来。反正有的是地方,将来若是再翻盖新房就不必拆老房,留着别用。 杜老三家盖房子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与他们家走得近的人家就纷纷过来帮忙。有的帮着活妮,有的帮拉土,帮忙自然不要工钱,只需主家管一顿饭就行。 杜朝南夫妻俩都是个厚道人,心里感激这些人的帮忙,便狠狠心去镇上了买了些白面、大骨头、肥肉回来,虽然不至于顿顿有饭,但油水也比一般人家足得多。那些村民也知道何氏不让他们吃摘园子里的菜,不少人还特地送了青菜过来。 杜朝东和杜朝西两兄弟也来帮忙了,王氏和孙氏有时也会过来帮忙做饭,说是帮着做饭,但两人一连两次都是饭快做好才来,然后吃完饭一抹嘴,稍稍帮着收拾一下就溜了。方氏心里不乐意,但嘴上也没说什么。 夏宁暗地里直撇嘴,方宁可没那么好性。 到了第三日,两人再次故伎重演,方宁老远就大声招呼道:“大伯娘二伯娘,你们真会掐点。我们这边饭刚出锅你们就赶来了。” 王氏和孙氏干笑一声,把责任全推到婆婆身上:“这不是娘先让把活干完了再来吗?” 吃饭时先紧着干活的男人,最后才轮到女人和孩子吃。这些人都是壮劳力饭量惊人,等到他们吃饱,锅里也剩不了多少了。 方宁自告奋勇担任盛饭这一任务,她故意用锅铲把锅刮得刺耳得响,夏宁冲她说道:“你别刮了,吵得耳朵疼。” 方宁指桑骂槐:“嚷啥嚷,你就事多,整天不干活就想着吃饭。” 夏宁腾地一下站起身,冲方氏告状:“娘,你看她,连我这个姐姐都敢说。” 方氏一边摆碗筷一边嗔怪道:“你多大她多大,就不知道让着点吗?”夏宁很不服气的坐了下来。 孙氏和王氏自然听得对方的话外音,但这两人的脸皮是非一般的厚,仍然继续若无其事的吃饭。方宁见今天人多不想闹得太过,如果明天对方还来,那她就不客气了。 没过两天,方牛子和方满子忙完地里的活也赶过来帮忙了。 “大舅小舅,你们来了。”方宁甜甜地招呼着。方牛子爽朗的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把糖:“给你留的。” 方宁接过来和两个姐姐分了,又给虎子和狗蛋一些,到手就没了。三奶奶刚好也在场,一脸欣慰的对方氏夸道:“方宁这孩子心性就是好,大方,不吃独食不馋嘴。” 方氏嘴里虽然谦虚,脸上却掩饰不住的骄傲。 王氏却不乐意听了,她先顺着说了一句:“方宁这孩子是还不错。”旋即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啊,弟妹你可别嗔着我说话直,这孩子的脾性再软些就好了,像我们家圆宁谁不夸她文静,坐有坐样站有站样。” 方氏脸上不气不恼,平静地接道:“是呢,我们方宁是没人圆宁文静。” 三奶奶微微一笑,没接王氏的话。 就在这时,就见一旁的孙氏眯着小眼睛,伸着脖子往外望去。 “哎,你们看那是谁来了?”众人被她挑起了好奇心一起转头看去。 方宁眼睛一亮,原来是汪香草来了!她忍不住向方牛子所在的方向看去,对方正在聚精会神的干活,根本没发现汪香草。 方宁跑过去热情的去迎接汪香草:“香草姑,你说话真算话,上次答应来我家这么快就来了。”香草弯腰摸摸她的头。 方氏也起身迎接道:“香草妹子,你回来了,快过来坐。” 香草脸上挂着大方得体的笑容一一和众人打过招呼,顺手把小包袱放到桌上,说道:“我和爹一回来就听说你们家要盖房子了就来瞧瞧。” 方氏有些不在状态,连忙推辞:“你来看看就行,咋还带东西来?”她心里一直在疑惑,为什么香草今日会直接上门。自从几年前,香草娘和何氏吵过一架后,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不过,她心里虽疑惑,面上的十分热情却丝毫没减。孙氏和王氏的眼睛时不时的往桌上的包囊瞄去。她们知道汪家在城里开了铺子,不知道这次拿的是什么东西。同时心里又在猜想三房什么时候和汪家走近了。她们自然知道婆婆和汪家有些过节,两人都心照不暄的想着回去告状。 香草有意满足众人的好奇心,就笑着解释:“嫂子你就别跟我客套了,我真没拿什么东西。就是城里头我姨家的表妹穿剩下的衣裳,我家也没人穿就拿来了。嫂子别嫌弃就好。” 方氏连说:“瞧你说的,我感觉还不来及,怎么会嫌弃?” 王氏听着伸手就去掀包袱皮,“是吗?我瞧瞧啥样的。”方氏不悦地瞟了她一眼。 香草脸上笑意不变,顺手掀开了灰蓝色的包袱皮。 王氏一看两眼登时放光,说是穿剩下的,可瞧着那衣裳足有八成新,颜色鲜嫩做工精巧。她用手摩娑着布料,嘴里啧啧赞个不停。 香草不动声色的把衣裳往里推了推,又重新盖上,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三奶奶也问她一些城里的事情,香草一一给予回答。渐渐地,她开始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香草本就是为了方牛子而来,她的眼睛既想往外看,又怕众人看出了端倪,只好强忍着不敢看,她既想把话题往方宁外婆家引,又心虚害臊。方宁在旁边看着都替她难受,她寻了借口起身说道:“香草姑姑,我带你去看我家的菜园子吧,我姐说准备在屋后面种花呢。” 香草点头答应,跟方氏等人招呼一声趁机就跟了她出来。 两人一走,屋里众人就开始议论开了。王氏等香草一走,在方氏面前也没了顾忌,她迫不及待地重新掀开包袱,将那件衣裳抖露开来。香草带来的是一件素白色衫子外加一条水蓝色的多褶绣裙。看身量大小应该是给方宁的。 “嗬,这么好看。”众人一起惊叹。王氏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酸意,圆宁最好的衣裳也比上这件。孙氏暗暗比了比,觉得冬宁应该能穿得上。 孙氏呵呵一笑,抢先说道:“这衣裳是不错,不过方宁这野小子似的丫头穿了可不行,没两天就糟践了。就该大点的女孩子也能衬起来。” 王氏岂能不知她的心思,当下讽刺的一笑:“大点胖点的根本穿不上,这衣裳得文静些的小丫头才能穿上。咱们这些女孩子中再没有比我家圆宁更适合穿了。上次还有人跟我说,我家丫头那模样气度都像城里的孩子,将来肯定能攀门好亲事。” “拉倒吧你。” 妯娌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呛上了。三奶奶鄙视的撇撇嘴,没见过这么眼窝子浅的人。 方宁拉着香草径直往后面走去,两人刚好路过方牛子干活的地方。她很自然的停下跟方牛子打了个招呼:“小舅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去。” 方牛子抹了把汗,摇摇头:“不渴。”说着这话,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香草。 他既惊诧又局促,脸上扯了一点笑容问:“你、你咋在这儿?” 香草略略扭过身子,半垂着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装作看向别处,语气多少有些娇嗔:“我也是这村的,咋就不能在这儿了?” 方牛子被噎了一下,叠声回答:“对对,你能在这儿。” “你爹还好吧?” “好。” “铺子里的生意咋样?” “还好。” 说完这些,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气氛显得十分微妙和尴尬。两人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地,额头上都渗着一层薄汗。 香草用眼睛的余光觑着方牛子,大概觉得站得时间够长了,便言不由衷地冲方宁喊道:“方宁,你不是说带我去看菜园吗?走吧。” 方宁看出来她根本不想离开,就指了指方牛子身后边的一大片空地:“喏,就这儿。我家准备在这儿开菜园子。我先带你看看地方。” 香草:“……”她心里既欢喜又紧张,这小家伙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她狐疑地打量着方宁,只见她小脸紧绷着,像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她一时也弄不准她到底知不知道。 恰好这时,方满子扛着铁锹大步走了过来。香草连忙向远处走去。方宁笑着和方满子打招呼,闲扯了一会儿,她开始问出一连串香草最想知道的问题。 “……小舅,前几天我们村里的大娘说你长得好看又有手艺,要给你说亲,我又不是外人,你就给说说想找啥样的呗,到时我娘去相看,我也偷偷跟着去。” 方牛子脸色微红,摆摆手直接驱赶:“一边玩去,小小年纪什么你都管。”大姐是隐隐约约的给他提过这事,他当时也没放在心上。 方宁一点都不怕他,笑嘻嘻地说道:“哦,我记得了,你好似跟我娘说过,你要找个贤惠明理的还得两人看对眼。” 方牛子瞪了眼假意吓唬她:“你再说!信不信我拧你耳朵!”方满子在旁边哈哈的笑了起来。方牛子的脸更红了。 香草在旁边不远不近的站着,两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方宁正在这厢费尽心思的套方牛子的话,忽然听杜朝爹招呼道:“爹、娘你们来了。” 方宁心里一咯噔,这两人来做什么? 老杜头冲杜朝南招了招手:“朝南哪,你表舅刚刚托人捎话说,那边催得急,后天就要去他家会和然后好上路。你放心好了,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哥哥照看着,出不了差错。你收拾收拾明天晚上就去吧。” 杜朝南动了动唇低声答道:“爹,我跟春宁娘商量好了,我们家住得偏僻,我今年就不去了。” “你说啥?”老杜头瞪着一双小黄眼珠,扬声反问:“你家有多偏?不还在村里吗?再者就你那破家要啥没啥连贼都不会惦记。” 方宁一看这两人,心里就来气,当下就大声接道:“爷,我家的房子还没盖完你就让我爹出去做工,哪有这样的事。你别忘了,我们家可是被你赶出来了,你就算要管儿子,也得先管我大伯二伯吧。” 老杜头横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孙女一眼,厉声呵斥:“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方宁直接明了:“反正我们一家商量好了,我爹哪儿也不去。” 何氏立即给丈夫助威,指着方宁大骂道:“还商量?他跟谁商量了?才多大的人儿你就能自做主张?我看你赶明儿你嫁了人也能当婆婆的家,真是个不知羞臊的东西!你娘到底怎么教你的?”何氏这话要是别的女孩听了早气哭了。 方宁根本毫无反应,不咸不淡地回应道:“奶,我在跟我爷说话呢。我太奶奶教你教得好,你又这么讲三从四德,为什么还总抢在我爷前头说话?怪不得村里人总说我爷怕你。我爷才是一家之主,你好歹为他老人家留点脸面行吗?” 她这么一挑拨,老杜头果然转脸低斥一句,“一边呆儿去,别乱插话!”何氏不甘心,正要大闹。就见方牛子大踏步走过来了。何氏一见他,气势不禁矮了三分。 “姐夫这是咋回事?”方牛子把带着泥水的铁锹重重往地上一剁不慌不忙地问道。 “小舅,是这样子的。”方宁愿意压低了声音,实际上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我表舅爷说让我爹去外县做工,工钱他先收着,年底一起结。” “哟嗬,这是黑心烂骨头的人想出来的好主意?工钱他先拿着,想得挺好啊。”方牛子一听就懂得了其中的门道,冷笑一声反问道。 方宁一脸懵懂:“我也不知道呢。表舅爷跟我爹说了,要不你问问他。” “姐夫――” “朝南――” 方牛子和老杜头几乎同时开口。 方牛子笑着招呼一声:“大爷,你老先说。” 老杜头的小黄眼珠中闪烁着含义不明的光,他习惯性的用袖子擦擦那常年不好的烂眼角,清清嗓子色厉内荏地问道:“朝南,你表舅咋给你说的?” 杜朝南支支吾吾:“他、他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他就算说实话也没人信他。 果不其然,老杜头和何氏根本不信,特别是何氏当下一拍大腿,嚎了一嗓子:“这个蠢货,他是精到头了,谁都敢卖!”方宁猜忖,何氏事后肯定会找她表弟对帐,何表舅本来赚头就不多,一生气肯定就不再管这事了。 39第三十八章 拉同盟 何氏骂完自家表弟,又转过头继续叱责三儿子,她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杜朝南脸上去,“你这个狠心不孝的,小心雷劈你,没出息的怂货,整天就想着守着你那破家你那婆娘孩子。” 杜朝南的脸憋得通红,虽然他被骂习惯了,可是当着这么多干活的汉子被自个亲娘这么骂,他还是十分窘迫难当。 方牛子眉头紧皱着,十分不满的看了看姐夫。他娘以前就冲着空姐夫老实才结亲的,如今一看,唉……以后几个外甥女说亲,可不能只看男方老实了。 方宁可怜巴巴的拽着老杜头的衣角哀声恳求:“爷,我求你,你让我奶给我爹留点脸面吧。我一个小孩子,我娘从来都不当着人的面说我,何况是我爹!我求求你们了!”方宁的话猛地又提醒了杜朝南,他突然记起了闺女前几天说的话,心里一个念头在痛苦的叫嚣着:“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看!更不会把我当儿子看!” 他的脸上那种麻木的悲哀渐渐散去,血涌到脸上,他的瞳孔因为激动而变大。杜朝南一步步向老杜头向何氏走去,干活的人也都停了手中的活静静地看着他,方氏王氏等人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爹。”方氏低声喊了一句,后面却不知该说什么。 方牛子强压着火,静等这个姐夫的行动。他能为他们家讨回公道不假,但却不能天天来帮他们。姐夫必须要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方满子开口想劝,又被方牛子用眼神制止住了。他们杜家的事不是劝和就能解决的。 方宁低着头眼珠骨碌一转,立即跑过来拉着方氏走到老杜头和何氏面前,继续恳求道:“爷,奶,你们以后心里不舒坦,就拿我和我娘出气吧。我们毕竟是女子不像我爹要在外面走动,挨几句骂就自个忍着,咱们村里人也不能像外人那样笑话我们。爷,你知不知道,我爹那天跟我舅喝醉了,他、他哭了,他说他不奢望自己跟那文曲星小叔比,他没那能耐,他开始只想能跟大伯二伯一样,但如今他只想着能像别的男人那样有脸面的活着,不再被人随意赶出来,不再被当着旁人的面像下人孩子似的挨骂……爷,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爹这是伤心到了极处才这样的。我们一家当时都哭了,我娘说这话传出去不好,不让我们往外说,我今儿个实在是忍不住了,呜呜……”方氏之前本来没哭,此刻被她这么煽情的一激,眼泪立即像断了线的的珠子似的扑簌扑簌直往下落,杜朝南想起过去这些年的苦楚,眼圈也开始发红。夏宁和秋宁也不由自主的细细啜泣着。周围的人一阵唏嘘感慨。 何氏冷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目光像刀子一样时而扫方宁一眼,这个死妮子越来越会作戏了。老杜头的心好歹比何氏软些,他多少有些触动。他翕动着厚厚的嘴唇,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爷,你也打年轻时走过,你老想想,要是我太爷他老人家对你老这样,你会咋想?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像一根针似的准而狠的刺激到了老杜头的穴道。他当年虽是长子,但因为相貌难看,性格不讨喜,根本不受父母的重视。他爹最喜欢省心老实的二弟,他娘则喜欢老三…… 杜朝东和杜朝西也在人堆里,他们一看这情形心中当时暗叫不好。当时老杜头的意思是让他们三兄弟都去跟着何老舅外出做工。他自然不愿意去,南立县在南平县北边五百里外,冬天十分寒冷,他们这些外来的人只能做最累最苦的活。所以他用花言巧语把何氏给蒙住了,说家里离不了他不行云云,还说他准备在离家近的地方找活干,左右耽误不了挣钱,家里有事还能随时回来。他这么做,杜朝西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当天也用了各种方法说服了老杜头,他也不用去了。最后只剩下了倒霉的杜朝南。本来按原来的打算,老杜头和何氏是决计不肯再松口的。如今情况突然有变,杜朝东和杜朝西怎能不心急?若是老三不去,他们俩说不定就得去。 “我说三弟,三弟妹,你们这是做啥呢?好好的,你们当着爹娘的面哭哭啼啼的做什么?也不怕外人笑话。” 方宁极快地接了话:“大伯,我爹要是过得像你这么样,他还会哭吗?我爹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轻易不外露,他要不是伤心难过到极点,他会哭吗?” “方宁侄女――”杜朝东举手打断她的话。 方宁的嘴比他的还快:“大伯,你让在场的人都看看,你比我爹大好几岁,可人都说我爹才像老大,你怎么不想想这是为什么?他一到阴天下雨身上就疼得慌,这不都是因为以前干活累的?而你这个长兄却整日红光满面的。你说说这是因为啥?” “还能因为啥?”方牛子高声接道:“因为他身为杜家长兄却把养家的重担都推到兄弟身上。就像这次去南立县,论理不该你是做大哥的去吗?你家里有男孩子又有爹娘兄弟照看,又不用盖房子,论哪方面都是你去最合适。可你们为啥非逼着我姐夫去?这到底是分家呢还是没分家?哦,对了,这不光是分家的事,我姐一家可是被赶出来的,你们当时赶人时比邻居都绝情,怎么一到干活挣钱又当人家是兄弟是自家人呢?” “方牛子,怎么每回都是你掺和我家的事?”杜朝东瞪着眼指责方牛子,上一次他和方牛子冲突了一回,两人一直互相不对眼。杜朝东上回没占到便宜,心里一直憋着火气,这次他又撞上来了。 方牛子冷笑道:“你们要是不算计我姐我姐夫,抬大轿请我都不来!” 杜朝东双眼圆睁,高声反驳:“我们怎么算计你姐夫了?难道他不是我们杜家的人?难道他不该听我爹的话?” 方满子不咸不淡的接道:“你不是杜家的儿子吗?你还是长兄呢?你咋不去啊。” …… 方宁将在场的扫瞄了一圈,众人是神态各异,老杜头若有所思,心神略有些恍惚。何氏则是怒气冲冲,蓄势待发,孙氏和王氏是各怀鬼胎,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香草在不远处担忧地看着方牛子。三奶奶一边劝方氏一边冷眼观瞧何氏。其他人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有交头接耳说悄悄话,大多数眼中都带着同情和少许愤慨。 而杜朝西还像以前那样耷拉着脸,一副无奈愁苦的样子。方宁心中一动,从相貌上看,杜朝西和杜朝南长得比较像,都是面相忠厚老实。听方氏说,杜朝西年轻时跟父亲的性子也多少有些相似,而杜朝东则是能说会道八面玲珑比较会讨父母欢心。父母有时候也跟领导的喜好一样,往往家里最受宠的不是踏实能干内秀老实的,而是能巧言令色会来事的。而有的时候他们偏好的口味则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偏心的方式就那几种,但偏心的原因却是千奇百怪。 方宁还听说,他们三兄弟小时候一起玩,出坏主意的都是杜朝东,背黑锅的却是两个小的。长大后情形也差不多,有什么重活脏活都是老二老三干。但后来,特别是杜朝西娶了王氏后,就开始渐渐转变了。他也开始学会斗心眼耍滑头,他的嘴虽不像杜朝东那样会说,但肚子里的心思并不比他少。杜朝西进化了,翻身了,受苦受难的就只剩下杜朝南了。刚开始时,杜朝西出于曾经的战友情谊还会帮着杜朝说几句话,后来不知怎么地,他竟然跟着杜朝东一起压迫起这个弟弟来了。方宁心中思忖,现在大房二房还有老杜头他们都盯着他们三房一家,有什么事都会算计到他们头上,对方太团结了,她有必要分散一下敌方注意力给他们找事做。如今他们一家分出来了,以大房二房的德性,肯定会斗得像乌鸡眼似的,那她就提前推波助澜一下。 方宁一理清思路,就悄悄走到二伯杜朝西面前。 “二伯。”方宁脆声叫道。 “呃。”杜朝西用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方宁随意答应道。 “二伯,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爹这次绝对去不成,我家在盖房子他不能去,我两个舅舅还在这儿助阵呢,我爷也勉强不了。不过我想我爷不会甘心的――听说那边的工钱很高不过活也重。我爹不去就只剩下你和我大伯了……我为啥找你呢?那是以为我知道你以前也跟我爹一样总受我大伯的欺负,你后来没替我家说话,那不是因为你跟我大伯一样,我们都知道你是泥菩萨过活,自身难保――你们忠厚人怎么能算计得过我大伯大伯娘那样的精刮人呢?二伯,大伯是长兄,他就应该为你和我爹起带头作用……” 杜朝西仍旧耷拉着眼皮,表面上毫无反应,心思却转得飞快。 王氏这时也挤到丈夫身边,悄声说道:“他爹,这次咱就让他大伯去。” “嗯。”杜朝西嗡声嗡气的应了一声。 方宁悄悄的又退开了,让他们夫妻俩商量去。 那边方牛子又传来了方牛子气势十足的声音:“……我就这么说咋了,你想动手是吧,来来,我陪你打个够!” 这一会儿的功夫,方牛子和杜朝东的冲突又升级了。眼看着两人要从文斗演变成武斗。杜朝南和方氏不禁大急,连忙上前劝架。老杜头和何氏也在那儿大喝大叫。 方牛子指着杜朝东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今儿就把话摞到这儿了:我对你们家一直都不满,以前我年纪小,做不了主,就算不满也只能忍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欺负我姐,如今情形不同了,你们以后谁敢动那些歪脑筋,咱们都走着瞧,我就跟你们钉头碰钻子,各位狠对狠。反正我们方家也不也没人读书做官,名声啥的也不在乎,要闹咱就闹个够!” “他舅,你少说两句……” “二侄儿……” 方宁趁着两人休战的间隙高声说道:“大伯,我二伯和二伯娘也觉得由你去南立县最适合,不信你问问他们。” “你说啥?”杜朝东眼中冒着凶光大声问道。方宁用手指指杜朝西夫妻示意他自己去问,她自己则飞快地溜到父母和舅舅身边。 “老二,你啥意思?你真这么想?” “大哥,你是长兄就担起家中的责任来了。你放心我虽然在家但也不会少挣。四弟年后还要县试,不攒钱咋行?你不能不顾手足之情,再说你忍心让爹娘整日为钱担忧吗?” 这些话都是以往杜朝东拿来说其他几个兄弟的,现在却被杜朝西原话奉还,即便是能说会道的杜朝东此时也被噎得接不上话来。 “好好,老二,原来你也跟老三一样学思耍小心眼了!”杜朝东紧握着拳头,一副被气得不行的模样。 方宁趁这个机会悄悄跟夏宁交耳朵:“二姐,你去厨房给我备些药渣,一会儿谁晕了,咱好把他灌醒了。”夏宁想起了那次灌何氏的事情,捂着嘴耸着肩头笑个不住。 40第三十九章 借书事件 夏宁准备的东西到底还是没用上。.info[]大房二房开始对掐起来了,老杜头大概觉得脸丢大了,叫上两个儿子回家吵去了。何氏也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回去。三房一家暂时得了解脱。 此后几日,方宁家终于平静了一段时间。方宁自然也没少听到村民传过来的后续:大房二房大吵一场,最后老杜头拍案定夺还是让杜朝东跟着何老舅去了。还听说何老舅和何氏也呛了几句,最后还是老杜头说了几句好话,何老舅才没甩脸子走人,勉强接纳了杜朝东,不过他把丑话先说到前头,说是杜朝东干活不如杜朝南,他不保证能挣到原来说的那些钱。 杜朝南和方牛子忙着盖房的事,方氏领着三个女儿管后勤,时不时跑跑腿买个东西递个话,其余时间她们娘几个就开荒种菜。 这六亩荒地中能种庄稼的也就有一亩多地,地上石块杂草多,还要费大力气收拾。不过,一家人都是勤快人,为了过好日子苦点也不怕。 方宁整天在荒地里转悠,看来看去,这地要开成田地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荒着。 “娘,咱们种上果树呗,将来卖果子也不少挣呢?” 方氏一脸犹豫:“果树从种到长大得好几年呢,那树苗就得不少钱。” “不怕,反正这地是咱们家的,空着也是空着。”这地因为种不出粮食,被里正当成半宅基地卖的,不用交田税。 “等我问问你爹再说。” 第二天,方宁又想了一个好主意,兴冲冲地跑过来跟方氏商量:“娘,你再给我买三十只小鸭吧,咱这里靠近河用水方便,我一起养着,过年就能卖钱了。” 方氏这次直接拒绝:“这十几只就够了,你当养鸭容易啊,这秋天一过,地上没草吃,全得喂粮食,咱家总共就那点粮食,人吃都不够哪有余粮喂它们。” 方宁一想也是,不过,她并没有气馁,继续劝说:“娘,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想法子的。”她想了半日也只想出一个养蚯蚓的方法。 方宁向来是个行动派,当下就开始行动。虎子和狗蛋也加入了她的阵营。 过了几天,村里人就看到方宁带着一帮狗都嫌的脏兮兮小男孩到处挖蚯蚓,捡菜叶割草。方牛子应她的要求抽空给她挖了个小粪池,专门用来养蚯蚓。 不久小木头也听说了这件事,他特意送来了一罐蚯蚓做为礼物。 “方宁,你搬到这里离我家更远了,我找你玩很麻烦。”小木头一脸失落地对她倾诉。 “也不远,你有空就来找我呗。这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娘对人很和气的。”以前在老宅住时,小孩子们都有些怕何氏那张冷脸,很少有人上门。 “中中。我天天都有空,就怕你没空。”据说宋老财是河南府人,所以小木头说话有时也带有河南口音,听起来特别好玩。 方宁笑得眉眼弯弯,“我以后就闲了,我准备天天放鸭放鹅。” “哦哦,那我跟你一起吧,我放狗。” “别,你的狗会咬我的鸭子的。” “……那好吧。,我不放了。” 乡亲们帮了两天忙,杜朝南就让他们回去了,谁家里都有不少活,帮两天意思意思就行了,哪能一直帮?这些人承诺说等上梁那天再来。 方宁不仅带着她的小跟班挖蚯蚓,有时还兼职采集草籽。她见着那些貌似像药材的植物也会采回来,把种子分类收集藏好。准备等来年春天试种一下。以前老杜家老宅时打个哈欠都有人管,现在她终于自由了,可以为所欲为。 白天众人各种干活,只有晚上的功夫聚集到一起一边唠嗑一边抠玉米粒剥花生。 这日晚上,大伙又像往常一样围坐在院里说笑干活。 方牛子就随口感慨道:“你们家还好,苞谷少,咱们家可就麻烦了,十几亩地呢,不知得抠到啥时候,关键是爹还想赶紧卖粮换钱。” 方宁突然脑中闪过一阵灵光,她记得以前在农村亲戚家看过一种手摇式玉米脱粒机,看上去构造十分简单实用,她小舅又是木匠,不知能不能做出来?她想了一下就迫不及待的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方牛子果然十分感兴趣,就细细地问她到底什么样的?又问她在哪儿见过的?方宁停顿了一下只好推说是在书上看的。方牛子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对知识和书本十分迷信,一听她说从书上看的更加坚信不疑。方宁承诺明天找东西给他画出来,他才停止追问。 方宁突然觉得她应该看看书了,一是充实一下自己二是以后有了什么想法也可以假借书本之名。可是古代的书是十分昂贵的,一般人家根本买不起。那就只有借了,但借也不好借,她小叔那儿自然有书,不过,她可不愿意去借。其他的人家就只有宋家了。一想起宋乔,她就不由得记起了这家伙曾让她看《女诫》的事情来,哼,就找他借! 第二天,方宁用树枝蘸着锅灰在木片上按照她记忆中手摇机的样子画了一副简图。方牛子拿起木板,先是惊讶的夸了她的画功,然后再把她整个人给夸一遍。末了,他像宋老财一样惋惜的感慨道:“就方宁这脑瓜这嘴头要是个男娃,那可了不得。” 方宁笑道:“小舅,你别总这么说,不然,我也这么想就麻烦了。”虽然女性的身份给她带来诸多不便,可她一点也不怨愤,任何人种任何性别都有活得十分精彩的,尽力拼搏就是,何苦去纠缠于那些不能改变的事情。 “这小丫头。”方牛子呵呵笑道。 十天后,方宁家的房子终于盖好了。三间坐北朝南的土胚房,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屋里的门窗都是方牛子和杜朝南两人亲手打造的,这又省了不少钱。等泥墙晾干了以后,他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房子盖好了,老宅的人不知是怕方牛子还是老杜头真被方宁说动了,总之最近也没来找麻烦。一家人不禁松了一口气。谁不喜欢清净,一天到晚的吵架,任谁也受不了。 方氏感慨万端的对杜朝南说道:“他爹,你看咱们争一争,你就不用去外县白干活了。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咱们以前就是太软了,才让人他们那些拿捏着咱,要不,我的静宁也不会被人送走,还有春宁嫁得这么远,也不捎个信回来。” 杜朝南一脸忧虑,安慰方氏:“春宁应该没事的,如今儿女都有了,她又贤惠能干,婆家会对她好的,静宁那户人家家里殷实又是当闺女养着比跟着咱们享福。”方氏抹抹眼泪,低头不语。 方宁自然不知道爹娘的事,就算她知道了,暂时也无能为力。她是干劲十足,一天到晚手脚没闲过,脸上的笑意也没断过。 这一天午饭后,方宁帮忙完,先悄悄向小木头打听了宋乔在不在家,又问得宋老财今日到外村收租去了,她便放心行动,准备去宋家借书看,最好能借些农业手工业的方面的书看,以便学以致用。 小木头一听说方宁要去自己家,显得十分高兴。 “走吧,你去我家我给你看看我的青青。” “青青是谁?” “它是一只大青蛙。” “我这只青蛙可不一般,它特会叫。” “别的青蛙也会叫啊。” “不一样,它叫得很好听。” 两人从村外绕到宋家,刚走近大门,院里的大狗就发出一阵咆哮。 小木头说声“你等下”,然后就噔噔跑进去,不多会儿又折了回来,他手里拿了半块馒头,方宁以为是给自己的,连忙摆手推辞:“我不吃。” 小木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我不是给你的,是给狗的。” 方宁:“……” 小木头挠挠脸,赶紧解释:“不对,是让你给狗的。你每次来就喂它一次,时间长了它就不叫了,见了你就摇尾巴。” 方宁恍然大悟:“有其主必有狗。你们家的狗都不一般。”连狗都这么势利! 小木头只听明白了后半句,以为她是夸自家的狗,便十分开心的咧嘴笑了。 “木头,谁来了?”狗叫声把宋乔给惊动了,他推开门朗声问道。 他一看到方宁,略略有些惊讶,随后很矜持的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方宁淡淡地回应了一下。 小木头挺着小胸脯,十分得意地说道:“方宁是我带来的。” “嗯嗯。你们玩吧。”宋乔说完就要迈回屋。他只走几步又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冷淡了,但他又不想再折回来,他正在踌躇纠结,就听方宁出声叫道:“哎,你等下。” 宋乔立即停住了脚步,“有事吗?” “你上次不是要我读《女诫》吗?我找你借一本。” 宋乔流利地回应她:“你读了也没用,又诫不了你的性子。” 方宁不甘示弱的反驳道:“我也许诫不掉,但可以诫掉你好为人师的坏习惯。省得你下回拿同样的话说我。” 宋乔微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好为人师!” 方宁不动声色的回应:“你有,你又加了固执嘴硬的坏习惯。” 宋乔被她激得辩兴大发:“我看你还是读《诡辩》比较好。” 方宁一脸认真地回答:“还是你适合读。” 说完,她又气死人偿命的补充了一句:“你的脑子磨了吗?锈多吗?” 宋乔被她气笑了,“你就这么找人借书?” 方宁慢悠悠地回答:“找别人借不这样。” 宋乔微微咬牙,拱拱手接道:“在下十分荣幸。” 方宁一本正经地答道:“不客气,应该的。”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谁也没说话。 小木头对两人的对话十分费解,他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看看方宁。他觉得这两人十分奇怪,又没见他们争虫子也没见争吃的,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了?还有他大哥,他不是整天板着脸说对人要和气,不能跟人吵嘴打架吗?他自已怎么就先吵起了呢?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劝和,于是他拉拉方宁的袖子:“走吧,我是带你来看青青的,你看我大哥干什么?我的青青不会跟你吵啦,它一见你就呱呱叫。” 宋乔的脸上不由得飘过一片乌云。 方宁似笑非笑的接道:“走吧,我也觉得还是青青好。” 小木头一蹦三跳的带着方宁向后院跑去。 当方宁听完小木头那一堆夸赞青蛙的话后,再次转回来时就见宋柳正倚着门框站着,似乎在等她。 “柳柳。”方宁甜甜地笑着招呼。 宋柳递给她一本书,同时脸上流露出一副自豪的神情:“你竟然还读《女诫》?那本书去年就被我卖了。――嘘,你别告诉我大哥,那是他送我的。”原来他家还真有这本书。 方宁连忙保证:“我不告诉他。” 宋柳灿然一笑进屋去了,小木头连连催她赶紧去挖蚯蚓。方宁临去时偶然一瞥,就见宋乔板着脸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们。他一定听到了她和宋柳的对话。 41第四十章 合伙做生意 方宁让小木头先去跟别的男孩子子玩,她要把书放回家还要干会儿活,小木头又承诺把今天挖的蚯蚓送她,就跟着那帮猴崽子们跑了。 方氏见方宁拿着书回来,当即唬了一跳,像受了惊吓似的嚷道:“方宁,你是不是拿你小叔的书了?快快还回去,咱可惹不起。”方宁小时候有一次偷偷溜进书屋翻杜朝栋的书看,因为弄脏了一页就何氏痛打一顿。用她的原话说,方宁那条贱命也不值一本书钱。这事也深深地烙进了一家人的心里。 方宁自然知道方氏的担心,笑着解释道:“不是他的,我找宋柳借的。” “宋柳?那就好。”方氏心里有些奇怪,怎么宋柳也有书。旋即一想人家宋家是有钱人跟一般庄户人家可不一样。她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嘱咐道:“那你可得仔细些,别弄皱了弄脏了。” “知道了知道了。” 夏宁一边做针线一边跟方氏说话:“这个宋老财对自己抠,对孩子可真舍得。” 方氏接道:“那是,人家家里有那么多地,城里头还有铺子,手头不缺钱就想着改换门庭,他可是卯着劲要让他大儿子考秀才中举人呢。” “唉,就是不知道明年宋乔和我小叔能不能考上。” 方氏一脸无谓:“咱可不指望沾你小叔的光。”不找事就行了。 夏宁抿嘴笑:“他不倒沾咱家就不错了。” 母女俩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夏宁看方宁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便好奇的凑过来问道:“书上有好看的花样子吗?” 方宁摇摇头:“这本书没有,一会儿我给你画几副你看看。”她很快想到,她家没有笔墨和纸张,那也是稀罕东西。 宋柳借给她看的正是农书,全是文言文又是繁体字,她看得有些吃力。她一边看一边默记生字,然后拿着树枝在沙盘上练习写字。用方氏的话说比人家考秀才的还认真。 今天是方牛子在杜家的最后一天,方家自家有十几亩地又开了很多荒地,虽然家里有大舅和姥爷,但依旧忙不开,今天把木工活一做完,他就要回去了。 杜朝南正在挖塘泥,他们开的那块荒地十分贫瘠,家里又没有粪池,他只能先挖些淤泥垫上去。方宁正看着书突然想起了什么噔噔的跑出去,冲父亲喊道:“爹,你把池塘挖深些,咱们以后好养鱼。” 方氏瞥了一眼,嗔道:“你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养鸭子一会儿又要养鱼的,净折腾。” 方宁耐心的解释道:“娘,咱们家地少人多,可不就得动脑筋想法子。书上说了,要想富,就要少管孩子多种树;要想发,挖池塘养鱼虾。” 方宁一脸狐疑,“书上真这么说?我咋没听说过?” 方宁一本正经的点头,“真的这么说的。” 杜朝南把淤泥挑到屋后的荒地里,方氏带着夏宁和秋宁开始平地种菜。这时节能种的无非就是萝卜、白菜、芥菜等几种常见的菜。众人正在忙活,香草又提着篮子登门了。 方氏连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笑着上前迎接。这两天方氏也琢磨出味道来了,她毕竟是个过来人,香草虽然掩饰得好,到底还是被她看出端倪了。她又惊又喜,私下里跟三个女儿说:“香草跟村里的一般女孩子不一样,为人大方和气,心里有主意。虽说相貌不出挑,配你小舅也是绰绰有余,不过就是她家条件太好,咱们家太穷,不知他父母怎么想的。” 夏宁当时就接道:“她父母都是明理的人,他们家要真想攀上有钱的,县城应该有吧,也不用等到如今了。” “那倒也是。”方氏思量了两日,又悄悄套了几次方牛子的话,方牛子忸怩了一会儿也就实话实说了,即他觉得香草这人不错,顾虑是她家条件太好。一是怕她过不惯穷日子,二就是怕人说嘴靠岳家之类的。其他的倒没什么。方氏决定以后要慢慢试探香草。 香草把篮子递给方氏,笑吟吟地说道:“这是从铺子里带回的点心,我家人少,天又热,眼看就放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给方宁秋宁她们当零嘴吧。” 方氏十分过意不去,“香草妹子,你再这样我可不依了,你上回拿的衣裳啥的,我就腆着脸收下了,你咋每回来都不空手?” 香草忙笑着解释:“嫂子,没有下回了。我明儿个就得回城了。这些都不是啥好东西,嫂子别嫌弃就行。” 方氏只好收下,心里想着要回送点什么才好。可是家里啥都没有,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也怪不得自家弟弟有顾虑,别说是结亲,就是普通的人情来往,贫富不一样,有时就挺让人犯难。 方宁早想好了给香草的回礼,她打听到香草还有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汪立志,今年十四岁,全家人宝贝得跟什么是的,如今正在县学读书。她便缠着夏宁用碎布缝了一个双肩背包,没有拉链就用把木头磨圆了再做成布扣扣着,显得既轻便又别致。她又让杜朝南编织一个放书的藤架。这会儿,她刚好将东西拿了出来。 “香草姑姑,这是我娘缝的背包,比包袱皮方便多了。正好给立志叔叔装书用。” 香草一脸讶色,忙接过来看。她边看边赞叹方氏的手巧,方氏也明白汪立志和夏宁年纪相当,若说是夏宁缝的,怕人说那些无中生有的闲话,也就默认是自己做的。 “这扣子做得真别致。”香草一脸欢喜再三感谢了一番便收下了。方宁又把藤架递了过来,香草稍一推辞也收下了。方氏心里不觉好受了许多。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香草稍一思量,然后用商量的口吻对方氏说道:“我今儿来有事跟嫂子商量。” 方氏忙问:“你说,啥事?”方宁心道,不会是要她小舅吧? 香草缓缓开口道:“嫂子,我觉得方宁和我大哥去县城卖东西挺累腾的,那么远很不方便,不如你们将东西在我家寄卖怎么样?” “啊?”方氏仿佛被馅饼砸了一样,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牛子的耳朵十分灵敏,离那么远竟然也听到了,他有些不自然的接道:“哪能总麻烦你们家。” 香草低头看着脚尖,眼波飞快地在方牛子身上流转了一下,小声解释:“也不是,我就是看大哥手巧,我家铺子卖谁的货不是卖?”方宁在旁边观察,恋爱中的女人是很美的,她觉得香草此刻比平常好看多了。 方宁生怕方氏推辞,连忙笑道:“娘你就答应吧。还有,咱不能让香草姑他们家白忙活,就按寻常的寄卖收钱,卖不掉的咱再拿回来。”这可是好机会,如果能成,他们就能节省不少来回跑的时间,创造更多的财富。至于汪家的这个人情,她以后会想办法还的。 香草冲方宁笑笑,又说了一些细则,然后又告诉杜朝南一些城里人的喜好。 香草看方氏有活要忙就张罗着要下地干活,几个女人一起蹲在地里干活说笑。趁着方氏回来端水的功夫,方宁凑上来悄声说道:“娘,你今晚就留她吃饭呗,明天我小舅走了,趁机让她俩说说话。” 方氏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真是喝河水长大的,管得宽。” 方宁嘻嘻笑着跑开了。她还要去放鸭子。 方宁两指搁在嘴上,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然后再把食盆放在地上,那些鸭子摇摇摆摆的出来了,嘎嘎的叫着埋头抢食吃。待鸭子们吃完,她挥着竹竿,把它们往河里赶去。 鸭子们在水里玩耍扑腾,她自己则寻了个沙坑用树枝练字。 宋乔来到河边时就看到这一幕情形。他心里不禁有些酸涩还有触动,同时又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应该再用功一些才好。 他站了一会儿,方宁根本没发现他。他想打招呼又想着两人刚刚争执完,觉得有些……不甘心。于是,他又轻手轻手的退回原处,从袖笼里掏出《论语》,念了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方宁身躯一震,果然转过头去看她。宋乔假装没看见她,继续“专心”读书:“子曰……” 方宁觉得好笑,她也不理他,而是学着他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念道:“有蝇自远方来,不亦烦乎。” 宋乔气呼呼的停下了,趁他还没有开口,方宁抢先说道:“你找我什么事?” 宋乔很快就反将一军:“谁说我找你了,我在河边读书。” 方宁平静地点头:“那好,你继续读,我到别地去。” “哎,你等等。” “有事吗?” 宋乔窸窸窣窣的掏了一会儿,递上来一沓宣纸。方宁心里一阵惊讶,纸张这东西可不便宜,她可不能随意收别人的东西。 宋乔见她不接,急忙启用他路上想好的借口,一脸傲娇的说道:“你不收,我还不想送呢。要不是小木头整天向我炫耀他送你一罐蚯蚓了,我、我才不送。——再说,你们搬家乡亲们不都送礼了吗?” 方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正色道:“小木头就可以代表你家了。” 宋乔心里着急,最后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我是个读书人,你总不能让我送鸡蛋吧。” “你可别。”他家的鸡蛋她可不敢要,听村民说宋老财恨不能自己化身为母鸡一天下三个蛋。 “我收下了,谢谢。” 宋乔递上东西,便捡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而坐继续看书。方宁将纸放到一边的草地上,继续蹲着用树枝练字。微风轻轻拂过山岗,河水在他们面前无声无息的流淌。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过去。 不久,太阳渐渐西斜,一道残阳将河水染得半红半碧。河流、山岗、树林和村庄在夕阳显得恬静而美好。 方宁觉得该收工了,她站起身来,朝着河面吹了个尖亮的口哨,鸭子们嘎嘎叫着扑楞着翅膀纷纷向岸边游来。 她回头问宋乔:“你不走?” 宋乔本来要走,但他又怕对方以为自己是因为她的离开而走的。他坐着不动,“我再看会儿书。” 方宁菀尔一笑,赶着鸭群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ginger扔了一个地雷 桃醉扔了一个地雷 42第四十一章 说媒 方氏带着夏宁秋宁还有香草坐着小木凳在荒地里拔草。方牛子不远处挥着钉耙刨地。 方氏有意试探香草:“妹子,你到城里这么久回到村里还习惯吗?” 香草微微一笑,老实答道:“瞧嫂子说的,我在咱村里长到十来岁,这才进城几年咋能不习惯?”方氏就跟着一起笑。 几人边说边干,时间过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傍晚。香草看了一眼天色,就要起身告辞。方氏连忙拉着她非要留饭,香草连连推辞。方氏佯怒道:“咋了?你是不是嫌弃我家饭菜不好?”香草一看这架势忙说不是,她客套了几句也就顺势留下了。方氏又叫方宁去汪家报个信说香草不回去吃饭了。 方氏让夏宁陪着香草,自己带着秋宁下厨做饭。香草也非要过来帮忙,几个女人又一起挤在厨房里边说话边干活。方氏眼瞧着香草虽然进了几年城,可并没丢掉乡下姑娘的本份,无论是地里还是家里都是好手,这让她愈发满意,想着得闲就去娘家一趟,把这事说道说道。 方宁一阵风似的往汪家老宅跑去报信儿,汪家老爷子已经去世,家里只剩下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和香草的小叔,另外还有一个是老太太的堂侄女名叫明姑,她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寡妇,两年前被香草他娘接了过来照顾老太太。 方宁一走近汪家大门,里面就传来一阵吓人的狗叫声。 村里的狗一般很少拴着,方宁也认得汪家的狗,但对方此时根本没认出她来,只管猛烈的吠叫。方宁有些生气,一脚踹过去:“你连我都不认得了?”那狗的叫声渐渐小了,它大概就是从这一踹才认出了来人是谁。 这时一个二十五六,打扮得十分利落的媳妇出来了,这人正是明姑。她笑着问道:“谁呀?” “是我,是河洼杜老三家的,来给你们报个信儿,我香草姑姑要给我姐画花样子,晚饭顾不得回来吃了。” “好好。你进来不?”明姑十分客气的招呼道。 “不了,我得回去了。” 这时,从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明姑,你在跟谁说话?香草还没回来吗?” 明姑连忙进屋给老太太递话,汪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摆手吩咐明姑:“你让那孩子进来呆会儿。” 方宁就跟着明姑进了汪家堂屋,此时天还没黑透,桌上已经点了两盏大灯,照得屋里十分亮堂。 汪老太太睁着空洞的双眼向方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找了一会儿才摸到她的手,“唉哟,这孩子的骨头正,软硬刚好,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方宁甜甜地笑问:“汪老太您还会摸骨算命吗?” 汪老太太也跟着笑了:“哪有,我眼睛看不见,来了人我都要摸一摸,时间长了就得出些门道了。” “哦,原来如此。” 汪老太太旁敲侧击的问她一些家长里短,方宁很快就察觉出这老太太的问话是形散神不散――一切都围绕着香草和她小舅。方宁佯作不知,对方问一她答十,汪老太太十分高兴,对明姑开玩笑道:“若不是咱家没人去报信,我今晚也留这孩子吃饭,真招人喜欢。”明姑抿嘴一笑,附和着老太太。 “老太,我得回去了,改天再来陪您老说话。” “好好,不留你了,天快黑了。”说着,她柱着拐杖起来,明姑连忙上前扶她,她有些不悦的推开明姑:“我还没那么没用,在自个家里你扶啥?”明姑笑着松开手,紧跟在她身边。汪老太太走到屋角处,伸手在面缸里摸了一会儿,捧出了一大把用油纸包裹着的糖块,全塞给方宁。 “老太,我不要这么多。” “给你就拿着!”汪老太一副不由分说的强硬语气。 方宁道谢几句,把糖装进袖笼里就告辞离开了。 汪老太太重新归座,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表情。 明姑小心翼翼的劝道:“大姑,你也别怪香草,她今年都十七了,你们又催得紧,她也是急了。” 汪老太太哼了一声,“我要真怪她,还会让她整天价往别人家跑?”说完,她柱着拐杖用力敲击地面,语带双关的警告道:“还跟我找一堆借口,你们别以为我瞎了就想糊弄我,我的心可不瞎!” 明姑的心突地一沉,汪老太太那一双干涸的双眼向她一扫,明姑只觉得像是被她穿透了一样,既惭愧又紧张。 “大姑,我……”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汪老太太巍然坐着不动。 …… 汪家住在村北头,方宁回家几乎要穿过整个村子。 她走到村中央的打谷场时,就见小木头正跟着一帮小屁孩往这边走来,他们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炫耀着今天的收获,有的是几只蚂蚱,有的两只青蛙,还有的是几块好看的石头,各种各样的都有。 狗蛋最先发现了她:“方宁姐。” 方宁笑道:“天都黑了,你们还不回家?” 小屁孩头也不抬的答道:“就回就回。” 方宁走过去,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糖,小朋友欢呼一声围了上来,一个个十分大方的要跟她分享自己的财宝。 “我不要,你们快回去吧,再晚了小心被揍屁股。”那帮小屁孩子一散去,方宁又多给虎子和小木头和狗蛋三人多加一块糖。 小木头投桃报李,把一瓦罐蚯蚓和一把草籽给了方宁,同时又不忘邀功:“方宁我好吧?我哥都没给你蚯蚓。” “嗯,还是你好。” “那我回家吃饭了,明天再找你。”小木头昂着小脑袋,一蹦一跳的离开了。方宁把虎子送回去,然后带着狗蛋一起往家走去。 回到家时,饭已经做好了。方宁稍稍汇报了一下报信的过程,就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开饭。 晚饭十分简单,都是些家常菜式,像萝卜炖腊肉、白菜豆腐等等,主食稍微奢华些,是白面饼子。 他们乡下可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饭桌上十分热闹。 方氏就问汪家其他人的一些情况,“立志这小子读书应该很好吧?” 香草轻叹了一声:“哪有,他读书不行,对做生意挺有兴致的。可我爹偏想让他读书。这不正在闹脾气呢。” 方氏接道:“这真是一家有一家的难处。不过,做生意也挺好的,至少吃喝不愁。”香草微微一笑,点头称是。香草跟方氏寒暄了一会儿,便转头跟方宁说话。她们姐妹三个,夏宁稍稍活泼些,但话也不多。秋宁的性子像极了杜朝南,一天到晚手忙嘴闲跟个闷葫芦似的。家里整天就方宁话多,一人能顶几十只鸭子。 这一大一小聊得十分投机,方宁先说了两个表弟的糗事,把众人逗得差点喷饭。接着她又含蓄的夸了自家姥姥姥爷和大舅连她大舅妈也夸了,说到最后甚至连外婆家门前几棵树都捎带了出来。:“那树可不是一般的树,我姥村里的王瞎子说。屋前有这树的人家将来肯定了不得。子孙后代中肯定有做官的……” 方牛子差点被汤呛住了,他急忙拿眼色制止她,结果全都被方宁无视了。香草听得十分认真,一双眼睛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中熠熠生辉。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不久,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溶溶的清光撒向大地。 方氏说道:“这从南到北怪远的,我送香草妹子回家吧。” 方宁笑道:“娘,你送她回去,得会儿她还得回送你,还不如让我和小舅去送呢。”方宁笑吟吟地看着方牛子,方牛子脸色微红,香草垂头不语,嘴里连说不用。 “走吧走吧,不就一趟路吗?”方宁拉着香草一起往外走,方牛子不远不近的在后头跟着。 过了一会儿,队形便渐渐开始变化。方宁很快就发现她被人利用后抛弃了。方牛子和香草走在了前面,她落在最后。 两人在悄声说着什么,方宁伸长脖子,竖着耳朵但什么也听不到。回来的路上,方牛子怕方宁会套他的话,他大踏步往回走。 方宁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赶,“小舅,你不知道我跑不快吗?” 方牛子头也不回的答道:“谁说的,我看你有时候跑得挺快的。” 方牛子一回到方宁家就说太累了,稍一收拾就去睡了。夏宁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捅捅方宁:“哎,他们搭上话没?” “能搭不上吗?咱小舅是个假正经,开头还扭捏着不去,结果呢,一出门就把我抛到后头了。” “扑哧,难不成你想夹在人家中间。”第二天方宁醒来时,方牛子已经回去了。当天上午,香草也由她小叔送回县城了。 夏宁秋宁早早的出去打了一筐猪草,正在剁草,方宁也在喂鸡鸭。不想今日却来了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这人正是大伯母孙氏。 “三弟妹,你在家啊。呵呵。” “大嫂。”方氏十分得体的招呼道。 两人就在屋外的大树下坐着,方氏拿了针线篓子一边做活一边跟她说话。孙氏先拉扯了一会儿闲话,接着就问道:“我看那老汪家的香草跟你家走得挺近的?听人说老往你家跑?” 方氏淡淡地回应道:“也没啥,就是他爹去城里卖东西,老汪家帮了不少忙,一来二去就的就来往了几次。” 孙氏的小豆眼骨碌碌转着,笑道:“春宁娘,你可别哄我。我看你们交情不一般,单拿那天送的礼来说,寻常来往谁送那么好的衣裳?” 方氏见对方又提那件衣裳,心里不禁有些不乐意。 孙氏干脆也不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道:“春宁娘,我今儿来是请你帮个忙?” “啥事?你说说看,我能帮就帮。” 孙氏笑呵呵地道:“这不是,咱那兄弟嘛,他今年年纪也不小了,眼光还高。我瞅着香草年纪也不小了,被人指指点点也不好,你又跟她走得近……” 方氏不动声色的问道:“你说是哪个兄弟?” “他是冬宁的三舅,叫大进的那个。” 方氏脸色略沉,孙氏连忙插话:“春宁娘,你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香草要是真好,她能拖到如今吗?你看她长那模样,又矮又墩,脸大五官小,远远看去,就跟大白面饼上洒了芝麻似的……” 方氏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觉得孙氏未免太刻薄了,香草长得是不出挑,可也没她说得那么丑。即便长得再丑,无冤无仇的,她也不应该这么挤兑人家。 夏宁暗自撇嘴,凑到方宁耳边小声说道:“那么糟践人家,她以为自己是个天仙?” 方宁俏皮的答道:“人家是大苞谷面饼上嵌绿豆。” 夏宁强憋着笑意,仔细一想还真是的,孙氏面色发黄,一双绿豆眼,可不就是苞谷面饼嵌绿豆? 秋宁在一旁老气横秋的轻斥方宁:“不管怎样她也是长辈,你不能出语这么刻薄。” 方宁冲秋宁一笑:“三姐,我也是个厚道人,我只对那些刻薄的人才刻薄。相貌都是爹娘给的,咱们人谁没个缺点?没见过这么贬损别人的。你见我笑过那些品性好的人吗?” 秋宁呐呐不语,继续埋头干活。 这边方氏已经开口了:“他大伯娘,这事我真帮不了你。”她才不去说。且不说香草已经对方牛子有了那意思,即便他们最后不成,她也不想让香草嫁给孙上进这样的二流子。听孙氏的意思,他们家图的就是汪家的财势,这样的人家怎能结亲? “哎呀,春宁娘咱可是一家人。这一点小忙你就不能帮?你要是说成了,以后我们孙家肯定忘不了你的情。” “香草今儿就回城了,我跟她爹娘不熟,要不你找媒人说去吧?” 孙氏脸上的笑意渐无,拉着一张大脸,慢慢地站了起来:“我说他三婶,你这一分家咋就变了样儿?托你点小事,你就推三堵四的?你以前可不这样?” 方氏不冷不热的回应了一句,仍是不吐口。最后孙氏气哼哼的走了,临去时还摞下一句话:“我找你是看得起你,偏偏还不识抬举。” 方氏也不客气:“我当不起你的抬举。你抬举别人去吧。” 孙氏一走,方氏就收拾东西准备去刨地,谁知他家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43第四十二章 来客 赶车的是一个面色黧黑,手脚粗壮的中年妇人,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方宁定睛瞧看,觉得那个少年有些面善,跟上次来的刘双喜倒有几分相像。 “娘,是刘大叔的家人来了。” “哦。”方氏连忙出来招呼。 中年妇人赶紧跳下车来,有些局促的看着方氏,咧嘴笑笑,叫了一声:“大嫂子――” “弟妹,你家忙完了?快进来。”方氏热情的招呼道。 两人相互打量了一番,方氏笑呵呵的上前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让,又问了同来的孩子的名字,这小家伙是刘双喜的弟弟,名叫刘双庆。 刘双喜的娘田氏拘谨劲稍好了一些,就对方氏说道:“嫂子,其实我早就想来,就是一直抽不开身,孩子他爹还在床上躺着,我那小闺女也才好些。这不一卖完秋粮就赶紧来了。” 方氏客气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又要干活还要照顾家里,你不来我还能挑你的礼?原本孩子他爹准备得了空就去看看你们的,他说刘兄弟当初可没少帮他。” 田氏忙道:“什么帮不帮的,不过几句话的事。” 她的目光一转又问道:“我大哥不在家?” 方氏笑道:“他去砍荆条了。” 田氏又张罗着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方氏一看,暗说这家人真够实在的,装了满满一车东西,几乎什么都有,干果、干木耳、干蘑菇、菜干,还有几大筐红薯。 方氏不住地数落:“弟妹,你这是干啥?你是不是把家都搬来了?” 田氏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嫂子,你可别嫌弃,我家里也没啥能送的就是听说你家分家没分到多少东西,这番薯虽是粗粮可也挺顶饿的,咱凑和把冬天熬过去就好了。” 夏宁和秋宁也过来和田氏打了招呼,顺手她倒了茶,方氏坐下跟胡氏边喝茶边拉家常。方宁把昨晚剩下的几块糖给了刘双庆,然后主动去给骡子饮水喂草。田氏暗赞方宁有眼色,这骡子可是她花钱租来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田氏将杜家几个女儿一一夸赞:“你这个几个闺女长得又俊又懂事,真让人羡慕。” 方氏心里高兴,嘴里却不住地谦虚:“哪里哪里,我看你家大小子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杜朝南从外面回来,田氏起身打了招呼,给他传了几句刘大同的话,“我们当家的说,你这人实诚忠厚是个值得结交的汉子,他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情。就是……就是让你也不要太老实了,他的腿脚一好利落就来看你。” 杜朝南连连点头,又问了刘大同的身体状况,其余的他就不知说什么了。方氏和田氏在屋里坐着唠嗑,杜朝南稍一歇息又开始编筐子。 两人唠闲磕自然少不了庄稼收成什么的。说到秋收,田氏的脸上不禁犯起一丝忧虑:“因着我那小闺女生病,今年连种子的钱都凑不够。我没法子就把家里新开的荒地全种上了番薯,结果丰收是丰收了,可根本没卖不出去。我听里正说,因为上头下令让种这个,家家户户都种了不少,哪还有人买?何况这东西又沉,拉到外县也不方便,就算天天吃也吃不完。” 方氏也跟着一起发愁,附和道:“是哪,我们村里都种了不少。我估摸能吃到明年春上了。” 方宁听得好奇,就多问了几句,田氏十分喜欢她,对她是有问必答。方宁这才问清楚,原来这番薯从南边传来没几年,而且是官府下了大力气推广的。这么做确实是缓解了饥荒,但种得多了又有了麻烦,根本卖不出去。而且这里的税制也改革了,直接按田亩数交钱。粮价低,卖不出钱,可田税还得照交。这正是灾年百姓苦,丰年也苦。别人家过得不好,她们家又何尝容易? 方宁心里暗自感叹,她再看看田氏,她比方氏小得多,看上去却比方氏还大。皮肤又黑又糙,一双手就跟树皮一样。村里大多数妇人也都是这样。再好的容颜也经不住这么常年累月的辛苦劳作。不由自主的,她心中涌上一股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以前,她也有不少烦恼,像是成绩下降,亲戚极品,父母不够重视自己等等。但是跟这里相比,那些都算得了什么呢? 方宁神游了一会儿,眼看就到了晌午,方氏母女几个就开始准备午饭,田氏也跟着到厨房帮忙。只有刘双庆有十拘谨,硬邦邦的坐在凳子上。方氏只好让方宁陪着他玩会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刘双庆比方宁大一岁,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已经不大跟女孩子玩了。他最后磨蹭到杜朝南身边去了,帮他递递东西打打下手。 她们正做着饭,李三顺打猎回来送上了一只松鸡,方氏再三推辞,李三顺硬是扔下东西就走。狗蛋比他爹的话多一些,像小大似的摆着小手:“你收下吧。我们家不能老吃你家的。小木头给我一只青蛙,我就回送他一只蛐蛐呢。”众人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完这句,狗蛋又嘱咐一句:“方奶奶,你一定要把鸡屁股洗干净,上次我爹没干净,我差点吃了一嘴鸡屎。”这小家伙总是弄错辈分,按村里的辈分他该叫方宁姑姑,但她只肯叫她姐姐。 “好好,弄干净。” 李三顺有些尴尬,扯扯他的耳朵:“小鬼头,又卖我的赖。” 方氏看着李三顺父子俩的身影,眼神十分复杂。方宁隐隐约约的听别人议论过,这个李三顺跟她家多少有此些瓜葛,她大姐春宁当年跟他似乎有一些意思,但何氏嫌他家穷,硬把她大姐嫁到外县那户富裕的人家。据说,何氏还曾上门辱骂过李三顺一家,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什么的。从那以后,两家人见了面总是远远的避开。后来李三顺的媳妇死了,何氏还拍着大腿大声庆幸自己英明有远见,说春宁要是跟了她保不齐就是这个下场。 午饭一做好,方氏照例让方宁给两家邻居端一碗。方氏又问杜朝南:“要不要给她奶端一碗?” 杜朝南迟疑了片刻,本想说端吧。方宁却悄声对方氏耳语:“娘你忘了当初我爷可为这事闹过呢?万一我奶得着信来骂一通,我田婶他们脸上多不好看。”方氏怕的就是这个,但她给邻居都端饭了,却不给公公婆婆端,让何氏知道了指不定又怎么说嘴。 夏宁也出声声援方宁:“爹、娘,咱给邻居端饭是有讲究的,这鸡本来就是三顺哥给的,给他端是情理之中,咱家白住着胡奶奶的房子当然要想着人家。再说,今天的客人又有些特别,还是下回吧。”老宅那帮人简直就像瘟疫,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躲避。现在在小妹的熏陶下,夏宁看得越来越透彻,换作以前她肯定会为这种想法愧疚,觉得老人再怎样,做晚辈的也不能不敬他们,可自家小妹说了,人得要尊敬自己才有资格得到别人的尊敬。像那些没有长辈样的老人,晚辈就没必要顺着他。人要孝顺不假,但不能愚孝。 “嗯嗯,不端就不端。”杜朝南一向都不是个固执的人。 方宁再一次进入胡奶奶的院子,那条狗已经认识她了。她这次来还特意包了几块鸡骨头给它,大黑狗十分兴奋,一边啃骨头一边不停地对她摇着尾巴示好。 “胡奶奶,您在做饭哪?” “你家能做多少?怎么又端饭?”胡奶奶的语气听上去比几次温和了许多。 “小方宁来了?”屋里传来一个沙哑暗沉的声音。 方宁征求胡奶奶的意见:“我能进去看看爷爷吗?” 胡奶奶点点头:“去吧。” “胡爷爷。”方宁笑着走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见胡爷爷。只见他头发花白,面容消瘦,浓眉毛大眼睛,精神看上去还好,并不十分萎顿。 方宁想来想去,突然蹦出一句:“胡爷爷,您年轻时肯定长得很俊。” 胡爷爷哈哈一笑,朝他竖竖大拇指:“小丫头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来了。”倚在门边的胡奶奶脸上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宁看看屋里有些阴暗,忍不住问道:“胡爷爷,你怎么不拄着拐杖出去晒晒太阳?” 胡奶奶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重新布满了阴沉沉的怒气:“他被那些畜生打瘫了,我一个人抱不动他。” 方宁心里一阵刺痛,连忙补救:“其实还可以坐轮椅的,书上就有,我抽空给你们找找图样子。” “嗯。”胡奶奶心不在焉地答道。 胡爷爷勉强对方宁笑了一下算是对她的安慰。方宁又说了几句就匆匆告辞了。 一家人吃过午饭,夏宁和秋宁去收拾碗筷,方氏和田氏继续坐着闲叙,又呆了一会儿,田氏就要起身告辞。方氏知道她家里情况,也不敢留她。她和杜朝南两个都是实在人,占了别人便宜心里就不安生,就想着多回送刘家一些东西。这下两人又起了争执,一个非要往车上装,另一个死活不让。最后还是田氏让了步,说家里缺罗筐,拿了杜朝南编的几个筐子。方氏又借口说给骡子带草料,悄悄在草里面装了些东西。一家人一直把田氏娘俩送到村口才回来。 众人一回到家,就见一个身着淡绿夏裙、身形娇小的女孩正背着小手在她家门口徘徊。 方氏一阵楞怔:“这不是老宋家的小闺女吗?她咋来了?” 夏宁俏皮的笑道:“都怪方宁吃早饭时拿了三根筷子,今儿净来稀客。” “柳柳。”方宁很高兴地招呼道。 宋柳慢慢转过身,冲方氏等人打了个招呼,煞有介事的夸道:“你家的景致挺不错的,值得一看。” 方氏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呵呵,那你就使劲看。”然后她连连给方宁使眼色让她上前接待。方宁落落大方的说道:“走吧,我带你去看值得一看的景致。” 宋柳点头,待到离人群远了,她侧过头,眨巴着一双慧黠的大眼睛说道:“我昨晚吃到你送的糖了。” “哦?”方宁想了一下才明白原来小木头把糖拿回家了。 宋柳继续说道:“我爹和我哥对此事有不同看法?” “嗯?”一块糖而已,至于引起家庭纷争吗? “我二哥说你给了别人一块,唯独给了他两块,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人把狗蛋和虎子直接忽视了。 “我爹说你要是一直这么大方下去,你家肯定富不了。”不愧是宋老抠,在任何事上都有自己的独家观点。 “你大哥呢?”方宁笑问,她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好奇心。 “他说这全是圣人的功劳,你一读书就明白了‘达则兼济天下''的圣训。” “噗。”方宁忍俊不禁。宋乔到底是天然呆还是后天呆? “所以呢,他让我把这个给你。”宋柳递给方宁一支毛笔和一包墨碇。 “这……我不能收,我正准备买。”方宁有些为难。 宋柳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这不是我送的,你找我大哥拒绝吧。――他今早上去镇上了,范先生办了一个文会。” 44第四十三章 好消息 方宁陪着宋柳沿着河堤边走边说话。她渐渐发现宋柳小姑娘有些傲娇和小清高,嗯,还有些犀利。古代的孩子成熟早,估计这丫头提前进入中二期了。 “方宁,我觉得这村里除了我也就数你聪明了。” 方宁呆滞片刻,她能拒绝这个殊荣吗? 她蹙了一下眉头,像是倾诉自己的心事:“我爹总说我不爱出来玩,可他也不想想我的难处,一个聪明人是没法和笨人玩的,累。” 方宁:“……”她突然有些同情宋乔,一个葛朗台老爹,一个天然呆弟弟外加一个精灵古怪正值中二期的妹妹,这日子实在太精彩了。 “那你跟我在一起玩累吗?” “还成吧。” …… 两人正走着,狗蛋颠颠地跑过来了:“方宁姐姐。” “啥事啊?”方宁停住脚步。 狗蛋怀里抱着几个大番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方宁:“你昨天说了要给我烧番薯吃的。”方宁看了看宋柳,她也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方宁灿然一笑:“好吧,我给你们烧。”狗蛋欢呼一声,把番薯放下撒腿就去向小伙伴通风报信。 方宁让宋柳在河边等着,她回去拿了个自己常用的小铲子,又用小筐装了几个土豆和几把花生,再用树叶包了一点点碎盐。 没多大功夫,虎子小木头也跟着来了。方宁带着他们在河边掘了坑,坑上用树枝支着,上面放番薯,下面烧火。这些孩子们有的去捡树枝有的去洗番薯。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烟雾袅袅升起,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吹火。烟迷着眼睛时,他们就随手一呼噜,最后除了方宁和宋柳外全都成了花猫脸。 第一个烤熟的番薯就给了稀客宋柳,她明明十分想吃,又摆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你们这么辛苦烤出来了,不吃也不好。” 虎子有些不乐意了:“你不吃给我。”以前每次有了好东西方宁姐都会先给他的,他今日心情有些不好。 小木头十分平和的劝架:“我爹说了,我们都要让着女孩。” 宋柳一脸怜悯的看着方宁,隐含的意思是,你怎么有这么个堂弟? 虎子依旧撅着嘴不吭声,很快第二个番薯就烤好,方宁连忙把它给了虎子,这才解决了一场因一个烤番薯引起的争端。第三个给了快要流口水的狗蛋,这小家伙很乖巧懂事,他不像虎子那么理直气壮。最后才轮到她和小木头。 众人高兴地吃着笑着,虎子因为宋柳引起的一丝嫉妒也很快烟消云散了。宋柳吃完用帕子抹抹嘴,小声问方宁:“你天天跟这些笨孩子玩都不会烦吗?” “呃。”这让她说什么好呢。 宋柳盯着火堆里的花生慢悠悠说道:“下月二十五是我九岁生辰。” “你都九岁了?”方宁有些惊讶,看身形,宋柳好像六七岁的孩子。 “嗯。”宋柳对方宁没能立即体会自己的意思略有些不满,进一步提醒道:“我哥过生时,我爹让他请了他的朋友来,虽然他事后心疼了两天。” 方宁猛然意识对方是在委婉的邀请自己。她当然得有所表示:“那我一定得去。” “嗯,那就这样吧。” 宋柳在河边一直玩到太阳偏西才跟小木头回去。 因为田氏还了钱,方氏就依着方宁的要求又到镇上到了买了五十只小鸭,十几只小鹅。方宁天天想着法子侍弄那群小鸭小鹅们。为了提高成活率,她让小鸭子们喝开水,吃熟食。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小鸭小鹅们一天天的长大。他们新房的潮气也晒干了,杜朝南又开始和方氏垒院墙。两人白天白天要干农活,就在晚上干。几天后,他们一家从胡奶奶那儿搬了出来,住进了自家的新房。 他们刚搬完家,天就起连阴雨,地里的活干不了,方氏就带着两个女儿在屋里做针线唠闲嗑。 这天早饭过后,虎子的娘郑氏打着伞拿着活计来方宁家串门。 “他婶你咋有空过来了?快进来。” 郑氏二十五六岁,中等个子,身量丰满,一张圆脸,笑起来十分和气。她打量了一圈新房,房子共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西两边各一间套房,西边的是方氏和杜朝南的,东边一间是方宁她们姐妹三人的。隔断不像一般人家那样用竹篾或是木头草草隔开,而是用厚实的泥墙,每间套房还都安了门。屋里的桌凳都是簇新的。笑吟吟地夸道:“嫂子真是个精细人,这屋子拾掇得真不错。” 方氏谦逊地笑笑,“这些活计谁不会拾掇,单看有没有空闲。像你这般带着两个孩子的,哪有那闲心。” 郑氏笑笑觉得十分中听,两人闲叙了一会儿,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悄声说道:“嫂子你听说大嫂子的事了吗?” 方氏一脸疑问,“大嫂?她又怎么了?”他们家搬到这里后就和村民们隔开了,消息自然也不那么灵通。 郑氏一撇嘴,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她啊,亲自到老汪家做媒,想把人家香草说给她那兄弟,结果你猜怎么着?” 方氏忙道:“老汪家不愿意?” 郑氏也不再吊方氏的胃口,拍着腿说道:“岂止是不愿意,她是被汪老太太用拐仗打出来的!” “啊!” 郑氏对方氏的反应十分满意,说得更来劲了,简直是活灵活现,仿佛她当日就在现场一般:“大嫂子先是巴结了一番汪老太太,说她儿子能干有钱。汪老太太油盐不进,她就有些急了,接着她言里言外的说香草长得不好,年龄大,再这么拖下去肯定找不到好人家。然后把自家兄弟大大吹捧了一番。你想,汪老太太年轻时是多要强的一个人,怎能任凭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作践自己的孙女?她当下就把大嫂子痛骂了一顿,说她不撒泡尿照照自家兄弟,说他们孙家就是茅坑里的石头盖歪房子,底臭梁歪。” 方氏也忍不住冷笑一声,当着人家的奶奶面说人孙女,这不是找骂吗? 说完这茬,郑氏忽然截住话头不说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方氏忙问:“咦,你咋不说了?” 郑氏作难道:“这后面的话是关于你家兄弟的……” “啥?”方氏一脸惊诧,追问了几次,郑氏到底还是说了:“我也不大清楚,也不知是从谁家传来的,反正有人看见你娘家兄弟和香草私会来着。” 方氏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了。这两人还不知道成不成呢,此事若真传开了,方牛子一个男子倒好说些,香草恐怕就不行了。若是因为自家处置不当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她这一辈子都会心里不安。 心里乱归乱,她脸上仍强作出一派平静,扯出一点笑容:“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娘家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穷得要命,人家老汪家怎么会看上我们方家?这村里人就是爱瞎造谣。” 郑氏道:“理他们呢,我估摸谣言肯定是从那边传来的。”郑氏用手指了指杜家老宅的方向。 “嗯,我估摸也是。” 郑氏说够了闲话,眼看着快到饭时,就告辞离开了。 方氏这会儿是坐卧不宁。她恨不得此刻就去娘家,把这事说个清楚。方氏苦等到天晴,就跟杜朝南说要回趟娘家。 不想她还没成行,方牛子倒先她一步来家了。 方氏一脸惊喜的迎上去:“我正要回去呢,你竟来了。” 方牛子把胳膊上的大竹筐放下来,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问道:“方宁呢?” 方氏嗔道:“我站你跟前呢,你咋就只惦记着那个毛丫头?她呀在河边放鸭呢?一会儿就该回了。” 方牛子憨憨一笑,“姐,姐夫,来来,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方牛子从竹筐里拿出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是啥玩意儿?” “夏宁你拿几个苞谷棒子来。” “小舅小舅。”方宁得到信儿风一样的跑了回来。 “快来看,你说的脱粒机已经成了。”这时夏宁已经跑进仓库拿了几根苞谷棒子出来。方牛子把脱粒机放在凳子上固定好,把玉米棒子往圆槽里一插,手一摇动,玉米粒呼啦啦的直往下面的斗里落。方氏等人不禁啧啧称奇。 方牛子笑道:“这玩意我琢磨了好几天连睡觉都想,最开始想省钱用木头做,结果木头不耐磨,做废了好几个才成做这个。”方宁注意到,这个机子的机身和把手是用木头做的,只有最关键的那一小部分用尖锐的铁钉拼合而成的。相较于现代脱粒机,这个版本更省钱更简单。 “有了这个东西后,咱家老小一齐上阵,没几天就把苞谷脱完粒了。下雨前,咱爹拉到镇上卖了。”方氏听着笑得合不拢嘴。 方牛子想了想又从怀里抓出一把铜钱,递给方宁:“前两天我赶做了几个,卖了些钱,这是给你的。”方氏连忙代替方宁拒绝:“不行,这是你辛苦做的,给她钱干啥?” 方牛子在这方面十分固执:“要不是方宁提点,我哪能想到这玩意儿,别推辞我就急了。”最后方宁折中只收了一半钱,十五个铜板。 “小舅,你没让铁匠铺的人帮你做吗?” 方牛子笑道:“傻丫头,这东西行家一看就懂,咱要是让别人做了,那不抢了咱的生意吗?”方宁心道,即便这样这样以后人家也照样仿做,不过现在,他们能赚一点是一点。 叙了一会家常,方氏跟方牛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屋说话。方牛子一脸懵懂,只好抛下三外甥女跟着姐姐进东套间去了。方氏把门虚掩上,就小声说开了。方宁脖子伸得老长,仔细听着。 里面传来了方氏的声音:“牛子,你跟香草的事给娘说了没有?爹娘到底咋想的?你们俩的事……不知谁给传开了,这对香草可不好。”接着她把孙氏去汪家提亲的事也说了。方牛子自然认得孙氏的弟弟,两人几年前还干过一架呢。 方牛子怒气冲冲地骂道:“就凭他也敢想!癞包子想吃天鹅肉。” “那你到底愿不愿意?你要真有那心思,咱就让人去提亲,成就成,不成你俩就一刀两断。” “……可是,姐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我这不是刚出师吗?我原本想苦干几年,把房子盖起来,多攒些家底再提亲事的。” “你能等,人香草可等不了,她比你还大几个月呢。你们男的就是拖到二十来岁,只要有点钱就能往小里找,那女的只能往大的找,只能给人当后娘了。” “……我再想想。”方氏知道自家弟弟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因此就也就不再说了。 …… 方牛子听说刘大同家的送来了几筐番薯,便问道:“姐,今年咱家的番薯也多,你家不够吃就说一声,我给你送几车过来。” 方氏笑笑:“差不多够了,能卖就卖些吧。” 方牛子忿忿地说道:“卖啥?一文钱好几斤,还不如留着喂物口呢?”说完他又自言自语道:“说是这么说,可牲口也跟人一样,不能老吃一样儿。” 方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记得以前吃过好多红薯的深加工产品,最常见的就是粉条粉皮什么的,也可以打成淀粉佐菜。 她想了一会儿就斟酌着问道:“小舅,我看农书上说,番薯的用处可大了,可以打成粉,做粉条子粉皮吃。” 方牛子双眼一亮,连忙问道:“你说说怎么弄?” 方宁就大体形容了一遍,方牛子越听眼睛越亮。 他沉吟一会儿说道:“我估摸着这是南边传来的,咱们这一带我是没见过。”他在屋里徘徊了一会儿,略有些激动的转回来冲方氏说道:“姐,这是个好机会,今年番薯这么便宜,方宁说的这个要真能行,咱们也能小赚一笔。” 方氏可不像方牛子那么激动,她一脸疑惑地问方宁:“你这书是从宋家借的吧?宋老财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要真有这么好的赚钱法子,他会不做?” 方宁心头一跳,这这,差点露馅了。她字斟句酌地解释道:“那写书的人也说了,姑妄言之,意思就是只是听说过,但并没证实能不能行,可能宋老财这人比较稳当不见兔子不撒鹰,再说这东西赚的也是个辛苦钱,人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这点。” 方氏点点头,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方牛子比方宁还着急:“方宁,你快给我说说,要打制哪些东西,我这就动手。” 杜朝南和方氏都劝道:“他舅,你别听风就是雨。” 方牛子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就先拿咱家那一窖番薯试,不成拉倒,我就当带着孩子玩儿了。能折损多少钱?” 方氏哭笑不得:“行行,你这个玩法好。” 45第四十四章 创业忙(上) 方牛子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他就返回家把自己的木匠行当全部打包带来,另外还带了半袋黑面来。 “姐,我要在你家长住,这是口粮。” 方氏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不交粮,我还能饿着你咋地?”方牛子嘿嘿笑个不住。 这次方宁有了纸张和笔墨,画起图来方便了许多。方氏看到这些稀罕东西自然又是一番盘问。方宁只好修饰性的解释一遍,方氏惊愕不已:“这礼送得也太大了吧?咱家可跟宋家没啥来往啊。” 方宁接道:“下个月二十五宋柳过生,我到时给她送份礼补上去。人家送来了,不收也不好。”方氏也没再说什么。心里不住赞叹,宋老财那么抠的人怎么养出了如此大方的女儿? 甥舅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个画一个实验。方牛子的头脑十分灵活,有时候方宁只画个大概,他就能自己琢磨出来。 他们首先要把番薯打成粉,晒干,然后等天稍冷些再做成粉条。要做暑粉的第一部就是将清冼干净的番薯磨成薯糊。这道工序十分繁琐费力,古代可没有搅碎机,一切全靠人工。这第一步就让两人犯了难,方宁能想的办法就是先把番薯切成碎块,然后用磨磨成糊糊,再用筛子过滤。但是他们家没有磨,只能用村口的公用磨盘。这也有两大难处,一是即便他们天天磨也做不了多少,二是他们不能天天占着磨盘。 两人苦思冥想了好久,这个难题最后还是靠方牛子攻破的,他从手摇式脱粒机上找到了灵感,“你看,既然咱能脱苞谷为啥就不能切碎番薯吗?咱把槽做深些,做大些。不用手摇了,用脚踏。一次能扔进去好多番薯,切个差不多,最后再用大木锤砸几遍,你看这样行不行?” 方宁一听,两眼放出敬佩的光芒。两人一商定好,方牛子就开始行动了,他先和杜朝南上山去伐木。一回来就钻进木头堆里开始敲敲打打,有时还会抽空去一趟镇上找铁匠做些零碎东西。 大舅方满子中间来看了一次,带来父母的口信,让他回去好好的做木匠活别瞎折腾了。方牛子仍是那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架式。 方满子劝烦了,忍不住嚷了一句:“咱爹一定后悔给你起这个名字,一头犟牛!”方牛子满不在乎的笑笑,一副懒得争辩的样子。方满子最后气哼哼的走了。 眼看着工具快做好了,方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忙问道:“小舅,咱在哪儿做?” 方牛子早就在琢磨这个问题,按理说应该在他家做,可是如今爹娘都不支持他,而且做这个用的地方大,用水也多,他家院子小不靠河,相较而言,还是大姐家合适。 “就在你家做吧?这院子挺大取水也方便。”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能人见识都相同。” “一边去。” 六天后,方牛子做的第一台古代版粉碎机登台亮相。令两个欣慰的是效果竟然不错。方牛子顶着爹娘的叨唠,哥嫂的不满拉回了几大车番薯到方宁姐,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试验。方氏和杜朝南本来也觉得两人胡闹,可是他们都是心软之人,不忍心看着方牛子劳累,一得了空就来帮忙。几个人很快就有了分工,夏宁秋宁姐妹俩负责在河边冼番薯,方氏和杜朝南往院里抬运洗净的番薯,方牛子则负责踩踏粉碎机。另外他又做了三个大木桶,方氏还出面找胡奶奶借了两口大缸。不过从这儿以后,杜朝南就揽下了给胡家挑水的任务。 番薯经过几道工序,最终变成薯糊,然后再用细筛子过滤,上面的粉渣可以用来喂猪,之后将过滤后的湿粉倒入水缸和大木桶中进行沉淀,沉淀后再将上层的水放掉,将最下面的湿粉晒干就成了淀粉了。 这么没日没夜的忙碌着,到第一批薯粉制成,方牛子的双腿踩粉碎机踩得已经走不好路了。带着满肚子的郁闷赶来的方满子一看这情形,也不忍再责怪他了,他换下方牛子继续踩机子。 秋天的阳光很烈,过了几天薯粉就晒好了。方牛子手抓着干粉笑得十分畅快:“就算做不成粉条子也没关系,把番薯打成粉就不怕放坏了。”当天,在方宁的建议下,方氏用署粉做了好几道菜,淀粉加白面再放上切碎的小葱,摊成薄粉皮再拌辣椒炒;淀粉勾芡做的醋溜白菜,还有淀粉菜汤等等。家里没钱买肉,不然做个淀粉酥肉会更好吃。 薯粉晒好后,接下来便要开始做粉条了。此时,天已进入十月,天气渐渐寒冷起来。一年最闲的时候来了。方宁家这么大的动静早就引起了村民的注目,还好,杜家的院墙已经砌好,方牛子一行人就关上大门在院子里开始做粉条。下粉条是个精细的累活。首先,是活粉面,这通常需要力气大的人来做,还要活够至少半个时辰。大冷天的,方牛子只穿着一件夹背心就干开了。粉面活好后,再用漏粉的模子,将粉面弄成条状开始下锅煮。漏粉模子做了三个,分为粗、细、宽三种式样。方宁又干起了她的老本行――烧火。粉条下锅时,还要时不时搅一下,以免沾成一坨。粉条出锅后再过一遍凉水就可以用木棍撑着拿到院里去晒了。因为天气冷,粉条通常会先冻成冰坨,之后才慢慢晒干。方宁家的院子里的地方已经不够,方氏只好去跟两家商量,晾到他们两家一部分。 第一批粉条还没做好,甥舅俩又开始考虑销路问题了。 “咱这地方还没人吃过,就怕不好卖。” “小舅,咱们带一些去县城,我们先让那些酒楼食肆的掌柜们尝尝。” “嗯,这个法子好。” 粉条一晒干,方牛子挑了三十来斤粉条和十来斤粉面,方宁在舅舅的帮助下做了一堆名片,没有硬纸,她就让小舅把木头切成小方块,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她在烧火时天天练的字:卖粉条,南山村临河第二家。 准备妥当后,两人一起去了县城。他们先去了县里最大的白家酒楼,这里的伙计素质还行,并没有流露出看不起乡下人的架式。 方牛子把来意说明了,又将粉条展示给他们看。伙计做不了主,就进去叫来了二掌柜。不多时,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撩帘踱了出来。 “这位大叔,这东西我小舅从南边学来的,你们可以先尝尝,这里有两个菜谱,您让厨师做一次试尝一下。” 二掌柜的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在厨子做菜的间隙,这个胖掌柜和方牛子攀谈了几句:“敝姓白,这位兄弟贵姓。” 方牛子忙答:“我叫方牛子。”方宁不失时机的递上两张名片,其中一张是方牛子本人的,“方杜粉条行总掌柜方牛子”。白掌柜脸皮抽搐了一下,险些笑出来。他饶有兴趣的再次打量一番甥舅两人。 过了一会儿,厨子让伙计端来了方宁所说的酸辣粉和韭菜炒粉条,至于猪肉炖粉条,因为需要的时间长还没做好。白掌柜用漫不经心的姿态不紧不慢的各尝了一口,白宁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无奈这人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 白掌柜尝完缓缓开口道:“你这东西还可以。只是,客人还没吃过,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这事还需得从长计议。” 两人心里一阵失望。方牛子不亢不卑地说出了方宁制定好的文绉绉的一句话:“没事,白掌柜能抽出时间品尝我们的粉条,我已经很感激了。打扰了。” 白掌柜点点头,又补充一句:“那你们先留下五斤薯粉和粉条吧,若是卖得出去我就派人去找你们。” 方牛子没想到对方还真要买,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丝兴奋。 “这粉面子三文钱一斤,粉条四文,你是我们的头一个客人,我再送你两把。”白掌柜点点头,推说有事就进内堂去。柜台的伙计很快的给了钱,方牛子带着方宁出门,继续他们的推销之旅。接下来的推销,有些乏善可陈,大多数食肆的态度还行,即便不感兴趣也都客气拒绝,有的就不那么妙了。方宁憋了一肚子气。等到走出周家酒楼时,方宁气呼呼的指着楼上的招牌恶狠狠地说道:“将来你落在我手里,我定让你好看!”方牛子连忙安慰她。 两人把县里的食肆洒楼全走遍后,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方牛子心疼地说道:“走,我给你肉包子吃。吃完咱就回家。” 方宁摇摇头,指指斜对过的汪家杂货铺说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到汪家一趟,送些粉条过去?” 方牛子一脸犹豫:“还是别麻烦人家了。” 方宁坚持要去:“上次香草姑姑送了那么大的礼,咱要没个表示显得不合人情。” “好吧,那就去。” 两人走进汪家铺子,那伙计一眼就认出了方牛子:“哟,这不是方木匠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接着他一声响亮的脆喊:“少东家,来客人了。” 汪立志应声从内院走了出来。方宁打量着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汪立城,他大约十三四岁,长得跟香草几乎没相像之处,他又瘦又高,一张端正的方脸上滚动着一双明亮得有些逼人的眸子。 汪立志直接把方宁给无视了,他用审视挑剔的目光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着方牛子,像在估量价格似的。 方牛子既恼火又有些不自在,作势要走“汪兄弟,我们路过这儿随便瞅瞅,你们忙吧……” “牛子,你咋这么快就要走,立志又得罪你了?”说话的是一个爽朗的女声,接着门里闪出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圆脸妇人。 “汪婶子。”方牛子恭敬地叫道。 这是香草的娘赵氏,方宁连忙上前甜甜地叫道:“奶奶。” 赵氏笑着夸奖:“哟,这小丫头长得真讨喜。快进来歇会儿。” 方牛子多少有些局促,倒是方宁落落大方,跟在自己家似的。汪立志跟方牛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方宁总觉得这人对她小舅有一种说不出的敌意。 赵氏问道:“你爹咋没送筐子过来?东西都快卖完了。”方宁就将自家做粉条的事给说了。 赵氏和汪立志都十分感兴趣,方宁趁机就将粉条拿上来递给赵氏:“这是我们自家做的,奶你拿去尝个鲜。”赵氏稍一推辞也就收下了。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赵氏吩咐汪立志:“去云云家把你姐叫回来,该做饭了。”汪立志哎了一声去了。方牛子慌忙起身告辞。 赵氏佯怒道:“你急啥?今儿就在这儿吃饭。你们大老远的进城了,我连顿饭都不管,还不让人戳我的脊梁骨?” “婶子……”方牛子只得又局促的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香草回来了,她走得有些急,脸上红扑扑的。方牛子正襟危坐,看都不敢看一眼。 香草也不敢多看他,两人很别扭的打了个招呼,香草就下厨做饭去了。方宁提出帮忙烧火,方牛子可能觉得自己太过孤立,她用眼神示意方宁别去。方宁很不厚道的无视之。笑嘻嘻地跟着香草去厨房了。 方牛子处在未来丈母娘和小舅的中间,浑身不自在,简直是度时如年。 香草一边做饭一边跟方宁闲聊。方宁事无巨细的把近日发生的事做了详细而生动的报告。香草听得太过专注,差点把菜炒糊了。 饭菜端上桌时,方牛子终于喘了口气。但是,他的酷刑还没完。他和香草两人都吃得极少,方牛子一改在家时豪放的吃饭态度,变得斯文起来。香草自己不怎么吃,一个劲的给方宁夹菜。 汪立志突然改变了攻击目标,他看向方宁笑眯眯地问道:“小丫头,你很会说话呀,让我姐听得那么入迷,连菜都炒糊了。” 香草红着脸,趁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汪立志仍继续拿方宁开涮:“我觉着你的名字起错了,你该叫圆宁才对,圆滑的圆。” 方牛子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香草出声制止了他,赵氏也笑着呵护他一顿,又转过头安慰方宁:“你别理他,这小子人来疯了,都让我们惯坏了。” 方宁很大方地说道:“没事,他是我小叔是长辈,说我几句也没什么。” 香草趁机给方宁讨了个公道:“你看你,有一点长辈的样儿吗?” 汪立志颇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刚吃过饭,刚好外头有人找赵氏,香草去厨房洗碗,方牛子去井边打水,屋里就剩下了汪立志和方宁两人。 方宁笑吟吟地说道:“汪小叔,我也觉着你的名字也起错了,汪立志,枉立志。”这种人就得用话把他噎服了。 汪立志无语凝噎,他的一双眯眯眼倏忽睁开,盯着方宁看了一会儿。嘴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他干坐了一会儿,小眼珠一转,顿时计上心来,到柜子里抓了一些吃的往方宁面前一放,拿出长辈的架势吩咐道:“不要乱跑,就在这儿吃东西。”说完,他做出一副要办正经事的假模样走开了。方宁等他一走,也赶紧跟着溜出去。 汪立志蹲在南墙角处不知在忙活什么,方宁就在厨房的北斜角处。 厨房里传出香草的声音:“……你到底咋想的?我今天就腆着脸豁出去问个明白,你要是嫌弃我的相貌我以后啥也不想了,就安心让我爹娘给我安排亲事……” “别――我这不是忙着挣钱吗?我家里的情况你应该知道……” “我是那种不能吃苦的人吗?” “可是我……” “……” “那好,我回去就跟爹娘商量找人来提亲。” 听到关键字句,方宁一溜烟的跑到堂屋呆着,不一会儿,汪立志也忿忿地折回来了。他的脸上流露出一副受了侮辱的神情。 他一看到方宁又开始找喳:“你小舅到底哪儿好?”把他姐迷得七荤八素的,他就是不服气。 方宁不软不硬地答道:“这话你该问我香草姑姑。” “小丫头,你会给树啄虫子吗?我看着你的嘴那么尖,应该会的。”这都是什么人哪,她又不是啄木鸟。 方宁歪着头天真地反问:“汪小叔,难道你以前捉过吗?” 汪立志:“……” 方宁再接再厉:“汪小叔,你是因为捉虫把嘴磨尖的呢?还是因为嘴尖才想着捉虫?” 汪立志几乎快气晕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奚落,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小丫头! 46第四十五章 创业忙(下) 第四十五章创业忙(下) “你――”汪立志双眼瞪得溜圆。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就在这时,香草娘赵氏回来了。她一看汪立志一副斗鸡的模样,就拍了他一下笑骂道:“哟,你都多大了,还跟一个小丫头斗嘴?羞不羞?” 方宁笑道:“奶,没事,小叔逗我玩呢。我们比谁的眼瞪得久。” 汪立志轻哼了一声,脑袋扭向一边,心道:算你识相。 过道那边的方牛子听到动静,连忙闪身离开厨房,装作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香草也收起荡漾不定的心思,飞快地将碗筷收拾干净也往堂屋走来。 方牛子磨蹭了一会儿也慢慢进来了,他一进屋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向赵氏说道:“婶,这天黑得早,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赵氏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我也不留你们了,下回得了空再来。” 两人还没寒暄完毕,汪立志就站起身说道:“走,我送你们。” 香草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连忙叫住他:“铺子里还有活呢,你别送了。”说罢,她扭身进屋去了。说话的功夫,她就抱着一大包东西出来了。没等方牛子开口拒绝,香草就主动解释道:“不是啥好东西,我上次见方宁买碎布,我趁着功夫就多买了一些,还有些零星的碎皮子。拿回去凑合用吧。” 方宁连声道谢,方牛子讷讷地接过来,朝她飞快地一瞥,香草低头羞涩一笑,悄悄退到赵氏身后低头看着脚尖。赵氏和汪立志将他们两人送到路口,又嘱咐了几句,才一起转身回去。 回来的路上,汪立志仍旧撅着嘴,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 赵氏“唉”了一声叹道:“我方才听那伍婆子说了,方牛子和方宁背着粉条从白家酒楼开始一家不拉的都问了,其他的还好说,偏那周家酒楼还恶骂了他们一通,他们也真够不容易的!” 汪立志虽说对方牛子有敌意,可这会儿听说别人欺负他,他心里也不乐意,狠声说道:“周家算什么东西?不要就不要呗,骂人干啥?横什么横,我将来定要他们好看!” 赵氏连忙制止:“周家家大业大的,咱不到万不得已可别主动招惹。” 汪立志又道:“这人也够傻的,他就应该先上咱家来商量一下,毕竟咱在这县里好几年了,认识的人总比他多吧。”亏她们还不停夸他,还没自己聪明呢。 香草低声反驳:“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就是不想总靠着咱家。”汪立志不以为然的向天翻了个白眼。还没嫁呢,就开始一心向着他了。 香草的爹汪老七外出办事去了,只有晚饭时才着家。香草特意用方牛子拿来的粉条和粉面按照方宁说的方法做了几道菜,吃饭时,汪老七看到新菜式果然主动开口问了。 赵氏就将方牛子的事简述了一遍。汪老七略一思索就道:“这事咱可以帮他一把。咱家不是上次还欠着街坊们一个人情吗?过几天把吴记食肆陆家布庄钱氏铺子的掌柜们都请来吃饭,多用这粉条做菜,席间有人问,咱就照实说了,买不买是他们的事。” 赵氏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觉着可行。” 汪老七看看妻子和女儿,略带忧虑地说道:“这方牛子是杜家三媳妇的兄弟,杜家那帮人可不好缠。”香草不好插话,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赵氏一脸无谓地接道:“他是杜老三的妻弟,跟他们有啥关系?远了去了。再说,杜老三一家也分出去了。” 汪老七缓缓点头:“我对这小伙子还是挺满意的,手巧,眼里有活,人也机灵。穷也穷些了,人好又有家业的也看不上咱家。”香草低着头,装作吃饭,脸红得像喝了烧酒一样。 汪立志一脸不乐意,可他也不敢像中午时那么跳脱,他忍了忍还是表达了自己的异议:“爹,咱家咋了?不是我吹的,我姐在这条一街上都数得着的。人好有家业的咋就看不上咱了?” 汪老七和赵氏对视一笑,都没接他的话。 方牛子回去以后,就开始挑着粉条到镇上和县里卖。由于人们以前没见过这东西,销路一直不太好,每天几斤几斤的零碎卖着,一天一天的,他也多少有些灰心。家里边,大嫂李氏嘴里叨咕个不停,气得他干脆就在大姐家长住着。方氏就劝他先收了心继续做木工,这粉条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家吃。可这木工活也不是说有就有,何况他又是个毛头小伙子,人家一时半会对他也不放心。方牛子一刻也闲不住,过了几日,他又琢磨着要进山烧炭。烧炭这活不算新鲜,杜朝南也知道一些,但它比做粉条还累还脏。(..info好看的小说)这两人商量了两日就一起进山伐木烧炭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方氏早早的生了火把坑烧热,平常没事娘几个就盘腿坐在炕上做针线唠闲嗑。方宁则趴在坑桌上看书写字。 方氏侧头看了看夏宁和和秋宁的活计,一脸的满意。这两个女儿手巧又勤谨,针线在村里头也是数得着的。可她一看到方宁不禁又开始犯愁,她不是没教过,可这孩子的手跟她几个姐姐差远了。那花锈得谁也说不出啥种类,只能勉强做些简单的活计。倒是那脑子,读书认字比她小叔都灵光。 方氏如是说道:“方宁啊,你虽说没你姐手巧,可是勤能补拙,你还是多练练比较好。” 方宁的歪理讲得头头是道:“娘,这姑娘家一沾上‘拙’字可不好,我要是勤谨还绣不好,人家更得笑话我,还不如就对外人说我不稀罕做呢?”她也知道女红是古代女子必备的本领,可惜她脑中真的缺这根筋,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真的天生就不擅长某种技能。 “你这是啥歪理呢?” 方宁立即向姐姐投去求助的眼神,夏宁果然应时插话:“娘,方宁又不是一点不会,我以后慢慢教呗。”她转头问方宁:“你看是这个样子不?”夏宁手上做的正是给宋柳的生辰贺礼之一:棉帽子。红面黄里,中间夹了一层蓬软的棉花,帽檐上镶了一层兔毛,看上去十分暖和好看。 夏宁越看越满意,“真舍不得送出去。” 方氏道:“这该送的礼可别心疼。不就一顶帽子吗?今年你们一人做一顶。” 十月二十五这天很快就到了。宋柳生怕方宁忘了,还特地让小木头来提醒一声。小木头还友情提醒方宁:“你早上可别吃东西留出肚子来,今天来福做了好多好菜。” 方宁开玩笑道:“我昨晚就没吃。” 这天,方宁穿戴整齐,背着挎包拿着贺礼就去了宋家。同来的还有村里的几个女孩,青草,春妮,圆宁三人也到了。这虽然只是小孩子间的来往,可因为对方是宋老财的掌上明珠,各家大人也挺重视的。送上来的礼物虽不贵重却是各有特色,青草送上的来是一双好看的棉鞋和袜子,春妮家境稍好些,送了两枝珠花,一只荷包。圆宁送的是自己亲手绣的帕子和一些小玩意。 宋柳今天十分给面子,每个都夸了一番。圆宁十分高兴,她一高兴就开始自我膨胀起来,她自然知道方宁的女红拿不出手,就成心出她的丑,她眨眨眼睛故意问道:“方宁,你送给柳柳的是什么?让我们开开眼吧。不会也是你自己绣的吧?” 方宁十分明白她的小心思,也不戳破她,微微一笑道诚实答道:“不是,是我画的,我姐绣的。”圆宁一脸得意的笑笑,她看了一圈想寻求同好,但没人附和她。 方宁把礼物呈上,宋柳在众人急切的目光中慢慢打开。礼物共有三件:一个素白面镶绿边的挎包,显得十人清新淡雅,更妙的那是包面上还绣着一株亭亭玉立的绿柳,绣法十分生动传神,看着它竟能隐隐觉出一丝春天的气息迎面扑来的。宋柳的双眼亮亮晶晶的。她又看看帽子和手套,兴致勃勃的试了试,最后干脆就没取下。 “真好。”宋柳真心诚意的赞道。青草和春妮还好,她们早就听说宋柳帮过方宁的忙,人家精心准备贺礼也是理所当然。圆宁的脸色有些难看,方宁连忙拿话岔开,送个礼而已,有必要处处要分出高下吗? 宋柳招呼几个女孩坐下吃点心喝茶。她们每个人都拣了些有趣的事来当谈资。席上气氛倒是十分欢乐。小木头进来转了一圈,他根本插不上什么话,只好怏怏的走了。临去时,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宋柳头上的帽子,眼中涌出羡慕的光芒。吃完点心,女孩子又玩了一会儿游戏,宋家唯一的佣人来福就开始上菜了。宋老材抠得连帮佣都不舍得请,农忙时和过年时他就让家里长工的家人来帮几天忙。这个来福听说是宋老材的夫人顾氏的陪房,村里都说这个来福既干男人的活也干女人的活,吃的是不男不女的饭。 “你们都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宋柳笑着招呼众人。 几个女孩子边说笑边说吃饭,圆宁小口小口的吃着,看上去比宋柳还文雅。当然,方宁吃得也十分文雅,但她碗里的菜下去得很快。圆宁一直在默默地关注她,她逮准时机捅捅旁边的春妮,掩着嘴压低声音说道:“你瞧方宁那吃相,活像几天没吃饭似的。” 春妮有些瞧不上圆宁的做派,不冷不热地回应道:“都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啊,有啥可装的,该咋样就咋样呗。” 圆宁再次黑了脸,她今天屡次出师不利,她悄悄环视一圈,才猛然惊觉为什么自己以往好用的招数今天却不行了,春妮和青草都属于那种心直口快的女孩子,平常跟她都不太对付。圆宁认清了现实,接下来的时间老实多了。 吃过午饭,几个女孩又玩闹了一会儿,春妮说她大姨下午要来就起身告辞,青草和方宁也说跟她一起走。宋柳一大早就起床了,正好这会儿也有些犯困了,她客气了几句没狠留四人。 春妮和青草方宁三人在前,边走边说笑,圆宁低着头默默跟在最后,刚走出宋家没几步,她突然惊叫:“哎呀,我的手帕忘拿了。”说罢转身折了回去。三人放慢脚步,等着圆宁。 宋柳正准备歇午觉,见圆宁去而复返,她忍着打哈欠的冲动问道:“怎么了?” 圆宁从桌角拿起手帕,朝她扬了扬笑道:“帕子忘了。” “哦。” 圆宁拿了东西却并不急着走,站着跟宋柳东拉西扯,宋柳扑闪着灵动的大眼睛假装认真聆听。 圆宁扯了一会儿就开始意有所指了,她十分含蓄的把方宁从小到大的糗事抖露了出来:“她打架比我堂哥都狠;吃饭时,我奶不小心盛少些,她就闹;她还偷看我小叔的书……” 宋柳歪了歪脑袋,盯着圆宁,平静地问道:“你故意把帕子落下就是为了折回来对我说这些?” 圆宁的脸红了,连忙辩解:“我不是故意落下的。我是真忘了。” 宋柳一副恨烂泥不上墙的模样:“你们是姐妹吧你们当面吵吵没什么,怎么能对外人说姐妹的坏话呢?”圆宁急忙再次申辩自己无意说方宁的坏话,她只是刚好聊到了而已。 宋柳像宋老材一样,很有气势的摆摆小手打断她的狡辩:“唉,怪不得人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说我为什么要请你呢?” 圆宁脸色大变,笑容僵硬,宋柳接着摇摇头叹道:“我原以为你们是堂姐妹,脑子应该差不多的,没想到差得太多了。”圆宁脸红得快要滴血似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她捂着脸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 拉拉小熊扔了一个地雷 ginger扔了一个地雷 桃醉扔了一个地雷 47第四十六章 一笔小财 圆宁忍着眼泪绕远路跑回家,一进屋就扑到王氏怀里嘤嘤哭泣起来,王氏焦急地问道:“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圆宁哭哭啼啼的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自己故意折回去讲方宁坏话的事情,只说闲聊时话赶话说出来的,王氏听罢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宋家她不敢惹,算来算去,她最后把错都推到了方宁头上:“就是方宁那丫头干的,肯定是她背地里对宋柳说你的坏话了,这妮子心里阴,就是个墙缝里的蝎子,蛰人都不带显身的。” 圆宁越哭越伤心,赌气发狠道:“娘,你以后别逼我跟宋柳来往了,我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么重的气!我绝饶不了她!呜呜……” 王氏眼珠一转,连忙开解女儿:“傻孩子,你以为娘喜欢宋柳啊,那丫头性子忒古怪。要不是她姓宋,我都不拿正眼夹她。这没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不过,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 圆宁心里把宋柳给恨上了,说什么以后也不肯跟她来往。 王氏劝得急了,心一横,干脆提前给她透露一些情况,她凑近了,诡秘地对圆宁小声说道:“你得把心思放远些,你已经十一了,眼看着就要订亲了。”圆宁羞涩难当的制止王氏不让她说。 王氏自顾自说道:“就咱娘俩在屋里说,怕啥?这些日子我把村里年纪相当的男孩子给捋了一遍,这里头数宋乔好。宋家有钱,他本人长得也俊气,读书还好。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你将来说不定就是举人太太。” “娘……”圆宁扭着身子,哭声渐渐小了。 王氏又指了指自己:“你再想想,若是让你嫁到像咱家这样的人家,你就得像娘一样整天起早贪黑的干活,还吃不好穿不好,几年添不了一件新衣裳,你瞧瞧我这手脸粗得跟树皮似的,娘年轻时那也是村里一枝花。你看看如今都糟践成啥样了?娘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有的事咱就得早做打算。” 圆宁想想自家娘亲,又想想三婶方氏,顿时不寒而栗,对王氏的话也就不那么抗拒了。 …… 再说宋家,几个女孩子离开不久,宋老财就笑呵呵地进来问道:“柳柳啊,今儿个高不高兴?” 宋柳点点头:“还行。” 宋老财对她的回答不大满意,“柳柳啊,今儿爹可是全顺着你的心意,我一大早就让来福准备上好的肉菜,完了让你们自在的吃和玩。你看我连面都没露,就怕拘着了你们。” 宋柳给了他一点面子:“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爹。”宋老财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上了。在宋家,宋老财最看重的是长子宋乔,但最宠爱的却是宋柳。 宋老财眯着眼说道:“好好,你去睡晌觉吧。”宋柳秀气的打了个哈欠,回屋歇午觉去了。 吃晚饭时,宋家其他人也纷纷送上各自的贺礼。小木头把自己最心爱的几块鹅卵石贡献了出来。宋乔下午才从镇上回来,送的还是老一套:两本书。不过他这次没敢再送《女诫》。 宋柳把伙伴们送的东西能拿的全拿了出来,在哥哥面前委婉的炫耀。(..info) 她问宋乔:“大哥,你过生时你的同窗都送你什么了?” 宋乔如实答道:“无非是几本书,一些笔墨。” 宋柳摇摇头:“我觉得太一般了,哪儿都能买。” 宋乔一时没能弄懂她的小心思,他拿出兄长的架式,语重心长地教诲她:“柳柳,贺礼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宋柳指指自己的帽子和手套:“你看看这里头的心意怎么样?” 宋乔叠声夸赞:“好好。” 小木头看了看两人,积累了一天的妒忌和不满这会儿终于找到出口了,他鼓着腮帮子,嘴巴翘得能拴绳,他看着宋柳,郑重其事的提醒她:“方宁是因为跟我玩得好,才送你的。”这一切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有的,为什么都忘了他的功劳? 宋家其他人一起默然,连宋柳都不忍打击他。 两天后,汪老七又回南山村了,他驾着驴车直奔方宁家,喘着粗气大声问道:“朝南在家不?” “七叔来了,他在屋呢。”方氏听到动静连忙下坑前去开门,热情的把汪老七迎进堂屋。 汪老七跺跺快冻僵的腿脚,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烤,直接说明来意:“三侄子,侄媳妇,我今儿来给你们带个好消息。你家那粉条有人要买了。” 方氏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不自觉地反问道:“啥?七叔这是真的?” 汪老七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我还能蒙你不成。”接着,他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讲述了一遍。方宁和方牛子临走时把剩下的粉条粉面都给了汪家,第二天,他就在店里摆上一份,然后又请街坊邻居吃饭,香草和她娘费尽心思做了好多菜,其中有多半是用粉条和粉面做的,像是粉条炖猪肉、农家乱炖粉条白菜肉包等等全端了上来。席间自然就有客人问,汪老七就说是亲戚送的。在南平县这个地方,一到了冬天除了萝卜白菜芥菜和干货就没有别的菜了,众人看这东西禁放又不贵就挺感兴趣的。客人临走时,香草娘给每人都送了一些。 过了几天就有人上门来买了。其中白家酒楼、吴家食肆、赵家包子铺要的量比较多。 “你家总共有多少?”汪老七又问。 方宁很利落的报了数:“粉条六百多斤,粉面一百斤。我们不知道行情就没敢多做。” 汪老七冲方宁笑笑,用商量的口吻问道:“那你们想卖个啥价钱?” 杜朝南和方氏对视一眼,道:“他舅在外头卖时,粉条是四文钱一斤,粉面三文。” 汪老七点点头:“价格还成。这东西也不能太贵了。” 方宁又补充道:“七爷,你看这样行不?买的多的咱就便宜些,十斤以下就按原价,十斤往上,每多买十斤就便宜一文钱。其他的你看着办就行。”汪老七赞同的笑笑。 就在这时,方牛子风风火火的进来了。他一进门就热情招呼道:“七叔来了。” 汪老七把来意简单说了。方牛子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搓着手嘿嘿傻笑着:“多谢七叔七婶,我和我姐都快急坏了。” 汪老七寒暄几句,又道:“你们赶紧收拾一下,我回家一趟,晌午饭后我就回城。”方氏本想留他吃饭,又想着他还要回去看老娘,遂客套几句作罢。 这边方宁已经心算出银钱了,粉条和粉面一共能卖二千七百钱,一般的庄户人家一年也挣不来这些钱。一家人一听到这个数目,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们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开始忙碌起来,把粉条装进干净的大草篓里。 他们刚刚装好,汪老七就赶着车过来了。香草小叔汪富贵也来了,他大约十八/九岁,跟汪老七长得很像,身材敦实健壮,圆脸,一双眯眯眼,仿佛一天到晚都在笑似的。 汪老七还特地带了秤来,一筐筐的称了,报数。汪富贵噼里啪啦的打了一会儿算盘,然后数了两吊零七百钱递给杜朝南。 这下又把他们一家人给震着了,方牛子最先反应过来,忙推辞道:“叔,东西还没卖,咋就给钱了?” 汪老七笑道:“人家都订好了,拉到就能结回一部分帐,剩下的我就放在铺子里卖。我就先把钱垫上吧,大冷天的,省得你们再跑一趟。”接着他又嘱咐道:“要是能做的话,年前再做两次吧,我估摸着到年关还能卖掉不少。” 方牛子和杜朝南等动了动唇就想拒绝,方宁看了看汪老七,她又想起了香草和小舅的密语,连忙插了一句:“七爷爷,太谢谢您老了。这一次我们家就先收着了,下一回就卖多少结多少吧,不能总让你家垫钱,你们铺子里还要钱周转呢。” 汪老七朗声一笑,对杜朝南夸道:“你婶没少跟我夸这丫头,说她嘴甜又懂事,三侄儿,你的福在后头哩。”杜朝南谦逊的笑笑。 方牛子又跟杜朝南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让方氏出面硬塞给汪老七三百文的代卖费,大冷天的,总不能让人白忙活。汪老七本来没打算要,一看这家人铁了心非要给,他也只好收下了。两人因为急着赶路,跟方牛子等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汪老七兄弟俩一走,方牛子兴致勃勃的将双手往往里一拢:“来来,都进来,分钱喽!”众人兴高采烈的跟着进屋。 方牛子得意的耸耸眉毛,哗啦一下把铜钱全堆到桌子上,让众人瞻仰。方宁更是用深情的目光把钱抚摸了一遍。 不过,轮到分钱时,三个大人竟然争执起来了。 方牛子一锤定音:“这钱咱就得平分!” 杜朝南和方氏都不同意:“咋能平分?番薯是你家的,那些家什也是你打的,出力的也是你,我们就帮个忙而已,哪能分这么多?” 方牛子梗着脖子争执:“地还是你家的呢,最主要一条,那主意还是方宁出的。我说了算,就得平分!” 最后三人死让活让,方氏只收下了一千文钱,就这些已经能让她激动得几天睡不好觉了。方牛子又给三个外甥女各发了三十文的私房钱,另外他又悄悄地多给了方宁一百文。方氏在方宁的旁敲侧击下,也给了她一笔辛苦费。现在,方宁已经有了二百五十文的私房钱。另外,方氏将以前的欠的一些债务也一并还清了。 方宁笑嘻嘻地提醒道:“小舅,你如今有了钱了,赶紧让我姥找媒人提亲吧。” 方牛子虎着脸作势抬手要打她,方宁笑着跑开了。这回手头有了钱,方牛子觉得自己可以锦衣还乡了,哪像前些日子,他灰溜溜的躲在大姐家,生怕爹娘和哥嫂叨唠自己。 方宁姥姥办事也利落,方牛子回家没几天,她就派媒婆去汪家提亲。那媒婆还觉得方家是痴心妄想,有些不乐意。还说她可以为方家另寻一门亲事,是西村的一个麻脸姑娘,保准能成。气得吴氏立即换了一个媒婆,她也财大气粗了一回,一下子就拿出了五十文的润口费。那媒婆颠颠地去了,自然是一说就成。汪家也给了一笔丰厚的跑腿费,可把那媒婆给乐坏了。 没几天,方家和汪家结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得满天都是。有高兴的,也有犯酸的,还有说风凉话的。同时,方宁家做粉条赚了大钱的事也传开了。 这几天那些探听消息的人一拨一拨的,跟过江的鲫鱼似的,方氏应接不暇,但乡里乡亲的,又不好得罪,只得硬着头皮接待。 杜家老宅的人自然也得知了消息,孙氏气得直骂方氏姐弟俩阴险,还说她早就料到两人心怀鬼胎。王氏因为圆宁的事对方宁心怀怨恨,妯娌俩暂时抛却前嫌好得能合穿一条裤子,她们一唱一和的没少在何氏面前上三房一家的眼药。不久,杜朝东也跟着何老舅从南立县回来了,他今年挣的钱还没有去年杜朝南挣得一半多,把老杜头气个够呛,一连几天怒骂不已。 方牛子回家只呆了几天,就和方满子以及方家几个堂兄弟借了驴车骡车把家里的番薯都往方宁家里拉,准备接着做粉条。 大舅妈李氏的脸也不耷拉了嘴里也不嘀咕了,整天他小叔长小叔短的,生怕得罪了方牛子似的。 方牛子手头有了钱,又将工具改装了一下,使脚踏搅碎机更大更耐用,另外他又赶做了两个小些的可以用手摇的。杜朝南则买了几个大缸和其他零碎东西。 方宁姥姥安排好家里的事,也跟着方青山一起来帮忙。方氏、吴氏负责在河边洗番薯,张青山用独轮车往院里运。方满子杜朝南他们则人负责搅碎番薯和沉淀。一家人摆到了架势要大干一场。 此时正是十一月的寒冷天气,河里结了厚厚一层冰,他们洗番薯都要先凿开冰层,吴氏和方氏的手冻得像红萝卜一样。方宁看着心疼无比,就拿了私房钱托人买了一盒冻伤膏,另外她又琢磨出一个长柄的棕毛刷子用来刷洗番薯。她还想做副皮手套,无奈古代没有橡胶。最后她从孩子们手中用糖换回了两个猪尿脬缝了两副手套,多少管些用。吴氏喜得逢人就夸自家外孙女聪明贴心,方宁不得不再三提醒她做人要低调。 方宁刚提醒完姥姥要低调,那厢就因自己起了一场风波。也不知是谁透露的,说杜家做粉条的方子是方宁从书上看到的,而那书是从宋家借的。宋老财一听可气坏了。当下召集三个儿女开始召开申家庭开会。 宋老财最先向嫌疑犯宋乔和宋柳兴师问罪:“你们两个不肖子孙,你们把祖传秘方漏给人家了知不知道?” 宋乔一脸莫名其妙,宋柳单刀直入地问道:“爹,咱家除了你说的‘发财要靠省’,还有的别的秘方吗?” 宋老财双眼圆睁,无比心疼地说道:“怎么就没有?咱家的书上写的,捂个几年不就是祖传秘方了吗?” 他在屋里徘徊了几步,狠狠敲击着桌案,继续审问:“给我说实话,到底是谁把书借给杜家那丫头的?” 宋乔本想将过失揽到自己身上,谁知宋柳却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呗,除了我还有谁这么聪明?随便用《女诫》换本书,里头就有秘方。” 宋老财肉疼的朝她嚷道:“你聪明?你要真聪明,那财就该是咱家发了!” 宋乔这会儿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他无奈的向父亲解释:“这读书也是要靠缘分的,有的人读《论语》能读出宰相来,有的只读出一肚子酸气。这同样的书不同的人看结果也不一样……” 宋老材气得直跳脚:“你是说老子不会读书?” 宋乔虚弱的辩解:“我、我不是这意思。” 宋老财板着脸,指着宋乔教训道:“你这小子,竟然嫌弃老子!我告诉你,咱们宋年当年也是书香门第,你爷爷的爷爷的……的爷爷,曾中过举人,中举那天,好家伙,那鞭炮响得把耳朵都震聋了,那场面你们想都想不出来,乡亲们别提有多热情了,送鸡的送猪的送钱的,还有送女儿的……要不是黄河发大水,冲了咱们老家,咱们宋家在当地就是一方望族。当年我爷爷跟说过,咱家跟那有名的宋玉是同宗。” “扑哧。”兄妹俩忍俊不禁一起笑了。宋乔只笑了一声,急忙假装板着脸。 “笑啥,这可是真的。” 宋柳捂着嘴进屋把以前借给方宁的书拿了过来递给父亲,“你自己看吧,反正我是没找着秘方。” 宋老材终于打住了话头,睁大眼睛,一页一页的翻着,嘴里自言自语道:“那丫头鬼精鬼精的,说不定页数被她撕掉了。” 宋乔纠正道:“不可能。若是缺页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老财翻了好一通,也没能找到所谓的秘方。宋乔用专业术语为方宁辩解:“爹,我们先生说,有的人读书能举一反三,比如说她看到的是牛可是能想到马……” 宋老材十分憋火,横了宋乔一眼,接着又虎着脸嘱咐宋柳:“以后少跟这种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女孩子来往。” 宋柳十分认真地追问:“爹,你是要我跟缺心眼的人来往吗?” 宋老材:“……” 他一拍大腿,哀嚎一声:“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样的儿女?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48第四十七章 大闹 宋老财拍腿长叹,叹儿子不孝,女儿不乖。宋乔赶紧上前去劝,并连连给妹妹使眼色:“柳柳,你就别惹爹生气了。” 宋柳一脸无奈:“爹,你就说吧,让我怎么办?” 宋老财的嚎声渐渐小了,眼珠骨碌一转,继续审问宋柳:“你除了这本还借过她别的书没?你领她到咱家的书房没?” 宋柳叹了一口气:“爹,你总是小看我,也小看别人。”说罢,她扭身走了,临走时还学宋老财的口吻长叹道:“我怎么摊上了这个不可多得的好爹!” 宋老财气得胡子直翘,对着大儿子诉苦道:“你看看她,简直气死我也!”可他又舍不得骂宋柳。这天晚上,宋老财因为肉疼肝疼导致他的老毛病犯了——胃疼。 “爹,你吃一口吧。”宋乔领着弟妹在床前苦声哀求。 宋老财的脸皱得像苦瓜似的,捂着肚子不停哼唧,一边哼唧一边念叨:“孩他娘,你咋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扔下了。娃们眼看大了,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爹放眼里了。我这一辈子咋就这么命苦,小时候讨饭被狗咬,到你家被你娘管……” 宋乔一脸尴尬:“爹……” 宋柳也有些动容,收起了往日的孤僻性子,乖巧地说道:“爹,你就吃点饭吧。我以后少跟你顶嘴。”宋老财仍旧叨唠不已。 宋柳杨了想,又道:“爹,你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发财啊。你有什么心疼的,那财本来就不属于咱家。” 宋乔也道:“是啊爹,咱家也不缺那点钱。乡里乡亲的,不能光咱家吃肉,不让人家喝汤是吧。”他本想说方宁家也挺不容易的,可又怕爹不爱听就打住了。 小木头在旁边看着,不知说什么安慰话好,只把碗递到父亲嘴边,一个劲地劝:“爹,你吃吧吃吧。” 宋老财见儿女真切的关心自己,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他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威信的,他再看看三个儿女,心里不禁哀叹:为什么就没有得自己的真传呢?宋老财终究没有去找杜家理论,他占的理不足啊,那书他从头到尾的看了,确实没有缺页损数的。他只能安慰是杜朝南交了好运了。 …… 这个冬天,方杜两家过得十分忙碌充实。两家人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了点上风灯继续干。(..info好看的小说)数九寒天的,方牛子几个人身上的汗都没干过。尽管如此,谁也没有发出一声抱怨。方满子看自家老娘实在太辛苦,就商量说让李氏过来替换吴氏。吴氏断然拒绝:“我还没老透,在这儿盯着我放心。” 村里人大部分人是羡慕的,当然也有泛酸说风凉话的,还有想套秘方的。这些都被方氏和吴氏一一巧妙的化解。现在方氏的公关能力在与时俱进,她有娘家撑腰,又有女儿在旁边帮忙策划,再有了钱壮胆,整个人变得十分自信,说话办事日渐周到圆融。 晚上,吴上半眯着眼歪坐在炕上,方宁坐在她身后给她捶肩膀,夏宁正在给她涂药膏。坑下的方桌上,方牛子爷仨加上杜朝南,正在喝酒闲叙。因为明天还要干活,他们也不敢多喝。 吴氏先是笑着和几个外孙女讲了一会儿乡野奇谭,过了一会儿又说到家里现状,这一转就转到乡亲们的事情上。 方氏有些患得患失:“娘,我觉着做粉条不是个难事,时间长了总有人揣摩出来,到时咱家就卖不到好价钱了。” 吴氏也跟着发愁:“是啊,这活就是累点,不难。一般人家都能做。” 方宁连忙安慰两人:“姥姥,娘,咱们本来就不打算长做,这东西利挺薄的。而且还只能冬天才有得做,哪能光靠它吃饭。” 方牛子听到她们的讨论,突然插话道:“方宁说的有理,咱们得有个长法。我觉着光种田真的不行,累死累活饭都吃不饱。咱的脑子得灵活些,要想过得比别人好,就得敢想敢做。我心里有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我想去县里租个小门面,卖杂货。” “啥?” “啊?” 众人一起惊讶起来。最先出口反对的是吴氏,她家的日子刚有点起色,可不想这么折腾。方青山也不愿意,方满子不用说也是反对。 方氏没有直接反对,“牛子,你可得想好再做,咱挣这点钱不容易,不能打了水漂。” 方牛子见此情形,只得无奈答道:“行行,我会好好想想的,今儿不过是随便提提。” 方宁家这边忙得热火朝天,老宅那边则是一片阴云笼罩。老杜头和何氏都紧锁眉头,眼看就到年关了,今年少了最能挣钱的杜朝南,可要花钱的地方却比往年还要多。年后,杜朝栋就要参加童子试,他还打算给老师送份厚礼。何氏还打算等他中了秀才后就给他说亲,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离了钱? 杜朝乐一双眼珠子贼溜溜乱转,他清清嗓子,说道:“爹、娘,你们听说宋家的事了吗?” 老杜头抽了口旱烟,兴味索然地道:“自家的事都管不了,还管别人。” 何氏哼了一声,理都不想理大儿子。 杜朝东一点也不气馁,他话锋一转,就轻易的将二老的兴致吊了起来:“这事还真跟咱家有关。我听人说,方宁从宋柳那儿借了本书,刚好那本书里有个秘方,方宁那丫头贼精,就把带秘方的那张纸给撕下来了。然后找了她小舅,两人就捣鼓出那个粉条了。” 何氏的脸蓦地一沉,半晌没言语。 杜朝东捶着大腿感慨:“我真不知那丫头是怎么想的,她好歹姓杜,有了秘方,放着嫡亲的爷奶叔伯不找,非要找他小舅,我还听说,分钱时那方牛子只给了三弟小头。依我想,方宁再精也是个孩子,这中间准是有人撺掇……”杜朝东含沙射影,暗指这事是方氏撺掇的,言里言外的是杜朝南老太实又只听信婆娘的话,被人骗了,他们亲兄弟就该去为他撑腰之类的。 何氏的脸越来越阴沉,眼中冒着两簇火光。老杜头眯着眼睛,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烟,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杜朝东看何氏的怒火已经被自己点燃了,又加了一句,道:“娘,方宁她姥也来了,咱就在家这么一说,你老可别冲动去问我三弟,我怕你老吃亏。”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像用火折子把何氏这串鞭炮给点燃了。何氏霍地跳下床,穿了鞋就往外走。 老杜头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喝止何氏:“你干啥去?” 何氏梗着脖子扬声反驳:“你管呢。” 何氏风风火火的直奔村南头去,杜朝东唯恐天下不乱,忙见孙氏王氏也去帮忙。这妯娌两个整日嘀咕个不停,早就积攒了一肚子对三房的不满,此时当然要跟着婆婆去推波助澜。 今天天气晴好,难得无风。吴氏和方氏正在河边一边说笑一边洗番薯。这会儿功夫,何氏就带着两个儿媳妇怒气冲冲的杀奔过来。 方氏一看何氏那副样子,心里就不由得咯噔,她面上勉强带了笑,唤道:“娘,你来了。” 何氏双手插在袖笼里,撇着嘴,阴阳怪气的说道:“你也别叫我娘,我担不起,我儿子孙女都快改姓了,我是哪门子的娘。” 吴氏笑呵呵地接道:“哟,亲家,你是不是路上灌了凉风?说起话来咋凉丝丝的?” 何氏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亲家,头十天就听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家去了呢?没想到还在这儿。我们南山村里的水是不是好喝些?不然,你们咋能一家子都跟那河边的柳树似的,扎了根似的。” 方氏脸色大变,刚想反驳。就被吴氏用眼神制止了,她们是平辈,怎么吵都行,但有的话方氏来说就不方便了。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 吴氏虽然心里气愤,但面上仍是笑眯眯的,不动声色地接道:“亲家,这都是我命好,不像有的人,是老鸹命,人人憎。我一到哪儿,哪儿的人就留我。亲家,这冬天农闲,你咋没去闺女家串门啊?” 何氏有两个闺女分别叫杜玲儿杜盼儿,嫁得都不太远,但她极少去串亲。她跟那两个亲家都不大合得来。这倒不是那两家人多不好,实在是何氏的手伸得太长,到了人家家里还想管事。因此特别招不待见,久而久之,两个闺女都不敢让她上家去,生怕她前脚离开,后脚家里就闹腾起来。 两人像喝双簧似的,你来我往。方氏一时间插不上话,劝谁谁不听。就在这时,杜朝南听到动静,忙撂下手里的活赶出来迎接何氏:“娘,外头冷,进屋吧。” 何氏一看到杜朝南,就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起来:“你这狠心的王八羔子,我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护家呢。你倒好,胳膊肘子净往外拐?从今以后,你也别嫁杜了,你改姓吧。我要不起你这个儿子。” 杜朝南被骂得莫名其妙,他涨红着脸连声辩解:“娘,我又咋了?” 何氏见杜朝南一脸无辜的模样,气更盛了,跳脚拍腿大骂:“你就装吧,你这个绝情绝义的,有了发财的法子不帮着自己的亲兄弟,就知道帮着别人。你也不想想,除了亲爹娘亲兄弟,谁个真心对你,人家拿你当猴耍呢……”何氏这言外之意就说方家占了杜家的便宜,骗了杜朝南。 方氏不得不出口解释:“娘,你老这是从哪儿听的,这做粉的家什、还有番薯,都是我娘家的。我们家拢共就两亩地……” “吓,你的意思是我嫌分家分得少了,所以你才撺掇着我儿子和孙女向着外人?你这个黑心的,我当初瞎了眼才觉着你贤惠……” 这一会儿的功夫,周围围了一大群人看热闹的。何氏见人多,骂得愈发起劲。方氏气得眼泪直打转。 吴氏搓了搓手,叉着腰,中气十足的回骂开了:“我说亲家,你那腮帮子是千层底纳的,咋那么厚呢,怎么磨怎么踩都不坏?你们一家都是属苍蝇的,见了荤腥就嗡嗡的凑上来。亏你有脸说你家真心对我闺女女婿,你也没到七老八十,咋就那么健忘呢?是谁把我闺女一家赶出来?是谁整天不让我孙女吃饱的?又是谁个把亲孙女当发家的家什想卖就卖的?你有真心?你要有,那老虎都能坐莲台了。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你么狠这么虚的人。你还说养儿不如养狗,我看你这娘当的,还不如母猪呢,人家母猪好歹知道护崽。你瞧瞧你,连做人都没学会,咋能做娘呢?你投胎肯定是阎王判错了……” “我这个老x,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儿去?臭不要脸——”何氏一窜老高歇斯底里的叫骂着。 …… 两人是旗鼓相当,越骂越激烈,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低声讨伐何氏。 方宁远远的站着,低头在想着什么。狗蛋和小木头虎子三人都在她身边站着。 小木头发愁叹道:“冬天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没有,要不我找虫虫吓她。” 狗蛋接道:“我家有狗,我让它咬它就咬。” 虎子哼了一声:“我才不信呢,我家的狗我就叫不动。” 狗蛋急着想证明自己,嘬嘴唤过他家的猎狗,朝何氏努努嘴吩咐道:“大黑,你就咬那个人。” 说时迟那时快,这狗本来一另懒洋洋的模样,一听说小主人吩咐,嗷呜一声,像闪电一样朝何氏扑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卡文了,( ̄▽ ̄\")。 49第四十八章 兵不血刃 “我的娘啊——” “天哪——” 众人一阵惊呼,有的拖着孩子往外跑,有的往里头挤想看个究竟,现场乱得像一锅粥似的。何氏正骂得起劲,冷不防瞧见一团黑影向自己扑来,冲她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她啊的一声尖叫随即便把黑子扑倒。黑子下嘴就撕她的裤腿。 “谁的狗?人呢?”杜朝南徒手就要上前阻挡。方氏忙拽着他的袖子提醒:“快,去拿根竹竿。”杜朝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赶紧跑进院子抄根木棍准备打狗。 小木头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方宁怕众人打狗,连忙让狗蛋把狗唤回来。 狗蛋一看众人那种架式也吓坏了,赶紧喊道:“黑子,黑子,咬一口就好,快跑哇!” 黑子嘴里嗷呜一声,竟真的停了下来。方宁小声嘱咐狗蛋:“快,让它往河对面跑去。”河面上有的冰不太厚,大人轻易不敢上去。 狗蛋挥着小手指挥黑子撤退。黑子比寻常的狗聪明多了,很快就听懂了小主人的意图。它像离弦的箭一样向结了厚冰的河面上窜去。杜朝东等人追了几步便不敢追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折了回来。方氏和几个看热闹的妇人把何氏扶了起来,仔细检查伤口。何氏的棉裤腿被撕下一块,身上全是土,头发散乱不堪,显得十分狼狈。杜朝南央邻居去请村里的郎中过来瞧病。 黑子本来就没下狠劲咬她,何况冬天又穿得厚。所以何氏根本就没被咬伤,无非是被狗扑倒时,手上擦了点皮,加上受了惊吓。她一缓过劲来就开始哭天抢地的骂。骂儿子儿媳妇,骂狗骂狗蛋父子, “没了天良的,你们早就算计好了,想放狗把我咬死,你们好少出孝敬钱。……黑心杂碎,把爹娘婆娘都克死了,还不知收敛。我知道你这个王八蛋因为当年的事记恨我……” 方氏忙劝道:“娘,郎中一会儿就来,有病咱花钱瞧,就别骂了。狗蛋爹出门了,不在家。” 郎中还没来到,李三顺先回来了。他一得知事情原委,就黑着脸伸出蒲扇大的巴掌要揍狗蛋。狗蛋连躲都不躲,扬着小脸大声说道:“你打我,我也放狗咬她。她是坏人,她以前就骂过我还说我是扫把星,今天又骂爷爷奶奶,我爷奶都是好人,我就不让她骂。我要不是打不过她,早揍她了。” 李三顺哭笑不得,举起巴掌在狗蛋屁股上拍了一下。方宁和小木头连忙把狗蛋拉开,也有大人上来劝李三顺。 何氏听说李三顺回来了,骂得更厉害了。杜朝东满脸凶悍的要求李三顺赔偿。 李三顺赔着笑脸说道:“用多少药费我出。” 杜朝东那双活络过份的眼睛不知转了多少圈,他挤开人群,跑到何氏身边。孙氏和王氏也在旁边服侍,杜朝东跟孙氏使了个眼色,这两口此时倒挺有默契,只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孙氏趁人不注意俯在何氏耳边:“娘,你别让郎中看了,药钱能值多少?”要讹就讹大的。 何氏在算计人的事情上是很有天赋的,一听到大儿媳妇的暗示,立即就明白了。而且她还来了个一箭双雕。她决定就赖在这儿了,好好恶心恶心这姓方的一家人,让不孝的三儿一家好吃好喝的伺候自己。看那姓方的一家还好意思住在这儿! 何氏的主意一打定,又开始大声呻/吟起来:“哎哟,可咋办哟,我的腿肯定是摔断了,都没知觉了……” 何氏正嚎叫得厉害,郎中就来了。他刚要过来看伤,何氏立即做出一副贞洁列妇般、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神情:“看啥?我不看。露皮露肉的多不像话,我可是好面儿的人。朝南,你让他出去。” 方氏劝道:“娘,这郎中看病有啥像不像话的。可不能耽误了。” 吴氏讽刺道:“哟,亲家,你当你是黄花大闺女呀,咱这老皮老肉的怕啥呀。我听说你当年还是闺女时也没这么检点啊。” 何氏横了吴氏一眼,没好气地接道:“再老,我也是个女人,我不像有些人,死不要脸。” 吴氏低声接道:“原来你还要脸呢?我以为你一直没脸的。” “咄,你这个老货——” …… 无论方氏怎么劝,何氏就是不让郎中看伤。那郎中不悦的起身走了。村民们有些看明白的,在一旁偷偷捂着嘴笑。 接着七大姑八大姨都涌进来看望何氏,院里乌压压的一群人。方牛子等人连活都没法干,还有的人趁乱去看做粉条的工具家什,还好方牛子机灵早藏起来了。 孙氏和王氏假惺惺的对众妇人哭道:“我娘这腿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也没法挪动,这可咋办啊。” 在院外,杜朝东和杜朝西跟李三顺扛上了。 杜朝东非要李三顺赔偿五百文钱另外把狗打死,李三顺说让郎中看了再说。两人就这么呛上了。 杜朝东恶声恶气地骂道:“李三顺,你他娘的想赖帐是吧?你们家不但人晦气,连狗也晦气,我早晚得把你狗给打死了。你等着。” 杜朝南忙劝:“大哥,那狗是他打猎用的,吃饭的家什。就算了吧,以后拴起来就行了。” 杜朝东顺便连杜朝一起讹上了,“老三,咱娘要不是来你家,也不会吃这档子事。这老年人骨头碎,好得慢着呢,你如今也有钱了,干脆你就提前把咱爹娘的孝敬钱给出了吧,正好给咱娘补补身子。” 杜朝南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杜朝东越发咄咄逼人,非要杜朝南拿出个说法。 正在这时,方牛子和方满子大步走了过来,杜朝东一看到方牛子心就有些虚,可他随即一想这可是在南山村怕他们干什么,很快地,他又把胸膛挺得高高的。 方牛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却很有威慑力。 方宁趁着这机会挤到何氏的炕前,看了看满屋子全是女人,遂一脸关切地对何氏说道:“奶,你方才说郎中是男的不方便看,如今这屋里全是女的,这下可以看了吧。你知道的,我从书上看了几个偏方,专治你这种病,你让我看看吧。”说着就去扒何氏的裤腿,何氏哪能让她看,孙氏和王氏也一起上来帮腔,说方宁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不能瞎看。 吴氏早就觉察出里头有猫腻,便笑道:“亲家,让我们看看咋了?你捂得这么严实,难不成真的像外头的人说的,你是在装病,想讹人李三顺的钱?我跟你说,咱做人要厚道,人家三顺带着一个娃,够可怜了。” 众妇人也纷纷劝说:“就是啊,大娘,狗蛋是个可怜的娃。” 何氏有些恼羞成怒,尖着嗓子嚷道:“你们说得比唱得好听,换你们被狗咬了试试?”接下来何氏装疯卖傻,话越说越难听,就是不让人看伤口。那些闲妇们看了一会儿热闹,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便离开了。 很快就到了晌午,何氏又嚷着口淡想喝鸡汤,方氏一脸作难,家里只有几只母鸡,她哪舍得杀。方宁在旁边说道:“娘,宰一只鸭子吧。”方氏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孙氏和王氏一听要宰鸭子,眼睛不觉一亮。 方宁立即补充道:“娘,咱先说好,那鸭子不大,咱们人多就别吃了,全给我奶一个人吃。”说完又瞟瞟孙氏和王氏,意思很明白,留下来也没肉吃。 何氏沉着脸吩咐两人:“愣着干啥?还不回去给你爹做饭,还要喂猪呢。——你爹身子不好,别让他来了。”方宁有些奇怪,老杜头今天怎么没来,她再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老杜头比何氏多一点点的廉耻,他不想丢这个人。但他也只是多一点廉耻而已,他想让何氏出面闹,他自己则是得利者。闹得实在太难看了,他再出面来管。真够虚伪的!孙氏和王氏不甘不愿的回去了。临走时,两人又话里有话的对方氏笑道:“三弟妹,你可得好好孝顺咱娘,她想吃啥你就做啥。” 吴氏冷哼一声,不屑地接道:“还想吃啥?鸭子还不好?我小外孙女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放鸭,我们家还没吃过一只呢?你想让她吃龙肝凤髓咋地?”孙氏王氏讪讪地笑着走了。 方氏去做饭,吴氏则陪着何氏。两人早已撕破脸,连表面的应付都懒得,一时谁也不搭理谁。 过了一会儿,还是吴氏先开口:“亲家,看架式,你是想长住了?” 何氏别过脸,眉毛一挑,恶声恶气地答道:“你这个丈母娘能长住,我这个婆婆就不能住?” 方宁甜甜地笑道:“奶,你就放心在这儿住,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老,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的好。”何氏听到这话,觉得背上一阵凉气森森。 她一脸警觉,连连摆手:“你赶紧出去,我当不起,让你娘和你三姐进来。”这是专挑软的捏。 方宁笑呵呵的应了,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方氏很快就将饭做好了,何氏因为“腿断”了自然不到上床。由秋宁端了鸭汤一口口的喂了。方氏等人匆匆吃了饭,就赶紧开始干活。何氏吃饱喝足了,在炕上惬意的躺着,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可惜好景不长,就在这时,方宁推门走了进来。 “奶——”何氏装睡不理。 方宁身子往前凑了凑,清声说道:“奶,那鸭汤喝着咋样?那可是我亲自调的料。”何氏心中一个激灵。 方宁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刚得了一个偏方,说是用老人的洗脚水能治你的病——于是我就把我姥昨晚忘倒的洗脚水加了一点进去——” “你这个天杀的——”何氏霍地坐起身,她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越想越觉得那汤不对劲。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方宁早避得远远的,何氏吐完,理智已经全失,把装病的事早忘光了,她顺手抄起东西下炕就朝方宁打去。就在这关键时刻,吴氏在外面把门咣当一下推开,一脸惊诧地高声问道:“亲家,你这就能下地了?” 方氏杜朝南等人也一起围上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何氏,何氏此时是恼羞成怒、进退两难。 吴氏笑道:“亲家好得真快,我闺女这颗心也掉到肚里了。”何氏想了想也只得就坡下驴,含糊的应了一声,只说不知怎地就好了。 她稍一歇停,又开始哭嚎着大骂方宁,说她让自己喝洗脚水云云。吴氏方氏等人俱是一脸震惊,吴氏怔了片刻,拍了一下大腿兴奋的嚷道:“哎哟,我的洗脚水还能治亲家的病,真是没想到,我那脚可是好几天都没洗了,那盆水的料可不少——” 何氏恨得咬牙切齿,红着眼就要跟吴氏拼命,方氏忙拉着婆婆,温声劝道:“娘,不管咋样,你老这病也好了是不?咱们庄户人家用腌臜偏方的人多得是,你也别难受,过几天就好了。”何氏胃里又是一阵翻腾险些又吐了出来。吴氏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她,何氏想骂,吴氏奉陪她。想再赖下去,指不定方宁下回给她灌什么。思前想后,她再也无心赖在这儿了,不过,她终究心里不忿,临走时还拐进灶房顺走一副鸭架。众人心里一阵轻松,高高兴兴的把何氏送出去。何氏这人只有被送走时才会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热情。方氏把屋子收拾一遍,又回到河边继续干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第二批粉条也做出来了。方牛子抽空进了趟城,跟汪家商量好大致的拉货日期。至于狗蛋家赔偿何氏的事也是不了了之,最后,李三顺送了两只野兔抵作赔偿,杜朝东虽然不痛快,可也没敢再纠缠。 村里人都听说了何氏喝了她亲家洗脚水的事,一时间传为笑谈,有人质疑,还有的人上门来问洗脚水是不是真能治病。这个事拐了几个拐不知怎地又拐到了宋家身上,有的人还干脆直接问宋老财,是不是因为他想省钱才找了这个方子? 宋老财没好气的嚷道:“能治能治,不信你试试。”话虽这么说,可是也没人真愿意尝试。 吃晚饭时,宋老财便拿现成的例子来教育儿女,“你们看看,杜家那丫头多精刮?就这么兵不血刃的把她那难缠的奶奶给弄走了。你们以后跟她打交道都小心些,可别被她算计了。”说完,又遗憾的摇头叹息:“你们仨怎么就没一个随我的精明呢?” 三兄妹妹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接话。 粉条晒好后,汪老七和汪立志各赶着一辆驴车回村了。这一次又照例了引起了一番小轰动。乡村人家的日子向来过得平淡如水,哪怕一点小事也能激起一圈涟漪,更别说是这种事。那些闲汉闲妇们全都围在一向清冷少人的河洼看着那两车满满当当的粉条,私下里猜测着杜朝南这次能挣多少钱。 这一回方氏非要留汪老七父子俩吃饭,汪老七见对方留得真心实意,也就答应了。 汪老七陪着杜朝南等人在屋里闲唠,吴氏和方氏在厨房忙着准备午饭。家里的闲人只剩下了汪立志和方宁。 方宁拿出东道主的热情招呼对方:“汪小叔。” 汪立志还记恨着上次的斗口,做出了他的经典表情,对天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她。午饭过后,汪立志招呼虎子还有刚刚“刑满释放”的狗蛋一起去河边凿冰捉鱼。他还很幼稚的孤立方宁,不料人家根本不介意,一个人在旁边玩得不亦乐乎。 没多久,小木头也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宋乔。宋乔扭捏一会儿,从袖笼里掏出一本旧书递给方宁,低声嘱咐道:“这本就送你了,你别让我爹知道。” 方宁连忙推辞:“我也有零用钱了,下次进城就去买几本。” 宋乔一脸黯然,讷讷地说道:“我知道你嫌旧,那那算了。” 方宁稍一思索,就笑着接了过来:“不旧,挺好的,我下回也买这种书,划算。” 宋乔眼睛一亮,兴致重新上来,说道:“我知道哪儿有这种书,下回你找我,我帮你挑。” 两人正说得高兴,不料,那厢汪立志一边凿冰一边还在注意这边的情况,他的本意并不是要一直孤立方宁,而是想找回一点点面子,只要她多说几句好话,他就大度的原谅她。谁知她倒好,一转眼跟那个书呆子说上话了。 若说这个村里谁是汪立志最讨厌的人,在和方宁吵架前那就非宋乔莫属,其实现在也是。不过宋乔压根不知道这一点。其实,两人既没斗过口也没打过架,汪立志讨厌他,是因为这几年来他一直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下,他爹总拿宋乔跟他比,为了心里好受些,他总拿自己的优点跟宋乔的缺点比。越比他越觉得自己被错看了,于是心里一直积攒着抑郁不平之气。 汪立志气哼哼地大声自言自语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手无缚鸡之力,书呆子!” 宋乔一怔,他跟对方没过节吧?不过,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不紧不慢地反击道:“胸无点墨,脑无半本书,枉进夫子门槛。”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 mmvv扔了一个地雷 namit扔了一个地雷 50第四十九章 进城办年货 方宁看看两人,心里十分纳闷,据她所说,他们并无私仇吧,怎么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方宁笑嘻嘻地问道:“汪小叔,你如今不捉虫了?改成啄人了是吗?” 汪立志十分生气,冷冷地白她一眼,他气宋乔更气方宁不站在自己这一边。.info[] 汪立志盯看方宁,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你以后别理他,他爹抠,他呆,一家人都不好惹。” 宋乔听到别人说自己的父亲,越发不淡定,立即梗着脖子反击道:“不管我爹如何,他也没把我教成你这样——随便出口伤人,背后诋毁别人,如此行径岂是君子所为。” “我不是君子,也从来不装那大瓣蒜。” “……” 汪立志本想出口浊气,没想到气更盛了,他没料到宋乔这个书呆子嘴头还挺利落。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呛上了。小木头十分困惑的看着两人,他问狗蛋两人为什么吵架,狗蛋摇头说不知道。小木头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当他看到水桶里的几条小鱼时,脸上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伸手抓起两条大点的鱼走到两人面前,把水淋淋的手往中间一伸,认真地劝道:“你们别争了,一人一条不就好了?我和狗蛋虎子从来不争的。” 狗蛋和虎子闻言,立即骄傲的挺起小胸膛,他们压根就忘了前些日子还为争一块树皮而吵架。 宋乔和汪立志你瞪我我瞪你。宋乔率先反应过来,他忍着笑,手一挥大方地说道:“都给他,省得他再找我吵架。” 汪立志哼了一声:“都给你,我知道夫子肯定不会教你捉鱼的。” 可能是两人的动静太大了,把屋里的几个大人也惊动了。 方氏和汪老七等人一起出门来看个究竟。汪老七心平气和的冲宋乔笑道:“乔哥儿,你在跟立志讨论学问呢?”宋乔点点头,礼貌的笑笑。 汪立志不屑地接道:“我对那些酸不拉几的东西没兴趣。” 宋乔不软硬地顶了一句:“我知道,人对自己不擅长的总是不感兴趣。” 汪立志:“……” 方氏逮个机会连忙插话,礼节性的邀请宋乔进屋坐坐。若是平常,宋乔一般会客气的推辞,今天他却鬼使神差的点头答应了。 宋乔和汪立志进屋后,方氏连忙张罗着去倒茶端点心。(..info好看的小说)吴氏在一旁仔细看着两人,看哪个都好。两人年纪相当,长得唇红齿白,清秀挺拔。单度气度和相貌,宋乔要胜过汪立志很多,但后者比前者多了一丝飞扬和跳脱的朝气,十分引人注目。 方氏热情地招待宋乔,说了不少客气话,“乔哥儿,我们一家挺感激你们的,连书那么贵的东西都舍得借我们方宁。” 宋乔忙说,乡里乡亲的就应该互相帮持,算不得了什么。 汪老七和方满子也跟着附和。汪立志心里的气越攒越多,他响亮的“嗤”了一声,转而问宋乔:“你爹肯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吧?这会儿是不是把你家的书又数了一遍,不准你再往外借了?”汪立志本来是顺口胡诌,哪知却真诌到点子上了。宋乔心中起火,脸上仍是不动声色,他平静沉稳地接道:“哪能如此,只是我爹是个爱书之人,怕有的人借了不爱惜,故也不是谁都借的,却不知被人传成这样。” 方氏忙接道:“就该这样。”汪立志两眼望着房梁,一副众人皆醉他独醒的孤独样子。 宋乔又坐了一会儿,汪老七在旁边静静观察,他本有意让儿子多跟宋乔交往好讨论学问,一看这架式,他也就死心了。 寒暄片刻,他便起身告辞说要回家去看看,一会儿再回城。宋乔也起身告别。方氏和杜朝南把三人送到院门口才转身回来。 方氏一回来,吴氏拉着她悄声说道:“这姓宋的孩子挺不错。你也多长点心眼。” 方氏很快就明白了娘的意思,连连摇头:“不成,娘,人家宋家是什么人家,咱是什么人家?他爹憋着劲儿要他考秀才中举人呢,会看上咱这穷家小户的?这结亲就得门当户对。” 吴氏略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夏宁过了年就十四了吧。” 方氏道:“可不吗?” 吴氏沉吟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以后就要慢慢寻摸了,一有合适的就定下来。” 方氏对此早有打算,她结合自身的经验,提出几点要求:“以后咱家这几个闺女,我一定得得好好挑人家,那公婆不地道的,兄弟兄妹太多的,家里不和睦的,坚决不能嫁。我和他爹也不在乎贫富,只要家风正派,父母兄弟和气,男方品性好就行。” 吴氏也深有感触:“就应当这样,买猪还得看圈呢。娘我当年就没看好圈,结果碰上头难缠的老骚猪。.info[]” “噗嗤。”娘俩个想起何氏不由得笑起来了。 …… 到了十二月初,两家人又做好了第三批粉条,方家家里的番薯用得也差不多了。汪老七也说先不用做了。方牛子和吴氏等人就收拾东西,准备粉条一装上车他们就回家去。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年货什么的也该采买了。 汪老七来拉粉条时,就将上次的钱全结了。一家人又分了一次钱,不过,这次已经没有那回那么激动。方牛子又要给三个外甥女零用钱,被方氏严词拒绝了,“马上就过年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给了。”方牛子只得收回,心里却在盘算着要买点什么别的东西。 第二天,吴氏方满子等四人就开始启程回家。 吴氏临走时又道:“你家的萝卜白菜长得也太寒碜了些,我回去让你大弟给你拉一车来,够你们吃的了。”方氏笑了笑,也没拒绝。 方满子回去没几天,果然拉了一大车白菜萝卜来。不过,方宁实在吃够了这几样菜,就琢磨弄些新鲜的。家里条件有限,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豆芽之类的。发豆芽是个简单活,方氏以前在娘家时就做过。不过嫁到杜家时,何氏生怕人胃口好了费粮食,哪能允许她糟蹋东西! 发豆芽和步骤很简单,先把豆子洗干净,放进大盆里泡。泡上一天一夜捞上来沥干水,再用湿布盖上,放到炕角,每天换上三四次水,夜里也要起来换。等豆芽发出来,换个漏水的笼屉放上去,再长个一两天差不多就能吃了。 家里吃了两顿炒豆芽后,杜朝南就对方氏说道:“他娘,这又闲下来了,不如我进城去卖豆芽吧,冬天菜少应该有人买。”杜朝南估计是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脑子也越来越活络了。 方氏点头道:“也行。能挣点是点。” 从这以后,方氏每天泡豆子发豆芽,夜里起来加水。杜朝南每隔两三天天不亮就起身挑着两个大竹筐进城。因为没有方宁跟着,他干脆连车钱都省了,直接步行到城里去,晚上再徒步回来。方宁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心里再一次感慨这个爹真能吃苦耐劳,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感情又加深了一些。 初来这里时,她曾暗暗怨过他的懦弱,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也渐渐理解了这个男人的无奈和苦楚。他只是一个被现实和封建礼教压弯了腰的可怜人而已,他老实木讷但同时也任劳任怨,对妻女也算负责。第二天,她一起来就跟夏宁琢磨着给杜朝南做一副防风的棉手套和护着耳朵的厚棉帽,方宁还亲自做了一个圆筒围脖。东西做好后,杜朝南嘴里说太费棉花,脸上的笑意却没断过。每当别人好奇他脖子上那奇形怪状的东西,他就略有些自豪的说道:“闺女做的,不让做非做,费棉花。” 如是几天后,方宁像往常一样听到父亲出了门,然后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不料,她的睡意刚来,就听见院子里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先是想到会不会是杜朝南忘了拿东西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她悄悄推夏宁和秋宁,两人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刚要张口询问,方宁把手指按在唇上,“嘘”了一声,极轻地说道:“有贼!”两人均是一脸惊恐。不过,她们很快就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轻手轻脚的穿好衣裳。 三人还没下炕,就听见方氏一声大吼:“谁?”那贼一见行迹败露,拔腿就跑。方氏裹上衣裳,提着根扁担就追了过来。 方宁和夏宁也跟着出来,但那人早跑远了。 方氏喘着气把院子周围查看了一遍,也没敢往远了追,只好悻悻的回来了。 “娘,看见是谁没?”方宁问道。 方氏摇摇头:“有雾,没看清。” 一家人惊魂未定,也没心再睡了。方氏点了灯,娘几个一起坐在炕上做针线。 晚上杜朝南回来听说早上有贼来过,也吃了一惊。方宁趁机劝道:“年关了贼也要偷钱过年,爹你干脆别那么早进城了,让人不放心。”杜朝南默默点头,算是应了。这次闹贼的事也给一家人提了个醒。方氏就提议去弄两条小狗养着。 过了两天,一家人商议着要进城去办年货。方氏因为上次招贼的事,心里老不踏实,换钱的地方换了几个,还是不落枕,这回全家出动,她也不放心。夏宁和秋宁说道:“娘,干脆我们俩留下来看家吧。你们去就行,回来还能吃口热饭。” 方宁道:“你们一年到头没出过门,我不想让你们也逛逛吗?” 夏宁笑道:“不急,以后再逛也行。”说吧,她又冲方宁俏皮的笑笑:“小妹,我就等着你发财买马车好载着我去逛呢。” 小方学狗蛋的模样昂昂头自信的答道:“快了,就明年吧。”大家不禁一起笑起来。 一家三口说笑着出了门,他们本打算步行到镇上然后再牛车进城,不想刚到村口就碰见宋老财驾着一辆两驴并拉的大板车。宋家三个儿女都在,其中宋柳包得像小熊似的,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宋老财打了个招呼:“老三,你们也进城啊。”杜朝南腼腆的冲他点点头。 宋乔抢先说道:“伯父伯母,你们也上来,车上有空。” 方氏忙道:“也行,大兄弟,我们一人给你两文钱吧。” 宋老财本想顺水推舟的答应,可是将三个儿女一起看着自己,到嘴边的话又改变了,“哪能啊,乡里乡亲的,我可不是那小气人,赶紧上来吧。” 方氏和杜朝南不爱占人小便宜,方氏拿着钱就要往宋老财身上的空荷包里塞,宋老财看火候到了,嘴里一边客气一边侧过身子想让方氏丢进去。谁知,就在这时,方宁拉拉方氏的袖子,脆声说道:“娘,你再客气就显得外道了,难道你想让宋大叔背上小气的名声吗?” 方氏一听只好讷讷地停了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拉着方宁上了车。 宋老财瞥了方宁一眼,心里一股浊气升上来。方宁看着宋老财那种明明想要钱却又不得不硬充大方的矛盾模样,心里不觉一阵好笑。 “咄,都坐好了。我这车快。”宋老财响亮的甩了个鞭花,开始赶车。 杜朝南坐在宋老财身边的车辕上,方氏跟宋乔坐在一边,方宁则坐在宋柳和小木头中间,三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宋柳问她:“你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方宁笑道:“我也想啊,可是家里很忙,我得帮着跑腿干活。” 宋柳哦了一声,表示明白。 方氏笑着接话:“这几天就不忙了,让她找你去。” 宋老财没收着钱,就想让自己心里舒坦些,于是他边赶车边得意地问道:“方宁啊,你长这么大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吧?” 宋柳不赞同地看了自家老爹一眼,宋乔也无可奈何的冲方氏一笑。 方宁一脸天真地答道:“是啊,从没坐过这么平稳的车。宋大叔你可比那些车把式强多了。” 宋老财十分不乐意方宁拿自己跟车把式比,不冷不热的答应一句就没再搭理她,转而跟旁边的杜朝南说话,当然是他说,杜朝南在听。 到了县城之后,两家人分头采办年货。宋乔多嘴又说两个时辰后,他们还会路过原地,让他们在这儿等着。宋老财已经被这个呆儿子磨得没脾气了。 51第五十章 过个好年 街上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方氏拉着方宁先去了陆家布庄,不过,方宁熟悉的陆九青不在。方氏扯了几尺桃红色的细布,准备给三个闺女做家新袄。 方宁说道:“娘,你和爹忙了一年,也扯几尺做衣裳吧。” 方氏犹豫了一会儿,也给自己扯了几尺蓝布,然后给杜朝南扯了三尺藏青色的布。出了布店,三人又直奔粮店。卖了二十斤米和三十斤面,然后又要些零零碎碎的作料。 “他爹,这猪肉咱们等村里杀猪了再割吧。” “你看着办吧。”杜朝南只管拿东西,很少发表意见。 “还得买些鞭炮和门对子,还有红糖和点心……”方氏一一算计着,眼看着荷包越来越瘪,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三人采买了一大堆东西,慢慢往回挤,方氏问杜朝南:“咱还去汪家坐坐吗?” 杜朝南摇头:“还是别去了,过几天我专门去一趟。”方氏一想也是,带着这么多东西怪不方便的。他们走到来时下车的地方,宋老财一家人还没到。 方氏又道:“他爹,咱来时已经占了人家的便宜了,不能真等他们吧?” 方宁看了一堆东西,再看看那些人满为患的牛马驴车。不禁皱了皱眉头,这会儿,她意识到宋老财的方便和好处了,一会儿她得给他说些好听的,回去再让娘送点什么。 想到这儿,方宁忙接道:“娘,还是等吧。咱刚才说好了,要是咱真走了,他们要等咱们可咋办?” 方氏迟疑着点点头,放下竹筐,安心等着宋老财。 还好,他们并没有等很久,宋老财就驾着驴车吆喝着过来了。 小木头十分高兴,老远就咧着白牙对方宁笑着。 宋老财停下驴车,让三人把东西放上去,他看看筐里的东西,又问问价钱,十分惋惜的摇头道:“你们都被坑了,这米面要我买,怎么也能讲下去七八文钱,还有那油你也买亏了,你咋地也得缠着卖家添上一勺……”总之在他眼里,所有的东西都买亏了。 宋乔有些尴尬,连忙出语提醒:“爹――” 宋老财横了大儿子一眼,“咋地了?嫌我罗嗦是吧?方才我讲价时我就见你满脸不耐烦。有啥害臊的?人家专门就爱宰你这种好面儿的人,小毛孩子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挣钱的难处……” 宋乔连连摇头:“我没有,爹。(..info好看的小说)” 方宁决定说些暖心的好话,她一脸崇拜地接道:“宋大叔,你好厉害,我爹要是有你一半精明就好了。” 宋老财心里十分受用,很谦虚的摆摆手:“不值一提。” 方宁的好话还没送完,旋即又来了一句:“宋叔,我们下回再赶上一起进城,一定请你把关讲价,讲下来的钱咱下馆子去。俗话说,挨金似鑫,挨玉似玉,我爹娘跟着你见识多了,说不定也变精明了。” 宋老财更高兴了,压根就忘了要是还一起来还得免费拉人家的事。他笑吟吟地对方氏竖竖大拇指,盛赞方宁:“你家丫头不但实诚还会说话,比我家柳柳好多了,那个熊孩子怎么气人怎么说。” 哪个父母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儿女,方氏喜得满脸带笑,连忙反夸了一通宋柳和宋乔当然还有小木头。宋柳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脆生生地对方宁说道:“别让大人夸了,还是咱俩自己夸吧。我比较明白自己的优点,你呢?” “扑哧。”众人忍不住一起笑了。宋老财自个儿也笑了。 方宁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不太了解,我觉得宋大叔挺了解我的优点的,毕竟他见识多嘛。” 众人:“……” 宋乔坐在对面嘴角上扬,一双清亮有神的眸子时不时扫过方宁那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面颊,看着她那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一会儿把自家老爹夸得找不着北,一会儿又跟柳柳你来我往把众人逗得忍俊不禁,他觉得听她说话其实挺有意思的。 到村口时,宋老材一高兴就特意绕了个弯,一直把他们一家三口送到家门口。路上有村民看见了,不由得一脸惊诧,私下偷偷议论道:“杜老三啥时候和宋老财那么好了?” 有的接道:“宋家有钱,杜老三巴结他呗。” 有的摇头:“不是吧,杜老三那么老实会巴结人?” …… 方氏夫妻连声感谢宋老财,宋老财照旧摆摆手:“客气啥,不值一提。”说完,挥鞭赶着车离开了。 回到家里,方氏问了夏宁和秋宁,得知家里一切无事,才彻底放了心。 第二天,方牛子来了。他一见了方宁,就笑眯眯地问道:“方宁,快过年了,说说想要啥,小舅给你买。” 方宁也不客气,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让方牛子帮他做了一个圆形的箭靶,再做几个飞镖,她没事就在家练习,等天气好了,也可以挂在树上一边放鸭子一边练习,贼来了扎贼,贼不来就当锻炼身体。 方牛子当下就拍着胸脯答应了。接着他又郁闷地叹道:“闲得发慌,这些日子就帮人做了一些小凳子修了桌子腿,大件的没人找我做。” 方宁眼珠一转,问道:“小舅,我有一个主意,不用花本钱,就是挣得少,有些累,不知你愿不愿意干?” 方氏刚好路过,顺口接道:“牛子,你也让娘发豆芽卖呗。”方牛子摇头拒绝,有他姐夫卖就行了,他还想再干些别的。 方宁拿出一张宣纸,再拿了一块烧黑的柴火头当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概图形,边画边讲解:“这个可以用苞谷、麦子和大米做爆米花。一刻大概能做三锅,一天做个上百锅都有可能。”她才不承认其实是她自己想吃了。古代的精神生活太贫乏,天一黑就得上床睡觉,于是她就躺在床上瞎想,除了想怎么对付极品就是想吃的。这两天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这个东西。 方牛子不禁双眼一亮,捏着下巴,点头道:“这些东西,除了铁锅其他我都能自个做,木炭家里也有,还真得试试。” “那就试试呗,咱炸一锅只收一文钱,他们自带苞谷麦子。” “行。我一会儿就去镇上找胡铁匠去。” “还有小舅,这个铁锅封口得封紧。”方宁又补画了个螺旋形状,指着图纸告诉方牛子。方牛子认真琢磨了会儿,点头说没问题。 方牛子在方宁吃过午饭就匆匆去镇上了。方牛子走后,方氏也带着夏宁秋宁开始忙碌起来,炼油、蒸馒头、炸丸子、炸豆腐等等样样都要做。 方宁在屋里转来转去,看看这些东西就问道:“娘,就这些啊?” 方氏笑问:“这还不好,你还想吃啥?” 方宁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想吃馓子、排叉、小麻花还有……” 方氏眼睛睁得溜圆,扬声嚷道:“你的小嘴还真会吃,净是些精细东西。” 方宁一想,这东西要用白面还很费油,连忙摆手说道:“要是嫌费油就算了,明年再做吧。” 方氏想着自家的孩子都没享过什么福,反正他们的房子也盖好了,手头又有些小钱,就破费一回算了。 她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我,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咱今年就做!咱家累了一年不就为了一张嘴吗?”方氏小时候也过过几年好日子,这些活她都曾见人做过,琢磨琢磨就会了。 隔日清晨,方氏老早就开始起来忙活。做馓子是个麻烦活,要先用盐活好面,醒好,在案板上抹上油,把面搓成细条一层层盘在盆里,盘一层洒上一些油,直到细条浸透了油,再将细条的一头缠在手上绕圈圈,缠个十圈以后就可以用筷子撑着放油盆里浸着,专等下油锅。方氏夏宁秋宁三人通力合作,方宁继续干她的老本行,烧火。四个人从清晨一直忙到天擦黑,才算基本做完。方氏怕馓子泛潮,又特意腾出一个大缸,里面垫上干净的草甸上,将馓子一层层摞好。上面再用草帘子干好,最上面用高粱杆孔编好的大拍子压着。接着再做麻花和排叉,这两样相对简单多了。 晚饭时,方牛子拎着个铁桶似的东西回来了,一进院门就大声喊道:“姐,你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方宁端出来一小簸箕碎渣给他吃。 方牛子咂咂嘴赞道:“好吃,真香。” 次日吃过早饭,方氏先去给里正家送年礼,这县官不如现管,跟里正走近了,办什么事也方便。里正娘子客套了几句就笑呵呵地接下了。方宁去的是宋家,方氏总觉着欠他们家的,借这个机会还个人情。 今日宋老财正好也在家,他一见方宁挎着竹筐进来,脸上笑得像开了朵花似的,热情的招呼道:“方宁来了。快进来。” 方宁把竹筐放到桌上,笑道:“我娘炸了点东西,你们尝尝。” 宋柳也在家,闻声就走了出来,不过方宁今日实在太忙,也没跟她多说,将东西放下就离开了。 方宁一走,宋老财给宋柳拿了一根麻花,自己也拈了半根尝尝,他一边赞好吃一边摇头:“这家人才发点财就开始大吃大喝,这得费多少白面和菜油,真不会过日子。” 宋柳问道:“爹,你不喜欢?” 宋老财又捏了一根,咬得嘎嘣脆:“咋不喜欢?我最喜欢跟大方的人来往了。”像这种好东西哪能随便送人,反正他是不会干。 方宁从宋家回来后,又去给狗蛋家和胡奶奶家也送了点。 李三顺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年货也是凑合一办。方氏稍稍一闲下来就去帮着两家邻居干活。 家里忙得热火朝天暂且不提,方牛子的爆米花开始进入实验结段。一个小炭盆,一个像桶的手摇式铁锅,一个大麻袋,就是他的全部家什。因为没有气压表,又把握不好时间,一切全靠个人摸索,所以前面几锅不可避免的失败了。有的糊了,有的焦了,还有没爆开。饶是如此,那些实验品也被周围一帮小孩子给分着吃光了。 “放炮了,放炮了,都捂着耳朵1”方牛子笑道,一点也不气馁,继续炸下一锅。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第六锅爆米花出来了,这次终于试验成功! 方牛子先给自家炸出来几锅,熟练掌握好热度和时间后,就开始招揽生意了。自带材料,一文钱一锅,一次能炸一斤多苞谷,当然大米和麦子也能炸,要加糖的话还得另外加一文。这些小孩子刚才都尝过了,纷纷回家找自家大人要钱去了。这东西既新鲜也不贵,再者赶上过年时,大人一般会比平常大方些,没多久就有几家人来炸了。那剧烈的声音把一些闲人也给吸引过来了。纷纷围着这个稀罕玩意看。 方宁本来也在旁边看热闹,却被秋宁给喊回去了,她要去完成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跟父亲一起给老宅送年礼。她十分不愿意去面对那一家子极品,但是该有的礼节她还是得遵循,因此,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方氏正往筐里装东西,几包红糖,三包点心,三斤肉还有一些米面以及昨天炸的东西。方宁看方氏用的是一个中不溜的筐,就伸手挪过来,换上了杜朝南挑豆芽的一个大筐。 方氏道:“这孩子,拿这么大筐干啥,又装不满。” 方宁飞快的去院里掰了几根树枝支在筐里,狡猾地笑道:“这不就满了吗?” 方氏忍不住笑了,轻骂了一声:“这个小滑头。” 于是,这个晌午,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杜朝南和方宁抬了一超大竹筐东西给何氏和老杜头,很多人都在夸杜家三房孝顺又大方。 52第五十一章 送年礼(捉虫) 方宁引着父亲拣了一条人最多的路走,十分高调的秀了一回。[..info超多好看小说]时不时有人停下来跟他们说几句闲话。 “老三,今年没少挣吧” 杜朝南十分谦虚:“哪有,靠着孩子他舅挣了点辛苦钱。” “三哥,你发了财可别忘了我啊。” “瞧你说的。” …… 离杜家老宅越近,杜朝南脸色越难看。他心里正捏着一把汗呢,不知今天又会弄出什么妖蛾子来? 眼看着就要到了,方宁瞅了瞅这会儿没人经过,赶紧把筐里的树枝拿出来扔掉。杜朝南既想笑又觉得辛酸,这孩子以前虽然心眼子就比较多,但从没像如今这般整天像揣着小算盘似的,说来说去,还不是给逼的。 方宁生怕父亲在何氏的淫威之下屈服,她用一种信赖的目光看着他,说道:“爹,一会儿全靠你了。今年给爷奶的礼很厚了,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娘说了,缸里的粮食快见底了,离麦收还有好几个月呢。不过,你真要真当孝子,我们也不让你为难――我们饿着肚子也要站在你这边,或者我到姥姥家蹭饭吃也行。” 杜朝南讪讪地答道:“瞎说啥,哪能啊。”不过,方宁的这番话再次坚定了他心中的某种想法。无论如何,他也得让婆娘孩子吃饱肚子。 方宁昂首挺背,做出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两人一进门,不闻人语响,先闻狗叫声。大黄一看到是自己人,哼唧一声伸了懒腰继续睡觉。 最先出来的是王氏,她一看到这么多东西,立即满脸堆笑:“哟,他三叔,你家今年可大发了。”杜朝南冲她笑笑没说话。 孙氏闻声也推门出来看热闹,她撇撇嘴,酸溜溜地说道:“他三叔,你这东西不咋多,筐倒挺大。” 方宁笑道:“大伯娘,这东西是送给我爷奶的,他们二老还没嫌少,你有什么可说的呢。.info[]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换了当家的呢。” 孙氏脸一拉,不干不净的来了一句:“你这妮子嘴这真欠。” 就在这时,老宅的镇宅之宝何氏慢慢腾腾出来了。方宁本以为面对的肯定又是一张战云密布的黑脸。没能想到的,他们享受到的却是春天般的温暖。 “三儿,你来了。”何氏脸上露出难得慈祥的笑容,方宁像是鸡看到黄鼠狼的笑一样,不由得心生警惕。 “娘……”杜朝南十分不适应这种反常待遇,讷讷地喊了一声。 “来来,外头冷,快进来烤烤火。” 杜朝南不知所措的迈进了门槛,方宁正打算进去,何氏一把拖住她,她连一丝笑容都欠奉,冷着脸说道:“去,找圆宁玩儿去,别瞎往上凑。”这是要瓦解他们内部力量。 圆宁应声出来,笑着把方宁领到自己房里。 圆宁拉着方宁坐下,十人热情的拿瓜子花生,倒水。方宁随意跟她闲扯几句,圆宁微微蹙蹙眉头,表面上是在为方宁打抱不平:“你说咱奶也真是的,大过年的,你来了哪能这样?唉。我真替你委屈。”方宁很清楚,对方是在引她说何氏的坏话,只要她一抱怨,不出今天这些话就会被扩大十倍传扬出去。方宁始终遵循一条准则,即无论在私下里怎么骂何氏,在公众场合却从不肯多说一句她的不是。 她一脸平静的答道:“天下无不是的老人,谁让我不懂事不乖巧,她老人家不喜欢很正常。” 圆宁见对方没上钩,只得干笑道:“是啊,你说得也对,我就是为你抱屈。” “我知道你这人心软。” “呵呵。”圆宁见第一个方略不奏效,眼珠一转,又抛下另一个,她佯作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有些话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方宁装作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圆宁垂下眼帘,缓缓说道:“还不是那个春妮,她说你吃相太难看,还巴结宋柳。宋柳倒没说你什么……她只说咱俩是姐妹怎么瞧着差那么多。”村民闲来无事就喜欢拿同年龄的女孩子作比较,像夏宁和冬宁,方宁和圆宁没少被人拿来比较。再加上王氏喜欢炫耀自家闺女,方氏比较低调,久而久之,就让圆宁真的以为自己像她娘向外人夸的那样,自己长得秀气,会说话会来事,针线做得好。所以,她在方宁面前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优越感。方宁早就察觉到了,她一直跟这个小她几天的堂妹保持着距离。 方宁见圆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怪辛苦的,就干脆如她原愿,于是立即义愤填膺地说道:“真的这么说?” “是真的,咱是姐妹,我还能蒙你吗?” “哼,我一定得找她们问清楚。” 圆宁心中得意,嘴上假意阻拦:“别啊,只是话赶话而已,闹开了也不好看。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其实我心里很为难的,我说了怕你生气,不说吧,咱俩可是一家的,又怕你将来被她们算计。”任她怎么劝,方宁就是消不下来火,最后她气哼哼的起身说道:“我去上趟茅厕。”方宁冒着冷风,爬到屋后的草垛上,斜对着草垛,有一个小窗户,此时早已用麻袋蒙上了。不过,屋里的人说话声音都大,大概内容还是能听到。 此时屋里的气氛又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了。何氏春天般的温暖已经用完,又开始采取她惯常的手段――秋风打落叶般的逼问洗劫。 “你这不孝的王八犊子,我生你干啥呀,你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杜朝东在旁边帮腔:“三弟,你这人就是亲疏不分,咱可是嫡亲的兄弟,你有发财的法子咋不找我们哩,非找你小舅子,你看看,你累了半死,只拿小头。要是咱哥几个合伙干,能这样吗?” 杜朝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咱还没合伙干,你们都这样,要真合伙谁知道咋样?” 饶是杜朝东能言善辩,也被这话堵得半晌接不上话来。怪不得有人说老实人的犀利像米饭里的沙子,会给人一种措手不及的打击。 何氏看大儿子被噎,立即亲自出马,她以一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地架式问道:“三儿,今儿个咱别的话不说,我只问你,到底打算给你四弟拿多少钱?” “娘,我只能出五十文,再多就没了。” “啥?你打发叫花子呢?” …… 杜朝南低着头,任你说一千道一万,他就拿定主意――不表态不答应。 实在被逼急了,就说一句:“钱不在我身上。孩子他娘就给我发一点零用钱。” “你还是爷们吗?你丢不丢人?” …… 杜朝南最后又无奈的辩解一句:“娘,爹,我们虽挣了些钱,可是我家分得地少,粮食都要买着吃,再多就拿不出了。娘嫌少我也没办法。家里还有活,我先回了。” “你这个天杀的――”何氏见柔情攻势没用,遂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开始撒泼大骂。方宁哧溜一下从草垛上滑进来,噔噔跑过前院。刚到门口,就见杜朝南挎着空筐从堂屋垂头丧气的出来了。 方宁朝父亲狗腿的笑笑,“爹,你越变越厉害了。” 杜朝南无精打采地答道:“你咋知道?” 方宁忙正色道:“我是从大伯二伯的眼神中看出来的,以前我觉得他们一看到你就像屠夫看到肉一样,如今他们的眼神都变了,把你当对头看。”杜朝南是一个内秀的人,他嘴上不善表达,可心里却喜欢琢磨。他自然也察觉出来,不但大哥二哥的态度变了,有一部分乡邻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大伙看着他,多少都有一些同情。做为一个男人,他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如今见到他,有的会笑呵呵的打个招呼,闲叙几句。还有的会恰到好处的恭维几句。想到这儿,杜朝南的精神又好了许多。回到家里,方宁又把杜朝南敢于反抗的形象,加上艺术成份宣传了一遍。夏宁和秋宁一脸惊诧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方氏眸光流转,笑着夸了一句:“他爹,我真没看错人。” 吃过午饭,方氏和杜朝南商量着要去汪家一趟。南山村这边的风俗习惯是年前就先把东西送过去,年后再去串门。方宁估计可能是古代的物质比较匮乏,提前把东西送去,也好让人家安排,能省就省些。因为时间紧,家数多,一家人就分开行动,杜朝南去方宁姥姥家,方氏带着方宁去汪家,夏宁秋宁留下来看家。 汪家老宅在村北头,每家过年,汪老七都会带着全家老宅过年。今年铺子里比较忙,他们就晚回了几天。 这一回,方氏母女一进门就觉察到院里的气氛不对劲。接着从堂屋里传来汪老太太的怒吼声:“去啊,你还愣着干什么?把她送走!我们老汪家丢不起这个人!” 两人面面相觑有些进退两难,站在院门口不知该迈哪只脚。还是汪富贵先看见了两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招呼道:“你们来了,快进来。” 堂屋里,汪老太太脸色阴沉,像刚发过雷霆大火。明姑垂着脸,眼角隐有泪痕。方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莫非这两人有□? 汪老太太强自压下火,拉着方氏坐到自己身边问话,方氏有问必管,抽空又问了几句:“你老身体好吗?七叔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之类的家常。 方氏见情形不对,就略坐了一会儿,推说家中有事赶紧告辞。汪老太太心绪不佳,嘴上说了句招待不周,也没多挽留。 母女两人两人刚离开汪家没多远,就听见一阵咣当咣当的响声,方宁回头一看,就见汪富贵架着驴车出来了,车身上围着简单的油布篷子。明姑魂不守舍的抱着个青布包袱默默上了车。驴车吱吱嘎嘎的响着,缓慢而滞重的往前驶去。感觉两人的景况倒与刘兰芝和焦仲卿与几分相像。第二天,汪家的桃色绯闻便传得满村都是。这个时代的人精神娱乐匮乏,但脑补脑能力极强。这条绯闻很快就有了几个版本。但大部分都认同第一版本:俏寡妇勾搭老实小伙,汪老太棒打野鸳鸯。 53第五十二章 过年 绯闻传出,村民议论纷纷,有人冷讽热嘲,有人骂明姑不要脸,还有人替汪富贵可惜。都觉得以他这么好的条件何必跟一个寡妇厮混。汪家的绯闻给村民们提供了不少谈资。 还有的人拿此事打趣方牛子这个汪家未来的姑爷,方牛只笑而不语,实在说得太份了,他就不软不硬的回刺一句。方牛子拿着护耳厚帽子,手上带着粗布棉手套,一锅锅的炸苞米花。在南山村呆了几天,他就打算去附近几近富裕些的大村庄转转,趁着年关多赚几个钱。方牛子一直忙活到腊月二十七才收工回家,他中途又特意转到方宁姐,给她炸了几锅米花麦花。另外又塞给她二百文钱,方氏一看这么多连忙推辞。方牛子咧嘴笑道:“大姐,你猜我这些天挣了多少?” 方氏也有些好奇,顺着问道:“多少?” 方牛比划了一下:“九百多文。”众人不由得感叹这项不起眼的小生意的利润。方牛子又补充道:“这玩意平常挣不了多少,也就过年这几天。太费粮食,庄户人家谁常吃这个。一斤多苞米,一会儿嘎嘣完了。”方牛子说完话给完钱就要告辞离开,方氏又说他们今年大远初二回娘家。 …… 除夕很快就到了,南山村的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门对子,炮竹声此起彼伏。方宁家今年的年夜饭十分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在方宁的建议下,他们家每人做出两道拿手菜,剩下的方氏包圆,连杜朝南也不例外。这个时代的男人除了厨子外,一般是极少下厨房的。杜朝南是在妻女的鼓励下才做了两道最简单的菜。方宁做了一道糖醋鲤鱼一道炖鸭汤,引得众人惊叹不已。这并不是说她的厨艺有多高超,而是由于家人对她的期望太低导致的。因为之前她很少下厨,最常干的工作就是烧火放鸭动脑动嘴。 方宁自卖自夸道:“我是不是很聪明很厉害?我觉得我随了爹和娘的优点。心灵手又巧,从头到脚顶呱呱。” “扑哧。”一家人笑作一团,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杜朝南也跟着笑起来。 “来来,别光说了,快趁热吃。”方氏满脸带笑分别给丈夫和几个女儿夹了菜,方宁又抱了一坛酒上来,给每人倒了半杯酒。 她喝酒前还先来个说词,她先站起来,对夏宁和秋宁说道:“二姐,三姐,来来,咱们敬爹娘一碗,感谢他们辛苦生养了他们。祝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腰杆越来越硬,祝娘越来越好看,今年三十八,明年像二十八。” 方氏靠着杜朝南,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这孩子真会逗笑,都当姥姥了,还越来越好看。” 杜朝南慈爱地看着三个女儿,笑道:“他娘,孩子敬酒,咱就喝了吧。” 方氏看着满桌的饭菜,再看看懂事伶俐的女儿,一脸的满足和喜悦。半年前,她还不敢想会有这样的好日子。她拭拭有些湿润的眼角,笑道:“好,娘和你爹把这碗干了。”说完,她捅捅杜朝南:“当家的,你也说几句呗。” 夏宁她们三人六双眼睛一起期待的看着父亲,杜朝南动了动唇,好了半晌,只憋出一句:“祝你们……越长越高越来越胖。”一家人再次大笑起来。 屋里灯光温暖,欢声笑语不断。这一顿年夜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菜凉了,方氏就在屋里的炉子上热热再接着吃。 吃完年夜饭稍一休整,他们就开始一边守夜一边准备活面包饺子。 南山村的风俗是大年初一邻里之间互相串门,孩子们一个个都准备了大荷包,在村里到处转悠,每到一处说些“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那家人都会抓些糖和瓜子花生之类的塞进去,关系近些的还会给个一文两文的压岁钱。方宁跟着两个姐姐和爹娘先去了老宅,这是必须要去的。方氏给了冬宁圆宁几个侄子侄女每人三文的压岁钱。何氏不冷不热的招呼了一声,根本不理会他们。孙氏撇撇嘴,酸不拉几的说起了风凉话:“他三婶,你家又是攀上有钱的亲戚又是做生意发大财的,我还以为你会大方一回呢。” 夏宁立即笑着反击道:“谁说我娘大方?村里人都说大伯娘最大方,我们姐妹几个今儿就等着大伯娘散财呢?”说完她还特意拽过方宁的大荷包以一副玩笑的口吻说道:“大伯娘,你装吧。” 孙氏“哼”了一声,撩撩眼皮,假装磕瓜子糊弄过去了,愣是一文钱没给。他们没分家,这压岁钱本来应该是何氏这个一家之主给的,孙氏可给可不给。谁知何氏连几个小钱都舍不得。方宁也不稀罕她的几个小钱,何氏只要别找事,她就谢天谢地了。方氏面上不显,心里却疙疙瘩瘩的不痛快。 方宁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呆,走完过场姐妹三人就悄悄离开了。一离开老宅,夏宁这和秋宁就像出了笼的鸟儿似的,叽叽喳喳的打闹着,分别寻找自己的小姐妹说话去了。方宁一个人在转里闲转。路上正好碰到春妮和青草,三人打了招呼彼此分享了下荷包里的零食。 春妮建议道:“咱们去找柳柳吧。”方宁犹豫了一下也就跟着去了。 宋柳见她们来访,十分高兴,把好吃好玩的一古脑全拿出来。方宁注意到她屋里生了两个大炭盆,真可谓温暖如春。 玩了一会儿,宋柳叹道:“这几天看书看不进去,这些小玩意又玩腻了,真没意思。”方宁早就注意到宋柳跟同龄的孩子不大一样,不喜欢找人玩也不喜欢说传人是非,放现代讲就是小宅女。 方宁就接道:“我知道一种游戏,四个人玩刚好。柳柳,你这儿有硬些的纸吗?” 宋柳翻找一会儿,递过来几张硬纸。方宁提笔飞快地做着记号,宋柳和春妮也在旁边帮忙,四人忙了好一会儿做了一副粗简版的纸牌,她仔细的跟三人讲解游戏规则。宋柳十分聪明,一点就透,春妮和青草费了好半晌仍有些懵懂。 “咱们边打边学吧。咱们先打跑得快,再打斗地主。跑得快就是最先出完牌的为赢家。” “好好。” 开始几场有些不熟悉,等到游戏规则一弄熟练,三人很快就玩上了瘾。 众人玩得十分投入,连屋里来了人也没发觉。特别是方宁背对着门口坐着,根本没注意到宋乔已经站在她身后很久了。 宋乔还积极出谋划策:“你别上柳柳的当,她手里肯定没大牌了,诈你的。”方宁微微一笑,试探着出了一张牌,宋柳果然没挡住,这一试探,方宁立即知道对方的底牌了,接连过了四张,跑了个头名。宋柳一看大势已去,忍不住吐槽宋乔:“你到底是谁的大哥?本来这输赢还没定呢。” 宋乔嘿嘿一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柳柳,别急,你起来我给你报仇,你看你总是千年老二。” 宋柳才不上他的当,坐着不肯动窝。春妮和青草连忙起身相让,被宋乔笑着制止了。宋柳接连几次败北,最后终于肯让贤了。 宋乔在旁边观摩时已经把规则弄懂了,这会儿是摩拳擦掌,觉得自己肯定能赢。没想到头一场就被方宁给打击得跑了个最后一名。第二场,他使了诈,跑了第二。接下来的几场方宁和宋乔残酷厮杀,力争第一。春妮和青草每回都轮流垫底。因为这游戏三个人也能玩,这两人一商量最后干脆一起退出,将位置让给宋柳,两人坐在一旁喝茶磕瓜子外加观战。 这三人实力都不弱,牌桌上是诡计奇出,硝烟弥漫。特别那两兄妹时不时起内讧,互相拆台,方宁从中得利。常令令观者忍俊不禁。 人一专注起来,时间就快得飞快。方宁和春妮她们本来打算只呆一会儿,这一打牌就到了傍晚,宋老财和小木头都外出串门回来了。小木头一看到方宁又是高兴又是埋怨:“我捡了好多炮仗,到处找你都不见,谁知道你在我家。” 方宁一看天色晚了,连忙起身要回家。宋柳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热情招呼方宁:“你们明天还来啊,咱们接着玩这个。” 方宁笑道:“明天我要去我姥姥家。”宋柳略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宋乔似乎比宋柳还失望。 第二天一大早,方宁一家全部出动方家庄。吴氏早就翘首以盼,见了大闺女一家忙笑着迎出来。方氏问道:“我大妹啥时候能来?” 吴氏唉了一声:“年前写信了,大概能在元宵前赶来。道太远了,光赶路就要一天多。”吴氏又问春宁的消息,方氏摇头:“我估摸着信在路上了,肯定是过年给耽搁了。” 吴氏说着话就带方氏去灶房做饭,李氏本来也要跟去,吴氏想跟闺女说些心里话就打发她收拾屋子。 吴氏连方宁也赶了出来,方宁特意在窗户底下逗留了一会儿就听吴氏说道:“前几天,方二狗家的来了一趟,我听她那意思是看上了咱家夏宁,依我看,她家的那儿子小胖也不错,家里也行,你咋看?” 方氏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她为啥早不提晚不提,专拣牛子刚跟香草订了亲,咱又挣了两钱的时候提呢?” 吴氏道:“她说是早就想提,只是念着孩子还小。这话我也不大信,不过,那个二胖我是看着长大的,人确实不错,二狗家的大面上也说得过去。一家有女百家问,她问她的,同不同意还是你和春宁爹做主。” 方氏想了想接道:“娘,咱不急,再等等,如今女孩子十七八岁出阁的也有,我还想多留几年呢。” 接下去,就是一些家长里短。方宁听完关键部分就跑到堂屋去跟大宝二宝玩。夏宁和秋宁正在做针线,李氏在擦桌椅。 大宝二宝一见方宁进来,把钱袋抖得哗哗响:“小叔给了我二十个压岁钱钱,嘿嘿,你有没?” 李氏的手微微一顿,侧着耳朵听着。方宁知道这个大舅妈为人有些小气,她笑着捏捏大宝的钱袋:“真多,小舅也给了我钱了,他说是赏我的,因为是我从书上找出了方子。”李氏一听这话也就继续干别的去了。 “哦。”大宝拉着她继续显摆别的。 到吃饭时,方牛子和方满子也回来了。屋里坐得满满当当。一大家子说说笑笑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闲叙,其乐融融。因为没地住,吴氏也没留他们一家。 接下来的几天都要串亲,方氏对那些杜家的亲戚没什么好感,就说要留在家里看门,夏宁也懒得去,姐妹俩一起留了下来,只有可怜的秋宁被迫跟着父母到处串亲。 今年立春较早,一过完年,天气明显暖和起来,一连数日暖阳高照。方宁在家里瞎折腾一气,她把小舅给做的飞镖圆盘挂在河边的柳树上练习飞镖,又在两棵树中间系了两根粗绳子中间放只小板凳荡秋千,秋千旁的草地上,还有厚草垫子小桌子,上面放着一本书几页纸,自然还有各种零食茶水。圈里的鸭子也被她放了出来在空地上自由活动。她每日是玩得有声有色。 这天午饭后,方宁正晒着太阳荡着秋千做白日发财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你看见我家的狗没?” 方宁一抬眼就看到宋乔身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棉袍,身姿笔挺的站在他面前问话。 “狗?”方宁东张西望一会儿,摇摇头道:“我们这儿偏,狗都不来。” 宋乔不自然的转过脸,咳了一声:“你又听不懂狗语,你怎么知道狗不爱来,我家的狗就是往这里来了。” 方宁不想跟他争执:“就算它来过,可能是我没看见。要不你再找找。” 宋乔似乎也不急着找狗了,他自己给自己个台阶下:“一会儿再找吧。” 方宁指指旁边的草垫子:“你坐那儿歇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宋乔又主动说道:“我家的狗快生了。” “哦?” “你要不要小狗?” “这个……我娘跟汪家说好了。”宋乔一听汪家,整个人立即切换到作战状态,他看不上汪立志,连他家的狗也要诋毁:“他家的狗不好。我家的狗好。” 方宁兴致盎然地问道:“怎么个好法?举个例子。” “比如说过年时,它看到有人拿着东西进门,它就放行,谁也不咬,要是拿东西出门,只要不是自己人,它就拦着不让走。”这只狗在严格的奉行宋老财的哲学:只准进不准出。 “哈哈。”方宁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宋乔说完也觉得不对劲,他赶紧就为自己的言论辩解:“这不好吗?这就是狗的本分。” “好好,你说得太对了。这样吧,你们两家一家一只。到时时候比一比,看谁家的好。” 宋乔这会儿傲娇劲又上来了,他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别以为我上赶子非要给你,我家的小狗早就有人问了。” 方宁敛了笑意,认真地点头应和:“你为你家的狗找到好归宿,也是主人的本分所在。” 54第五十三章 早春 方宁说完这句便安静下来,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 宋乔心不在焉,他一会儿低头看着面前的书,一会儿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她对自己主动说话,他只好清清嗓子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跟你商量。” “你说。” “就是你做的那副纸牌被我爹看到了。他说斗地主这个名不雅观,改成斗猴子比较好些。”方宁哑然失笑,“那就改吧。” “还有,他想多做几副放到我家的铺子里卖。――我家有一家店铺到期了,我爹准备自己开。你看行不行?” 方宁暗叹,这个宋老财真是无孔不入。她想了想道:“嗯,宋大叔这人真有眼光。” 下面的话宋乔有些不好意思,“我跟我爹提过钱的事,可他……可他说还没卖呢就提钱……不过,他说你以后可以随意借我家的书看。”宋乔停顿了片刻,又用坚决的语气补充道:“你放心,我家不会亏待你的,要真卖得好,我会为你争取的。” 方宁想了想,古代也没知识产权保护法。而且这个很容易模仿,估计也挣不了多少钱。算了,到时时候再说吧。不过,宋乔比他爹大方多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宋乔便起身告辞。他马上就要参加童子试了,这种散心时间越来越少。 到了正月十二这天,杜家的亲戚基本都走过了。杜朝南和方氏也终于闲下来做些自己的事。他们本想清静一天,没想到汪家又派汪立志来请他们去吃饭。方氏稍稍客气了一下答应一会儿就去。汪立志临走时还不忘刺激方宁一下,“哎,那个带四个角的方的丫头,你可别忘了去。” 方宁白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那个尖嘴的小叔,我会去的。”汪立志自以为嘴头上占了上风,洋洋得意的回去了。 方氏和杜朝南商量了一下,决定带着方宁去就行了。让夏宁和秋宁照旧留下来看家。 三人换上过年的衣衣裳,梳洗了一下,准备出发。方宁今天被方氏打扮得得花红柳绿的,上身是桃红色的立领棉袄,下着葱绿色棉裙。脚上是一双草绿色绣鞋。她今年十二了,头发也没再梳成包包头,而是在头顶两侧用丝带扎了两条小辫子,鬓发自然垂下,额前剪了整齐的刘海。方氏临走时又给她插了两根木钗。 杜朝南拎了一篮子土产,方氏牵着方宁,一家三口说笑着朝汪家走去。 到了汪家,方宁才发现,原来今天的客人不止他们一家。门前光驴车就停了好几辆,院里更是人声鼎沸。 香草闻声忙笑着迎了出来:“嫂子,大哥,你们快进来,今儿人多难免照顾不周,你们都不是外人,可别客气。” 方氏顺便问客人还有谁,香草一一低声介绍:“我大姑一家,堂姐一家,都没外人。”说完她又冲方宁笑笑:“对了,方宁你今儿可有伴了。”方宁回了个笑脸。 他们一家三口进了堂屋,就见两个妇人正围着汪老太太说话。见到方氏他们进来,其中穿暗红棉裙的中年妇人笑吟吟地站了起来招呼道:“你们来了,娘正说你们呢。”这妇人便是香草大姑汪氏。方氏和杜朝南忙上前招呼,方宁也上前叫了声:“姑奶。”而那个年轻些的,身着青莲色绸裙、头上插满珠钗的妇人连动都没动,似笑不笑的打量了一眼方氏母女略一点头,便继续跟汪老太说话。 方宁觉得有人在打量自己,她顺着目光看去,就见一个身着艳红色细布棉裙、身材圆胖,约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用一种不善的目光看着她。香草没注意到那小姑娘的目光,就笑着说道:“红玉,她是我跟你提过的方宁,比你小一岁,你们俩玩去吧。”香草又对方宁笑笑:“她是我堂姐家的闺女,叫朱红玉。” “嗯。”红玉鼻孔朝天,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一声,在前头领着方宁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玩。方宁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发现这人不好相与,她的言行举止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两人还没说几句话,红玉就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方宁的装扮,她晃动着那对银丁香,撇撇嘴,不屑地说道:“红配绿,丑死个人,你们这些乡下人什么都不懂。” 方宁眉毛一挑,都说古人早熟,这姑娘都十三岁了,竟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她淡淡接道:“丑不丑还得看什么人穿。还好是我穿,不是你穿。”话不投机,她也没必要再在这儿掰扯,转身准备到院子里看看去。 那个朱红玉并不打算放过她,冷讽热嘲地说道:“我香草姑怎么就看上你小舅了?一个乡下泥腿子,跟我小叔差远了。” 方宁没想到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她不准备搭理她。谁知朱红玉见她没出声反驳,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得无话可说,心里不禁暗暗得意,嘴里也越发没遮拦起来:“我知道你们家就是看上我七舅爷家开铺子,好图方便,千方百计的往上凑,你小舅就是个吃软饭的!” 方宁的火蹭地一下上来了,她十分尊敬方牛子这个舅舅,听到朱红玉这般恶毒的诋毁他,她自然不能容忍。 她冷笑着停下脚步,学她的模样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着朱红玉。不紧不慢的反击道:“我见过很多讨厌的,但从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你让人一见就烦,越见越烦。连狗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咬人,但你一见面就咬我。如果没人教你礼仪,我建议你向狗学学。” 朱红玉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才是狗,你还是乡下疯狗。” 方宁灿然一笑:“你继续叫吧。”说罢,她扬长而去。朱红玉嘴里低声骂着,她本想跟上去,又一想方才她娘刚跟人夸她举止文雅,如果真跟这个野丫头当众闹起来,丢份子的还是她自己。她犹豫半晌,最终没敢追出去闹。 方宁飞快地钻入人群,挤到正在忙碌的香草身边,一脸困惑地问道:“姑,那个朱红玉怎么无缘无故的骂我小舅?我们家跟她家没过节吧?” 香草微微红了脸,稍一思索,便悄声说道:“跟你家没关系,是我们两家的事……总之,你别理她就行。”说完这句,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自责道:“都怪我,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说这小丫头不喜欢长得比她好看的女孩子,我估摸着她是妒忌你呢。理她远些就行。” 方宁笑道:“那我就这么想吧。没事的,我躲着她就是。” 就在这时,汪立志买东西回来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径直走到方宁面前,朝她勾勾手:“那个方的,过来,小叔带你玩去。” 方宁看看也没自己呆的地方,就跟着他出去了。 刚到门口,朱红玉也跟了一声,“小舅,我也去。” 汪立志有些不耐烦她,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道:“你娘不是让你当什么淑女吗?我们去放炮,你要去吗?” 朱红玉果然顿住了脚步,她恨恨地瞪了方宁一眼,方宁视她如空气,跟着汪立志走了。汪立志意有所指:“我不喜欢跟这些女孩子玩,小心眼,叽叽歪歪的。” 方宁答道:“我觉得你的心眼挺大的。”仅仅比朱红玉大一点。 汪立志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脯:“你才知道。” 两人玩了一会儿就被喊回去吃饭了,朱红玉可能已经先像朱汪氏告状了,所以方宁一进屋就能感到两道充满敌意的目光。 吃饭时,男客一桌,女客一桌。方宁的位置在方氏和香草中间,对面便是朱红玉和朱汪氏。朱汪氏长得本来不错,可惜颧骨太高,眉毛上挑,显得过份凌厉了些,破坏了她的整体美感。朱汪氏也在打量方宁,她不冷不热的说道:“这孩子长得还行,赶明儿再把性子收收,教些规矩,见见世面,说不定也能嫁到城里来。” 方氏客气地答道:“这事远着呢,孩子还小,我和他爹打算多留几年。” 朱汪氏皮笑肉不笑的接道:“哦,我都忘了,你家没儿子,还得招婿上门。”方氏的脸上顿显不悦,哪有当人面揭人痛处的。香草也是一脸尴尬,一时不知接什么好。 汪老太脸色也不禁一沉,轻咳了一声,制止朱汪氏。 香草娘赵氏赶紧打圆场把话转到别的方面,方宁本想立即以牙还牙,又怕香草一家人为难。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忍的人,有仇尽量当场就报。她隐约知道朱汪氏嫁到县城其实过得并不太好,不得婆婆欢心,生了个儿子身体弱,丈夫也花心不顾家。但这一切并不影响她在一群乡下人面显示优越感,或者说,她也只能在他们面前摆。 这个话头岔过去,众人继续吃饭。香草不停的给方宁方氏两人夹肉夹鱼,她生怕朱红玉多心,就笑道:“红玉,吃什么自己夹,我胳膊伸不到你那儿。” 朱红玉用手帕擦了擦嘴,慢悠悠说道:“这鱼啊肉啊,我都吃够了。” 朱汪氏忙接道:“这孩子胃口小。” 方宁清脆地接道:“红玉,你胃口小,身体还长那么壮,肯定在家吃的都是好东西,你奶奶一定很喜欢你,对吧?” 朱红玉的脸一耷拉正要回应,朱汪氏悄悄拽了她一下,制止住了。 朱汪氏脸上的笑有些僵硬,随口应付一句:“当祖母的哪有不喜欢孙女的。” 方宁接着又问:“大姑,今天天气这么好,你怎么不带玉宝弟弟出来啊?还有我大姑父咋也没来?”玉宝就是朱汪氏的儿子,因为体弱多病很少出来。而她的丈夫此时正在跟那个寡妇鬼混呢。方氏的话句句是关切,却句句像刀一样戳在朱汪氏的心窝上。她心痛得不得了,表面上还得笑着敷衍应付。 朱汪氏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言不由衷的夸道:“这孩子一点都不怕生,大姑大姑叫得怪亲热的。” 方氏不及接话,方宁就顺着杆子往上爬,甜甜地笑道:“我一见着大姑就觉得亲切,咱们毕竟是一个村的嘛。村里人都说大姑嫁进了城里也不改本分,每年都不忘回来看我老太。不像有的人似的,一离了家就忘了自己是谁。” “呵呵。”朱汪氏干涩的笑着,其他人也陪着一起笑。香草看了一眼方宁,觉得这小丫头的嘴真利落。方氏看女儿笑呵呵的替自己把仇就报了,心里自然十分高兴。 方宁见好就收,不想打落水狗打得太过了。众人吃完饭,又寒暄了一会儿,方氏就提出告辞。汪老太生怕她们再和朱汪氏母女发生矛盾,客套的挽留了一下就让她们回去了。 …… 过完元宵,年就算彻底过去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人们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春耕、种菜、上肥,锄地,一样样都得做。 大人忙碌,方宁也没闲着,她每天都要放鸭子,割草,整理菜地,给屋后的小花园浇水松土。杜朝南忙完地里的活就开始清里池塘引活水,准备养鱼。至于果树的事,方氏也托了方牛子帮着打听。 河里的冰开始融化,岸上的柳树梢头挂着一抹抹惹眼的新绿。白色的荠菜花,嫩黄的迎春花早早的开了。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方宁家的鸭鹅们被圈了一冬,此时早就迫不及待的下河扑腾去了。她家的鸭子养够了四个月,已经开始产蛋了。她们姐妹三人每天都争着早起,好到鸭圈去捡鸭蛋。方宁一般情况都抢不过两个勤快的姐姐。 宋乔有时找狗有时找小木头有时是散心,总三五不时的路过这里。 有一次方宁好奇地问:“你不是快县试了,怎么那么闲?” 宋乔振振有词地答道:“‘学而不思则惘’,我看似悠闲,可脑子还在动着。” 方宁有时也会鼓励他几句,诸如叫他不要紧张怯场什么的。越跟她说话,宋乔赵觉得她懂得多,心里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他路过这里的次数也就愈来愈多了,虽则如此倒也没影响他的功课。 宋乔的这种变化很快便引起了宋老财的警觉。经过多方查探,宋老财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儿子春心发了,情窦开了。这让他十分为难,他不是不让开,只是觉得不该这时候开。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有必要敲打敲打他,让他迷途知返。 这天宋乔像前几次那样,从河边散心归来。宋老财正在客厅守株待兔。 宋乔看父亲这架式,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忐忑地问道:“爹,您有事?” 宋老财用跟查帐时一样的精确而锐利的目光盯着宋乔看,盯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道:“你最近总往村南头跑,这是咋回事?” 宋乔理直气壮地答道:“您不是让我多动动吗?我就动了。” 宋老财摆了一下手,“别紧张,爹是关心你,跟你聊几句。”接着,他很自然的将话题转到核心处。 “那你觉得河洼的杜老三家的人咋样?” “很好。” “那杜家二丫头夏宁怎么样?” “她也挺好的。” 宋老财盯着儿子的神色,见他脸不红气不喘,心头闪过一丝疑云。说实话,夏宁长生得好又跟宋乔年纪相当,原本是宋老财的头号怀疑对象。可是看儿子这种神态,似乎不像是她。宋老财眨眨眼睛继续审问:“那老三秋宁呢?” “她,也挺好。”宋乔想了一会儿才说出对秋宁的印象。宋老财更疑惑了,难道是他多想了?宋老财捋着几缕稀疏的胡须,停止了追问,他之所以没问到方宁,那是因为在他眼里,方宁跟宋柳差不多,都是没长开的黄毛丫头。根本不是能让人情窦初开的对象。 “爹,您什么意思?”宋乔这会儿也揣摩出来了父亲的别有用心。 宋老财语重心长的教诲儿子:“荷生啊,这个时候你可别分心了。咱宋家就靠着你光耀门楣,重振家风。” 宋乔点点头,这话听得太多了,都能背下来了。 宋老财一脸憧憬地晃头说道:“等你中了举,成了亲,我就抱着我的大胖孙子带着你和你的大胖媳妇,回老家显摆显摆,让那些当年笑话你爷爷的人都眼红咱们。” 宋乔忍不住提醒父亲:“爹,当年笑话爷爷的人都该作古了。” 宋老财一脸坚决:“不,他们的儿孙还在。哪怕都死了,我也要去他们坟前说明白。” 宋乔一脸无奈,没再接话。 宋老财继续憧憬:“我的大胖孙子,大胖儿媳妇,让他们眼红死。想当初,村东头的黄二皮家里娶了一个眼里带萝卜花的儿媳妇都带到你爷面前显摆,还笑话你大伯说不上媳妇。咱要跟他家好好比比,我就不信黄二皮那歪脖子儿子和萝卜花儿媳妇能生出好儿子来,生不出好儿子他就娶不到好媳妇……” 宋乔几次三番的听到“媳妇”二字,不由得略红了脸,讷讷地问:“爹,为什么非要胖媳妇呢?”他还是觉得不胖不瘦的挺好。 宋老财很鄙视大儿子看女人的眼光,他决定提前把压箱底的绝活告诉他:“没听老人说吗?富不富看媳妇,发不发看娃娃,我的孙子儿媳妇当然得胖。这样才显得咱家有钱。懂不懂?” 宋乔:“……”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 1075747扔了一个地雷 没心没肺的微笑扔了一个地雷 55第五十四章 春暖花开 宋乔至此也知道父亲对自己起了疑心,他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他随即又想起父亲对他的期望,暗忖自己一定要好好读书。从这以后,他收起心思,一心一意的读书,累了就在院子里走动一会儿,再没往外跑。同村应考的还有杜朝栋和汪立志两人,汪立志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业,此次考试也只是迫于汪老七的压力走走过场。 因为明姑被赶走,汪老太身边没人照顾,香草自告奋勇留在家里照顾奶奶。香草得了空便时不时来找方宁家闲坐。两人闲谈时,香草又委婉的提及堂姐朱汪氏的事情,这朱汪氏其实是汪老七大堂伯的孙女,平常跟香草家里也并不太近,半年前,她突然找到香草娘赵氏说要给香草说门好亲事,弄到最后说的却是她的小叔子。 她这个小叔子已经二十五岁,以前仗着自家有俩小钱,东挑西捡的,最后弄个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年纪越来越大,家里的钱却没增多。他痛定思痛决定放低要求。朱汪氏为讨婆婆欢心就想到了香草这个堂妹。她原以为由自己出面,此事肯定十拿九稳,谁知香草早已心有所属,朱汪氏说大话在前,事没办成,自然少不了婆婆的挂落,本来就不高的地位再降一层。于是,她就这个怨气发到了方牛子身上,方氏和方宁那天刚好被殃及了。 香草解释了一番后,又向方氏道歉:“嫂子,你可别生气。这事都赖我。” 方氏大度地笑笑:“这算什么,反正她也没占着便宜,你别把别人的错也往自己身上揽。”此事说开了,香草心里也松了口气。两人便不再提朱汪氏那个晦气精。方氏又关切地问起汪立志参加童子试的事情。 香草对弟弟的事十分上心,将自己知道的一一向方氏道来,方宁也从她那儿知道了古代科举的一般程序。童子试是科举考试的第一步,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的考试。本县童生要有同考者五人互结,并且有本县廪生作保,才能参加考试。试期在二月,考四到五场,考试合格后才可应府试。府试考试内容和场次与县试相似,试期在四月。府试合格后就是童生了。童生再考院试,院试合格后称秀才,秀才中名次靠前者叫廪生或增生。廪生由国家发给粮米。 香草来了几次,每回来时,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望向院外的村道,方宁知道她是在盼望着小舅方牛子。她不禁也有些奇怪,小舅怎么不来自已家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正月过去了。二月初五,汪立志宋乔杜朝栋他们连同本镇的其他几名考生一起凑钱买了份厚礼请县里的孔秀才作保参加童子试。何氏以此为借口榨了杜朝南六十文钱,她看到方宁家里的鸭子养得肥实,又说杜朝栋读书辛苦需要进补,非要捉三只鸭子拿走。方氏和杜朝南一脸无奈,稍有不从,何氏又大哭大闹。 方宁拦着何氏,不慌不忙地说道:“奶,我们不是舍不得这几只鸭子,只是怕不吉利。你听鸭子的叫声,嘎嘎,跟呱呱差不多吧。人们又常说什么呱呱落地,落第啊,奶,你可想好了,到时小叔考不好,你可别后悔。” 何氏横了方宁一眼,指着她破口大骂:“我知道你就是舍不得这几只鸭子,我今儿还就拿了,我跟你爷补身子不行吗?” 方宁笑道:“您想补就补,只要别怕嘎嘎落第就行。”何氏骂骂咧咧自己去捉鸭子,方宁早把圈门打开,口哨一吹,鸭子纷纷扑楞着翅膀像饺子一样骨骨碌碌全下了河,何氏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捉着一只。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方宁每天放鸭子,外加捉小鱼养蚯蚓捡河蚌剁碎了晚上给鸭子加餐。将一群鸭子养得膘肥体壮,下蛋量逐日增多,一家人喜得合不拢嘴。这些鸭蛋一部分被方氏拿到镇上去买,另一部分被腌了作咸鸭蛋。方宁另外还做了松花蛋。 方氏受到鼓励,又买了一百只小鸭子。此时,两处池塘也被杜朝南一点点的清理好了,用竹筒从河里引来活水,放入了几千尾鱼苗,另外又在塘底埋上了不少藕种。房前屋后的荒地,能开垦的也全都开了出来。果树一棵棵的种上了。一行行菜畦像图画一整齐好看。姐妹三人种的花儿也开始陆续开放,花明菜绿,蝶舞蜂飞。去年还荒芜冷寂的河洼如今是生机盎然,引人流连。那些来河边挑水洗衣的人们每每都会停留一会儿,直夸杜朝南夫妻手巧能干。 二月底时,方牛子终于出现了。他这次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在南平县北街租了一个小铺子,每月五百文钱,准备开杂货铺子。他已经交了三个月的房钱,里头已经修饰好了,不日就要开张。 方氏和杜朝南只当他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说干就干,一时都有些惊诧。方氏一反应过来就开始数落他:“咱家家底薄,拢共就这些钱,你还要娶亲呢,咋能说开铺子就开,万一赔了咋办?” 方牛子嘿嘿一笑:“赔不了的姐,你等着瞧吧。” 因为方牛子本钱小,这铺子开得也颇不容易,首先就是钱的问题,他手里的那点钱根本周转不开,方宁家里的钱大部分也投在了鱼塘和果园上,也没法借他。因为本小,所以方牛子每次只能进很少的货。其余的就摆上自己做的东西,小桌子小凳子木勺木碗,各种小家什是应有尽有。杜朝南也送去了自己编的东西寄卖。方宁把家里的咸鸭蛋松花蛋腌菜也拿一部分过去,另外她还和方牛子商量着做出了十几薄木片扑克牌,那些纸牌成本太高,就交于宋老财做了。另外还有飞行棋等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最后方宁还悄悄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一共四百文。全交给了方牛子,不过不是借给他而是入伙。 四月下旬,府试的成绩出来了。宋乔和杜朝栋考上了童生,汪立志落榜。汪老七十分气闷,汪立志丝毫不见沮丧。汪老七气得把他大骂一顿,汪立志赌气回了乡下老宅。住了几天,他又悄悄回家,把家里的书全部打包带走,汪老七夫妇还以为他是想通了,准备奋发图强。谁知两人没高兴两天,就得知这个不肖子把书全部送给方宁了!气得汪老七在床上趟了一天,直骂这个逆子不争气。 此时汪立志正撅着嘴在河边练飞镖。 他练累了,对方宁大呼小叫:“那个方的,给我老人家倒杯水。” 方宁白了他一眼:“老人家,请问您高寿?” 汪立志两眼望天,“别忘了,我可是你长辈。”方宁动都不动一下。 他支指不动方宁这个晚辈,只好亲手倒水,他边喝水边斜瞥认真看书的方宁,撇撇嘴,摇头叹道:“你真是生错了,若你是男孩子,说不定也能考个秀才当当。” 俗话说,几家快乐几家愁。汪家一片愁云惨淡,宋家和杜家却是欢喜异常。宋老财从铺子里拿回一大串鞭炮噼噼啪啪的放个不停。何氏欢喜得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命杜朝东买了一串比宋家还响的鞭炮放了。杜家老宅的人一个个神气活现,恨不得在在脑门上点盏灯,好显出自己高明。何氏这会儿也不找三房麻烦了,她生怕将来儿子中了举,三房死皮赖脸的跟着沾光。方氏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因此除了例行的去道贺一番,他们一家再没往上凑。方宁也特地找杜朝栋道了贺:“小叔,我知道你为啥考中了,因为你没吃我家的鸭子,所以才没呱呱落第。你以后不但不能吃鸭子,还不能吃鸭蛋,要不然你……”杜朝栋不等她说完,就满脸不耐烦的把她轰了出来。方宁才不在意,她要的就是这效果。谁想吃她辛苦养的鸭子,没门! 府试过后便是院试,再考过这一关就是秀才了。不过院试要到秋天才举行,所以宋乔他们都先回来在家温书,等秋天再去省城应考。 五月算是最忙的一个季节,麦子该收了。方宁的地少,又有李三顺这个壮劳力帮忙,很快就收割完毕。杜朝南租了牛拉了石磙开始碾麦子。夏宁和秋宁则在地里捡麦子。方宁赶着鸡鸭鹅在收割后的麦地里放养,这个队伍就像小鬼子进村似的,所过之处,连麦子带虫子一扫而光。 宋乔这次去省城回来还带了不少小礼物,诸如点心、毛笔、泥人、串珠等等各种各样的都有。小木头的嘴咧得像八月的石榴似的。 宋乔拿出给弟弟妹妹的礼物后,便坐在宋柳屋里跟她谈天。宋柳大致跟她说了一些家里和村里的事情。宋乔问完父亲和弟弟的事情后,心里转了个,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办。他思忖片刻,坐直身子,以兄长的身份开始关心起宋柳的事情,“你呢?天气这么好你没出去玩吗?没人请你吃饭吗?” 宋柳奇怪的反问:“有谁会请我吃饭呢?要请也是请爹爹呀。” 宋乔清咳一声,进一步提醒道:“比如说,别人庆生什么的。” 宋柳眼睛一眨,诡秘地一笑,不动声色的问道:“大哥你说的是方宁吗?” 宋乔急忙摇头否认:“才不是。” 宋柳继续往上说:“她好像是二月过生,不过她没请人吃饭。”乡下人家,尤其是女孩子,父母能记得生辰就不错了,谁会庆祝这个? 不过,方宁那天也收到了不少礼物。杜朝南给她做了个小书架,姐姐们也送了帕子和鞋子。方氏则做了几道菜,擀了手擀面,加卧了三个鸡蛋。这在女孩子中已经算是比较奢华的了。连圆宁都做不到,因为何氏才不准她浪费鸡蛋和粮食。 宋乔绷着脸,显出一副很严肃很淡定的模样,问道:“你没送过礼吧?” “送了。” “呃。”宋乔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心里想说的是,你为什么要送呢? 宋柳像是读懂了他心里的想法,歪着小脑袋,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你想送,我可以再送一次,用你的钱买用我的名字送,只要不傻都会干的。” 宋乔心中涌上一丝喜悦,他立即赞道:“你不傻,你最聪明了。 礼物很快就送到了方宁手里,方宁一脸诧异:“你上次不是送过了吗?” 宋柳俏皮地接道:“过一次生,收两次礼,只要不傻都会收的。” 方宁:“……”看来为了证明自己不傻,她只能收下了。 56第五十五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方宁收了宋柳的礼物,有些不好意思就想回送些什么,找来找去,家里只有一些刚做好的松花蛋还算拿得出手,她找了一只小篮子做了五个进去,塞给宋柳,宋柳轻蹙着眉头,一脸为难,方宁用她的原话回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变蛋,味道还行,只要不傻都会想尝尝的。”宋柳闻言俏皮一笑也就痛快地接受了。 宋柳又呆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她一走,方宁就赶紧打开礼盒想看个究竟,她的预感没错,里头尽是稀奇玩意,串珠、小镜子、彩线等等足有六七样。一看就是宋乔从府城带回来的。其中还有一个胖嘟嘟的泥人儿。方宁越看越眼熟,再一看才觉出竟跟自己有几分相像,不过胖了许多。不知道那个书呆子是不是随了他爹的精明,为了多占便宜特意让人捏胖了些。想到这里,她不禁会心一笑。 宋柳回到家时,宋老财皱着眉头在客厅噼里啪啦的拨打算盘。一见到女儿回来,他的眉头稍稍舒展些,慈祥地问道:“柳柳回来了。” “嗯。”宋柳把小篮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只松花蛋递给父亲,“这是方宁送我的,一人一个。” 宋柳不提方宁还好,一提他的心情就更暴躁了。他自言自语道:“方宁,方牛子,这带方字的都带角呢,顶人!”原来这宋老财的烦恼跟方牛子有些关系,方牛子开铺子时为了避开汪家,特意选了县城北街,谁知却跟宋老财对上了。他的杂货铺就在宋老财铺子的斜对面。宋老财本大店大,起初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但是,渐渐地,他就发现这人不好对付。方牛子的铺子经过了前几个月的惨淡经营后,越来越上道。他嘴甜、实在为人大方,多个一星半点的也不介意。若是自己做的东西,稍稍挣点就卖。渐渐地,熟客越来越多。再加上他为人也爽朗手也灵巧,街坊邻居谁家的家什坏了,他得空就帮着修理。客人有什么东西需要修补的,他能修也帮着修,而且还不要钱。那些人颇感不好意思,多少都会买点东西,一来二去,方牛子的客人逐日增多,理所当然的就分走了宋家铺子的客流。从四月开始,宋老财每查回帐,肉就疼一回,也顺便嘀咕方牛子几句:“屁大的地方,生意还挺火。” 宋老财一生气就开始训斥店里的伙计:“咱们店大,东西齐全,为啥人爱往他那儿跑?他笑脸迎人是吧?你们每天都得给我笑,笑不出花来我就扣你们钱!” 那伙计扯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答道:“东家,小的又不是绮红楼的窑姐儿,笑得再好看,客人也不给钱哪。再怎么笑,比不上抹去零头实在。” 宋老财一听抹去零头,顿时不乐意:“本来利就薄,还抹,再抹干脆白送算了!” …… 宋柳坐在宋老财旁边,亲手把五个松花蛋的外壳敲掉剥开,她按照方宁临走时告诉她的方子,让来福用麻油和姜汁拌了一盘和晚饭一起端上桌。宋老财尝了一口,眼中微微一亮,立即问道:“这是方宁做的?”宋柳点头。 宋老财眼珠一转,又问宋柳:“她最近又借书没有?” 宋柳摇摇头,清脆地答道:“人家不用借了,那个汪立志送了她一大箱子书。” “啊嗷。”宋乔本来正在吃松花蛋,宋柳这么一说,他心里一惊一不小心全吞了下去,噎得直打嗝。 宋老财看了一眼宋柳又看了一眼宋乔,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等着吧,等他闲下来,他一定要打听清楚,这熊孩子想骗他,没门!宋老财恨恨地咬了一口松花蛋,方牛子的生意好肯定也跟东西新鲜也有关。 没过几天,方宁姥姥吴氏和方青山挑着两筐鸭蛋来了。 方氏一脸不解:“娘,咱家鸭蛋够多了,你咋还挑这些来?” 吴氏抹把汗水,脸上带了点骄傲的神情数落道:“还不是你那败家的弟弟,不让开铺子非开,这不终于熬出头了,生意好起来了,他自个儿走不开,让我来告诉你们,说铺子里的爆米花和松花蛋卖得最快,让方宁多做些。我怕你家的鸭蛋不够,就特地买了些挑来。” 方氏一听自然是十分高兴,连忙帮着爹娘将东西抬进去。 方宁听到动静,戴着顶草帽,欢快地飞奔过来:“姥,姥爷你们可来了。” 方青山还有事要忙,只匆匆喝了碗水就走了。 三人一商量,便决定立即开始做松花蛋,做这个东西本来是需要碱的,可古代还没有纯碱,方宁只得想办法用别的东西代替。她试验了几次后发现用草木灰和石灰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方宁先把石灰、茶叶、清水、食盐还有花椒、大茴香一起放在锅里煮沸后把水过滤出来,然后把收集来的蚕豆秆、松针、柏树枝,一起烧成灰,把草木灰倒入水里搅拌均匀,冷却以后就可以将鸭蛋灌汤了,最后再滚上麦糠锯末之类的就可以装缸密封了。像夏天的话四十天左右即可出缸。 吴氏一边干活一边说道:“这东西拌菜吃着爽口,牛子说他还认识了一个大户人家的管事,没少从他那儿买……” 这月月底,方牛子托吴氏给方宁送来了买松花蛋的钱,另外还有送给方宁的东西,几本书和一一百五十文的分红。有了钱的鼓励,方宁干得越发起劲,每天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各种各样发财的小点子,不管成不成都要先试上一试,为此她没少糟蹋东西。方氏有时忍不住心疼责怪,每当这时,方宁就将荷包抖得索索直响:“娘,我这是在做正事。不折腾,钱从哪儿来?”方氏无奈,也只得随她去了。 汪家和宋家的小狗这个月已经满月,方氏听到信儿忙拿了筐子将两只小狗带回家,杜朝南还特意给他们做了两个小窝。汪家的狗是土黄色的,宋家的则是黑白相间的,两只是都软软的,肉肉的,十分可爱。方宁十分喜欢这两个小家伙,放鸭时也会带在身边。 这日早饭后,方宁正逗两只小狗玩耍,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声:“那个方的,在哪儿呢?”这是汪立志又来了。因为汪老七怒气没消,汪立志不敢回去,只好窝在奶奶和姐姐身边。这段时间,他时不时的来方宁闲坐一会儿,坐坐她的秋千,练练她的飞镖。 “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哥们钱正清。”汪立志这回还带了个朋友,方宁忙上前笑着打招呼,她随意打量一眼这个叫钱正清的。他大约十四五岁,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看那神态举止跟汪立志颇有些相似之处,怪不得人们常说“物以类举,人以群分”。这两人一看就是一国的。 汪立志和钱正清坐在大柳树下天南海北的闲侃,方宁坐在不远处看书,两人的话时不时的飘进她的耳中,原来这个钱正清跟汪立志的情况差不多,对读书不感兴趣,无奈家人望子成龙心切,整日逼迫他,这不,他是来找好友避难来了。两人正谈得兴致勃发,就在这时,另外一位不速之客也来了。宋乔又“路过”这里了。 “咳……咳。”宋乔假咳一声引起方宁的注意。 方宁从书上抬起头,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今儿找什么?是找狗还是找小木头?”这是他平常最常用的借口。方宁这会儿才注意到宋乔似乎跟几个月前又有些不一样了,更高更壮些,肤色也由以前的白皙晒成了健康的麦色。宋乔见方宁在打量自己,不由自主的挺胸收腹,站得刷挺笔直。 宋乔不悦的瞥了一眼汪立志和钱正清,指指池塘里的荷花,道:“我来赏荷作诗。” “哧。”汪立志那边已经停止了谈话,慢腾腾站了起来,凉凉地说道:“人家种花也不容易,我看你还是别作诗了,省得酸坏了根儿。” 宋乔早就做好迎战姿态,一听对方开战,立即接道:“逮不着羊就说膻,不会作诗就说别人酸。” 汪立志晃晃脑袋,嗤笑一声:“童生不用牛,小心童到六十六。”他这是讽刺考上童生的不一定就能中秀才,有的人到七老八十了还是童生。 宋乔脸色板肃,反唇相讥道:“你不用担心,你跟童不沾边。你这是大禹的家安在夫子庙,数过其门而不入。” 汪立志脸色微红,眼珠滴溜溜转着,拼命搜索妙话来反驳。 钱正清饶有兴致的听着两人斗嘴,一看两人的文斗即将升级,连忙摆手劝道:“好了好了,咱们是同乡又是同窗,玩笑归玩笑,可别伤了和气。再说了下去,你们可就是夫子扫街――斯文扫地。呵呵。” 宋乔听到斯文二字,不自觉的扯扯自己的浅蓝色直缀,这衣裳一般是读书人穿的。他挺直了身子,显出一派斯文气派。末了又道:“我本来挺斯文的,谁知一看到他就不斯文了。” 汪立志嘴一撇,淡淡道:“嗤,真斯文的,见了老虎也斯文。” 众人正说着话,方宁家的两条小狗摇头摆尾的过来了。方宁借机缓和一下气氛,指着小狗说道:“你们看我家的狗多可爱。” 没想到,两人的战火又蔓延到狗身上了。汪立志刚才没在宋乔身上找到便宜,就转而攻击他家的狗:“这花狗是从谁家抱的?呆头呆脑的。” 宋乔以牙还牙:“这黄狗油嘴滑舌的。” 眼看两人就要开战,还好,这时方氏和杜朝南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今儿来得够齐全的啊。”方氏看了看一帮男孩子就方宁一个女孩,心想再过个一年就不能这样了,省得人说闲话。方氏用手捅捅杜朝南让他上前招待三人。 杜朝南拙嘴笨舌,哪能跟这些人搭上话?他问候完爹的爹后,就一个劲的招呼他们喝水。汪立志和钱志清只抿了几口就放下了,宋乔这回又犯呆了,杜朝南招呼一次,他喝一碗,连招呼三次之后,他的肚子已经喝得滚圆了。方氏在旁边问道:“乔哥儿,你来有事?” 宋乔仍用刚才的借口:“我想赏荷作诗。” 方氏一听到作诗,眼里不自觉的涌上一丝敬佩。满脸堆笑地说道:“你赏吧赏吧,赏荷花作不出诗,你再赏别的花,我家三个丫头种的花多着呢。” 汪立志在旁边看得颇不是滋味,他清清嗓子高声说道:“嫂子,我也会作诗。” 方氏笑着一齐招呼,“来来,你们一起赏。” 57第五十六章 中秀才发喜疯(上) 汪立志纯粹是跟宋乔作对才说要作诗,真要他作,他哪里作得出来?他偷眼观瞧钱正清,无奈对方跟他又是挤眼又是摆手的。想到以后他爹动辄就拿宋乔跟自己比较,汪立志心里就憋着一股抑郁之气。钱正清悄悄拽拽汪立志的衣裳,低声劝道:“还是别作诗了,咱俩不行,下回,我把我表弟给拉过来,挫挫他的锐气!”汪立志早就听说钱正清的表弟是个小才子,小小年纪读书十分厉害。心道,下回他一定要宋乔好看。 众人说话间已走到了池塘旁边的草亭中,今年春天种下的种藕有一半开了花,满塘荷叶如绿云一般迎风冉冉摇曳,几朵半开的粉莲,亭亭挺立其间,显得十分俏丽动人。河风徐徐吹来,水波微动,漾起一圈圈涟漪。风中飘动着一股若断若续的清香,令人倍感心旷神怡。 杜朝南用袖子把亭子里的破桌凳随意一擦,憨笑着招待几人:“你们要不要再喝些水?” 宋乔忍着打饱嗝的冲动,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 汪立志斜睨着宋乔虚张声势地说道:“本来想跟你比一比的,无奈没人评判优劣。就下回吧。”宋乔也懒得跟他计较,当下只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 方氏又端了些瓜果上来招待他们三人,可能是因为有东西占着嘴,汪立志和宋乔暂时处于休战状态。 “杜老三在家不?”众人正吃着瓜果,就听不远处人有在叫杜朝南。宋乔一听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心不争气的咚咚乱跳起来,他手中无措,活像小孩子做坏事被抓包一样。 杜朝南一脸诧异,连忙迎上去应道:“宋兄弟,你咋来了?” 宋老财打量着四周的景致,背着手慢吞吞地向荷塘这边走来。宋乔想躲开,又怕汪立志笑话自己,只好硬挺挺坐在那儿不动。宋老财没料到竟会在这儿遇到大儿子,他再想想昨天在饭桌上宋乔的异样神情,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方宁。心中直骂自己笨,这丫头本来就比宋柳大几岁,心眼又贼多,哪能把她当成一般的小丫头看。宋老财心中虽如此想,脸上仍是一派平静。 他清清嗓子问道:“咳,荷生,你不在家温书跑到这里干什么?” 宋乔缓缓地站了起来,微微垂着头,解释道:“这不是立志也在这儿嘛,我们约好了一起过来赏荷花。” 汪立志这时也不忘落井下石,他两眼望天,凉凉地说道:“我们可没约你,是你自已找来的,我也忘了你是找狗还是找小木头了。”宋乔又羞又窘,忍不住横了汪立志一眼。 宋老财将两人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光一闪,出声责怪宋乔:“你这孩子读书都读傻了,找狗找人都分不清楚,幸亏立志是个大度的,否则肯定说你不懂礼数。” 宋乔忙不迭的点头:“是是,爹说得对。” 汪立声立即咂摸出这话有些不对劲,但他一时又不想起话来反驳。 钱正清在旁边接道:“立志你忘了,他说他找他弟弟。” “哦哦。” 宋老财暂时放过了儿子和汪立志,他冲杜朝南点点头,缓缓说道:“老三,你过来,我跟你商量点事。”杜朝南一脸受宠若惊,连忙跟上来。 宋老财酝酿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老三,你家的那个松花蛋多少钱一斤?我想从你家进些。” 杜朝南老实回答:“这是孩子捣鼓出来的,我得问问方宁。” 宋老财像马似的打了个响鼻:“哧,我说老三,你这是咋当爹的?这孩子就得听大人的,你看看我儿子,都快是秀才了,还不啥都听我的。”杜朝南一时不知接什么好,就没作声。 宋老财亲热的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老三哪,我家可是大铺子,整个北城的人都到我家去买东西,你家的东西要是在里头卖,那反响可是相当的大。我告诉你,要不是冲咱俩的交情,哪能轮到你家?很多人哭着喊着来找我,我都没搭理他们。你的松花蛋,我给你高价,六文一斤怎么样,那生蛋可才卖五文一斤。” 杜朝南一脸作难:“这,我真做不了主。”说罢,他左顾右盼,方宁早就竖着耳朵听着了,一看父亲找自己,连忙快步跑了过来。笑吟吟地对宋老财说道:“宋大叔,你跟我爹交情深是不假,可咱财面也得分清。像我小舅从我这儿进货,我也不给他便宜。就一文钱一个。” “一文钱一个?”宋老财瞪大眼睛,“我卖别人才多少钱?” 方宁脸上露出两个笑涡,摊摊手:“至于多少,那得看你的本事。这可是我家的祖传秘方做的。” “那就算了,你们自个卖吧。”宋老财满脸不悦的走开了。这丫头比她舅舅还奸。刚走几步,他又冲儿子喊道:“你还不回去!”宋乔因为心里有鬼,这会儿是无比乖巧,喏喏答应着跟了上去。 …… 方家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方牛子手头有了余钱就跟吴氏商量要把婚事给办了。吴氏就亲自去了汪家一趟商量婚期。两家最后商定在今年十月冬闲时办事。自这以后,方牛子显得更忙碌了些,香草在家中一边照顾汪老太一边绣嫁妆。 方宁家的进项越来越多,杜朝南的编制品,诸如竹筐花篮笔架笔筒筛子草鞋草帽等等源源不断的送到方牛子和汪家的铺子里,每月都有几百文的进项。另外还有鸭蛋和松花蛋这两个大进项。方氏和夏宁秋宁一得了空就做绣活。方宁看家里宽裕了,就委婉的提醒每父母,她们姐妹几个应该有自己的私房钱。方氏和杜朝南一商量,做出了一个大方的决定:以后她们姐妹挣的钱不用上交了。但杜朝南是例外,他的钱还是得上交。方宁得空又跟胡奶奶商量了一下,最后由胡奶奶拿出家里的好木料,让方牛子给胡爷爷打制了一台简便的轮椅。 与此同时,夏宁的亲事也开始提上了日程。来问的人很多,但方氏悄悄打听后都不大满意,不是爹娘不地道就是男方人品不太好。香草得知后,就含蓄的提醒方氏先不要急,以后有的是机会。方氏想着香草认识的人多,她此时还是个姑娘家做事难免束手束脚的,以后成了亲走动就方便多了,又想着自家境况越来越好,夏宁肯定也会水涨船高,定能说一门适合的亲事。因此她便气定神闲起来。这么一弄,就有那不开眼的媒人传出闲话说方氏太挑剔云云。 这话传到了孙氏耳朵里,孙氏不止一次的跟何氏和王氏叨咕:“你瞧春宁娘那架式,大风天穿绸子,抖起来了。好像她那二闺女是天仙似的,人人都配不上她。”孙氏心里是十分嫉恨。她闺女冬宁跟夏宁同岁也到了说亲的年龄,可上门的媒人却寥寥无几,而且提亲的人家不是穷就是男方长得丑。孙氏气得牙痒痒,又不敢得罪媒婆,生怕以后没人上门。她这股气就全撒到方氏和夏宁身上,那一张歪嘴就没说过正话。 没过几天,方宁家又来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媒婆。这人便是朱红玉的娘朱汪氏。朱汪氏态度和前次是判若两人,显得十分亲热,拉着方氏嫂子长嫂子短的叫,仿佛两人多好似的。方宁真想拿尺子量量她的脸皮,跟何氏比比谁薄谁厚。 朱汪氏笑眯眯地把方氏全家夸了一遍,从人到狗到鸭子没一项漏掉:“上次正赶上我心情不好,说话多有得罪,嫂子你一向为人大度,可别跟我计较。” 方氏勉强一笑:“舌头跟牙齿还有磕碰的时候,乡里乡亲的,哪能计较那么多。” 朱汪氏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就扯到了方氏的几个女儿身上,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一筐筐倒出来:“嫂子,我也瞧了,咱们村里的姑娘就数你家三个丫头最出挑,不论是相貌还是那气派,一点都不像乡下的,倒像是城里头的。” “哪里哪里,这几个丫头又粗又笨,我跟她爹也不会教。” “……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女孩子光长得好还不行,关键是一定得嫁得好,否则的话,一朵鲜花插不到好地方,过不几年也就萎了。……我这儿有一门顶好的亲事,我一看到你家二丫头就觉得她挺合适。” 方氏就礼节性的打听了一下是什么样儿的人家。当她听清楚男方是何方神圣之后,脸不由得拉了下来。她强忍着才没发出火,嘴里却不由自主的带了诘问的语气:“她大姑,你家小叔子跟你是平辈,我家夏宁该叫他叔,这头一条,辈份就不对。更别提你家小叔子还大了我闺女十一岁呢。” 朱汪氏满脸堆笑的解释道:“嫂子,咱两家又没有血亲又不是同姓,这辈分也是瞎排的,我们城里头没这么多讲究。再者,年纪大的男人懂得心疼人,你看我们当家的不也比我大了好几岁吗?哎哟,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家那位对我真没得说。” 方氏懒得敷衍她,站起身说道:“她大姑你自个坐吧,我先去干点活。”朱汪氏脸皮再厚也呆不下去了。她一见事情不成,也懒得再装了,索性就原形毕露,眉楞一挑,刻薄地说道:“你也不想想,他小叔要不是年纪大些,会找你们这些乡下姑娘?有福不知道享,真是没见识。” 方氏气得满脸通红,还没想好话对付她,方宁早就准备好一通话回她:“汪大姑,你想讨好不喜欢你的婆婆,也不能把我姐往火坑里推吧?我家跟你有仇吗?你小叔子要真好,你会这样沿街叫卖似的到处说亲吗?你家要真是有福享,你会从当年的三分像鬼变成如今的十分像鬼吗?我娘是没你有见识,她至少不会进了火坑还沾沾自喜也不会自欺欺人。” 朱汪氏气得五官几乎挪位,她尖着嗓子大声嚷道:“行行,我就等着瞧,你们家到底攀上什么高亲!” 方氏立即接道:“俺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朱汪氏气呼呼地离开了。 这件事没过去多久,就有人风传说孙氏和朱汪氏走得很近,接着又有人说,朱汪氏要把冬宁给说到城里去。村里一下子轰动起来了,有眼红孙氏也有不屑的。 到了六月份,上次做的松花蛋已过了四十天,可以拿出去卖了。这东西销路果然不错,方宁又做了少量的凉粉凉皮拿出卖,销路也不错。那位卫家的管事三五不时的光顾方牛子的铺子,为了拉拢对方,方牛子鸡鸭什么的没少给他送。眼见着方家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火,宋老财的心越来越沉重。其实按理说,他铺子里的东西十分齐全,有很多大件都是方牛子店里所没有的。方牛子因为本钱有限,只卖些小零碎,分的客流也有限,但宋老财连这点客流也不舍得,他总觉得那些人都该是他家的客人。两人时不时的有些言语上的龃龉,关系越来越越紧张。不知道是宋老财管束着,还是宋乔要用功读书,总之他最近极少到河洼来散心找人了。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间,夏去秋来。中秋快要到了。方宁又捣鼓着要做月饼,今年的月饼不仅有传统的枣泥和五仁馅,又添加了咸肉和果酱馅。因为方牛子的熟客颇多,再加上卖的便宜,味道不错,倒也没少卖。 除了月饼,方宁又让小舅给帮了挂炉费了好几只鸭子,做了烤鸭。头两只被方牛子掏腰包买上送了卫管事。卫管事品尝后觉得不错,又向卫府的主子推荐,之后便向方牛子预定了十只准备请客用,每只三十文钱。方氏喜得眉开眼笑,再不也说方宁败家了。 中秋刚过,宋乔和杜朝栋又要起身去府城参加院试。何氏又跑过来问杜朝南要钱。方宁再次被她惹毛,径直找到杜朝栋,将钱袋抖得哗哗直响,一脸市侩地说道:“小叔,你将来中了举可别忘了我们一家,你以前读书时的钱都是我爹给的,上次给你拿了六十文,这一次又拿了五十文。没有我爹,就没有你的今天!以后你要是中了举当了官一定好好报答我们家,人家送你的房子仆人银子都得有我的一大份……”杜朝栋气得直咬牙,直接把这个浑身充满铜臭气息的市侩侄女赶了出去。 方宁徘徊在门前不肯离去,逢人就说:“我爹又给我小叔拿钱了,上次也拿了,上上次……”她一笔一笔记得十分清楚。杜朝栋觉得斯文扫地,冷着脸再次出来赶人,并十分倨傲的对家人说道:“以后少跟这类人来往,免得玷辱了门楣,同时又吩咐何氏不准再去找杜朝南要钱,省得他将来赖上自己。”杜朝栋那架式,显然是认定自己一定能中秀才,并且很快也能考中举人。何氏早就听人说,只要中了举人,除了爹娘不送,啥东西都有人送,她做了几晚上的好梦,每天乐滋滋的,也没心思去找三房的事了。方宁真心希望老宅这帮人的白日梦做得久些更久些。 大约二十天后,杜朝栋和宋乔就回来了。但两人的神态气韵全然不同,宋乔有些恹恹的,杜朝栋则是精神焕发、趾高气扬。早有好事的人前去打听,方宁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宋乔之所以无精打采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文章做得不好。而杜朝栋则是觉得自己一定能中。何氏一听立即巡回炫耀了一圈,言里言外还不忘打击一下宋乔。杜朝东早早的去买了一长串大鞭炮,专等着喜信传来好放炮。 来找方宁玩耍的春妮和青草略有些担忧地说道:“难道柳柳她哥真的没考中吗?你没看她爹总黑着脸,我挺怕看到他的。” 方宁淡淡地接道:“恐怕不见得,中不中又不是自己说了算。”越是自我感觉良好,考得可能就越差,她当初就有过这种经验。 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了。这天上午吴氏正好也在方宁家帮着做松花蛋,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吴氏既羡慕又妒忌的说道:“好了,这准是你那小叔子中了。” 方氏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疑惑地说道:“不对啊,这炮声不是从老宅传来的。” 方宁笑道:“也许是我奶举着鞭炮满村跑着放。” 吴氏和方氏一起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虎子和狗蛋气喘吁吁地跑进院了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 吴氏一惊,忙问:“方宁她奶又来了?” 狗蛋拼命地摇着头,喘着气说道:“小木头他爹高兴疯了!”吴氏和方氏一脸不解,应该是气坏才对吧。 虎子在旁边补充道:“小木头他哥中了,他爹高兴疯了!” “我的天!”吴氏赶紧洗手,拉着方氏和方宁说道:“走走,咱去看看。” 58第五十七章 中秀才喜发疯(下) 夏宁和秋宁也想去看热闹,方氏就把门锁上了,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前往宋家走去。她们到时,宋家门前早围了一大堆人。 宋老财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泥土,这会儿正抱着脚坐在地上且哭且笑:“我的爹啊,我的大哥,妹子你们都来看看,你的孙子、侄子中了秀才了,还是十五名。还有谁敢再说咱宋家不是书香门第,还有谁说咱是吹牛皮……” 宋乔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只是不停的叫道:“爹、爹……”小木头哭丧着脸急得直转圈。宋柳早打发了来福去请郎中来看。 这村里的郎中根本没看过种病,连连摇头说叫另请高明。宋乔又叫来福去镇上请大夫,谁知镇上的大夫有事回家了。要去县里,即便能请到人也天黑了。 “这可怎么办?”宋家这会儿像塌了窝的蚂蚁似的,乱成一团。 周围的人也是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喜过份了,痰涌上来迷住心窍了。有的说很快就能好,有的又说可能好不了。 宋老财两眼望天,继续抱着脚自言自语:“我儿子中秀才了,十四岁就中了。嘻嘻,再过两年就能中举人。到时什么东西都有人送。我儿子要定一门好亲,娶一个大家闺秀,不胖的不要,我要带着胖媳妇胖孙子回老家,回老家找黄二皮找赵老六……” 方宁在旁边看着,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有名的范进中举的故事。人家是中了举人才发疯,这宋乔只不过是中了一个秀才而已,宋老财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其实这主要是宋老财的心理落差太大,宋乔刚回家时就跟父亲说自己感觉很不好,这次可能中不了,叫他千万别张扬以免将来难看。宋老财就信以为真,心情自然十分低落沉重。谁想,喜报传来,宋乔不仅榜上有名,而且还在前头,还是廪生每月可以领米粮,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方宁那个范进被他丈人胡屠户给扇了一巴掌打醒了,不知宋老财有没有最怕的人?方宁看宋乔和宋柳急得团团转,就把个说法说给了宋柳听。宋柳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去问宋乔,两人这会儿都乱了阵脚,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不管管不管用也要先试试再说。宋乔认真一想,说道:“爹最怕的人莫过于外婆她老人家。只是外婆早已下世,唉……”兄妹低头商量一会儿,也觉得这法子可行。两人正在着急,宋乔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了吴氏,他先是一怔,再是一喜,然后就大步走了过来,朝吴氏猛一鞠躬。吴氏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宋乔,嘴里叫道:“你可是秀才相公,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可别这样,折我的寿呢。” 宋乔一脸焦急地恳求道:“我爹如痰迷上窍,急需一个他最怕的人将他打醒,无奈我外婆早已谢世,不过,她和你老有几分相似,我求求你老帮帮忙,去打我爹一巴掌!” 吴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她讷讷地问道:“我说秀才相公,你、你不会也喜疯了吧?”宋乔再三解释自己是正常人。 宋柳看了看吴氏,自作主张道:“老人家,你要是肯打我爹,我家就给你五钱银子。你打了人还能挣钱,只要不傻都会干的。” 吴氏的嘴张得更大了,她看看闺女和几个外孙女。 方宁接道:“姥,你就接了这个活吧。钱不钱的另说,咱乡里乡亲的总不能干看着宋大叔这么疯下去吧。” 宋家兄妹在这儿恳求外加利诱,再加上方宁在旁边劝说,吴氏犹豫了一阵终于点头答应了。 宋柳看看吴氏,又道:“你老进来,我给你换上外婆的行头。” 方宁和方氏等人簇拥着吴氏进屋换衣裳。宋柳进屋后把最里面的一个箱笼脱出来打开,找出外婆的衣裳和首饰,亲手给吴氏装扮起来。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吴氏这么一打扮倒还真有些派头。 宋柳把吴氏打扮好又叫大哥进来看看:“你瞧瞧跟外婆像不像?我都忘了她老人家长什么样儿了。” 宋乔端详了片刻,点点头,建议道:“大体还像,一会儿你见了我爹一定要把派头拿出来,脸上再凶些。” 吴氏仍有些紧张,她悄悄对方宁说道:“咋办?我还是下不了手啊。” 方宁小声建议:“你就把宋大叔当成我奶,你说你想不想狠狠抽她一巴掌?” 吴氏立即会意,昂头说道:“那当然想!” 方宁又问宋乔,他外婆以前最爱跟宋老财说哪句话最爱骂哪句。宋乔略有些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会儿才遮遮掩掩地说道:“我爹其实是上门女婿,我外婆一直看不上他,嫌他小气市侩。我爹最怕的是我们三个随我娘的姓,最讨厌人家说宋家世代是泥腿子……” 方宁边听边点头,原来宋家还有这层□。 方宁又把这番话重新组织一下,为吴氏设计了专用台词。吴氏记熟后就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房门,宋乔本想着给父亲留些面子,让吴氏在屋里打,无奈谁都拉不动他。 众人一拉他一扑棱,瞪大眼睛大骂道:“你们拉我干啥?我儿子中秀才了,哈哈,我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我知道你们都眼红我,哈哈……” 宋乔无奈,只好对吴氏说道:“您老开打吧。” 吴氏酝酿一会儿,甩甩膀子,将以前跟何氏对骂时的那般气势全拿了出来,气昂昂地走到宋老财面脸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骂道:“宋老财,瞧你那点子出息!若不是我们顾家带挈了你,你如今还是一个穷要饭的,乔哥儿中了那是我们顾家坟头上冒青烟,祖上烧高香,跟你有什么干系!你瞎喜欢什么。”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方氏和夏宁几人也暗暗为吴氏捏把汗。 宋老财正在自言自语,突然被人一通痛骂,他定睛一看,当下“娘啊”一声大叫着爬起来,转着圈圈大喊:“荷生,木头,柳柳,快跑啊,你姥姥找来了。要把你们带回顾家了!” 吴氏一看自己的骂声起了效果,胆气愈壮,追上去继续大骂:“宋老财,你这个王八羔子,你咋把我的孙子改姓了,当初说得好好的,孩子随我们顾家的姓,我要找你算帐!你这个烂不中用的――” 宋老财满脸谄媚地赔着小心,对着吴氏又是鞠躬又是打千,“丈母娘,明珠临去时答应我了,给我们宋家留个后。” 方宁赶紧给吴氏使眼色,示意她动手开打,吴氏一鼓作气,轮圆了胳膊,“啪”地一声向宋老财脸上狠狠扇去:“你这个小气鬼,我们顾家瞎了眼才招你当女婿!你滚回你老家去!还书香门第,你也不照照你那熊样,尖嘴猴腮的一副小气样儿,我家书里房里的耗子都比你大气体面!” 宋老财捂着腮帮子,两眼翻白,扑通一声向后一倒。宋乔三兄妹急忙上前去扶他,其他人也上前帮忙,众人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的,折腾了好半日,宋老财终于悠悠醒转过来。涣散的眼神渐渐开始恢复正常。宋老财看了宋乔一眼,双眼突然烁烁闪光,一把抓住儿子的衣襟急声问道:“儿啊,你是不是真中了秀才了?”宋乔忙点头称是。 宋老财再次喜极而泣,拍着大腿又哭又笑:“我们宋家就是宋玉的同宗,是书香门第,哈哈。”宋乔生怕他再疯了,忙拉着他起身。 宋柳赶紧转移父亲的注意力,眨着眼睛说道:“爹,你不是说,如果我哥中了,你就满村放鞭炮吗?” 宋老财这才想起自己前日放过的狠话,他难得大方一回,一挥手吩咐来福:“去,拿五串鞭炮出来,在村子的东西南北中各放一串。”来福还没走,宋老财又补充了一句:“东头的那串挂在杜前门口放。”平福擦着汗下去了。 宋老财弹弹衣裳的灰一样矜持的起身,对众人一抱拳道:“各位,稍等,我进去换身体面的衣裳。”宋老财一走,宋柳赶紧把手里的银子塞到吴氏手里,宋乔也向众人简洁的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再三感谢吴氏出手相助。并请乡亲们不要在父亲面前说起方才那事。众人嘴上都说不会往外说。 吴氏跟着宋柳脱了身上的行头,赶紧跑出来,她手里紧攥着银子,生怕宋老财找她算帐,就拉着闺女说道:“春宁娘,咱赶紧家去吧。”方宁点头,众人一起回家来了。 一路上,吴氏仍有些惴惴不安:“那宋老财若是知道我拿着他家的钱打他,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干脆我赶紧回家去吧。”方氏看她这样,知道强留不得,便让她回去了。 再说宋老财进去换了身体面的行头,神气活现的领着众人开始沿村放炮,这东头一炮就挂在杜家门口的槐树上。 今天全村的都去看热闹了,唯独杜家老宅的人因为前些日子显摆得太过份,这会儿杜朝栋没中,都觉得没脸出门,一个个都缩在家里。宋老财发疯的事,他们才知晓。等他们想去看热闹时,人家已经好了,还要在他们门口放炮。 何氏和老杜头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虎着脸质问宋老财:“大侄子,你这是干啥?哪儿不好放非要在我家放?” 宋老财的腰板挺得刷直,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就爱在这儿放。你家想放也放呗,谁也没管你。” 说完,他亲自点了火折子,鞭炮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杜家一家人的脸全黑了起来,尤其是杜朝栋更觉得那鞭炮声特别刺耳。 村东放完,这行人又要去村南头。这时人群中有人起哄:“老财兄弟,你去河洼放呗,你丈母娘住那儿呢!” 宋老财不明所以,耸耸眉毛反问道:“谁丈母娘?我丈母埋在地里头呢。”那人笑嘻嘻地还想说什么,立即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了。宋老财压下心中的狐疑,继续欢天喜地的去放炮。 但是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当晚,他特意悄悄去村里赚了一圈,很快就知晓了真相。宋老财气得七窍生烟,五脏冒火,一回家追着儿子就要打。宋乔边跑边解释:“爹,我也是没办法,不管怎样这个偏方还真有效果,是吧?” 宋老财边追边骂:“你这个没脑子的,你竟然拿着钱让别人打我,还偏让方牛子他娘打我,你让我挨乡亲们笑话,我非揍你不可……” 宋柳连忙跑上来劝架:“爹,你要是一直疯下去,乡亲们更笑话了。你就当是我外婆打的吧。” 宋老财撒完了气,颓然的坐了下来,拍着大腿,长吁短叹。 这几天村里议论最多的就是吴老太痛打宋老财喜获五钱银子的事情。有的人羡慕吴氏的运气,有的人说吴老太是借机报仇。这些话传到何氏的耳朵,何气直骂吴氏走了狗屎运,她真后悔那天自己没有去,否则的话这五钱银子就是她的了,而且还能顺便出口恶气。 宋老财自此事发生后,一连几天没出门,心里把方宁又恨上一层。他特地把儿子叫过跟前,语重心长、旁敲侧击地说道:“儿啊,你如今是廪生了,咱宋家是可村里一等一的体面人家。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做事一言一行都要拿出秀才的款来,当然了,我这个秀才爹也得拿出款来。你年纪渐大,这男女之防也要注意,小心别着了别人的道儿,你如今可是条过了龙门的肥鱼,多少姑娘都在拿着饵等着呢。至于你的亲事,爹早就替你想好了,咱一定要娶个品貌双全的大家闺秀。” 宋乔一听到亲事,脸色微微泛红,但他仍不忘争取一把:“爹,娘临去时说了,我们三个的亲事得自已愿意才行。” 宋老财打了响鼻:“咄,你这个小崽子,记得还挺清楚。” 59第五十八章 汪家相遇 宋老财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主旨就是让宋乔要注意身份,不要对本村的女孩子有别的想法,他适合更好的。宋乔怕父亲情绪不稳定再次发疯,敷衍着答应了。 宋老财休养了几天照常去县里照看生意,宋家铺子的生意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宋老财除了每隔几日去查查回帐巡视一下外,其余的时间就在村里闲转,听着乡民们那些朴实拙劣的恭维,享受着别人的眼红妒忌,整天飘飘然,然飘飘。宋乔看不过去,劝了几回也不起作用。 何氏看着宋老财这样,心里憋气又窝火,但她又不敢太过放肆,只好在家里打鸡骂狗发泄怒气。于是孙氏和王氏等人便成了她的出气筒。大房二房本指望着杜朝栋发达了好沾光,不想希望落空,又想着他接下来还要娶亲,还要继续读书――谁知道能不能考上,这可是个无底洞。孙氏和王氏是各怀心思,只等着寻个时机好挑明了分家。再者,她们看三房一家日子越过越红火,想着自个比他们杜朝南夫妻还聪明,到时肯定过得比他们好。这么一想,分家的决心就更坚定了。 杜朝栋经过短暂的羞惭颓废之后,很快就为自己找了个好理由――他说阅卷的人有眼无珠,明明他觉得自己的文章做得很好却被考上,宋乔觉得很差却被录了,这不是有眼无珠是什么?他把应试的文章誊录下来,一遍一遍的读,越读越觉得是字字珠玑天下至文。于是,杜朝栋心中充满着怀才不遇者的悲怆之感。 宋老财不但村里炫耀,还专门到方牛子的店铺里转了一圈,他笑眯眯地拍拍方牛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弟啊,好好干,将来成了亲,生个会读书的儿子你就会像我一样熬出头喽。” 方牛子从善如流的点头道:“对对,将来我啥也不干就像你一样到处显摆。” 宋老财干笑一声,耸耸眉毛,得意洋洋的离开了。 …… 天气渐凉,凉皮凉粉就不再卖了。方宁做的多是烤鸭和其他应季小吃食,卖得还行,虽不能大赚,但每月都有稳定进项。她做的烤鸭自然不能跟全聚德相比,工具什么的也很简陋。她用的正是挂炉烤法,鸭子不开膛,开个洞把内脏取出来,再往鸭肚子里灌开水,然后把洞封上,这样鸭子不会因失水而变干,鸭皮薄脆香酥。入炉后,要时不时的用铁杆调换鸭子的位置,让它周身受热均匀。而烤鸭的柴火全是枣木和梨木之类的果木料,这一点虎子狗蛋几人没少帮忙,当然,他们也没少吃方宁烤失败的鸭子。 方宁经过多次实践后,烤出的鸭子颜色红亮,皮层酥脆,外焦里嫩,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清香。渐渐地就吸引了一批饕餮食客。另外还有麻辣鸭脖等附加品也挺走俏。有的熟客就跟方牛子开玩笑说:“方掌柜,我看你开脆开个饭铺算了。”不料,方牛子竟真的琢磨起这个事来。像这种小杂货铺,利很薄,每月也就挣个几百文钱。要搁在头几个月,他也挺满足的。可是如今,他的心越来越大了。 天气越来越冷,离方牛子的婚期也越来越近,方家和汪家都开始忙着准备喜宴物事。正好方宁家的两头猪养了一年正准备卖,汪家因为要在村里办席面就从她家买了两头猪,方氏本想让价,无奈汪老七死活不肯,说要这样,他就去买别人家的,最终这两头猪按市价卖了将近五吊钱。这下,方氏手头更宽裕了,加上以前攒下的钱,杂七杂八的总供有了十吊钱,也就是十两银子,够买两亩中等田地了。夫妻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就想着准备置办两亩地。 方宁对此却有不同看法,她想着再凑些钱在县里买个小铺子,转手出租给别人,每月就有不少租金。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买地也不迟。一家人对此就有了分歧,方宁就把小舅搬出来。如今方牛子的地位是今非昔比,大家伙有什么事都会先问问他的意见,放在从前,他抢着说也没人打理他,怪不得人都说钱是男人的胆。一有了钱,这人的地位眼见着就不一样了。方牛子的看法跟方宁大致相同,并说他可以帮着寻找一个合适的铺面,方宁委婉的暗示,如果要买铺子,她会出一部分私房钱。这半年来,她的腰包是越来越鼓,像是做烤鸭和小吃,她给家里刨除材料钱后,剩下的就自己落下了。而且她还有三个免费童工可使。 方牛子快要成亲了,这边的杜朝栋的亲事也被提上了日程。杜朝栋今年也十七岁,之所以之前一直没提亲事,那是因为何氏和老杜头就等着儿子中了秀才好攀一门高亲。如今秀才没考上,少不得要将以前的标准降低一些。好在杜朝栋是童生,长得也不差,家里还是青砖大瓦房,说亲的倒也不少。何氏东挑西拣了好一阵子,不是嫌人家家里穷就是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好或是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最后挑来拣去的,挑上了镇上开包子铺的姓陆的人家。据何氏说,那姑娘人长得好,嘴也甜,既贤惠又能干。杜朝栋也偷偷相看了一回,十分满意。两家人谈得十分投契,眼看着就要定下亲事。 香草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急忙过来给方氏说道:“嫂子,这事我若是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不提怪不落忍的。你能不能跟我大娘说说,这门亲事她还是谨慎一些,那姑娘的人品……有些不太好,――以前她家在县里开包子铺后来又转到镇上了。” 方氏的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香草一走,她就赶紧跟杜朝南商量:“他爹,咱知道了不说不好,可说了又怕她奶骂咱挑事,也怕他们将来真成了怨恨咱家。这可咋办?” 杜朝南沉吟一阵,道:“我去说吧,听不听在他们。”方氏想了想也只好这样了。 杜朝南去说了,果然不出所料地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何氏还拐着弯儿骂方氏,说她一肚子坏水,见不得别人好,拆散小叔子的姻缘等等。方氏是满腹的委屈,夫妻俩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再不提此事。 秋去冬来,天交十月。方牛子和香草的婚期到了。因为两家都要去人,方宁一家人只好分开行动,方氏和杜朝南带着夏宁先去帮忙,秋宁和方宁到汪家送礼吃席,顺便照应家里。汪老七的人面广,这次不但本村的人都来了,外村的也有不少来出份子。 这天上午,方宁和秋宁把家里收拾妥当,又托了胡奶奶帮着照应一下,就穿上新做的衣裳高高兴兴的往汪家去了。最近一年,方宁的身量像肥田里的菜苗似的,长得飞快,身条抽上去了,脸也长开了,她身上已经有了一丝少女的风姿。以前的衣裳也都小了,方氏手里一宽裕,行事也大方起来,今年早早的就给三个女儿做了新衣裳。方宁和秋宁走到半路,正好碰上春泥青草莲花等一帮女孩子,大家嘻嘻哈哈的笑着一起往汪家走去。 再说宋老财一家,他本打算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去吃席,一般乡下人家都是这样,出一份礼带上好几个人去吃不但不亏反而还赚。宋老财自然也不例外。他盘算得好好的,大儿子带上好壮脸面,他这个秀才爹肯定会大出风头。二儿子正长身体胃口大,带上能多吃些,省得亏本。谁知天不遂他愿,从早上开始,他的肚子就抽痛个不停,这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宋乔见父亲这样,本想留在家里照顾他,哪知宋老财却把他往外赶:“照看啥,老毛病了。你带着你弟快去吃饭,记得多吃些,别讲究斯文了,饭桌上大伙都埋头吃饭,谁顾得上看你!” 宋乔黑着脸只好答应了。他慢慢悠悠地往汪家走去,走到半路,正好碰见一群女孩子们说说笑笑的向他迎面走来。为首的正是方宁和春妮两人。宋乔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他飞快地觑了方宁一眼,就见她今日穿戴一新,打扮得十分喜庆精神,她长得更高些,脸盘红润白净,眉眼清亮。唇似弯月,圆圆的脸上时不时露出两个浅浅的笑涡,让人一看就不由得心生欢喜之意。 女孩子们一看到宋乔,笑声立即戛然而止,有的低头含羞,有的用眼睛的余光瞟着他。方宁大大方方地冲宋乔说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呀?”以宋老财的习惯应该多带几个才对。 宋乔被她这么一提醒,立即意识自己很是形单影只,他真的应该拽个人来。他矜持地冲众人点点头,转身回去了。他一走,说笑声复又响起。 宋乔快步走回家,在院里而徘徊了一小会儿,他就进屋去找宋柳:“柳柳,你跟我一起去汪家吃席吧?” 宋柳惊讶地看着哥哥,她胃口小,不习惯吵闹的地方,从不愿意去凑热闹,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坚决地摇摇头:“不去,你让二哥去吧。对了,带上咱家的两条狗,它们可以去啃骨头。” 宋乔:“……” 宋柳笑了笑,用手支着下巴说道:“多占些便宜,也可以让爹心里好受些。” 宋乔有些气馁,他迟疑了一会儿,决心再度坚定起来。他板着脸不由分说地去拉宋柳:“柳柳,今天汪家很热闹,全村的女孩子都去了。你别整天一个人窝在家里,你得多出去走走。” 宋柳眼中闪过一抹思索,漫不经心地问道:“全村的女孩子都去了?方宁也去了吗?” “当然。我都看见她了。” 宋柳心下了然,宋乔多少有些心虚,他继续板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让你去散散心。” 宋柳狡黠地一笑:“大哥,多想的人是你。” 不过,宋柳到底还是去了。两人在院里找小木头和两条狗,找半天也没找到。宋老材在屋里嚷了一句:“还不快去,磨蹭啥呢,再晚就只能吃人家剩下的了。真是的,怎么没一个像我!”宋乔无言的拉着妹妹去了。 一到了汪家他们才发现小木头早就到了,他家的两条狗也正在桌子底下伸着舌头候着。方宁正跟小木头说话。 方宁笑得眉眼弯弯:“小木头,你特意带着狗来的吗?” 小木头摇头:“它们自己来的。”他以为方宁不明白,就很认真地解释道:“狗也有伙伴的,汪家的狗肯定早告诉它们这儿有好吃的了。” “哦哦。”原来狗也能互通有无。 旁边的姑娘们捂着嘴一起笑了起来。小木头觉得自己懂得比别人都多,一脸的自豪。 宋柳很自然地走了过去,春妮方宁她们一起和她打招呼。 宋乔就在邻桌坐下,一双眼睛时不时的观注着这边的动静。 宋柳坐在方宁身边问道:“你最近怎么不找我借书看了?” 方宁笑道:“我自己也买了一些,准备看完再找你借。” 宋柳点点头:“那咱们换换看吧。我最近得了一本笑话集子,挺有意思的。” 方宁也道:“我买了几本游记和食谱。你有空来我家玩。我家后院的菊花开了。” “行。” 其他女孩子对两人的谈话不大感兴趣就转而谈论衣裳和胭脂等去了。众人正说得热闹,就见前面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乱。 大伙不由得一起看向前面。原来是汪立志带着几个气度不凡的男孩子进来了。其中一个就是上次来过的钱正清,还有一个小些的少年尤其引人注目。他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面白如玉,身着一袭天青色锦袍,青锻虎头靴,气质十分出众。围观的众人目不转晴的盯着他看。他抿着唇,肃着一张小脸,昂步走着。那架式就像是巡视鸡群的白鹤似的。路过方宁这桌时,汪立志特地向他引见:“卫小公子,她就是方宁,她舅就是方记铺子的掌柜。” 卫小公子冲方宁略一点头,用极淡地声音说道:“我吃过你做的烤鸭,味道还行。” 方宁不亢不卑地答道:“承蒙夸奖。很多人都这么说。” 接着汪立志领着人得意洋洋的向宋乔走去,指指桌子说道:“咱们就坐这儿吧。” 60第五十九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位卫小公子正是钱正清的表弟,名叫卫长卿。今日他外出游玩正好碰上钱正清,在钱正清的鼓动下,他也跟着来看热闹。 卫长卿子看了看宋乔,作出一副小大人样,对他拱拱手:“久仰。” 宋乔拱手矜持作答:“久仰。” 汪立志身旁有人助阵,胆气愈壮,对宋乔挑衅地笑笑:“宋秀才,咱们上次不是说要比试作诗吗?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他这么一说,周围哗啦一下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宋乔看看四周乌压压的人群,他不像宋老财当众显摆惯了,就不由得有些怯场,正在犹豫不决间,宋柳脆声说道:“大哥,你别谦虚了,就比比呗。”宋乔看了一眼妹妹,又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方宁,她竟然也在看卫长卿。宋乔心里不觉冒出一股火气,一个没长开的小屁孩而已,他怕什么! 宋乔定定心神,正色说道:“也好,我们就切磋切磋。”说完他向三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汪立志和钱正清一起殷切地看着卫长卿,今天就指着他了。卫长卿昂着小脑袋,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说出的话很谦虚但语气很倨傲:“既如此,我就先吟一首,算作抛砖引玉吧。” 说罢,他稍一沉吟用他那略显稚嫩的童音抑扬顿挫地吟哦,人群中时不时发出一声赞叹。那些女孩子们更是听得如醉如痴。 卫长卿整个人顿时飘然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出一处不和谐的音调,那就是刚才跟宋乔说话的那个绿衣女孩正在不停的摇头。他念一句她摇一下,这个发现让他十分窝火。 等到念完之后,卫长卿忍不住发作道:“哎,那个穿绿衣的大眼睛的小丫头,我念我的诗时你为什么总摇头?” 众人一起看向宋柳,众目睽睽之下,宋柳十分镇定,她停住摇头的动作,看了看四周,一脸平淡地说道:“你念你自己的诗,我摇我自己的头,不行吗?” 卫长卿气得脸色涨红,一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默然片刻,耐着性子问道:“那你说我的诗作得好不好?” 宋柳眨眨眼睛,稍作沉吟,缓缓说道:“还成吧,合起来像是你自己作的,可是拆开来一看,每一句都似曾相识。” 众人:“……” 卫长卿的小脸由红变白,他咬咬牙,一脸不屑地说道:“这是用典和化用,你懂不懂?” 宋柳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说道:“这个不大懂,可谁要拿了我家的东西他就算改改样子,我觉得还是我家的。作诗应该也是这样吧。” 小木头这会儿终于能插上一句话了,他连忙附和妹妹的话:“那是那是,他改得再狠,咱爹也能认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再次无言以对。 卫长卿哪能甘心被这么挤兑,他冷哼一声,小脑袋昂得高高地,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你才识得几个字就能评起诗来了?” 宋乔动了动唇刚要开口替妹妹说话,宋柳立即一针见血地接道:“你自己不会下蛋吧?难道你连鸡蛋好不好吃都尝不出来?品诗就跟品蛋一样的道理。懂不懂?” 卫长卿再次无语凝噎,他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 汪立志和钱正清连忙劝慰这位惹不起的小贵客。 汪立志看了一眼宋柳,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也挺厉害。不过此时,他只能居中调停:“这也没什么,听说以前有位诗人写完就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来来,咱换一个人评。”说着,他手指指方宁,“就她吧,她也识得字。” 方宁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谦让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宋乔一看由方宁评判诗作,立即抖擞精神作了一首。接着汪立志和钱正清也凑数各作一首,其实按水准高低,宋乔的立意不错,语句自然朴实。而卫长卿仍是老毛病,用典多,语句华丽,内容有些空洞。汪立志和钱正清不用说都是凑数的。宋乔满心以为于公于私都该是自己夺魁。但方宁评判出来的结果却让人大吃一惊。 她严肃地说道:“我觉得汪小叔的诗最好。” 众人哗然惊问:“什么?” 还有人提出质疑:“你没弄错吧?” …… 方宁待人群稍静下来,笑吟吟地说道:“我之所觉得他的诗好,是因为他用的字数大,你看你们都是用一啊十啊什么的,他用的是百千万,比你们的多几倍,当然是他的好,对不对?” “哈哈。”汪立志拍着大腿狂笑,终于有识货的人了。钱正清也跟着笑起来。 就连卫长卿也是忍俊不禁。这都是什么人啊。 就在这时,朱红玉拉着圆宁走了过来,方宁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她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朱红玉今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张脸上像抹了层蜜糖一样,甜得化不开。声音温柔无比:“卫小公子,你今日竟也来了。你这一来让我舅爷家蓬荜生辉。” 卫长清又恢复了他那副鸡群中的白鹤神态,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红玉微微一笑道:“卫小公子,你作的诗好极了。不过,咱乡下这种地方,一个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里会懂得你的诗。,让她们评判真是暴殄天物。”朱红玉这话把一圈子人都得罪了。春妮和莲花等人暗地里直撇嘴。想抬高自己也行,但也不能把别人都给踩了吧。卫长卿仍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宋柳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一幕,她扭头朝方宁会心一笑,似乎想和她分享一下这可笑的场景。方宁眨眨眼睛,回了一个“我懂得”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 谁知两人的眉目传言,一点不落的落到了卫长卿的眼里,他鼓着腮帮子,指着宋柳质问:“那个小丫头,你又笑什么?” 宋柳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她拍她的马,你受你的拍,我笑我自己的不行吗?” “不行!” “那好,让她来拍我,你笑,行了吧。” “……” 众人正斗嘴斗得酣畅,就听见有人喊:“开宴了,都快来坐好了。”这时香草的大姑汪氏笑眯眯地过来请卫长卿宋乔等人进堂屋吃饭。因为汪家客人众多,屋里院里院外摆得都是桌椅。一般而言,尊贵些的客人像是村老里正之类的坐在屋里,亲近些的坐在院子里,其他人都在外面随意就坐。方宁本来想跟这些女孩子们一起坐在外面吃完就行了。不料汪氏把方宁和宋柳也喊了进去,屋里摆了三桌,两桌男客,一桌女客。 头一桌正是里正和村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第二桌就是宋乔他们,方宁这桌主要是汪家比较亲近的女客,以及头一桌那些人的家眷。 汪立志本想再挑衅一下宋乔,无奈父亲就在邻桌,他也不敢放肆,只好老老实实吃饭。 今天的朱红玉母子十分温柔和气,对谁都是一副春天般温暖的笑脸。饭桌上的气氛十分和谐融洽。刚吃过饭,汪老太就笑着说道:“今日家里人多杂乱,没法招待卫小公子和钱公子。方宁啊,你家地方大,你们都是小孩子家能说上话,你让你小叔带着他们去你们那儿转转吧。” 汪立志早就有这打算,当下便爽快地答应了。方宁也笑着说好。朱红玉绞着衣角,她十分想去,可是前些日子跟方宁有些不睦,她不能厚着脸皮跟着去她家里。 吃完稍作歇息,汪立志就领着这帮人簇拥着卫长卿朝村南头走去。临走时,他生怕宋乔不去,还用话激他:“宋秀才,千万不要临阵逃脱啊。”宋乔瞥了他一眼没作声,他当然一定要跟去。 今日天气晴好,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午后的暖风徐徐吹着,阳光澄澈。众人一到了方宁家的院前便看到了那片灿烂辉煌的菊花。 卫长卿看看四周,点点头说道:“夏有莲花,秋有菊花。你家的景致还不错。” 汪立志扫了一眼宋乔,暗自腹诽着,他一定要让这个书呆子好看!他酝酿了一下,别有用心的说道:“来来,今日兴致好,咱们对几个对子。我先来一个哈。哦,提醒一下,咱们的对子里都要带上畜类。” “乞丐怕狗咬,秀才怕岁考。” “你请。”汪立志得意洋洋地看着宋乔。 宋乔不拿正眼看他,不假思索地接道:“君应化成兔,只因眼易红。” 汪立志:“……” 卫长卿是被汪立志请来助阵的,方才他作诗被宋柳挤兑一通,正想着要扳回局面,他稍一思索,清声接道:“河风摇绿柳,才子占鳌头。” 宋乔听到他的对子中竟有妹妹的名字,心里不由得一阵愤怒,亢声对道:“鳌鳖本一家,才柴是同音。” 宋柳笑着对道:“亲向亲,邻向邻,乌龟向着王八亲。”这是讽刺卫长卿帮着汪立志对付宋乔。 方宁强忍着笑也接了一个:“鸡群白鹤少,池塘王八多。人多嘴又杂,王八鳌鳖爬。” “好好。”汪立志对着方宁高声叫好。看来这些都是他送的那箱书的功劳。 钱正清怕大家玩笑太过了,连忙笑着打圆场:“大家都别总是鳖啊王八的,来来,咱们钓鱼。” 方宁赶紧去准备钓鱼的工具,不多一会儿,秋宁也回家了。方宁让她帮着榨了几杯果汁,这些小工具家里都有。她端了几盘点心摆到池塘旁边的草亭里。汪立志听说她家还有烤架,就嚷嚷着要烤鱼吃,这帮人都刚吃完饭,谁也不饿,不过是图个乐子而已。汪立志还嫌光烤鱼没劲,又派小木头和狗蛋去他家拿生肉来烤。不想,同小木头和肉一起来的还有朱红玉和圆宁两人。这朱红玉一心惦记着卫长卿,但又放不脸来方宁家,一直努力巴结她的圆宁看穿了她的心思,正在想办法找借口带她来时,正好碰到小木头来要肉,两人就此以为借口跟了来。 方宁也不跟她这人一般见识,指指凳子淡然说道:“来到我家都是客,别客气,都坐吧。” 朱红玉见方宁不为难自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她对方宁的成见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认为她这么做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朱红玉十分勤快地帮着忙活,跟在汪立志和方宁身后乱转,尽力抓住每一个表现的机会,而圆宁则是她贴心的小跟班。方宁看她挺辛苦的,干脆将位置让给她。自己和宋柳坐享其成,十分悠哉的听卫长卿他们侃文论诗。 卫长卿此时正在跟宋乔谈论诗文,因为没有汪立志从中搅合,两人的会谈气氛友好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烤肉熟了,朱红玉殷勤的将肉串递上来,卫长卿心不在焉的拿了一串继续跟宋乔说话,圆宁的目标则是宋乔,她低头羞涩一笑,将盘子放到宋乔面前。宋乔拿了两串,一串递给宋柳,一串给方宁,给完他还不忘补充说明一下:“客随主便,你是主家,你该先吃。” 方宁冲他笑笑,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服务,圆宁在一旁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朱红玉同样不是滋味,因为卫长卿都没拿正眼看她。 卫长卿瞥了一眼宋柳,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大眼睛的小丫头,你都读过什么书?” 宋柳答道:“我读一般人不读的,说了你也不知道。” 卫长卿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跟她针锋相对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一般人?怎么就认定我不知道?” “一看就知道。” “……” 朱红玉见卫长卿被宋柳气得够呛,就想帮着他打击一下宋柳,她娇声掩口笑道:“我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平常在家除了读《女诫》就是做针线。读书作诗终究不是我们女孩子的本分。” 宋柳喝了口果汁,不慌不忙地接道:“我又不缺德,不用用无才去补德,谁缺谁补呗。” 朱红玉:“……” 61第六十章 家事 朱红玉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双眼瞪得溜圆,狠狠地盯着宋柳,宋柳心平气和的笑笑,朱红玉想发火又不敢发出来。圆宁忙笑着打圆场:“哎呀,咱们乡里乡亲的,玩笑不要开过了。红玉,柳柳这人就是脾气直,没啥坏心眼,真的。” 方宁也笑着说道:“咱们都不缺德,第一个说这话的才缺。来来,咱们玩牌吧。” 几个女孩子子间的暗潮涌动,宋乔和卫长卿也有所察觉,宋乔向这边投来询问的目光。宋柳只是眨眨眼睛报之一笑。 卫长卿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你们女孩子就是小心眼,一人能顶五百只鸭子。” 这时汪立志和方宁进屋取了两副纸牌出来,招呼众人打牌。朱红玉恨透了宋柳,再不肯跟她一起玩,她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卫长卿身边。卫长卿有些不耐烦,指指方宁和宋柳:“你们俩过来跟我们一起玩牌吧。”说罢又指定钱正清在他身边帮着参谋。汪立志则主动站到了方宁身后当参谋。这四人算是棋逢对手,厮杀得相当激烈。卫长卿一玩起来就流露出了小孩本性,赢了就大声叫好,输了气得直拍桌子。一玩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钱正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就小声提醒道:“表弟,咱该回去了。”卫长卿有些不乐意的起身。 汪立志带着他们往家走去,钱正清的马车还在他家门口停着呢。 汪立志临走时嘱咐方宁道:“到饭点了记得去吃饭。”方宁点了点头,这儿还有一个规矩,谁家要是办事,关系近的人通常被叫去吃两三天。朱红玉笑着跟着卫长卿,热情地邀请道:“卫小公子,你有空去我家玩。我弟弟总跟我提起你。” 卫长卿敷衍道:“再说吧。”这人有时候就是矛盾,你对他太热情了,他烦;对他太冷淡了,他也烦。卫长卿此时就是这样,他见宋柳竟然抬脚就走,就一脸不悦地冲她喊道:“那个大眼睛的,你给我等着,等我做出一首好诗来镇镇你。哼哼。” 宋柳停住脚步,点头道:“我相信你能的。” 卫长卿面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谁知,宋柳接着又来了一句:“我见过的人中,除了我和我哥还有方宁也就数你聪明了。” 卫长卿快被气哭了,他竟然被排在第四位!卫长卿气呼呼的离开,朱红玉再镒狠狠地瞪了宋柳一眼,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上去,圆宁则紧跟着朱红玉。(..info) 到吃晚饭时,汪立志又跑过来叫方宁和秋宁过去。晚宴上的人少了许多,方宁趁机去房里看了一眼香草。香草穿着一身艳红衣裙,脸上带着准新娘特有的娇羞迷人的笑容。她这两天都没出门,一直呆在屋里绣花,连吃饭都是人送过来的。方宁捡了有趣的事情讲给香草听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香草娘赵氏就推门进来了,方宁知道她们肯定有私房话要说,赶紧告辞出来。 堂屋里,点着大红蜡烛,汪大姑等人正围坐在汪老太身边说话,汪老太今日十分高兴,谈兴很足。 方宁注意到香草小叔汪富贵坐在一旁,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副怅然若失的感觉。自从明姑走后,汪老太就让汪老七给他寻了个不停外跑的活计,这次香草成亲他才被召回来,即便如此,汪老太仍是满心警惕,时不时让人盯着他,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汪老太的话很快就转到了汪富贵身上。她对汪氏说道:“你这个当姐姐的替你弟留点心,有适合的赶紧给他定下来。这侄女都成样了,他可不能再拖了。把他的事办妥,下一个就轮到立志了。这小子心太野,得找个媳妇好好管束他。” 汪立志一听到这话,立即像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差一点要跳起来:“奶,我才不成亲呢。好男儿志在四方。” 汪老七瞪他一眼:“还志在四方?好男人志在科场,你为啥不好好读书?你瞧瞧人家宋乔跟你一样大,中了秀才多风光……” 汪立志一听到宋乔的名字就不乐意,不耐烦的摆手:“又来了又来了。人家宋家是书香门第,所以他才中了,谁让咱汪家没有书香呢,这能怪我吗?” 汪老太斥责道:“你又在强词夺理!” 汪立志撅着嘴不吭声,中间对上方宁的目光,顺便还冲她做了个鬼脸。 方宁和秋宁趁着他们谈话的间隙就提出告辞。汪立志自告奋勇地要送她们。 一走出汪家大门,汪立志就开始叨唠开了:“整天拿我跟那个书呆子比,那小子有什么好。” 说完他又向方宁寻找认同:“是吧是吧?” 方宁笑道:“我觉得你挺好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不一定非得读书好。” 汪立志朝她竖起大拇指:“太对了,就是这样。(..info好看的小说)小叔我没白教你没白疼你。” 方宁:“……” 汪立志把姐妹俩送到家就折回了,不多一会儿,杜朝南匆匆赶了回来,他是不放心姐妹两人留在家里特地赶了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家四口又去了方宁外婆家。外婆家院子小,宴席全部摆到了外面,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嗡嗡哄哄的说话声和孩子的打闹声。 方宁姐妹俩跟吴氏李氏打了个招呼就开始主动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到了辰时,村外传来一阵阵唢呐声,小孩子们欢呼一声:“看新娘喽。”便一起撒着欢儿跑过去。其他们则自动分站在两边,伸着脖子等着看新娘子。最先到的是抬嫁妆的队伍。汪家陪嫁的东西不少,寻常的床被桌椅脸盆等各式家什都有,另外还有好几只大箱子。围观的人啧啧称赞。大舅妈李氏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她娘新贫寒陪嫁的东西很少。接着就是迎新娘进门,方牛子的那些伙伴堂哥们同村的妇人们高声起哄要闹洞房,方牛子红着脸被他们整得不知所措,香草态度客气,礼数周到,这些人意思一下也就停下了。 外婆吴氏脸上一直没断过笑意,两眼眯成缝,感慨万端地拉着方氏和方宁大姨于方氏说道:“你弟一成亲,我心里的这块石头就落下了。”方宁大姨嫁得远,一年就来那么一两回,亲戚一走得少,就不大亲了。反正方宁姐妹几个对大姨一家的印象很淡薄。而且看吴氏那意思对这个闺女似乎有些微词。这应该是跟当年大姨不顾家人反对非要远嫁有关。 方家房子少,根本住不下这么多,再加方氏惦记家里。当天下午,他们一家就回来了。回来时,吴氏让带回来不少剩菜。 这日刚吃过早饭方氏就被人叫去帮着裁衣裳,夏宁也去小姐妹家串门,方宁把鸭子赶出圈后又开始侍弄她的小花园。 她刚走近花丛,就听见一阵异样的响动,一个年轻女子霍地站了起来,低低地叫了一声:“方宁。” “啊。”方宁吓了一跳,轻叫出声,她定睛一看,这人竟是被汪老太赶回娘家的明姑。 “你怎么在这儿?”方宁一时想不起合适的称呼,就这么问了一句。 明姑不说话,只是用绝望无助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方宁注意到,明姑的相貌跟上次比已大为不同,她原本丰润的圆脸如今像是被刀削去了一块似的,变得尖而瘦。面色也由原来的红润变成暗黄,可以想像,她在娘家的日子肯定十分难过。 “你帮帮我好吗?”明姑的眼中闪着一缕微弱的光芒,哑声哀求。 “你帮我把这个东西给他行吗?”明姑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青色荷包递过来。方宁站着不动,心里正在天人交战。帮还是不帮? 明姑见她犹豫不决,眸光一黯,慢慢蹲□子,把头埋在膝盖处无声地啜泣着,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方宁倾诉:“明天我就要被哥嫂逼着嫁人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方宁心里不由得生起一丝恻隐之情,她伸手拽过荷包,无奈地说声:“你等会儿。”便快步朝汪家走去。 汪富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上路。汪老太扶着门框像樽门神似的静静地站在那儿,方宁还没开口,汪老太就听出了她的脚步声,温和地问道:“方宁来了?” “哎,老太,我小叔呢。”她明知道汪老太看不见,可是心里仍有些发虚,连忙找话说。 汪立志听到有人叫他,飞跑出来应答。 “小丫头,找我啥事?”汪立志笑嘻嘻地说道,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给她:“小叔对你好吧,以后别理那个书呆子了。” “好好。”方宁心不在焉地答道,一双眼睛时不时的描向汪富贵,无奈两人根本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她眼珠一转,就笑着跑过去,抓了几颗糖替给汪富贵:“二爷,你吃糖。”汪富贵和气的一笑,刚要开口说不要,方宁就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只荷包和几块糖塞到了他手里。汪富贵脸色微变,他怔了一下,急忙抻开袖子将荷包遮盖住。动作快得连汪立志都没发觉。方宁又说了一会儿话才找了个借口告辞回来。一出了汪家她撒开步子就往家跑。 明姑正蹲在菊花丛里焦急地等着她,方宁一回来,明姑一脸急切地说道:“方才我太难过,有件事忘了说了。” “你说。” “就是关于你妹妹的事。” 方宁心里一惊,脱口反问:“我妹妹?”问完,她才猛然记起自己下面是有个妹妹的,她名叫静宁,七八个月大时就被何氏以庄稼欠收养不起为由半送半卖给一户家境殷实没有女儿的人家。 方宁连声说道:“你说你说。” 明姑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全部告诉了方宁:“我也是听来的,我的一个小姐妹的婆家离你妹妹所在的那个村子不远,我听她说,那户人家不久前新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你妹妹的日子自然不比从前了,还有就是,那户人家从前欠了别人家的人情,而那家人有个傻儿子,就提出来要让你妹妹去当童养媳……” 方宁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巨响,她掐掐手心,迅速镇定来下,沉声说道:“谢谢你,我这就去告诉告诉我爹娘。你就在这儿等着,二爷说不定很快就来了。” 方宁飞奔跑去找方氏,回来的路上就忍不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方氏不由得潸然泪下,秋宁把正在地里干活的杜朝南也叫了过来。方宁将事情一说,一家人齐齐落泪。 方宁忙说道:“咱们光哭没用,得想想办法把妹妹接回来。” 杜朝南用袖子擦擦眼泪,霍然起身道:“我明早就去!” 方宁道:“我跟你去。” 方氏出声阻拦:“那么远,你去了有啥用。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方宁一想也是,这中间肯定得有一场硬仗要打。可是杜朝南一个人去肯定不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舅方牛子跟着去。方宁忙把这个想法说了,方氏也有此想法,只是方牛子跟香草刚刚成亲就要让他出远门,又有些不妥。 方氏想了片刻,最后说道:“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咱们先把钱和东西准备好。你小舅和舅妈刚好明天回门,我趁着这个时机跟他说明白。问问他咋办。真不行,我跟你爹去,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把闺女给领回来。我窝囊了一次就够了!”众人一想也只能这么办。 商量完事情,方氏又开始不住的掉眼泪,她不停的埋怨都是自己当年太软弱才让静宁给送了人。杜朝南低垂着头,亦是一脸羞愧和悔恨。 夏宁红着眼圈在旁边劝慰母亲:“娘,你别埋怨自个了,当初你月子里受了气,静宁吃不饱身子瘦弱,我奶又舍不得花钱瞧病,若留在咱家说不定就没了。如今不管咋样,人还在,咱家就是多费些力气多费些钱,把她接回来就行了。” 一家人被这事搅得心神不宁,方宁也把明姑和汪富贵的事给忘了。到了傍晚时,从汪家传来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有人看见明姑拐带着汪富贵私奔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namit扔了一个地雷 1075747扔了一个地雷 62第六十一章 骨肉团聚 方宁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不禁一跳,以汪老太的精明肯定很快就能猜到此事跟自己有关。(..info好看的小说)唉……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怎么面对汪家人。这也是她当初心怀犹豫的原因,汪富贵是未婚才十九岁,那明姑不仅是寡妇比汪富贵大几岁,别说是古代即便是现代,男方父母也照样反对。汪老太反对无可厚非,可自己不帮又觉得于心不忍。明姑当时的那种神情让她想起了那个苦命的祥林嫂。方氏悲伤过后也想起了这事,私下里把方宁责怪了一顿,嘴里直说对不住汪老太。 第二天就是香草归宁的日子。夫妻俩两人在汪家老宅吃过午饭就一起来到了方宁家。方牛子一看大姐一家人的神色不对,连忙询问。方氏话头一提,眼圈又开始泛红了。方宁忙代替方氏将事情简明扼要的叙述一遍。方牛子一听,额上青筋暴露,拍着桌子骂道:“什么东西?他欠人家的情就拿我外甥女来还,想得美!我这就去把静宁给带回来!” 香草忙在旁边温声劝和,方牛子摆手:“你别拦我,我一定得去!” 香草说道:“这事我能拦你吗?我只是让你从长计议。你想西关县离咱这儿二百多里呢,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方牛子渐渐冷静下来,随口问道:“那你说咋办?” 香草想了想,就道:“我听爹说,县里的张镖头最近要押货,正好是往西走,我让爹说说,能不能让他拐个弯,盘缠咱们出,不管怎样也能镇镇对方。”方牛子连赞这是个好主意。方氏和杜朝南自然十分乐意。事不宜迟,众人稍一商议,方牛子就和香草回汪家告辞,当晚就带着杜朝南去县里,如果商量好了,明天就有可能上路。方氏把家中的积蓄拿出大半给杜朝南,哽咽着嘱咐道:“他爹,牛子,你们别硬来,能用钱办妥的都别惜钱。” 方牛子皱着眉头点点头,就怕用钱解决不了。而且据他所知,那户人家也不缺他们那点钱。 方牛子和杜朝南离开后,方氏像失了半条魂一样。好在第二天上午,香草就让人捎来消息说,杜朝南和方牛子已经跟着张镖头的人走了。方氏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她心里惦记着汪家的情,又因着方宁,总觉得亏欠汪老太,她一得了空就去她家忙活。方宁鼓足勇气也去了几趟汪家,她已做好挨批的准备。谁知汪老太对她还跟从前差不多,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这让方宁有些不解的同时又暗赞汪老太的大度。 方宁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态立即被汪立志察觉,他神秘兮兮的向方宁招招手:“小丫头,过来过来。” “小叔。” 汪立志用审视的目光瞥着她,压低声音道:“小家伙,那天是你给我叔报的信吧?” 方宁干笑一声:“呵呵。” 汪立志两眼望天,自吹自擂道:“想瞒我,也不想想我是何等人物。” “嗯嗯,小叔聪明厉害,全村第一。” 汪立志欣慰地笑了,这个全村第一比天下第一听着还妥贴,至少把宋乔那个书呆子给比下去了。 方宁见他高兴,就想套套话:“小叔,那我老太生我的气没?” 汪立志脱口而出:“能不生气吗?她说你这丫头鬼心眼子多……”话说到一半,他又觉得不妥,急忙打住,舌头一转,接着道:“不过,后来被我姐给劝住了,她说你这孩子心软,明姑肯定又特惨就把你打动了。而且你那么小,只以为是传个话哪能会料到会有这种后果。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怨也没用。明姑即便不找你,也会通过别人找我小叔……我姐劝着劝着,我奶的气就慢慢消了。”方宁心里万分感激这个小舅妈。 汪立志说着说着,嘴巴越发不把门,把自己偷听来的也倒了出来:“我娘说了,这事慢慢就淡了,过个一年半载,两人抱个大胖孩子回来,我奶一见着胖孙子,啥都忘了。”说完他又觉得对方宁说这些不合适,连忙掩饰地摆摆手:“好了,不跟你说了。你可得记住,你有把柄握在我手里头了。以后得听我的。” 方宁认真地答道:“好的,小叔,以后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去,你让我传信也行。” “哧,传给谁?拉倒吧你。” …… 方宁一家整日翘首盼着杜朝南和方牛子的归来,谁知他们这一去就是七八天,到了第八天下午,两人才风尘仆仆的回来。 方氏一看只有他们两人回来,脸色不觉一白,快步迎上去颤声问道:“他们不放人?” 杜朝南一脸沉痛地摇摇头,蹲在一旁不作声。方牛子抿抿干裂的嘴,沉声答道:“静宁一个人跑了。” “啥?”方氏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放声大哭。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子单独跑出去,可想而知能遇到什么坏事。这比送到那家当童养媳还可怕。 方牛子忙上前扶起姐姐,连声安慰道:“快起来,事情没那么糟,我开始以为那家人蒙我,就特地去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静宁是真跑了,而且还不是一个人逃的。” “还有谁?”众人更惊诧了。 “她是跟一个叫栓子的男孩子一起逃走的。这个栓子父母双亡,寄住在伯父家里,两人小时是玩伴。这次,栓子偷了他伯母的钱就带着静宁逃了。就在我们去的头天跑的。”方氏抽抽噎噎哭个不停。方牛子又承诺说,他会带人去找,杜朝南也说明天就出去找,好容易才把方氏的情绪给稳定下来。 方宁思量半晌,突然问方牛子:“小舅,你说静宁会不会正在往咱们这儿赶?” 方牛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路上看到年纪差不多的就停下来问问,却一点踪迹都没有。” 一家人又愁眉苦脸的商量了一会儿,方牛子还有事先去汪家看看就直接回家了。 方宁一家人提心吊胆的过了几天,方牛子和杜朝南到处打听,仍是没有一点音讯。这日傍晚,方宁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把河里的鸭子唤回来,两条小狗在她身旁撒着欢儿跑,她心事重重的走着,突然,小白猛地停下来低着头嗅了一会儿就着枯黄的草丛汪汪叫了几声。方宁忙跑过去探个究竟。就见草丛里蹲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睁着两双警惕的眼睛看着她。那个小点的男孩子长相十分秀气,那眉眼跟她们姐妹几人有几分相像。方宁的心像是要跳出来一般,她压下激动,颤着嗓子问道:“你们是不是栓子和静宁?” 那个大点的小男孩迟疑着点点头:“我是栓子,她是福儿。我们从西关县来的,来找来找她爹娘。”福儿正是静宁的养父母给取的名字。 方宁仔细看着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妹妹,静宁也在好奇而紧张的打量着方宁。她大概是为了行路方便才扮成男孩子的模样。 “来,跟我回家吧。” 方宁心里一阵难言的酸楚,隔着老远就大声喊方氏,方氏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迎出来。 她愣愣地盯着静宁看了好半晌,突然“哇”地一声跑过来抱着她放声痛苦起来。静宁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任凭方氏抱着她哭。接着夏宁和秋宁也跑出来。娘几个回到屋里又是一番大哭。 方宁等几人哭得差不多了,上去拉着方氏说道:“娘,妹妹和栓子肯定饿坏了,快去做饭吧。”方氏如梦初醒一般,擦着泪水,对静宁说道:“你跟几个姐姐说说话,娘去做饭。”静宁木然的点点头。夏宁给他们端来洗脸水,两人默默地洗完脸,方宁找出自己的衣服让她换上。静宁只比方宁小一岁,身量跟她相当,两人长相也有几分相似,不过她的气质比方宁沉静许多。 夏宁拉着她问长问短,静宁垂着头,答得十分简短。方氏做好两碗鸡蛋面端上桌来,泪中带笑的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吃下去。晚上杜朝南回来,少不了又掉了一回眼泪。方宁没有他们那么强的代入感,虽然她心里难受,却没有像方氏夏宁那样抱头痛哭。她也注意到这个静宁一直沉默着,很少说话,也很少泪掉泪。那个栓子更是默不作声。第二天,方牛子吴氏等人闻讯也赶了过来。吴氏和方氏免不了又哭一回。 方牛子又问栓子怎么办?要不要送他回去。栓子和静宁默默对望一眼,栓子最后摇摇头说不回去,还说自己要去找活干。方氏给他钱,他也不要,再给他就有些急了。一直默不作声的静宁突然开口替栓子说话:“他没偷他伯母的钱,那钱是他爹娘给他留的,被他伯母昧起来了。” 方氏就顺势打听了一下栓子的事,一提到栓子,静宁的话就多了不少。这一打听不禁让人一阵唏嘘感叹,这栓子也是一个苦命人。从小父母双亡,伯母又十分刻薄,整日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时不时挨打受气。静宁过得虽比他略强些,但养父母毕竟比不得亲生的,在家里难免束手束脚的。这两人算是一个根苦藤上的瓜,从小就十分要好。 方氏本想留栓子在家里住下,别看他年纪小,却十分有骨气,非说要自己养活自己。方牛子就答应到县里帮他问问,看看有没有地方招小伙计。 三天后,方牛子终于帮栓子找了一个活计,不过人家嫌他年纪小,头一年只管食宿,不开工钱。栓子当下一口答应。方氏连夜给他改好了两身衣裳,就让方牛子带着他去了。 方氏觉着从前亏待了小女儿,这次静宁回来后,她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又扯了细布给她做衣裳做鞋。夏宁和秋宁干什么也带着她。饶是如此,静宁脸上仍是木木的,整日不见一丝笑容。 有一次方宁给她拿点心,她突然冷不丁地说道:“我原以为家里会很穷,没想到一点都不穷。”方宁心中一动,旋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她被送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她原以为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才不得不把自己送人,但回来一看远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滋润。这就加深了她心中的怨气。 方宁顺势坐了下来,字斟句酌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父母,你有这心思原属正常,换了谁都会怨的。若是我,肯定比你还怨恨。你如今看着家里日子过好了,可是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也就这一年多的事情吧,没分家前,你不知道我们过得有多苦……我跳过河,还差点拿斧头砍了自己……”方宁将从前的一些事情娓娓道来,又重点说了怎样分的家。不知是她的语言有感染力,还是血缘天性,她发现静宁在听这些话时,眼中光波微动,脸上略有动容之色,一双手不自觉的攥紧又松开,不知道是不是在恨何氏。 另外,方宁还向她展示了自己身上的伤疤,其实有的伤疤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磕的,但她此时全算在了何氏头上:“你看看,这都是咱奶打的。以前我吃不饱,稍有不注意就挨打。其实那时我也怨过爹娘,为什么那么软弱。后来想想,爹娘也是普通人,他们都有缺点,再加上没有儿子,心里就觉得低人一等。孝字压在他们头上,能让他们怎样呢?怪只怪咱们托生在这个家里,摊上这样天下少有的奶奶。你当初被送走,一是爹出去做工了不在家,咱姥一家也正忙着跟给太姥瞧病顾不上咱家;二是因为咱娘被咱奶气得生了病,奶水不够,你生病了,咱奶不给钱治,娘怕再拖下去你会没命,再加上当时看到你的养父母为人也不错,家境也好。这么多原因凑在一起……其实如今说再多也没用,错了就是错了……”其中有些话方氏早给静宁说过,方宁不厌其烦的又说了一遍。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换了自己说不定会怨恨一辈子。可是她还是想试着让静宁放下心结,否则,她以后会过得不开心,她们一家也过得难受。 方宁说得口干舌燥,静宁终于开口了,她的眼睛看向别处,慢吞吞地接道:“在没生那对双胞胎之前,他们为人还可以,至少比栓子的伯母强些。不过,后来,哼哼……”说到这里,她的嘴角逸出一丝嘲讽的冷笑。静宁能打开话匣子,方宁对她的了解就多了一些。方氏看到她能跟方宁合得来,就暗地里嘱咐方宁:“咱们家都亏欠她,你以后要让着她多陪陪她说说话。” 方宁又道:“娘,你这想法挺好,可咱也不能对她太个别了,那样会让她越发格格不入。你这话也别总当着她的面说,心里记得就行了。说多了,她自己要这么想就不好了。你对她就该像对我们姐妹一样,我觉得她的性子不错,心地也正,要了不多久,她会慢慢地融入这个家的。” 方氏沉吟一会儿,叹息一声:“也真是这个理儿,我就是着急,恨不得一下子把从前欠的全补上。” 从这以后,方氏和夏宁等人对待静宁就自然了许多。静宁仍是那副淡淡地样子,除了栓子休假回来看她时会高兴些,其他时间一直绷着脸或是跟着方宁身后不声不响的干活。这日栓子走后,静宁目送着栓子的背影,又冷不丁地对方宁说道:“我看你挺有钱的,你借我一百文吧。”方宁一怔,连问没都没问就爽快答应道:“好。”说完,就立即拿钱给她。“这给你当零用吧。” 静宁固执地摇摇头:“是借的。”方宁笑笑,没再说话。 静宁见她也不问自己为什么借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忍不住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借钱?” 方宁笑道:“你借钱自有你的用途,你想说时自会说的。”静宁低头看着脚尖,良久以后,才抬起头,眼中波光闪闪,她扯扯嘴角,酸涩地一笑:“我养母的恩人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该来了。到时爹娘一没办法,说不定还得将我送回去。这钱我先备好,大不了再逃一次。” 方宁心里一阵难过,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摞下一句话:“咱们窝囊一次就够了,我啥也不说了,你等着看吧!” 63第六十二章 闹纷纷 静宁的话还真应景,在她回来后第十天,她的养父叶成效养母刘氏就带着人上门了。这帮人直奔杜家老宅而去,声称要找何氏六个眼对帐。因为当初抱走静宁时全是何氏出面办的。 刘氏一进门就抖着手中的契书大声说道:“何老太,这是你当年亲手画的押,你如今怎么说?你要是不把人给交出来,咱就上衙门!” 何氏死不承认,只说人不在她手里,让他们找杜朝南夫妻俩要人去。 两人扯皮了好一阵子,何氏就带着人来到河洼方宁家,然后自己趁空溜了。方氏他们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香草今天正好也在娘家,听到消息也匆匆赶了过来。 方氏先是客气几句,又说他们家可以赔钱。见对方一口咬定就要要人,当下也变了脸色:“刘娘子,你这话不对了,我当初是把闺女送给你当养女,我没说是卖闺女。你为啥有了亲闺女就不把我闺女当人看了你为啥要把我闺女给别人家当童养媳?这事是你做的不地道!” 刘氏中气十足地嚷道:“我不地道?是谁当初给了你们八百文钱,又是谁签字画押说这辈子都不见孩子的?我不地道,我会白养了她十一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当我们叶家是好欺负的吗?” 方氏还想着息事宁人:“刘娘子,咱有话好好说,你养静宁花了多少钱,我们给你补上。” “补上?”刘氏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就要人,我家不差那点钱!” “你家不差钱,我家就差人。要钱给你,要人没门!”方宁侧身挤上去正颜厉色地说道。 刘氏一看是个小女孩子,冷冷扫了方宁一眼:“我们大人说话,没你的事。” 方宁颇有气势地冷笑一声,指着刘氏大声骂道:“你还大人呢,你连人都不是!我呸,你有了亲生的闺女就虐待我妹妹,也不想想你那两闺女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之前那么些年你没生,我妹妹一到你家后你就生了?还不是我妹妹把福气带进了你家。你们倒好,不知感恩不说,还要把我妹妹宋到恩人家里当童养媳,男方还是个傻子,你摸摸你那良心还有没有,这是人干的事吗?你养了她十年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毁了她一辈子吗?换了你亲闺女你舍得吗?本来我们一家挺感激你的,是你自己硬生生的把恩变成了仇。我们没去找你的事,你还有脸找上门了,你们今天要么拿着钱滚,要么不拿钱滚。自己选一个!” 刘氏和叶成效简直气笑了,他们还从没见过这么横的女孩子。 方宁手一挥,唤过狗蛋和小木头,虚张声势地吩咐道:“你们去给我二爷爷三爷爷们报个信,就说有人打上门了,叫我堂叔伯们带着家伙过来。别当我们杜家是好欺负的!” 刘氏一听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她的气势就有些弱了,悄悄拽着叶成效说声:“你们等着。”说罢带着人直往村外奔去。看样子是搬救兵去了。方宁趁机劝爹娘:“你们赶紧去叫人,拿着家伙聚集过来,咱打不打得先把架势摆足了。”方氏会意,连忙去叫虎子爹等人,杜朝南也去叫人。 不多时,方宁家门口就围了一大堆人,大部分是看热闹的,小部分是来帮忙的。 香草又让汪立志赶紧去县城叫方牛子回来,汪立志手里拿了把木楸也加入了大队伍,对姐姐说道:“怕什么?在咱们地盘上我看他们能横起来,我第一个拍他!再说等叫回来也闹完了。”他们这边架式刚摆好,刘氏和叶成效就领着一大帮人气势汹汹的来了。其中就有要收静宁当童养媳的那家人,男的没来,来的是一个挺富态的满脸横肉的妇人,人称她为陆大嫂。 这陆大嫂比刘氏还凶,刘氏多少还讲点理,这人一上来就耍横。方氏多少念着刘氏养育静宁的恩情,对于这个陆大嫂就没那么客气了。两人没说上几句就顶上了。陆大嫂双手比划着甚至伸手想去挠方氏。方氏心里气极,骂着骂着两人就扭在一起厮打了起来。两个妇人一交上手,陆大嫂带的人也加入了混战。这边,杜朝南和香草也不得不加入战场。 方宁生怕父母吃亏,大声叫道:“不能让外村的人欺负到咱们头上,都给我打,我家出药费!” 汪立志早就迫不及待了,手握着木锹第一个奔了上来,手一挥嘴里不耐烦地嚷了一句:“他们都欺负咱们村头上了。你们都愣着干啥,都给我打呀!”香草心里起急,既怕方氏吃亏又怕弟弟惹了大祸。方宁和夏宁名为拉架实则是混进去下黑手,方宁衣服上特地挂了几根长针,逮着陆大嫂就狠扎。 现场乱得像一锅粥似的,南山村的村民有帮忙的也有拉偏架的,这些村民就是这样,平常无论怎么闹腾,要是外村的来闹事,他们还是偏帮着本村人。方氏等人倒是一点也没吃亏。 狗蛋和小木头在旁边看得焦急,两人也想进去帮忙,可他们哪里□去手。 狗蛋又想起了自家的狗,就问小木头:“你说我放狗咬行不行?” 小木头双手赞同:“当然好,你等着,我回家叫我家的狗也来。咬破坏人的屁股。”小木头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回家。 宋老财刚算完帐,正在喝茶。一看二儿子进来,就问他这是干什么。小木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有坏人来抢方宁的妹妹,我带狗去帮忙。” 宋老财眼珠一转,一把拉住小木头,“不行不行,咬坏了,咱家还得出药钱。” 小木头急得满脸通红:“又不是我去咬,他们也不知道是咱家的狗,我一定得去帮忙。” 宋柳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说道:“咱家的狗咬了出药钱,要是全村的狗一起咬不就没事了。” 小木头摇头:“你说得简单,我又叫不动全村的狗。” 宋老财对这些事最在行,漫不经心地接道:“这还不简单,往那帮人身上浇一锅肉汤,不用你叫,狗自动去咬。”小木头一听这可是个好主意,当下就趁宋老财一愣神的功夫从他胳膊窝下钻过去溜了。两条狗也跟着他一起跑了。 小木头气喘吁吁地跑到现场,拉着方宁就问:“你家有肉汤没?快浇坏人放狗咬。” 方宁双眼一亮,飞快地去准备。这几天,方氏变着法子跟静宁做好吃的,家里还真有肉骨头汤,还是温的呢。方宁和小木头等人每人端了小半锅肉汤走过去。这时,两拨人已经被人拉开了。方氏披头散发的正在哑着嗓子哭骂陆大嫂,陆大嫂脸上脖子上净是血印,正跟方氏对骂。杜朝南的衣裳也被撕破了一块。 方宁端着锅十分客气的对陆大嫂说道:“大娘,你别气了,我请你喝肉汤。”说罢,就兜头往陆大嫂头上一倒。小木头和狗蛋也跟着方宁朝刘氏和叶成效身上泼去。 小木头还想出了一句骂词:“一群喂狗的坏东西。” “天啊――”陆大嫂和刘氏同时尖叫着跳起来。 纷闹的人群突然一片寂静,众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的狼狈相。 狗蛋一看机会来了,拍拍大黑的头:“去咬吧。”大黑呜呜叫着,向陆大嫂猛扑上去。 紧接着宋家的狗也叫着扑了上去。陆大嫂和刘氏等人吓得脸色煞白拔腿就跑。群狗在后面狂吠连连,穷追不舍。那帮人个个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恨不能让爹娘多生几条腿,有的衣裳被狗撕破了,有的鞋掉了,有的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哭声尖叫声骂声,一声比一声远。 村民们看着他们这副狼狈样,哈哈大笑个不停。 群狗一直把这帮人送到村外一里处,才边叫边慢慢退回。 有的狗还带回一些战利品,比如说宋家的狗,这两只一只叼回了一个荷包,一只叼回一只黑布鞋。赶过来看热闹的宋老财弯腰从狗嘴里掏出一个湿嗒嗒的荷包,打开一看,两眼不禁一亮,然后咧嘴一笑,若无其事地揣进了怀里。小木头本想把那只鞋给扔了,宋老财立即制止:“扔啥,拿回去,下次再让狗咬一只,凑成一双好给来福穿。” 众人:“……” 宋老财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大踏步往前走去。没走多远,他又弯腰捡了两样物事,这下村民们沸腾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去找东西。有的得了一只木钗,有的捡了一只耳钉。那些没捡着东西的,恨不得再放狗咬一次。 陆大嫂和刘氏等人惊魂未定,就远远地看见乌压压的一大群人追出来,以为又来找他们打架,当下吓得屁滚尿流,拔腿接着再跑。村民为了捡东西,一直把他们送了三里多地才回村。 虽然把这帮人打走了,但事情远远没完。没两天,方牛子就急急忙忙的来到了方宁家,说叶家扬言要告他们。方氏和杜朝南哪见过这场面,不禁有些慌了。这话很快就传到了何氏耳朵里。何氏当晚就骂上门来,逼着方氏和杜朝南把静宁交给叶家了却官司。两人自然据理力争。 何氏嘴里不干不净:“一个丫头片子给人就给人呗,反正早晚都是人家的人。为了她惹了两人人,值当的吗?” 方宁早就对这个老妖婆恨得入骨,当下冷笑一声,口不择言地接道:“什么叫早晚都是人家的?这人早晚都会死,你咋不去死呢。” 何氏气得跳脚痛骂,方宁自然不弱,聚居处处戳着何氏的痛脚。方氏和杜朝南谁也劝不住。静宁一直隐在暗处,冷冷地盯着何氏看。就是这个所谓的奶奶从小把她送了人,还逼得她的姐姐跳河,如今她竟然又上门来逼着父母再把自己送走。静宁积攒了数年的火气在一点点聚集,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的委屈和怨恨全都向一个方向涌集过来,急需找一个出口。 何氏骂不过方宁又将矛头转向静宁:“为了个丫头值得吗?这妮子自生下来就没给咱家带过好处,她刚生下来,先是她小叔生大病,她姑也病。如今一回来,家里的晦气事又来了,还要上衙门,这几辈子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要是耽误了朝栋的前途,你们一家子贱命都抵不来……”原来,当初静宁被送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他们一家人的命都抵不上区区杜朝栋的前途!方宁此时杀死何氏的心都有了。见没人反驳,何氏越骂越起劲。 方宁回过神来,正要回击。突然,屋角处传来一声怒吼:“你去死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静宁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一样冲出去,用力将何氏撞倒,伸出尖利的指甲胡乱挠作一气,她不仅下手挠,还用牙咬。 方氏几乎呆住了。其他人也差不多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方宁很快就反应过来,嘴里劝着静宁别这样,实际上则用力摁住何氏的两只手不让她反抗。何氏嘴里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 “静宁,快住手――”杜朝南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拉静宁,静宁像疯了一样对何氏又踢又打。 方宁说道:“娘,不好了,快去请郎中,妹妹肯定被吓着了。”秋宁赶紧跑出去请郎中。 杜朝南去扶何氏,被她一把甩开。何氏披散着头发还要去打静宁:“一个个都反了天了,活该天打五雷轰,不用别人告,我自个儿去衙门告你们,告你们忤逆!” 方宁提醒道:“你去吧,奶,只要你不怕影响我小叔的前程,你爱告就告。反正我们家就这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爱咋地咋地。”她很清楚,中国人特别是古人认为打官司很丢脸,一般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去干这个,何氏也就吓唬吓唬胆小的。 64第六十三章 尘埃落定 杜朝南连声劝着何氏,何氏不依不饶,又是踢又是打的。(..info)方氏和夏宁急忙把静宁硬拖回屋里,静宁的情绪仍然十分狂躁,胡乱挥舞着手,嘴里含糊不清的骂个不停。方氏鼻子一酸,抱着静宁低声哭泣。静宁这次没像前些天那样无动于衷,也跟着啜泣起来,夏宁也在一旁垂泪,不多一会儿,秋宁就回来了说王朗中到外村给人看牛去了回不来,乡下郎中一般是人畜一起看,媳妇帮着开了一副药让秋宁拿了回来。方宁忙张罗着让秋宁去熬药,方氏和夏宁极力安抚静宁。 何氏见没人理会自己,又是一番哭天抢、恶声大骂。她本想把邻居引来,无奈方宁家住得偏僻,周围除了狗蛋家就是胡奶奶夫妻俩,这大冷天的又是晚上根本没人来看热闹,何氏闹也白闹。不过,她扯着嗓子哭闹了一会儿,竟把胡奶奶给引过来了。胡奶奶今日去镇上抓药了没赶上他们打群架的盛况,这会儿就过来看看情况。 胡奶奶不屑地瞥了一眼何氏,冷声说道:“一把年纪了,也别闹得太难看了。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积点阴德。” 何氏正攒着一肚子火,见胡奶奶这般讥诮自己,立即尖着嗓子反唇相讥道:“我不积阴德,你积了德不就落了个这般下场吗?” 胡奶奶脸色一沉,不言不语地向前逼近一步,阴测测地死盯着何氏,何氏吓得不由得后退两步。嘴里仍逞强骂道:“咋?我说得不对吗?” 方宁一看情形不对,忙过来劝和。方氏也撇下静宁去拉何氏。何氏稍一思量觉着自己占不着便宜,就恶狠狠地甩开方氏,骂骂咧咧的往外走去,她心里想着明日要好好宣传此事,另外还得带着两个儿子儿媳过来为自己讨回公道。方宁假意去送何氏,实则是追上去刺激她:“奶,你可别惹我胡奶奶,他家的阴气重,一双儿女都在看着他们呢。有时我夜晚时不时听见一阵响动,有人说那是他们回来了。”何氏哼了一声没理会她,高一脚低一脚的往前走,谁知她走到半路,突然背后刮来一阵怪风,在加上风过树林吹得哗哗作响,像是人在呜咽一般。何氏不由得想起了方宁的话,背上刷地涌上一股寒意,汗毛倒竖。她吓得拔腿就往家跑,越跑越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 何氏连吓带气又加上天冷着凉,当夜就病了。第二天,王郎中一回来就被杜朝东人叫到了杜家老宅,王郎中给开了药,何氏硬不给钱,只让他去自己三儿子家要。王郎中黑着脸离开了。何氏把这一切都算到了三儿子一家头上,加油添醋的把静宁打自己的事给宣扬得满村皆知。方氏和杜朝南去看她,又被她臭骂一通。 村民们半信半疑,就有人找他们一家打探。这日刘婶在路上碰到方宁就旁敲侧击地问起来。 方宁生怕静宁的名声被破坏,稍一酝酿,就喉咙哽咽着说道:“婶子,我事我娘本不让我提,不过,你是长辈又素来公正明理,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妹妹昨天被吓着了,那姓陆的妇人是何等泼辣,婶子想必见识了,我妹妹要是去她家,还不被活吞了?她本来就吓得够呛,我奶昨晚上又到我家逼着我爹娘交出静宁,她怕那家人告她,还说是我们一家子也抵不上小叔的前途。婶,我要不是亲耳听到,都不相信这是亲奶奶能说出的话。” 刘婶一脸同情的看着方宁说道:“可怜的娃,你奶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也不稀奇,你咋就摊上这样的奶奶呢。” 方宁擦擦眼睛,继续说道:“我奶又骂静宁,还伸手去拽她,静宁以为我奶又要送她走,就不自觉的挣扎了一下,谁知我奶没站稳就摔了一下……至于她身上的咬痕,那其实是狗咬的。我家的狗说来也奇怪,亲戚邻居都不咬,单咬我奶,打了也不改。” 刘婶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娘原本担心有人会传说闲话,坏了妹妹的名声,可我就劝她说,村里的人又不傻,谁是啥样的人还不清楚吗?别看咱们都是不识字的粗人,可都明白着呢,一个个眼睛都擦得雪亮,人人心里都有杆秤。静宁已经够可怜了,谁还忍心去说她。” 刘婶呵呵一笑,又安慰了方宁几句,两人就分开了。没多长时间,方宁的这番话又像长了腿似的飞得满村都是。村中舆论大多站在静宁这一边,众人都觉得她可怜。何氏再向众人展示伤痕就有人捂着嘴笑,还偷偷说她连狗都不待见。何氏心里十分窝火,病情竟又加重几分。 这日下午,方牛子和香草借了汪家的驴车匆匆赶来找方氏和杜朝南商议事情。 方牛子和香草特地去找了叶成效夫妻试探他们的口气,发现这两人还算讲理,倒是那个陆大嫂比他们两人叫得还凶。 方牛子就跟方氏杜朝南两人商量:“依我看,这事还是私了比较好,真打起官司来也是一笔糊涂帐,不管咋样,叶家毕竟养了静宁十几年。” 香草也道:“我看咱们可以避开姓陆的妇人,好好跟刘娘子商量商量。”方氏和杜朝南哪有不从的道理。 方宁在旁连静静听了一会儿,插嘴道:“小舅,舅妈,我看咱们不如分开行动。你和我爹请上卫管事治一桌酒席,请那姓叶的吃饭,什么事拿到酒桌上就好说多了。我和娘还有小舅妈就请那刘氏到家里来也赔个不是。你们看怎么样?” 方牛子赞许地看了方宁一眼,又和香草相视一笑,说道:“你这丫头就是聪明,我和你舅妈商量了多时才商量出这么个结果,竟被你猜着了。” 方宁灿然一笑,方氏的眉头也不觉舒展许多。(..info无弹窗广告)方宁想了想又道:“对了,把宋老财也请去吧。” 方牛子迟疑了一下道:“多一个人而已,也成。”一家人商量完毕,就开始分头行动。 宋老财接到邀请后,先是一愣,然后呵呵笑起来,待杜朝南一离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这个杜老三终于变聪明了。早就该上门巴结我这个当今的秀才爹、未来的举人爹,哼哼。” 宋柳探出头来说道:“爹,你不是跟方宁她舅不和吗?这酒你怎么还要去吃?” 宋老财摆摆手道:“小孩子不懂得人情世故,咱家可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家,不和归不和,大面上还得过得去。” 宋柳俏皮一笑,准备缩回屋去。 宋老财今天心情很好,又笑着问道:“柳柳你知道这世上啥酒最好喝吗?” 宋柳摇头,她又没喝过。 宋老财一本正经地自答:“当然是别人家的酒最好喝。哈哈。”宋柳格格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宋乔捧着一份墨宝慢吞吞进来了。宋老财挑挑眉毛,弹弹袖子,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事?” 宋乔恭敬地把东西递上去,“爹,这是我写的劝和信,你拿过去当文章念念。”宋老财一想这可是显摆的机会,就欣喜地接纳了。 宋乔顿了顿又递上一纸文书,宋老财接过来随意一扫,眉头不觉蹙了起来:“你这是干啥?写状子做什么?” 宋乔正容道:“爹,你先去讲和,对方要是不答应,你就把状子拿给他看,就是让他知道告也不见得赢。” 宋老财砸吧一下嘴,嘶了一声,然后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儿子,一脸审视地问道:“你想得挺周到,你说你是人家的谁呀?这么热心肠。” 宋乔微红了脸,低头不语,虚弱地辩解道:“乡里乡亲的就该互相帮忙,您上次不也去了吗?” “哧。”宋老财才不信他的鬼话。 宋老财心里想着,大儿子过完年就十五岁了,是该说亲了,免得他整天胡思乱想。至于杜家的那个丫头,看她那横样,打架吵架算计人倒是一把好手,当儿媳妇就免了吧。 到了约定的时间,宋老财特地穿上新衣新鞋带着新帽准备去赴宴,他这身行头还是两年前置办的,他一般只在重大场合才穿,但宋家的重大场合太有限,他至今只穿了六回。他还曾许诺这身衣裳不穿了给来福,不过,据来福偷偷猜算,这身衣裳很可能得到他下辈子才能穿上。 再说叶成效心里还有气,他受到邀请本想拿乔,无奈是卫管事亲自下帖子来请的,在南平县地面上,叶成效还真不敢不给卫家面子,只好来了。席上有卫管事和宋老财这两个人精从中斡旋,再加上杜朝南和方牛子的态度也诚恳,两家的事倒是没费多大功夫就和解了。杜朝南原本准备赔给对方三吊钱,哪知宋老财砍价砍习惯了,硬给砍下去一吊,最后只赔两吊钱。 至于刘氏这边要费劲得多。方氏在家做了一桌好菜款待她,她却一直不冷不热,面皮紧绷着,说话也是软不硬的。 方宁笑吟吟地给她倒了一杯米酒,语气诚挚地说道:“刘婶子,前几天,我娘因着被那姓陆的妇人刺激,一时头昏脑胀,竟连您也被殃及了,这几天我娘一直心怀不安。我更是悔恨难当,还望婶子不要介意。我在此给婶子赔不是。” 刘氏斜睨了方宁一眼,淡淡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她可没忘记那半盆肉汤。 香草笑着跟刘氏寒暄,方氏也说了几句,刘氏始终还是老样子。两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陆大嫂,香草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嫂子你莫怪我这人说话直,跟你同来的那个陆大嫂有些不上道,这才几天那客栈的伙计都暗地说她太霸道。” 刘氏敷衍了一句:“我跟她也不熟,不过是因为我公公欠了她公公一个很大的人情,公公临去时再三嘱咐说,将来有机会要把这个人情还给他家。” 香草继续道:“原来如此,我说嫂子你这么爽快体面的人怎么跟陆娘子处在了一起?她是个泼皮破落户,什么都豁得出去,可是嫂子你不一样,你家不但家境好,名声也好,你还有三个儿子,将来说不定都要读书考取功名,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将来也要说亲。你把静宁许给她家傻儿子,明面上说是知恩图报,可是嫂子你再仔细一想却又不是那回事。咱报恩是应当的,可也不是这种报法,这可是事关静宁一辈子的事啊。俗话说,养只猫狗还有感情呢,我不信嫂子和叶大哥这么重情义的人会对静宁没情份,我也问了,她自己也说除开这事外,即便是亲生的娘也不过如此了。” 刘氏深深叹了口气,略略有些动情:“谁说不是呢?你们尽可以问问她,我家以前对她咋样。不过就是,”刘氏顿了顿道:“就是后来有了两个小的,对她多少有些忽视,但我对天发誓,真不曾亏待过她。” 方宁接道:“婶子,我们当然信你。静宁一回来就对我们说了。我觉着咱们两家之所以闹成这样,其实原因都出在陆大娘身上。她就是挟恩求报,自私自利。她只顾她家傻儿子,就不顾咱们两家的脸面和感受。婶子你想想,这事要真做成了,人家会怎么说你们一家?你原先对静宁的好全都一笔抹煞了,还落个话把。那张家(陆大嫂的夫姓姓张)本就是一个臭粪坑怎么样都不在乎,而你们叶家家世清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就为了还一个上一辈的恩情,把世代积攒的名声都毁了,值得吗?” 方宁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东套间的房门吱嘎一声开了,静宁脸上带着泪痕地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看着刘氏。 刘氏看到静宁,神态十分复杂,嘴唇翕动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静宁慢慢走过来,“扑通”一声在刘氏面前跪下,“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刘氏连忙弯腰扶起静宁,嘴里责怪道:“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静宁无声的流着泪,抬头看着刘氏,哽咽着说道:“娘,你对我的恩情我无法报答,可是我真的不想到张家。我也不想让你和杜家打官司,要真是告到衙门,几个哥哥的前程和两个妹妹的亲事都毁了,你养了我这么大,几个哥哥待我也好,我不但不能报恩,反倒连累你们后半辈子抬不起头来,我心里过意不去。娘,我这次回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我的生母,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我如今明白了,心里头也没牵挂了,就可以放心的走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若是不在了你们都清静了。” 刘氏的心渐渐就有些软了,眼中泪光隐动,她养了她这么多年,哪能没有感情。她伸开双臂把静宁搂在怀里,扑簌簌的掉眼泪,一边哭一边说:“娘又何尝舍得,可你上头不还有个奶奶吗?她发话了,我和爹又能怎样?” 屋中众人没有一上不掉眼泪。众人哭了好一会儿,方氏和香草好容易才把刘氏给劝住了,静宁低着头坐在刘氏旁边,气氛从从前的冷硬转而变得柔和了许多。不用香草和方氏提话头,刘氏就主动说道:“经此一事,静宁是不能跟我回去了,否则,那张家还有得闹。就让她回到你们夫妻身边吧。至于银钱之类的也别外道了,以后咱们还是亲戚。”香草和方氏连声称是。众人又闲叙了一会儿,刘氏就提出告辞,静宁一脸不舍的跟在身后,连声嘱咐爹娘要好生保重。刘氏对她先前偷跑出来的气早消得无影无踪,拉着她说了好一通话才上驴车回县城。 刘氏回去跟叶效成一商量就托人捎话说,那两吊钱也不要了,他叶家不缺这点钱。方氏和杜朝南到底备了一份厚礼送上去。刘氏当场就把以前何氏送走时静宁画的契约拿出来撕了个粉碎。那陆大嫂本一心巴望着能带静宁回去,谁知他们两家背着自己私下达成了协议,她气愤难当就去找刘氏理论。刘氏早对她有些不满,两人说了几句就叮当起来。陆大嫂扬言此事没完,也不等刘氏,第二天就带着人先行离开。不久,刘氏和叶成效等人也在方宁一家殷殷不舍的欢送下离开了南平县。方氏回去后又去找里正,给静宁落了户。事情至此圆满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linda1024coco扔了一个地雷 tracy扔了一个地雷 wdlkagome扔了一个地雷 65第六十四章 新的起点 第六十四章新的起点 静宁慢慢地融入了这个新家,她跟三个姐姐相处得很好,尤其跟方宁最为亲近契合,有什么话也愿意跟她说。方宁暗暗观察这个妹妹,发现她十分聪明,既会审时度势又会察言观色。而且她在家时还曾跟几个哥哥认过字,比寻常女孩子又多了一点书香气。她平常性格十分沉静,关键时刻却又爆发力十足。她的心思远比夏宁和秋宁要复杂得多,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方宁猜测这一切可能跟她成长的环境有关。 静宁情绪稳定下来以后,也会时不时的跟方宁说些在叶家的事情。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叶家的情况也挺复杂的,叶家在当地算是颇有资财,而她的养父叶成效却是几个兄弟中最不争气的,平常家里的事也多由刘氏打理。而她奶奶叶张氏性格十分强悍,婆媳二人不大和睦。刘氏跟几个妯娌也是争斗不断。刘氏和叶成效不能简单的以好和坏来划分。他们既有善良的一面也有自私自利的一面。 静宁说罢叹息一声,道:“我曾经真的把他们将亲生父母看待,可是后来他们有了亲生的就对我冷淡了,我心里虽难过可还是谅解了他们。可我受不了他们为了自己方便就将我送给张家,你不知那个傻子有多可恶,又脏又讨厌,那陆氏简直就是一只母老虎。我当时十分痛恨他们,如今虽说不上恨,可是情份也淡了。那天,我是拿准了养母的心思才说了那番话。我不否认她对我有情义,可是一到关键时刻,那情份就会往后靠。”方宁又又往常一样安慰她一番。 静宁的事情一解决,大家又开始忙活自家的事情。尤其是方牛子和香草,前些日子到处奔波没少耽搁生意,这会儿忙得脚不沾地,香草也时不时到铺子里帮着照料生意。方宁一家十分感激二人,默默地将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天气越来越冷,到了十一月份时,方牛子托人跟方氏捎话说,今年还要在她家做粉条,方氏自然同意,只是今年情形不比去年,粉条本来就不难做,大家稍一琢磨就会,今年做这个的人家还真不少,有的人还来向方氏打听那些工具。方宁见瞒不住,索性让她全敞开说了,并趁机宣传了一下小舅的杂货铺子,这倒也为方记杂货铺带来不少生意。宋老财在对面看着人来客往的,少不得又眼红妒忌。 不过,这粉条还没来得及做,吴氏就来叫方氏和杜朝南回娘一趟。 方氏看她脸色不大好,赶紧问出了什么事。吴氏唉声叹气道:“能有啥事,还不是家务事,这次让你们俩去就是做个见证,咱家要分家。” “娘,你说啥,咋这么快就分家啊?”方氏一脸震惊地问。 吴氏就絮絮叨叨地说开了:“我也不想分,这香草刚过门就分家我还怕人说闲话呢。可我仔细一琢磨,不分也不是事。大宝娘那人你也知道,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以前家里穷,牛子不常在家,她也没处攀比生气。这不香草一进门,就不一样了。她瞅着人家穿件新衣裳也眼热,瞧着她用点胭脂也撇嘴,整天价就跟那歪嘴子对着风口似的,满嘴风凉话。还时不时跟我这儿上眼药。你说这是香草的嫁妆人家爱咋用咋用,我这个当婆婆的哪能啥都管。我不说不好,说重了她又说我偏心。她小心眼儿,那香草也不是个面人儿,人家不能老忍着她。这是刚进家门,什么都客气。我就怕时间一长,准得闹闲气。不如趁着热乎劲没散,赶紧分开算了。不然这妯娌俩将来非成仇不可。” 方氏叹息了一声,这女人一多事非就多,特别是妯娌之间什么都争什么都比,远远不如外人处得好。 “那满子和牛子咋想的?” 吴氏道:“满子不愿意分,牛子说啥都听我和你爹的。我瞅着他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娘你说咋办就咋办呗,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分开好。” 当天方氏就和杜朝南跟着吴氏一起回去了,本来吴氏还想着让静宁去认认门,转念一想,今日是分家事儿太多,只好作罢,只说过几天再接她过去。 方氏和杜朝南只去了一天就回来了。方宁姐妹几个一见父母回来忙好奇的围上来打听情况。 方氏松了一口气,向女儿们娓娓道来:“没想到分得那么顺利,我原以为要闹一场呢。”接着,她就将事情的经过详细的告诉了四人。方宁听罢,不禁赞叹香草大气。原来这次分家,方牛子除了田地和一块宅基地外什么都没要。房子家什全给了方满子。至于吴氏和方青山也趁机分了出来,老两口自己过。当然,两儿子都不赞同,争着要老两口跟他们过。吴氏只说大儿子家的孩子大了不用她了,将来等小儿子有了孩子再说。 方氏道:“你姥想得就是明白,其实这样也挺自在。”方宁暗暗点头,要是老人都像她姥这么明白就好了,也没这么多家庭纠纷了。 方家分家后没几天,方宁家又得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方牛子要开饭铺了,连房子都找好了。吴氏和方青山得知情况后气得进城把方牛子给骂了一通,说他贪心不足一口想吃个胖子云云。 方氏也有些担忧,因为她听说方牛子接手的饭铺的掌柜就是因为生意惨淡干不去才走的。 方宁一听这事,十分感兴趣,当下就缠着父母一起进城去看个究竟,静宁也跟着去了。 方牛子租的这家铺子十分普通,就在原先的杂货铺的斜对过,跟宋家铺子只隔了三家。前面是门脸,后面是厨房和自己住的地方。 方氏悄悄问道:“房钱多少?” 方牛子比划了个数,方氏直咂嘴。这房子光租金就每月一千二百文,这以后得赚多少才能回本,她表示十分担忧。不过方宁对自家小舅却有十足的信心。 回来的路上,方宁就跟父母商量:“爹、娘,如今小舅正是缺钱的时候,咱不如把家里的钱投到店里,以后每月都有分红。” 方氏和杜朝南干什么事都求稳当,自然就有些犹豫。方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继续游说爹娘:“小舅这次没少帮忙,肯定也没少花钱,你给他钱他又不收。他手头紧,我姥又没有私房,说不得要用舅妈的嫁妆,以小舅的性子心里肯定不乐意,而且别人也会说闲话。此时投钱可是雪中送碳,我小舅舅妈一辈子都会记得,总比以后锦上添花要好。再说难道你还不信我小舅的为人吗?还怕他将来还不了你。” 方氏渐渐地就被方宁给说动心了,她觑了一眼杜朝南,问道:“他爹,你咋看?”杜朝南低头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我没意见。不过,你多少还是留点吧,开春后要花不少钱呢。”方氏就道:“那我再想想。” 方氏想了两天又跟杜朝南商量了几次,最后决定拿出七吊钱投进去,这一年来,家里总共才攒了十几吊钱,上次因为静宁的事又花了将近三吊,如今只剩下十吊钱,本来夫妻俩商量着再攒些日子,或是买地或是买铺子,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方氏投了七吊钱进去,方宁也将自己的私房全部拿出来给方牛子。方牛子自是喜出望外,这不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力的一种信任。他和香草一商量,最后决定每月给方家三成分红,方氏他们两成,方宁自己一成。这事本来是悄悄进行的,谁知吴氏跟人聊天时不小心说漏了嘴,结果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到了南山村。何氏听到以后,又过来大闹一场,骂方氏一心只想着娘家,骂杜朝南窝囊不当家。完了还硬逼着杜朝南拿钱给杜朝栋娶亲。 方宁哪能让她如意,就将何氏以往说过的话改装一下退还给她:“小叔不是文曲星下凡吗?怎么什么都靠着我爹这个窝囊的哥哥呢?你小儿子那么金贵,我们一家子命贱钱也贱,要是有了什么差池,我们全家就是拿出命来也抵不上。这亲你们有本事就娶没本事就别娶。” 何氏跳脚大骂:“你这个忤逆黑心肠的,你就横吧,我看你将来能嫁出去才怪。” 静宁在一旁冷笑道:“连你这样的都能嫁出去,我四姐更不用愁。” 何氏脸色发青,往地上一坐,抱着脚嚎叫起来:“你们都来瞧瞧,这两个黑心烂肺的妮子,不孝顺老人哟――” 最终何氏还是被老杜头给叫走了。不过,他亲口给杜朝南报了个准信儿,那就是杜朝栋年底要娶亲,让他们帮着准备。村民对这门亲事都觉得蹊跷,这也太快了吧。一般男女之间订完亲后怎么着也要等个一年半载的,像方牛子和香草就算是很快的了。 不过,很快就有好事通打听出来一部分内幕,原来这是杜朝栋强烈要求的,何氏对他百依百顺也就答应了。 杜朝栋娶亲算是杜家的大事,从这以后杜家的宅斗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何氏这个超级极品独霸杜家的时代结束了,从此进入了战火纷纭的两极争霸时代以及妯娌的三国时代,这是后话。 这些日子也够方氏夫妻俩忙碌的了,老宅时不时的要他们去干活,方牛子的饭铺有时也需要他们去帮忙。方宁和夏宁本想去帮舅舅的忙,却被香草和方氏给制止了。理由是她们都大了,姑娘家不能到处乱跑,以免影响将来说亲。这里能抛头露面的一般都是已婚妇人。方宁对此也很无奈,这个时代对男女之防并不太变态,尤其是在乡下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其他束缚却是一样不少。 这日,方氏和杜朝南又去了老宅帮忙,方宁姐妹几个在家做家事。 方宁正在厨房和静宁钻研吃食的做法。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夏宁的哭骂:“你这个王八蛋,给我滚开――” 方宁一愣,赶紧放下东西跑出去。她推门来到院外就见三个不三不四的泼皮正嬉皮笑脸的拦着夏宁出言调戏。 方宁正要大声叫人,就见前方跑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宋乔正好又路过这儿了。 “你们这群禽兽不如的败类,快住手!”方宁本以为这个书呆子会先讲一番道理,哪知他上来对准那为首的黄脸少年就是一拳,那黄脸少年见自己被一个白面书生给揍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的两个跟班跟他一起朝宋乔扑去。四个人扭打成一团,宋乔力气倒也不小,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他防得了拳打防不住脚踢。夏宁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方宁一咬牙,立即吩咐两只狗:“小黄,小白,给我上!”两只狗厉声叫着一起向三人扑去。 接着她手里抄了一根木棍,没头没脑的朝那三人打去。方宁毕竟力气小,没打几下,手中的木棍很快就被一个脸上带黑痣的泼皮给抓住,方宁趁她不注意抬脚朝他裆部狠踢过去。那人“哎呀”一声大叫起来。他一缓过神来就开始发起狠来,飞脚就朝方宁踢过来。夏宁此时也反应过来,抓起搂草的耙子闭着眼胡乱打起来。 他们这一番动静,很快就引来了胡奶奶和狗蛋,胡奶奶二话不说,飞奔回屋提了把雪亮的柴刀气势汹汹的杀奔出来,紧接着静宁也提着菜刀出来了。胡奶奶赤红着眼,提刀就往那黄脸少年身上招呼,一边砍杀一边咒骂:“活该断子绝孙的,你们姓周的一家都是祸害――”方宁这才明白,原来这黄脸少年就是曾经向夏宁提亲被拒绝的周家声,同时也是跟胡家一家有血仇的周家少爷的堂弟。 周家声被胡奶奶这种不要命的架势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自己的伙伴,当下拔腿就跑。宋乔此时也没有了往日的斯文在后头像狗追兔子似的紧追不舍,小白也跟上去,龇着牙照着周家声的屁股就是一口,周家声痛得哇哇大叫又被宋乔狠踹了几脚。方宁和静宁狗蛋等人外加小黄把把剩下的两个泼皮揍得抱头鼠窜。等他们打完了,杜朝南和方氏才听到消息匆匆赶回来。宋乔也狼狈不堪的折了回来。自然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方氏说了不少感激的话,又邀请宋乔进屋坐坐,宋乔推说有事匆匆离开。晚上,方氏又分别去了胡家和宋家向两人道谢。 经过此事,方氏对几个女儿看得越发紧了,生怕她们出点什么差错。尤其是夏宁和秋宁,分家以后,活干得少,吃得又好,变得比以前更好看。这让杜朝南夫妻既高兴又担忧。 但他们没想到,没过两天,村里又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还是关于宋乔和夏宁的。有人绘声绘色的描绘了当日的事发经过,还说宋乔为了英雄救美,把往日的斯文都丢开了,跟周家声厮打得鼻青脸肿。这事一传开,原先那些没影儿的事也被人们凑成了一堆,有人说方氏心思重,说她早就盯上宋乔了,为此还特地让方宁去接近宋柳和小木头。也有人说夏宁长得好手又巧也能配上宋乔。还有人言之凿凿的说以前有好几次看到宋乔在河边转悠,名为读书实则都是为了看夏宁。这些流言越传越离谱。 方氏和杜朝南得知后十分着急,夏宁还没订亲后沾上这事可不好听。可是他们又不能一个个的去解释,而且还怕越描越黑。他们着急,宋乔比他们更急。 这日一大清早,宋乔就在院子里转悠,一见父亲出来就亦步亦趋的跟上去,宋老财去驴圈,他跟着;宋老财去回房他还是跟着。 宋老财假装没看见儿子眼中的急色,好整以暇的等着他主动开口。 宋乔酝酿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爹,别人家的酒最好喝是吧?” “嗯。”宋老财挑挑眼皮答道。 “那,”宋乔讷讷地说道:“媒人酒你喝不喝?” 宋老财拨了一下算盘,“给谁做媒呀?你自个儿就免了。” “不是我,是我的同窗,我觉得爹有眼光,就想让爹给他说一门好亲。”关键时刻,宋乔只好亲自上阵拍马溜须。 宋老财脸色缓和了许多,“嗯。算你有眼力。我要没眼光,你们三个从哪儿来,哼哼。” “那说媒的事……” 宋乔看父亲兴致高起来,忙进一步提出要求:“男方就是关志鹏,你上次见过的,中了第四十名的那个。” “女方呢?” “女方就是夏宁。” “噢――”宋老财拖长声调,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爹,你看――” 宋老财淡淡扫了一眼儿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拉倒吧,我才不干,媒人可不好当。过得好忘了我,过得不好骂我。你爹我可是体面人,怎能干这等事。” 宋乔又急又窘,赌气道:“爹不去算了,那我亲自去做媒。”反正他得赶紧撇清这事,不然以后……不好说。 “等等,你给我回来。” 宋乔只好停住脚步。宋老财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着哪门子急?人家有爹有娘有舅,轮得着你操心吗?你再瞧瞧你那眼光,咋就没随我呢。那关志鹏跟夏宁般配吗?” 宋乔梗着脖子反驳:“怎么不般配?我觉得挺配。” 宋老财直摇头:“这说亲,一是两家得门当户对,二是两人得对脾气。那关志鹏我先不说,就他那寡母,啧啧,人家要求高着呢。”宋乔一想到关志鹏的寡母,顿时蔫了。 宋老财的下一句话宛如一句惊雷把宋乔给吓了一跳:“不过呢,爹倒是为你寻了一门好亲。” 66第六十五章 红红火火 宋乔的眼睛睁得溜圆,拼命地摇头:“爹,我以学业为重,暂时不想说亲。”宋老财还想说什么,宋乔飞快地躲进书房去了。 宋老财瞪着儿子的背影直叹气,他心中确实有了儿媳妇的人选,那人是隔壁张家村张员外的女儿张秋云,今年十五岁。听说为人十分孝顺贤惠。宋老财那日在宴席上结识了卫管事,又通过卫管事结识了张员外,张员外也有个小儿子在读书,他对宋乔也有耳闻,言谈中十分欣赏。宋老财觉得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就有了结亲的心思。 不过宋老财的习惯是买只袜子也要挑半天,娶媳妇这等大事更不消说,他不露声色的把人家张家上数十八代,左右右旁支全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又寻了个机会到张家村去私访,觉得还算满意。张秋云他也见着了,这姑娘的体格就跟她的嫁妆一样丰厚,脸大眼圆,正是他想给儿子娶的那种类型。 他这边在琢磨儿子的亲事,方氏和杜朝南也在着急夏宁的亲事,香草和方牛子自然也在帮忙物色。没多久,香草就趁着回家看汪老太时就过来找方氏说话,“大姐,我觉着有一家挺合适的,家里人也开明,男孩子也不错,而且那人你还认得,就是上回来过的那个钱正清。” 方氏吃了一惊,随即便摇头拒绝:“不成,那家咱可配不起。听说他还是卫府的亲戚,家里又有钱,哪能看得上夏宁。” 香草耐心解释道:“钱正清的爹跟卫长卿的娘只是同族,并不太近。至于他家的家境也就是比一般人强些。关键是他爹娘不错,这孩子人品也好。大姐,你也别总看低自个儿,你瞧瞧咱家的夏宁论模样论性情哪样比别人家孩子差。而且咱家也越过越好。对了,我还听说,她最近在学认字是吧?” 方氏一提起这事,不禁笑了起来:“这不是方宁和静宁嘛,说是不想让姐姐当睁眼瞎,得了空就一人教一个,还说要教我和她爹呢,我们哪里学得会。” 香草又说了一阵,方氏仍有些犹豫,只说再跟杜朝南商量商量。 香草笑道:“这事自然不能急,你们慢慢想,过些日子,我抽了空请请钱正清的娘来店里,咱们一起吃顿饭,你自己看看。”方氏盛情难却也就答应了。 方牛子的饭铺开张后,原先的杂货铺就顾不上了,依他的本意,是想转让给大姐,那铺子的人气已经起来,每月都有几百文的收益。姐夫为人虽老实,好在有自己在旁边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他这主意还没定,方宁大舅妈李氏不知从哪儿得知了风声,当下又哭又闹的去找婆婆,言里言外的说方牛子不跟方满子这个嫡亲的大哥亲,却跟外人亲。 吴氏也来气了,不软不硬的把大儿媳妇给训了一顿,完了又跟方青山叹道:“都是钱闹的,以前穷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儿。”这件事还没解决,那边方家二女儿,方宁的大姨又捎信来问方牛子能不能把自己的儿子放在饭庄当伙计。吴氏了解这个外孙,人养得有些娇气,哪能干得了这活。弄得她是左右为难,只好去问方牛子,谁知方牛子闻言却道:“她咋不早说,人我都定好了。就是送静宁回来的那个栓子。我一开店静宁就跟我说了,你说这孩子头一次开口求我,我能不答应吗?再说了那栓子说了只要管食宿就行,工钱什么的给不给就行。我姐那儿可不好说,我二姐夫又不像大姐夫那般老实。” 吴氏也明白这个二女婿有些小奸猾喜欢算计。他从前是个货郎,跑村串巷的,免不了有些油嘴滑舌和斤斤计较。当初她就不同意这门婚事,无奈二闺女死活非要愿意。这倒好,嫁过去后,二闺女渐渐地就变了。从前在家时只是有些懒而已,跟着这个女婿过了几年,慢慢地也开始市侩起来。二女婿更是生怕自家婆娘偷偷贴补娘家,一年到头也不让回来几趟。 吴氏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只好说道:“那我就回了你二姐吧。”吴氏回绝了二女儿,方宁大姨和大姨父自然没少犯嘀咕。 方记饭庄开起来了,连掌柜带主厨带伙计总共只有三人。香草亲自任主厨,方牛子负责收帐和招呼客人,栓子则负责端菜收拾碗筷。店里卖的都是些家常菜,面条慢头小炒之类。起初半月,生意自然不大好,只有以前杂货铺的一些熟客和汪家的旧识来捧场。方宁做为小股东之一,自然会绞尽脑汁的为饭庄出谋划策。 此时正值隆冬,天气寒冷。她就想起了以前自己喜欢吃的火锅。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这种东西,不过普及率不高,只有一些大城市才有,像南平县是没有的。 方宁就跟方牛子说了这个想法,方牛子自然欣然相从,立即让铁匠铺打制了几口锅和小炭炉,这只是试验,先看看效果再说。 趁着方牛子准备的时间,方宁跟静宁又开始在家捣鼓新吃食,这其中就有手工方便面。她以前挺喜欢吃这东西,可又怕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就自己试着做简易泡面。来到这里后,她每次都吃手擀面,倒也把这个给忘了,如今开始重拾起来。她先把面条放在蒸锅,然后入盐和调料,用手抓均匀,再往面上喷一点水,蒸上半刻钟后,再抓一下面,然后将其盘成圆形,放入大漏勺中,锅里油热后,用汤勺压在面条上面,放入油锅用小火炸。把面炸脆后再捞出来控油即可。想吃时用开水泡一会儿,再加入葱花麻油即可。(..info无弹窗广告)做好了方便面,方宁又开始试着炒了几锅底料。那边方牛子一准备妥当,她就将这些东西送过去。 火锅比吃其他菜有意思,客人的选择度更高些,也可以自己动手,边吃边说,真是其乐融融。因为冬天菜少,方宁又从自家池塘里捞了鱼做成鱼丸送过去。 方记饭庄熬过头一个月后,生意渐渐好了起来。香草的手艺不错,再加上价格公道,份量又足,慢慢地就有了不少回头客。 半个月后,方牛子特地让人捎话说,火锅卖得不错,他准备再加几口锅子。还有就是这方便面卖得也挺好,特别受过路商客的欢迎,让她多做些。方氏母女几个轮流活面擀面,累的够呛。方宁又跟小舅商议能不能做个手摇式面条机,不过,这东西可比脱粒机难做多了,价钱也贵了不少。那匠人试了数次才最终做成,方宁花了将近二百文钱才拿到成品。 方牛子今年没办法回家做粉条,就让杜朝南和方满子他们一起做。谁知,李氏这边又起了小心思,就怂恿方满子也自己干,省得到时还得分钱给别人,方满子被李氏缠得没法,只得吞吞吐吐的将这个打算告诉杜朝南和方氏。 杜朝南也不介意,跟方氏一商量就去找刘大同来帮忙。刘大同的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走路还有些瘸,外出找活肯定不好找,但一般的活计还是能应付。杜朝南一跟他提这事,刘家一家是喜出望外。正好他们家种的番薯比较多,就借了车拉了几大车过来便宜卖给了方宁家。不但刘大同来了,他还带了儿子刘双喜侄儿刘双来一起帮忙。胡氏请了自家姐姐帮着看家也跟着过来,他们一家子就住在胡奶奶原来的房子里。这一家人干活一个比一个实在,尤其是那个刘双来,不但人长得精神讨喜,而且还力气大十分有眼色,自打来到她家,手就没闲过,见人没开口先是三分笑。方氏夫妻俩十分喜欢这孩子。胡氏听方氏言谈间有招婿的意思,就半吐半露的说了刘双来家里的情况。他家有兄弟四个,家穷娶不上媳妇,他爹娘也有也让儿子当上门女婿的心思。听到这儿,方氏的心不禁一动,可她转念一想方宁还小,就暂时没往明了说。 至于方记杂货铺的归属问题,还是方宁提了个醒,最后让外公方青山接手管着。老两口种点地,又有铺子的收入,够他们舒服过日子了。李氏心里虽不痛快可也说不出什么来。方青山去城里看铺子,天冷不方便回家就住在方牛子家。吴氏则把门一锁,也来给大闺女帮忙。方氏还有些担心:“娘,你来给我帮忙,大宝娘会不会说嘴?” 吴氏满脸不在乎:“她当儿媳妇的还管我这婆婆不成。这人越来越不上道,上眼皮子只看到下眼皮,眼光短得很。”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以前就李氏一个儿媳妇,吴氏觉得她勉强能入眼,如今跟大方明理的香草一比,李氏就显得上不了台面了。李氏可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拼命得跟香草攀比,千方百计的想挑她的错。她越这样,众人对她就越反感。 方氏为人厚道,也没跟着落井下石,就劝吴氏道:“人哪能都一样,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毕竟她当初嫁进来时,咱家可穷着呢。”吴氏一想也是,自家大儿子又不多出挑,人家要是哪哪都好,会嫁到他家来?经大女儿这么一劝,她对李氏的气多少消了些。 方氏等人开始像去年一样忙着洗番薯做粉条,方宁姐妹几个还要给饭庄做鱼丸和方便面,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谁也没说累,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意。静宁的气色越来越好,渐渐地恢复了女孩子该有的活泼俏皮。 很快就到了年关,粉条也做完好了正在晾晒。方氏就给刘大同一家结算了工钱让他们回去过年。一家人对这夫妻俩自是感激不尽,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忙活了一个来月,方氏决定歇息几天先进城去办年货。因有吴氏在家看门,她就打算把四个女儿全带上出门逛逛。 说来也巧,方氏头天刚打算好要出门,次日一早,小木头就过来问他们一家要不要进城。方氏迟疑一下也就答应了,不过她心中想着,这回怎么着也得给车钱。一家人说说笑笑朝村口走去,宋老财一看这么一大帮人,就瞪了大儿子一眼,哪那么巧就碰上了,肯定是他招来的!宋乔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父亲不满的目光。不过,他没想到夏宁也会来,脸上就多少有些窘迫。 方宁知道宋老财的心思,老远就笑着招呼:“宋大叔,你们今买完东西后先别走,我爹请你们吃饭,就在我小舅店里。” 宋老财不禁笑逐颜开,嘴里连说客气客气。其实他早就等着这顿饭了,本以为方牛子开业时会请他,谁知到如今也没动静。 众人挨个上车,挤得满满当当地。夏宁和宋乔因为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不觉都有些尴尬。宋乔坐得端直,眼观鼻观心,一副目不斜视的严肃样儿。 宋老财见众人都坐好,扬了扬鞭就要开走,忽听得身后有人笑着招呼:“哟,宋大兄弟你也上城啊。” 众人定睛一看,来的正是孙氏王氏和冬宁圆宁,方氏笑着招呼了一声。 宋老财只“嗯”了一声,说道:“本想捎着你们的,可惜坐不下了。你们就自便吧。” 说完他扬鞭吆喝一声,驴车咣咣光光的向村道上驶去了。 王氏愤愤地跺了下脚,对孙氏说道:“你瞧春宁娘那巴结样儿,还把闺女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她真以为能勾到人家宋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冬宁看着夏宁穿着新衣,又见她竟比从前还好看,心里的嫉恨又多了一层。孙氏和王氏一边编排着方氏的坏话,一边朝镇上走去。 今年的年货办得很快,有不少东西,方氏就在方记杂货铺买了,只有肉和油之类的才到外面去买。快到晌午时,宋老财赶着车准时赶到方记饭庄。方宁对小舅和舅妈笑道:“今天我来请客。” 方宁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接道:“小丫头口气还挺大,有你叔在,还用得着你请。”不用说这是汪立志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钱正清。众人打了招呼,汪立志熟门熟路的把人往二楼领。 众人依次坐下,栓子连忙跑过来把火炉打开,并往两口锅里灌上开水,动作十分麻利,静宁微笑着看着她,栓子也时不时觑空对她笑笑。方宁注意到栓子跟上次比大不一样,脸蛋丰润许多,眼神也变得十分平和。 方氏对栓子嘘寒问暖了一阵又说道:“你的棉袄快做好了,下次大伯进城就给你捎来。” 栓子忙道了声谢,又道:“伯娘不用替我操心,我婶给我找了不少旧衣裳够穿的了。” 跟栓子说完话,方氏这厢又跟钱正清搭上了话。钱正清一边认真的回着话,目光不自觉朝夏宁她们这边飘移。他看到夏宁时,不像往常那么浮泛轻浅,而是带了一丝深意。这都是因为汪立志嘴快悄悄跟他提了香草有意撮合他和夏宁的事情,钱正清就特地注意到了她。他见夏宁面容秀致,脸色水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羞带怯的,忽然心里就有些痒痒的。夏宁心思细腻,见对方的目光时不时在自己身上打转,就有些羞恼。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她不瞪还好,这一下钱正清的心就像被小猫抓了一下,痒得更厉害了。 宋老财十分清明,小眼一扫就看出了钱正清的意图,宋乔一看父亲的神情也明白了,他不禁松了一口气。村里的流言应该会消停了吧。不然以后见面会尴尬的,此事害得他都不敢去河边散步了。 还好,锅里的水很快就沸腾开了,众人相互招呼着,开始埋头吃起来,连带消解了一些尴尬和窘迫。 众人吃得高兴,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席上最能说的就数宋老财和汪立志。宋老财说着说着,话头就转到宋乔身上,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方宁一眼,慢悠悠地道:“我们家也快有喜事了,是荷生的。”宋乔一听父亲这话,刚松弛下来的心重又提了起来。 67第六十六章 试探和竞争 宋乔偷眼看看方氏又看看方宁,结果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平淡,他心里多少有些气闷。敢情就他一个人紧张。 方氏好奇地问道:“说定了?是哪家的姑娘?” 宋老财道:“差不离了,只要荷生愿意也就成了。” 方宁微微一笑,问道:“那姑娘的爹很不错,嫁妆很多,身量也胖,对吧?” 宋老财被噎了一下,心想,这丫头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宋老财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宋乔的脸色有些沮丧。宋柳离他最近,见哥哥这样,忙悄悄捅捅他,压低声音,语带双关地说道:“放心吧,爹给我买双鞋子也要货比十家。这才两家,早着呢。” 汪立志听说宋乔要娶个胖媳妇,就给了他一个无比同情的眼神。他再看看钱正清,给他拿了份白菜笑嘻嘻地说道:“来来,多吃这个,冬天的白菜适合你了。” 众人吃过饭,又坐了一会儿,这会儿过了饭点,方牛子也闲了一会儿就上来陪着姐夫和宋老财等人说话。 方牛子拣了宋老财爱听的话说:“宋大哥,你是南山村里数得着的人物,我姐夫又老实,有啥事我也不一定及时得知。以后少不得仰仗你。” 宋老财觉得十分受用,再加上吃人嘴短,他和气地点头:“好说好说。有啥事不用你说,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方牛子笑道:“那是。” 趁着众人闲叙的功夫,汪立志就去把帐结了,钱正清争着要付,汪立志促狭地笑了笑,大方地让了他。末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知道方才为什么总让吃白菜吗?” 钱正清不解地摇头,汪立志贼兮兮地说道:“那是因为你是冬天的白菜――动(冻)了心呗。钱正清被闹了个大红脸。 回来时,因为汪立志要给奶奶送年货,就驾了驴车和他们同行,方宁一家就坐到了汪立志车上。 宋老财见没外人在场,就出言提醒大儿子:“你瞧瞧人家一家对你根本没那意思,你再瞧瞧人家爹娘看那姓的什么眼神?所以呢,死了心吧,好好地跟着爹一起挑个合眼的媳妇。”宋乔敷衍着应了一声。 方记饭庄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杜朝南每隔几天就会进城去送些东西,像是豆芽鲜鱼等,方牛子总是按市价立即结帐,从来不会因为是亲戚就拖欠。至于鱼丸和方便面,方宁做得越越少,食客尝了鲜以后,兴致就没以前高了。鱼丸是价格太高,点的人少。而方便面是因为太费油,卖得自然比普通面贵一些,客人觉得再方便也是面,吃这么贵的面有些划不来。而且古代又没有包装袋,再加上人们的生活节奏缓慢,市场需求自然不像现代这么广阔。虽然受了一些挫折,方宁毫不气馁,继续寻找着合适的商机。 又过了几天,杜朝南就开始张罗着网鱼放塘。今年年初两个池塘□放鱼苗四千尾,除去中间死掉的大概能网三千多条,当初放的大多都是一年龄的鱼苗,长到现在差不多每条有二斤多。这里的鱼价在七文至九文之间。方宁算了一下,这两塘鱼能卖四十多两银子。 方牛子和香草绞尽脑汁的利用手中的关系,请了几个客商吃饭,方宁也给每人送了几条鱼一只烤鸭还有各种土特产,这些人倒也挺够义气,回去后没几天就联系上了几个大商贩,然后和杜朝南商量好以六文一斤的批发价从他这儿买鱼。杜朝南和方氏一商量也就同意了,他们要是自己卖的话自然价钱会更高些,可是零卖太麻烦,每天卖的量还不多,还不如一次性批发给别人来个痛快。况且,鱼要是死了价钱也会降低。 这些鱼共分几次来拉的,两塘鱼前后共卖了四十二两银子,尽管他们一家从不张扬,可是村民们的目光贼亮贼亮的,众人对他家的收入也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谁也没想到这夏天蚊虫横飞的烂泥塘还有此大作用。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羡慕有妒忌的,也有想跟着养鱼的,不一而足。其中最嫉恨不已的便是杜家老宅一干人。当初三房一家被赶出老宅,孙氏王氏两人还偷偷笑过一阵,如今一个个眼红得跟兔子似的。纷纷忿忿不平的去婆婆面前上眼药。 鱼塘放完水后,所有的鱼都捞干净了,杜朝南给鱼塘撒上草木灰消毒,晒几天后再放入新水。最后剩下几十条稍小的鱼,杜朝南和方氏就给那些帮忙的亲戚邻居各送去几条,像是三奶奶家的几个儿子,胡奶奶家,李三顺家等等。自然老宅是必须要送的。方氏特意拣了六条大点的让杜朝南给送去。方宁生怕那一帮极品再生什么妖蛾子,就自告奋勇地要跟着去,她一说,静宁也要跟着去。 父女三人进了堂屋,就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大对。老杜头正耷拉着眼皮子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何氏阴沉着一张长脸盘腿坐在炕上,见人进来也是爱搭不理的。 杜朝南已经习惯了,心里也没多在意,一进来就说道:“爹、娘,我们给您二老送鱼来了。”方宁和静宁也叫了一声爷奶。 “嗯,坐那儿吧。”老杜头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指指炕下的凳子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老杜头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老三哪,你分出去后,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爹心里很高兴。” 方宁笑着接道:“是啊爷,刚分出去时,乡亲们都担心我们一家会饿死冻死,还好有我小舅他们帮忙,这才挺了过来。”别忘了当初我们一家是怎么出来的。 老杜头不悦地看了方宁一眼。 何氏疾言厉色地骂道:“你这妮子是吃鸡下巴长大的,接话接得挺顺溜。” 静宁淡淡说道:“你老真健忘,我姐长这么大连鸡毛都没吃几根,哪来的鸡下巴。” 何氏恶狠狠地瞪了静宁一眼,拍着大腿大骂道:“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来气我的,唉哟,我咋生了你们这些人孽胎祸根……你们赚了几十两银子,就给生养你们的爹娘几条破鱼,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们当是打发乞丐吗?” 静宁再次冷笑:“你老别诬蔑乞丐,别说是给他几条鱼,即便是半个窝头,人家也会感激半天,哪会又哭又闹不知足。” 老杜头的脸更沉了,方宁见他有发作的迹象,连忙拉拉父亲说道:“爹,咱走吧,你看奶不乐意看到咱们。”杜朝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杜头瞥了何氏一眼,张了张嘴准备让三儿子到一边说话。方宁忙抢在他开口前说话:“爹,咱们别赖在这里了,你看我爷都想开口让咱们走了。一会儿我奶犯了病可咋办。她嫌鱼少,一会儿我们把咱家留的都给她不就行了。”姐妹俩连拖带拽的把杜朝南往外拉。 老杜头忍着气刚要开口留下杜朝南,恰好杜家来了一个面生的客人将他绊住了。父女三人顺利逃脱。 方宁一回到家赶紧对方氏说道:“娘,你可把钱藏好了,好好看着我爹,别让他心软犯糊涂。我奶他们又盯上咱们了。咱家或是买铺子或是买地,把钱花出去也好。” 方氏一辈子没见过这些钱,总觉得放哪儿都不踏实,头两夜都没睡好。如今一听方宁这么说,就更不踏实了。依他们夫妻两人的意思,自然觉得是买地好。方宁想着反正家里的地也少,买就买吧。再者这买门面铺子什么的也得看时机。一家人打定了买地的心思,杜朝南忙去镇上找中人打听周围有无合适的田地。 给其他几家送完鱼后,方氏又让方宁拎了两条鱼去汪家一趟。明姑和汪富贵走了,香草又出嫁了,汪老太就显得十分孤单,汪老七有意把她接到城里去住,无奈她嫌地方窄狭不如乡下舒坦,硬是不去。香草娘只好两头奔波照顾她,方氏也时不时去帮个忙。今天香草娘进城去了,将汪老太托付给了邻居照看,那个邻居只在饭点时过来做顿饭,其他时间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就剩汪老太一个人在家。今日方宁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院里空荡荡的,十分冷清。屋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咳嗽声。“老太您生病了?我去请郎中吧。” “方宁来了。” 汪老太靠着枕头坐了起来,有一搭无一搭的跟方宁说话。汪老太跟前几个月比精神头差多了,沟壑纵横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深深的落寞和孤寂。她不愁知穿,但是很孤单很寂寞。方宁心中涌起一阵内疚和难过,想着若非自己,汪富贵也许还留在汪老太身边。 方宁低着头,小声道歉:“老太,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帮他们传话。” 汪老太听她这么说,突然笑了一下,伸出干枯的手掌寻摸着摸了一下她的头,道:“你这孩子,做了做了。做了就要敢当,别想东想西的。免得两头都落不着好。” 方宁也忍不住笑了,她想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试探道:“老太,我二爷他说不定也在想着您老,您看这都过年了……”汪老太听到这话,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沉声道:“快别跟我提这个白眼狼!” 方宁只得转移话题,汪老太又问问村里的事情,方宁净拣些有趣的事说给她听。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宋老财的精彩演出。一提宋老财这个人物,汪老太好几次都忍俊不禁。 汪老太郑重其事的嘱咐道:“等宋老财找到另只鞋,可别忘了告诉我。” 方宁笑道:“一定一定。” 两人正说得高兴,方宁忽听见门外有响动,她起身说道:“肯定是我大奶回来了,我去瞧瞧。” 方宁快步走出房门,才发现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飘起了小雪,柳絮一般的细雪纷扬着落在她的脸上、颈上,清凉清亮的。方宁不自觉的缩了一下脖子,笼着手跑过去开院门。 一开院门,她顿时愣住了! 院门口跪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是汪富贵和明姑。 方宁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明姑脸上悲喜莫辩,只是用左手撑住臃肿的腰身,向方宁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方宁,告诉你老太,我们回来向她老请罪了。” 汪富贵也冲方宁笑了笑,然后一脸担忧的看着明姑,小声地问她要不要紧。 方宁默然半晌冲两人点点头,转身跑回去向汪老太禀报:“老太,二爷和明姑回来了,他们在雪中跪了好久了。” 汪老太闻言身子不由得一颤,抖着唇低声骂道:“把门关上,别理他们!” 方宁犹豫着提醒道:“可是……我看到明姑的身子好像有些不方便。”这倒是真的,明姑穿得十分臃肿,尤其是腹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汪老太不禁一惊,忍不住反问道:“真的?” “是真的。” 汪老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神情深沉莫测,屋里一片岑寂。 过了一会儿,汪老太用她那空洞的目光看了看窗外,自言自语道:“雪越下越大了。” 方宁接道:“是啊,天也越来越冷了,呵气成冰。” 汪老太脸上终究流露出不忍之意,挥了挥手:“去叫这对白眼狼进来,我要当面骂他们!”方宁连不迭的跑了出去。 汪富贵听到方宁叫他们进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明姑既焦急又缓慢地向屋内走去。 到了汪老太屋里,两人再度下跪请罪。汪老太骂完了哭,哭完了接着骂。这个时候方宁就不好留在这里了,便悄悄掩了门退了出来准备回家。她一走出院门,就见有人探头探脑,再冷的天也阻拦不住人们的八卦之火。 方宁回家后只是简略的向家人提了提,方氏唏嘘一阵又连带着把方宁轻责一顿。 汪富贵和明姑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过了几天,汪老七一家也关了店门回来过年,汪老太到底原谅了两人,然后十分低调的为两人补办了成亲仪式,又通知了明姑的娘家人,算是过了明路。不过,据人们说,汪老太余怒未消,对明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明姑自知理亏,仍然无怨无悔的照料着汪老太。后来还是香草和她娘赵氏出面劝解汪老太,看在孩子的份上别难为她了,汪老太性格虽然强硬却也明理,一转过弯后,对明姑姑就渐渐地好了起来。 明姑安顿好后,就抽了空来方宁家串门。她来时还给姐妹几人送了一些小礼物,方氏看推却不过就让女儿收下了。不过,她私下里又送给方宁一套价值不菲的头面首饰,方宁正色拒绝:“我当初帮你纯粹是看你可怜,然后一时冲动。其实过后,我面对汪家时挺惭愧和后悔的。我要是收了你的礼,以后面对他们更惭愧了。” 明姑微微一怔,脸上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她百感交集地说道:“该惭愧的是我才对,我当初让你帮忙,只顾着自己就没想着你的处境,如今又来这一套,渎了你的情意。都是我思虑不周。” 方宁笑道:“没事了,如今不是都好了吗?” 明姑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这礼我收回去了。但你的情我会一直记得,以后有什么事,只要用得上我都会帮的。”方氏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 年关越来越近,一连数日的风雪天后,天气终于放晴。方宁家买地的事终于有了着落,还是汪富贵帮着物色的,地就在周家村和南山村的交界处,八亩中等田地,五两银子一亩。杜朝南和方氏去看过,觉得着实不错,那户人家是因为儿子在省城发了财接他们老两口去享福,才把地给卖了。两家人都挺痛快,一商量妥当就签了买卖文书并到镇上改了田契。 方宁家买了田地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农村中几乎没有秘密可言,瞒也瞒不住。这事传到宋老财耳朵里,又让他嫉恨一把,原来他也听说了那户人家要卖地的事,当时他就有意买下来,可又觉得价格还不够低,就想再压一压,等到那家人心里起急了,自己再上门去。谁知竟让杜朝南捷足先登了。何氏得知后,又免不了把三房一家骂了一顿,逢人就说杜朝南和方氏不孝。不过,何氏在村里没有人缘,她这么一说,众人也就那么一听。有的敷衍几句,有的跟方氏走得近的就会绵里藏针的刺她几句:“老三咋不孝了?人家逢年过节的哪回不是用大筐大盆的往你家送东西,人家日子过好了是人家应得的。我们这些旁人都替他们高兴,你老咋不高兴哩。” 方宁的鱼买了好价钱,又买了地,吴氏和方青山自然也是十分高兴。不过,这人生总有不如意处,闺女这头如意了,儿子那头又有不痛快了。本来方记饭庄在夫妻两人的苦心经营下日益红火,方牛子连年底的分红都算好了。谁知,却出了几档子不大不小的事。也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生意太好挡了别人的道,那周家酒楼觉着方牛子碍了他们的眼了。 这县城里的酒楼有好家,像是白氏酒楼,钱记酒楼等等,这些人的生意也不错,但人家都有后台,周家不敢惹,唯独这方牛子一没钱二没势,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虽说跟汪家亲戚,但汪家在县城里根本没法跟他们这些人比。再加上周家声上次在南山村被揍,心有不甘,又从中挑拨几句,两家这仇就结上了。周家声时不时带些泼皮无赖上门捣乱。还好方牛子和香草性子机灵,几次都是有惊无险,可总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他本想找卫管事帮忙,哪知对方被主家派到京城去了。好在很快就到了年关,方牛子干脆把店门一关,盘好帐,带着媳妇回去过年了。至于那些糟心事,来年再说吧。而栓子则早早地被杜朝南把接了回去,跟他们一起过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地,杜朝栋和陆家姑娘成亲的日子就到了。 68第六十七章 两家争斗 方氏和杜朝南连同大房二房的人从头几天就开始忙碌起来,搭棚子,砌灶台,借桌椅碗筷,一样样的都要来干。当然采买之类的,何氏可不放心交给别人,她亲自去监督。何氏和老杜头最疼爱小儿子,这桩亲事虽然仓促,但喜宴办得却很体面热闹。 迎亲当天,那些随礼的亲戚邻居一拨一拨的来。汪家的也派了人来,汪富贵还被老杜头请来记礼单。何氏穿了新衣裳,笑容满面站在院门口招呼客人。最先到的是方宁的两个姑姑,杜玲儿和杜盼儿两家人。这两个姑姑的性格有些像何氏,跟娘家也不大亲,以前对杜朝南和方氏更是看不上眼。方宁姐妹几个也没去过他们家。不过,这次两人倒是态度大变,对方氏显得十分亲热。 众人一边忙着一边听着动静,不多时,就听见一阵热闹的吹打声,这是新娘子快到了。一时间除了要干活的媳妇外,其他人都一起向外涌出去看热闹。方宁和静宁也跟着跑了出去。 方宁远远地就看见杜朝栋身着大红喜服,胸前带着红花,骑着一头毛驴,慢慢悠悠地朝这边晃过来,紧接着是花轿和抬嫁妆的长队伍。众人啧啧称赞,有的说这新娘子的嫁妆竟然超过了香草。静宁对这位新小婶不太了解就向方宁打听,方宁就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她:“我也不大清楚,她家是开包子铺的,姓陆,娘家离这挺远的。”静宁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放后,轿子停落在了院门口,接着有小孩子大声吆喝着:“看新娘子喽。”人流像潮水向涌上去,争着一睹这位新娘子的风采。 乡下娶亲可不像大户人家那么讲究,也没有拜堂之类的礼节。一般都是直接从花桥里下来迎入新房就行了,孙氏和王氏身着新衣,笑吟吟地掀开帘子,让新娘子下轿。 等到陆氏一出来,就有那被大人挑唆的调皮孩子跑上去掀了新娘的盖头。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啧啧声。新娘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只见她身段苗条,肌肤白腻,额头中间还有一颗别致的美人痣。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波光流转,有一种别样的妩媚风流。她一出场就把那些因为常作劳作无钱保养的粗黑焦黄的村妇秒杀下去,围观的男人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心里暗叹这个杜朝栋有福气。杜朝栋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像钉在了新娘子身上似的,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静宁突然小声问方宁:“她是不是叫陆美玉,娘家在南平和西关县交界处的陆家庄?” 方宁有些困惑地看了静宁一眼,摇摇头说不知道。 等到方氏忙完回到家时,静宁又向方氏打听了一番,方氏道:“她是叫陆美玉,不过娘家是哪儿我就记不清了。听说离这挺远的。” 静宁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用讥诮的口吻道:“我奶的眼神可真好,千挑万选的给我找了这么个小婶。” 方氏听她话中有话就惊诧地问道:“难不成你认得你小婶?” 静宁就将自己以前听说过的全说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方氏一听不禁傻眼了。原来是陆美玉跟上次来的那个陆大嫂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静宁也就辗转知道了她的一些事情。陆美玉一家在老家时,为人就不大好,她父亲和哥哥总想着投机倒把,不务正业。而陆美玉本人仗着自己有几要姿色就想着找个有钱的人家嫁了。可乡下人家哪有机会结识那种人。 刚巧,陆美玉的哥哥就认识了这么一个人,那人姓白,人称为白老爷,这白老爷三十来岁,原先家穷,后来得了自家娘子和大舅哥的帮助渐渐发迹。他家娘子相貌平平,再加上年纪渐大,越发入不了白老爷的眼。他一见了陆美玉这种年轻貌美,小意温柔的女人,心自然而然的就活动了。陆家人不愿意让陆美玉作妾,就撺掇白老爷休了糟糠之妻另娶新人,白老爷也有了这心思,谁知这件事还没成行就被白夫人的娘家知道了,白夫人的娘家兄弟性子十分强硬当即就带人将白老爷痛揍一顿,又硬生生地把陆家给逼得背井离乡,并声明在他有生之年,陆家不得回乡,否则他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经这么一闹,陆美玉的名声就彻底臭了,方圆几十里内没人敢娶。听静宁的潜台词,这个陆氏可能已经跟姓白的有了首尾。 后来,陆家就来到了南平县,又搭上了杜家。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陆家生怕家乡的事传到了这里,他们一看到杜朝栋是个童生,杜家家境也不错,就赶紧订下了这门亲事,然后又怕夜长梦多,又让陆美玉私下里诱惑杜朝栋,杜朝栋果然上当,紧催着何氏迎陆氏进门。 方氏听罢,思索半晌,最后郑重嘱咐几个女儿:“不管怎样,她以后就是你们的小婶,闹得太过,咱们脸上也不光彩,这些事咱们自已知道就完了,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许片外说。” 静宁笑道:“娘,你等着吧,要不了多久,别人也会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方氏仍不改口:“那也不能从咱们口中传出去。”姐妹几人都信誓旦旦的答应了方氏。 第二天一大早,方氏就起来去老宅帮忙。她临走时嘱咐道:“晌午不想去就不去,你们自个儿做饭吃吧。”乡下办喜宴,因为剩饭剩菜多,主家的亲戚一般都会连吃几天,像汪家上次就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方宁一家应该连去几天的。可他们都知道何氏的为人,方氏和杜朝南是不得不去。方宁和静宁除了第一天外就找借口家里忙死活不去。吃剩饭还得看人眼色,只要不傻都不会去的。 转眼间,新年就到了。方牛子把这两个月的分红也给送了过来,共有一两二钱银子,这不禁把杜朝南夫妻俩唬了一跳,方牛子笑道:“就是这么多,按这势头只会越来越多。”前提是别有人捣乱。方牛子一想大过年的他也不说这糟心事了,心里只想着车到山必有路,到时再说吧。 今年静宁回来了,家里又挣了不钱。可谓是双喜临门,再加上何氏可能太忙了也没来捣乱。家里是难得的平静安稳。到了腊月二十七,信差又送来大姐春宁的来信和年礼。方宁将信念给大伙听,这算是一个好坏掺半的消息。春宁的公公今年十一月过世了,公公临终前说要回乡安葬。他们一家年后可能要回来。到时一家人就可以相见了。方氏听后先是一喜,接着又为春宁的公公唏嘘感慨一阵,并说这人还不错,怎么说去就去了。方宁从方氏和杜朝南的对话中得知,自家这个大姐夫家境不错,但脸上有大块胎记,性格有些孤僻。而大姐的婆婆不怎么样,不过公公挺不错,挺喜欢大姐的。他们的原籍本来在就在离南山村的不远的黄家村,不知后来为什么搬离了此处。 这一个新年波澜不惊的过去了。方宁的生辰在二月,过完年就算是十三周岁了,用乡下的虚岁算已是十四了。 新年一过,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种菜、给庄稼追肥一样一样的都要开始干了。今年方宁家的油菜特别多,先是买的那八亩地,原来的主家全种了油菜,因为走得匆忙,那些油菜就被便宜转卖给方宁家了。 而汪富贵也在汪老七的帮助下,在北街开了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明姑大多数时候都在家照顾汪老太和养胎,只有天气晴好或是汪富贵外出时,才会去县里看看。 这日杜朝南要给方牛子送菜,方宁也跟着来了。这几日一家人正在商议着要买头小牛养着,家里的地增多了,活也重了,还有每隔几日都往城里去怪不方便的,自家要是有辆牛车就好了。方宁更是十分盼着这家庭新成员的到来,路上看到它的同类就会忍不住会观察一会儿。 父女俩满心欢喜的到了方记饭庄,方宁正想跟小舅分享一下这个喜悦。谁知一进门就听见一阵争执声。 方宁心里一沉,往里快走几步。就看见大堂里空空荡荡,桌上一片狼籍。方牛子正在发火:“我他娘的再也忍不了,去找衙役衙役不管,我干脆跟周家敞开了闹一场算了!” 香草温声劝道:“牛子你别冲动,这事咱得慢慢计议。那周家决不能硬碰,且忍耐几天。” 两人正说着话,抬眼就看到杜朝南和方宁,方牛子深深地吸了口气,面色稍有缓和,走过来跟两人说话。方宁悄悄问栓子到底怎么回事。栓子忿忿不平地指着其中一张桌上的几只死蟑螂说:“那就是周家派的那几个无赖留下来的,时不时的来这么一出,硬说饭菜不干净,当着人面拿出东西来恶心人。这不,刚才的还坐得满满的,客人一看这样也没心吃了。” 方宁一听,不禁暗自咬牙。这个周家太可恶了!方宁看看大人正在说话,就悄悄溜了出来,站在周家酒楼的斜对面默默观察着。她一边转悠着一边费心思索着对付周家的办法,无奈也是一筹莫展。她正低头走路,就觉得背上一疼,她回头怒目而视,就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正笑嘻嘻地朝她扔石子。 方宁出口训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好端端地砸我做什么?”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吃吃的笑声,真可谓是冤家路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朱红玉。 朱红玉瞥了一眼方宁,幸灾乐祸地说道:“你骂啊,接着骂啊。你知道砸你的人是谁吗?” 方宁不动声色的摇摇头。朱红玉得意洋洋地说道:“那我好心告诉你,这人就是本县有名的黄财主家的宝贝儿子黄宝根。你不是厉害吗?有本事骂一个给我瞧瞧。” 方宁心中转了几个弯,她当然听人说过这个黄财主,也知道他有个儿子特别霸道。这个人她自然惹不起。 朱红玉看着方宁脸上的表情,心中越发得意。谁知那个黄小霸王对她也下手了。黄宝根弯腰捡了一块土坷垃笑着朝朱红玉身上扔去。朱红玉想骂又不敢骂,只好假意威胁道:“你再砸我就告诉你姐姐去。” 黄宝根拍着手叫道:“我姐也讨厌你,说你巴结人,马屁精。嘻嘻。”朱红玉面色通红强忍着气走开了。 方宁仍站在原地,黄宝根看她竟然不躲开,不禁有些好奇,于是他又用土坷垃跟她打了个招呼:“你是傻子吗?为什么不跑开呢?” 方宁白了他一眼道:“你才傻。你根本不是我最怕的人,我为什么要躲开?” 黄宝根听到这话更好奇了,忍不住睁圆眼睛问道:“你最怕的人是谁呢?” 方宁四处寻觅着,恰在这时,周家声领着几个无赖正向这边走过来。她站的正是下风处,那些人说话声音又大,她几乎不用费劲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其中一个说道:“老大,你不知道方才有多精彩,那方牛子气得脸都绿了。客人哗啦啦的全跑完了。哈哈。” 另一个说道:“我刚刚听人说方牛子的外甥女来了,不知道是哪一个。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众人说着又发出一阵猥琐的大笑。 …… 方宁紧紧攥住拳头,恨不得把这几个撕吃了。 她暗暗镇定心神,用手指指周家声几人,神色惶恐地说道:“我最怕的就是这几个人,我听人说这县里没人敢惹他们。你也要小心些,快回家吧。”说完就要跑开。黄宝根立即被方宁激起了好胜心,他鼓着腮帮子,拦住方宁盛气凌人地说道:“你别走,你给我好好看着,小爷是怎么收拾这帮人的!”黄宝根摞下这句话,转身跑回去搬人了。 方宁悄悄躲在一旁,等着看热闹。黄宝根果然不负她望,没过多久,他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似的,领着一帮喽啰过来了。双方话没说上几句就开始动上了手。那打得叫一个激烈,真是石头和土块齐飞,拳头与脚平分秋色。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狗咬狗,满嘴毛。鳖咬鳖,一嘴血。 方宁心中一阵爽快。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就得给他们找些事做。 趁着他们正打得激烈,方宁绕路去汪富贵开的铺子看看,汪富贵今日去进货了,只有明姑在看店。明姑一见方宁进来忙笑着起身招呼,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明姑就问道:“那周家又去挑事了?”方宁神色愤然地点了点头。 明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担心,会有办法的。”方宁呵呵一笑,她也相信会有办法,只是眼下还没想出来而已。 明姑又问道:“你今晚回家吗?” 方宁答道:“回。” 明姑稍一沉吟就半含半露地提醒道:“你今晚别回了,明天会有热闹看的。” 方宁心中疑惑,想问个究竟,明姑又不肯多说。她只好带着满腹疑团回去了。当晚,方宁劝着父亲留宿,打算明天看个究竟。 只是,方宁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样快。第二天清晨,她尚在睡梦中,就隐隐约约地听到街上一阵喧哗声。她以为周家又来闹事了,急忙跳下床来穿好衣裳,草草洗漱一下就跑了出去。大堂里只有栓子一人在收碗。 方宁忙问他:“我小舅和舅妈呢?”栓子笑着指指外面:“你快去吧,周家有热闹看了。” 方宁心中略有所悟,很快就跟着人群来到了周家酒楼前。 周家酒楼开了数年,附近有很多人都喜欢到这儿来吃早饭。这会儿正是吃早饭的时候,酒楼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方宁个子小,什么都看不到,就只能听声音。 就听一个人愤怒地嚷道:“周家真他娘的缺德,竟把臭鞋扔到粥桶里,不是纯粹恶心人吗?”接着又听见一阵呕吐声,这可能是那些刚喝完粥的食客发出的声音。 众人议论纷纷,骂声不断。 这时,突然有人振臂一挥道:“周家做出这等恶心事,我们决不能饶了他们。走,咱们进去砸了他家的灶房!”那人话音一落,立即有不少人附和。周家是有些势力不假,但在南平县还远远达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更何况今日是他们理亏,群情又无比激愤,谁也阻拦不了。众人挤挤挨挨地往内堂冲去,周家的伙计怎么也阻挡不住。人都往里挤去了,方宁的视线终于开阔了些,她这才看到,地上米粥倒了一地,一只被米汤泡软了的灰布鞋十分刺目的躺在地上,供众人品评。 众人冲进去一会儿又跑出来,紧接着尖叫声咒骂声声声传出。然后就看见几十只大小不一的老鼠吱吱叫着四处逃窜。 有人大声吆喝道:“周家不是个东西,他家的伙房就跟茅厕差不多,老鼠一窝一窝的。偷油婆(蟑螂的古称)成群结队的……呕……” 刚才呕吐过的人们又开始吐起来,上回吐的是早饭,这回吐的是隔夜饭。 这帮人吐完开始大声声讨:“砸了周家酒楼!”不少人跟着附和,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 今天到铺子里查帐的宋老财也被吵嚷声给吸引过来了,他那闪着精光的眸子巡视了一圈后,就锁在了那只鞋子上,他看看四周,悄声吩咐跟着来的伙计道:“去把这只鞋给捡回来,洗一洗,正好跟上次那只凑一双。” 伙计瞠目结舌,无语凝噎:“……” 宋老财瞪了他一眼,连声催促道:“快去呀!我凑一双容易吗?” 69第六十八章 桃红柳绿 可能是吵闹声大太了,就把周家声也从睡梦中惊醒了。周家声一看竟有人来自家酒楼闹事,气得直跳脚。立即着人去叫那帮狗腿子,他连脸都不顾得洗,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冲到门前,二话不说揪着闹事的人就打。酒楼的伙计和掌柜的都来不及阻止。这一下,周家声可捅了马蜂窝了。这些情绪激愤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来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痛揍。周家声哪里吃过这种亏,被打得哇哇暴叫。方宁听着他的叫声,觉得十分悦耳。 众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就听见一个颇具威严的声音喝叱道:“官差在此,还不住手!”这一嗓子把人们给镇住了。 方宁一看,那边果然来了一群身着皂色衣裳的衙役,后面还跟着两个熟人,他们正是钱正清和汪立志。汪立志看到方宁,对他咧嘴一笑。钱正清也冲他笑着点点头。 衙役的到来,终止了这场噪乱,他们询问了原因后,让人带走了周家酒楼的伙计和掌柜以及周家声和几个证人去衙门。因为周家酒楼出了这种问题,他们受县尉指示决定对本县的饭铺酒楼来个临时抽查。这个命令一下,可把那些掌柜和伙计给忙坏了。他们第一个抽查的就是方记饭庄。方牛子和香草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此时哪里来得及准备。不过,他们是真金不怕火炼,即便没准备,厨房也是十分干净利落,各种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方牛子趁机又向衙役班头说了周家数次派人来捣乱的事情,彻底澄清了前几次造成的恶劣影响。方记饭庄因祸得福从此名声大振,生意越来越好。这是后话。 此事一出,周家酒楼的名声彻底臭了,不得灰溜溜的关了门,将店面租给了别人。听人说此事很可能是周家酒楼的伙计所为,事发前,有个伙计犯了小错被掌柜的呵斥了一顿还被扣了工钱。事发当日,那伙计已不见影踪。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他早已逃之夭夭,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而周家声因为得罪了黄宝根,据说时不时被痛揍一顿,方宁可爱听这些消息了,听一回乐一回。 方宁心中猜测此事应该是明姑的手笔。过了几日,她抽了个空前去道谢。明姑却淡淡说道:“此事咱俩烂在肚子里吧,别说出去。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此事若是传开,一是周家不会善罢干休,二是人们都不喜欢有心机的人,难免会对我有成见。”方宁想了想,自然明白她的顾虑,遂决定瞒了下来。晚上方牛子和香草热烈庆祝周家的倒台,两人又暗自猜测这事究竟是谁所为,猜了半天也没头绪,索性放开不想。 见方记饭庄的事情得到了解决,方宁和父亲心情轻松愉悦地回了家。没两天,方青山就在牛马行给杜朝南看好了一头半大的牛,要六两银子,杜朝南又花了几百文钱买了一辆板车。 杜朝南自此以后专心的侍弄鱼塘和菜园子,他因地制宜,不浪费一点田地,根据时令种种上各式菜蔬。每隔几天都会赶着牛车去城里送菜卖鸡蛋鸭蛋,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每回回来时还会捎几桶泔水回来喂猪,方氏一开春就抓了四头猪仔,因为食料丰盛,这几头猪长势十分喜人。方宁还在放她的鸭子,顺便还会放放牛,静宁则喜欢上了养鸡。一家人每天既忙碌又充实,每人都觉得日子十分有奔头。 这日得了空闲,方宁领着静宁在村里闲转悠,正好就看到了来福。方宁想起了那双大有来历的鞋子,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就忍不住往他脚上看去。来福也是个妙人,还特意抬抬脚让两人看个清楚,并正色说道:“虽然两只鞋颜色不一样,还都是右脚,不过到底凑成了一双,也算了却我们老爷的一桩心事,不容易啊。”姐妹两人听到这话,笑得前仰后合的。 两人说说笑笑的回到家,就见小婶陆氏又在和方氏说话。这个陆氏最近隔三差五的就来找方氏闲叙。方宁算是见识到了这个小婶的口才,那真叫舌灿莲花。方氏要不是早就清楚她的为人,非被她说晕不可。 “三嫂,你真会持家,你看你们家让你拾掇得多干净。再瞧瞧你家的几个闺女,生得比花还好看不说,还知书达理,讨人喜欢。我恨不得天天能看着她们。也真可惜,我还没嫁进来你们就搬出来了。不是我说的,三嫂,若是我早嫁进来一年,也断不能让你们受那些委屈,我这人性子直,生平最见不得不公正的事……” 方氏淡淡地笑着,时不时应付两句。陆氏说着话看到方宁姐妹两人回来,先夸了一通方宁,然后又拉着静宁,擦擦眼角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可怜的孩子,你咋就遭遇了这种事。我真替你心疼。” 方宁忍住没掉鸡皮疙瘩,就问小叔的事情,这才知道他又去参加府试了。奇怪的是,何氏这回竟然没找他家要钱。 陆氏说了一会儿就转到了婆婆身上:“三嫂,前些日子朝栋去府城时,大嫂二嫂又让娘来问你要钱,我当时就说了,如今三哥一家分开另过了,他们给是情份,不给咱也不能说什么。哪能上门去要呢?家里真没钱,我就把嫁妆拿出来。为此她们两人没少编排我。”单听这话,陆氏说得十分入耳,但是方宁警惕惯了,她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老宅那帮人。也许,这陆氏所图者甚大。 陆氏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方氏松了口气,刚要去干活,孙氏和王氏又来了。这还让不让人消停。 孙氏和王氏这会儿有了共同的敌人又开始合穿一条裤子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数落陆氏的不是和婆婆的偏心:“三弟妹,还是你聪明,早早的搬出来,瞧你这日子越过越红火,哪像我们还在苦哈哈的。……你不知道四弟妹是个啥样的儿,如今把四弟和婆婆哄得团团转,天天太阳晒到屁股了还不起来,每日跟朝栋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说这小辈都在旁边呢。吃饭时生龙活虎,一到干活就这儿疼那儿痒的。一会儿想吃鸡蛋,一会儿想吃豆腐,哎哟娘哎,她当她是谁!” 方氏不解地问道:“那娘会答应吗?” 孙氏一撇嘴:“人家聪明,不直接要,是通过四弟要,老四还是娘的宝贝疙瘩,他想吃什么娘就赶紧做。这不朝栋前脚刚走,她开始讨好婆婆,前日刚送了一只金钗,今日又送了只镯子,咱娘满村的显摆去了,要不俺们也没空来看你。” 方宁不厚道的想,这钗子和镯子会不会都是假的?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春宁娘,俺们跟你说句实话,这次小叔回来后,不管他中不中秀才,我们都要分家。这日子没法过了。”方氏笑了笑就没接话。 此后每隔几天,这妯娌三人就会来一趟,互相拆台。时间一长,方氏就有些不胜其烦。一看她们来了,她就躲出去。于是这三人又向别人诉说去了。 转眼又到了春暖花开时节,宋老财对张家已大体考察完毕,接下来就是想再看看张秋云本人。他就想出一个主意,以宋柳的名义请张秋云来家中作客,然后好好看看这个姑娘,顺便也让宋乔相看一眼。 宋柳很爽快地答应了,又说道:“就我们两人怪没意思的,不如多请几个人。” 宋老财眼珠一转,道:“也好,就请春妮和青草,再加上方宁。”他要让这丫头知难而退,哼哼。宋柳狡黠一笑,没再说话。 很快就到了请客那日,宋柳让来福在自家后院中摆上了茶果点心,等着张秋云等人。宋家的后园挺大,但大部分都被宋老财送上了瓜果蔬菜和油菜,还是宋柳强烈要求,宋老财才不得已给她辟了一块地种花。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正是百花争艳,桃红柳绿之时,满园□观之十分可喜。宋老财为了就近观察这个儿媳妇人选,就穿了一套破衣裳,带了草帽,在菜地里干活。宋乔也被安排在一旁。 不多时,宋柳就领着张秋云和她的丫头小红慢慢踱了进来,春妮和青草方宁等人也如约前来。 宋柳静静打量着张秋云,果然诚如她爹所说,长得很福气亮堂。她身量高挑丰满,脸如满月。说话中规中矩,一举一动无不合乎闺阁礼仪。 张秋云等人一出现,宋乔立即从原来的心不在焉变得精神抖擞,他睁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张秋云……身后的方宁。方宁知道自己是配角,因此她十分低调安静,打扮得也十分简单。身着一袭常穿的白杉黄裙,头上随意插着一根木钗。默默地跟在张秋云和宋柳身后,认真地赏花赏菜。路过桃树下时,恰好一片桃花飘落在她头上。一阵微风吹来,轻轻摆动她的群衫。宋乔的眼睛倏地一亮,他觉得此情此境,自己心中有一丝吟诗做赋的冲动。 宋老财循着儿子的目光向前看去,不由得一阵懊恼。不过,有客人在场,他也就隐忍不发。张秋云和小红又陪着宋柳说了会儿话就提出告辞。宋柳客套的挽留了一会儿,也就送她们主仆二人出门了。 客人一走,宋老财便开始训斥儿子:“你到底还有哪儿不满意的?女孩子该什么样,那张秋云就是什么样儿。反正我觉着挺好。” 宋乔憋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招数,他清清嗓子,梗着脖子说道:“爹,你觉得满意就娶呗,大不了我就学镇上的王清全,――他对爹娘娶的娘子不满意就到外头另找满意的。” “啥?你说啥?”宋老财吃了一个惊吓,眼睛睁得溜圆,继而痛心疾首地责骂道:“你跟这帮人学啥?一群傻蛋,自个家里有不要钱的媳妇,还去上外头瞎花钱,一个个都钱烧的。再染点什么病回来可怎么活哟,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有这种心思,我打断你的腿!” 宋乔不屈不挠地说道:“只要你不逼我娶亲,我就不这样。”他才不去那种脏地方,不过吓唬人的话该说还是得说。 宋老财垂头丧气的拍着大腿,心里在想着要怎么扭转大儿子这种要不得的歪想法。宋老财心事重重地出了后园,刚到前院正好和方宁狭路相逢。原来宋柳送走客人后又留方宁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交流了一下读书心得,方宁就多耽搁了一会儿。宋老财却觉得她是故意留下来刺探消息,越想越觉得这丫头深不可测。 因此,他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客气了:“方宁啊,我听说你家对雇来的短工可大方了,不是鱼就是肉的。我劝你们得谨守乡下下的本分,别还没发家就开始拿出大户人家的做派了。”这事也让宋老财不痛快,因为他听到自家的长工们在偷偷羡慕杜朝南家的短工。 方宁笑吟吟地看着宋老财,心平气和地答道:“我也想像你一样抠,可我试了试根本做不到――我不像你老那样有祖传秘方、家学渊源又素有钻研,我父母也不是那种人。这着实让人难办。” 宋老财气得想跳脚,他很快就反击道:“是吗?我怎么觉着你没少从你奶奶那儿得到秘方。” 方宁谦虚的笑笑:“我奶的功力跟你比差远了。过奖。” 宋老财喷了一个响鼻,拖长声调:“女孩家别太厉害了,小心找不到好婆家。”要不他怎么会看不上她呢。 方宁不慌不忙地接道:“做父母的太挑剔了,儿女也不好说亲。还好我爹娘不这样。”说完,她施施然离开了。 70第六十九章 各逞心机 第六十九章各逞心机 宋老财刚被儿子吓着,又被方宁给气了一顿,心绪十分不佳。看到宝贝女儿才略略好些。宋老财知道自家女儿年纪虽小,可秉性却像极了她娘,真叫冰雪聪明。因此就问她对张秋云的看法。 宋柳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还成吧。虽然不太聪明可也不傻。” 宋老财:“……”这叫什么评价? “再详细些?” 宋柳忽然又说道:“对了,爹,方才我送她到村口时发生了一件小事:路上我们遇到二哥了,二哥听说咱家来客了就十分高兴,然后就送了张秋云一罐蚯蚓和一只蛤蟆,她应该不知道那是二哥,当时就吓了一跳,脸色很不好看。小红还小声骂了一句傻子,张秋云并没有制止,看样子是认同了。” 宋老财的心忽地一沉,这个二儿子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他之所以这么精挑细选儿媳妇一是为了大儿子的将来二就是为了二儿子。他生怕大儿媳妇不贤惠,等到自己百年之后错待二儿子。 宋柳又建议道:“爹,要不你从咱村选一选吧,好歹知根知底,我觉着春妮和青草她们也不错。”宋老财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 方记饭庄自从周家出事后名声大振,生意日渐兴隆。方牛子他们三人明显忙不过来,好在吴氏家里地少,就锁了门去给他们帮忙,方氏时不时的也会过去。那李氏听说方氏每日用店里的泔水养猪,便也动了心思,就让方满子去给婆婆说自家也要养猪。方牛子得知后说道:“一些剩饭而已,都是倒掉的东西,谁想要谁自个来拉。”李氏一听这话也就蔫了,毕竟他家没有牛车,总不能每天来挑吧。自此以后,姐弟几人到底生分了许多。吴氏虽然叹息,可也无计可施。 到了四月,杜朝栋府试回来,结果在方宁的预料之中,还是没中。何氏免不了又埋怨一番考官没眼光之类的,说自家儿子早晚要中。 杜朝栋一回来,大房二房悄悄商量好了,这次一定要大闹一番分家。何氏哪能让他们如意,于是乎,杜家老宅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闹。那妯娌三个你刚去了我又来,让方氏烦不胜烦。 这日,方氏正在喂猪,就听见老宅的邻居花大婶跑过来嚷道:“春宁娘,你快去看看。(..info)你们家又闹起来了。”方氏真不想去,生怕他们攀扯到了自家,但花大婶来说了,她不去传出去也不好听。稍一迟疑就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方宁和静宁稍稍做了一下准备也一起跟着去了。 四个人还没近大门,就听见一阵吵嚷声。杜家的院大虽大,但奈不住这些人的嗓门大,吵架声早吸引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方氏一行人硬挤了进去,她们未见人影先闻声音,主旋律自然仍是何氏,何氏此刻正使出她惯有的伎俩,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我咋就生了你们这些个祸根孽胎,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白眼狼,耳根子都是面捏的就知道听婆娘的。” 孙氏和王氏嚎得声音比她还大,两人此起彼伏,相互应和:“娘啊,你老自己说说谁的耳根子最软?你说说,俺们妯娌俩是撺掇孩子他爹睡懒觉不干活还是问你老要好吃的了?同样都是儿媳妇,为啥就俺们俩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的干活?同样都是儿子,为啥就小叔一个人吃香喝辣?我的娘啊,你就让饶了我们两家吧?俺们不求别的,就想像老三家那样分出去自寻活路?娘啊,没有三房都分出去了,大房二房却不分的道理……” 何氏一边哭一边巡视着周围的敌情,她一眼就扫到了方宁一家的身影,方氏正在犹豫着怎么劝架。不想何氏深谙转移矛盾焦点的道理,当下撇下孙氏和王氏,当头冲方氏发起了大火:“三儿媳妇,你还有理回来?你还知道回来?若不是你带头非要分家,咱杜家何至于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好好的家都被你拆散了,我咋就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儿媳妇,我的天呐……” 方氏还没反应过来,静宁就冷笑着接道:“奶,你的眼神确实不好使,不过,你看错的可不是我娘。” 方氏此时也回过神,低头说道:“娘,当初不是您老说我们家吵了小叔读书再让我们出来住的吗?” 方宁假意训斥静宁道:“你不能这么跟奶说话,奶的眼神不好,咱们得劝劝不让她老多哭。”说罢,方宁就一脸关切的上前拉着何氏,静宁不知姐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着上前。 方宁温声劝道:“奶,你的眼睛做针线活累坏了,别再哭了。来,我给你擦擦眼泪,咱们进屋说话。”何氏阴测测地瞥了一眼方宁,双手扑楞着不让她进前。方宁寻机猛扑上去,伸出红色的帕子就去给何氏擦眼泪,结果是越擦越多。 何氏手刨脚蹬的大骂道:“你这个挨千刀的毒贱妮子,你想害死我是吧?你那帕子上涂的是什么?” 方宁一脸委屈地把帕子交给近前的妇人们传看,那些人闻了闻,抿嘴笑道:“何大婶,你不但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使了,这帕子上什么也没有啊。” 何氏猛地甩开方宁,继续大哭大闹,方宁和静宁不得重新撤回人群,继续一脸“担忧又无奈”的围观。 就在这时,杜家的新媳妇陆氏袅袅娜娜地出场了,她提着水桶,蓝色粗布衣裳上还沾了些干草,一副正在干活的模样。陆氏边走边哭,那哭声与众不同,声音虽说不上如黄莺出谷但也算得上百灵哭唱,一张俏脸上梨花带雨。 陆氏一出来就奔向何氏娘啊娘啊的叫着,“娘啊,都是儿媳对不住你老,要不是我身子弱,干不了重活,但至于让你老受这么大委屈?娘啊,你老年纪大了不能气,让大嫂二嫂冲我骂吧。这是我该受的……” 陆氏一出现,舆论风向开始倾斜。有的人说,看那么娇俏的小媳妇竟然提着那么一桶水真让人心疼,还有人说这孙氏王氏也不是好想与的,真是为难了新媳妇了。 方宁和静宁偷偷相视一笑,然后继续看戏。 陆氏劝了一会儿何氏,接着又转向孙氏和王氏,软话一筐一筐的倒出来:“大嫂二嫂,我从小是在镇上长大,做的活少,自然不如你们手头利落,可我一进来就用心去学,还请你们多多担待一些。你们心里有不舒坦的,尽管说我就是。何苦惹娘生气?” 孙氏和王氏气得满眼喷火,跳着脚就要反驳,恰在这时,杜朝栋沉着脸出来了。他用那极不耐烦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把两个嫂子扫了一眼,不过转到陆氏时,目光陡地变得温柔起来。 “相公,你快来扶娘进屋歇着,我去劝劝大嫂二嫂。” 何氏又装腔作势的哭闹一会儿,不多时,杜家的三个男人陆续回家,老杜头觉得太丢人,就呵斥他们进屋说话。 方氏母女三人生怕惹火上身,就借口去找杜朝南,悄悄溜了出来。 至于老宅的分家后续,不用他们打听,自有人争来报道:何氏和老杜头自然是不同意分家。因为杜朝栋四体不勤,从小就没下地干过活。老宅已经缺少了一个挣钱工具杜朝南,断不能再分了。否则,四房一家何以为生?自然,以杜朝栋的童生身份也勉强可以当一个私塾先生,但人家觉得自己是中举人当大官的料,干这个太丢份子。至于经商,老杜头和何氏跟大多数人一样个性保守,生怕赔钱,也不敢拿本钱让人去败。夫妻两人绑着大房二房不让分,这两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可不像杜朝南和方氏那么实诚。老宅每隔几日就会鸡飞狗跳一回,方氏生怕他们再殃及池鱼。一听到风吹草动就躲起来。 这事闹腾了好几天仍然难解难分,但村民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小道消息给吸引住了。那就是宋老财有心在本村为宋乔挑选一房媳妇。这下,整个南山村又开始沸腾起来,家中有适龄姑娘的到处打听这个消息,其他人则是等着看热闹。王氏自然不甘落后,每日上窜下跳的打探消息宣传游说。 宋家斜对面的大柳树下,是村民纳凉闲谈的三大重要会所之一。 这日,王氏趁着人多,刚好宋柳和小木头也在场,就开始了她的宣传:“前日邻村的白嫂子路过咱们村时,嘴里不住夸赞,春妮她们这一茬的丫头一个赛一个好看,还夸俺们家圆宁文静秀气,不是我这当娘的夸嘴,秀气啥的我就不说了,就说这文静吧,她真没说错,我家丫头,从小就文静乖巧,连架都没打过。不像有的女孩子淘气得跟男娃子没啥两样。”这个有的,一般情况是包括但不限于方宁。 众人心照不宣,有的附和几句,有的掩嘴偷笑。 小木头看看了众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她不是没打过,她是不敢打,因为她打不过人家。” 王氏一脸尴尬,看了一眼小木头,继续有针对性的自卖自夸:“我们家圆宁啊,从小就特别心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因为她打听到宋老财想找一个心善而又贤惠的儿媳妇,所以在宣传中特意突出了这一点。 众人再次敷衍的笑笑。 宋柳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接道:“嗯,她是不踩死蚂蚁,她一般都让别人用开水浇。” “扑哧。” 王氏一脸窘迫,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羞恼。 王氏宣传过后,又开始采取别的行动,她又打听到最近有些可疑的敌家频频请宋老财吃饭,像春妮和莲花他爹就是。 王氏悄悄和杜朝西一商量,最后一咬牙,决定拿出私房钱请宋老财去镇上吃饭。杜家的这个邀请完全在宋老财的意料之中。他此时正带着宋柳背着双手,挺胸凸肚在村中悠闲而矜持地散步。 一听到杜朝西的热烈相邀请,他掰着手指头,一脸作难地说道:“哎呀,这乡里乡亲的,请了不去怪不合适的,可都去吧,又一时排不开,你且等我算算怎么去好。明儿去叶老大家,后天去莲花爹家,大后天……行了,大后天就挪给你家吧。” 杜朝西憨憨一笑,嘴里又说了几句恭维话就离开了。 宋柳看看父亲,俏皮一笑道:“爹,这几天的饭都有人请了,咱该回家了吧。” 宋老财心里仍然觉得不知足,他转过身继续往村南头走去。这一走就到了河洼,此时杜朝南正埋头刨地。 他漫不经心地招呼道:“咳,老三你干活呢?”杜朝南听到声音连忙停下活,笑着打招呼。 宋老财背着手挺着胸凸着肚,先是跟杜朝南闲扯几句,接着旁敲侧击道:“你二哥方才非要请我去吃饭,我也不好拒绝就答应了。你到时去作陪不?” 杜朝南一怔,随即摇摇头,实话实说:“他没叫我。” 宋老财看他还不开窍就决定发发慈悲提点他几句,他摇摇头轻叹一声,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真是一家不知道一家的烦恼,你们都看我风光,其实我也挺烦的,自打我这大儿子中了秀才后,那请吃饭的一拨一拨的,偏我这人面软,怕得罪人,一家都不敢拒绝。” 杜朝南憨厚地一笑:“嗯嗯,宋大兄弟就是有福人。” 宋老财又拉扯了几句,杜朝南仍没有发出邀请之意,宋老财心中埋怨道,这人真是榆木疙瘩,真难为他能生出方宁那样鬼精的闺女。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串亲了,今天更晚了( ̄▽ ̄")群么。 71第七十章 过继和招婿 第七十章过继和招婿 宋老财这回是铩羽而归,路上仍有些不平之意。.info[] 杜朝南回到家后,就随口将这事给方氏提了提,方氏比他略机灵些心思也细腻些,仔细一问就明白了宋老财的言外之音。她说道:“咱二哥二嫂啥样的人我清楚得很,他们请吃饭一定是有目的。这还不是有人传出宋老财要在本村给大儿子找媳妇的风声了。春妮和莲花她爹都在和宋老财套近乎。”杜朝南被她一提点也慢慢明白了。 杜朝南迟疑着反问道:“他娘,那咱要不要也请他吃顿饭?” 方氏想了想,摇头道:“如今宋乔就像块肥肉似的,都在抢呢。咱可没那心思,不凑那热闹。咱家的夏宁也快有着落了,秋宁也在慢慢寻摸,至于方宁,那是要招婿上门的。对了,他爹,你看看刘双来这孩子咋样?” 杜朝南时不时跟刘大同叔侄在一起干活,对几人的秉性比较了解,就点头道:“我觉得这孩子挺实诚的,其实双喜也挺好。” 方氏笑道:“双喜是不错,不过人家刘大同可没有让儿子当上门女婿的打算。我抽空试探试探方宁的意思。” 隔了几天,方氏又去给方牛子帮忙,正好遇到了钱正清的娘金氏,金氏果然如香草所说,为人爽利和气,金氏见也曾见过夏宁一回,又见方氏干活实在,性格勤谨,心里对她也颇为喜欢。香草和方牛子自然乐见其成。 再说宋乔,最近一些日子,宋老财一直在张罗着给他说亲,他心中不满就跟父亲呛了几句,这些日子一直在县学读书及同窗游览当地古迹。期间,宋乔还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些关于男女之间的学识。他那两个同窗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不过,一人计短,众人智多,这三个半桶水加一起就凑成了一桶多,宋乔经过这些时日的熏陶,再加上自己的钻研,多少有了些心得。他刚回家,小木头就跑过来告诉他自家父亲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宋乔得知父亲竟然打着自己的名号去……混吃混喝,他心中就不自觉的涌上一丝窘迫。 等到宋老财腆着肚子心满意足的回到家,就发现大儿子正一脸严肃的等着自己。(..info) “哟,荷生回来了?”宋老财笑眯眯地说道。 “爹,你老坐下,我有话对你说。”宋乔很恭敬地说道,然后稍一停顿就委婉的提醒道:“爹,乡里乡亲的,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咱宋家诚如爹所说,又是书香门第,所以,这饭以后还是少吃为好。――当然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别到处去吃才好。” 宋老财瞥了一眼大儿子,理直气壮地摆摆手接道:“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人情世故,什么叫盛情难却知道不?人家张嘴来请,我不去人家会不高兴。” 宋乔当即接道:“可是他们此刻高兴了,以后也会不高兴。爹,人家一女不许二家,你把我许几家了?你数数。” 宋老财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我几时把你许出去了?他们这些人只管请,我只管吃,人家不会明晃晃的说出来,我就当听不懂。” 宋老财说完,抚着肚子回房睡觉去了。 宋乔当夜思来想去,终觉得吃人的嘴短,次日就悄悄吩咐来福买了些东西,给请客的几家送去,以作补偿之意。宋老财得知后,气得捶胸跺足。特别是当他听到宋乔竟然给方宁家也送了一份礼时,心疼得难受。当下就嚷道:“你送她家做啥?我都没吃成她家的饭!” 宋乔不动声色的答道:“我还以为她家也请了呢。”但是东西已经送出去,即便是宋老财也没想着去要回来那样会让人戳脊梁骨的,他想的是自己早晚会吃回来的。 自从过年时大女儿来信说年后要回来,方氏就一直念叨着,日日悬望。好在对方并没有让她等太久,四月中旬时,就有黄家村的一个年轻后生前来报信说春宁的公公黄老爷子的灵柩已经回来了,这几日就要下葬。这事丧事他们家自然是要去人的,方氏和杜朝南一商量就准备两人一起去奔丧。方宁倒是有心去年看这个大姐过得怎么样,不过丧事不比喜事,一般不多带人。方宁她们姐妹几个只好守在家里。 方氏和杜朝南当日去,次日下午才回来。方氏的眼圈红红的,夏宁上前扶着她关切地问道:“娘,我大姐咋样?” 方氏拭拭眼眼答道:“还行吧,两个娃儿也挺好,你姐夫脸上的伤疤也好了。”方氏说到后半句话时并无高兴之意,反而是一脸浓浓的担忧。 方宁插嘴问道:“娘,我大姐夫是不是性格也大变样了?从以前的孤僻变得张狂了?觉着我姐配不上他了?” 方氏一脸诧异地看着方宁,啼笑皆非地说道:“你这孩子有千里眼是不是?咋隔那么老远就猜着了?” 方宁忙解释道:“我听村里人说过这样的人,比如原来身上原来有点缺点就自轻自贱,后来变好了,就开始轻贱别人了。”她前世时就见过减肥成功后的女生立即从原先的自卑变得张扬无比,处处贬损别人,好像是在借此发泄自己以前所受过的委屈。不过方宁也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大姐夫只要不太过份,大姐是不能轻易合离的。 方氏回来后第三天,杜家老宅又闹腾了起来。这次是王氏亲自来找三房夫妻两人过去,说是有正事要商量。方宁和静宁也跟了上去。只可惜到了老宅后,老杜头一声令下就将所有的孙子孙女辈全部赶走,方宁是想听也听不了。静宁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屋檐下卷着的一张凉席上,因为夏天快来了,不少人家就开始将席子蚊帐之类的拿出来晒好备用。这张席子正好用上派场。 静宁拉着方宁,两人一起钻了进去,然后拽着席子移动到窗格下,再一猫腰,任谁也发现不了。 堂屋里已经吵得沸反盈天。这次何氏倒是很安静,老杜头时不时说两句,唱主调的是杜朝东。 杜朝东拉扯了一大串话,接着话锋一转,恬不知耻地嚷道:“爹,咱们应该再分一次家,连带老三在内。” 老杜头磕了一下烟袋,揣着明白装糊涂:“咋重新分?你说明白些。” 杜朝东就道:“爹,我的意思是你老应该把河洼的那六亩地和两个鱼塘都收回来,俺们兄弟四人再均分。” 屋里一阵沉默。方宁和静宁悄悄对视一眼,两人的眸光中同时放射出一股冷意,这个大伯不要脸得太理直气壮了! 半晌之后,就听方氏断然回绝道:“他大伯,你难道不记得了,当初分家时里正和三叔他们都来做了见证?难道那分家文书都是糊弄人的不成?” 杜朝东继续说道:“别啥文书不文书的,你们三房一家就占去六亩地和两个鱼塘,说出大天来也不行。十里八村的有你们这样的吗?” 杜朝南因为境况转好,整个人自信了许多,嘴头也跟着伶俐了起来,当下就反击道:“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当初我们去河洼时那里是啥情况你们比谁都清楚。那鱼塘是我和孩子他舅一揪揪的挖出来的,那地也是俺们一家一点点开出来的。你说收回就收回,我也要问问十里八村的有你这样的吗?” 杜朝东扬声嚷嚷道:“老三,你们一家整天吃香喝辣,没事就进城逛去,再看爹娘过得什么日子,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们两人不孝!”又拿不孝这顶帽子扣下来了! 方宁忍无可忍,脱口而出:“大伯你说这话就不怕别人说你痴心妄想,财迷心窍?连带的把我爷的名声也带坏了,难道你就是孝顺的?” 杜朝东脸色发青,厉声问道:“谁在外头?” 方宁也没必要再藏起来了,索性带着静宁大大方方的钻了出来,推开门,站在门口答道:“谁在外头重要吗?难道这话说得不对吗?” 老杜头猛地一喝:“方宁,谁让你偷听大人说话的?成何体统?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方宁坦然不惧地昂头答道:“不,不是我娘教的,都是你们这些人教的!” “……”老杜头被方宁的话呛得手直抖,大房和二房的人也是怒目而视。方氏连忙起身叫她们两人离开。 杜朝东扬起巴掌大声威胁道:“你再跟你爷顶嘴,信不信我扇你!我是你大伯打你也是应该的。” 静宁瞪着眼道:“我爹娘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老动手!你打个试试!”说着这话,静宁手里就握了一把铁楸,何氏死死地盯着静宁,眼里闪着鬼火一样的光芒,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挨打时的情形。 杜朝东气得直跳脚,杜朝南紧紧地拽住他。气氛一时僵硬到了极点。 陆氏依偎在何氏旁边,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声,娇声劝道:“静宁和方宁都是小孩子心性,大哥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说着又推推丈夫,“快去劝劝大哥和爹。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吵什么吵嘛。”杜朝栋也起身说了几句。大致意思是分了就分了,不能再倒回来。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云云。方氏和杜朝南不由得对这个四弟刮目相看。杜朝东见无人响应自己,一向好闹的娘也是不声不响,杜朝栋又胳膊肘子往外拐,他只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这不是话赶话说顺了嘴吗?” 方宁一针见血的揭露道:“大伯你不是话赶话,你是特意把话赶到这儿。” “好了,够了!”何氏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经此一事,方氏和杜朝南是再也呆不下去,夫妻两人带着女儿转身离开。任老宅的人吵他个翻天覆地。 回家的路上,方氏困惑不解地问杜朝南:“他爹,你说她小叔咋变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方宁低头想着陆氏和杜朝栋的为人,想帮他们家,那是不大可能。难道是…… 方宁心中一个激灵,连忙问方氏:“娘,最近小婶都跟你说什么了?比如说她对招婿的事怎么看?” 方氏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是提了提,她说能当上门女婿的没几个好的。有的岳家死后,就让孩子重改了姓,家财最后还是落到外人手里了……” 方宁自然明白了,陆氏打的什么主意。在这个时代,没儿子的人家除了招婿就是过继兄弟家的儿子。若是过继,大房二房的几个儿子都是竞争对手,所以陆氏先下手为强,一方面讨好他们一家人,然后不着痕迹的打消掉方氏招婿的想法。她想得可真美!方宁当下就将自己的推测说给了父母听,这夫妻两人不禁脸色一白,没有儿子一直是他们最大的隐忧。 回到屋里,方氏也顾不得许多了,就将自己原来的打算说给方宁听,并问问她的想法:“我也知道你们女孩家害羞,可这事不比其他事,可是关乎到咱一家的将来,好闺女,你就给娘交个底,你觉着刘双来那孩子咋样?你要是觉着好,我和你爹就跟他爹娘商量,这事早些订下来,省得老宅那些人生事。今日是你小婶这般想,明白说不得就是你大伯和二伯。咱得提前做好打算。” 方宁心中波涛翻涌,她原先还以为自己有很长的时间考虑呢? 72第七十一章 各怀心思 第七十一章各怀心思(修) 方宁经方氏一提醒,也不得不提前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info[]古代的女性地位低,到了夫家,哪怕公婆不极品也有一堆的事情,万一再遇上何氏这样的极品婆婆那更是想杀人的心思都有了。招婿上门其实挺好的,至少可以自由自在一些,家里的事情也都能自己做主。可是,这一切的关键是男方得合乎自己的心意。为了招婿而招婿,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愿。而刘双来,她仅仅对他是不讨厌而已,根本没有别的想法。 至于合意的人选……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宋乔那个书呆子了。对方对自己的心意,她多少也是明白的,但她以为这也许只是一段年少的朦胧的情愫而已,至于靠不靠得住,还得经过时间的检验,当然还有宋老财的检验,她对此不太乐观,她的确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好在方氏对方宁说明这事后,也没催着她当下就做决定。 接着夫妻两人悄悄商议后,又说要加固鱼塘便让刘大同父子俩带上刘双来前来帮忙,以便趁机多考察一下刘双来。 方宁一家这边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杜家老宅的人也没闲着。陆氏又拿出了一双镯子和一只金钗贿赂婆婆,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何氏彻底站在自己这边。大房二房的人也是各怀鬼胎各有算计。何氏最疼小儿子,如今陆氏又把婆婆哄得团团转,此次分家,大房二房心知肚明肯定占不到便宜,这让他们如何甘心?两家人时不时的关上门嘀嘀咕咕的商量着应对之策。杜朝东见均分三房的财产这个主意行不通,跟孙氏一商量,又想到另外一个绝妙主意,那就是过继!自己是长房,要过继给三房,第一个考虑的就该是自己的儿子。到时,三房的财产还不都是自家的吗?想到这里,杜朝东热血沸腾,不禁暗暗佩服自己的高明。 孙氏却有些忧虑:“三弟两口子都正当壮年,这么早就提过继能行吗?”村里也有过继的,但一般都是人老了以后才提的。 杜朝南急切地答道:“壮年又咋了?春宁娘铁定是不能生了,要生早生了。除非老三再纳个妾,不过就他那怂样是不可能的。再说,咱不急能行吗?要是等四弟的儿子出来,咱爹娘肯定紧着他。咱要先下手为强,你看老三家越过越红火,他那鱼今年肯定又能卖几十两,他每隔几天就往城里拉菜卖,那不都是钱吗?还有那鸡鸭猪,还有一大片果园也快成了。我听人说,方牛子每月都给他们分红……”孙氏越听越动心。自家马上就要娶媳妇嫁闺女,这哪一样不要钱。 杜朝东在这厢谋划着,杜朝西和王氏也在悄悄商量着对策。 这夫妻二人稍稍务实些,他们早觉察出杜朝南和方氏是今非昔比,再加上方牛子越混越好,他们还跟汪家攀上了亲。想凭白占人家的家产那显然不可能。他们想的无非是分家时多占些便宜。这夫妻俩今日商议的主题是怎么对付陆氏,要是婆婆不再对她言听计从就好了。圆宁在一旁认真聆听,末了对父母说道:“爹、娘,关于小婶的事我倒听说过一些。” 王氏忙问是什么事,圆宁习惯性的理了理鬓发,娓娓道来:“是这样的,上次娘不是带我去镇上买胭脂吗?中间娘出去买别的东西了,那卖胭脂的妇人就问我是哪村的,我就如实说了,后来就提到了我小婶,我觉着那人好像对我小婶有看法,她当时没细说,但我觉着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王氏眼睛一亮,只要有影儿就不愁打听不出来。王氏拍了一下大腿又将女儿夸了一通,然后颠颠地出门打听陆氏的事了。 方氏得了空进城去跟吴氏和方牛子商议方宁招婿的事。香草在旁边说道:“大姐,我觉着静宁也行,那栓子又无父无母的,挺合适的。” 吴氏接道:“我觉着还是方宁适合,这孩子有心计,做事稳当。不论招了谁进门也能拿捏得住。静宁……自然也不错,可是我瞅着她对栓子太上心了,栓子家就他一个儿子了,谁个会甘心绝后?指不定将来会怎么样呢。你们忘了宋老财的事了,岳父母一走,浑家一去,立即搬家给孩子改姓。” 吴氏这话正好说中了方氏的心事,再加上静宁从小又没有养在身边,她对这个闺女多少有些吃不准。她对她疼归疼,但是遇到大事还得考虑周全。方氏就笑道:“对,就是这个理儿,还有就是我觉俺们家能过成这样,方宁没少出力,这房子地呀啥的就应当归她。我和她爹都把她当成儿子养呢。”众人越商议越觉得方宁最适合招婿。 过了几日,钱正清的娘金氏又来帮忙。忙完后,香草就留她吃饭,然后又把钱正清和他爹钱大华也一并请了过来,汪立志也跟着凑了个数。 席间不知怎的就提到了方宁家的事,钱正清等人自是为方宁一家抱不平。金氏就问道:“他家两个大些的还没定好,小些的就说亲能行吗?” 香草叹道:“原不该这样的,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金氏点了点头没说话。 吃过饭,钱正清一家三口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离开。汪立志这次却没有跟着钱正清一起离开,而是蹙着眉头在屋里走来走去。 方牛子被他晃得眼晕,就忍不住问道:“立志你咋了?又挨说了?” 汪立志停住脚步,瞪着眼问方牛子:“姐夫,方宁真的要招婿?” 方牛子不明所以,只好点头回答:“是呀。” 汪立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气呼呼地嚷道:“她才多大?着什么急?大姐夫妻俩年纪也不大,说不定还能生个儿子。都急什么,真是的!” 香草在一旁解释道:“生儿子,你以为他们不想吗?还不是因为大姐在生静宁时被那老虔婆气伤了身子。”当初方氏连生五个女儿十分不受待见,再加上她坐月子时又赶上何氏的宝贝疙瘩杜朝栋生病,方氏不但没人照顾还天天挨骂受气。香草当时还在村里住呢,对这事清楚得很。 方牛子自然知道这段往事,那时他奶生了生病,家里到处借钱瞧病,他年纪小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他再看看自家小舅子,仍是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半大孩子操心吧?再说他平常也没这么热心啊。方牛子张口接道:“我说立志,你这是着哪门子的急?” 汪立志无言以对,默然片刻,仍不死心地反问道:“他家有那么多女儿为什么非得选方宁?” 方牛子不明白这个小舅子执着于这些事,就笑着解释道:“那当然得选方宁,这留在家里的闺女就跟儿子一样,性子得强些,心里得有主意。否则怎么能支撑门户?大姐家里另外几个,静宁我不了解,夏宁和秋宁都不合适。只有方宁最合适。” 汪立志沉着脸,拧着眉,越看方牛子心里越发别扭,这个人为什么要成为他的姐夫?他这么想着,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姐为什么要嫁给你呢!”说完,气哼哼地扭头走了。 方牛子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冲香草无奈的笑笑:“我没得罪他吧?” 香草若有所思的盯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摇摇头道:“别理他,小孩子脾气。” 王氏这几日在镇上瞎溜达,把陆氏的过往东一句西一句的打听了不少,她再回来跟圆宁一合计,两人又自行添加了一些,这个事情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与此同时,孙氏也打听到了一些内幕,两家周密的筹备着,就等着关键时刻给陆氏和杜朝栋当头一击。 又过了几日,钱家正式遣了媒人来说亲。因为双方都有所了解,那夏宁也羞羞答答地说全凭父母做主。方氏知道女儿对这桩婚事也是满意的,就高高兴兴地应了。夏宁一定了亲,方氏就让她呆在家里绣嫁妆。孙氏听说夏宁定了钱家,心里越发的着急,一心盼着赶紧分家好给冬宁定亲。原来孙氏和朱汪氏也早有通气,只是孙氏想着若是眼下就定亲,冬宁的聘礼说不定就被何氏拿去了。还不如拖到分家后呢。 眼看着四月又过了大半,很快就要收油菜和麦子了。杜朝南早早的就在自家门前平了一块地出来当打麦场。刘大同带着儿子和侄子又赶来帮忙。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方宁一家都十分口紧,可是方氏夫妻俩有意给方宁招婿的消息还是传开了。这些村民大部分都说原该这样的,自然也有人认为招婿不好的。 消息传到宋家,宋老财的反应是有些失落和愤然,竟然真有人看不上自家的秀才儿子。这杜老三老两口真是榆木疙瘩外加没眼光!宋乔得知后脑袋发懵,他觉得犹如被一桶凉水当头浇下,全身发凉。他一直觉得方宁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她年纪又小,所以……一切都不用急。如今竟然突如其来的传来这个消息……当上门女婿,连想都不用想。他是宋家的长子,小木头又那样子,而他爹又最看重子嗣,这又怎么可能!宋乔失魂落魄一筹莫展,站不好坐不稳,一时又想不出妥当的计策,他走出书房在村里漫无目的的瞎转,猛地听人说那个有可能被招上门的刘双来又来了。他顿时找到事儿干了,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刘双来是何许人物! 宋乔整整衣裳,快步走到河洼。不用怎么寻找,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拉石磙碾地的刘双来。宋乔不声不响的在旁边默默打量着刘双来,他大约十四五岁,生得黝黑健壮,一张端正的方脸,浓眉大眼,看面相倒是显得十分憨厚老实,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宋乔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 杜朝南正和刘大同打油菜,他看到宋乔,不禁一怔,连忙笑着招呼了一声,接着又用骄傲的语气对刘大同说道:“这是俺们村的宋秀才,读书可厉害了。” 刘大同也恭维了两句,宋乔矜持地冲他点点头,他干站了一会儿,觉着浑身不得劲,就上前去帮忙。杜朝南连忙阻拦:“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干。” 众人正说着话,方氏拎着篮子送水来了。宋乔看到方氏用那种赞赏亲切的目光看着刘双来,心里就十分不痛快。 方氏又笑着对刘大同夸道:“双来这孩子就是能干,手也灵巧,编的东西不比他叔差。” 刘大同接道:“这有啥夸的,这些活计都是咱庄稼人应当会的。这孩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性子好,心宽。” 他们三人一会说谷一会儿说猪的,三句话离不了本行。宋乔干站着根本插不进去话。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又飘到了刘双来那儿,刘双来还在拉着石磙平地,他心里十分不服气,这活他也能干。有什么好夸的! 三人正说得热闹,一不注意,宋乔就已经上前去夺刘双来的活计了。刘双来被唬了一跳,一脸不解地问道:“你你干啥?……这活你干不了,小心石磙碾着你!”两人这么一争夺,刘双来的手不小心一拽,石磙骨骨碌碌地滚了过来,正好碾在宋乔脚下,宋乔不自觉地惊呼出声。方氏和杜朝南刘大同三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一脸惊诧地跑过来去拉宋乔。 “乔哥儿,你碰石磙做啥?碾得厉害不?我这就去叫郎中过来。” 宋乔忍着疼,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怕疼,皮实得很。”方氏看了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儿,还皮实哪,谁信啊。 杜朝南要扶宋乔进屋去歇歇,宋乔正想着顺水推舟进去好见见方宁,谁和宋老财闻风跑过来了。 他离老远就开始喊上了:“我的儿哎,你咋那么不小心,吓死我了!” 杜朝南和方氏连声道歉,又说要请郎中。宋老财顾不得理会他们,他忙蹲下来,亲手脱掉宋乔的鞋子细细查看,然后长长松了口气道:“还好,不碍事的,养几天就好。” 杜朝南夫妻俩也松了一口气,跟着宋老财一起把宋乔送回了家。 方氏仍觉得过意不去,回家捡了一篮子鸭蛋给宋家送去,方宁闲着无事也跟着去了。 宋老财和宋柳一起接待了母女两人,方氏一脸歉意地问道:“乔哥儿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他吧?” 宋老材连忙推辞:“不用不用,轻伤而已。” 方氏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就不去了,这是消肿的药膏挺管用的。这篮鸭蛋就给他补身体吧。” 宋老财嘴里客气道:“不用不用,我家不缺这些。” 方氏再三推让,宋老财一边伸手接过篮子一边为难地说道:“原本不想收的,可是不收吧,又怕你们心里过意不去。” 方宁早把宋老财的动作都看在眼底,微微一笑道:“宋叔,你收了我们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连累着秀才相公受伤,谁能过意得去呢。” “呵呵,没事没事。” 四人在屋里谈笑风生,宋乔躺在床上侧耳倾听,急巴巴地等着方氏母女两人进来看自己,可他等了半天也没见人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方氏又道:“他宋大叔,既然乔哥儿没事,那俺们就回了,家里挺忙的。” 宋乔听说两人就要走,心里不禁起急。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急中生智,于是就很精神地大声呻/吟起来:“哎哟,我的脚――” 宋老财眼睛一眨巴,咦了一声,这不就是肿了脚指头吗?至于叫得这么大声吗?他方才也没叫啊。 方氏一脸担忧的停住了脚步,回身说道:“哎呀,宋兄弟,你咋说不严重呢?你听听这叫声。我还是去看看才放心。” 宋乔听见叫声有了效果,叫得越发精神抖擞、中气十足。 宋老财和宋柳只得陪着方氏母女进屋看望“病人”宋乔,宋乔一脸疼痛难忍的撑起身对方氏行礼,对方宁则是目光热切,语气平淡。方宁也没怎么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宋乔。宋柳眨巴着一双聪慧狡黠的大眼睛,在大哥和方宁身上巡视着,寻找着某种蛛丝马迹。 母女二人只在宋乔房中停留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宋柳跟着父亲把客人送出门后又折回来陪大哥说话。 宋柳看着自家大哥,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叹道:“大哥,我说得果然没错,我就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你为什么非要拿自己不擅长的去跟别人最擅长的比呢?你是读书人你该和他比学问才对呀。” 宋乔:“……” 作者有话要说:方宁经方氏一提醒,也不得不提前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古代的女性地位低,到了夫家,哪怕公婆不极品也有一堆的事情,万一再遇上何氏这样的极品婆婆那更是想杀人的心思都有了。招婿上门其实挺好的,至少可以自由自在一些,家里的事情也都能自己做主。可是,这一切的关键是男方得合乎自己的心意。为了招婿而招婿,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愿。而刘双来,她仅仅对他是不讨厌而已,根本没有别的想法。 至于合意的人选……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宋乔那个书呆子了。对方对自己的心意,她多少也是明白的,但她以为这也许只是一段年少的朦胧的情愫而已,至于靠不靠得住,还得经过时间的检验,当然还有宋老财的检验,她对此不太乐观,她的确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好在方氏对方宁说明这事后,也没催着她当下就做决定。 接着夫妻两人悄悄商议后,又说要加固鱼塘便让刘大同父子俩带上刘双来前来帮忙,以便趁机多考察一下刘双来。 方宁一家这边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杜家老宅的人也没闲着。陆氏又拿出了一双镯子和一只金钗贿赂婆婆,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何氏彻底站在自己这边。大房二房的人也是各怀鬼胎各有算计。何氏最疼小儿子,如今陆氏又把婆婆哄得团团转,此次分家,大房二房心知肚明肯定占不到便宜,这让他们如何甘心?两家人时不时的关上门嘀嘀咕咕的商量着应对之策。杜朝东见均分三房的财产这个主意行不通,跟孙氏一商量,又想到另外一个绝妙主意,那就是过继!自己是长房,要过继给三房,第一个考虑的就该是自己的儿子。到时,三房的财产还不都是自家的吗?想到这里,杜朝东热血沸腾,不禁暗暗佩服自己的高明。 孙氏却有些忧虑:“三弟两口子都正当壮年,这么早就提过继能行吗?”村里也有过继的,但一般都是人老了以后才提的。 杜朝南急切地答道:“壮年又咋了?春宁娘铁定是不能生了,要生早生了。除非老三再纳个妾,不过就他那怂样是不可能的。再说,咱不急能行吗?要是等四弟的儿子出来,咱爹娘肯定紧着他。咱要先下手为强,你看老三家越过越红火,他那鱼今年肯定又能卖几十两,他每隔几天就往城里拉菜卖,那不都是钱吗?还有那鸡鸭猪,还有一大片果园也快成了。我听人说,方牛子每月都给他们分红……”孙氏越听越动心。自家马上就要娶媳妇嫁闺女,这哪一样不要钱。 杜朝东在这厢谋划着,杜朝西和王氏也在悄悄商量着对策。 这夫妻二人稍稍务实些,他们早觉察出杜朝南和方氏是今非昔比,再加上方牛子越混越好,他们还跟汪家攀上了亲。想凭白占人家的家产那显然不可能。他们想的无非是分家时多占些便宜。这夫妻俩今日商议的主题是怎么对付陆氏,要是婆婆不再对她言听计从就好了。圆宁在一旁认真聆听,末了对父母说道:“爹、娘,关于小婶的事我倒听说过一些。” 王氏忙问是什么事,圆宁习惯性的理了理鬓发,娓娓道来:“是这样的,上次娘不是带我去镇上买胭脂吗?中间娘出去买别的东西了,那卖胭脂的妇人就问我是哪村的,我就如实说了,后来就提到了我小婶,我觉着那人好像对我小婶有看法,她当时没细说,但我觉着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王氏眼睛一亮,只要有影儿就不愁打听不出来。王氏拍了一下大腿又将女儿夸了一通,然后颠颠地出门打听陆氏的事了。 方氏得了空进城去跟吴氏和方牛子商议方宁招婿的事。香草在旁边说道:“大姐,我觉着静宁也行,那栓子又无父无母的,挺合适的。” 吴氏接道:“我觉着还是方宁适合,这孩子有心计,做事稳当。不论招了谁进门也能拿捏得住。静宁……自然也不错,可是我瞅着她对栓子太上心了,栓子家就他一个儿子了,谁个会甘心绝后?指不定将来会怎么样呢。你们忘了宋老财的事了,岳父母一走,浑家一去,立即搬家给孩子改姓。” 吴氏这话正好说中了方氏的心事,再加上静宁从小又没有养在身边,她对这个闺女多少有些吃不准。她对她疼归疼,但是遇到大事还得考虑周全。方氏就笑道:“对,就是这个理儿,还有就是我觉俺们家能过成这样,方宁没少出力,这房子地呀啥的就应当归她。我和她爹都把她当成儿子养呢。”众人越商议越觉得方宁最适合招婿。 过了几日,钱正清的娘金氏又来帮忙。忙完后,香草就留她吃饭,然后又把钱正清和他爹钱大华也一并请了过来,汪立志也跟着凑了个数。 席间不知怎的就提到了方宁家的事,钱正清等人自是为方宁一家抱不平。金氏就问道:“他家两个大些的还没定好,小些的就说亲能行吗?” 香草叹道:“原不该这样的,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金氏点了点头没说话。 吃过饭,钱正清一家三口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离开。汪立志这次却没有跟着钱正清一起离开,而是蹙着眉头在屋里走来走去。 方牛子被他晃得眼晕,就忍不住问道:“立志你咋了?又挨说了?” 汪立志停住脚步,瞪着眼问方牛子:“姐夫,方宁真的要招婿?” 方牛子不明所以,只好点头回答:“是呀。” 汪立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气呼呼地嚷道:“她才多大?着什么急?大姐夫妻俩年纪也不大,说不定还能生个儿子。都急什么,真是的!” 香草在一旁解释道:“生儿子,你以为他们不想吗?还不是因为大姐在生静宁时被那老虔婆气伤了身子。”当初方氏连生五个女儿十分不受待见,再加上她坐月子时又赶上何氏的宝贝疙瘩杜朝栋生病,方氏不但没人照顾还天天挨骂受气。香草当时还在村里住呢,对这事清楚得很。 方牛子自然知道这段往事,那时他奶生了生病,家里到处借钱瞧病,他年纪小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他再看看自家小舅子,仍是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半大孩子操心吧?再说他平常也没这么热心啊。方牛子张口接道:“我说立志,你这是着哪门子的急?” 汪立志无言以对,默然片刻,仍不死心地反问道:“他家有那么多女儿为什么非得选方宁?” 方牛子不明白这个小舅子执着于这些事,就笑着解释道:“那当然得选方宁,这留在家里的闺女就跟儿子一样,性子得强些,心里得有主意。否则怎么能支撑门户?大姐家里另外几个,静宁我不了解,夏宁和秋宁都不合适。只有方宁最合适。” 汪立志沉着脸,拧着眉,越看方牛子心里越发别扭,这个人为什么要成为他的姐夫?他这么想着,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姐为什么要嫁给你呢!”说完,气哼哼地扭头走了。 方牛子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冲香草无奈的笑笑:“我没得罪他吧?” 香草若有所思的盯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摇摇头道:“别理他,小孩子脾气。” 王氏这几日在镇上瞎溜达,把陆氏的过往东一句西一句的打听了不少,她再回来跟圆宁一合计,两人又自行添加了一些,这个事情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与此同时,孙氏也打听到了一些内幕,两家周密的筹备着,就等着关键时刻给陆氏和杜朝栋当头一击。 又过了几日,钱家正式遣了媒人来说亲。因为双方都有所了解,那夏宁也羞羞答答地说全凭父母做主。方氏知道女儿对这桩婚事也是满意的,就高高兴兴地应了。夏宁一定了亲,方氏就让她呆在家里绣嫁妆。孙氏听说夏宁定了钱家,心里越发的着急,一心盼着赶紧分家好给冬宁定亲。原来孙氏和朱汪氏也早有通气,只是孙氏想着若是眼下就定亲,冬宁的聘礼说不定就被何氏拿去了。还不如拖到分家后呢。 眼看着四月又过了大半,很快就要收油菜和麦子了。杜朝南早早的就在自家门前平了一块地出来当打麦场。刘大同带着儿子和侄子又赶来帮忙。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方宁一家都十分口紧,可是方氏夫妻俩有意给方宁招婿的消息还是传开了。这些村民大部分都说原该这样的,自然也有人认为招婿不好的。 消息传到宋家,宋老财的反应是有些失落和愤然,竟然真有人看不上自家的秀才儿子。这杜老三老两口真是榆木疙瘩外加没眼光!宋乔得知后脑袋发懵,他觉得犹如被一桶凉水当头浇下,全身发凉。他一直觉得方宁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她年纪又小,所以……一切都不用急。如今竟然突如其来的传来这个消息……当上门女婿,连想都不用想。他是宋家的长子,小木头又那样子,而他爹又最看重子嗣,这又怎么可能!宋乔失魂落魄一筹莫展,站不好坐不稳,一时又想不出妥当的计策,他走出书房在村里漫无目的的瞎转,猛地听人说那个有可能被招上门的刘双来又来了。他顿时找到事儿干了,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刘双来是何许人物! 宋乔整整衣裳,快步走到河洼。不用怎么寻找,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拉石磙碾地的刘双来。宋乔不声不响的在旁边默默打量着刘双来,他大约十四五岁,生得黝黑健壮,一张端正的方脸,浓眉大眼,看面相倒是显得十分憨厚老实,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宋乔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 杜朝南正和刘大同打油菜,他看到宋乔,不禁一怔,连忙笑着招呼了一声,接着又用骄傲的语气对刘大同说道:“这是俺们村的宋秀才,读书可厉害了。” 刘大同也恭维了两句,宋乔矜持地冲他点点头,他干站了一会儿,觉着浑身不得劲,就上前去帮忙。杜朝南连忙阻拦:“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干。” 众人正说着话,方氏拎着篮子送水来了。宋乔看到方氏用那种赞赏亲切的目光看着刘双来,心里就十分不痛快。 方氏又笑着对刘大同夸道:“双来这孩子就是能干,手也灵巧,编的东西不比他叔差。” 刘大同接道:“这有啥夸的,这些活计都是咱庄稼人应当会的。这孩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性子好,心宽。” 他们三人一会说谷一会儿说猪的,三句话离不了本行。宋乔干站着根本插不进去话。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又飘到了刘双来那儿,刘双来还在拉着石磙平地,他心里十分不服气,这活他也能干。有什么好夸的! 三人正说得热闹,一不注意,宋乔就已经上前去夺刘双来的活计了。刘双来被唬了一跳,一脸不解地问道:“你你干啥?……这活你干不了,小心石磙碾着你!”两人这么一争夺,刘双来的手不小心一拽,石磙骨骨碌碌地滚了过来,正好碾在宋乔脚下,宋乔不自觉地惊呼出声。方氏和杜朝南刘大同三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一脸惊诧地跑过来去拉宋乔。 “乔哥儿,你碰石磙做啥?碾得厉害不?我这就去叫郎中过来。” 宋乔忍着疼,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怕疼,皮实得很。”方氏看了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儿,还皮实哪,谁信啊。 杜朝南要扶宋乔进屋去歇歇,宋乔正想着顺水推舟进去好见见方宁,谁和宋老财闻风跑过来了。 他离老远就开始喊上了:“我的儿哎,你咋那么不小心,吓死我了!” 杜朝南和方氏连声道歉,又说要请郎中。宋老财顾不得理会他们,他忙蹲下来,亲手脱掉宋乔的鞋子细细查看,然后长长松了口气道:“还好,不碍事的,养几天就好。” 杜朝南夫妻俩也松了一口气,跟着宋老财一起把宋乔送回了家。 方氏仍觉得过意不去,回家捡了一篮子鸭蛋给宋家送去,方宁闲着无事也跟着去了。 宋老财和宋柳一起接待了母女两人,方氏一脸歉意地问道:“乔哥儿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他吧?” 宋老材连忙推辞:“不用不用,轻伤而已。” 方氏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就不去了,这是消肿的药膏挺管用的。这篮鸭蛋就给他补身体吧。” 宋老财嘴里客气道:“不用不用,我家不缺这些。” 方氏再三推让,宋老财一边伸手接过篮子一边为难地说道:“原本不想收的,可是不收吧,又怕你们心里过意不去。” 方宁早把宋老财的动作都看在眼底,微微一笑道:“宋叔,你收了我们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连累着秀才相公受伤,谁能过意得去呢。” “呵呵,没事没事。” 四人在屋里谈笑风生,宋乔躺在床上侧耳倾听,急巴巴地等着方氏母女两人进来看自己,可他等了半天也没见人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方氏又道:“他宋大叔,既然乔哥儿没事,那俺们就回了,家里挺忙的。” 宋乔听说两人就要走,心里不禁起急。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急中生智,于是就很精神地大声呻/吟起来:“哎哟,我的脚――” 宋老财眼睛一眨巴,咦了一声,这不就是肿了脚指头吗?至于叫得这么大声吗?他方才也没叫啊。 方氏一脸担忧的停住了脚步,回身说道:“哎呀,宋兄弟,你咋说不严重呢?你听听这叫声。我还是去看看才放心。” 宋乔听见叫声有了效果,叫得越发精神抖擞、中气十足。 宋老财和宋柳只得陪着方氏母女进屋看望“病人”宋乔,宋乔一脸疼痛难忍的撑起身对方氏行礼,对方宁则是目光热切,语气平淡。方宁也没怎么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宋乔。宋柳眨巴着一双聪慧狡黠的大眼睛,在大哥和方宁身上巡视着,寻找着某种蛛丝马迹。 母女二人只在宋乔房中停留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宋柳跟着父亲把客人送出门后又折回来陪大哥说话。 宋柳看着自家大哥,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叹道:“大哥,我说得果然没错,我就是咱们家最聪明的。――你为什么非要拿自己不擅长的去跟别人最擅长的比呢?你是读书人你该和他比学问才对呀。” 宋乔:“……” 73第七十二章 痛揍大伯 方氏回去后,越琢磨越觉得事情不对劲,那宋乔好端端的来帮他家干活干什么呀,而且他跟刘双来无冤无仇干吗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女人家毕竟心细,她稍一琢磨也就多少有些明白了。她再往前想想,发现只要方宁在场,宋乔对他们一家就格外热情,以前方氏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一是方宁太小,二就是在她眼里,宋乔有些高不可攀。所以她从没把两人联在一起想。 方氏想来想去,晚上就在床上翻烙饼。她就用手捅捅身边的杜朝南:“他爹,你说那宋乔会不会看上咱家的四丫头了?” 杜朝南打了呵欠,闷声答道:“他看没看得上我不清楚,反正他爹肯定看不上咱家。” 方氏想起了宋老财的为人,暗暗叹了口气。 杜朝南又说道:“我还是觉得双来好,那宋乔不可能当上门女婿的。俗话说,人要对脾气狗要对毛。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别瞎想了。” 方氏哧了一声:“你是对毛了,可咱家闺女心里不喜欢咋办?”凭她的直觉,她多少察觉出方宁对刘双来没啥想法。虽然人们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开明的父母都会私下里征得儿女的同意的。 杜朝南闷闷地说了声:“再说吧。”便翻身睡去了。 方氏正在为选女婿的事发愁,杜家老宅那边又闹腾起来了。这一回比以往闹得都要大。圆宁慌里慌忙地来叫方氏夫妻两人赶紧去劝架。 方氏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活和杜朝南一起往老宅赶去,方宁和静宁这两个小尾巴也在后头跟着。 路上圆宁说道:“今日的事不太好听,我叫完你们就躲屋里去,你也别什么都打听,传出去不好听。” 方宁笑着回应道:“听你这么说,一定事先知道是什么事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再躲屋里还有意思吗?”圆宁被噎得一时接不上话来,索性不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去。 方宁和静宁说着悄悄话,两人谁也没理圆宁。 他们一行人到了老宅,就见大门紧闭,屋里传来压抑而愤怒的吵骂声,看样子事情不太光彩,他们不想让外人听见。方宁心中猜测,说不定是陆氏的事情暴露了。 冬宁帮着开了门,众人快步向堂屋走去。 眼前的一幕着实让人大吃一惊。陆氏正跪在堂屋中央哭得梨花带雨、悲痛欲绝,她的脸上还留有隐约的指印,看样子是被打了。地上躺着何氏前些日子到处显摆的镯子的四分五裂的尸体。 陆氏跪着上前去抱何氏的腿:“娘,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那镯子和钗子是假的,我也是被骗的啊。”方宁暗叫一声,原来镯子真是假的! 何氏铁青着脸,双眼冒着怒火,狠狠啐了一声。这次,她的脸丢大了! 陆氏低着头嘤嘤哭泣。 王氏在旁边火上浇油道:“四弟妹,你说这东西你不知道是假的,倒也勉强说得通。可是你以前跟那白大官人有染的事咋说?我不信这也是假的!你们家若不心虚,为啥子成亲成得那么急?” 杜朝栋听到这话,脸上红白交错,目光阴沉得吓人。方宁觉得他的头顶像初春的柳树梢头,绿意盎然。 陆氏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王氏骂道:“你这个狠心的毒妇,你不知道女人家最重要的是贞洁和清誉吗?你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吗?你不就是想多分家产吗?至于这么糟践我吗?” 孙氏也在一旁闪阴风点鬼火,步步紧逼陆氏。那陆氏也不是省油的灯,眸光在方氏夫妻身上一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不再抱何氏的大腿,而是爬起来扑向方氏,抱着她放声痛哭:“三嫂,我委屈啊。三嫂你是个厚道人,你帮我说句公道话。”方氏脸上尴尬,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好。 陆氏睁着水汪汪的泪眼,大声说道:“三嫂,别人不帮我,你得帮我,咱们俩才是同病相怜。”说着她指着孙氏和王氏厉声控诉道:“这两个毒妇合起伙起算计咱们三房和四房,我亲耳听到的,大哥要把学武过继给你家,二哥要把学成过到你家,他们都在谋夺你家的家财啊——” 方氏和杜朝南的身子不由得一颤,虽然他们早就在防备着,但是从陆氏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和震撼。 孙氏和王氏听到这话,像恶狼一样扑过来就要找陆氏算帐。陆氏有恃无恐地挺着肚子,气态昂然地说道:“来啊,你们来打我,最好打得我一尸两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孙氏和王氏果然畏葸不前。陆氏越发嚣张了,往地上一坐抚着肚子又开始撒起泼来:“我那苦命的儿哟,你咋托生在这样的家里哟,我的儿也,你知不知道你娘受的委屈,拿自个的嫁妆去表孝心被人骗了不说,回来还挨骂;还有那全身流脓、周身生疮的人诋毁你娘的名声。你娘我怎么名声就不好了?难道我成亲前用你姨替换了我吗?” 孙氏听到陆氏揭自己的短,也开始拍着手回骂:“就你这个破烂货,还用得着人诋毁?我呸!你自己做的腌臜事你自己清楚!” 陆氏哭着又去抱杜朝栋的腿:“当家的,你要相信我,俗话说,话经三张嘴,长虫也长腿。更何况是两张带毒的嘴,你要是真信了,就中了他们的套了。”杜朝栋此时是心乱如麻,他一把推开陆氏,拂袖离去。 杜朝栋一走,孙氏和陆氏又开始对骂起来,方氏见他们越骂越难听,就不由分说的将方宁和静宁赶了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 两杜家绕是关门闭户,可那吵闹声毕竟太大了,外面的人还是能听个三言两语的。众人一见方宁姐妹俩出来就上前来套话。 方宁陪着这些人打太极,不过她还是选择对自家有利的部分说了:“其他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我好像听说我大伯二伯先是想均分我们的家产,我爹娘自然不同意,当初分家时都说得好好的,文书也立了。那荒地都是我爹一点点开的。我大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说是要把儿子过继给我们家,唉……婶子,我就知道这些,我这会儿是心乱如麻,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两个消息足够人们议论一阵子了。 没多长时间,杜朝东要硬过继儿子给三房的事就传开了去。村民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十分同情杜朝南一家人。这夫妻俩勤恳老实又肯帮助乡邻,即便有了钱也仍然跟从前一样实在,不像有些人似的,眼睛长在额头上,看不起旁人。而对于杜朝东,口风就不那么好了,这人好吃懒做,嘴甜心苦。 宋乔听到消息后,不觉忧心忡忡。连一向明哲保身的宋老财也开始骂杜朝东不要脸,这些事情触动了他的情肠,他恨恨地骂道:“这帮人简直是额头连到下巴上,没长脸。想要钱,自己去挣啊,动不动就算计别人。” 说罢,他又趁机嘱咐儿子女儿:“你们都听好了,将来顾家那帮不要脸的要找来了,都给我打出去,别留脸面!什么东西!”宋老财所说的这帮人正是妻子顾明珠的族人,当年他们这帮人也是想占顾家的家产,幸亏自家丈母娘厉害,才没让他们得逞。后来顾明珠去世,这些族人仍不死心,还想让一个寡妇勾引宋老财。被宋老财一眼识破,倒赚了一些钱后骂将出去。 宋乔喏喏应了父亲的话,他此刻最担心的是方宁一家,经此一事,不知道他们家会不会加快招婿的步伐?他越想越烦燥。忍不住询问父亲:“爹,你老最聪明了,能不能想个办法?” 宋老财眼中精光闪烁,盯着儿子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一个外人有啥法子想的?”宋乔低了头没说话。 尽管何氏下令死瞒老宅发生的事情,但是俗话说,盖住火藏不住烟,陆氏以前的事情还有何氏的假镯子假金钗的事还是传了出去。先是影影绰绰的一点,接着越来越多,最后是传得沸沸扬扬。 何氏得知后气得脸都绿了,再加上她前些日子炫耀太过,被人挤兑得连门都不敢出,老杜头也是唉声叹气的。杜朝栋更是阴晴不定,时不时打骂陆氏。 那陆氏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动辄就拿肚子里的儿子做要挟,将整个杜家闹得是鸡飞狗跳。 杜朝东趁着家里正乱,便开始上窜下跳的去找里正和杜家族长,要把自己的二儿子学武过继给杜朝南。 方氏和杜朝南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也去找了里正和族长说他们家要招婿。杜朝东不死心,便和孙氏一商量咬牙拿出私房钱送重礼给族长和几位族老。渐渐地还真有那些见钱眼开的人出来生事,他们倒懂得先礼后兵,先是劝杜朝南不要招婿不能将家产便宜外人,后来话是越说越重。方宁立即着人告诉了小舅方牛子,方牛子一听顿时火冒三仗,当下就带着一帮堂族兄弟气势汹汹的赶来了。 他们到时,杜朝东正在方宁前门前梗着脖子瞎咧咧:“你们都说说,这侄子跟儿子能差多少?过继亲侄子总比招女婿好啊,女婿总归是外人,这岳家人尚在时都还好说,等将来过世了,谁知道会咋样。三弟,你是个爷们,大事可得把持住,不能听那没见识的妇人之言。” 他的话一落点,方牛子就怒声质问:“杜老大,你说谁没见识?我姐和姐夫今年才多大年纪你就想着过继了?还是将十几岁的儿子过继过来,我问问你安的什么心?” 杜朝东不耐烦的摆手驱赶方牛子:“这是我们老杜家的家务事,跟旁人没干系。” 方牛子此时已经懒得跟这么不要脸的人说话了,他举起拳头猛地向杜朝东挥去,杜朝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下眼冒金星,脚步趔趄。方牛子再挥一拳,一边打一边骂道:“我看你就是个八仙桌上的夜壶,不是个家伙!想要钱是吧,有本事自己挣啊。一个大老爷们,整日算计自家兄弟算什么本事!我这三拳是为南山村里的乡亲们打的,——免得那些后生们有样学样,都去算计自家兄弟!” “这一拳是替我姐打的,这一拳是替我大爷大娘打的!” …… 杜朝东连挨几拳后也从懵懂中反应过来,开始死命反击,可他哪里是年轻力壮的方牛子的对手。他还一拳挨三拳,回一脚又挨三脚。杜朝东被打急了,就冲着围观的村民鼓动道:“你们都快来帮忙啊,方家庄的人欺负咱们村的人了!”他记得上次静宁的事,很多人都来帮忙了,没道理这回不帮。 方宁在旁边高声说道:“各位叔叔伯伯,这是我们两家的家务事,不是两个村子之间的事情。马上就到农忙了,你们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想。你们可别嗑着碰着了。” 方牛子的堂兄弟们也客气的跟这些人搭着话,把话都说明白了:“要帮理不帮亲,这事明显是三房占着理儿。这是两家的事,外人最好别参合。” 至于杜家的本家人,大多数人都跟杜朝南一家走得近些,也没人来帮杜朝东,三奶奶二奶奶更是把自家的儿子都赶离现场,省得立场尴尬。而杜朝西也是个人精,早早地下地干活去了。众人就这么看着杜朝东挨揍,虽有人劝和,但却没人上前相帮。直到何氏和老杜头闻讯前来,这场恶战才得以终止。此时的杜朝东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何氏见大儿子被打,像只母老虎似的,上前就来挠方牛子,方宁和静宁方氏等人忙上前拉着何氏。何氏往地上一坐撒泼大骂,不过,这地上早就被方宁撒了一堆蒺藜,初夏季节,身上的衣裳都薄,何氏刚一坐下就被扎得直咧嘴。 方牛子打完了人也不好久呆下去,临走时又对着杜朝东狠狠威胁一番:“我今日就先饶了你,以后再敢起这种心思,我定要你好看!”说完,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杜朝东被打得不轻,但也只是皮肉之伤,顶多受些罪罢了。孙氏指天骂地的,然后还想讹药费。方宁说道:“要药费是吧,也行,我这就去叫我小舅再来一趟,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孙氏一提到方牛子,气势不觉弱了下去,哼哼唧唧一阵就没敢再提。过继之事,也就暂且摞下了。 宋乔小木头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心里越发担忧。当晚趁着家人不注意,就悄悄摸了出去,微微跛着脚朝河洼走去。他挺怀念从前的,如今随着两个年纪渐大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能时常见面了,即便见着了,旁边也有人别人,他还得假装对她很冷淡。否则,稍一不注意就传得满村风雨。他一个男子倒无所谓,对于方宁的名声就不好听了。 此时整个村落都沉睡了,深蓝的苍穹上挂着一轮弯月,徐徐的夜风送来了麦子的清香,路边的草丛中虫声唧唧。宋乔顶着溶溶的月色,在池塘周围踌躇徘徊,他时不时踮足望着方宁家院中的灯火,明知她不可能出来,可心里还是残存着一丝希望。 宋乔又徘徊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一声喝问:“谁?”宋乔一惊,下意识的拔腿就跑,他的脚本来就没好利落,再加上前方刚好有一个土坑,一不小心又扭着脚了。 此时李三顺已经奔到了宋乔身边,他借着月光一打量,松了口气道:“宋秀才,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偷鱼贼呢。大晚上的你在这儿做啥?” 宋乔讷讷地找借口说道:“我、我写不出文章来,就想过来看看月光下的大河。” 李三顺一听到做文章,顿时肃然起敬,他看了看不远处黑沉沉的河面,迷惑不解地说道:“月亮下的河不还都是水吗?有啥看头?” 宋乔不知接什么话好,干笑一声,一瘸一扭的就要离开,临走时,他还特意叮嘱李三顺:“你别告诉他们家我来过。”他顿了顿又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不然他们会误会我是偷鱼的。”李三顺笑了笑就答应了。 74第七十三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上) 次日,汪立志回村了。他把东西放回家就直往方宁家来。方氏自然是热情招待,方宁也冲他打了个招呼就去放鸭了。 汪立志心不在焉的跟方氏寒暄一会儿,便脱身来到河边。沉着一张脸,默默不语的看着河水出神。 “小叔,你怎么了?”方宁关切地问道。 汪立志一听到“小叔”二字就烦躁,闷闷不乐的接了句:“谁是你小叔,杜朝栋才是你叔。”方宁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抿嘴笑了笑没再说话。汪立志偷眼瞥了一眼方宁,心里不自觉的涌上一股酸涩和欣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从昔日的野丫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初夏的河风吹起她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两道弯眉之下,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发出明朗的光芒。挺俏的鼻梁下是一张花瓣似的唇,这张嘴会让他开怀大笑,会让他气得跳脚。还有那两颊上锁芯浅浅的笑涡。为什么,他没有早些发现呢?汪立志越想越难受。可是,即便早些发现又如何呢?难道他真的能阻拦姐姐的姻缘吗? 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有缘无分这四个字! 汪立志闷闷而来,又沮丧而归。方宁一家人都摸不着头脑,不过想到他这人十分孩子气众人也就释然了。 老宅的一干人仍在闹腾。陆氏终于撑不住压力回娘家去了。沉寂了几天后,何氏便带着儿子儿媳妇去镇上闹事要求陆家给个说法。当然,她也来找方氏和杜朝南,方宁早得到消息,让爹娘躲出去了,开玩笑,他们家才不趟这浑水。 方宁没能亲眼看到那副壮观场面,不过,很快就有村里的百事通将那日场景重现。何氏说陆家的人骗婚,非要对方赔偿。陆家的人一口坚定自家姑娘名声清白,那些话都是别人编排的。两帮人先是吵再是骂,何氏撒泼,陆氏的娘也撒泼,而且那泼撒得比何氏还花样百出。何氏这次由全村出名上升到了全镇出名,连带着整个杜家的知名度也上升了,直接地影响到以后孙子孙女的婚事,这也让王氏孙氏后悔不迭。 宋老财在家里评价道:“这个老家伙是用米汤洗脸,糊涂到顶了。这事遮掩都来不及了,还去大闹,以后有她哭的。” 宋乔听完也是忐忑不安,他生怕父亲因为此事对方宁的看法不好。便结结巴巴的辩解道:“爹,我觉得这事跟三房没关系,他们家已经分出去了。” 宋老财眉毛一挑,唏了一声,咂着嘴道:“我说荷生你最近可不对劲啊。你咋什么事都能往杜家那丫头身上绕?” 宋乔翕动着嘴唇,低头看着脚尖不说话。 宋老财语重心长地教诲道:“你得端起架子来,别一副没见女人的没出息样儿。” 因为老宅的人另外有了对手,方宁一家是前所未有的清静。一家人整好东西,养足精神,准备着收麦子。 天气越来越热,村民们又开始习惯性的在外头乘凉侃大山,于是宋乔再在村里走动就不显得那么突兀了。(..info) 隔了几天,他再次来到河洼看月光下的大河了。次数来多了,倒真是碰到了方宁。 两人站在皎洁的月下光下两两对望。宋乔本来有满肚子的话说,可是此刻就像是骨头卡着喉咙一样,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憋了半天,最后嘣出一句:“我不是偷鱼的,我是来看河的。——河只有这儿才有。” 方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看了一眼天空的圆月,点点头道:“今晚的太阳真好。” 宋乔心砰砰直跳,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头附和:“对对,又圆又亮。” 方宁:“……”她觉得这个时候的他似乎比以前可爱多了。 两人再度同时沉默。宋乔觉得自己必须得说些什么,他想了半晌,终于勉强找出一个出口:“你大伯他们还来闹事吗?” 方宁摇摇头:“暂时不闹了。” 宋乔这会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清清嗓子接道:“你什么也别怕,理站在你们这边。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实在不行,我们就去衙门说个明白。——其实衙门没那么可怕的。”他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说道:“其实我家也有过这种事,那时我娘刚去世,柳柳才两三岁。那些族人是无所不用其极,其实,那时我们家已经没什么钱了,都被我娘和外公外婆生病花空了。可他们不相信……” 方宁听着他的倾诉,他的声音犹如泉水一样舒缓平静。说到中间,宋乔的话锋突然一转道:“我爹这人最重子嗣,所以我娘临去时才让我们改姓。……小木头小时候脑袋烧坏了,我家就我一个能顶事……我是不能当上门女婿了。” 方宁插话道:“这么说有人想招你当上门女婿吗?” 宋乔不禁有些泄气,为什么她就听不明白呢?宋乔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静宁在叫方宁:“四姐,你在那儿做啥呢?” 宋乔吓得又要逃窜,方宁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别跑,前面有好多坑呢。”说完,她才觉察出这个动作不合时宜,连忙收回手来。还好是晚上,她根本没看到宋乔的脸已经红透了。 宋乔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去。静宁笑嘻嘻地跑过来了,姐妹俩吹着凉爽的夜风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家走去。 快到院门口时,静宁突然停下来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方宁问道:“四姐,方才那人是宋呆子吧?” 方宁干笑一声,平静答道:“是他,他来看月下的大河。” 静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毕,她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四姐,你有空跟娘说说,这个家里不止你一个人适合招婿的。”说完,她红着脸跑进屋里去了。方宁略一品味这句话,心中不由得豁然一亮。是啊,其实静宁比自己更适合招婿的。栓子又是无父无母,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她和父母都是灯下黑。[..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隔了两天,方宁就委婉的向方氏提起了这个话头,说到静宁时,方氏沉吟道:“你小舅妈也提过,只是我怕那栓子有别的想法,他家毕竟只有他一个,你看那宋老财不就是把孩子的姓给改回来了吗?” 方宁道:“我听宋柳说过,那是她娘临去时让他改的。我猜肯定是那顾氏怕宋老财将来为了子嗣再续弦,会妨碍到自已的三个儿女。可咱们家不一样,你和爹百年之后,还有我们姐妹几个以及舅舅的孩子们看着呢。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再者以后,儿子多了,大不了给栓子家留个后呗。” 其实关于宋老财的事是方宁从宋乔的叙述中猜测的,不过这里只能假借宋柳之名了。再者说,无论古今的男子都于后代都是十分看重的。栓子有给孩子改姓的可能,她自己招婿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一切防范工作,并给对方留有一定的余地。 晚上歇息的时候,方氏又把这话转述给了杜朝南听,杜朝南突然福至心灵地问道:“狗蛋说最近老有人在咱家鱼塘边转悠,这人该不是宋乔吧?” 方氏咯咯直笑,倒也没否认。 杜朝南仍有些担忧:“宋乔这孩子吧是不错,有前程。不像有的读书人看不起咱们粗人。就是怕他爹看不上咱家方宁,到时嫁过去受气。” 方氏倒是对自己的闺女挺有自信:“那可不一定,咱家的四丫头有心眼,受不了气。”连婆婆那样的人她能一治一个准,还怕谁。不过这话方氏可没说出口,再怎么样,那也是孩子她奶。 眼看麦收季节到了,刘大同三人也收拾东西回家,临走时,方氏又给他们装了很多东西。老宅这边一是由于方牛子的震慑,二是由于夏忙到了,就没再折腾过继的事情了。大家暂时算是相安无事。方氏夫妻两人打算等忙完后,一家人再好好商议一下招婿的事。她这厢刚喘了口气,谁知大女儿春宁那儿又出事了。 这日中午,方氏正在做饭,就听见院外有人叫门。 方宁跑去开门,一看竟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那货郎忙问道:“问你一下,那个黄家村的黄世军的内人是不是你们这家的?” 方宁怔了一下,恍然记起自己的大姐夫是叫黄世军,忙点头答是。 那货郎说道:“我前日路过黄家村,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哭哭啼啼的请我帮忙传话,说她娘被打伤了。” 方宁心中一紧,定了定心神就要请货郎进屋说话,货郎只说他就知道这些,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方宁飞奔进屋将货郎的一番话告诉了爹娘。方氏手中的锅铲子啪地一下掉进油里,滋滋直响。 静宁催促道:“爹,你快去套车,咱们这就去大闹一场!”杜朝南猛地回过神来立即去套牛车,方氏也反应了过来。她擦着眼泪又问要不要去告诉方牛子,方宁想着,小舅店里也挺忙的,前些日子刚过来,现在又去叫,总这样也不好说。她们今天去是先探个情况,要真是打架,再加上小舅也不够用。 方氏听了也觉得有理,一家人连饭也顾不得吃,就开始准备去黄家村。这次方宁和静宁也跟着去了。静宁临走时还准备了一包东西。 一个半时辰后,他们四口人就到了黄家村,杜朝南沉着脸赶着牛车朝春宁婆家走去。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声。 方氏的脸色变得煞白,方宁的心也揪得紧紧的。车还没停稳,三人就跳下来朝黄家大院内奔去。此时院中并无其他人,大姐春宁正披头散发的扶着柱子站着跟一个妇人吵架,她的一儿一女正一左一右的护在身边,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手里颤巍巍地握着一根木棍,眼里放着仇恨的光,狠声骂一个三十来岁身着水红裙子、面相凌厉刻薄的妇人:“死女人,你敢打我娘,我打死你!”这女孩子正是大姐的闺女云儿,方宁心里闷得难受,能让一个天真的孩子变成这般模样,可想而知,这个家是多么的畸形! 方氏一跨进门,就和春宁抱头痛哭起来,春宁抽抽搭搭地向爹娘倾诉起来,原来大姐夫黄世军以前虽说性子孤冷些,说话阴阳怪气的,但上头有公公震慑住,他一直不敢怎么样。虽说有时也会推推搡搡的,但也没敢下毒手。但是自从他脸上的胎记被大夫治好以后,人就开始大变样儿。再加上黄老爷子辞世,家里再也没人能管住她,越发的胡天胡地。而春宁的婆婆高氏,为人十分刻薄,平日里总觉得二儿媳妇是自家拿钱换来的,拼命的使唤。丈夫去后,高氏越发变本加厉的折磨春宁,她那大儿媳妇也跟着婆婆一起欺负弟媳。前些日子,黄世军出去喝花酒又和村里的姑娘眉来眼去的,春宁知道后劝了几句,结果就招来一顿痛打。高氏和刘氏不但不帮春宁反而在一旁火上浇油,黄世军越打越起劲。 “云儿她爹和她奶呢?”方氏抹着泪问春宁,春宁就说他们都出门了。一家人说着话,刚才跟春宁吵架的刘氏不屑的睨着这家人,她见春宁娘家人来了,气势仍然十分嚣张,她叉着腰尖声说道:“哟,弟妹,原来你还有娘家呢?你当初不是卖给我们黄家吗?婆婆可是出了十两银子呢。我们黄家是什么人家还不想有你们这样的亲戚!” 方宁正待出口讽刺对方几句,静宁早瞪着赤红的眼睛猛扑了上去,对着刘氏就开始拳打脚踢,方宁怕妹妹吃亏也连忙上去帮忙。 刘氏杀猪一般的尖叫起来,云儿在一旁大叫道:“捂住她的嘴,狠狠地打!”云儿的弟弟子锦也叫道:“打打!”方氏怕两个女儿吃亏忙上前去拉架。静宁就地取材从刘氏衣裳上撕下一块,塞住她的嘴,这娘仨合伙把刘氏痛揍一顿。末了静宁还用绳子将她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柴房里。 方宁看了看四周,估计因为快农忙了,这黄家又住得有些偏,院外除了几个孩子外也没人看热闹。 她连忙对大姐说道:“大姐,你跟我们回去吧。连孩子也带上。” 春宁眼圈红肿,她哑着嗓子,迟疑着问道:“这能行吗?我怕婆婆又要去闹。” 方氏开始本来还想先跟春宁的婆婆和男人理论理论,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如今一看大女儿满身的伤,她嫂子又这样,心里抽搐似的疼,脑子一热也顾不得许多,嘴里发狠道:“让她来闹,我等着她!”到了她家地盘上还怕什么。 春宁稍稍整理了几件衣裳,就跟着两个妹妹上了牛车。 牛车刚到村口就碰到了劫道的了:“此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这儿过,留下买路钱。”黄宝根领着一帮小兄弟在那儿装模作样的念着这几句话,方宁微微一怔,怎么又碰上这小子了? 黄宝根一眼就认出了方宁,他鼓着腮帮子瞪着眼指着方宁大声叫道:“啊哈,我终于逮到你了,你给我下来!”方宁无奈,只好下了车,对黄宝根说道:“黄小少爷,你也是这村里的吗?” 黄宝根挺挺胸脯,白了她一眼傲然说道:“本少爷姓黄,当然是黄家村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接着他又问道:“我已经把你最怕的人打跑了,你怎么不去城里玩了?” 方宁正要答话,就在这时,就见不远处走过来一群吵吵嚷嚷的人。 云儿大声叫道:“我奶来了,怎么办?” 方宁定睛一看,就见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妇人一脸凶相,身材富态敦实,此人应该就是大姐的婆婆高氏。她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的刘氏。 方宁眼珠一转,这毕竟是在对方的地盘上,真闹起来,还是她们吃亏。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们还是将先走为上。但是在走之前,她也要给这些人找些麻烦。 方宁就对黄宝根说道:“你看到那两个妇人没?周家声是我最怕的男子,她们就是我最怕的女人,她俩可厉害了,你可别打她。” 黄宝根果然上当了,他又翻了个白眼,甩给方宁一个鄙视的目光,女孩子就是胆小,怕这怕那的。他的小脑袋昂得高高的,颇有气势的一扬手命令那一帮小喽啰们:“都给我上,狠狠地打那两个胖女人!” 高氏带着一帮人未能近前,就迎来一阵石头坷垃雨。这些都是半大孩子下手没个轻重,高氏和刘氏很快就被揍得惨叫连连。 杜朝南一挥鞭,趁机赶着牛车走了。以后就算高氏到村里来闹事,他们也不怕。 一家人风尘仆仆的刚回到家里,刚好小木头和狗蛋正在她家门口玩耍,小木头一见到方宁就跑上前说道:“你家也来客人了,我家也来了,我爹说那是我姑姑和表姐。” 方宁哦了一声,冲小木头笑了笑。她此时还不知道,不久以后,这个表姐会让宋乔焦头烂额,也给她俩带来了不少波折。 作者有话要说:鸣谢:拉拉小熊扔了一个地雷捞明虾扔了一个地雷 75第七十四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下) 方宁一家刚安顿好大姐母子三人,次日高氏就带着人打上门来了。方氏先是好声跟她商量,让她好好管管儿子,谁知高氏毫不服软,张口闭口春宁是他们家掏钱买的,不能她的允许不能回娘家云云。 方氏想到大女儿这些年受的委屈,再看看高氏这个态度,口气也不由得就硬了起来:“你别总提钱,你怎么不想想,就你儿子当初那样子,你不出重礼能娶到媳妇?就这样,你还是蒙了我们家,相看时还用头发遮住脸,这事是谁干的?我这闺女是嫁到你们家不是卖给你们家!” 高氏拍着大腿大声嚷道:“你以为你闺女好啊,粗手粗脚的,大字不识一个。过门六七年才只生一个儿子,还傻不愣登的。” 方氏反唇相讥道:“你生的儿子好,先是不全乎如今又寻花问柳的!” 静宁帮着方氏回骂:“老不死的,你们黄家就一个讲理的又死了,这该死的不去死,不该死的倒死了。” 高氏气得脸色铁青,跳脚大骂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呛上了。 高氏本来以为亲家一家还像当初那么软弱可欺,才敢这么跋扈。如今一见他们是今非昔比,先是把大儿媳妇给揍个鼻青脸肿,然后不知用什么说动了小霸王黄宝根,自己也不明不白的又挨了一顿打。高氏是越想越气,叉着腰大声威胁道:“我今儿把话摞在这儿,你们家要是不给我们一家赔礼道歉,不乖乖的把你闺女送回来,我们黄家就休了她!有本事你养她一辈子!你们可得想清楚,就凭我们的家世,那黄花大闺女都往我儿子身上上贴。” 方氏气冲上头,生硬地接道:“你凭啥休我闺女?即便是不过,那也得是合离!我们家还真能养她一辈子!” “你等着瞧!” “好,我就等着!” …… 高氏来时是气壮如牛,走时像被踩得半扁的气蛤蟆似的。待高氏一帮人走后,方氏就劝大女儿好生在家住着,什么也别想。(..info好看的小说)春宁刚出嫁就随夫家人离开本县,这么多年来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心里也想念得紧,她自然是十分珍惜这次亲人团聚的机会。 春宁在娘家时是家里地里一把抓,几个妹妹都是她带大的。姐妹几人刚开始还有些生疏,但毕竟骨肉情深,过不了几天就熟稔了。姐妹五人时常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方氏看着既欣慰又有些难过。云儿和子锦这两个孩子也十分受欢迎,众人争着哄来逗去的。这两孩子最喜欢跟方宁和静宁玩,一天到晚像个小尾巴似的在后头跟着。方宁生怕家里的事给孩子留下阴影,就让狗蛋多带他们玩。狗蛋郑重其事的接受了这个任务,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每日带着他们到处疯玩。 转眼间就到了麦收时节。春宁身上的伤一养好,就开始帮着父母下地干活。因为夏宁快要出嫁了,方氏怕她下地晒黑了,就让她留在家里做家务。方宁负责放鸭和看孩子,静宁帮着跑腿打杂。今年家里有了牛,活计比往年轻松了许多。 李三顺家里就二亩地,杜朝南就没让再平打麦场,说是两家合用一个麦场。他力气大,干完自家那份,就过来帮着碾麦扬场。他和春宁多年不见,两人当年又有过一些过往,再次见面,多少有些尴尬。他们又都是内向之人,话从不多说,见了面笑一下就匆匆低头离开。 杜家老宅的事也暂且停当下来,不知道那陆美玉是怎么哄的杜朝栋,她在娘家住了几日就被接了过来。只是杜朝栋经此一事,十分心烦,时不时的外出散心。有人曾看见他和镇上王举人的弟弟王清举在酒楼喝酒听小曲。 方牛子也撞见过几回,有一回他还好心劝了几句,被杜朝栋给硬顶回来。方牛子忍不住向方氏抱怨:“还读圣贤书呢,连粗人都不如。拿着家里的血汗钱去听小曲,也不怕耳朵长脓,都什么东西。他还跟王清举比,人家是什么家道!” 方宁隐约还记得这个王清举,当年,她还利用过那人一回呢。 方氏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隐忧,这让她想起了宋乔,以后,他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啊?方氏本来刚兴起的念头又开始渐渐冷却,特别最近关于宋乔的姑妈程宋氏和她女儿程金凤的事传得村里人尽皆知,愈发让方氏觉得还是刘双来稳当。 宋老财的这个妹妹当初跟他一起逃荒走散了,宋老财辗转到了顾家当上门女婿,而程宋氏因为走投无路,便卖身到了程家当丫环,后来被大她三十岁的程老爷收了房当上了姨娘,不久,程老爷的原配夫人过世,这程宋氏就被扶了正,并生了一个女儿程金凤。只可惜没过多久,程老爷就一命呜呼了。程宋氏没有娘家撑腰,前房留下来的一帮儿女早就恨她们母女恨得牙痒,父亲一死,就将母女两人赶了出来。程宋氏偶然打听到哥哥当了顾家的上门女婿,就上门去找。谁知她去晚了一步,宋老财一家早搬走了。就这么耽搁了一年多,母女两人卖变卖首饰为生。后来,程宋氏又打听到宋老财在南平县就带着女儿前来寻亲。兄妹俩阔别二十多年,乍然相见,当下就抱头痛哭。宋老财这么多年时不时为自己弄丢妹妹而愧疚。这回是下了决心要补偿她。 那程宋氏看到自家哥哥过得不错,虽比不上她原来的夫家,但也够一辈子吃用了。她又见大侄儿宋乔生得一表人才,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心里就有了别的想头。她时不时拿话试探哥哥。宋老财是个一点就透的人,他看看这个外甥女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又因为早年在程家过了几年好日子,倒也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这让他十分满意。再加上他想着两家是亲上做亲,这个外甥女嫁进来以后怎么也比外人强。当下,他也不再犹豫了,就跟宋乔透漏了这个心思。 宋乔一听顿时傻眼了,他好容易刚跟方宁搭上话,谁知又生了这个变故。他当即坚决反对道:“爹,这事我不同意!” 宋老财冲儿子吹胡子瞪眼:“难道金凤还配不上你?你自己说说咱村里的哪个姑娘能比得上她?” 宋乔站得直直的,脖子硬挺着,生怕自己无意中点了头,被他爹视为同意。 “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喜欢这样的!” “那你喜欢啥样的?” “反正不是她这样的。” 宋老财一拍桌子,拿出父亲的威严:“我说行就是行,我是你老子。你就得听我的!” 宋乔看着父亲,幽幽叹了一句:“要是我娘在该有多好啊!她决不会逼我。” 宋老财一听到这话,心如针扎一样,默然不语。 从这天后,宋老财就以沉默来压迫儿子,他跟小木头和宋柳说话,跟程金凤母女说话,有时还跟驴和狗说话,可就是不理宋乔。宋乔毫不服软,每日饭桌上埋头吃饭,吃完把碗一推进屋读书去了。程金凤时不时以他读书辛苦做些补品送去,这些都到了小木头的肚子里。 小木头对程金凤说道:“你做的东西挺好吃的,可是用的油和糖太多了,我爹每次看着油坛都心疼。” 程金凤:“……” 宋老财父子俩一直处于冷战状态。好在夏忙时节到了,宋老财忙着收租子,雇长工,看店,暂时把此事搁下了。 …… 程金凤听了母亲的话后,每日费尽心思的讨好舅舅和表妹表弟。来到宋家一久,她就发现了这个舅舅十分吝啬,家里的摆场太小。吃穿用度跟程家都没法比,她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无奈,自己此时是凤凰落到鸡窝里,少不得先勉强迁就这一家人,等以后再做打算。 程金凤起初对小木头挺好,可他发现对方脑瓜不太正常后,就有些意兴阑珊。她很快就察觉到宋柳在舅舅面前说话颇有份量,便殚精竭虑的讨好她。那婉转而不露骨的好听话一筐筐的砸向宋柳。夸得小木头差点不认识这个妹妹了,因为程金凤说得跟他自己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嘛。 程金凤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本领对付一个乡下丫头简直是大材小用。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已踢到了铁板。宋柳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时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仿佛能洞察她的心思似的,常让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慌乱。 这日,程金凤把费了好些功夫做就的一双精美绣鞋递到宋柳面前时,宋柳终于主动开口了,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说道:“表姐的手跟心一样巧,来,你坐,我有话问你。” 程金凤心里不禁有一种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激动,同时又有一丝得意:我就不信拿不下你。一个乡下丫头能有什么见识? 程金凤尽量做到不喜形于色,笑得婉约而自然:“柳柳,你要问什么?” 宋柳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问道:“表姐,我一直想知道你这种见机行事、见缝插针、见风使舵的巴结人的本领,是天生的呢?还是到了我们家才临时练就的?” 程金凤:“……”她心中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脸上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她极力的将尴尬压下去,勉力一笑:“柳柳,你说话真有意思。怪不得你哥总夸你。” 宋柳一本正经地纠正她:“你又说瞎话,我哥从来都没夸过我。一般都是你当着他的面夸我。”程金凤突然有一种词穷的窘迫感和屈辱感。 宋柳狡黠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表姐,我知道你挺为难的。”程金凤以为宋柳要给自己道歉,她默默劝自己,只要她道歉,就先原谅她,以后再说。 但宋柳接下来的一句话犹如一桶冰水一下将她浇了个透心凉:“你一边心里不把我们当回事,一边又努力巴结我们,这种心情肯定不好受,我知道你倍受煎熬。”比她爹一边装大方一边心疼银子还难受。 宋柳像是十分体谅她此时的心境,微微一笑走开了。留下程金凤一个人慢慢疗伤。 76第七十五章 养妹千日,用妹一时 晚上,程金凤倚在程宋氏怀里,十分委屈得抽噎个不停。 “娘,你说这两兄妹怎么这样?我放□段用尽心思讨好他们就落得个这个下场。娘,我不嫁宋乔了。这天下又不止他一个男人! 呜呜,要是我爹还在,我何至于过这种日子!那帮黑心烂肺的程家人,有朝一日,我定他们好看!” 提到亡夫,程宋氏也是一脸伤感。她用手轻拍着女儿的背部,先是一番安慰,然后又轻声斥责道:“傻孩子,快别说这种傻话。这是一门多难得的亲事。宋柳再难缠,她终究要嫁出去的。那个小木头自不用说,以后给他一口吃的就得了。这家产以后不都是你的?你想想,你舅舅家有八百多亩地,三家铺子,那宋乔长得一表人材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中举人考进士也有可能。退一步说,就算他中不了举人,就凭这家产这人材咱也值了。公公是你亲舅,上头又没有婆婆,你一嫁进来就是当家太太。多好的事你还往外推?你觉着嫁他难?那你说嫁谁不难?有的成亲前不用争,可她成亲后也要争。也有啥都不用争,别人争着求娶的,可那些女子不是貌如天仙就是父兄得势、家财万贯,你哪一样占着了?” 程金凤的哭声渐渐小了,她只是气不过,才找母亲倾诉一阵,她心里十分明白,自己没有靠山和嫁妆,又吃不了苦。那有钱有势的,她又够不着。唯一能巴住的就是宋乔。何况她对这个表弟也不讨厌。她又倚着母亲撒了会儿娇,然后擦干眼泪准备重振旗鼓、再接再厉。 程宋氏道:“那宋乔为什么不同意,我估摸这里头肯定有原因,不过咱们初来乍到,那来福和宋柳又是个口紧的。小木头话都说不利落,我也没处打听。你等等,娘这几日出门转转,打探打探消息。” 程金凤自这天起,主要精力不放在宋柳身上了。她开始琢磨宋老财的喜好,宋老财喜欢节俭勤劳的人,她就穿以前的旧衣裳,不施脂粉,一副洗尽铅华的朴素模样。她在宋老财能看见的地方抢着干活,下厨做饭也尽量不再铺张。[..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话温声细语的,还净捡好听的说。宋老财越看越觉得这外甥女不错,比那说话气死人的谁谁强多了。宋老财稍一清闲又想起大儿子还没向自己服软,心里气得冒火,暗骂这头犟驴! 宋乔本想再次偷偷去找方宁,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家里的事都没理好,去找她做什么呢?到时父亲又把怨气撒到她身上。而且此事处理不好,说不得会被她家人小看。他在路上碰到方氏时,敏锐的察觉出对方的目光有异样,宋乔忐忑不已,他想问对方为什么,又不好张口。想来想去,肯定是因为程金凤的事情传出去,才让方宁父母觉得自己轻浮不可靠。宋乔自此以后,有事没事都拽着小木头,决不肯单独跟程金凤单独在一起。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跟父亲死磕。 宋老财心里有气再加上最近太累,老毛病又犯了,胃疼得吃不下饭。程金凤母女上前一番嘘寒问暖自不必说。宋乔听说父亲犯病,心中着急,连忙进去探望,谁知宋老财又借机提及亲事,宋乔被他弄得焦头烂额两下为难,悻悻退出,父子两人再度不欢而散。宋乔思索良久,觉得家里能帮自己的也只有宋柳,他先拍了宋柳一记:“柳柳,你是咱家最聪明的,对不对?” 宋柳十分肯定地答道:“大哥,这毋庸置疑。” 宋乔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柳柳,书上说,养妹千日,用妹一时。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宋柳:“……” 宋乔肃着脸用严肃的口吻向宋柳说着这件事,为了让妹妹彻底站在自己这边,他还从家族的兴衰做了一番说明:“家和才能万事兴,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整个宋家。” 等他说完,宋柳提了一个疑问:“若是爹这么说:养女一世,用女一时。我又该怎么办呢?” 宋乔无言以对。不过宋柳最后还是进屋去向父亲游说劝和了,此时的宋老财正哼哼唧唧的抱着肚子骂儿子没良心:“一窝罪头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老伴啊,你咋就扔下我一个人哪。.info[]” 宋柳搬只小凳子坐在父亲床前,轻声说道:“爹,你得的是心病。” 宋老财哼了一声:“心病咋地了?你又不能医。” 宋柳捧着下巴,眨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看着父亲,摇头叹道:“爹,我不得不说,你最近变得没有以前精明了?” “啥?”宋老财都快被气笑了,他真想仰天长叹,他怎么就养了这三个熊孩子! 宋柳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道:“爹,你看你被自己给框住了,你跳出来以一个外人的眼光看表姐,你觉得她真的很好吗?你不觉得她的心很高吗?她表面上对小木头和我很好,巴结我,可是背地里谁知道呢?一个人在用着你时自然会百般巴结,用不着你时呢?说实话,这个程表姐还不如那个张秋云呢?你说亲上做亲什么的,可我们长这么大总共才见这么一面,谁知道她把不把我们当亲人。爹你是有见识的人,你心里明白得很,不过就是暂时被亲戚迷住了。你就是觉得对不起姑妈才对她有求必应。可是你有的是办法补偿嘛,为什么非要用哥哥补呢。” 宋老财本来经宋柳这么一提醒,心中若有所悟,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程金凤来。程金凤虽然有心计,但毕竟年轻,哪能逃得过清醒过来的宋老财的火眼金睛。很快宋老财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丫头是有些心高。她对自己的为人处事都有些不以为然。对小木头和宋柳虽然费心但真心看不出来有多少。他们虽有血亲,但相处时间不多,根本没有什么情谊……宋老财越想越犹豫,这儿媳妇的人选,他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宋老财想了一夜。第二天宋乔来看他时,他主动开口了:“荷生啊,你帮我誊写一下这几个人的八字。” 宋乔不明所以,但也照办了。 宋老财连说两个以后,宋乔更加迷惑,忍不住问道:“爹,这是谁的八字?” 宋老财捋捋胡须,呵呵一笑:“能是谁的?是咱村里那几个女孩子的,我得让赵瞎子算算,谁最旺夫旺家。” 宋乔再次无言以对,他出了长长一口气,无奈地说道:“爹,你怎么能随意打听人家女孩子的八字呢?这不都是订亲时才能问的吗?” 宋老财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随意打听?这村里谁家的事我不知道?别说是他们闺女的生辰,就是他们家狗的生辰我都能问出来。你还当是大户人家呢?女孩的名字生辰都得捂着。” 宋乔不再说话,闷头写字。父亲这样,说明他已经开始松动了,这也是好事。他数了数一共五个人,村子里适龄的女孩子都写上了,自然还包括程金凤的。可是为什么还差一个?他记得很清楚,方宁明明是二月的生辰。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一眼父亲,然后自作主张把方宁的也加了上去。写毕,宋老财接过来扫了一眼,似乎并没有发现端倪,宋乔微微松了口气。宋老财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慢吞吞地说道:“我有些饿了,想吃碗面。一会儿再去找赵瞎子。” 宋乔听到父亲想吃饭,不由得高兴起来,忙起身说道:“我去叫来福做。”他起身到院里喊来福做面。然后趁机溜了出来往门外走去。宋柳看大哥一副匆匆忙忙、神不守舍的样子,不解地问道:“大哥你去干什么?” 宋乔越来越觉得这个妹妹聪明,就委婉问道:“柳柳,你说如果我拿钱给算命瞎子,他会不会按我说的去办?” 宋柳笑道:“别说是瞎子,就是哑巴,只要给钱,他们都按你的意思去说。” 宋乔这次是真放心了,他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 他快步朝村西头的赵瞎子家走去,这赵瞎子并不全瞎,只有一只眼睛不利落,不过人们都习惯叫他赵瞎子。他卜卦很有一套,不少人都爱上他这儿来算卦。 宋乔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最后一咬牙走了进去。 赵瞎子正抱着一本发黄的旧书翻看,一看宋乔进来,不禁一怔,当下笑着招呼道:“哟,大秀才来了,你是来问前程?老朽早算出来了,你十五年内准中举人。” 宋乔心中幽幽一叹:十五年?他本来就打算考到三十岁,如果不中就不考了。 赵瞎子做这行擅长察言观色,看了看宋乔的脸色,他摇头晃脑故弄玄虚地说道:“宋秀才,我观你红光满面,喜气萦绕,最近将有大喜。” 宋乔顾不得欢喜,生怕撞上父亲,赶紧将一串钱往赵瞎子手里一塞,然后又递给他一张纸条:“一会儿有人来算命,算到这个生辰时,你就说命极好,旺夫旺家。” 赵瞎子满脸笑意,推开宋乔的钱,摇头说道:“哎呀,我给你说句实话,别人的钱我敢收,你的,我可不敢。你爹得把我的摊子给掀了。拿回去拿回去。” 宋乔一脸尴尬,赵瞎子瞄一眼纸条,点点头道:“这命不是挺好吗?本来就旺夫旺家嘛。” 宋乔一听顿时转愁为喜。他又确认一回才稍稍放了心,不过,他可不敢久留,一会儿他爹就要来了。 宋乔没走几步,赵瞎子又唤住他:“大秀才,你去给杜三家的四丫头说一声让她送一斤鸭脖过来。” 宋乔赶紧撇清:“我、我跟她不熟,你自己找去。” 赵瞎子奸笑两声:“你真当我瞎啊,你跟她不熟,谁熟?” 宋乔低头一笑,逃也似的离开了赵瞎子家。 宋乔刚离开没多久,宋老财就来了。 赵瞎子拿了八字,闭眼捋须,认真地测算。半晌之后,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头几个都还行,命也不错,不过,唯有最末一个跟你大儿子的八字最契合,将来定能旺夫旺家,福禄长享。” 宋老财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赵瞎子你没收别人的钱吧?” 赵瞎子一脸正气凛然,拖长声调道:“别啥都往钱上扯,你不信就别来找我啊。” 宋老财连忙赔笑:“我当然信,不信能来找你吗?呵呵。我就知道你算得最准。” 77第七十六章 姻缘 宋老财摸摸索索从怀里掏了五文钱出来,赵瞎子瞥了一眼,慢吞吞地说道:“老价钱,一人五文。(..info)” 宋老财笑眯眯地接道:“我家只娶一个儿媳妇,可不就一人吗?” 赵瞎子嘎嘎一笑,摸摸稀疏的胡须说道:“我忘了给你说了,你知道你为啥跟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不对盘吗?” 宋老财心里一惊,脱口问道:“为啥?” 赵瞎子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啥都往钱上扯,你这人心意不诚,不说了不说了。” 宋老财:“……”他又砍了一会儿价,最终咬咬牙给了二十文。 赵瞎子接过钱晃了几下,慢声慢语地说道:“因为你这未来的儿媳妇跟你丈母娘很像,你瞧着她心里不舒坦。对吧?” 宋老财的眼睛睁得溜圆,他细想了想,也不能说赵瞎子说得不对。因为方宁姥姥吴氏确实长得跟他丈母娘有些像,而方宁的长相又随了她娘,还有那性子……可是……这赵瞎子究竟是猜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 赵瞎子说罢,闭目养神,不再理他。宋老财再问,他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 宋老财干站了一会儿不得不离开了。 宋乔正在堂屋里的桌前坐着,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等到宋老财回来时,他连忙殷勤地倒了一碗水递上去。宋老财心里十分妥帖,转而又想到这家伙是为了媳妇才这样对自己的,高兴劲不禁又打了点折扣。 宋乔掩饰着兴奋之意,佯作不知地问道:“爹,赵瞎子说什么了?” 宋老财喝了口水,漫不经心地道:“没说啥,他说那几个的命都不错,不过,数头一个跟你最契合。” 宋乔的心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这个赵瞎子肯定弄错了,果然,他的眼睛还是不好使。这可怎么办? 宋乔心里担忧,面上仍强作镇静,忙说道:“爹,其实那赵瞎子算得也不一定准。” 宋老财点头道:“是不一定准,算得跟我想得不一样。” 宋乔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说下去,就见宋老财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我忘了说了,这第一呢,是倒着数的。” 宋乔的心立即滚回肚里了,他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改口道:“其实赵瞎子大多数算得挺准的,要不,怎么那么多人找他呢。还有外村的也来找他算。” “嗯嗯。”宋老财挑挑眉毛,审视着儿子的神态,又疑惑地问道:“荷生啊,你似乎多誊写了一个嘛。” 宋乔这会儿反应奇快,并且回答完全投父亲的所好:“我觉得算五个是算,六个也是算,多加一个咱好多占些便宜,对吧,爹?” 宋老财哧地一笑,这小子也就在这事上才精明一点。 宋乔看父亲心情不错,趁热打铁道:“爹,我前些日子抄了几本书卖了挣了点钱,我去给你老买些酒肉你晚上喝两钟吧。” 见儿子这般孝顺,宋老财心情很愉悦,眉开眼笑地说道:“去吧,先问问柳柳和木头爱吃什么。”宋乔笑着下去了。 来福听说宋乔要去买肉忙说道:“大少爷,天太热,还是让老奴去吧。” 宋乔摇头拒绝,他进屋换了身衣裳,拿了钱准备去村外一里处的临时集市上,这个集是三天一回,正好今日是逢集。小木头一看哥哥要去赶集非要跟着去,宋乔被缠得无法,只得带上他,路上再三叮嘱:“一会儿我给你买糖吃,不过你可记好了,我做了什么你不准往外说。”小木头一听说有糖吃,连连点头答应。 宋乔割了五斤肉又买了两盒点心和别的东西,然后带着小木头往回走。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村南头走去。 小木头一看方向就知道大哥要去谁家,不由得欢呼雀跃道:“原来是去方宁家,我好几天都没来了。”最近农活忙,方宁既要放鸭子还要做凉粉凉皮,根本没时间陪这帮小孩子玩。 宋乔再次叮嘱道:“可别往外说,不然下回不带你出来。” 小木头有些不耐烦:“你当我傻啊,我才不说哩。” 家里只有夏宁和方宁两人在,狗蛋正带着春宁家的两个小豆丁在水洼里捉蝌蚪。宋乔就想支开小木头,他抓出一把糖递给小木头:“你去找狗蛋玩吧。”小木头不疑有他,高高兴兴的跑过去找狗蛋玩去了。 宋乔一看到方宁,神态略有些不自然,他飞快地看了方宁一眼,她今日身着白衣绿裙,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棵水嫩清凉的植株似的,让人有一种夏日难得的清爽之感。 宋乔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他翕动着嘴唇,刚刚在路上酝酿好的腹稿此时全部消失得无影踪,他只得临场发挥:“……我爹今日去找赵瞎子算命了,我把你的生辰八字也加上去了,赵瞎子说、说十分契合。我觉得赵瞎子算得挺准的?你觉得、如何?”说完这段话,他的脸倏地红了,局促不安的低着头,不住地搓着手。 方宁微讶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宋乔低头看着脚尖,他本想说一打听就知道了。可是说出来口的话却成了:“别说是你的,就连你家狗的生辰我都知道。” 方宁:“……”她家的狗是从他家送的,他知道这个不难。 宋乔意识这话不妥当,连忙解释道:“那个……反正很容易就知道的。” 两人同时沉默,冷场了。 宋乔拼命地寻找话题,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最后关头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就赶紧把三斤肉和点心拿出来放到桌上:“这是我抄书挣来的钱买的。.info[]你别推辞,这肉你不是为了自己吃的,你再吃胖些。――我爹喜欢胖的。” 方宁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他怎么有时候那么呆呢? 宋乔又呆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提出告辞。临走时,方宁又给他拿了些卤肉和凉皮,这些都是要拿到县城卖的,因为地里活重,这几日家里要改善伙食方宁就留了一些。 宋乔忙推辞不要:“不行,我是偷偷来的。拿回去没说跟我爹解释。” 方宁笑道:“你拿着吧,就说是上次送错礼的回礼。”她知道宋老财肯定会耿耿于怀没吃着她家的饭还倒贴上了一份礼。宋乔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了。 回到家里,宋乔献宝似的将方宁送的东西摆上宋老财面前,嘴上撒了个小慌:“路上碰见杜三伯母了,她说上回收了礼怪不好意思,就送些东西让爹尝尝。”宋老财想了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因为那夫妻俩素来不爱占人便宜。凉皮是麻油和黄瓜拌好的,宋老财尝了一筷子,咂咂嘴道:“不会过日子,这在方记饭铺可是好几文一份呢。” 说完,又喊宋柳和小木头过来尝尝。宋柳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些可都是钱哪。有人说方宁是小摇钱树呢。我听她说过,要想发,挖池塘养鱼虾;要想富,少管孩子多养猪。这不,他们家就发起来了。” 宋老财又夹了一块卤肉,眼中闪过一缕光芒。方记饭铺离他家的铺子不远,那里的生意如何他是清楚得很。自从周家酒楼出事后,方记饭铺名声大涨,客人日渐增多。原来的三个人已经不够,据说还准备招人。听说杜三家也投了钱在里头,还有方宁时不时想出个小点子也帮了方牛了不少忙。其实这丫头也不错嘛,将来要是进了自家门……啧啧。宋老财脑筋一转过弯来,心境大为豁朗。至于她心眼太多的问题,那就要看自家儿子的本事,要是能把她迷得七魂八素的,她不就一心一意的向着自家了吗?宋老财虽然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当晚,这父子两人终于消除冷战,和好如初。饭桌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快情景,宋乔又是夹菜又是倒酒的,时不时拍上一记马屁,让宋老财十分受用。 吃到卤肉时,小木头不小心说漏了嘴:“方宁做的东西就是好吃。” 程宋氏母女两人面面相觑,她们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她们不知道的事发生了。这几天,程宋氏时不时的在村里转转,但如今正是农忙时节,村里几乎没有闲人,她能打听到的事情十分有限,只隐隐约约的得知了方宁和宋乔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出于一个女人的警觉,她很快就断定这个杜方宁正是自家母女的劲敌。 程宋氏当了十几年的丫环,在程家又和继子继女们频频过招,对这些弯弯绕绕自然颇有研究。她细细琢磨着方宁的家庭出身,暗暗搜集着关于她的消息,准备着关键时刻给方宁雷霆一击。 麦收之后,方家传来一个喜信:香草有喜了。方汪两家都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只是香草有孕后反应很大,闻见油烟味就想吐,再者方牛子也不想让她那么劳累,就准备招一个厨子。但是合适的厨子也不是那么好找,店里的生意又不能停,方宁就自告奋勇地进城去帮忙,反正她只呆在后厨,前厅有栓子和小舅,根本不用她抛头露面。方牛子欢欢喜喜的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让方宁住下。香草就在后院帮着洗菜择菜,干些力所能力的轻活。吴氏也时不时过来帮忙,倒也能应付得过来。 这日饭点,黄宝根带着几个小跟班大摇大摆的进了大堂。栓子自然认得这个小霸王,就笑着迎了上来问道:“黄小少爷,你吃点什么?” 黄宝根大大咧咧的拍拍桌子:“把好吃的都端过来。” “好咧。”栓子笑着下去了,他没走几步,黄宝根又问道:“我听说你家换了新厨子,让她出来我瞧瞧。” 方牛子蹙蹙眉头看看这小子,心里十分不乐意,又一想,这黄宝根才十一二岁,应该单纯的好奇而已。他正在犹豫间,方宁自己出来了。 这黄宝根好歹帮了她两次,她正好趁这次机会谢谢这小家伙。虽然他有些二有些愣,但也挺仗义的。 方宁朝黄宝根一拱手,正容说道:“久闻黄小少爷的大名,我舅舅的店铺以后全靠你罩着了!” 黄宝根最喜欢别人把他捧得高高的,此时一听方宁这话又新鲜又带劲,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装出一副老大的模样,装腔作势地说道:“这好办。你怎么不早说,早让小爷我罩着你们,周家声那帮蠢瓜根本不敢来捣乱。” 方牛子和栓子憋着笑,栓子点头道:“黄少爷说得对。只是那时候不曾认识黄少爷。” 方牛子也笑呵呵地说道:“今儿这顿饭我请了。” 黄宝根摇摇头,拍下一块银子:“小爷我有的是钱,上菜!”顿了顿,他又一本正经地说道:“白吃可不成,以后谁还敢让我罩着他!” 众人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从这以后,黄宝根时常家来方记饭庄吃饭。方宁还是请他吃了顿饭,并请他罩着大姐春宁一家。她有预感大姐的事还没完。黄宝根当即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栓子有时也会进厨房帮着打杂,他向方牛子夫妻表示了自己想当厨子的想法,方牛子想着他学个手艺也不错,自然不反对。香草和方宁一起在旁边指点她,栓子在叶家庄时跟着静宁学过识字,方宁就把自己搜集的谱拿给他看。栓子的悟性高又肯苦学,确实是个可造之才。方牛子十分高兴,最后干脆决定再招一个跑堂,让栓子在厨房做饭。这个消息不知怎地被刘大同得知了,刘大同就来问方氏能不能让刘双喜入店帮忙。方牛子自然认得刘双喜,觉得这孩子很能干实诚,也就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几人每日早起晚睡,齐心协力的把方记饭庄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日渐红火。 然而好景不长,方宁在饭庄呆了将近半月左右,这日,杜朝南像往常一样赶着牛车来送菜,这次跟来的还有方氏。两人的神情十分低落。方宁连忙问家里是不是有了什么变故。 方氏情知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这事有一段时间了,我本来以为不理会它自然就过去了,谁知越传越离谱。――有人造谣说你们姐妹几个将来都随我,只能生女儿不能生儿子,还说你打骂你奶,是个忤逆不孝的,将来就是搅家精……”本来有些话不该在闺女面前说,可如今非常时刻,方氏也顾不得许多了,就将村里的流言一一道出。 香草在一旁气得直咬牙,恨声骂道:“谁人这么狠,这是想毁了她们姐妹几个!” 方宁低头想了一会儿,便问道:“娘,最近宋老财的妹子和外甥女有什么情况吗?”不是方宁恶意揣测别人,而是这流言早不传晚不传为什么偏偏这时候传?而且就目前来说,她是程金凤嫁给宋乔的最大障碍,动机时机两者都俱全了。让她不能不怀疑这两人。 方氏一怔,就将程宋氏的情况说了出来:“别的我不清楚,反正她挺爱跟人套近乎的,尤其是那几个长舌头的妇人。” 方宁心念频转,转而安慰道:“娘,你也别急。既然是谣言自有办法澄清。” 方氏长长叹息一声接着又道:“你大姐也回婆家了。” “什么?”方宁一脸惊讶,“娘你怎么能让她回去呢?” 方氏一脸作难:“你大姐夫回心转意了,前些天还上门道歉,说以后会好好过日子。你大姐再三考虑,一是为了儿女着想,这有爹总比没爹强,而且,她若是合离了,会让咱家的名声不好听,怕耽误你们姐妹几个的亲事。”方宁心中黯然,别说是在古代,就算是现代,带着孩子的妇人要离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孩子的归属,社会的岐视,重重枷锁束缚着这些女性。更何况在这个主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代。 方宁整理了一下如同乱麻一般的思绪,对方氏说道:“娘,如今舅妈身子也好些了,我今日就跟你回家吧。”她得想办法对付程宋氏,这关系到她们姐妹几个的名声问题,既然对方做得了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还有,她也要趁机看一看宋乔的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mmvv扔了一个地雷 yym扔了一个地雷 78第七十七章 反击和离别 方宁决定回村,但心里还在担忧大姐的家事,方牛子自然也知道了春宁的事情,他早憋着一口气要去找黄家算帐,只不过被香草和店里的事给绊住了。(..info)如今饭铺里有栓子和双喜帮着打理,他也能脱身出来了。当下就决定先跟杜朝南和方氏先去春宁家里,震慑一下她婆婆和嫂子,免得以后再欺负她,顺便商量商量春宁分家的事情。 方宁又绕道去方家庄把外婆吴氏也叫了过来,路上,吴氏教导方氏说道:“这事,就该你这个当娘的出面,先找出造谣的真凶,大耳刮子扇她。没有这样干的,一毁毁一窝!” 方氏也被吴氏挑起了斗志,咬牙道:“我回去定要找那程宋氏算帐!” 三人回到家里后,吴氏和方氏就出门打探消息去了。夏宁静宁三个纷纷过来劝慰方宁,方宁不介意的笑笑,反过到安慰了三人几句。到了晚饭时分,方氏和吴氏同时回来,吴氏一进门就说道:“我打听清楚了,这几日就你们村里的包打听花氏和王氏跟那宋老财的妹子走得最近。这谣言最先是从她们嘴里传出来的。” 方宁又问了一些细节,细细分析了一遍,心里已有了初步计划。 第二日一大早,方宁就将自己的盘算说给吴氏方氏两人听。吴氏拍着腿道:“对,就这么办,咱先让她们狗咬狗,将这事闹大,把那程宋氏的名声搞臭!” 说罢,吴氏又对方宁叮嘱道:“这事你不能出面,免得坏了你的名声。交给姥姥,反正我已经得罪宋老财一回了,也不多这一次。” 方宁低头一想也对,这个时代对未嫁的女子的束缚太多,今日若由自己出面,就算赢了也是惨胜,不但自己的名声不好,还会连累家里的姐妹,也只能辛苦外婆了。 一家人计议完毕,吴氏和方氏打头阵,方宁和静宁等人在后头跟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先朝花大婶走去。 路上自然有村民拦着问是怎么回事。他们问吴氏,吴氏一脸怒容,骂骂咧咧,答不到点子上。方氏则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些人只好转而问方宁,方宁低头答道:“没啥好说的,有人说花婶子说我家的坏话,我娘气不过就来问个清楚,唉,真是一言难尽。” 众人自然十分感兴趣,连忙接着追问,方宁说得语焉不详半吐半露,勾得人心痒痒的,众人索性先放下手头的活计先跟着去看热闹。 花大婶正准备下地干活,一出来看到自家门口这大打仗,不由得一怔,再一看是方氏和吴氏就笑着招呼道:“大娘你老来看闺女了,哈哈。进屋歇会吧。” 吴氏冷笑一声,指着花大婶大声质问道:“我也没歇去,我今儿来问问你,我闺女一家跟你有仇没?” 花大婶被骂得莫名其妙,忍着火气答道:“大娘这话是啥意思?我跟春宁娘从来没红过脸,这谁不知道。” 方氏接道:“你也知道咱们没红过脸了,你为啥说我闺女都随我不能生儿子哪?这个也有随娘的吗?要真是这样,我娘也该不能生儿子才对,我两个弟弟咋来的?你还说我闺女不孝顺,你这是要毁了俺们一家啊。你也是有儿有女的,咋就这么心狠啊!” 花大婶气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大声争辩道:“你可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这话我根本没说过。” 吴氏步步紧逼:“你真没说过,你敢发毒誓不?就发誓说,这半月内若是说了闺女家的坏话,你就被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子孙后代男盗女娼。你敢不敢?” 花大婶听胸膛里像没了五脏似的,心虚不已,这几天,她确实跟别人说过杜三家的事。可她又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说过杜三家的闺女都随她娘不能生儿子啊。凭啥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 花大婶吸了口气,避重就轻地问道:“大娘,这村里谁不说别人家的事?可那些糟心的话我真是没说。” 吴氏不依不挠:“你说你没说,可有人却说是你说的。” 花大婶一下子抓住了关键:“谁这么说我?” 吴氏脸上流露出一副不愿意多说的表情:“谁?你这几天跟谁说了,你心里清楚得很,别跟我装糊涂。” 花大婶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这几日,程宋氏跟她走得最近。程宋氏初来乍到对村里的事很好奇,时不时的向花大婶打听些什么,花大婶这人嘴爱说道,又有些显摆自己知道得多的意思,对方问一句,她恨不得掏出十句。 那日不知怎地话头就转到了方宁身上,那程宋氏先是把方宁夸了一通,还说她人好,时不时的往宋家送吃食什么的。并说,自家侄子要是娶了她也不错。 花大婶就跟着说了几句,又顺便把方宁家的情况说了出去。谁知程宋氏一听到方宁只有五个姐妹时,脸色不禁一变。花大婶忙问她怎么了。程宋氏默然半晌,最后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这丫头挺不错的,以后千万别随她娘,没儿子,不然怪让人惋惜的。” 花大婶当时也没多想,后来再跟人聊天,就把程宋氏的话一不小心漏了出来。但她没想到没过几天,这个谣言就越传越厉害,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接着就是方宁打骂何氏灌何氏喝洗脚水的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 花大此时婶猛然醒悟出来,拍着大腿直喊冤:“这话真不是我说的,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宋老财的妹子!她想坑我,没门!” 吴氏拉住花大婶,火上浇油道:“你别冤枉人家,人家可是城里来的,瞧那气度那模样,你俩往那一站,任谁都说这话是你说的。你就认了吧,谁让你那嘴不把门呢。” 花大婶胸脯里像拉着破风箱似的气得一鼓一鼓的。她一心只想找程宋氏问个明白,吴氏到底没“拉”她,这一帮人又转移到了宋家门前。 今日碰巧宋老财和宋乔都不在家,宋柳一看门外这种阵势,躲屋里看书去了。 花大婶在外头叫嚣,程宋氏只得硬着头皮开门。 花大婶眼里冒火,跳脚质问程宋氏:“你自己说说前日那谣言到底是谁造的?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程宋氏一脸惊讶,故作镇定地说道:“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何曾说过这话?让大伙看看我是那种人吗?” 花大婶一口咬定就是她说的,程宋氏振振有词,反咬花大婶一口。两人正争执不已,这时吴氏抡圆了胳膊,上前对着程宋氏的脸就是一巴掌,一边打一边骂道:“下贱的毒妇,你自个说了我闺女的坏话还推到别人头上。你当俺们一家,这有还村里人都是傻子不成?为啥这话早不传晚不传,偏偏你来了才传开。我知道你安的啥心,你不就是怕我外孙女跟你侄子结亲吗?你以为我家像你似的,死不要脸,上赶子硬逼,你今儿毁了我外孙女的名声,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毁别人家的闺女了?毕竟宋大侄子前些日子还在村里挑儿媳妇呢!” 程宋氏有意反抗,花婶子早恨她恨得牙痒,死拉住不让她动弹。程宋氏捂着脸本想争取众人的同情,谁知吴氏这一番话已经挑起了村人的同仇敌忾之气。这个女人不但把村民当猴耍,说不定还会毁他们家闺女的名声。谁还会对她同情? 吴氏狠狠朝她啐了一口,厉声骂道:“你以为你自己是只好鸟啊,你这人就是破风箱改棺才,风流了半辈子,倒装起人来了。你当初做丫头时爬主人的床,把人家原配气死,靠着枕头风当了填房,又虐待继子继女,要不,人家为啥不顾孝道把你娘俩赶出来了?你就是个破了底的粪桶,还在俺们面前摆臭架子,你还有脸说我闺女不会生儿子,我大外孙女的儿子从哪儿来的?你自个会生吗?你不但不会生儿子,还克夫呢?照你这么说,你家闺女是不是也随你?你才是搅家精!” 吴氏的一番痛快淋漓的大骂,将程宋氏的老底揭了个透彻。周围议论声哄嗡而起。程宋氏还想假装镇定,趁机翻盘,哪知吴氏和花大婶根本不讲这一套,你一句我一句的开骂。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宋老财和宋乔回来了。 宋老财一看这架势,忙跑过来大声问道:“咋回事?咋回事?” 程宋氏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避轻就重地将责任全推到了吴氏身上。宋老财见妹妹被打,不由得又想起了上次的事,新怨旧恨一起涌上来,忍不住对吴氏怒目而视。 宋乔看父亲面上隐有怒容,生怕两家伤了和气,连忙把父亲和姑妈往院里推:“爹,咱家是书香门第,哪能这么闹,真是有辱斯文。姑妈,我知道你最贤惠,咱能忍就忍,进屋好好说。” 程金凤也迎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舅舅,你一定要替我娘做主。”她刚才本想出来帮忙的,无奈程宋氏临开门时就嘱咐她不要轻举妄动,她正急得不知所措,正好舅舅和表弟回来了。程金凤泪眼朦胧,眼巴巴地看着舅舅。宋老财心烦意乱,胡乱挥挥手道:“我先问清楚了再说。” 方宁见事情闹得差不多了,就拉着姥姥劝道:“姥,咱把话说清楚了就行,先回吧。”然后她又语气诚挚地对花大婶道歉道:“花婶子,你别跟我姥一般见识,她方才是气坏了。” 花大婶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明白这事闹成这样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头,就打哈哈笑了一下。 宋乔在屋里不停的开解父亲,生怕他有了心结以后两家不好相处。程金凤见母亲挨了打,这个表弟竟然还向着外人,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暗暗打定主意,就算自己进不了宋家也不能让方宁如愿。 想到这里,程金凤嘤嘤哭泣起来:“舅舅,我娘挨打事小,舅舅家的脸面是大,你看看她们家今日竟然打上门来。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待舅舅一家。舅舅您可是村里的体面人家,她们算得了什么也敢这样猖狂!再说她们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事就是我娘干的,舅舅……” 程宋氏一旁煽风点火,哀叹一声:“二哥,咱俩可真是一家人,竟被一个老村妪给打了。只要你不计较,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宋老财的脸色越来越沉。 宋乔冷冷扫了这母女俩一眼,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顺藤摸瓜查找谣言的源头。事到如今,元凶是谁已经很清楚了。 本来他还打算对着这个姑妈还留着最后一丝体面,此刻见她不知悔改,不由得气冲心田。他不再开劝父亲,而是用冷咧而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爹,你将心比心,若是有人这么败坏柳柳的名声,你会怎样?反正我是杀了她的心都有。更何况,杜家还有四个未嫁之女,若有人愚昧真信了这话,她们该怎么办?俗话说,帮理不帮亲,你即便帮亲也得有个限度。难道您想让别人背后戳咱们宋家的脊梁骨吗?” 程宋氏忙接道:“荷生,这事真不是我做的,难道你连姑妈都不信吗?” 宋乔看也不看她,径自说道:“姑妈,你别当别人都是傻子。跟方宁相争的几家我都有数,他们几家都是老实人,断不会想出这样的招数。还有一个圆宁,她们是堂姐妹,方宁的名声坏了,对她也没多大好处。这谣言偏偏在这时候传,姑妈你不能不让我往你身上想。” 程宋氏脸色微变。宋老财正要开口制止儿子,哪知宋乔心中已做好打算,干脆今日趁此机会将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省得以后再数变数。 他举步走到程宋氏母女面前,先是深鞠一躬,用无奈而又淡漠的语气恳求道:“姑妈,表姐,我能求求你们放了我行吗?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们心里并不是真的看中我这个人。你们只是迫不得已才不得不巴住我而已。可是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我的心境,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自己的喜好,请你们看在咱们是血亲的份上,看在我爹收留你们的份上,放过我吧。我今日就当着你们和我爹的面上,即便最后我和杜家成不了,我也绝不答应这门亲事!我爹要补偿你也行,反正我还有一个弟弟呢。” 小木头和宋柳正躲在屏风后头偷听,一听到大哥将自己给提了出来,他可急坏了,他生怕程金凤看上了自己,忍不住喊道:“大哥,你真当我傻啊,我才不要她哩。” 宋老财:“……” 母女两人身子同时一颤,程金凤更是面白如纸,一脸震惊地看着宋乔,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温吞谦和的书生竟会出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屈辱、愤怒、妒忌一齐向她心头涌了上来。 宋乔说罢,看也不看两人一眼,便径自进屋去了。 吃晚饭时,宋乔和程宋氏母女都没露面。宋老财唉声叹气的让来福去给妹子送饭,他则亲自给宋乔送去,可任凭他怎么叫,宋乔只有气无力的说不饿,连忙都不开。第二天仍是如此,宋老财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生杜家的气,急得在门外“儿啊儿啊”的叫个不停。 宋老财喊了半日,宋乔终于慢腾腾地开了门,接着又一头扎到床上去了。 宋老财在床前急得团团转:“你这是要闹哪般?” 宋乔拉上薄被闷声说道:“爹,把她们送走吧。我们或是为她们撑腰找程家分家产,或是从自家拿钱给表姐备一份嫁妆也行。反正留不得了。” 宋老财支吾道:“那可是你亲姑妈,我总不能把她们往外撵吧” 宋乔毫不妥协:“爹,姑妈她们觉得在咱家是屈就了,再说程家以前敢这么做不就是欺负姑妈没娘家吗?若是我们寻去,他们绝不敢这样,姑妈好歹也是正室,家产肯定有她的一份。” 宋老财无奈:“我再想想。” 宋老财想了两天,又问了宋柳的意见,宋柳也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悠悠地说道:“爹爹那么聪明,又是大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两个小的就跟着大哥呗,他说怎样就怎样。” 宋老财没问二儿子的意见,小木头生怕程金凤赖上自己,忙主动进言:“爹,你就让她们走吧。自从她们来了,你和大哥总吵架饭都吃不安生,大哥上哪儿都拉着我,我也很忙的,都没空跟狗蛋去捉小鱼了。” 宋老财长长一叹,三个孩子没一个想留下这母女俩的,他也无话可说了。 宋老财再三考虑,终于委婉的向妹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和宋乔回去帮她们争家产,然后是在南平县定居还是留在玉城全看她们的意思。程宋氏一看女儿的姻缘没戏了,再加上经过吴氏这么一闹,自己在村里也不好呆了,还不如回玉城呢。若真能分些家产,她慢慢经营下去,说不定还能给女儿寻门好亲。 程宋氏对方宁一家恨透了,即便要走也不忘给她添堵:“二哥,你别嗔着我多嘴,那杜家的丫头真不是好相与的,像前日那事,肯定是她在背后出谋划策。不然,一直风平浪静的怎么她从城里一回来就有事了呢?我还听说她跟别的男孩子……”程宋氏正说得起劲,猛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注在自己身上,她忍不住顿了一下,转头一看,宋柳正倚在门上静静地看着她,宋柳见她转脸,朝她展颜一笑道:“姑妈,我爹自己有眼睛的,我们一家又不傻。”宋柳的言外之意就是,不劳烦你教了。 程宋氏艰涩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宋老财心里这这个妹妹的失望在一层层的叠加,想当初她小时候多好啊,又憨厚又老实。如今怎么竟变成了这样子呢?跟自家人也耍心眼,唉…… 宋老财最终决定带着大儿子送妹妹和外甥女去玉城,他把家里安排妥当,又请了两个长工住在外院帮着看家,然后不放心的把宋柳和小木头叮嘱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宋乔偷空又溜到河洼去了,他又送去了一大包吃的,催促方宁赶快长胖些。 “我这一去,可能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万事要小心,我想以后咱们就没事了,等我们一回来,咱们就……”宋乔越往后说,声音越小。最后可堪与蚊子相比:“嗯,你知道的。”其实,宋乔心里恨不得越快订下越好,他是被“好事多磨,夜长梦多”八个字给吓怕了。可惜这不现实,他爹还没有最终决定下来,而且太匆忙了也不好。 方宁笑着叮嘱了他几句,又拿了一些干粮给他带着。宋乔磨蹭了一会儿从绣笼里掏出一本书,羞赧地说道:“这是《诗经》其实挺好的,我最、最喜欢《关雎》和《蒹葭》上面还有我的批注。你呢?” 方宁心道,这个暗示也太具有书呆子风格了吧。 79第七十八章 好事多磨 宋老财把家事安排停当,就准备上路。王氏又私下里和杜朝西商量准备请宋老财吃顿饭。前些日子由于程金凤的出现,让王氏丧失了信心,毕竟人家无论哪方面都比自家闺女强,两家又是亲上加亲。如今见这程金凤竟然走了,王氏和圆宁就像那泼了水的蔫菜似的,重新支楞起来了。特别是当她们打听到对手有可能是方宁时,信心瞬间陡增。――我闺女比不过别人,还能比不过你吗?这夫妻俩又开始像前些日子那样上窜下跳,他们一说请吃饭,宋老财稍一推辞也就答应了。 宋乔见父亲依旧不改老毛病,无奈地拦着父亲不让去:“爹,你不能这样,咱家可是体面人家。” 宋老财瞥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咋了?这饭不该吃?他可是方宁的二伯,记得啊,以后凡是杜家的请吃饭,绝不准再回礼。都是应该的。”宋乔叹息一声只得随他去了。 杜朝西在酒桌上又说了不少好话:“大兄弟你放心去吧,你家里俺们这些乡亲都能帮你看着,还有我家丫头也能跟柳柳做个伴儿。” 宋老财喝得红光满面,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哈哈。” 杜朝西频频劝酒,吃到烤鸭时,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兄弟来尝尝这个菜,我专门去我侄女家买的,这菜那赵瞎子也爱吃呢,我家老三前些日子可没少往他那儿送。”宋老财眼中精光一闪,瞬间便明白了杜朝西的言外之意,这是在说方宁家提前贿赂了赵瞎子呢,这世上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算命的事也被人们打听出来了。 宋老财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着哈哈道:“是吗?那赵瞎子的嘴刁着呢。来来,你也吃。再干一杯。” …… 两日后,宋老财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南下玉城的路。 宋老财走后,王氏仍没停止现殷勤的行动,时不时的送小木头一些吃食和东西,有时也会敦促圆宁去找宋柳说话。圆宁因为前年那场事,对宋柳又恨又怕,十分不乐意去。最后在王氏的开导下还是去了,她是春妮等人一起去的,宋柳倒也没揪住前事不放,一帮小姑娘在一起说说笑笑倒也算融洽。 家里的大人一走,小木头就像脱僵的小野马似的,每日在外头疯玩,不到饭点不回家。方宁发现小木头最近有些奇怪,他总是用那种清澈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她一回头,他又飞快地磨开了脸。如是几次后,方宁忍不住问他:“小木头你咋了?” 小木头笑嘻嘻地问道:“别人都请我爹吃饭,你家没请是吧?”方宁笑着点头。 小木头又道:“别人给我送东西,你也没送。” 方宁心道,这家伙也学会了旁敲侧击吗? 小木头扯了一大圈,最后总结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没看上我大哥对不对?” 方宁一阵惊讶,这个结论从哪儿来的? 小木头嘿嘿一笑,晃着脑袋,一张黝黑的圆脸黑中带红,语无伦次地说道:“那啥,我大哥快有媳妇了,他一有了,就该我了,咱俩玩得最好,你就给我当媳妇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方宁:“……” 她怔了半晌,开口问道:“小木头,你知道你大哥的媳妇是谁吗?” 小木头用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方宁:“你连这都不知道吗?当然是你三姐了。她跟我哥差不多大,还有啊,人家都送东西给我和柳柳,我大哥不也送东西给你了吗?” 方宁再次无言以对,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才好。这还是以后留给宋乔解释吧。 小木头却以为方宁是害羞了,笑呵呵地跑开了。 小木头兴冲冲地往家跑,走到半路,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要是他家再来一个表姐看上他了怎么办?小木头一回到家就问宋柳这个可能会有的问题:“柳柳,你说有人看上我了咋办” 宋柳笃定地说道:“你放心吧,我保你不会有这个烦恼的。” 小木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最终想出了一个绝妙主意:“要真有了,我也像大哥那样不吃饭,――不过,不是真的不吃,我可以在被窝里放上吃的。” 宋柳格格笑道:“二哥真聪明,大哥就没想到。” 小木头骄傲的挺挺胸脯,十分认同妹妹的话。 这期间,方牛子抽空又去了春宁家一趟,他们家终于要分家了。还是黄世军的哥嫂先提出来的。方宁心中警觉,就让黄宝根帮着打听了一下,结果令人十人沮丧。这个黄世军竟然染上了赌瘾,上次就输了几十两银子,这对于庄户人家来说可是个大数目。黄世军的大哥黄世荣百般劝说无效,就要分家。黄家的事务先是由黄老爷子打理,自他去世后就交给了黄世荣,黄世军先前因为脸上的胎记,不爱与人交往,性格怪癖,自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分家时他就把分给自己的一间铺子折成了银两卖给大哥,自己仍拿了钱去赌。 方宁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爹娘:“娘,别让大姐顾虑那么多,她这日子无没法过了。该合离就合离吧。” 方宁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又和杜朝南赶去大女儿家规劝女婿。那黄世军虽有所收敛,但仍时不时犯赌瘾。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转眼间,六月过去了。七月初十这日,明姑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汪老太乐得合不拢嘴,再加上明姑嫁进来后对她百依百顺,跟汪富贵相敬如宾,她心头的那股火气也就彻底散了,一家人是和和美美。[..info超多好看小说]方氏得知后也是十分高兴,早早的备了一份礼,又给孩子做了两件小衣裳送去。 隔了半个来月,陆氏产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为福宁。何氏的脸拉长得老长,孙氏和王氏更是没少说风凉话,谁让陆氏以前太张扬了,动不动就抱着肚子叫儿子,如今生下了闺女,这两妯娌能不趁机挤兑她吗? 何氏想像以前对待方氏那样,指桑骂槐旁敲侧击一样不少,不过,她遇到的对手是陆氏。两人是缝衣针对绣花针,一个比一个尖。杜家老宅是三天一大闹,两日一小闹。吵得杜朝栋心烦意乱。再加上陆氏刚生孩子又顾不上他,他愈发胡闹起来,时常以访友为名夜不归宿。 杜朝南自从春天开始,隔三差五的往城里送菜,再加上方记饭庄的分红,另外还有鸡鸭鱼蛋的收入以及方宁做的吃食,一样样算下来,他们家又攒了几十两银子。他跟方氏一商量就想翻盖房子。现家里住的是土房子不说,还不够用,大闺女回来都没地方住,几个闺女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房间了。一家人自然欣然同意。 因为河洼地方大,原先的房子也不必推倒,只在旁边择地再建就是,这土屋以后就转用来养鸡鸭。 新房子全部用本地的青砖,正房五间,再加上两间西厢房和院墙,大约得用银钱三十多两。杜朝南生怕老宅的人又起了旁的心思,故意找人借了些钱以遮人耳目。即便如此,孙氏王氏等人仍然十分眼红,没少歪着嘴说风凉话。这也更加坚定他们想要分家的心思。老杜头大概也折腾烦了,终于点头答应分家了,不过,这得等到麦子种上以后再分。 接着就是福宁的满月宴,方宁一家自然是要去的。方宁对老宅的人是能躲就躲,所以,她进了院子就谋了一个摘菜的活计,躲到后园去了。她正低头割韭菜,就听见身后一个迟疑的男声问道:“你是,是方宁吧?” 方宁一怔,抬头一看,立即认出了这个男子,他正是小叔的同窗好友王清举,去年中了秀才,这还不算什么,主要是他大哥王清全考中举人了,这成了轰动乡里的传闻,人人提起来艳羡不已。何氏和杜朝栋更是费了牛劲的巴结王家。 方宁礼貌地一笑:“王公子,你怎么不去前院啊?” 王清举脸上的郁色淡了些,冲方宁微微一笑,摇头道:“太吵了。我在这儿散散心。”他相较于几年前,多了些成熟和沧桑。毕竟他比小叔还大,应该已为人夫人父了。 王清举又看了方宁一眼,眼中波光微动,三年前初见她时,她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了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女。她说话的声音就像那拂动花枝的春风一样爽利清亮,不知不觉间能冲淡心中的抑郁。王清举深有感触地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这个小丫头竟也长成了大姑娘了。”方宁觉得对方的目光有些让人不自在,那纯粹是一个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目光。 她疏离的笑着,站起身提着篮子说道:“那我就不扰你清静了,我去送菜。” 王清举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在她身后低低一笑道:“小丫头果然是长大了,先前我来时,你可是一直跟着我呢。”方宁礼貌的屈膝一福,转身快步离开了。 满月礼不像婚宴,一般都是关系近的人才来参加。这次摆宴只在院里和堂屋就行了。陆氏身着一袭桃红衣衫,打扮得体面利落,正抱着女儿跟几个妇人说话。 她一看到杜朝栋忙抱着孩子起身悄声问道:“朝栋,王公子呢?人家心情不好,你得好好招待他嘛。其他人你不用管了,快去吧。” 饭桌上,方宁听陆氏提到这个王清举的内人马氏刚下世不久,这次是来乡下散心的。 陆氏说罢,轻声叹道:“王家是多好的人家,她真是福薄,听人说这王二奶奶可贤惠了,整日在家打理家务,侍奉公婆。外头的事一概不过问……” 何氏今日倒也没生事,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吃了饭,方氏和杜朝南留下来帮着拾掇,就让姐妹四人先回家去了。 秋收过后,方宁家开始准备盖新房子了。与此同地,秋宁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秋宁的相貌不如夏宁出挑,性格又有些沉闷老实。按方氏和吴氏的意思是,寻一户人口简单、老实地道的乡下人家就行,不必太富,当然也不能太穷。方氏私下里先问了秋宁的意思,秋宁没话话脸先红了,最后只期期艾艾地说要问小舅的意见。方氏笑道:“一个个都都亲近你小舅,也成,过几天,你爹去送菜就问问他。”谁知,隔了两天,方牛子没来,李双喜倒是休了假,风尘仆仆的跑来了。 方氏一看到他不禁一愣,连忙让进屋里给他倒水。刘双喜满脸是汗,憨憨地笑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不安的观察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呆在东次间绣花的秋宁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方宁看着两人的神态,顿时心生疑窦。她细想了想,记得自家三姐跟刘双喜并没有说上什么话,秋宁寡言少语,刘双喜每次来了也是埋头干活,方宁听他说得最多的也就是诸如“放着我来,三伯你去歇着,我不累”等等此类的话。几乎没见过他们单独说过话。方宁随即一想,也许他们有自己独特的感情表达方式。刘双喜连饭都没吃,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回刘家庄了。 次日上午,杜朝南和方氏都在新房子那边忙活,宋家的仆人来福提着东西来了。方宁早听姐姐说这人已经送了三回肉了,不收都不行。 方宁笑问道:“来福,我娘不是说不让你送了吗?” 来福一脸作难:“是我家少爷临走时嘱咐的,我若是送不到,回来不好交待。他还说了,你这肉可不是为自已吃的,请别推辞。”方宁忍着笑接了过来。 来福临走时又别有深意地提醒了方宁一句:“最近很多姑娘都去陪我家小姐说话,你有空也来看看吧。”方宁点头应了。 方宁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心头情不自禁的涌上一丝甜蜜和欢喜。这个书呆子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吧,不知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样了? 晚上,方宁就着油灯翻看《诗经》,她瞧着宋乔那俊秀的字体,笑容从心底浮上来,在脸上微漾开来。 这晚,宋乔第一次出现在了方宁的梦里:他身着一袭青衫,站在奔涌不息的河边,漫声吟诵着那首《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还有他的批注,在水一方意为就在河边住。 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房中,照在那那带着甜蜜笑意的脸上。 次日,又是一个艳阳天。与往日不同的,他小叔杜朝栋屈尊纡贵来她家了。 杜朝栋用审视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方宁,勉为其难的点点头:“表面上看倒挺文静的,以后把那尖牙利齿都给收了,好好做些女红,多看看《女诫》之类的书,倒也不算辱没咱们杜家的名头。” 方宁对他敬谢不敏,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杜朝栋又对方氏说道:“三嫂我先回了,一会儿你们去老宅吃饭,你和我三哥再加上方宁就行了。” 方氏心生狐疑,但是杜朝栋专门来请,他们又不好不去,就“嗯”了一声答应了。 三人稍稍拾掇一下就准备出门,临去时静宁悄悄对方宁耳语:“四姐,你可要小心,我总觉得这是黄鼠狼跟鸡拜年没安好心。”方宁默默点头,看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今日他们三人得到了上宾的礼遇,陆氏热情得像一团火似的,就连何氏也一改往日作派,方宁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了长辈该有的神情。 何氏笑得十分慈祥,连连招呼方宁,嘴里还夸道:“方宁这孩子就是孝顺,针线做得也好,八月节给我做的鞋穿着可舒坦。”方宁扯扯嘴角,那鞋可是她娘做的。 孙氏和王氏也随声附和,把方宁从里到外夸了一遍。她们越夸,方氏脸上的笑意就越僵硬,在她看来,这就跟狼夸羊肥一样让人心生不安。方宁低头只顾着吃饭,她跟宋老财学了一招,能吃的饭先吃了再说,等到兑现什么时再另作打算。 80第七十九章 争执和回归 三口人吃完饭应付着坐了一会儿便回来了,杜朝南也觉出不对劲了,他悄悄跟方氏使了个眼色,让她去跟闺女打听打听,有些话,当爹的毕竟不好问。 方氏一回到家就把方宁叫进房里,委婉的询问这几日可是见着了什么人?方宁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王清举了,她就把那天在菜园的偶遇告诉了方氏。 方氏惊呼道:“这帮黑心的,竟想让你当填房,想得美!即便你跟宋家不成,那也是要留家里招上门女婿的!” 方宁安慰道:“娘,你也别着急上火。你和我爹如今可是今非昔比,只要你们不吐口,我奶和小叔他们也拿你们没辙。” 方氏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家咋就那么多事呢?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有事端,唉…… 夫妻两人私下里商量好,若是老宅的人提起这事,坚决不能答应。 又隔了两天,刘大同夫妇带着刘双喜一起来了。 胡氏比起上次,气色好了许多,人也变胖了。她见了方氏有些窘迫不安,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嫂子,我真张不开这个口,我也知道咱们两家差得远,可是孩子非求着我来试试。……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嫂子你也不用顾忌咱两家的交情,亲戚不成咱情份还在。你看双喜和秋宁这两孩子……”胡氏吞吞吐吐地将来意说了,方氏先前心里多有些猜疑,倒也不显得惊讶,只是委婉地回话说,她要跟杜朝南商量商量。 胡氏忙道:“这可是大事,那是应该的。” 这日晚上,夫妻两人关起门商量三女儿的婚事,杜朝南早就觉得双喜不错,以前要给方宁招婿时就考虑过他。他生怕方氏嫌弃刘家太穷,忙替他们说话:“他家虽然穷些,但大同老口子都能干,双喜双庆都大了,我听说,双庆也在刘家庄那边找了个活干。双喜更不用说,他在饭铺子里一个能顶俩,里里外外的啥都干。牛子还说要给他和栓子涨工钱呢。” 方氏笑道:“我是那嫌贫爱富的人吗?咱家不也将将好过起来吗?你觉得行就成。” 隔天,方氏又抽空进城去看看香草,送些东西过去,顺便把秋宁的事提了提。吴氏和香草都说双喜人不错,再者秋宁人太老实,嫁到不知根底的家总不放心。一家人商量完毕,方氏就跟胡氏回了准话,刘大同一家人自然是喜出望外。两家都是熟人,刘家也没请媒人,刘家请了证人,合了八字就先了聘礼。刘双喜心愿达成,干起活来越发卖力。 这期间,杜朝南又被老宅的人叫去吃了几次饭,他向老杜头和何氏说了秋宁订亲的事情。何氏对于这门亲事是嗤之以鼻,觉得刘家太穷了。但因着她心里有更大的谋算,也没就没多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何氏眼珠一转,关切地问三儿子:“秋宁订下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方宁了吧?” 杜朝南心中警惕,点点了头道:“是呢,也快订了。” 何氏笑吟吟地道:“这孩子跟别的女孩子不大一样,我原本不想揽这档事,可又怕她错过好亲事。这不,他小叔费了好大的劲才为她寻着一门合适的亲事。” 杜朝南脸色一僵,忙道:“方宁还小,有好亲事还是先紧着大些的吧。”方宁上头还有冬宁呢。 孙氏在旁边笑道:“哟,他三叔,你这会倒知道让人了。咱娘可是方宁的奶奶,难道就做不得主了?” 杜朝栋正容说道:“三哥,这门亲事,我说出来吓你一跳,咱们镇上的王举人你知道吗?这人就是他弟弟。而且方宁还不是当妾,是当正房!” 杜朝南无奈接道:“那可是填房。” 何氏把眼一瞪,冷笑道:“填房咋了?要不是填房能轮到你闺女?你当她是天仙呢?一个又犟又倔的乡下丫头,论聪明灵巧还不如圆宁呢?人家能看得上她,那是抬举咱杜家,你还捏着撇着,瞧你那样儿,稍稍发了点小财,尾巴就翘起来了。” 老杜头眉头一皱,敲敲桌子:“有话好好说,吵吵啥。” …… 杜家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向杜朝南发起攻势,恨不得他此刻就答应这门亲事。杜朝南被逼得无法,只好假装喝醉酒听不懂话。何氏再逼他,他干脆心一横就按方宁临来时告诉他的法子,手指往嗓子里一抠,在堂屋里哇哇呕吐起来。把杜家众人气了个倒仰,何氏只得让二儿子把他送走。 方氏带着几个女儿正在家等着杜朝南,一见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秋宁忙去做醒酒汤。一家人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服侍着杜朝南睡下。 此后几天,杜家老宅的人轮着番的来劝杜朝南夫妻俩,见两人不答应,何氏又开始大哭大闹,骂三房夫妻俩不孝顺。夫妇俩被逼得干脆每日早出晚归,进城给弟弟帮忙去了。 转眼间,八月过去了。九月初二这日,宋老财父子俩终于回村了。宋老财这次还带回了一个面上有伤疤的中年妇人玉嫂回来。这是他在玉城给妹妹买下人时,砍价作添头讨来的。 宋老财一行人路过村中的打谷场时,就见一堆人正围在那儿唠闲嗑,王氏也在其中,众人一看到他们三人纷纷笑着上前打招呼。 王氏眯着眼笑着说道:“大兄弟你们回来了,俺们家快有喜事了,你们正好能赶上。” 宋老财出于礼貌,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家啥喜事啊?” 王氏扫了一眼宋乔,意味深长地说道:“还不是俺三弟家的方宁嘛,这次有大福了,男主还是镇上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呢……哟,我还有事先走了。”王氏故意把话只说半截,给人留下无限的遐想。 宋乔心里一咯噔,镇上有名望的人家,他立即把可能的人选在心里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宋乔脸色十分不好,他再看看父亲,宋老财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虽然满面风尘精神却极好。 宋柳带着小木头和来福听到动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宋老财满脸笑容的拉着一儿一女问寒问暖,宋乔心不在焉的唤过来福给自己打洗脸水,他趁着这当儿低声问道:“来福,这是怎么回事?” 来福简洁地答道:“杜朝栋想把方宁姑娘嫁到王家,杜三家不同意,这不杜家正闹腾呢。”宋乔随意呼噜了把脸,用袖子一抹,转身就往河洼跑去。谁知到了方宁家后,却发现只有静宁和夏宁在家,方宁随她父母去城里舅舅家了。 宋乔悻悻而归,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似的,百爪挠心。那王家是本镇的大族,王清举的哥哥又中了举人,他们宋家可比不上。自己虽有所表示,可是方宁对自己始终清清淡淡的,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还有她以前老骂自己迂腐,她甚至从没像别的女孩子那样见了自己就脸色绯红……宋乔越想心里越没底。 回到家里,宋乔随便巴拉了几口饭,又开始在屋里踟蹰徘徊起来,在屋里转烦了,他索性披衣在院里继续徘徊,他恨不得此时再去河洼看看她回来没有。 宋老财跟两个小儿女说完话又让来福将带回来的玉嫂安顿好,回来一看大儿子还在院里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他不禁摇摇头,再一看大儿子这种长吁短叹、六神无主的可怜样儿,不由得心里一软,温声骂道:“瞧你那点出息,跟没娶过媳妇似的。” 宋乔正在心烦,一听这话,梗着脖子顶嘴:“我本来就没娶过媳妇。” 宋老财实在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唉了一声,语重心长的开导道:“你就是没出息,你想想当年我娶你娘那会儿,那差距有多大?好家伙,我当年除了一件长满虱子的衣裳再没有身外之物。可结果咋样?你娘最后还不成了你娘吗?那个一年四季扇扇子的什么夏才子还不是得甘拜下风!你再瞧瞧你什么条件?你可是年轻有为的快跳上龙门的鲜鱼,那个王清举是什么玩意!” 宋乔低声道:“他也是一条大鱼。” 宋老财不以为然:“再大也是条被腌过的咸鱼,能有你好吗?他前头可是死过浑家,咱老家有句俗话说,这死了婆娘的男人就跟死过人的宅子一样,再好再大住进去心里也膈应。这姓王的忒不是东西,婆娘才死了多久就惦记新人了。稍好些的女方谁愿意嫁这样的人家?我不信那杜家那丫头想不到这个。不信我明个儿去她家提亲你看看。” 宋乔一听到提亲,不禁喜出望外,忙激动地问道:“爹,你真的要去提亲吗?你不是看不上她吗?” 宋老财背着双手,慢悠悠说道:“开始是不喜欢,我一向都不大喜欢心眼太多的女孩子,怕你将来被算计,可我又想想,没心眼的也不行,我怕将来被别人算计了。你这家伙,有时太呆。……就她吧。” 宋乔高兴劲过了,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可是,她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宋老财真想敲儿子的榆木脑袋:“嘶,她不喜欢你?你咋这么笨呢?人家手里捏着钩子等你咬呢?这女孩子家家的就得端着,她要是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上赶子来,咱家会瞧得上?” 宋乔略有所悟,最后被宋老财连骂带哄的给推进屋睡觉去了。 一夜无眠,第二日一大早,宋乔就一骨碌爬起来先找了一件新衣裳,他看了看屋里竟没有镜子,只好悄悄溜到宋柳房里对着镜子照了一番才放下心来,快步朝村南头走去。小木头一脸忧郁的看着大哥的背影,昨晚,他听见爹和大哥的对话了。大哥为什么看上的不是方宁的姐姐呢?他该怎么对大哥说呢?真愁人。 今日方宁是和小舅一起回来的,杜朝栋一反平日的懒惰,今日也早早起来。三哥一家这么不识时务,让他十分恼火,他决定今日要下一副重药,亲自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女。方宁一看到杜朝栋,就径直走了过来说道:“小叔,我正好也想找你,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杜朝栋还以为她想通了,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先知神态,跟着方宁施施然进了屋后用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里。 方宁站定了,抬脸看向杜朝栋,面色平静,掷地有声地说道:“小叔,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杜朝栋先是一怔,接着冷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轮得着你说同不同意?” 方宁耐着性子继续道:“我爹娘也不同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杜朝栋恼羞成怒,义正词严的教训她道:“你还拿乔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不过就是一个土里刨食的村姑,你圆宁都比不上,更别提跟别人比,若不是看在我的面上,那王公子会看上你?你不但不知感恩,反倒推三阻四。我看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方宁牙咬得格格作响,冷笑一声:“我不知道原来我竟然还沾了小叔的光。你是在怪我被卖了没帮你数钱吗?我今日就明白的告诉你,我这人是土里刨食的村姑没错,可我却一直自食其力,我不像某些人那样恬不知耻的当着吸血蚂蝗,完了还怪被吸血的人不好。我不贤惠不会拍马,哪怕我一无是处,可我也有自己的自尊――我哪怕嫁一个村夫也不想当填房,不接管别人留下的东西,不想找一个喝花酒卖风流装深情假道学的相公!”说到这里,方宁特别想恶意的讽刺这个小叔,她直视着杜朝栋的目光,脸上带着冷冽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叔,我真的做不到像你这样,――你是苍蝇头上顶着绿豆壳,专挑绿帽子戴!请你留好看家本领,等待传人吧。” 杜朝栋猝不及防被人揭出伤疤,当即气得五窍生烟,浑身颤抖。方宁生怕他动粗,扭身就走。 杜朝栋在身后扬声讽刺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就是盯上了宋乔吗?你别自不量力了,人家怎么会看得上你!” 方宁头也不回的反击道:“这个不劳费心,你继续去寻觅传人吧。南山村的绿化就靠你们了。”杜朝栋虽不明白了绿化的意思,但他好歹知道结合上下文,知道这个“绿化”肯定跟绿帽子有关,顿时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十分难受。 方宁一推开栅栏就与宋乔迎面相逢。 方宁先是一怔,旋即冲他微微一笑,才几个月不见,他比以前更高更黑瘦些,估计在玉城没少奔波。宋乔激动地看着她,动了动唇,满肚子的话像茶壶里的饺子似的干着急倒不出来。 方宁悄声道:“你跟我来吧。”宋乔叠声应着,忙提步跟了上去, 81第八十章 表白、请客 第八十章表白、请客 宋乔跟在方宁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小叔……” 方宁一提起杜朝栋就忍不住直皱眉头,宋乔方才在外面,只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对详情并不了解。(..info无弹窗广告)方宁平复了一下心情,领着宋乔走进一处僻静的灌木林躲开了那个讨厌的小叔,然后用低缓地语气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宋乔一听不禁勃然大怒:“这人太可无耻了,他就是想用你来攀附王家!” 方宁苦笑一声,无奈摊手:“你瞧,有这么一家子,我不厉害些能行吗?只是我这性子一形成,想改是改不了的。以后……”她说这话多少有些试探宋乔的意思。 宋乔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她的话中之话。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咱们一个村的,我还不知道你嘛。说实话我先前对你是有一点点……不满意,可后来不知怎地就没了。” 方宁脸上漾出笑意,问道:“为什么没了?” “……反正就没了。”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这种转变到底是从哪天开始的。 说到这里,又冷场了。宋乔不禁暗骂自己嘴拙,绞尽脑汁的寻找合适的话说。 方宁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转而问他在玉城的事情,宋乔终于找到了话题,就简明扼要的叙述了一遍帮程宋氏母女争夺家产的经过。这事也是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末了宋乔又叹道:“我原以为程家人是仗势欺人,去了才知道,原来姑妈当年的确曾做过对不住他们兄妹的事情。特别是最后程老爷子有些神智不清……这事不提也罢。总之我姑妈分了一栋在等宅院一间铺子和十几亩地,她们本来还不满足,我就劝我爹还是算了,差不多就行了。我爹又跟给表姐备了一份嫁妆。她以后应该会留在玉城。” 说完姑妈的事,宋乔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正事了。他像做文章一亲,先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最后才鼓足勇气说道:“我有正事想跟你说:我今年十六了,家里的情形你也该清楚了。有人说我是书呆子,可我觉得自己不呆,我也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中不了举人,也可以教书还可以种地可以……反正总能养活妻儿。就是家里有一个弟弟,你也知道的,以后可能得一直跟着我过。最后一点,我爹……也同意了,你看……” 方宁垂下脸没说话。宋乔不禁有些紧张,先前的担忧又重新浮上了心头。(..info)吞吞吐吐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很想知道。” 方宁眸光流转,笑意盈盈,她徐徐吐出一句话:“你真是个呆子。”然后转身走了。 宋乔有些气馁,一着急,连忙追上去问个究竟,方宁走着走着,猛然转身想再补充一句,两人一个向前跑,一个向后转,就这么撞在了一起。这是他第一次碰触到女子的躯体,是那么温软,似乎还带着隐隐的馨香。宋乔先是被雷击了一下木呆呆站在原地,待一回过神来,他从脸开始再到耳根再到脖子就这么一路红下去,整个人像刚出锅的虾子一样红通通的。 方宁低声说道:“我很喜欢《诗经》的《木瓜》,你可明白?” 宋乔满脑子里都是木瓜,他目光呆滞,脸上带着傻笑似的笑空,轻飘飘地飘了回家,路上还撞了两棵树一个人踢了一条狗。 宋老财一看儿子这番模样,扬声唤道:“荷生?” 宋乔应了一声:“嗯。” 宋老财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眉毛一挑,淡淡说了声:“我的主意又变了。” 宋乔从立即呆滞转变为大惊失色:“爹,你怎能说变就变?” 宋老财不置可否,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宋乔急不择言:“爹,我们已经……为她的名声着想,我一定要娶她!” 这次轮到宋老财大惊失色:“你到底是呆还是不呆啊?” 宋乔垂着头低声道:“方才我撞到了她。” 宋老财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横了儿子一眼。 宋乔一鼓作气,向父亲请求道:“爹,你找媒人去提亲吧。惦记她的可不止咱们一家。爹你不是说自己最果断聪明吗?为什么这次总是犹豫不决?” 宋老财见他怀疑自己的果断聪明,十分不乐意,摆摆手,咂咂嘴:“好了,我去杜三家一趟。” 宋乔强抑着笑意,连送几记高帽。宋老财对儿子这种拙劣的拍马水平实在不想评价,总是事到临头才拍。宋老财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出门去了。 宋乔在屋里一边转悠一边焦急地等待父亲的归来。 小木头这会儿也想好了说辞,他本来想向大哥挑明,可一进来就听见了他和父亲的对话,心里不禁一阵伤心。他撅着嘴问宋乔:“大哥大哥,你要娶方宁吗?” 宋乔别过脸,有些心虚的答道:“你问这些干什么,我都听爹的。” 小木头脸上露出一副“你哄傻子呢“的表情,撇撇嘴说道:“你说你听爹的,爹让你娶程表姐你咋不娶哩?” 宋乔:“……” “我不跟你说了,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小木头赶紧抓住他的袖子,“大哥,我跟你说,你别娶方宁了?” “为什么?”宋乔惊讶地问道。 “为啥?你们不一样大,又玩不到一块。你该娶跟你一起玩的。”在小木头眼里,找媳妇跟找伙伴一样就该找一样大的能玩得来的,像狗蛋跟二妞,虎子和小花,还有他和方宁。至于跟大哥一起玩的,他觉得应该有很多的。宋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木头黝黑的圆脸上现出一丝羞赧,继续说道:“大哥,我、我想娶她啦,我跟她最好了。” 宋乔除了惊讶没有别的反应,小木头昂着脑袋,鼓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你以前吃东西都让着我的,这次娶媳妇也得让着我。”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宋乔呆站在原地不动,他的心里无比复杂,他一直都把小木头当小孩子看,事实他的脑子也一直像小孩子。他仿佛永远长不大似的,数十年如一日的关心哪个沟里的田螺比较多,哪段河里的鱼比较大。他没想到他也有自己的绮思,这可怎么办?要是他真对方宁有这心思,以后可就麻烦了,他们又不能像其兄弟那样分家。唉……真是新愁未去,旧愁又来。 宋乔正在这厢纠结,小木头跑进屋去找宋柳诉苦:“你不觉得大哥没有以前好了吗?他不让着我了。” 宋柳忙问为什么,小木头扁扁嘴,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倒了出来,宋柳眨眨眼睛,笑道:“二哥,你傻啊,大哥娶了她就是咱们的嫂子了,照样天天跟我们在一起了。” 小木头:“可是……”宋柳接着又给他描述了媳妇的可怕处:“我听有的人说,有了媳妇男人就有人管了,还有丈母娘管呢,你忘了咱外婆了。咱爹一见了她就躲。”小木头对自家外婆多少有一点印象,不禁抖了一下。丈母娘太可怕了!不过,他觉得方宁的娘挺好的呀,宋柳又道:“你这会儿看着好,一等她成了丈母娘就不好了。” “大哥是长兄,他就应该担当最难办的事。以后你有了哥嫂一起带你玩,过不多久还有小侄女小侄子。多好的事啊,只要不傻都会高兴的。” 小木头立即否认:“我才不傻!”反正方宁最后还是要到自己家来的,都差不了多少。 小木头一想通,立即又找大哥说了自己的最新想法,宋乔还没纠结完呢,没想到对方主动坦白了。宋乔一高兴主动承诺,以后一定会加倍对小木头好,除了娶媳妇别的方面都让着他,小木头激动坏了。宋乔也被感染得心情奇好,索性放下兄长的架子跟弟弟妹妹打成一片。 宋老财到了河洼后,把杜朝南家的鱼塘菜园果园全都用相儿媳妇的目光给相了一遍,越相越满意,觉得这一家人很勤劳会动脑子。 杜朝南也看到了他,就让了一让:“宋兄弟,你进屋歇会儿吧。” 宋老财矜持地回道:“我路过你家,顺便来看看,你这么热情请我,我自然不能驳你面子。”挺胸凸肚的跟着杜朝南进了院子。 今日方牛子正好也在,两人一见面,彼此笑了笑,方牛子客气地说道:“今日真是凑巧,宋大哥就留下来陪我喝两杯怎么样?”方氏和杜朝南也赶紧留客。 宋老财心说,我终于等到你们这顿饭了。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宋老财稍一推辞,就留了下来。方氏带着三个女儿忙着备酒备菜。 方氏又吩咐静宁去宋家报信儿,这活本来以前都是方宁干的,如今再去就有些不适合,于是就改派了静宁。 静宁笑嘻嘻的接了这个任务,快步朝宋家走去。 宋乔一边陪弟妹玩耍一边侧耳倾听,此刻一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忙起身去迎。哪知小木头比他跑得还快,像只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小木头一看是静宁,倒也十分欢喜,静宁把来意说了:“宋大叔今日在我家吃饭,不回来了。我来报个信儿。” 小木头一听说吃饭,立即兴高采烈地问道:“静宁静宁,你是不是来叫我一起去吃饭?” 静宁:“……”她娘临走时没说啊。 但她又不能实话实说,只好笑道:“你去也行啊。” 宋乔此时此刻从来没有如此渴望去到别人家蹭饭,他去了可以见到她,还可以催促父亲提起正事。静宁可不迟钝,她立即察觉到了宋乔眼中的渴望。忍着笑,客气地说道:“干脆你们一起去吧。” 宋乔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怎能干出跟小木头一样的事情?可要拒绝,他又不舍得,他一转眼就看到了宋柳。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柳柳,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要不我不去了?”要是柳柳也能去,他的脸上又好看些。 静宁一看这架式只好又临时将宋柳也邀请过去。 宋柳在两位哥哥炯炯的目光下,只得答应了。毕竟众意难拂啊。 人家本来只是报个信儿,结果他们家又去了三口人,宋乔十分过意不去,就找了一个大篮子,捡了一堆东西带上。兄妹三人跟着静宁一齐朝她家走去。 方氏见宋家兄妹三人都来了,压下诧异,热情地招待:“来来,就等着你们呢,快坐屋坐吧。” 宋老财一看自家的三个孩子都来了,心中直叹这仨孩子终于精明了一回,可他的目光再落到宋乔手中的大篮子时,肉都疼了。人都说女孩外向,可他家怎么反着来?一到岳丈家恨不得把家都搬来。 众人坐着闲叙了一会儿,饭菜就好了,屋里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至于小木头也没人把他当男人看,就随他自己的意,小木头就跟着方氏她们一起坐了。宋乔此时此刻竟有些妒忌小木头。可是方牛子时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他不得不收起心思,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好些再好些。 杜朝南话不多,可是方牛子的嘴头却十分利落,他跟宋老财半斤对八两,再加上两人以前有些不睦,两人说起话来是暗含机锋。特别是几杯酒下肚后,两人把含蓄体面也给抛了,开始对着吹牛。 这话倒是宋老财先挑起来的,他先吹了自己最得意的宝贝――宋乔。 “我家大儿子那可是麦地里的大树,本村屈指可数的高材啊。” 方牛子不甘示弱,喝了口酒道:“我外甥女是那杂草中的鲜花,独一份。” 宋老财睁圆眼睛更上一层楼:“我儿子是宝塔尖上的尖儿――拔尖。” 方牛子再加上一层:“我外甥女就是那宝塔尖上的宝葫芦――尖上拔尖。” 两人大眼对小眼,醉眼瞪醉眼,谁也不服谁。 杜朝南察觉气氛不对,忙打圆场:“两个孩子都好,都好。呵呵。” 宋乔连忙给方牛子斟酒,带着一点含蓄的讨好之意说道:“小舅……方叔,你喝酒。” 宋老财不满地轻咳一声,这个白眼狼!宋乔会意连忙给父亲夹菜:“爹,你吃菜。” 一场酒桌上的小风波就这么被打断了,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宋乔生怕父亲再吹牛,搜肠刮肚的找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思路卡了,更新不定时,请大家晚些过来看。 82第八十一章 动心 男人一喝起酒来没玩,这宋老财的话多,方牛子自从进城做生意后嘴头也越来越利落,两人南天北地的瞎扯一通。宋乔生怕他们两人再像方才那样对着吹牛,最后吹得脸红脖子粗,每次一看有这种苗头就赶紧转移话题。方氏她们那桌吃完就撤了,他们这桌却正喝得热闹。方氏坐在旁边一边做针线一边照应着,时不时的去温温酒热点菜什么的。 宋乔也被方牛子给硬灌了几杯,方牛子在饭铺子里见多了那些平常看上去还不错的男人,一喝醉了酒就本性毕露,他这么做也有试探宋乔的意思,看看他喝醉了究竟什么样儿。方牛子劝酒,宋乔不想喝也只得硬着头皮喝。几杯酒下肚,宋乔满就脸通红,两眼发直。杜朝南是个实诚人,连忙阻止方牛子,方牛子看情形差不多了,也就罢了手。杜朝南又起身把宋乔扶进里屋歇息。宋乔倒也老实,不闹不吐,上了床倒头便睡, 宋老财和方牛子一直喝到申时最后干脆伏在桌上睡着了。方氏让小木头和宋柳把宋老财扶到炕上去歇着,方牛子和杜朝南也找了地睡去了。 这厢,小木头和方宁静宁几个正玩得不亦乐乎,又是打牌又是练飞镖的,一样玩腻了就换另一样。小木头已经十三岁,身子抽条,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不过大伙仍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小木头如鱼得水,兴高采烈地跑着笑着,他暗暗盘算着,以后方宁嫁给了大哥也没关系,大哥还要读书呢,哪有时间玩。到时候她就可以天天跟柳柳和自己玩了,省得他老跑出来找她。 乡下人家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宋老财的饭还没吃完,那边村子里就传出风声来了,村民们偷偷议论说是杜老三两口子盯上了宋乔,这不正在巴结宋家一家子呢。消息传到老宅时,一家人是神色各异。 王氏又气又妒又恨,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怪不得人家看不上王公子,原来是瞧上宋乔了。她可真拿自己当根葱,宋老财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会瞧得上她?春宁娘也真糊涂,有那好酒好菜不去招待公公婆婆和嫡亲的兄弟,反倒去贴外人,这可是大方过头了。”她此时全然忘了自己已经贴了两次外人了。 孙氏也是见不得三房一家好过,撇着嘴,也跟着王氏一起给他们上眼药:“哼,这村里头谁家来了客人不是先把老人叫过去。吃不吃饭是一回事,主要是他们两口子没把咱爹娘放在眼里。” 听到这话,老杜头和何氏的脸不禁一沉。他们两人打心眼里觉得三房一家越来越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了,这让习惯了掌控家里一切的老两口十分不高兴。 王氏生怕婆婆不去闹,又火上浇油道:“娘,你可别去他家,人宋老财在呢,要是将来宋家看不上方宁,他们一家不又得赖你老。人家如今可不一样了,咱惹不起。” 何氏沉着脸,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走。(..info无弹窗广告)后面孙氏王氏和陆氏等一帮人也跟了上去看热闹。 何氏气势汹汹的推门而入,方氏一见婆婆来了,连忙站起来招呼:“娘来了?” 何氏凶巴巴地张口就骂:“咋了?我不能来是吧?你就是这么做儿媳妇的?你们两个眼里可有俺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方氏脸色僵硬,温声解释。 何氏仍是不依不挠,话越说越大声,最后把方宁小木头一帮人也给惊动了,就连宋乔的酒也醒了。 方牛子攒着眉头,他本想站起来制止何氏,可一看到宋乔,便悄悄打消了心思,想看他怎样应对。 宋乔对何氏这种泼妇可不在行,可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来帮方宁。 何氏越骂越难听,最后直接骂方宁:“你这个贱妮子,爷奶和你小叔的话你不听,非得下贱得去倒贴,你这么急着嫁,是不是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 何氏此话一出,方宁一家顿时脸色大变,杜朝南和方氏气得脸都白了,静宁更是眼中冒火,紧紧攥着拳头,随时准备上去痛揍这个死老太婆! 宋乔脸色红白交替,他迈前一步正要跟何氏理论。谁知这时宋老财却猛地拍桌而起,指着何氏回击道:“咄,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半辈子的老脸还要不要了?这屋里又没菜地,你瞎追啥肥呀你!你方才啥么意思?我儿子跟方宁可是清白得跟葱拌豆腐似的,你敢毁我儿的名声?你以为我像你啊,养出那么个败家孬种儿子,还当个宝似的。胸膛里全是水没有墨,还整天把眼睛安在头顶上,自视甚高。我呸!他也不啐口痰照照自己那模样儿!” 杜朝栋听宋老财攀扯到自己,登时气得脸皮紫涨,立即上前为何氏助阵:“姓宋的你说谁呢?你儿子中个秀才就了不起了?等你成了举人的爹再来笑话别人了吧。我若是头上按眼睛,你就是头顶顶爆竹,走到哪儿响哪儿,整天瞎显摆!” 宋老财回瞪他一眼:“咋了?秀才总比童生好吧?你觉得秀才不咋地,还是先中了再说这话吧。别以为你跟着举人的弟弟混几天也沾着举子气了。蛤蟆跟着王八混,装啥王八孙子呢。” “……”三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王氏对宋家还没死心,没敢帮着吵,只是很佯装很尽心的劝架。方氏和杜朝南等人又拉又劝的。何氏对于宋老财多少还是留了体面的,并不敢彻底得罪他。众人这么一劝,她也就顺坡下驴。 宋乔想了片刻,然后走到老杜头面前,郑重其事的一鞠躬,沉声说道:“杜爷爷,方宁是您老的孙女,她的名声要被败坏了,对你们一家都没有好处。一经传出去,别人可不管是哪房的,只说是杜家的。……至于请客吃饭,我爹这人喜好交游,村子里很多人家都请吃过,包括杜二伯在内,他甚至请了两回。要是请吃顿饭就是主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村子里这样的人可就多了。” 老杜头只知道杜朝西第一次请客的事,这次听到他们又私下里请了一回,忍不住回头瞪了杜朝西夫妇一眼。这两个儿子一说要出钱,一个个叫得穷天穷地的,可一转眼就能拿出私房去请人吃饭。 方牛子也趁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我说杜二哥,你请吃饭时咋就没想到我大爷大娘呢?你可是当哥哥的,自己不带个好头,就只知道责怪别人,你让我说啥好呢。”杜朝西干干一笑,连忙替自己辩解。 宋老财也趁机撇清之前的传言:“都别瞎想哈,请客吃饭不过是乡亲们之间的来往,有机会我都会回请你们。” 方牛子撇开杜朝西,慢慢走到杜朝栋面前,不声不响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杜朝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问道:“你看什么看?” 方牛子冷笑两声,用坚定冷厉地语气说道:“你给我听好了,把那些歪心思赶紧收起来。想靠卖人谋个好前程是吧,那也行,我劝你干脆把自个卖了得了――当然这还得有人要。卖了你,杜家也省份口粮。哪怕养头猪也好,至少不咬人!” “你太过份了!”杜朝栋睁着血红的眼,说着就想动粗。杜朝东对方牛子旧恨未泯也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何氏也扯开嗓门给儿子助阵,现场立即开始混乱起来。杜朝南和宋老财等人连忙上来劝架。 宋乔死死拽住杜朝栋朗声劝道:“杜四叔,你可是读书人,哪能随便动手,有辱斯文。你要是把自己的名声弄臭了,以后王举人即便看重你也不好重用。你可要想清楚。” 宋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招手让小木头过来对他耳语几句,小木头颠颠地跑过来给杜朝栋传话:“那谁,我有个好主意哦,你就换个人去王家呗。――换一个跟你亲的,聪明能干的去多好,只有傻子才会硬逼方宁去。”杜朝栋哭笑不得的看着小木头,一个傻子对他说“只有傻子才会硬逼方宁去”,这怎能不让人发笑? 小木头见杜朝栋抽搐着脸皮看着自己,便郑重表示道:“只要你别再找方宁的事,我保准不对别人说你傻。” 众人一起失语。 老宅的人见有方牛子在场,再加上宋老财一家助阵,他们也没再大闹,悻悻离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小木头又噔噔两步跑到方宁面前安慰她:“方宁你放心好了,我们家不会嫌弃你家有个傻叔叔的。”方宁点头,正色感谢他的大度。 他们醒来时吃完午饭时已是申时,再经老宅的人一闹,一耽搁就到了傍晚了。 方氏热情地继续留客:“晌午剩的还有菜呢?不如你们吃了晚饭再走得了。” 方牛子对于宋家父子的表现还算满意,此时对宋老财的态度也比以前略好些,也出口留了一回。宋老财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晚饭时,方氏特意让方宁进去做饭。因为晌午吃得太腻,方宁做了几道清淡的家常家,炖了个干笋老鸭汤,再加上几碟腌菜。宋乔也知道今日的饭菜全是方宁做的,吃饭时努力的夸赞了一番。宋老财嘴上没说,心里直嘀咕,这个儿子平常脑子还可以,怎么一碰到方宁就不清楚了。 方氏又把那坛准备过年喝的米酒给拿了出来,方牛子和宋老财又开始推杯换盏的畅饮起来。不过,这次的会谈和谐了许多。 方牛子又旁敲侧击地说道:“我这四外甥女,哪哪都好,就是因着我姐家里没儿子,小时候当儿子养了,性子有些要强。”有的话他得帮着姐姐姐夫提前说清楚了。 宋老财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平淡地接道:“稍强些也好,能持家。不过,也不能太强了。这女子嘛,小事可以做主,大事就得听男人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方牛子呵呵一笑,不予评价。 杜朝南受了方氏的嘱托也说了一句:“我这闺女在过日子方面跟兄弟你可是差远了。” 宋老财摆摆手:“这没啥,这小辈的没咱吃得苦少,都不懂得节俭,以后多学学就好了。”宋老财心里想的是,进了我家的门,看你节不节俭。 宋乔一直支着耳子认真听着,此时见两人谈话渐放佳境,就渴盼着父亲能快些提正事。可是宋老财东拉西扯的就是不提。宋乔急得不行,又不好直接催促。 宋老财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干脆将宋乔支开:“荷生啊,你去外头透透气去。”宋乔不情愿的起身往外走去,小木头也跟着他一起出去。好在过不了多久,宋柳和方宁也起身来到院外。一见到两人出来,小木头连忙跑过去,不停的和两人说话。宋乔不远不近的跟着,单等着方宁落后,他好想凑上去。宋柳大概也明白大哥的心思,不知用什么办法竟把小木头给带走了。 宋乔舒了一口气,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四下里一片岑寂,静得几乎能听见人的心跳声。宋乔胸膛中像揣着一面小鼓似的,咚咚地响个不停。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银色的清辉洒在大地上,空气湿润清冽。 好半晌,宋乔终于憋出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好。” “是好。”方宁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夜风传了过来。 “你做的饭真好吃。” “过奖。” 两人慢慢地走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这时一片浓云飘了过来,将月亮笼罩其中,夜空骤然暗了下来。 宋乔忙往方宁身边挪了几步:“你怕黑吧?”宋乔说这话时,突然脚下一崴,摔倒在地,那地上因为盖房子砍了一棵树,树坑还没来得及填平。方宁就忘了这事了,再加上夜色晦暗,宋乔刚好掉在了树坑里。 “哎,你怎么那么笨。”方宁说道伸手就去拉他。宋乔慌忙中下意识的一扯,不料使错了力道,他将方宁整个人也拽了下去。她就那么砸在了他身上。 这一砸比上次的相撞力道还大,而且还是这种引人遐想的姿势,宋乔这次是从发梢红到了脚指头,全身的血轰地一下全涌向头顶,他头昏脑胀,浑身颤栗,欲说无言。他此时极想伸臂将她搂住,可又觉得不妥,只得强忍着不敢动。 良久之后,宋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方宁你、你是不摔坏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忍不住抱她。方宁看到他那种节制、禁欲的模样,突然觉得他呆起来真可爱。心中甜滋滋的,莫名的又多了一些安心。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上大学时,不少男人总是千方百计的想把女生拉上床。你拒绝,他们笑话你封建保守。可等到将来他们找老婆时,又嫌女生曾经太开放。很多男人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悖论和荒谬的奇怪生物。可能是她的性格太过理智,她总是很快就能发现那些男生的幼稚把戏。这也造成了矛盾的自己,她不喜欢幼稚的同龄人,但也不能接受接受经历太多的成熟男人。她本以为自己也会成为单身大军中的一员。没想到却到了这里,遇到了这么一个爱脸红、极守规矩的书呆子。他就是一张白纸,空白等着她去涂抹。这种感觉,十分让人欣喜。至于将来如何,无论嫁了谁,都是没有办法保证的,且顾眼前吧。这种欢欣甜蜜和安定应该就是恋爱的感觉,她虽没有彻底沦陷,可也算动了心。 方宁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双手摁着他的胸膛撑起了身子,随后又把他拉起来。此时此刻,她真的想主动吻他一下,不过,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会把这个书呆子吓住的。 两人默默地站着,各怀心思,气氛既尴尬又甜蜜。 “我……”宋乔我了半天说了一句很让人无语的话:“我、我的话全在《诗经》里头。” 恰在这时,小木头又折了回来献宝:“大哥,方宁,我捉到了好几只蛐蛐。” 宋乔掩饰的笑了笑,拍了一下小木头的头以示鼓励。 他们回去时,宋老财和方牛子也喝到了尾声。一看到儿女回来,便起身告辞,方氏和杜朝南见时候不早了,也没再留。客气了几句就送一家人出门。 路上,宋老财见儿子痴痴呆呆的,走路像是脚踩在云朵上似的,就疑惑地问道:“咋了?又撞着谁了?” 宋乔连忙摇头否认:“谁也没撞上,爹你可别多想。” 宋老财轻声责骂道:“瞧你那点出息,行了,晚上让你睡个安稳觉,这事我已经跟杜三提了。” 83第八十二章 定亲 第八十二章定亲 “啊――”宋乔欣喜若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宋老财弹弹袖子,慢吞吞地道:“我本来想等你明年乡试以后再定亲的。可没想到那丫头倒也挺火,什么王八王九的都惦记上了。咱还是先下手为强,定下得了。省得你整天跟喝了迷魂汤似的。”这次王清举掺了一脚,不但让宋乔有危机感,连宋老财也有些紧张之意。 宋乔如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对对,爹最英明果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宋老财嗯了一声,对儿子的夸赞全盘接受,然后背着手边走边说道:“听她爹娘那意思,还想再多留几年,定了亲以后,你的心也给我定下来,好好的读书。”宋乔连声答应。虽然他对明年的乡试把握不大,但好歹也得尽力才对。 回到家以后,宋乔还想再跟父亲说会话,无奈宋老财喝多了酒头昏脑胀的,一心只想着睡觉,也没心情再跟他说话,摇手驱赶他:“去吧,回去睡觉,有话明儿再说。”宋乔“哦”了一声只得怏怏回房。 这一夜,宋乔可没像父亲说的那样睡个安稳觉,他先是因为极度兴奋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再后来他往细里一琢磨,又想到今日只是口头提亲,还没彻底定下来,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她那一家子,唉……不行!明早他得催着爹把亲事订下来,对了,还得写婚书请媒人,还有交换信物。乡下人家定亲没那多讲究,一般都是媒婆一说,两家觉得合适,男方就下聘礼,基本就算定下了。像那些三媒六聘婚书什么的,都是些讲究的人家才有。不过宋乔可不想这样,经过这么几次折腾后,他总觉得怎么样都不安心。思虑良久,他索性摸着黑下床,悄悄点了灯,开始挥笔写婚书。然后再请里正做证人兼媒人,再把他娘留下来的一块玉佩作为信物。 婚书写完,他的心才放下一半,他伸伸懒腰,脸上带着笑意,倒在床上昏沉沉的睡去。不想方宁竟又闯进了他的梦里:月明星稀,夜风清凉,他们俩掉在一个大坑里……他放胆抱住了她,还亲了她那花瓣一样的唇…… 早上醒来时,宋乔仍清晰的记得昨晚的美梦,他的脸兀自红了,心里暗骂自己下流。最后为摒除杂念,他干脆找了本《佛经》净心。 宋老财昨晚睡得很沉,今日破例晚起。一家人吃了早饭,宋乔便跟父亲委婉的提了自己的想法:“爹,咱家比别人家不一样,定亲也要体面些,咱是不是得请媒人啊?” 宋老财一挑眉:“请媒人不花钱哪?我比他们谁都强。” 宋乔仍试图说服父亲,两人正说着话,就见本村的马媒婆扭着大肥腰来了。这马媒婆略有些贪财,说的亲质量不高,怨偶颇多。因此在本村的名声不佳,一般都是在外村东走西串。 马媒婆打扮得跟杂货铺似的,穿红挂绿,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一进门就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我的宋大爷,老婆子给你道喜来了。” 宋老财对她倒也客气,顺势问了她一句,马媒婆拍着手道:“哎哟,这不,我给你们家乔哥相了一个姑娘……”宋乔真想直接说自己已经定好了。谁知小木头跑进来打断了他的话,小木头手里晃着一块手帕得意的向邀功:“大哥大哥,我在方宁家门前的树坑里找到了你的手帕。我记得哦,就是你偷方宁送给柳柳的那条嘛。” 宋乔脸色微红,伸手夺过手帕往怀里一揣,扯着小木头往屋里走去。 他心绪稍平,又开始端起大哥的架子,正色问道:“你在找到帕子时旁边有别人吗?” 小木头笑嘻嘻地答道:“也不多,就方宁他爹妈还有狗蛋和方宁在啦。”宋乔暗叹,这还不多? 一听到方宁的名字,他就忍不住打听她的事:“方宁给你说什么了?” 小木头遗憾地摇摇头:“我很忙的,没顾上跟她说话――我跟狗蛋他们把坑填平了。” 宋乔真想拍他一巴掌,为什么要填平呢,破孩子不懂事! 小木头还追着他问:“大哥大哥,你啥时候掉进去的?我咋不知道?” 宋乔:“小孩子别多问。” 小木头撅着嘴,自作聪明地说道:“哼,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肯定是跟方宁藏猫猫了。”说罢又叹了一句:“你藏猫猫咋会找那个坑呢,又不深,要我,我就藏在草垛里,谁也找不着。”他最近越来越觉得大哥一点都不聪明,柳柳说她是家里最聪明的,好吧,他不跟她争,那他排第二总可以了吧。 小木头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含蓄,所以就直接将心里的盘算说开了,“大哥我觉得我是家里第二聪明的,你说对不对?” 宋乔:“……” 等到宋乔跟小木头对完话,马媒婆也被宋老财打发走了。她是来替圆宁说亲的,昨天那一幕,让王氏心里着了慌。宋老财去方宁家吃饭不稀奇,他是谁的饭都爱吃。但宋乔和宋柳也在她家,那就不妙了。王氏昨晚思虑半夜,最后一横心,决定找马媒婆来试探一下宋老财的意思。 宋老财嘴上很客气,旁敲侧击地对马媒婆说道,他本来觉得圆宁不错,可是昨日见到何氏和杜朝栋让他心里有些隔应。 马媒婆本想替圆宁辩解,却被宋老财堵得没话说,最后只得干笑几声,悻悻离去。 宋乔虽对这个媒婆不耐烦,但也没以前那么担忧他爹随意给自己找个胖媳妇了。 他又开始旧话重提:“爹,那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把聘礼和婚书给送去吧。” 宋老财瞥了他一眼,嗤地一声:“我就见不得你那副没见过媳妇的模样儿,想当初你娘可是天仙儿一样的人物,你爹我照样镇定自若、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小木头疑惑地歪歪头,顺嘴接道:“爹,别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有人说,你当年为了看我娘,爬过墙,掏过洞,还偷摘过别人家的花结果被狗咬了……” 宋老财气得老脸胀红,脱了鞋单脚跳着去追小木头:“嘶――我揍你这个小混蛋,你听谁说的?” 小木头并不怕他,笑嘻嘻地围着大哥和桌子转圈儿。宋乔连忙劝和,小木头的屁股也挨了一下。 堂屋里的动静,把宋柳也给吸引过来了,她扶着门框,清声劝道:“多大点事啊,又吵又闹的。爹你就按大哥说得办呗,省得他半夜三更睡不着觉把床当成锅,不停的翻烙饼。定了以后,好让他安心读书。” 宋乔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听到我翻身了?”这不对呀,他跟柳柳还隔了一间屋子呢。她睡得再轻也不至于听到声音啊。 宋柳脸上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狡黠地一笑:“原来我蒙对了,我真聪明。” 宋乔和宋老财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不知是宋柳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宋老财被儿子的急切打动了,隔天,他就请里正做媒,又让宋乔去写婚书,宋乔早准备好了,立时把两份誊写整齐的婚书拿出来,宋老财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双方在里正的见证下画押,双方各执一份。 接着就是聘礼,宋家的聘礼十分丰厚在村上算是头一份了。 四匹上等布匹,一只赤金镯子,一只玉镯,一套银首饰,金镶银蝴蝶簪,两根玉簪,还有一个精致的梳妆匣子。宋乔又把私房钱拿出一了大半悄悄添在里头,没上清单。本来按宋老财的意思下一半聘礼就行了,即便这样,那也是遥遥领先村中其他人家。宋乔据理力争:“爹,咱家可是体面人家,不能失了派头。” 宋老财仍是一脸不乐意,这个儿子恨不得把家都搬去。宋乔没法,又把全家最聪明的妹妹叫过来帮忙说项,宋柳无奈地看看自家大哥,她只是能者多劳,大哥什么事都找自己。她不紧不慢地说道:“爹,你要是大方了,以后他们就陪送嫁妆就不好意思小气了。这些东西只是让他们看看,以后还是咱家的。”宋老财虽然还是肉疼,可不也不得不承认闺女说得有理,依杜三夫妻俩的性子,这聘礼一般不会动用太多,到最后还不是要回到自己家?算了,忍着暂时的痛吧。宋乔看妹妹三言两语就把父亲搞掂了,赞叹之余又决定自己也要研习一番。 宋乔和方宁定亲的事风一样的在四邻八舍中传开了,那些原先对宋乔有意思的人家不由得一阵失望,不过最失望的还要数王氏。她费了那么多心思,下了那么多本钱,竟让方宁钻了空子!叫她如何甘心。王氏气不过又去找婆婆诉苦,还想着撺掇婆婆去三房家闹。何氏不知怎地,竟变清醒了许多,她冷冷扫了二儿媳妇一眼,撇着嘴不阴不阳地说道:“合着全家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不论是方宁还是圆宁不都是杜家的吗?” 王氏仍不死心的劝道:“娘,方宁和圆宁能一样吗?你老说说,她俩谁跟你和四弟亲?”何氏挑挑眼皮根本不理她。 陆氏抱着孩子笑吟吟地进来了,娇声笑道:“哟,二嫂,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好歹也是方宁的伯娘,哪能这样哟。” 王氏心思一转,便明白何氏的转变,其中肯定有陆氏的功劳。心里暗自气得牙痒痒。说话也不客气起来,顺势呛道:“我再不济,也没想着逼着人家闺女嫁人。” 陆氏笑意不变,热心劝道:“二嫂,要不你去宋家闹呗,你就问宋老财咋说话不算话,吃了你家的饭收了东西却又不娶你家闺女了?” 王氏眼中冒火,跳起来大骂陆氏,陆氏也不是省油的灯,是句句夹枪带棒、含沙射影。 直到何氏发话怒叱,两人才不得不住嘴。 王氏回去仍愤愤不平,又跟杜朝西叫苦,夫妻两人谋划半日仍无计可施,只得自认倒霉。 再说陆氏,她的确是在婆婆面前说了些话,她和杜朝栋算盘打得好好的,把圆宁嫁给宋乔,方宁嫁给王清举,将来就是两大助力。但三房一家死活不同意王家的亲事,再加上他们有方牛子撑腰,他们也真没辙。 这期间,杜朝栋又和王清举碰了一回面。上次碰面时,王清举跟杜朝栋喝酒时夸赞了方宁几句,又说自亡妻去后,家中空虚之类的。杜朝栋立即起了这个心思,王清举只说让他私下里问问同意就上门提亲。当然,他自恃身份,觉得方宁一家一定会同意的。没想到却闹了这一出。后来都传到王家去了。当他得知方宁那丫头竟看不上自己后,虽觉得伤了脸面,倒也没打算深究,两家结亲本就是你情我愿,既然她家不愿意,也不好勉强。毕竟他自己又不愁娶妻,何苦枉担强娶的恶名。 杜朝栋满脸赔笑的夸赞王清举胸怀大度之类的,接着话锋一转又说自己家不止方宁一个侄女,冬宁姿色欠佳,他直接略过,又说圆宁比方宁还好。王清举笑而不语,只道以后再说吧。 又过了几日,方宁家的新房子终于落成,杜朝南和方氏一商量,决定置几桌酒席请请亲朋好友,上次盖房子是银钱紧张,再加上又是土坯房,没必要大请。如今可不一样了。 接到消息后,方宁姥姥和大舅一家,刘大同一家率先赶到,方牛子暂时走不开,就让香草过来,顺便在乡下歇几天。汪立志前些日子为了历练和散心就跟着汪老七去邻县进货了,一回到家就听到方宁和宋乔定亲的消息,当下觉得心上犹如挨了一记闷拳,心里憋得难受。赵氏也从香草那儿得知了汪立志的心事,见他这样,忙温声劝道:“方宁是个好的,那宋乔也不错,这门亲事算是顶好的了。你不可能再有别的什么想头。要是传出点什么,你让你姐和姐夫怎么办?” 汪立志闷闷地答道:“娘,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吗?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在前段时间他翻来覆去的想,可这事不是别的事,甚至跟小叔小婶的事也不一样。他没有一点办法,可饶是如此,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不可抑制的难受。 新房请客自然少不了钱家,钱正清的娘备了一份不菲的礼物,她原先跟杜家结亲时,只是觉得方牛子夫妻人好又上进,还有汪家的关系,再加上夏宁着实出挑,不想,这次方宁竟跟宋乔定了亲。这多少也算是意外之喜。临走时她又嘱咐儿子:“我听说你以前跟宋乔不大和睦,以后你们就是连襟了,可得好好跟他相处。” 钱正清点头答道:“娘,我知道了。” 钱正清又顺便邀汪立志一起同去,两人正要出门,谁知事有凑巧,卫长卿今日正好沐休来找钱正清,钱正清笑着问道:“表弟,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乡野风景?”卫长卿不由得想起了上次在南山村的事情,嘴角一弯,骄矜地点头:“既然你热情相邀,那我就去一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抽死了,从昨天中午一直登陆不上,群么。 鸣谢: xxll20110110扔了一个地雷 mmvv扔了一个地雷 懒懒扔了一个地雷 宝阿宝扔了一个火箭炮 mmvv扔了一个地雷 赠品毛兔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赠品毛兔子扔了一个火箭炮 mmvv扔了一个地雷 84第八十三章 再相逢 辰时以后,众人陆续到达。.info[]宋家在赴宴的人选上出现了内部矛盾,宋乔自然是要去,宋老财觉得自个儿也应该去,小木头也要跟着。它家的两条狗也眼巴巴的看着主人不停的摇尾巴咽口水,宋乔觉得这样不合适,太丢面子了。但去掉谁都不乐意。最后他心一横,决定把柳柳也带上算了。一是带她出去透透气,二是也可以……趁机接近方宁,才两天不见而已,他总觉得像隔了很久似的。好在方宁十分善解人意,她和静宁出来借东西时,顺便让她绕了个弯,通知宋家全家都去帮忙。 宋柳格格笑道:“说是要我们去帮忙,可我们能帮什么呢?” 小木头实话实说:“帮着吃饭呗。” 宋老财和宋乔也不由得笑了。 宋乔一听说方宁就在前面,连忙整整衣裳快步跟上去要帮忙拿东西,谁知方宁早提前走了,宋乔无奈的顿顿足,心底一阵失落。宋老财看儿子那怂样儿,恨不得把自己的本领传授给他,可转念一想,这类本领还是不传了吧,免得被人说为老不尊。那可是自己用心琢磨的,让他自个儿想去。 宋乔一家人到了新房子以后,就见轩阔的院里乌压压一片人,说话声谈笑声直冲耳膜,热闹非凡。小孩子在桌椅之间笑闹着跑来跑去的。杜朝南和方氏满面笑容的招呼着来客,宋老财笑着上前跟亲家打招呼。宋乔的目光在人群中四处巡视着,寻找着方宁的身影,前院没有,堂屋还没有,哪都没有。 他看到东北角处还有一扇门,就好奇的推开走了进去。这里是一大片菜地,外面用蒺藜围了起来,里面菜畦整齐,宛如一副图画似的。菜园中间是一口井,有人正在打水。还有两个眼生的小男孩子在另一边挖土玩耍。宋乔透过菜架的缝隙认出了井边的人正是汪立志。 汪立志此时面色沉郁,他用力摇着吱吱嘎嘎的轱辘,用小桶打上水来,然后再倒在井边的大桶里,他就这么闷了好半晌,最后才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选那个书呆子?就因为他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人吗?你如果再等等,也许我能帮你寻到更好的。他那么呆,他爹那么抠,他弟弟……总之你满可以找到更好的。” 方宁一边洗菜一边淡然笑道:“小叔,谢谢你替我操心,可是我们都定过亲了。”好的有很多,但未必适合她,不过,这话她并没有说出来。 汪立志心绪极为复杂的怅然叹道:“也许我早该说的,其实卫长卿的堂哥挺不错的,可我……算了,说什么都晚了……”他当时还在纠结矛盾,明知道她与自己差着辈分,可仍不甘心将他推向别的男人。 宋乔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晴一眨不眨的盯着两人,此时,他的感觉格外敏锐,这一刹那他猛地意识到汪立志对方宁的感情绝不是普通的亲戚,他对她……怪不得他总跟自己做对,原来如此!想到这里,他的心像被绳索缠紧一样了,十分难受。心底还有一簇小火苗在燃烧。还有汪立志的刚才那番话,方宁真的是因为他是村里条件最好的才选上自己吗?他们已经定亲了,他不该怀疑的,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朝这方面想,如果有更好的出现……还有那个卫长卿的堂哥……他越想越气闷。 宋乔心事重重的踱到前院,不一会儿,静宁应厨房的吩咐去菜园取菜,方宁和汪立志也跟了出来。 卫长卿仍像上次一样,一副鹤立鸡群的模样,背着手慢慢踱着小方步,钱正清不知他想做什么,但也只得在后面像尾巴似的跟着。卫长卿走到宋柳和小木头面前时,不自觉的停住了脚步,他清清嗓子,特意引起两人的注意,严格说,是宋柳的注意。然后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真巧啊,原来你们也来了。” 宋柳自然记得这人,她瞥了他一眼,随即便把目光转向别处,轻轻摇头叹道:“真不巧,我不知道你也来了,不然我就不来了。” 卫长卿:“……”他觉得十分没面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钱正清笑着打圆场:“有话好好说,以后咱们几家都是亲戚了。” 小木头看看两人,然后骄傲的挺起胸脯,抬着下巴说道:“方宁以后是我嫂子了,你们要巴结大哥和我,不然,哼……”“至于哼”字后面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半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几人正在说话,汪立志和宋乔一前一后到了。 汪立志此时看宋乔越发不顺眼,那目光似乎能把宋乔给戳出个小洞来。他那么呆那么笨怎么能配得上聪明伶俐的方宁呢?宋乔对他的观感更不好,他使劲压抑着眼中的妒火,不然那火势一起也许能把汪立志烧出个洞来。两人生平第一次做到了“心有灵犀”。 两人会心一瞪,接着同时转过头去。汪立志抬头看天,宋乔低头看狗。 钱正清见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以前还僵,赶紧使出浑身解数来缓和气氛。 卫长卿还记得上次宋柳侮辱自己诗作的事情,这次他自觉水准大涨进,今非昔比,就想让对方刮目相看一下。 他像小大人似的摆摆手,慢条斯理的提议道:“宋秀才,我们切磋切磋诗词吧,我先来一首,权作抛砖引玉。” 卫长卿背着小手,眉头微蹙,接着脑中似有灵光一闪,然后缓缓吟哦出声。他一边念一边瞥着宋柳,观注着她的反应。还好,这次她倒没有频频摇头,而是扑闪着一双明亮聪慧的大眼睛,似在用心聆听。卫长卿心下得意,心道,终于让你刮目了! 卫长卿的声音一落,众人无不拍手叫好,小木头也跟着起哄。 宋柳听罢,稍一思索,转过头对宋乔认真地说道:“大哥你记好了,回去誊写好放床头吧。”卫长卿不自觉的挺胸抬颌,一脸傲然,这小丫头终于识货了。 没想到宋柳微微一笑,又接着补充道:“大哥你最近总睡不好觉,睡前读一读也许会睡得更香。” “……”卫长卿怒目而视,细牙咬得微微作响。 宋乔觉得妹妹说话太直接,连忙轻声训斥了一句,算是给卫长卿一个台阶下。小木头见大哥已经发话了,他这个二哥也得说两句,便一本正经地训道:“柳柳,你怎么还是爱说实话呢,爹不是教过你了吗?夸一下别人又不花钱。”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钱正清想笑又不敢笑。汪立志的脸色也不由得缓和许多。 卫长卿气得拂袖离去。钱正清对众人苦笑一下忙跟上去。汪立志不满的看了一眼宋柳,不禁为方宁担心,有这样嘴尖牙利的小姑子和抠公公,方宁以后可怎么办? 汪立又开始抑郁起来,便不再像以往那样谈笑风生了,今日几乎是全靠钱正清一人在维持气氛。 今日宴客,自然少不了请杜家老宅的人。这一大家子几乎全来了,杜朝栋前些日子被方宁刺激,本不想来,当他听说卫府的小公子竟然也大驾光临时,立即颠颠的跟了过来。想借机搭搭话,显一显自己的学问。 他一到场就听人说,卫小公子竟被宋柳那丫头给气走了!此时谁也不想搭理,杜朝栋看着好好的机会被宋柳给拱走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路过宋柳和小木头那桌时,霍然停下,以一副长辈的口吻严肃地训斥宋柳:“小丫头,你哥哥是读书人,想必你也识得几个字,你难道不曾听过圣贤之言:女子要贞静,慎言,要守三从四德要……” 宋柳微微抬头,笑吟吟地看着杜朝栋,像看耍猴似的,等他说完了,她不慌不忙的反问道:“你读的书应该比我多,你难道不曾听过圣贤之言:男子要修身养性,要有浩然正气,有些时候还要勇于舍身取义,可你听了多少了呢?对了,你听了最后一个,你舍了侄女,就为了取钱。这叫舍人取利,对吧对头?” 杜朝栋张口结舌:“……”周围的人大多数都是三房的亲戚,要不就是走得近的邻居,他们早就对杜朝栋这人嗤之以鼻,此时忍不住轰堂大笑。杜朝栋见这帮无识无识的村民竟然笑话自己,越发觉得丢份子。他正要再训斥宋柳几句。 宋老财听到笑声,忙走了过来,问明情况后,他把脸一板,装模作样的可呵斥宋柳一通:“你这孩子,别以为读了几天书,识了几个字就觉得了不起了,动辄圣贤圣贤的,你爹我读书不多,可也听你外公说过,这圣贤之道是用来律已的,而不是拿说别人的,懂不懂?” 宋老财明为训斥宋柳,实则是话里有话,杜朝栋偏偏被他们父女俩堵得说不出话来。面皮胀得跟架上的紫茄子一样。 卫长卿也跟着出来看热闹,听到宋柳对假道学的事迹,心里不自觉的涌起一丝赞赏,旋即他又想到她方才对息的奚落,气又重新浮上来。这个大眼睛的丫头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杜朝栋人没巴结上,又受了这等说不出道不来的憋气,最后灰溜溜气哼哼地离开了。何氏本来就在灶房转悠,一听到儿子受辱就要前来帮忙,她刚一抬步就听吴氏冷笑道:“你一大把年纪了,还真去跟一个小丫头争吵,你不嫌寒碜,我还嫌呢。你要去也行,先把脸蒙上再说。” 何氏转身又跟吴氏呛上了,最后被帮厨的妇人劝着才消停。 闹完这几通后,也开到宴的时间了。宋老财和里正等人被请到了屋里。宋乔汪立志钱正清他们算作一桌。汪立志拍了拍宋乔的肩膀,难得温和地说道:“秀才啊,过来陪小叔喝一杯。” 宋乔一脸怒容,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以后要是随着方宁的叫法,他的确是得叫他小叔。他心里哪能甘心。他正纠结着,转头看到了钱正清,这人以后是他的连襟,跟自己是一样的,于是他主动上前跟钱正清套近乎:“哎,钱兄,以后咱们就是亲戚了。” 钱正清冲他笑笑。宋乔又指指汪立志说道:“他说以后咱们该叫他小叔。”钱正清脸色一僵,摇头道:“各叫各的,这多不好,算了,我跟他说说去。” 85第八十四章 果园斗口 钱正清去找汪立志理论,汪立志很大方的摆摆手:“行了,咱俩无所谓。[..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就是要让那小子叫我叔,不叫都不行。谁让这个呆蛤蟆还吃上了天鹅肉,哼。”说罢,他又提醒钱正清道:“你以后少跟那小子套近乎,省得变呆了。”钱正清呵呵一笑,没接话。他如今也成了被人争抢的香饽饽了。 两人正说着话,方氏从厨房走出来了,她看看两人,温和的笑道:“正清,我和你三伯没空招呼你们,你自个儿可别客气。渴了饿了自已去拿,要不找立志也行。”钱正清忙礼貌地客套两句。方氏又跟汪立志拉了会家常,就走开了。宋乔在一旁看方氏对钱正清那么温和亲切,心里多少有些吃味,为什么同样都是女婿,却这样区别对待? 方氏哪能知道宋乔的这些小心思,她看了看院中众人,眉头心下不禁一沉,这都到饭点了,春宁竟然还没来!会不会又有点什么事了?不知怎地,她总有些心神不宁。回到厨房时,吴氏忙安慰她说也许是春宁太忙走不开,毕竟她这个儿媳妇可不好当。末了又叹道:“春宁比你过得还苦呢,你不论婆婆咋样,孩子他爹好歹是个好的,你们两个也没红过脸,不像这个畜生。吃喝嫖赌占全了,还动手打人!唉,不知她小舅上次震了震能管多久。” 方氏又想到四闺女时不时在自己面前提起大姐合离的事,她跟吴氏一提,吴氏的眼鼓得跟铜铃似的连连摇头:“方宁是小孩子家不懂事,你别跟着掺和,你当合离容易呢。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走这条路,且先不说你们一家会被人戳脊梁骨,那两孩子可咋办?只要黄家不同意,春宁就带不走,她婆婆那样,将来再有个后娘,你自个想想吧。春宁咋地也舍不了两个孩子。”方氏脸上愁云惨淡,是啊,就算他们家不怕别人说闲话,可孩子咋办呢?她恨只恨自己当年蠢笨软弱,若是自己硬气些眼睛放亮些,何至于让婆婆和黄家合伙跟蒙了。母女两个暗暗长叹一声,心照不宣的转移话题。这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方氏平复一下心绪,脸上勉强挤了点笑意,然后带着一帮妇人开始上菜,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亲朋好友都在,她不能总沉着一张脸,让别人不痛快。众人依次坐好。钱正清又去开导卫长卿。卫长卿气也生完了,就自找台阶下:“小爷是个有气度的男人,才不跟一个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钱正清附和道:“对对,你要不是有气度,我怎么会喜欢找你玩。” 钱正清以半个主人的姿态招待卫长卿:“来来,吃些我伯母做的零嘴,这麻花和排叉我特别爱吃。”卫长卿捏了一个麻花,看了良久,突然略有所悟的一笑:“你瞧这麻花是不是跟那丫头的性子很像,扭得很。” 钱正清怔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思路,点头道:“是很像。”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卫长卿心情转好,欢欢喜喜地跟钱正清一起去堂屋入席吃饭,他们两人正好跟宋乔汪立志等人同桌。这饭桌上自然少不了明争暗斗,宋乔和汪立志继续冷战,可怜的钱正清成了两人拉锯的锯子,双方都想把他往自己这方拉。 汪立志对他说:“正清,咱俩的交情可不般,我的对头就是你的对头,别理那个呆子。” 宋乔则他说:“正清,将来咱俩可是亲戚,还得多亲多近才好。” 钱正清一脸苦笑,为难不已,一方是知交好友,另一方是将来的连襟,哪一个都得罪不得。最后还是卫长卿够义气,主动出手绊住了宋乔,才让钱正清稍稍喘了口气。 吃过午饭后,方氏就让方宁带着宋柳和方满子家的大宝二宝等一帮孩子一起果园玩耍,宋乔也想跟去,但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他脑子一转,就撺掇卫长卿一起去赏……赏果子。果园里的树是分批载的,最先载的那批有的已经挂果了。大部分的梨子中秋时已经摘掉,还剩下些小的不中看,枣子和柿子也已成熟,抬头望去,绿树枝头挂着一串串红玛瑙似的枣子,和灯笼似的柿子。碧空如洗,徐徐的和风中飘着一丝果香,让人闻之心身俱舒,方宁和宋柳提着小篮子打算去摘些梨子和枣子当餐后水果吃,小木头和狗蛋这两个小跟班颠颠地跟在后头。一群人边走边说笑,洒下一路清脆悦耳的笑声。那笑声像一阵轻风似的吹散了宋乔心中的乌云,他暂时把纠结放开,也跟着放松起来。 果园中还有不少野花和野果,众人一进园子,立即惊动了正草丛在觅食的鸡群和鸭群,鸡鸭咕咕嘎嘎的乱飞乱跑,一时间鸡飞鸭跳的,好不热闹。小木头还拉着狗蛋学鸭子走路,撇着两条腿一摇一摆,把众人弄得大笑不已。 卫长卿看着什么都稀奇,难得出声赞道:“这个地方真好,景色别致,人也……别致。”说完,他还忍不住朝别致的某人看了一眼,宋柳很快就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回头一笑,摇头叹道:“是啊,景色别致,主人也别致,就是某些客人别而不致。” 卫长卿抬抬下巴,立即把自己切换到作战模式,微微一笑道:“我想明白了,一定是本少爷的独特才引起了你的注意,不然你为什么总单单针对我?”这是卫长卿的最新发现,同时也是他自我治愈的良方。 宋柳一脸怜悯地看着他,正色道:“那是因为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可以讨厌的人。”然后又给了他一个“你应该懂的”的表情,旋即拉着方宁往另一边走去了。 卫长卿鼓着脸,又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一双好看的眼睛因为情绪波动而愈发显得炯炯有神。 宋乔一直想跟方宁说话,本来机会快来了,谁知宋柳又把她拉走了。他心中着急,别有用心的喊道:“柳柳,你说话太伤人了,你到一边好好反省去。我得好好说说你。” 卫长卿郁气稍顺,还好宋家到底还有一个明理的人。 宋乔顺理成章的加入了跟班的队伍,上树摘梨的大事就交给了小木头和狗蛋,其实方宁也会上树的,只是此时不方便而已。 宋乔终于逮住机会和方宁说话,像卫长卿见到宋柳一样,他一看到方宁就不自觉的切换模式,人家是作战他是呆傻模式:“呵呵,你家的梨真甜。” 方宁侧头笑道:“你还没尝呢?怎么就知道甜了?” 宋乔:“……反正就是甜,一看就能看出来。” 宋乔语无伦次、条理紊乱的说了一大通话,其中以傻话和废话居多。可是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看着她那平和的笑容,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发酸:“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她时都会激动不已、语无伦次,而她从来都没有过?”他越想越不敢深想,他想知道那个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 小木头看着大哥那副模样,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他就是家里第二聪明的。想到这里,他便跟小伙伴狗蛋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狗蛋不大赞同他的想法:“小木头你咋能跟你大哥比呢?我爹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小木头鼓着腮帮子问道:“那我呢?” 狗蛋一脸为难:“我爹没说,你大概是蛐蛐星下凡吧。” 小木头的自尊受了伤害,撅着嘴强烈谴责狗蛋:“不跟你说了,你啥也不知道。整天就想着吃和玩。” 狗蛋一脸委屈的反问:“你不是也这样吗?”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两人便因为一件新鲜事和好了。狗蛋出了园子一趟,立即跑回来向小木头报告:“方宁家来了两个骑马的人,还有上次那叫猪的坏女孩。”小木头放下东西咚咚跑出去,两人刚到园门处,就见圆宁笑吟吟地引着盛装打扮的朱红玉进来了。 朱红玉远远地就朝卫长卿笑道:“长卿,你祖母担心得不得了,就让卫明卫成来接你,正好跟我们同路。” 卫长卿淡漠地应了一声,转身继续跟宋乔谈诗论词,不再理她。朱红玉面色微僵,走又不甘心,留下来没面子。恰在这时,方宁和宋柳提着半篮果子过来了。卫长卿趁机打发朱红玉:“你们两个去找她们吧。” 朱红玉只得和圆宁一起去找方宁,朱红玉在卫长卿那儿受了冷遇,就想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她一看到这两个对头,说话一改方才的温柔和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她先是朝方宁意味深长地笑笑,朗声说道:“听说你跟宋家定亲了,恭喜恭喜。”方宁低头一笑,道了声谢,便将话题转开。 朱红玉还有别的话在等着她呢,她继续说道:“宋大秀才可真有福气,你如今可是艳名远播呢,就连那个小霸王黄宝根也看上你了,前几日还向人打听你呢。你也真是的,定亲了也不跟人家说一声,让人家心里空惦念。”她这话说得故意引人遐想,好像她跟黄宝根什么约定似的。 方宁脸色一沉,极快地反击道:“黄宝根只是在我小舅饭铺里吃过几顿饭而已,我定不定亲何须要告知他?我又不曾几次三番、费尽心思的去向他献殷勤。” 朱红玉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圆宁连忙笑着打圆场,两下里好言相劝。 她捂着嘴对朱红玉笑道:“红玉,你来的次数少,你可不知道方宁和宋秀才的事,人家可是早已情深意重,哎呀,我不好意思说了……”说罢,她格格娇笑起来。 宋柳一直在旁边观战,她扑闪着一双清澈晶亮的大眼睛,看看朱红玉又看看圆宁,很冷静地对两人建议道:“你们两个这是何苦呢?你们进这个园子可不是来找我们的,怎能舍本逐末呢?”说罢,她用手指指卫长卿,对朱红玉道:“去吧,那个让园子蓬地生辉的人在那儿呢?”当然她也没漏掉圆宁:“圆宁你也跟着去吧,好好出力办差,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跟我们斗有什么用呢?你们脑子本来就不够用,可不能再白费了。” 不知怎么回事,宋柳一说话,卫长卿的视线就不自觉的扫过来,朱红玉原本想痛快反击一番,以雪上次之耻。她一看到卫长卿的目光,立即恢复初进园子里的端庄温柔,冲他柔柔一笑。卫长卿蹙着眉头,飞快地转过脸去,那样子就像是在梨子中吃了半条虫子似的。朱红玉脸色先白再红,笑意全无。 宋乔走了过来,轻声问宋柳:“你们这是怎么了?” 宋柳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磨牙呢。” 朱红玉看了一眼宋乔,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方才正说你和方宁真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双。” 宋柳点头附和:“是呀,门当户对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大老远的上赶子跟着我哥了。你说是吧?” 朱红玉再次被戳中痛脚,血一下子涌到脸上,她用尖锐的目光看着宋柳,暗暗咬牙,却又硬生生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跑进园子大声叫道:“方宁方宁,一个叫黄宝根的人来找你了。还有你娘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jz61372扔了一个地雷 我心如铁扔了一个地雷 捞明虾扔了一个地雷 xxll20110110扔了一个地雷 86第八十五章 矛盾 方宁心头突突一跳,黄宝根来找她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后一句,为什么她娘会哭?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之前曾请黄宝根关照过大姐一家,两件事一联系,她自然知道是大姐家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她提起篮子拔腿就往外跑,宋乔紧跟上去,汪立志跟他一样急,两人一不小心撞了个趔趄,谁也没心思介意,就这么一起跑了出去。 等到方宁回到家时,就见堂屋围满了人,乱得像一锅粥似的。人群中传出方氏的哭声,吴氏正开口相劝:“春宁娘,你也别哭了,收拾收拾,我跟你一起去,到镇上叫上牛子和你爹,咱好好揍揍这个姓黄的一家人!黑心烂骨头的王八羔子,竟把孩子都打掉了――”吴氏骂着骂着也不由自主的哽咽起来。 方宁气得直颤抖,恨不得将那个黄世军撕碎了喂狗才好。她先去谢了黄宝根,然后扒开人群挤进去,斩钉截铁地说道:“姥姥,娘,这一次一定要让大姐合离,不然,下一次就知道报的是什么信儿了。” 方氏方寸大乱,红着眼圈,胡乱点了点头。 这时杜朝南已经套好了牛车,临上车时,一家人发生了争执,方宁静宁几个都要跟着去,吴氏非拦着不让,说这次去少不得动口,动粗也有可能。俗话说骂人没好口,打架没好手。这几个女孩子都大了,被骂了被碰了传出去都好说不好听。 方宁和静宁争取不成只得无奈听从吴氏的安排。汪立志一听说要去打架,立即摩拳擦掌,准备出发。他问钱正清:“你去不去?”钱正清又看看卫长卿,卫长卿道:“我把你们捎过去吧,也该回家了。”黄家村离县城比较近,马车绕个弯也能经过那儿。 宋乔看方宁愤怒,自然也跟着怒,他也想跟着汪立志他们一起去,无奈人家根本没搭理他。其他车辆也挤不下了,宋老财也不想让他去,就安慰他道:“你急啥呢,这事还早着呢。想帮忙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一抬眼就看见黄宝根牵着一匹青色小马,正在东张西望。宋乔直直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只是一个小毛孩子而已,还没小木头大呢。 这时方氏和吴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拭拭眼泪一起向黄宝根道谢,黄宝根很大气的摆摆手:“算了算了,都谢过了。我答应过罩着他们的嘛。快走吧。” 一行人赶着牛车马车,浩浩荡荡的朝村外而去,扬起阵阵尘烟。老宅的人没一个主动要去的,方宁冷眼看着这帮人,一堆只会窝里横的家伙,她连寒心都不想寒。 这些客人见主家有事走了,也不好多呆,几个勤快些的帮着方宁姐妹几个将院子收拾打扫了一遍后就纷纷告辞离去。也有些闲人坐在院外侃大山等着听后续消息。 姐妹几个一边心不在焉的干活,一边焦急地等待家人的消息。宋乔一直陪着方宁说话,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没用,什么也帮不了。 到了傍晚时分,方氏一行人才回来,牛子店里离不了人,再加上又受了点伤,吴氏就让他先回去了。 春宁被方氏和吴氏搀扶着下车,她面色消瘦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她肚里的孩子月份小,再加上黄宝根的娘帮着请了大夫,所幸没有大险,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调养。饶是如此,方氏夫妻两个仍是背后直冒凉气,心里把黄世军一家人又狠狠骂了遍。两个孩子吓得没有人样儿,子锦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地抱着娘亲的大腿不撒手,云儿后脑勺碰了一个大包,右半脸肿得吓人。 “大姐……”夏宁和秋宁一看春宁母子三人这副惨样,上前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静宁和方宁也分别过去抱过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安慰着。 方氏把春宁安顿好流着眼泪去厨房热了些剩饭菜,又烧了一锅开水,让母子三人洗脸吃饭。 春宁有气无力的随便扒拉几口,便靠在床上直喘气。方氏和吴氏又抱着她哭了一会儿,待她们情绪稍定,哭声才渐渐止了。 春宁缓了口气抽抽噎噎说出了今日的事由:“原本早就算好了,要来的,顺便买些布和首饰给几个妹子添妆,再不买我怕钱会被他糟蹋光……两个孩子也一直盼着来。谁知,他竟又去偷偷赌了,婆婆先是骂他不争气,接着又骂我拴不住男人的心,还骂孩子,我啥也没说,就说娘家新房盖好我要回来一趟,婆婆就抓着话话说炫耀娘家。然后那个畜生就动手打我。他娘也不管,他嫂子还在旁边笑话……” 方氏捶着床沿哭骂道:“这个老不死的,一家子没一个好的,你舅打他们打得太好了!你就好好在家住着,明日让你爹去镇上大夫来看看,开几剂药给你调调身体。.info[]”春宁泪眼朦胧的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杜朝南还套好车去镇上,谁知一位姓孙的大夫竟先到他们家了,并说诊金已付,方氏忙问是谁,孙大夫摇头说不记得了。方氏疑惑了一会儿只当是方牛子做的,再加看病要紧,也没详细追问。那大夫说春宁的身体底子好,只要以后好好调养不会有事的。 方氏这次是下了决心要让大女儿合离了。她一边细心的给春宁调养身体,一边托人去跟黄世军一家商量合离之事,自然,两家少不了一番旷日持久的扯皮。春宁的婆婆可不愿意合离,黄家家境已经大不如前,儿子又沾了赌瘾,她上哪儿去找春宁这么能干又逆来顺受的儿媳妇?她又是哭又是闹的,死活不愿意合离。方氏也不急,耐心地陪着跟他们耗。 这期间她还备了一份厚礼由香草带着去黄宝根家一趟。香草当着黄家众人的面把黄宝根好一通夸,说他心地善良,仗义,讲义气,将来长大了定了不得云云。这小子从小到大没被这么夸过,高兴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为了投桃报李,他抽空又把进城赌钱的黄世军给狠揍了一顿。高氏不敢招惹黄宝根,只把怨恨撒在杜朝南一家身上。 吴氏在闺女家住了几天就回去了。春宁安心的在娘家住了下来,方宁每日费尽心思给她做补品调养身体。宋乔三五不时的偷偷送些补品过来,方宁怕宋老财知道后又不乐意,便委婉劝他以后还是别送了。宋乔目光复杂的盯着方宁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了。方宁是莫名其妙,但她此时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有多加理会。 两个孩子对外公外婆和几个小姨愈发亲厚,每天粘着静宁和方宁。不过,这俩孩子最怕人提到回家二字。云儿还好些,子锦一听这两字就放声大哭,每每此时众人都是唏嘘不已。方宁见这孩子虽说话少了些,反应慢些,但并不像高氏所说的那么傻。她细细一问,才知道这孩子在一岁时受了惊吓。再加上黄世军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动辄大吵大嚷,这孩子的胆子都被吓小了。 方宁心中叹息一声,脸上笑道:“大姐你放心吧,我听老人说过,这都是小时候吓的,长大后会慢慢好起来的。”春宁苦笑一下,把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不管傻也好聪明也好,她一定得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她上一次之所以同意回去,并不是她真相信黄世军会变好,他从前就没好过,只不过是一直被公公压着而已。如今再加上婆婆和嫂子挑唆,他能好到哪里去了? 可她那时想都不敢想合离之事,几个妹妹正处在说亲的紧要时候,若是因着她,找不到好人家,她愧都愧死了。还有就是孩子的事,不过,她心里还有一丝希望,她清楚的明白,黄家的人并不真的在乎这两个孩子,只是高氏那人一定会漫天要价的……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为难了。 春宁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身体渐渐复元,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 这中间,杜家老宅在闹腾了十来天后终于分家成功。大房二房只各分了三间厢房和十亩中田。至于银钱,何氏是一文钱也不肯拿出。杜朝栋占了三间正房,和二十来亩上等田地以及一些稍贵重些的家什。何氏和老杜头暂时先跟四儿子一起住着。老宅的事一忙完,何氏又盯上了三房一家了。她本以为春宁会像上次那样住些日子就回,不曾想她竟真的要合离。她听到村里的风言风语后,气直往上涌。她儿子可是个读书人,他们杜家哪能有个合离的女儿!这不让人戳脊梁骨吗? 当下,何氏带着满腔火气来找杜朝南和方氏:“我听人村里人说,你们真打算让春宁跟黄家合离,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方氏一脸淡漠地答道:“是有这打算,这不正跟黄家扯皮呢。” 何氏指着方氏的鼻子就大嚷起来:“你疯魔了是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哪能还往回接?这年轻人哪能不吵句嘴动个手的,你赶紧的把她送回去,咱杜家丢不起这个人!我可怕别人戳我的脊梁骨!” 方宁冷笑道:“奶,我姐合离了你老该高兴才对,你可以再卖一次嘛,反正你是老手了。” 静宁跟方宁一唱一和:“奶,你还怕人戳脊梁骨呢?你老长过脊梁骨吗?” 何氏阴沉着脸,破口大骂:“吓――我打死你们这两个死妮子!” 静宁早对她恨之入骨,恨声说道:“不用你打,我这就去撞墙。”说完,她像头小牛犊一样狠狠地朝何氏腹部猛撞过去。何氏“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大叫起来。 方宁关切地问道:“奶,你不会又犯病了?正好我这还有偏方。来来,静宁、二姐,你们帮忙按着,我来给奶喂药。” 何氏一听说喂药,不由得脸色大变,蹭地一下爬起来,拍着大腿大嚷大骂:“一个个都是不孝的,也不怕将来下阎罗殿拔舌头进油锅。”方宁也不跟她废话直接把狗和几只大鹅给放了出去,大白鹅伸长脖子凶巴巴地去拧何氏的腿,两条狗龇着白森森的牙凶悍的吠叫着,何氏且走且骂,并呼天抢地招引邻居来围观。可惜这地方太偏,等到人们来到,她早被鹅拧了几遭了。 两家的谈判进入僵持时期,高氏一开口就要杜家陪他们一百两银子。最后由方牛子出面同意给四十两银子,但同时要两个孩子全归春宁,黄家还要写文书按手印:以后不得以任何借口要回孩子。 春宁听说娘家要花这么多钱,既心疼又愧疚。 方宁连忙安慰道:“大姐,你等着瞧,这钱怎么吃的,我让他怎么吐出来!”这之后,她悄悄进城见了汪立志,两人商量良久,汪立志最终同意帮方宁找一个在赌技高超的外乡人,把银子赢了回来。 这事方宁原以为做得隐秘,最后不知怎地竟被宋乔得知了。当晚两人在池塘边漫步时,方宁就觉得气氛十分诡异,他平常虽然呆傻有时说话语无伦次,可是却感觉温馨有趣,但这次却跟以前大大不同,他一直沉默着,沉默到方宁都有些尴尬了,“你这是怎么了?” 宋乔默然良久,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方宁连忙否认:“不,你很有用。” 宋乔今日出奇的冷静,他摇摇头,自嘲地说道:“我若是有用,为什么你有事没有第一个先我商量?而是舍近求远去找别人?” 方宁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哪知宋乔此时此刻已经钻进牛角尖里,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他用悲凉而怅然地口吻叹道:“我想明白了,我们两个能定亲,是因为我运气好,赶上了老宅的人逼婚,而你身边又没有的合适的人。就是这样。”说完,他像发了疯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87第八十六章 温馨雨夜 宋乔回去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起初,宋老财以为他是收了心开始发愤苦读了,仔细一看却又不是那回事。他的脸上不再像前些日子似的,时而恍惚时而傻笑,而是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宋老财问他,宋乔顾左右而言他,他拿出做生意的精明劲儿也没套出话来。不过宋老财毕竟是过来人,蒙也蒙出个大半,除了方宁那丫头,还真没有谁有这么大能耐让他这样。宋老财也没再说什么,年轻人的事还得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宋乔有时去县学读书,有时去跟同窗好友谈诗论文,回到家还抄书作文。每日早出晚归、忙碌不堪。方宁来找过宋柳两次,本想着如果碰见宋乔,就跟他解释清楚。不料,事不凑巧,她来了两次都赶上宋乔出门。方宁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暗忖道,干脆让他再继续钻牛角吧,直到钻透为止。从这天起,她不再去宋家了,只安心在家钻研菜谱和农书,带着姐妹们做晒菜干腌咸菜做酸豆角,一件件的忙个不停。 这些菜大部分都会被方牛子买了下来,做为早饭的佐菜或是赠品。如今栓子的手艺越来越好,方牛子和香草头脑活络行事大方,店里的客流在逐日增多。方牛子一高兴就给栓子和刘双喜涨了工钱,栓子是厨子自然要高些,每月先涨至八百文,刘双喜四百文,自然都是包吃包住,过年过节的还有节礼外加四季衣裳。两人十分感激,干活愈加卖力,尤其是刘双喜,得了工钱全部拿回家让爹娘攒着准备盖房子。刘大同一家人自是十分高兴。栓子涨工钱后第一月趁着当天客人少,便搭杜朝南的牛车赶了回来。 方氏一见他便亲切地笑道:“来,让我瞧瞧。哎哟,又长高了。这孩子就跟追了肥的庄稼苗似的,飞长。” 栓子憨憨一笑:“都是方叔汪婶厚道大方,好吃的尽着吃,能不长嘛。” 方氏听他夸赞自个弟弟妹妹,心里越发舒坦。 吃完晚饭后,栓子悄悄溜进静宁的房里,关上门拿出一只半旧的灰色布包,眉开眼笑的递给静宁:“这是我这几个月的工钱,你先收着。” 静宁瞥了一眼栓子,微微低着头,娇嗔道:“这是你的工钱,给我做什么?” 栓子笑嘻嘻地往她手里一塞:“我不给你给谁,收着吧,等将来……将来再说吧。”说到这里,栓子嘿嘿一笑,又递过去一只盒子,“这是几盒面脂,共有五盒,几个姐姐每人都有。” 静宁脸上绽开一抹动人的笑意,嘴里仍嗔道:“哟,你还挺会花钱的,想得也怪周到的。” 栓子只是嘿嘿的傻笑,他最近可没少涨见识,那些吃饭的人是形形□,他耳濡目染,自然也跟着懂了不少。待人接物方面也灵活周到许多。静宁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收下了。她跟栓子说了一会儿话,便拿着面脂向几个姐姐骄傲的显摆去了。因为饭铺里太忙,栓子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回城去了。 方宁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她这次又有了新的想法,想种些适合本地生长的调料,像花椒八角枸杞之类的东西。另外她还想跟父亲一起研究一下果树和蔬菜的嫁接方法,她以前就有这想法,只是自已记得不大清楚就暂时搁置了,前些天他偶尔在农书中看到了,原来古代早已经有嫁接的记载了,只不过由于信息流通不畅,一般人都不知道罢了。 杜朝南是个种庄稼的好手,心灵手巧,肯花时间钻研又不吝惜力气,家里的菜园子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种出来的蔬菜颜色鲜嫩水灵,虫眼极少。最近半年,就不单是方牛子一家要了,其他饭铺的掌柜也开始找他订菜。这一下子就惊动了村里的其他人家,南山村里也有不少人进城卖菜,不过他们都是零卖,既辛苦还费时间,还要交摊位费,有时辛苦一整天还不一定能卖完,哪有这么大批量的供应饭铺方便。这些村民络绎不绝的上门说好话套近乎,张口闭口“三哥、老弟、三侄子”的叫着,把杜朝南弄得左右为难,如果有能力,他自然愿意帮助这些乡亲们,毕竟过日子都不容易。可求助的人太多,肯定得有取舍,帮谁不帮谁,这可让一向厚道不善与人打交道的杜朝南犯了难。 最后还是方宁给他出了主意,自然是先照顾关系近些的,如果他们家的不够,就先从刘大同、李三顺和胡奶奶家三家收菜,如果还不够,再从别家收。收菜时无论关系远近都要严格把关,不新鲜的虫眼太多的都不要。而且价钱要稍稍低些,不赚一点钱谁干呀。 “这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毕竟乡里乡亲的。”杜朝南听完方宁的话不禁有些犹豫。 方宁笑着开导他:“爹,帮助人是没错,可咱们自己也不能吃亏呀。这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没事,咱们先把话放前头,愿意就送来,不愿意就自己卖呗。”杜朝南想来想去也没别的招,只好先试试再说。 李三顺听到杜朝南竟要他一起种菜,不觉有些诧异。方氏在旁边劝道:“三顺哪,你家的地少,你光靠打猎也不行,一是危险,二是不稳定。眼看着狗蛋越来越大了,将来娶亲都要花钱,你可得提前着手了。” 狗蛋一听说娶亲,做了个鬼脸,嘻嘻笑起来。 李三顺思量片刻,点头答应了。他跟杜朝南说话时,眼神不由得往屋里斜飘。可惜他并没有看到想看的人。 自从春宁合离以后,李三顺来的次数很节制,他主要是怕村里人说闲话。方氏虽有撮合两人的心思,可想着大女儿才回来一个月,太着急了不好,以免到时乡亲们乱嚼舌根。 这期间,老宅那边也发生了几件事,先是冬宁和朱红玉的叔叔定亲了。据说那朱家小叔有些不满意冬宁的姿色,可他又找不着更好的,只好勉强应了这门亲事。朱家下的聘礼很是丰厚,那孙氏见人就显摆。冬宁也愈发招摇,将那镯子钗子全戴上,串门时总有意无意总露出手上的镯子,而且她特别喜欢到方宁家来串门。最后连小木头都有些纳闷了,这天吃晚饭时,他不禁发出了疑问:“爹,方宁为啥不把咱家送的东西戴上呢?” 宋老财付之一笑:“你爹我是谁?咱家看中的人能跟别人一样吗?”他虽然自己也爱显摆,可心里还是瞧不上别人的显摆。 小木头的纳闷可不止这一处,还有最近大哥怎么不去找方宁了。他觉得自己做为家中第二聪明的人,应该为大哥出出主意,文曲星又咋地,还不如蛐蛐星厉害呢。 他皱着眉头思量半晌,最后出了一个好主意:“大哥大哥,你去给方宁买盒面脂吧,我听狗蛋说有人送她东西了,她可高兴了。” 宋乔的脸色蓦地一沉,不自觉地停下了筷子。默然片刻起身说道:“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说罢,他转身回房看书去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宋老财和宋柳倒是一脸了然,唯有小木头是一脸困惑。 宋乔在屋里像驴子拉磨一样,在原地不停地转圈。时不时叹息一声。已经好几天了,她不来找自己,也不解释几句。难道自己在她眼里真的一点地位都没有吗?还有如果狗蛋的话是真的,那她跟自己也太见外了,为什么别人送的东西她就能收,却拒绝自己送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自脑中冒出来,他怎么想也想不通,越想心里的疙瘩越多。不行了,他必须要去找她问清楚!她欠自己一个解释! 翌日一早,宋乔由于夜里没睡好,起得稍迟了些。宋老财也正准备出门,他习惯性的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道:“看样子要下雨了。”接着他又转头嘱咐儿子:“带上伞和蓑衣,小心别淋了雨。” 宋乔心不在焉地答应了,结果临出门时竟忘了,傍晚归家时淋了个半湿回来,多少有些头脑昏重,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进屋换了身干衣裳就作罢。这场雨直下了一天一夜,别的地方倒没没什么,方宁家有一处鱼塘的情况有些不妙。由于去年养鱼没少赚钱,杜朝南觉着河洼的洼地多,引水也方便,便又带着刘大同和李三顺新挖了一处鱼塘,这个塘地势低,塘沿也没做防护。如今阴雨边绵,四周高坡上的水都往这塘里汇集,眼看着水就要溢出来。杜朝南怕鱼跑出来,急急忙忙地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抓起铁锹去挖泥加固池塘。方氏也穿戴好提着一大筐麦秸跟着一起去,有麦秸掺着泥会更稳固些。春宁和夏宁几人也要去帮忙,方氏忙阻拦道:“都别去了,一个个身子都正赶上特殊时候,要是落下了病根,以后有你们受的。我跟你爹去就成。”她们姐妹几个中,春宁还在调养,夏宁和方宁则正赶上月信来临,哪能去淋雨。关键时刻,家里没男孩子的坏处来了,缺少劳力,农村有很多重活脏活,没了男人还真不方便。 好在李三顺听到动静也自发扛着铁锹过来帮忙。三人飞快的挥舞着铁锹铲着泥土加固池塘边沿。三人正闷头干活,宋乔竟冒雨来了。 方氏诧异地看了一眼,伸手呼噜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招呼道:“荷生啊,你咋这时候来了?快进屋去吧。”宋乔点了点头,撑着伞转身进院去了,不一会儿,他扛着一把铁锹出来了,然后二话不说直接加入干活的队伍。 方氏忙制止道:“不成,你快回去吧。要是淋病了可咋办。” 宋乔的牛性又上来了,任方氏怎么劝也不肯回去,方氏拗不过他,只好转身进屋寻了一副蓑衣和一顶斗笠给他。四个人从辰时开始一直忙到天快擦黑了才停手,池塘被加高到一尺多高,另外又挖了几条浅浅的沟渠排水。 他们回到家时,方宁等人早已烧高了饭菜和热水在等着。方氏让李三顺回家换了干衣裳,再抱着狗蛋过来吃饭。李三顺也没推辞,换好衣裳锁上了门就抱着狗蛋过来了。方宁早给杜朝南他们三人准备好了干衣裳熬好红糖姜汤。宋乔换好上杜朝南的衣裳,端坐在桌前,用力的看了方宁一眼,见她气色没有前些日子精神,心头不觉涌上一丝复杂的心绪,她说不定也在煎熬,自己是不是错怪她了。宋乔这么想着,不由得又连看了几眼。 夏宁和静宁悄悄对视一眼,别过脸偷偷捂着嘴笑。 狗蛋可没这么含蓄了,他嘻嘻笑着拉拉宋乔的袖子,大声提醒他:“木头的哥哥,我奶在问你话了,你咋听不到呢?” 宋乔如梦初醒一般,脸上泛起一丝潮红,十分窘迫地转头问道:“伯母,你叫我?” 方氏亲切地笑笑:“我是问你冒着雨来可是有啥事?” 宋乔支支吾吾,“没什么,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和伯父身子好不好。” 方氏忙道:“好得很,好得很。来来,吃菜。” 宋乔因为昨日着了凉,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方氏一直热情的夹菜,方宁给他盛汤,他不饿也硬撑着吃了下去。可惜的是,水满则溢,饭满则吐,他刚吃完饭没久,就抑制不住的到外面吐了起来,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众人一脸担忧,李三顺打着伞就去请叫郎中。宋乔用盐水漱完口后,被杜朝南扶到客房去歇息。过了一会儿,李三顺踏着泥水拿着几包药回来交于方氏去熬。方氏利落地煎完药,特地让方宁给宋乔端去。 方宁端着药碗走到宋乔床边,温声说道:“你把药喝了。” 宋乔心里委屈,傲娇的别过脸去,不理她。 方宁哑然失笑:“都几天了,无名气还没消?” 宋乔回嘴道:“不是无名气,是有名的,还是师出有名。” 方宁不想跟他抬扛,无奈的点头:“好吧,算你有理,不过,你还是先药喝了再说。” 宋乔的脸还是不肯扭过来,一鼓作气地说道:“我知道你就是认为我是个书呆子,认为我迂腐不中用。……我不如姓汪的脑子活,不如黄宝根能打架,不如姓王清举的稳重。” 方宁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加重语气说道:“我从没这么想,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当然。你说我只看中你的条件不喜欢你,你简直是在侮辱我的脑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一个没定性的人吗?” 说罢,她重重地把碗放下,慢慢地侧转身子作势要走。宋乔立时急了,他死撑着的傲娇摇摇欲坠,声音中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你别走啊。我、我不是这意思,我哪有侮辱你——”情急之下,他伸手就去拉她。方宁的身子一个不防,身子一阵趔趄,“咚”的一下歪在了他身上,两张脸挨得极近,彼此温热的气息沆瀣搅合在一起,两颗心咚咚跳着,声音一弱一强。气氛极为暧昧。 宋乔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真不是有意的。”方宁眉眼一弯,朝他嫣然一笑,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摇曳的灯光中波光流转,仿佛水中的珠玉一样,光华灿烂,摄人心魄。那红润的唇就像清晨滴露的花瓣一样动人。宋乔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的心开始蠢蠢欲动,此时此刻,什么理智规矩全都还给了书中的圣贤们,他不做正人君子了,他只想做一个衣冠禽兽。他缓缓地抬起头,以极慢的速度朝她贴近,就在离目标还有两指甲盖的距离时,他发生了目的性颤抖——就此停住了。 方宁心里骂他比禽兽还不如,她主动从静止变成了缓慢移动,自行完成了剩下的距离。两张唇终于如愿以偿地粘在了一起。宋乔的脑中终于在空白中加入了一些东西,不过是添了一桶浆糊而已。他的气息无比紊乱,心跳加快,几乎快要蹦出胸腔。他先是不知所措,接着乱啃乱咬一通,然后是无师自通,到了最后简直是食髓知味、不知厌足。就在他辗转探索,渐入佳境之时,方宁红着脸缓缓鸣金收兵。 宋乔不满她单方面撤出,低声说道:“不准走。” 方宁逮着这个最佳时机说道:“呆子,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喜欢你。每个人都不一样的,你一见了我就犯呆,而我一见了你就聪明。要是咱俩都犯呆,你爹肯定会说家风水不好,你说是不是?” 宋乔的脑子由浓浆糊变成了稀浆糊,此时哪怕方宁说他是圆的,他都能相信。哪能会说不是。 他睁着一双亮得异常的眼睛,用温柔悦耳的声音答道:“是是。” 他还想着趁着余勇未散,再进攻一次,谁知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宋老财的说话声,接着是方氏的声音,方宁连忙整好衣裳站了起来,她又给恍惚傻笑的宋乔整整衣容,再慢慢地去开门。宋老财一脸担忧的跑上前看看儿子,小木头也跟着过来。 方氏看了看容光焕发的宋乔,高兴地笑道:“瞧这脸色比方才好多了,这药还真管用。” 宋乔生怕众人看出端倪,点头附和:“是的,王郎中的医术越发高明了,喝下去就觉得好多了。” 宋老财不疑有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宋老财就提出要回家,因为雨还没停,方氏就建议让宋乔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再回,反正有的是空房。宋老财看着儿子那眼巴巴的样儿也就恩准了。他拉着小木头就要离开,小木头再次不恰当的聪明了一回,他惊呼道:“大哥大哥,你怎么还剩一碗药没喝?” “哦——”众人的目光一起朝桌上的药碗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的轻松宅斗文: 《穿越之富贵闲人》 有兴趣的可移步去看看。(⊙﹏⊙) 88第八十七章 雨过天晴 宋乔觉得众人的目光能把自己戳出个洞来,他的脸灼热得烫人,要不是怕被人笑话,他真想钻进被子里。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似的,不知该如何圆慌,“我、我……” 方宁先是一怔,然后一脸淡定地说道:“他是喝过药了,这是第二碗,我把药渣控出来加了一点开水,还没来得及喝呢。” 方氏将信将疑,笑着附和道:“原来是这样,不管咋样只要病好就行。” 宋老财眉毛一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大儿子的神情,似笑非笑地说道:“好了,你好生歇着吧。我得回去了。” 小木头本想问问要不要他留下来照顾大哥,宋老财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一把拉过他吩咐道:“儿子,扶着爹回家。” “哎。”小木头一步两回头的跟着宋老财一起朝外走去。 外边,秋雨淅沥,漆黑如墨。方氏忙找了一盏风灯让宋老财提着照路,杜朝南也嘱咐两人小心天黑路滑,父子二人应了一声,撑着伞相互搀扶着,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去。 方氏站在门外叹道:“荷生他爹也真是的,家里不是有仆人吗?让来福过来看看不就行了?非得自己来。” 杜朝南接道:“他不放心呗。” 宋乔想着父亲,心生暖意的同时又有些愧疚。 送走宋老财后,方宁开始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回房。 宋乔从被子里露出脑袋,睁着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他温柔地唤道:“方宁,我的话还没说完。” 方宁停住收碗的动作,侧侧头,温和地注视着他鼓励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宋乔表面淡定,心里实则紧张不已,他清了两次嗓子才顺畅开口:“这次我固然不对,可你也有错。你不该绕过我去。” 方宁十分爽快地认错:“你说的对,我是不该绕过你。”见她这么痛快承认,宋乔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傻笑一声:“你其实也没大错,说到底还是我平常显得不中用。可是……怎么说呢,我是没经过这种事嘛,摸索摸索做多了就熟了。” 方宁顺势坐在床沿上认真地听他说话,宋乔一挨近她,身子不由得一颤,他的脑海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方才的旖旎画面,脸色倏地又红了。 说话声音高低不稳:“……以后你要允许我对你好,给你送东西你要收下,有事要和我商量,暂时就、就这些吧。” 方宁笑着接道:“好,我全答应,不过我对你也有要求。” “你说你说。” “你有事要跟我说清楚,不准自己生闷气,不准瞎琢磨。” “好。”他痛快答应。 方宁想了想,又道:“别总觉得自己没用,你的用处大着呢。” 宋乔听了这话,像泡了个糖水澡似的,周身的毛孔都冒着甜丝丝的气息。 方宁又问起他是如何得知他和汪立志联手对付黄立军的事情,宋乔迟疑片刻,便实说实说:“……那时我也在想办法,我也知道黄立军好赌,就偷偷地跟踪他――反正他也不认得我。有一天我见他气极败坏的从赌坊出来,接着也有一个人出来了。不多久,汪立志也出现了,那人跟他有说有笑,还偷偷递给他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我当时不太明白,回来就听说了你家的事,前后合起来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方宁默默叹息一声,看来这事她和汪立志筹划得不够严密。说不定黄世军以后会知道,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已经大姐合离成功了,就算他知道又怎样!她死不承认就是。 “其实我本来想找小舅帮忙的,可小舅才进城不久,认识的人不多。最后才想到汪小叔。到时跟黄家正闹得厉害,我心里急,也没想那么周全。” 她这么一说,宋乔不禁暗暗自责起来,再想想那天的表现,不禁有些脸红,以后他一定要稳重起来。 两人将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以后,都不自觉的感到一阵畅快。 说完正事,宋乔又开始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手绞着被角,吞吞吐吐地暗示道:“说来也怪,我方才也没喝药,竟觉得身子好多了。” 方宁问道:“全好了?” “不,”宋乔急切否认:“只好了一半,我觉得再、再一次就好透了。” 方宁先是疑惑,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不自然的笑了一笑,这个书呆子又不呆了,还学会旁敲侧击了。 宋乔一双眼睛熠熠闪光,时不时的舔舔嘴唇,像是在回味方才那种令人销魂的滋味。他壮着胆一寸一寸的向她移动过来,一边移动一边观察她的神情,见她不反对,他就得寸进尺。就在他即将到达目标时,突然一阵尴尬的咕噜声打破了这美妙的气氛。那是他的肚子在唱空城计。宋乔窘迫的笑笑。方宁起身道:“我去瞧瞧灶房里还有什么吃的。”宋乔伸手拽住他,摇摇头道:“这么晚了,还下着雨,别去了,明早再吃就是。”其实吃别的也行。 方宁轻轻一笑,伸手捏了捏他那红润润的脸蛋,转身跑开了。宋乔愣怔了好一会儿,伸手抚着她刚才掐过的地方,觉得那里好像还有余温似的。他半靠在枕头上,痴痴的傻笑不已。 过了一会儿,方宁双手端着一碗面汤进来了,浓浓的香味随着夜风飘进来,宋乔吸吸鼻子,肚子叫得更响了。 “快吃吧。” “哎。”宋乔确实饿了,这些日子他吃什么都觉得无滋无味,晚饭时又吐个干净,肚子空空如也。他风卷残云一般的将面汤吃完。用帕子抹抹嘴,继续用那种渴望的目光凝视着方宁。 “还饿?” “哦不。” “那我真得回房了,你睡吧。”方宁冲他一笑,收了碗,推门出去了。宋乔颓软的靠着枕头,觉得十分空虚和惆怅。 欢景易过,长夜难熬。方宁离开以后,宋乔又开始翻在床上翻烙饼了。他脑中思绪纷纭,想着如果成亲以后,他们就可以日日夜夜在一起。成亲成亲……余下的时间里,宋乔一直在琢磨这两个字。可是方宁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没嫁,唉…… 那个钱正清真傻,也不知道赶紧定日子,那个刘双喜也不聪明。算了,下次有机会见到他们,他有必要提点提点两人。 这天晚上,宋乔又做春梦了,这次的梦境也跟着升华了,他梦见原来的顾家老宅里挂着一盏盏大红灯笼,院外锣鼓暄天,她和方宁身着大红喜服,牵着手走过厅堂。堂上坐着他爹娘和外公外婆。外公仍是先前那副清瘦儒雅的模样,慈祥地看着他们两人,外婆看到方宁时,突然一拍手爽田朗地笑道:“哎哎,我的孙媳妇怎么长得竟有几分像我?”宋乔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汗津津的,他竟然梦到母亲和外公外婆了。宋乔心中一阵怅然,他静静地拥被而坐,沉沉黑夜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包围着他。此时此刻,他十分想和人说说话,说说自己心中的感受。再次躺下时,他突然觉得床太宽了被太大了,要是两个人睡就正好,他怎么又开始下流起来了。忘了带《佛经》了…… 宋乔就这么纠结着矛盾着,时断时续的睡到了天亮。 次日清晨,天气终于放晴。阳光普照大地,地上的积水在阳光的映照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微风轻拂着人们的面孔,空气湿润而清新。 杜朝南早就起来到菜园排水去了,方氏和春宁正在灶房做早饭。 宋乔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着,方宁家的院子留得很大,正中央是一条鹅卵石甬道,一直通到堂屋前。西边是青石砌成的花圃,里头种满了乡下人家常见的花木,像是月月戏、菊花、鸡冠花之类,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其他花木,东边是小巧精致的菜园,用石子路分割成一片片,灶房旁边还有一个葡萄架子,下面放着石桌石凳。整个院子布局合理方便又干净整洁,跟一般乡下人家鸡粪遍地的院子全然不同。 至于鸡鸭鹅和四头猪全在原来的土房子里。新房和老房子紧挨着,那边有什么动静,这边都能听到,杜朝南又将那院墙加了一丈多高,另外又抱了几只狗崽看门。再加夫妻两人的房间也在最东头那间,上边还开了一个窗户,可以随时那到那边的情况,倒也算是万无一失。这些都是方宁再三跟父母沟通做出的决定,跟牲畜家禽住一起,即便是打扫勤快,那味道也着实让人不敢恭维,以前是没条件讲究,如今有了条件,她自然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宋乔在屋里踱了一会儿就朝灶房走去,方氏则在做饭,春宁在帮着烧火,娘俩边做边聊。 春宁笑道:“我原本怕宋乔看不上四妹,昨晚一见他那样儿,我也就放心了。他对四妹不是一般的上心。” 方氏略有些得意的笑道:“可不是嘛,原先你姥就瞧上他了,我跟你爹没敢想,哪想到最后还是成了……我实说跟你说,你爹最满意的女婿是双喜,你舅最喜欢的是栓子,我呀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宋乔……” 宋乔心里一阵欣喜,他还以为方氏最满意钱正清呢,原来是自己!不愧是方宁的娘亲,就是有眼光。 两人说得高兴,宋乔听得更高兴。方氏不经意往外一看,一眼就瞧见了宋乔,她怔了一下,连忙招呼道:“荷生,这么早就起了?” 春宁一看到宋乔,敛了笑容,说道:“哎呀,方宁她平常都是早起的,今日我忘了叫她了。”一般的男人哪有不喜欢妻子勤快的,她生怕宋乔见方宁没起来对她有看法,才解释了这么一通。 宋乔一听到方宁的名字,脸上不自觉地浮着一丝笑意:“没事,不用叫她,让她多睡会儿吧。”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东次间的房门吱嘎一声开了。 夏宁边打哈欠边说道:“方宁,我去瞧瞧灶房有热水没,你这时候不能用凉水。” 夏宁一看到宋乔,自觉失言,忙捂着嘴,尴尬地朝他一笑。她还以为这个书呆子早起回家了呢。宋乔心里疑惑,方宁怎么了?为什么不能用凉水?他猛地又想起昨日看见她时,她的脸色也不好。难道是生病了?可瞧着她家人的神色又不太像。他越想越迷惑。 就在这时,杜朝南扛着铁锹回来了。 他看宋乔还在,就憨憨一笑:“你吃了早饭再回家吧。” 宋乔呵呵一笑,他本来就打算吃了饭再走的。 接着静宁和方宁以及两个孩子也推门出来。夏宁端了热水倒到井边的木盆里让两人洗漱。那边方氏和春宁也把早饭摆上了桌。 早饭跟平常一样,清粥、咸菜、咸鸭蛋和花卷,因为宋乔在,方氏又另外炒了两盘青菜。吃过饭,宋乔又陪着方氏夫妻两人拉了会家常,便告辞回家。 “……柳柳说让你有空去找她玩。”宋乔还做不到面不改色的撒谎,他说话时几乎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方宁爽快地答应道:“好,我过两天就去。” 宋乔看看没人注意他们两人,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去,就、就让狗蛋去报个信儿。”他好留在家里。 方宁扑哧一笑,扭身回屋去了。 宋乔回到家时,宋老财正和小木头宋柳坐在桌前等着他。 宋老财漫不经心地问道:“吃过了?” “吃了,他们硬要留饭,推辞不得。”宋老财眨眨眼睛不予置评。 宋乔十分想和家人分享自己的喜悦,就将在灶房前所听的对话含蓄而又清晰的复述了一遍。 三人反应各异,宋老财仍是那副神情,他声称,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杜朝南两口子喜欢宋乔是理所当然,不喜欢他才不正常。 小木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不能吧?方宁一家都该喜欢我才对。我每回去他们都夸我。” 宋柳饶有兴趣地问道:“都夸你什么了?” 小木头如数家珍:“可多了,像是夸我会捉蚯蚓会捉小鱼,夸我会帮鸡鸭下蛋。”自夸完毕,小木头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家大哥:“你肯定是想多了,他们说丈母娘都不喜欢女婿,就像外婆对爹爹那样,没对你吼就是好的了。” 其余三人谁也没说话,半晌,宋老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威严地命令道:“吃饭。” 89第八十八章 书呆子的逆袭 第八十八章书呆子的逆袭 宋乔的心情也跟着天气一起放晴,又开始跟以前一样,每日去县学读书,有时还会写写诗作作文什么,一得了空他就抄书,一是为了巩固所学,顺便还可以拿来卖给书铺。[..info超多好看小说]宋乔的字端庄工整,态度认真,鲜有错字,书铺的掌柜每次都会优先收他的书。另外他还会画几笔画,像宋家堂屋里挂的几幅画都是宋乔画的。有时他也会挣来一些润笔费。平常挣的钱他全攒起来,父亲给的零用钱也尽量节省着花。他早就盘算好钱的用处了,自然都是给方宁花。 宋乔最近开始悄悄寻找关于女人的书,可惜的是他家的藏书大部分是外公留下来,一部分是自己购得的,全部是经史子集之类的正经书,没一本是眼下最需要的。 这日下学后,宋乔踌躇再三还是进了一家比较偏僻的书坊,他不敢进熟店生怕伙计认出自己。他在书架前翻啊翻,还是找不到最想要的。那小伙计抄着手热情地问他:“这位公子,你想要什么书,小的帮你找。” 宋乔心虚地别过脸去,故作淡定地说道:“我想要一本关于、关于佳人的书。”然后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一句:“是帮别人买的。” 那伙计对他这种人见多了,憋着笑,一本正经的点头附和:“对啊,很多人都是帮同窗买的。”说着,伙计熟练的弯腰在架子底下摸出一本书递给宋乔,“这本卖得最快,过不几天又有新的了。” 宋乔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飞快地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逃也似的跑出书坊。那伙计待他走后,笑得直不起腰来。 宋乔气喘吁吁地跑到僻静处迫不及待地翻开阅览,一看到那上面精美逼真的插图,还有那艳而不淫的词句,心咚咚跳起来。这哪里是一本讲女人的书,这是一本讲男女的书。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红得快发紫了。 他胡乱翻了几页,又心虚的看看四周,生怕被人发现,把书揣进怀里往县学走去,回到学堂后,心仍砰砰跳个不停。 下午先生有事不在,这些学子有的约好开诗社有的去野游,学里的几个纨绔子弟邀请他和好友关志鹏去酒楼吃饭。要搁以前,宋乔根本不屑于跟这些人来往,可是今天,他很想去,因为他知道这几个人对女人很了解。他曾经推辞不过,跟着去了一回,结果这些人一喝了酒就满嘴跑马谈女人并吹嘘自己厉害。宋乔当时十分厌恶,气得拂袖离去。 今日这些人一邀请,他心里就肯了,但为了保持往日的清高自持形象,他脸上仍流露出一副盛情难却的矜持表情,故意迟疑了一会儿才答应了。 哪知这帮人因为上次口无遮拦得罪了宋乔,这次便私下里一商量决定收敛收敛。酒桌上只谈学业不谈风月了。宋乔暗暗着急,默默腹诽这些人不识时务。但他又不能明说,思量半晌,他最后想了一招,没用人劝,他连惯了几杯酒,佯装醉倒,伏在桌上呼呼睡着了。这几个人开始还端着,不多一会儿就开始故态复萌,说着说着就扯到女人身上了。不管有没有经验,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吹嘘自己多厉害,多有见识。 宋乔支着耳朵认真听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宋乔连听带自己钻研,自认为对女人的认识提高不少。他暗暗算计着抽个时间要实践一回。 宋乔名为县学生,其实只是挂个名而已,不必每日都去。有些家境差些的学子中了秀才后一般会开蒙馆教书。宋老财自然不会让儿子从事这行当,他比宋乔本人更渴望功名,不过他也知道举业可不是随都能考的,想当年他的先祖可是考到三十多岁才中,本镇的王举人也是三十五岁中的举。宋乔还年轻,他也不急,也不愿逼他过甚。 买了一匹素色锻子,一件镶兔毛边的红色披风,还有胭脂水粉等等,自然他也没忘了妹妹,依着宋柳的喜好买了好几样。(..info好看的小说) 宋柳接过东西,同时又扫一眼大哥手中的包袱,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些东西,你肯定捎带着买的吧?” 宋乔连忙否认:“才不是。” 宋乔歪歪头,鼻头一皱,感慨道:“你应该庆幸有我这样豁达大度的妹妹,换了别人早就不搭理你了。” 宋乔笑着附和:“我一直十分庆幸。” 宋柳摊摊手:“大哥,你越来越聪明了。” 宋乔瞅准时机开始拉拢妹妹,“柳柳,这些事,你可别告诉爹。” 宋柳正要接话,突然眼睛一眨,看着宋乔的身后意味深长地一笑,宋乔觉得气氛不对,急忙回头察看,就见父亲不知时候竟站到了门口,正皱着眉头不悦地看着他。 “爹――” 宋老财的目光锐利的扫向他怀里鼓囊囊的包袱,脸皮不禁一阵抽搐,有了媳妇忘了爹,白眼狼! 宋老财决定好好敲打敲打儿子,他背着手,一脸严肃的教诲儿子:“你爹我可不是小气,我没说没让你送礼,可你也不能天天送不是?这两个月你送的有半头猪了吧?” 宋乔低着头沉默半晌,稍一酝酿便开始跟父亲据理力争:“爹你不是喜欢胖媳妇吗?方宁吃胖是为了咱家挣面子。这、这俗话说,舍不得肉就套不了媳妇,对不对?” 宋老财轻哼一声:“你还套媳妇呢?是把自己给套进去了吧。” 宋乔生怕父亲不让自己送去,低了头作认真聆听状。宋老财絮絮叨叨了一阵子就自动停下了。 宋乔等父亲说完,又恭敬地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包袱开溜。 宋老财看着大儿子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虽呆倒也知道疼人,将来找一个这样的女婿倒也行……” 宋柳眸光流转,慢慢起身,临走时摞下一句:“爹,你轻看了我。” 宋老财:“……” 宋柳仍嫌不过瘾,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方宁看上大哥哪里了,好歹也是本村第二聪明人。” 宋老财实在无话可说。 此时已是初冬时分,乡下进入了猫冬时期,男人们或是外出打短工,或是修补农具,做点杂活。女人们一般在家里做针线活。 方宁家里早早地烧了炕,母女六个脱了鞋坐在炕上,围着被子边做针线边唠家常。子锦和云儿挤在大人堆里扭来扭去的,时不时地被人捏一下脸,亲一下。两人格格的笑着,屋里时不时的传出一阵欢声笑语。方宁此时正在跟夏宁秋宁一起用绵线织手套和围巾,这个时候自然没有毛线,她只是用粗些棉线织几双给自家戴。 宋乔一来,姐妹几个说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宋乔被看得发窘,且这么多在跟前他和方宁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宋乔把东西递给方氏,方氏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方宁下炕进屋提了一个篮子出来回送给宋乔:“我是我织的手套,做的护耳还有帽子,天冷了,出去戴上可以防风。” 然后又拿出一包用干净的青布包着的东西:“这是我自已捣鼓出来的牙刷,用马尾巴上的毛制成的,这盒里是牙粉,用皂角、荷叶、青盐和薄荷煅烧研熬的,只有一点点。给你和柳柳用吧。” 这里的人一般都有杨柳枝擦牙,条件好些的用青盐漱口,乡下人家哪里舍得用盐,只用清水漱漱 口就算了。方宁初来时十分不习惯,她先用后过猪毛驴毛做牙刷,都不大理想,最后用马尾巴上的毛才算勉强可用。他们村里连马都没有,这马尾巴毛还是栓子在城里偷着剪了拿回来的,据说差点被马踢了。因为原料难找,方宁只做了几柄牙刷。 宋乔一看到牙刷,不由得浮想联翩,他朝方宁赧然一笑:“我可不可以试一试?” 方宁抿所嘴笑道:“你去试吧。” 宋乔朝方宁深深地看了一眼,挪到她身边悄然说道:“里头的胭脂水粉,她们每人一盒,剩下的都是你的。”然后拿着牙刷牙粉颠颠地跑到厨房端水试牙刷去了。他左刷右刷上下刷,一边刷一边笑。他一离开堂屋,姐妹几个再次说笑起来。 方宁将包袱打开,将胭脂和香粉分给姐妹们。 夏宁和春宁笑道:“妹妹多了就是好,面脂还没用完呢,又有胭脂了。” 子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点头接道:“姨夫多了好,有好吃的。”这孩子脱离了黄家的环境后,性格越来越开朗,说话比以前利落多了。方宁揉揉子锦的肉包子脸,吧唧亲了一下。正好被试完牙刷的宋乔看了正着,他略有些妒忌的看了子锦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去,方氏忙让他坐下,宋乔只一心想跟方宁单独呆一起,见坐下去也没什么机会,跟方氏闲谈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方宁,客气地说道:“你们都别送了。” 众人:“……”谁也没打算送他啊。 静宁最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捅捅方宁:“四姐,你就送送人家呗。” 方宁没理会姐妹们地偷笑,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 此时天近黄昏,冬风凛冽。外边可不是说话的好去处,方宁手里攥着老房的钥匙,对宋乔说道:“我去喂鸭子,你要不要来?” 宋乔不假思索地答道:“要来要来。” 两人并肩站在鸭圈前,宋乔侧过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方宁看,一边手上不停的往圈里撒谷子,说道:“你的牙刷很好,我刷了觉得口齿清香。” “嗯。我家人也这么说。” “……那你要不要闻一闻?” 方宁:“……”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头顶闪过一片乌云,宋乔的身子挡在了她面前。接着她的腰被他搂住了。 90第八十九章 丰年 第八十九章丰年 饶是宋乔做了好几天的思想建设,此时仍不免有些紧张。[..info超多好看小说]紧张归紧张,他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尝过上次那种令人难忘的滋味后,只要不傻都会想有二次的。 他这个时候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想看看你吃胖了没有。” 方宁惊讶过后,也没怎么挣扎,低笑一声,顺从地靠在他怀中。宋乔双手环抱着她的腰,整个人骨松筋软,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他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头部,循着上一次的记忆和这几日的辛勤苦学。急切地伸出不甚灵活的舌头积极探索。宋乔的性格是一旦做起某事来就十分勤勉认真忘我,读书如此,接吻也是如此。 …… 天色越来越暗,沉沉暮霭笼罩着大地,冷风时而呼啸而过。 宋乔红着脸抱着方宁挪到原来的灶房,继续锲而不舍的进行他的探索之旅。 方宁不得不推开他,出声提醒他该停止行动了,哪知道宋乔一点也不肯闲着,她刚一推开他,他又厚着脸皮往上凑,还试图用唇去堵住她的抗议,于是悲剧发生了。唇被咬破了,是她咬了他的! 发生了事故,两人不得不停下来。 宋乔沮丧地说道:“怎么办?我明天怎么见人?” 方宁:“你别急,会有办法的。” 宋乔的小气劲上来了:“都是你害的!” 方宁:“我不是故意的。” 宋乔终于精明了一回,学成了宋老财的砍价本领:“那你得赔偿我――让我多抱一会儿。” “……” 良久以后,方宁再次推开他:“你真的得快回去了。” 宋乔神情恍惚,万分不舍的松开了手。 回到家里,宋乔生怕家人看出什么,先声夺人地解释说自己因为天黑没看清路摔破嘴唇了。这又引来了小木头的嫌弃:“我自打五岁以后就没摔过跟头了。” 宋老财狐疑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巡视了半晌,似笑非笑的轻哼了一声,随即又不自觉的皱皱眉头。(..info无弹窗广告)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占上风,他得让儿子强势些,省得进门以后总压他一头。 宋老财想了想,用手捶着腿,语重心长地说道:“荷生哪,你可是男人,这女人嘛就得以夫为天,你以后得强量些,威严些。懂不懂?” 宋乔骄傲地挺挺胸脯,他觉得自己今天就很强势,占据了主动权!下次还这样。 于是宋乔很有气势的答应道:“爹,我听你老的。我一定会的。” 宋乔见儿子竟没跟自己顶嘴,十分听话,心里很受用。一高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小木头的眼睛时不时往大哥带回来的包袱上扫一眼,大哥怎么还不分东西?肯定会有自己一份。 父子俩融洽地会谈一阵,宋乔才满脸笑容的打开包袱给众人分礼物。四个人每人都有,宋老财的是一副手套,一顶棉帽子和一双护膝。宋柳的东西稍多些,既有手套帽子还有牙刷牙粉。小木头自然也有。 宋乔像个推销员似的,大力称赞方宁:“你们看,这村里哪有这么孝顺的、贤惠的,还没过门就天天想着你家。是不是爹、小木头、柳柳?” 三人面面相觑,宋老财拖长声调应了一声:“是――”这孩子就是太着急,他本来打算表示几句的。 宋柳和小木头也点头附议:“是的。” 宋老财看着牙刷,眼睛不禁一亮,把自己那份收了起来道:“这个倒可以卖钱。” 宋乔一听也是十分高兴,随即又道:“爹,这次你可不能赖帐,赚了钱得分给方宁。” 宋老财喷了一个响鼻,一脸不满:“你到底是哪家人啊?胳膊肘子净外拐?”宋老财怕大儿子犯犟,大方的挥挥手:“行了行了,以后真卖了钱,我多给你些零用钱,好让你往你丈母娘家送猪肉。放眼整个村里,哪有这么好的公公,儿媳妇还没过门呢,整天送肉去。你说是不是,荷生、小木头、柳柳?” 这次只有宋乔不得不附议,小木头和柳柳用一声笑代替了回答。 宋乔虽觉得不甘但也只能这样了。他悄悄将卖牙刷的事情告知了方宁,方宁对此也没异议:“做牙刷的毛发太难找,挺麻烦的,宋叔愿意就做吧。”宋乔暗暗决定,决定以后要多攒私房钱,到时拿出来给方宁添妆。 这日,宋乔又提一坛酒去看方牛子。方牛子见到他自然十分高兴,嘴里调侃道:“你来就来了,拿东西做啥?你爹又该心疼得咧嘴了。” 宋乔尴尬地一笑,这个小舅跟自家老爹相处总是不那么融洽,时不时喜欢挤兑对方两句。 香草挺着大肚子笑着将宋乔迎了进去,等店里闲下来,栓子做了几个菜,众人围在一起吃了起来。 宋乔趁着方牛子夫妻不在时,连忙跟刘双喜套近乎:“双喜,咱俩以后也是亲戚了。” 刘双喜憨憨一笑:“那是那是。” 宋乔脸上露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劝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成亲了?” 刘双喜一头雾水,他摇摇头认真回答:“这个交给我爹娘和杜伯父他们就是了。再说秋宁上面还有姐姐呢。” 宋乔继续怂恿:“那你见了钱正清别忘了提醒他一句,呵呵,咱们都是亲戚嘛。” 刘双喜越发迷惑了,这个将来的亲戚难道是专门来提醒这个的。 栓子的脑子转得比刘双喜稍快些,他很快就明白了宋乔的真正意图――他自己想赶快成亲呗。 他冲刘双喜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说道:“好的,钱正清和汪小叔时常来这儿,我见了他提醒一句。就说你催他成亲。” 宋乔欲盖弥彰,连连摆手:“不不,我没催他,只是随便聊聊。” …… 天气越来越冷,十一月的时候,杜朝南和李三顺刘大同一起又做了两次粉条和宽粉,晒干后送到方牛子的饭铺里。冬天一来,饭铺里的火锅很受欢迎。冬日菜少,粉条宽粉就成了不可缺少的。方宁家秋天时晒的大量干菜此时也派上了用场,干豆角、茄子干、各种野菜干也小赚一笔。 这期间,钱正清的娘金氏亲自来了一趟,跟方氏和杜朝南商量两家的亲事。夏宁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是该到了出嫁的年龄,况且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夫妻两人再不舍得也不能再留了。两家请人查了黄道吉日,将日子定在腊月二十。 日子一定好,夫妻两人又找方牛子商量陪嫁的事。本来按方氏的意思是几个闺女都陪嫁几亩地外加一些金银首饰。但方牛子却说,钱正清的家在县里,陪嫁田地不方便打理。倒不如陪嫁一个小些的铺子,租赁出付去每月也有租金,另外再陪些金银首饰就行了。夫妻商量半日最后同意了方牛子的提议。方牛子当下就托中人打听合适的铺子。 三房这边忙忙碌碌的准备嫁女儿,老宅那边也开始忙起来。冬宁的婚期定在腊月初十,比夏宁还早十天。王氏整日屁股不沾地,走西家串东家的,想跟圆宁说门好亲事。她自认为自家闺女生得好看,人又机灵,就想攀一门好亲。谁知却是低不成高不就。本村的没合适的,外村的又因此何氏的名声,人们多少有些望而却步,条件次些的,王氏又看不上。那孙氏和冬宁又时不时挤兑这母女两人。王氏和圆宁越发憋着一口气,下定决心,一定要给闺女嫁个好人家,至少得比冬宁强。 王氏气哼哼地对圆宁唠叨道:“你瞧那娘俩,眼睛长到脚板下,没见过世面。她以为她嫁得多好,知道底细的,谁不笑话她。”王氏说着说着,又开始拍着腿怨天怨地:“都怪我和你爹太老实,不如你三婶会巴结人,别看人家不声不响的,手段大着呢,连宋老财被他们蒙住了,……还有你也是,你哪一点比方宁那妮子差,咋就输给她了呢?我现如今才知道,原来方宁早就惦记上宋乔了,要不然,她咋会跟那个小木头玩得那么好呢?……咱要是能跟宋家结亲,你大伯母不眼红死才怪呢。再瞧瞧你三婶那得瑟劲儿。”圆宁垂着头,咬唇不语。王氏抱怨完毕,继续东走西窜,努力推销闺女。 方宁家里养了四头猪,杜朝南和方氏一商量,最后决定卖两头杀两头,连过年再办酒席都有了。卖完猪接着便是起鱼塘,今年他们家也算是个丰收年,连猪带鱼和鸡鸭,光年底这次就有将近一百两的进项。这边刚忙完,方牛子就托人带来口信说铺子的事有着落了。位置尚可,不大不小,离钱家也不远,对方要价五十两,最后中人将价砍到四十五两。杜朝南套车进城看了看,觉得很满意就交了定金,改日再去办理契书。铺子的事办妥后,方氏由香草带着去首饰铺子里买了一些金银首饰和上好的布匹,又花去了二十多两。再加上给夏宁的压箱钱,这一花就是一百两。钱家的聘礼也没有动用,全部让夏宁带走。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羡慕有眼红的,还有说风凉话的,说这两口子太大方了。哪有陪嫁这么厚的。 宋老财听到人们的议论后,一脸心疼,掰着手指算道:“今年一个闺女,明年还有一个,后年,轮到方宁杜三手里的钱就干了。唉……” 宋乔双眼无神,喃喃自语:“后年……”还有两年!方宁为什么不大一些呢?要都是妹妹多好。 老杜头和何氏一听到三儿子竟给夏宁的陪嫁这么厚,气得肝疼,又是指桑骂槐一番,赔钱货败家子的骂个不停。 她猛地想起了分家时方宁曾说过要是四儿子中了举人就将家产投到他名下的话来,当下便虎虎生风的来找事。 方宁听完她的掰扯,一脸淡漠地笑道:“奶,我是这么说过,可问题是小叔连秀才都没考上,更别说举人了。把田产投在举人名下是为了免税,投在童生名下有什么用呢?难道是为了种绿豆绿化南山村吗?”何氏此时还不明白“绿化”的特殊含意,直接跳过不理,继续无理取闹。杜朝南和方氏好声解释了一番,便充耳不闻。陪多少嫁妆是他们家的事,别人谁管得着!何氏无功而返,回去后少不得在小儿子儿媳面前哭诉。当杜朝栋听到“种绿豆绿化南山村”时,气得七窍生烟,当晚又和陆氏大吵一架。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初十这日,方宁一家自然要去给冬宁随礼。方宁特地穿上了宋乔送的衣裳,披了那件红色镶兔毛的披风,整个人显得十分俏丽。好似白雪映着红梅一样,耀眼鲜亮。宋乔在人群中一找到她,眼睛像钉子一样深深地楔在方宁的身上,片刻都不舍不得离开。 圆宁走过来跟方宁说话,自然也感觉到了宋乔热切地目光。他看着方宁那笑意盈盈,神采飞扬的模样,再想想自己的亲事仍无着落。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嫉恨。她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将自己新打听来的话告诉宋乔,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91第九十章 喜宴和闲话 圆宁收起心中的酸意,亲热地挽着方宁的手笑道:“让我瞧瞧,你穿上这披风真美气。你生得好看,又会打扮,我劝你可别往新娘子身边凑,不然,非把她比下去不可。” 方宁不以为意的笑笑。圆宁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偷偷瞄了一眼宋乔,捂嘴轻笑:“你瞧那谁又在看你呢?” 方宁觉得跟她说话太累,敷衍了几句就想走开。圆宁仍扯着她不放,东家长西家短的,说到宋乔时,她流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作难模样:“……算了,说出来怕你难受,就当我没说,你可别多想。” 方宁佯作急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别吊我胃口行吗?你若不说我就去问别人去。”说罢作势就要离开。 圆宁难哪肯放她离开,半吞半吐地将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说得十分逼真:“我路过小叔书房时,听他跟小婶说,说是在酒楼里看见宋乔了。跟他在一起的都是些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那些人我真不好意思说。”说到这里,圆宁戛然而止,一脸同情地细声安慰方宁:“你也别难过,小婶跟我娘说过,天下的男人都这样。尤其是宋乔,将来若是中了举人,那更由不得了他了,你的心胸一定得放宽些。” 方宁果然脸色一沉,笑意全无,随便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圆宁在她身后得意地一笑。 宋乔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目光一直在紧盯着方宁,等到她单独离开,他立即离开撇开人群紧跟上去。这个时候,他十分后悔没把宋柳拽过来。 他正在着急时,就见云儿拉着子锦正向他这边走过来,两个孩子生得圆脸圆眼,穿着小红袄,看上去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可爱。 宋乔赶紧凑上去,像大灰狼哄小白兔似的,脸上带着笑,好声诱哄道:“子锦,叔叔带你去找四姨好吗?” 子锦摇摇头不买他的帐:“我去找木头狗蛋,要炮炮。” 宋乔拼命的劝:“去吧,我给你买糖吃。” 宋乔劝了好一会儿,子锦的决心终于动摇,同意让他牵着去找方宁。 宋乔怀着激动的心情牵着子锦来到方宁身边时,用掩饰的语气说道:“咳……他非让我带着他来找你。” 方宁笑吟吟地看着他,微微侧过头问道:“柳柳怎么没来?” 宋乔痴痴地凝视着她,她的侧脸也那么好看。 “柳柳她很喜欢你送的东西,特别是牙刷……其实我更喜欢,早晚都刷牙。(..info好看的小说)” 方宁一想到牙刷就不禁想起前些日子的囧事,他那次绝对是有预谋的犯罪,这家伙怎么一下子从小白兔进化到大灰狼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有狼的属性? 蓦地,她又想起了圆宁的话,她当然能听懂对方话中的挑拨之意,不过她说得有一点没错,宋乔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心里绝对撒下了一片种子——类似于岛国苍老师的动作启蒙变态(bt)种子那样的。难道这跟他频繁出入酒楼有关?这也给方宁的心里敲响了一记警钟。这个时代是十分鼓励扩张男人的原始兽性的。当然一般庄户人家没这个条件,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这心思?但宋乔以后却是有这个条件的,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警示比较好。 方宁斟酌片刻,缓缓说道:“我问你一件事。” 方宁边走边说,带着子锦和云儿找到一个背风向阳的地方,让两人到一旁玩,她靠着墙根跟宋乔小声说话:“我听人说你最近跟那些纨绔子弟走得很近,是不是真的?” 宋乔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那么快就知道了。这该怎么回答? 他强忍着抓耳挠腮的冲动,支支吾吾、模棱两可的解释道:“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到底有没有?” “……” “你不说实话,那我就走了。” “别走,我说还不行吗?” 宋乔脸色绯红,声如蚊蚋,方宁连蒙带猜知道了他去酒楼的目的。原来是参观学习去了,一时间,她是又气又想笑。 “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是……敢像别人那样,咱俩就算了。” “什么就算了?” 宋乔急得脸都白了:“你别啊,我哪敢,我以后不去了不行吗?”反正学得也差不多了,他不去了,他在家自学还不成吗? 宋乔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她看看,他还没来得及剖白,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往这边走来了。宋乔连忙拉着子锦走开:“走,我带你捡炮去。” 子锦拍着小手叫好:“好好,快去。”宋乔频频回头,心里想着等一会儿再偷偷见她。但这次一直到喜宴结束,两人一直没能单独说上话。 吃完饭后,宋乔闷闷不乐地带着小木头回家去了。宋老财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今日就没来。 冬宁出嫁后,就该轮到夏宁了。方宁一家忙得脚不沾地,借桌椅板凳碗筷碟子,还要采买种东西。就在大伙最忙乱的时候,方牛子让人传来消息说,香草快临盆了。众人听罢是又喜又忧。两天后喜信传来,香草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方宁姥姥笑得合不拢嘴。方氏趁着进城采买东西时去看了一回,回来逢人就说香草这个新添的侄子。 宋乔到县城时又特意去给香草送了礼,然后抽空找方牛子说话:“方叔,我那天去酒楼吃饭,是因为同窗热情相邀,不得不去,我、我真没别的心思。”宋乔想来想去,只猜到一个缘由,肯定是方牛子看到自己进出酒楼,他生怕方宁家的亲戚误会了他,连忙解释清楚。 方牛子先是一怔,接着爽朗的拍拍宋乔的肩膀:“行了,有应酬也没什么。只要别起那花花肠子就好,千万别像杜老四和王秀才似的,听小曲,找粉头。你要敢这样,我就……算了,我也不打你,我给方宁再寻一门亲就是。” 宋乔像小鸡啄米似的,把头都快点晕了。 末了方牛子又留他吃饭,宋乔哪还有心思吃,说完话就离开了方记饭铺,去到斜对面的宋记铺子里看看,宋老财今日正好也在,他早就看到了儿子进了方记饭铺,此时心里正憋着一股火,这个儿子自打定亲后,离他越来越远了。以后成了亲可怎么办?没出息的东西,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宋老财心里有怨念,对宋乔不冷不热的。 宋乔以为父亲也知道自己的糗事,挣扎了一下主动承认。宋老财眉头一耸,随即又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去吃饭不算什么,反正是别人请的,没花自个的钱。” “但是,”宋老财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要是你动了找窑姐的念头,我一巴掌把你拍回你娘肚里去。” 宋乔小声道:“我娘早不在了,爹。” 宋老财两眼一瞪:“那就拍回我肚里。”宋乔不说话了。 停了一会儿,宋老财继续语重心长的教诲儿子:“赶紧的把心收回来,你明年秋天可就去乡试了。” 宋乔连连答应,同时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还有两年呢。那些书他还是别看了,实在不行还是看看《佛经》静心吧。 又过了几天,就到了夏宁出嫁的日子。方宁家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比冬宁出嫁时人还多了不少。方宁姥姥在家照顾香草,方满子夫妻和方牛子三人一起来的。宋老财一家自然是都到了。方牛子 和方满子以及爹娘一起凑钱,自然是他出大头,在县里买了一全套上好的家什,衣柜子,梳妆台,箱笼,各式各样都有。本来他也可以做的,可如今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就干脆花钱买了。这一套全算下来花了二十多两银子,李氏暗地里抱怨半天。在她看来,一个外甥女出嫁,又是侄儿娶亲哪用得着做这个冤大头。 李氏嘴里不停的叨咕方满子:“你没瞧见牛子现如今就跟大姐最亲,你这亲哥哥都得靠后,人家又是饭庄又是杂货铺的,你有啥啊?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就比咱忙活一年强……” 方满子十分不耐烦:“你还想咋地?咱家种的菜、粮食哪回不是牛子帮着给卖,还给我找了一个不累的活,人家分家时啥都没要,这人哪,要知足。大喜的日子,你别再给我瞎叨咕。” 李氏还想跟男人抱怨婆婆伺候香草坐月子比对自己当年上心,一见这架式,只得忍着不说了。 李氏心头正苦闷着,一抬头就见圆宁笑着进来了。圆宁舅妈舅妈的叫着,又把李氏给夸了一顿,李氏心里稍稍好了些,圆宁又问道:“舅妈你看到方宁没?” 李氏忙道:“方才还见着她了,你找她有啥事?” 圆宁微微一笑道:“不是我找她,是汪家的人找她,你见了她说一声就是。我去帮忙了。”李氏不疑有他,笑着应下了。 圆宁在人群中转悠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同样在转悠的宋乔。她他朝羞涩地一笑,轻声问道:“方宁是不是往菜园里去了?” 宋乔也回之一笑,原来她到菜园去了。那他也去吧。 当宋乔避开人们的视线,悄悄来到菜园时,却发现里面的人不是方宁而是圆宁。他立即板着脸,转身就要离开。 圆宁忙叫住他:“宋秀才,我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我就是想给你说一说关于方宁的事,而且是你所不知道的。”宋乔的脚步果然不自觉的顿住了。 圆宁生怕有人往这边来,赶紧长话短说:“你知道当初是谁帮了明姑和汪富贵私奔吗?就是方宁传的信。” 宋乔板着脸接道:“原来是这些,既然汪家的人都不介意了,我还说什么,再者她当初年纪小,说不定是被哄的。” 圆宁冷笑一声:“年纪小,你不介意,那她跟曾经有过跟汪立志私奔的念头你也不介意吗?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对你不上心吗?那是因为她心里头有了别人!” 这句话宛如轻雷一样,在宋乔头顶轰响,虽不至于理智丧失,但也多少受了震动。他心念飞闪,心思千回百转。不过,他很快就拍出了这个念头,方宁对自己不是不上心,她就是这种性格,她不会见了男人就娇羞脸红,捂嘴轻笑。就如她所说,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喜欢自己。他怎能因为外人的一句话就怀疑她? 明姑的事,宋乔隐约听说过一些,他虽不大赞同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至于方宁想和汪立志私奔的事,那真是滑稽。以她那冷静谨慎的性格,是不可能这样想的。这个圆宁,还是她的堂妹,小小年纪心思竟然如此歹毒。宋乔心中压抑着火气冷声回道:“我希望你嘴上留德,对别人好,对自己好。你若是因此想坏了方宁的名声,吃亏的不是她,而是你——因为她已经有主了,你还没有!”说罢,宋乔再不想跟她说半句话,抬步就走。 圆宁没想到宋乔竟然不相信,不禁心里一急,忍不住大声说道:“你敢不敢去问问她这事是不是她做的?还有周家酒楼的事,你敢说跟她无关吗?她是什么样的人大伙都清楚得很,她装孝顺装大方……只有你,你自欺欺人,你不敢去个明白,你不敢——” 宋乔的胸脯剧烈起伏着,静静地看着圆宁,生平第一次对女人说出了攻击性的话:“你们老宅的人除了狗好一点外,没一个好的!” 圆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卡了骨头一样,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宋乔推门离开菜园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你怎么来了?” 宋乔一怔,转身就看到了方宁和宋柳还有狗蛋和小木头他们。这一众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和圆宁。 圆宁脸色煞白,窘得无地自容。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读者告知我的《一夫两用》被腾讯的《腹黑小萌妃》抄袭了,仔细一看前九章是照抄。心里愤怒,就找腾讯的编辑投诉,折腾了一天,又是截图又是发贴的,一直没人理会。心情被破坏殆尽,文也只写一半。这章写得很草,大家先凑和看吧,等我平静下来再修改。 92第九十一章 火热冬夜 方宁倒也没有对圆宁急赤白脸的发难,她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着,慢慢走过来,用平静的口吻对她解释道:“你方才的话大多都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情有什么用?” 宋柳俏皮地一笑,瞥了圆宁一眼,怜悯地轻叹道:“我早给你说过,你脑子不够用,别总想着别人的事,多操心自己吧。那毕竟是我大哥,我手指缝里漏点聪明,也足够看穿你了。你说是吧?” 小木头点头附和妹妹:“可不光你能漏,我也能漏点聪明。” 方宁听着兄妹俩的对话,脸上的笑意不觉加深了。 圆宁的脸色由白变红再转青,一时之间转换了数种颜色,她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为自己辩解却又无从开口。 方宁很有气度地说道:“你先回去吧。好自为止吧。”圆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极为复杂的看了一眼方宁,捂着脸狼狈地奔出菜园。 宋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宁的脸色,目光像水一样柔和,他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干巴巴地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小木头抢答道:“方宁来抱麦秸引火,我跟柳柳进来玩。” 小木头这回终于不再嫌弃自家大哥,很真诚地夸道:“大哥你果然是第三聪明的,文曲星比蛐蛐星也差不了多少的,真的。” 宋乔:“……”受到这种夸奖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方宁想起自己的正事还没干呢,连忙折回去抱了一堆麦秸去灶房。小木头和宋柳也各拿了一些,跟在后面。 方宁忙活完手上的活,赶紧进屋换了身衣裳,带着宋柳去帮夏宁梳妆打扮。描眉、点唇、擦面脂、抹胭脂、扑粉,她一样样的如行云流水般的做下来,将夏宁打扮得鲜亮耀眼。她的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幸福的笑容,既对未来充满期待,又有些紧张和不舍。 方宁专捡喜庆的话说:“二姐,你真好看。” 夏宁娇嗔道:“你那嘴跟抹蜜了一样。”接着她的语气一转,多少有些感伤:“可惜以后不能常听到了。我真舍不得你们……”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方宁忙劝道:“二姐,别这样,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可别掉泪。(..info好看的小说)我好容易给你上好了妆,你可别哭花了,你嫁得又不远,可以时常回来嘛。” 秋宁和宋柳也跟着劝了几句,夏宁很快就破泣为笑,她稍一平静又开始拿着姐姐的架子教诲方宁,“要不了多久就该轮到你了,你的性子要改改,针线活要多练练。否则……”她本想说宋老财肯定不是个好相与的,突然想到宋柳正在旁边,忙险险地打住。 宋柳冰雪聪明,岂能听不出她的未尽之意,她很大方的笑了笑,对方宁眨眨眼睛:“其实我爹还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爹。”方宁笑而不语,暗道,对于亲生儿女那自然是好的。 宋柳用羡慕的口吻说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能当上我嫂子,难道不值得羡慕吗?” 方宁学着她的口吻接道:“我也同样羡慕你。” 姐妹几个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屋里的气氛又恢复了方才的温馨欢乐。 吉时很快就到了,因为县城离南山村有些远,做轿子有些不方便,钱家就派了几辆马车来接。村民看着那一排排豪华马车,嘴里啧啧称叹。这其实跟现代结婚借奔驰一样,应该是租来的或是借来的。但这不并妨碍人们的羡慕和赞叹。 穿得大红喜服、打扮得光彩夺目的夏宁被秋宁和方宁扶着上了马车。 抬嫁妆的队伍在后面浩浩荡荡的跟着。这里头不但有方牛子出钱买的成套家什,还有杜朝南亲手打制的小物件,然后还有七八只箱笼,既有亲戚添箱的布匹枕巾等物,还有方氏和春宁亲自做的十多床新棉被新衣等物。一路吹吹打打出了村子,方宁一家以及众多看热闹的人一直到送到村口还在掂足悬望。 上车时方氏一直憋着,回到家后终于忍不住掉起了眼泪。几个闺女连忙一起上前劝着。 方氏擦擦眼泪,嘴里埋怨道:“生闺女就是不好,好容易养大了,都到别人家去了。” 静宁笑道:“娘,二姐又不是远嫁,都在身边,想回来就回来。还有四姐就在一个村,来往多方便啊。” 春宁和秋宁也在旁边开解,几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方氏慢慢地就排解开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总这么掉眼泪也不好。她稍一休息就开始起身去招待客人。 吃了中午饭后,大多数人都散去了,只有关系近些的留下来帮忙打扫。方牛子方满子以及方宁的两个堂哥去了县城押送嫁妆。到了明天才能回来。 宋老财一家也留到了最后。晚上,方氏折了几个好些的剩菜,又让方宁做了几道清淡可口的小菜,杜朝南和刘大同陪着宋老财在堂屋喝酒。 喝着喝着,不知怎地就谈到了闺女嫁妆的事。 宋老财一语双关地说道:“闺女的嫁妆要又多好又多,这可是傍身用的,我准备将来给我家柳柳陪上一百亩地还有一间大铺子还有……” 刘大同一脸羡慕:“我家穷,我闺女能陪些首饰就不错了。” 宋乔有些尴尬,连连清咳三声提醒父亲,宋老财根本不予理会,继续旁敲侧击道:“这孩子嘛是得一碗水端平了不假,可那些聪明能干的为家里出力多的就当多给些,别人也说不出啥来。” 宋乔见父亲越说越露骨,不得已只好出声阻拦:“爹,你喝酒吃菜。你尝尝这个菜最好吃。” 杜朝南似乎听懂了宋老财话中的暗示,脸上流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宋乔生怕杜朝南误会,忙笑着解释:“三伯,你别见怪,我爹喝多了。”说罢,他又追加了一句:“就算没有一点嫁妆,我也……乐意。”宋老财闻言横了儿子一眼,无声的谴责着。宋乔也学父亲的做派假装看不见他的暗示,继续跟杜朝南说话。父子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好在刘大同赶紧转移了话题,接着又说起两家的婚事。按他的意思是,想明年秋收过后办喜事。杜朝南自然同意,秋宁明年也十七了。宋乔心里直痒痒,他极想让父亲也顺着话头提出来,干脆两家一起办喜事算了。这次宋老财报复了儿子一次,他惬意的喝酒吃菜,对宋乔的暗示视而不见。宋乔心底哀叹,跟父亲斗一般讨不了好。 方氏领着几个女儿和宋柳在另一桌上吃完饭,吃完饭后,方氏起身说道:“你们接着吃,我去东院喂鸡鸭去。”方宁忙抢着站起来:“娘,你忙了一天了,挺累的,还是我去吧。”秋宁也想争着去,却被静宁悄悄拉住了。静宁用手指指宋乔,他这会儿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呢。 方宁拿着风灯,披上棉披风走了出去。宋乔磨蹭片刻,向杜朝南和刘大同道:“我出去醒醒酒。” 方宁来到院中刚推开角门,身后就闪出了一条黑影。宋乔果然跟过来了。 夜风中,方宁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你怎么又跟来了?” 宋乔早想好了借口:“我出来醒醒酒。” 方宁低声一笑,提灯便走,宋乔亦步亦趋。 进了东院以后,两人站住了。 “你……” “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方宁无奈的道:“好吧,你先说。” “我想……”宋乔觉得自己肚里的话就像茶壶里的饺子一样干着急倒不出来。 宋乔支吾了一会儿,终于理清了思路:“我想说中午那事,我真的不信圆宁的话。” 方宁默然片刻,轻声作答:“我知道。” “不过,”她顿了一下,转而用忧虑的口吻说道:“不过,有一点她说对了,我的性格有时候真不太好,有时太急躁,不能吃亏。我希望你别对我寄予太多期望。”省得将来后悔。 宋乔低低笑了一声:“我从来不曾对你有过期望,每回你打架骂人时都会碰上我,咳咳,我原本没打算找你这样的,谁知道……” 方宁听他这么说,忍不住赌气道:“我原本也没打算找你这样的,都怪我一时眼花。” 宋乔生怕再惹恼她,搜肠刮肚的憋了一句:“以前那么想,是我太笨。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美女如云,匪我思存。” 方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这家伙难道是被琼瑶附体了,说话酸溜溜粘糊糊的。 宋乔见她笑了,心里愈发觉得有底气了,又把自己积攒的好词好句一古脑的全倒出来。 方宁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你别一下子说那么多,这次说完了下回就没得说了。“ 宋乔被迷得晕晕乎乎,脱口而出道:“我备了一小本,够说半月了。” 方宁:“……” 方宁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不言不语的开始往圈里撒谷子。宋乔心里暗自懊悔,他早打算好了,这些好听话要装作脱口而出的样子,结果一下子就交底了。太不谨慎了! 可是为什么那些男人在女人面前就能游刃有余、左右逢源呢。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是自己太笨,还是方宁太聪明?他当然不承认自己笨,那就是方宁太聪明了。 二十月的傍晚是极冷的,只一会儿功夫,两人就手脚冰凉瑟瑟发抖。方宁道:“走吧,回去吧。” 宋乔一脸不舍,他举着昏黄的灯笼向灶房照了一照,发现里面果然还剩下一些材火。 他从腰里摸出早已备好的火石,连擦了几下,用麦秸生了火,燃上几根木柴。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笑着招呼方宁:“快进来,烤烤火。” 方宁再次惊叹于他准备的充分和周到。她离他不远不近的坐下了,宋乔一寸一寸的往她身边挪去。 “……我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反正他有时候挺让人尴尬的。” 方宁看着火光答道:“我知道他的为人。” 两人一边说话,宋乔继续向她移动,很快两人就紧靠在一起。 方宁出声责怪:“你最近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见了人就往上靠。” 宋乔此时此刻脑子出奇的活络,听到这话,反而倒打一耙:“都怪你,怪你那天让我开了头……反正从那次以后这种念头就像野草似的,拔了还长,念佛都没用。” 方宁瞠目结舌,他还念佛呢。 “这还不算,你每晚都闯进我的梦里来,赶都赶不走。” “你做梦也能怪我吗?” “就怪你,谁让你让我梦到你。我怎么不梦到别人?” “你还想梦到谁?”方宁凶狠地顺手揪着他的耳朵,动作自然得像拧门把似的。宋乔先是一怔,接着傻笑起来,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块化不完的糖似的,甜蜜的笑意永不消歇地往外涌。他一边龇牙一边傻笑。同时,他的动作也跟着大胆起来,伸开双臂将她揽在怀中。 两人依偎在一起,劈材在火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红红的火光温暖着他们的身和心。 宋乔趁机提起在宴席上没敢说的话:“明年等我乡试以后咱们能不能成亲?”不等方宁拒绝,他又提出另一个意见:“或者后年春天也行,不一定非得年底嘛。”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腾讯的那个作者昨天联系我了,准备改开头,并在专栏上道歉。此事就暂告一段落吧。我平复心情,好好码字,群么。 93第九十二章 多事之年 宋乔说了一会儿,十分紧张的关注着怀中人儿的反应,低着头凑近她耳边柔声问道:“方宁,你说是不是?” 方宁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提这茬。[..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年龄太小才十五岁,古代又没有避孕这一说法,她可不想这么早成亲和造人。想当初在现代时,她二十一岁时还觉得结婚是很遥远的事情,她当时还打算三十左右再结婚来着。到了这里,虽然说要入乡随俗,可是心里还是有一个底限,她希望至少能拖到十八岁再嫁。但是这个理由她又不好直接跟宋乔说。 “你别急,三年很快就过了。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宋叔对你的期望。”“三年?”凭白又多出一年!宋乔心里像吞了一块冰似的,又冷又沉。方宁看他这种萎靡不振的失落模样,心一软,又轻声安慰道:“好了,话只是这么说的,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说不定咱们会早成亲。”方宁怎么也想不到,她今晚随口说出的话会一语成谶。 宋乔闷闷地答道:“好吧。”他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收紧了。抱得方宁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人耳鬓厮磨了好一阵子,方宁算着两人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慢慢推开他:“咱们回去吧。”宋乔恋恋不舍的松开她,心底越发失落。 两人回到家时,宋老财杜朝南他们酒喝得也差不多了。酒桌上主要是宋老财唱主角,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侃侃而谈,刘大同时不时插一句话,杜朝南大部分都在聆听。宋乔十分庆幸方牛子不在场,不然,两人准会打擂台。宋老财一看大儿子容光焕发、若有所失的回来了,又朝外看了看黑沉沉的夜色,就起身告辞。杜朝南和方氏客套挽留了几句,就送他们一家到院外。方宁怕宋柳畏冷找了一件披风给她。宋老财颇为满意的看了方宁一眼,愉悦地笑道:“都别送了,回吧回吧。”他想了想,心中到底过意不去,又停住脚步冲杜朝南笑道:“杜三哥,我今晚喝多了,嘴上不把门,你别跟我一样,家里的事该咋样就咋样。哈哈。我真得走了。” 杜朝南顿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接着方氏又安排刘大同到客房去歇息,她则和几个闺女收拾桌椅碗筷。一切拾掇停当,一家人便各回各屋去了。 这天晚上,杜朝南跟方氏商量:“他娘,你说方宁嫁妆的事咋办才好?宋老财这话虽然不大中听但也有道理,要全都一样也不好。本来嘛,咱们开头是打算让方宁招婿的,这家里的一切自然都归她。可要陪嫁太多了,又怕前面两个闺女的婆家说出闲话来。” 方氏思量了一会儿道:“你说咋办就咋办吧。咱家的其他丫头也都是明理之人,我想她们说不出啥来。” 杜朝南点头:“先想着吧,反正时间还早呢,等见着他舅再商量商量。”方氏自然同意,她吹了油灯,两人各自睡去。 三天后就是夏宁回门的时间。还不到晌午,钱正清就驾着马车带着夏宁回了南山村。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把两人迎接进屋。方氏瞧着二闺女的气色很好,心里自是十分高兴。 方氏又让两人收拾了一些礼盒到老宅去坐一会儿,不管双方处得咋样,面上的礼节还是要尽的。 何氏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老杜头稍微好些。孙氏翻楞着一双小眼睛上夏宁和钱正清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暗暗地与自己的闺女和女婿相比较,越比越沮丧,这钱正清长得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性格圆融周到。哪像那朱家女婿,又胖又矮不说,眼睛还长到头顶上。当日回门时,他一脸嫌弃的看着桌子板凳,孙氏费尽心思整了一桌酒菜,结果人家不知是嫌脏还是怎地,只尝了两口就不吃了。弄得气氛十分尴尬。 三人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陆氏连忙热情留饭,被钱正清笑着推辞了。回到家里,春宁和秋宁几个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饭,钱正清陪着杜朝南说话,方氏把夏宁叫到屋里,娘几个说私房话。夏宁见春宁去外面倒水了,连忙给娘和妹妹说道:“这几日我听到了黄世军的事,他又赌输了,欠了一大堆债,那债主也不是好惹的,说还不出债来就卸掉他的一条腿……” “啊――”众人一阵惊诧。 夏宁气息有些急促,接着道:“还有呢,我还听人说,那黄世军还放言说,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不好过,别人也甭想好过。我很怕他会再来找大姐。” 众人的心猛地一沉,以姓黄的那种为人,还真有这个可能。 屋里一阵寂然,一时无人说话。就在这时,方宁无意间一抬眼,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大姐,连忙叫道:“大姐――” 春宁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招呼众人:“来,喝点热茶。” 方宁略想了想,声音沉肃有力的安慰道:“大姐,你尽管放心好了。无论那姓黄的出什么昏招,咱也不怕。你们已经合离,他的死活跟咱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静宁狠声接道:“他如果实在逼人太甚,咱就想办法让他的胳膊腿多卸几条。” 方氏立即阻止静宁:“你一个女孩子家别总是卸胳膊掉腿的。做事不能冲动。”静宁吐吐舌头,嘻嘻一笑。 夏宁生怕大姐担心,接下来就将这个话题岔开,转而说起了婆家的一些事:“婆婆人挺好的,性子直爽,公公的心宽什么事也不爱管。还有一个弟弟也不错……”方氏听着二闺女的事,脸上的阴云渐渐消散。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提问,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冬日天短,夏宁吃罢饭坐了一个多时辰,方氏看天色不早,心里不舍也出声催促他们赶紧回家。夫妻两人跟家人一一告别,才坐上马车向县城驶去。 方宁当晚就跟父母商量:“爹、娘,我觉得还是赶紧找个适合的人家让大姐再嫁了吧。把我嫁妆的匀出一些给她,最好是几亩地,她当年没少替家里操劳,又被我奶嫁了那种人家这些年没少吃苦。咱们以后怎么着也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夫妻俩看四闺女这么通达大方,心里感动不已。 杜朝南道:“你大姐自然也有嫁妆的,哪能从你的嫁妆里扣。” 当方氏把方宁和杜朝南的话转达给大闺女听时,春宁一阵唏嘘感动,她连连推辞道:“娘,是再嫁哪能再要嫁妆,你们肯收留我们一家我已感激不尽了。” 方氏板着脸道:“一家人快别说这种见外的话,这是你的家,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说着说着,又不觉触动了她的心肠,她声音不由得哽咽起来:“若不是当年我和爹不中用,何至于让人耍了。你说你当初要跟了三顺……” “娘――”春宁一脸不自在的制止方氏。 方氏擦擦眼睛,正色问道:“这旁人也没外人,你就给娘交个底,你觉得三顺咋样?我瞅着他对你还是有些心思的。”虽然说李三顺以前也常帮着干活,但自从春宁归家后,他的言行举止明显不一样了。具体表现在,活干得更多更勤,尝尝是偷着干,眼睛时不时的往屋里瞟,至于看谁,大伙都心知肚明。每每打了野物,都会送过来一些。就连衣着打扮也开始注意起来了,以前李三顺可是毫不在意。 春宁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娘,提到此事多少还是有些羞赧,不过,她还是向方氏说了心里话:“只要他不嫌弃,能接受两个孩子,我自然没啥好说的,至于狗蛋我一定会像亲娘一样对他。” 方氏欣慰地笑道:“这就好,我原本是想等些日子再提这事,毕竟你刚回娘家,要是嫁得太急,生怕人们说出闲话来。可夏宁的话你也听到了,那黄世军如今是个过街的耗子,人人喊打,他上哪儿找媳妇去。我生怕他不死心再来纠缠。你若是嫁了人,他不死心也不行。” 春宁低头默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此事全凭爹娘做主。” 他们这边一商定,方氏思量着要找一个嘴紧的跟自己关系近的人去给李三顺透透口风。没想到她还没成行,那黄世军就来了! 黄世军生得面皮白净,身量中等,左脸上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印记。看面相是不错,可他那副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神态让人不由得心生厌恶。 他一看到云儿和子锦,热情地一笑,上前就要来抱,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死活不让他近身。 春宁沉着脸拦着他:“黄世军,你来做什么?” 黄世军故作温柔地一笑:“春宁,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定会跟你好好过日子,你跟回去吧,孩子不能没有爹啊。” 春宁咬牙回答:“你想得美,没有爹也比有你这样的爹好,你跟我走开!” 黄世军不停的道歉,好话说尽,见春宁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禁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明白的告诉你,我这样子是娶不到媳妇了,我大哥也不管我了,反正我一无所有,我就豁出去给你家耗上了,哪天我活够了,就把你全家都拉上垫背!你信不信!” 春宁面无血色,不由得后退几步,黄世军见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得意的狂笑一声,继续步步紧逼:“你可想好了,要是你爹娘你妹子因为你遭了什么不测,你这一辈子会心安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一下狠狠地击在春宁的心窝,她方才还坚定如磐的决心摇摇欲坠。要是全家因为她遭到什么不测,她死也不能瞑目。 “怎么样?跟我复和吧,夫妻没有隔夜仇,我发誓以后定会好好待你。”黄世军得意洋洋地说道,伸手就去拉春宁。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如向雷一样的吼声:“你是谁?你想干啥?” 黄世军当下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壮大汉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黄世军色厉内荏地答道:“你问我是谁?我还问你是谁呢?” 这时,方宁和静宁也来了,方宁对李三顺说道:“李大哥就是他,他进我家偷东西,狠狠地揍他。” 李三顺其实知道他是谁,他心里早憋着一股怒火,正好趁着这个时机发泄起来,他二话不说,举起碗口一样大的拳头,又稳又狠的朝黄世军脸上打去。方宁连忙让秋宁拉着大姐和两个孩子回屋去,省得他们影响了揍人计划。 李三顺是猎户出身,那拳脚非一般人可比,更何况是打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黄世军,那简直是跟老鹰抓病鸡一班。不多一会儿,黄世军脸上就像开了颜料铺子似的,青红白紫样样俱全。他痛得哇哇大叫,在地上圆润的翻滚着。 方宁趁着李三顺停战的间隙,冷声嘲笑道:“你还威胁我姐呢,还说要拉上我们全家垫背,你吓谁呢?你这样的人我太清楚了,――越是该死的人,越不想死,你十分珍惜自己的狗命,你的胆子也就在妇人和孩子面前硬些,你要真有本事,你怎么不去找那些逼债的人拼命?没出息的脓包!” 作者有话要说:又卡住了,我之前的大纲只写到八十多章,现在是顺几章卡一章,长叹。抓紧时间克服。 94第九十三章 乡试、离别 黄世军的嚎叫声很快就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杜朝南和方氏也从地里风风火火的赶了回来,方氏一边骂一边上前狠踹了几脚:“你这个挨千刀没良心的,我闺女都快被你打得没命了,你还有脸上门来,你该滚哪儿滚哪儿吧!” 许多村民也义愤填膺,有的说:“干脆一起痛揍他一顿算了。”还有的说要把他扔河里喂王八。 黄世军躺在地上鬼哭狼嚎,人越多他叫得越来劲:“你们这对狗男女!杜春宁你这个不守妇道的□,你跟老子成亲前就跟姓李的不清不楚,现如今见我们黄家败落了,就迫不及待的离了我想跟他重续前缘——”黄世军越说越离谱,春宁在屋里气得浑身颤抖,李三顺脸黑得像铁锅一样。他正要挥拳再打,就见静宁抱着一罐东西飞奔过来,远远地就喊李三顺和杜朝南:“李大哥,爹,你们快把这东西给他灌进去,省得他胡说。” 李三顺怔了一下,然后痛快地接过来,两个人一个按着,一个往嘴里灌。黄世军垂死挣扎,还是被灌进了半罐辣椒水,他被辣得嗷嗷直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正在书房读书的宋乔从小木头嘴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当下扔下书急急赶将过来。见了黄世军,他立即吩咐来福驾着驴车将黄世军捆绑好押上车送去县衙发落。也算黄世军倒霉,由于宋老财做生意需要打点县衙里的人捕快和官差,宋家多少认识几个人,再加上宋乔这个廪生的名头顶着,那捕快没事也能找出事来,更何况黄世军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那些衙役不用费劲就将他关进了牢里,连饿带冻的押了好几天,要不是黄世军的娘高氏和大哥托人保释,还要再关几天呢。 高氏以方家一家人是咬牙切齿,她本想再带人来大闹一场,结果方牛子让人去传话说,如果再来闹,见一次绑一次,来几个绑几个。黄家刚从外县回来,在本地根本没有什么后台。他们虽能和黄宝根家能扯上一点关系,但人家根本不理睬他们家。黄家虽然心里愤恨不平,但也敢肆无忌惮的来闹了。又隔了两天,从县城传来一个让人大快人心的消息:黄世军被追债的人打折了腿,正在卧床休养呢。 自此以后,这事暂且算平息了。李三顺因为黄世军的话算是捅破了窗户纸,两人见了越发尴尬局促,常常是一个傻笑不已一个低头避过。 不过李三顺来得更勤了,打柴、挑粪、提水是样样抢着干。 这天,方宁静宁跟着父母进城去看舅舅舅妈,家里只剩下秋宁和春宁母子三人。狗蛋刚吃过早饭就来找子锦和云儿玩。不多一会儿,李三顺也借口找狗蛋跟着过来了。两人一见面,又跟往常一样的光景。 李三顺憨声憨声地问道:“叔婶他们都出门了?”其实他早知道了,但还是没找话找话说,又多问了一遍。 春宁低声答道:“方宁和静宁也跟着去了,秋宁去东院喂鸡了。” 李三顺心里一阵激动,这可是个好机会,他再看看三个孩子也跑到外面玩去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啥,春宁,我这人是直肠子有啥说啥,你可别见怪,就是那啥……你觉着我咋样?” 春宁的脸不由得红了,不过,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虽说不好意思,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我还跟以前一样,觉得你挺好。我爹娘也觉得你可靠,就是我还带着两个孩子,怕你嫌弃。” 李三顺两眼忽地一亮,连连摇头:“不,我不嫌弃,我自个也有孩子,哪能嫌弃你,我一定会像对狗蛋一样对待他们。就是我家有点穷,地也少,你看……” “……我不在意。” “嘿嘿……” 等到秋宁回来时,就发现自家大姐的脸上流露出难得的幸福笑意。李三顺的动作也够快,第二天就请了媒人来提亲。方氏和杜朝南毫不意外,痛快地答应了。两人都是二婚,自然不用像头婚那么讲究。李三顺家也没什么钱,就买了两匹布,又将自己珍藏的好皮子拿了几张送来算是聘礼。 两家商定,等过完年两人就成亲,也不用办酒席,只请亲戚朋友和里正吃顿饭就行了。 很快地,新年就到了。这个年过得波澜不惊,老宅的人除了何氏惯常性的蹦跶几下,其他人倒也算安静。倒是王氏时常来和方氏套近乎,王氏觉得方宁和宋家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两家再也没什么可争的,不如化敌为友算了。她瞅着夏宁嫁到了县里,就想让她拉扯圆宁一把。 王氏一边嗑瓜子,一边唾沫横飞的跟方宁闲扯:“他三婶,咱这妯娌几个,也就咱俩实诚,脾气也相近。”方氏呵呵一笑,实在不好接话。 “……你再瞧瞧他大伯娘那得瑟劲儿,真当自己了不起是吧,我跟你说啊,他们两口子去朱家看闺女,你知道啥情况不?哎哟,人家朱老太对他们爱搭不理,连帮工的厨娘都笑话他们,这还不算,吃饭时才有意思呢,人家特意拿了一副碗筷给他们两人,不用说,那是嫌他们脏。冬宁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话都不敢说一句。哪像你们家夏宁嫁得人家体面正派,瞧那钱家女婿,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再瞧瞧你那四女婿,将来肯定是举人老爷……” 方氏只得谦虚的敷衍着,王氏东拐西拐的就扯到了圆宁的亲事上,“圆宁这孩子自从就跟方宁玩得好,一直都把夏宁当亲姐姐看待,眼瞅着这说亲的年纪也到了,真是让人着急啊。我就想着,让她们姐俩嫁到一处,将来也好有个照应。他三婶你说是不是?” 方氏前几天听说了圆宁诋毁方宁名声的事,对这孩子的恶感加深,她才不想揽这档子事呢。方氏冷淡地接道:“夏宁刚嫁过去,谁也不认识。再说圆宁这孩子生得好,只怕眼界高,一般的人家未必瞧得上。” 王氏忙说道:“她眼界才不高。我和他爹也不求别的,能像钱家或是宋家那样的就行。” 方氏暗笑,这还不高呢,上哪儿找去,她当她闺女是天仙啊。方氏跟王氏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实在不耐烦,只推说还有别的事要出门。王氏不得不悻悻离开。她回到家少不得又将方氏的推托之词复述了一遍,末了,又埋怨闺女没本事。 圆宁狠狠地咬着唇,眼中闪着冷光,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最后抬起头一脸坚毅地说道:“娘,你别到处求人了,求谁也不如靠自己。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就等着瞧吧。”她心里暗自冷笑不已,终于有一天,她要让这些人羡慕自己。自这天以后,圆宁比以前更注重穿着打扮了,而且跟小婶陆氏打得十分火热。她的嘴头伶俐,又着意奉承,杜朝栋对这个侄女十分满意,连连对外人夸奖,当然有时还会贬损一下方宁。 静宁得知后,气得要去找他评评理。方宁忙阻拦道:“我不稀罕一个带绿豆壳的绿头苍蝇的夸奖。他爱夸谁夸谁。”被这样的夸是她的耻辱。 新年过后,天气渐渐转暖。春回大地,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方宁一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这一次,方氏一下子抓了八头猪仔。因为杜朝南常年去给县里的饭铺送菜,跟那些掌柜的都熟悉了,有几家饭铺的泔水都归他了。他想着接下来还有两个闺女要嫁,还要给四闺女准备一份丰厚嫁妆,自然要拼命一些。其实当初给夏宁备嫁时,方宁姥姥和刘大同都说嫁妆太丰厚了,要都这样,家底都掏空了。但夫妻两人再三商量之后,决定还是这样才安心。首先,钱家的家境不错,在别人眼里夏宁是高攀钱家,况且对方下的聘礼也厚,如果嫁妆太少,闺女在婆家难免会抬不起头来。反正他们夫妻俩还年轻,还能干个十几年都没问题,再说家里又没儿子,招女婿也不用费什么钱,财产不分给闺女分给谁? 除了抓猪仔,杜朝南又和李三顺一起,开了半亩荒地当菜地。东院的猪圈又在方宁的建议下重新修整了一下。以前光要清理猪圈就是一项重活。一担担的往外挑猪粪真是又脏又累。如今可是八头猪,活计越发重了。方宁就跟父亲一起商量着将猪圈的地面铺上石板修成斜坡,坡下打通几个圆孔,用粗些的竹筒直连到外面的大粪池中。每天用水冲洗猪圈,然后连水带粪一起流到粪池里。天热时直接冲洗就行,天冷时用热水冲完再铺上麦秸。这样既干净又省力气。 猪圈修整好,春宁和李三顺的婚期也到了。方氏夫妻俩只请了方家、刘家、钱家、汪家和里正夫妻。老宅的人只是例行通知了一下而已。对于春宁的再嫁,村民们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他们一家人也学会无视传言了。人活在世上,要想不被人说是不可能的,自己过得舒服才最重要。 按照之前商量的,夫妻两人想给春宁陪嫁二亩地。不料,春宁死活不肯接受,李三顺也红着脸说他以后一定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方氏见两人态度坚决,只好作罢。反正他们离得也近,想帮衬也方便。 接下来方宁开始带着父亲准备嫁接果树,他们都没有经验,一切都是摸索着来,成不成也无所谓。杜朝南又联系卖果树苗的人定了几百棵树苗,准备把果园扩大一些,同时还跟李三顺商量着在园中间彻一道木栅栏。方宁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隔开果园,杜朝南温和地一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今年八月,宋乔就要去府城参加三年一度的乡试了。因此从年后开始,他就在宋老财的督促下开始用功读书。除了送肉送点心外,他来方宁家的次数明显减少,方宁觉得他读书辛苦也回送了一些吃的。送得最多的还是鱼虾。小木头成了他们之间的快递员。 这些日子以来,方宁变着花样给宋乔做鱼,炖鱼、煎鱼、烤鱼、炸鱼。 宋乔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鱼了。 他忍不住问小木头:“为什么总送鱼?”其实他最想问的是鱼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他翻遍了诗经也没找到关于鱼的情诗。只在《庄子》里面找到了几处关于鱼的记载。 小木头再次对他露出嫌弃的表情:“方宁说了鱼是补脑子的,吃鱼可以让人变聪明。” “嗯。”原来如此。 小木头继续说道:“她肯定觉得你不够聪明。你看她都没送我鱼吃,我想吃啥吃啥。” 宋乔慢条斯理地接道:“她肯定觉得你补了也没用。” 小木头别过脸去:“我就知道你眼红我。”说罢,得意扬扬的离开了。 时光飞驰,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底。考试在八月初举行,宋乔七月初就要动身去省城。宋老财也挺善解人意,恩准儿子可以四处走走,换换脑子。宋乔接到赦令,拔腿就往村南头跑。 方宁早早准备好了一床薄被子,还有驱蚊、提神的药膏,以衣治痢疾的药丸,外加一些零碎但实用的小东西,装了满满的一包袱。 她一见到宋乔就笑着将包袱递了过去,宋乔抱着沉甸甸的包袱,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一个女孩子家哪里知道科场用的东西,可见她为了自己没少费心。 此时,月上中天,银辉倾泻。两人站在荷塘边,迎着习习的晚风,喁喁轻语。 宋乔再次厚着脸皮提出自己的愿望:“方宁,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临别之际,方宁也不禁有些多愁善感,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认和犹疑:“你要是中了举人,别人给你送女人怎么办?”她可记得宋老财说过,他爹的爹的……爹,中了举人以后,除了爹妈,啥都有人送。女人肯定是少不了的。 宋乔听到她这么说,心里不禁涌上一丝甜蜜和骄傲,她开始紧张他了! 他心中的愉悦不由自主的浮到脸上,带到声音中:“没关系,我只收你一个。其他人送的都交给我爹。” “哦,他会怎么处置?” “大概会让送的人换成牛、驴或者猪吧。” “噗。” 方宁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宋乔见她心情极好,心身又开始痒痒起来。他搓了搓手,暗暗给自己打了几回气,最后一咬牙,猛地把她拦腰抱起,在原地转着圈儿,方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宋乔还不忘为自己的行为注解:“我想称称你有多重,回来再称一下。你要记得不许瘦只许胖。”方宁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轻笑不已。 今夜,月白风清,天宇澄澈。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95第九十四章 备嫁 月亮的清辉倾洒在两人身上,四周万籁俱寂,清凉的夜风中飘着幽幽的荷香,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停的说着,大多数都是些昏话傻话,不过这个时候没人去在意说话的内容。 宋乔抱着方宁往荷塘边走了几步,脸贴着她的脸,气息不稳的吟了一首诗:“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你说好不好?” 方宁格格一笑,伸开双臂环绕着宋乔的脖颈,伏在他胸前低声笑着:“真是书呆子。你累不累?” 宋乔骄傲的挺起胸脯:“你别总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我的力气大得很,以后……你就知道了。”再累他也不觉得累。 两人说了一会话,方宁开始一句一句的嘱咐他:“……不要贪凉,要小心身体,考前几天就别用功了,好吃好睡好玩。心里别紧张,你就当去涨经验的,反正你还年轻,慢慢考。”方宁来到这里才知道,古代的科举比现代的高考难多了,录取率非常低,除了京师外,其他省份每次也就录几十名。其他偏远省份的录取人数更少。像范进那样考到五六十才中的大有人在,更多的人是一辈子都没考中。她对于这次应考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宋乔心里十分受用,他认真聆听,把她的话一字不落的全烙在了脑子里。 末了,喃喃说道:“方宁你真好。”她看上去是真的不在乎自己能否考中。这让他心头的压力减去不少。 两人一直在荷塘边呆到月上中天,宋乔看夜已深,只得依依不舍的松开他,告辞回家。 …… 几天后,宋乔整好行装准备出发。 他虽不是第一次远行,但这次却是与从不同,心里总是没来由的不安和焦躁。临走时他再三嘱咐父亲:“爹,我不在家,杜三伯家要是有点什么事,你可一定去帮忙。” 宋老财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知道了,你都说了几遍了?没良心的,你就没嘱咐你爹和弟弟妹妹。” 宋乔忙道:“都说过了。” 宋老财轻哼了一声,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咛儿子:“路上一定要小心,记得结伴而行,我给你的盘缠分成了三份,你衣服里还缝了一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不要……” 宋老财没吃完,宋乔就清晰响亮地接道:“我知道,不能贪凉,不要怯场,不要……” 宋老财一脸疑惑:“我说过这话吗?” 宋乔色微红:“大概说过吧。”这些话一直烙在脑子里,他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宋老财无奈而又慈爱地横了儿子一眼,又重新叮嘱一遍。一家人轮流上前说了几句保平安保重身子的话,宋乔拿着行囊坐上了驴车,宋老财亲自赶车送他去县城,跟别的学子们会合后再上路。 两人刚到村口就碰到了杜朝南父女俩,他正好要去县里送菜,方宁也在车上。宋乔的目光准确无误的粘在了她身上,半晌凝滞不动。 可惜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倾诉衷肠,不知道是不是太阳照的,宋乔觉得方宁看自己时的目光热切了许多。他像是被火炉烘烤着的一样,浑身火热酥软。 两家的牛车和驴车并排而行,宋老财时不时跟杜朝南拉几句家常,方宁和宋乔只能以目示意。 到了县城后,宋老财刚把驴车停在自家铺子门口,斜对面就有人大声招呼,原来众人选的会合地点竟是方记饭庄。其中王清举也在,不过方宁竟然还看到了杜朝栋和圆宁,她心里十分诧异,他们来做什么? 圆宁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她身着一袭崭新的粉色衣裙,头上戴着一根明晃晃的蝴蝶步摇,脸上带着温柔羞涩的笑容,静静地垂手站在一旁。王清举一说话,她就睁着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他,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含而不露的崇拜和惊艳,仿佛她从小到大没听过这种废话似的。王清举似乎也注意到她了,眼中带着一丝意外和玩味,时不时的瞥她一眼。 宋乔一看到王清举,脸色不禁一黑,下意识的就要用身子去挡方宁,谁知不用他挡,方宁就飞快的穿过大堂到后院去了。宋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失落,看不到她了,唉…… 宋老财把人送到,又跟几个同行的学子寒暄几句就要离开,宋乔看着父亲欲言又止,宋老财耸耸眉毛,略有些不耐烦:“有话就说!” 宋乔压低声音,支吾道:“爹,我不在家,你不但要看住家里的财物,还要……还要看住咱家的人……就是快成为咱家的人的人。” 宋老财脸上流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神情:“你能出息点不?都定好了,还能跑吗?” 他顿了顿,慷慨大度的允诺道:“你放心去考,等你回来,我去找她爹商量,今年冬天让她跟她姐一起出门。省得你背锅翻跟头,两头不落实。”宋乔立即笑逐颜开。 宋老财暗暗摇头,本来想走开,谁知脚步迈出去又退了回来,他还是等儿子离开后再回吧。众人一聚齐,喝了茶水,吃了点心充饥,方牛子让刘双喜给每人的水壶里都灌满了凉茶。众人寒暄几句就开始上路了,天黑前他们得赶到下一个城镇歇宿,不然就得露宿荒野了。 宋乔临走时,刘双喜笑嘻嘻地跑过来递给他一大包东西,宋乔一怔,连忙迫不及待地打开瞧看,他心头不觉一软,他知道这东西叫做饼干,前些日子小木头曾拿回来过几块烤糊的给他吃。这都是方宁特意给自己做的。他高兴之余又有些心疼,他听小木头说过,那间做烤鸭和饼干的屋子就像蒸笼一样,十分闷热。大热天的真是难为她了。这一瞬间,他真有一股冲动,想跑回去再看她一一眼。不过想到这么多人还在看着自己,他只好暗暗抑制住这种冲动。车夫悠长地吆喝一声,响亮的甩了一个鞭花:“各位相公,都坐好了,要上路了。” …… 宋乔走后,方宁开始几天没觉出异样,她跟往常一样每天早睡早起,放鸭放鹅,干活吃饭。可是,渐渐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似的。宋老财倒是遵守承诺,时不时的让宋柳和小木头送点东西过来,方宁自然也会回礼,小木头仍然是两家的专职快递员。 转眼间,中秋节到了。节后第二天,夏宁特地从婆家赶了过来,春宁自然也到了,一家人会聚一堂。 方氏趁着几个闺女都在,就旁敲侧击地提了提嫁妆的事。因为秋收过后,秋宁也要准备出嫁了。 秋宁局促不安的绞着衣角,红着脸起身说道:“娘,这事我有话说。”众人停下来一起看着秋宁。 秋宁平复一下气息,语气诚恳地说道:“娘,我知道你和爹肯定会按照二姐的数目给我陪嫁,可我觉得不妥。钱家给的聘礼多,二姐嫁的人家也跟我不一样。――刘家出的聘礼少,若是爹娘这么陪嫁,我心里受之有愧不说,刘家一家人心里也肯定不是滋味。还有就是,我也没为这个家出过多少力,一直以来都是四妹出出谋划策,爹娘操劳奔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夏宁听罢,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惭愧,她拉着秋宁,百感交集地说道:“亏我比你还大,竟没你想得周到。”说罢,她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方氏道:“这里头有十两银子,还有一些银首饰,有部分是钱家的亲戚送的,我自己已留下几样撑门面,其余的就到首饰铺子里溶了,按新样式打制出来,就给三个妹妹添妆吧。” 方氏起初推辞,夏宁急赤白脸地说道:“娘,这是给妹妹们的添妆,你要不嫌少就收下吧。” 方氏见她态度很坚决,便收下了。 母女几个说了一会儿闲话,方氏就寻借口把方宁给支了出去,然后将话题扯到了她身上,她说了自己跟杜朝南私下里商量的话,想看看几个闺女的反应。 “你爹说,一直以来家里都是你四妹在出谋划策,当初静宁还没回来,我和你爹原本都打算让她招婿上门,就没想到那么多。如今她跟宋家定亲,宋乔又是读书人,这嫁妆不能太薄,但若是多了,又怕你们觉得我和你爹偏向她。这不,我先听听你们姐几个的想法。” 姐妹几个谁也没有异议,异口同声地说就应该这么办。方氏见几个闺女真的没有芥蒂,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晚,夫妻俩又商量许久,最终将秋宁的嫁妆减至一半,秋宁说得的确有道理,刘大同家境跟钱家没法比,当初下的聘礼也不多,若是他们家还这么陪嫁,显得也不大好。毕竟当初提亲时,刘大同夫妻俩就有些犹豫,大不了以后多帮扶他们一把。 杜朝南掰着手指头算道:“这次秋宁出嫁,得花四五十两,今年咱们卖了猪、鱼杂七杂八的,还能剩余些,明年再加把劲多赚些,实在不够,再找她小舅借一些,把方宁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咱们家以后就没啥花大钱的地方了。”借钱什么也没啥关系,村里人娶媳妇嫁闺女大多数人家都要欠些帐,更何况他们家连嫁了三个闺女,借钱再正常不过了。反正他们两口子年纪不大还能干上好多年,家里的进项也稳定,只要没啥天灾人祸的,要不多久就能还清债务。 两口子商议半晌,最后将方宁的嫁妆大体定了下来:河洼共有六亩荒地,劈出北边一半,连带一半果园和一个最大的鱼塘一起陪嫁过去。家什衣柜首饰被子衣裳什么的都跟夏宁一样。另外再给一百两银子傍身。 秋收过后,方宁一家就开始筹备秋宁的嫁妆和喜宴。就人们欢喜的忙碌之时,宋乔从省城寄来的一封急信,顿时让家里炸开了锅:宋乔归家途中,跟众学子一起游览山景,遇到山洪爆发,右腿被山石砸断了! 96第九十五章 患难见真情 方宁一家人听到这个消息,全都懵了。(..info好看的小说)方宁脸色煞白,眉头紧蹙,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准十分落后,万一……后果她不敢想了。她抛下众人,拔腿就往宋家跑去。 宋家此时更是愁云惨淡,宋老财和来福已经连夜去接人了。信是十天前的,信中还说,宋乔的同窗已经雇了辆马车带着他往家赶了。从省城到南平县一般要走□天,这几日就该到了。 宋老财主仆一走,家里只剩下了宋柳小木头和玉嫂三人。 宋柳一见到方宁,不禁泪光隐隐,哽咽着招呼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小木头垂头丧气的蹲在墙角不吱声。 过了一会儿,方氏带着秋宁和静宁也来了,杜朝南也赶车到去追赶宋老财。 这帮人除了互相安慰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家干等休息。 到了第三天下午,宋老财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众人急忙迎上去,七嘴八舌的问候病情。宋老财疲惫不堪的应付着大伙,方宁飞奔挤上前,一眼就看到脸色苍白的宋乔正无精打采地坐在车上,腿上盖着方宁送他的薄被。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巡过,看到方宁时,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忙,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宋老财沙哑着嗓门解释道:“大夫说了没啥大事,只要好好调养会好起来的。” 他说着话就让人帮着用门板把宋乔抬进屋里,放到床上安顿好。围观的村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些人反应各异,有的担忧有的叹气,还有极少数人在那儿幸灾乐祸。 宋老财以病人要休息为由,赶走了看热闹的人。然后看了一眼方宁深深一叹:“你进去,跟他说几句。”其他人都识趣的退了出来,屋里只剩下了两人。 宋乔面无血色,双眼紧闭。方宁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查看他的伤腿,受伤的部位是小腿,上面缠了一层层的棉布,用木板夹好了,应该只是骨折,并没有像信中说得那么严重,只要调养得当,应该能恢复如初的。她心中的一块巨石暂时落下。 “荷生。”方宁温声唤道,宋乔睫毛眨动几下,仍然没出声。 “书呆子,我知道你醒着!”方宁欺身上前,用手轻轻摩着他的脸颊,宋乔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喃喃呼唤:“方宁,方宁……” 方宁勉强笑笑,俯身吻了他。宋乔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比方才有生气了许多,但正整个人仍是萎靡不振。 “好好养病,什么也别想知道吗?你很快就好的。” “好。”宋乔无力地应答。 …… 宋乔受伤的事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村民们议论纷纷,甚至有部分人以讹传讹,说宋乔这次好不了,铁定要变成瘸子,还有的说这秀才功名恐怕也要保不住。王氏和圆宁母女俩私下里更是幸灾乐祸,王氏拍着大腿庆幸自己英明,没跟宋家定亲真是太对了。 宋老财到处奔波,花重金请大夫来为宋乔医治。宋柳也开始帮着父亲打理家务,算帐查帐。小木头再不像以往那样到处乱跑了,整天在家里陪着大哥说话帮着干活。兄妹两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宋老财则一下子老了几岁似的。 他一脸愁苦的当着方氏夫妻的面叹道:“我就这一个中用的儿子,他弟弟又那样子。我们全家可就指着他了。他要真好不了,我们家该咋办呢?唉……”每每这时,杜朝南和方氏都会好声相劝。 过了几天,关于两家的闲言碎语再度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从何人嘴里传出的,说是方宁家有意退亲。这些闲话就像风中的大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止都止不住。本来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男女双方一旦定了亲,一般情况下都不能悔婚。特别是女方,退亲之后名声也毁了,肯定找不到好人家。但是之前杜朝南给方宁准备嫁妆的事已经隐隐约约的传了出去,这么丰厚的嫁妆在乡下可真是罕见,再加上方宁长得不错,人又能干,她退亲以后也许找不到以前的宋乔那样的人材,但找个家境一般的健全人还是没问题的。退一步说,她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招婿上门。那些人家连儿子都能送出去,自然也不会在乎这种名声。那些闲人显然比当事还想得周到明白,方方面面都替方宁想到了。宋老财心里波澜陡生十分焦急,不过,他仍然按兵不动。 小木头听到这种谣言暗暗替自家大哥忧心,他生怕方宁像传言中的那样变心、退亲,于是就找宋柳商量,准备把自己多年积攒的好看的石头、玩具以及各种宝贝,还有一串私房钱全拿出来准备送给方宁。 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叮嘱宋柳:“你把你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吧。还有这事你千万别给大哥说,他会难过的。” 宋乔这些日子闲着无事,天天在琢磨这些事。家里人虽然一直都在瞒着,但他也能敏感地觉察出异样来。他这人本来就爱钻牛角尖,这一次钻得比以往都深。虽然方宁时常来看他,每次来不是炖鱼汤就是骨头汤,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虽然她会好声安慰自己。可他的心一直都在紧紧地提着,从不曾放下过。那些美好甜蜜的春梦如今全变成了令人冷汗淋漓的噩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跛子,梦见方宁登上了华丽的迎亲马车,他在后面伤心欲绝、跌跌撞撞地追赶…… 他心里倍受煎熬,面上却不露声色,每每父亲和妹妹前来劝解,他总是表现出一副通达乐观的模样。 半个月后,乡试放榜的日子到了。宋乔名落孙山。今年不但是他,整个南平县里的学子都没考中。相较于他的腿,宋老财已经不关心中不中举的事了。 宋乔心情抑郁,饮食渐少,整日精神恍惚。半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宋老财苦苦相劝,仍不起作用。 这天,宋老财硬劝着他吃了半碗饭,宋乔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用沉郁低哑的声音说道:“爹,如果杜家来退亲,你就应了吧。” 宋老财几乎要跳起来,尖声叫道:“你说啥?退亲?没影的事儿!” 他顿了顿又一脸悲壮地对儿子保证道:“你放心好了,爹豁出老脸闹一场也不能让他们退了。别忘了,咱手里可是有婚书呢。” 宋乔苦笑着摇摇头,脸色白中泛青,虚弱无力地说道:“爹,别闹了。我不能连累她。我也不怪她,给我留一点脸吧。”宋乔此时此刻心里像吞了一块苦胆似的,苦涩得难以忍受,眼晴酸胀,险些流出泪来。他强自忍着,动作迟缓的拉上被子盖住脸,独自承受着这种苦涩。 宋老财背着手在屋里徘徊了十几圈,心里暗忖道,他一定要找个办法解决此事,他得向杜三夫妻俩挑明了。最好能快些把方宁娶进来,好让儿子彻底安心。 宋老财长吁短叹,思量半晌,最后决定先让宋柳去探探方宁的心思再做别的打算。宋柳责无旁贷地点头答应。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天气清冷,池塘中的荷花早已颓败,秋风吹过,水中寒波荡漾,给人一种凄凉萧瑟之感。只有屋后那一边菊花开得辉煌绚烂。宋柳压下心底的感伤,缓缓向方宁家走去。路过花丛时,她蓦地听见隐隐的说话声。 宋柳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一看,就见方宁和圆宁并排而行,两人边走边说。圆宁这次装扮得比上次更为光鲜。一张不大的脸上,每一部分都经过了精心修饰,虽然乍一看上去不错,但总给人些用力过猛的感觉。看样子,王氏是下了血本了。 圆宁的兴致很高,方宁的态度不冷不热,十分疏离。这些日子,方宁虽然忙碌不堪,但也知道老宅的一些事情,包括圆宁和王清举进展神速的事情。古代的男女不像现代要经过层层试探和深入了解,他们能在婚前见过几面就算不错了,很多人都是在婚后才见到彼此的尊容。王清举这次自然也没考中,他回来后,家人就开始给他张罗说亲。别看是续弦,他的要求还挺高,既要女方年轻貌美,又要贤惠懂事、知书达礼、体贴温柔。结果挑来挑去,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家根本看不上他,毕竟,他是二婚,虽说是举人的弟弟,但还是差了一层,又不是举人本人。看上他的,又不符合这些要求。 杜朝栋一直积极地为他出谋划策,整天打着灯笼四处寻美。还又时不时的邀请他来村里散心,然后适时的把圆宁推了出去。本来圆宁长得不错,再加上王氏下了血本打扮,又有陆氏这个过来人言传身教,王清举渐渐地就被勾出了旁的心思。两人时不时地眉目传情,如今两家虽没定亲,但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圆宁算是小功告成,自我膨胀速度一路上涨。特别是宋乔出事以后,她心里的得意和快意达到了顶点,终于狠狠地出了口恶气。这还不够,她今日特意打着安慰方宁的幌子来看笑话。 “方宁,你也别自责难过了。一切都是命。其实就算你悔婚,别人也不说你家什么。毕竟谁愿意一辈子守着一个瘸子过活。更何况,他这还有一个傻弟弟,唉,我真替你难过。” 方宁一直情绪不佳,此时见圆宁这种明着安慰实则暗捅刀子的做派,心里的怒火直往上冒,她受够了与这种人虚与委蛇,这次更是连表面的敷衍都欠奉。她冷笑一声,用冷淡生硬的声音说道:“你这人就是吃剩馊饭长大的,一肚子馊主意不说,还专爱拣人剩下的。我烦透了你这种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做派,请收起你那一套,到了婆家再使吧。我知道你在幸灾乐祸,不过,请你记得,‘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此时看着好,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如果笑话我们,能让你找一点安慰的话,那你就这样想吧。我看你能笑到几时!我相信他会好的,就算不好,也没关系。我乐意!” 圆宁脸上起薄怒,她本想反唇相讥,笑了笑,又转换了方法,她抿嘴一笑,柔声说道:“哎呀,我是好心劝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你还没成亲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方宁漠然说道:“不劳费心,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搞定再说吧,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变故!” 方宁说罢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看到宋柳,宋柳身形娇小,稍一弯腰她们两人根本看不到。 宋柳此时根本没心情搭理圆宁,她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你已笑过我们家,以后轮到我看你的笑话了。你一定会不负众望的。” 圆宁如今是今非昔比,底气十足,她骄傲的抬了抬下巴,轻轻一笑道:“看我的笑话,下辈子吧。” 方宁和宋柳十分默契的直接忽略掉圆宁,两人边走边说,圆宁见无人理会自己,只得傲然而又悻悻地离开了。 宋柳的一双大眼睛中含着淡淡的忧郁:“大哥总担心你家会退亲,你能不能给他个准话?” 方宁摇摇头,叹息一声:“我们一家从没这么想过,好的,我这就去跟他说清楚。”方宁几乎没有耽搁地跟着宋柳一起来到了宋家。 方宁一进屋,小木头就轻手轻脚地跑过来,把耳朵贴着门偷听。他刚站稳当,宋老财也来了,小木头一阵紧张,讨好地冲父亲做了个鬼脸,希望他能网开一面。宋老财横了他一眼,结果他自己也过来把脸贴到门上,宋柳摇摇头轻叹一声,无声地谴责和嫌弃着两人的做派。她犹豫片刻,然后也走了过来,一起偷听。 三人刚站好地盘,就听宋乔有气无力地说道:“……方宁,你就算退亲我也不怪你。” 方宁气呼呼地质问道:“我说过要跟你退亲了吗?我早说过不让你瞎想,你为什么总别人的传言吗?你为什么不经我允许就胡思乱想呢?” 宋乔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可他看了看自己的腿,脸色复又沉重起来:“我怕我好不了,会拖你的后腿。” 方宁轻哼一声,冷静地接道:“我们又不是狗,还分什么前腿后腿。” 宋乔被噎得无言以对,嗯,他很喜欢这种久违的感觉。 在门外偷听的三人面面相觑,无声地笑着:“……” 良久以后,宋乔用水一般温柔的声音软软地唤道:“方宁……” 方宁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又笨又呆的书呆子,”她故意停顿一下就又道:“不过,我的口味比较个别,就喜欢你这种味道的。” 宋乔嘿嘿的傻笑起来,哪怕隔着门板,房外的人也能听出他那笑声中含有的甜蜜和愉悦。 接下来,屋里再没有声音了。小木头把耳朵再往门上贴紧些,还是没声音,不,好像有人在喘粗气,就像他跑累了上气不接下气时那样。还有咂嘴声,很像吃东西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小木头暗自琢磨,他记得方宁来时没带好吃的嘛。 宋老财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伸手揪着小木头的耳朵把他拎了过来,同时,用警告的目光瞥了宋柳一眼,宋柳也识趣的中止了偷听。 宋老财抖擞精神,换了身出门访亲时穿的体面衣裳,难得大方的装了满满一篮子东西,带上黄历,兴冲冲地村南走去。 97第九十六章 第婚期将近 此时杜朝南和方氏正在家里商量宋乔的事,他们自然也听到了传言,两人起初都是一愣,他们家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宋乔受伤,两人心里担忧忐忑不假,但退婚之事倒真没深想。夫妻两人都是厚道人,哪能在这个时候给宋家雪上加霜?两人商量半晌,杜朝南最后决定让方氏出面澄清一下,省得宋家有别的想法。 不想,方氏还没出门,宋老财竟携礼来访。宋老财一反前几日的愁苦模样,笑容满面地招呼道:“哎哟,两位亲家最近可好?”杜朝南热情地招呼宋老财坐下,方氏忙去沏茶。 方氏自然先询问了一番宋乔的伤势,宋老财显得乐观许多,侃侃而谈道:“我连问了几个有名望的大夫,他们都说,荷生年轻,救治得又及时,十有八、九会好。不过,毕竟是伤筋动骨嘛,要调养的时间长一些。也不知道是哪个坏心肠的,见不得别人家好乱造谣,动摇军心。偏生这孩子性子拗,爱钻牛角尖,心里总不踏实,总担心自己好不了,还怕你们家真像传言中的那样要退亲,唉……” 杜朝南连忙否认道:“不会不会,俺们家哪能做出这等事!” 宋老财呵呵一笑,“我自是相信你们两口子还有方宁的为人,也相信我看人的眼光,要不,当初我为啥千挑万选就看上你家闺女了。”杜朝南和方氏俱是谦逊一笑。 “不过呢,”宋老财说到这里,话锋十分自然的一转:“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一家那么厚道守信,我就怕你们家的那些亲朋啥的在一旁起哄架秧子,我那个呆小子早一心扑在你们家闺女身上,这要是在这当口出点什么岔子,那孩子也完了。大夫说了,这病人的心境是顶重要的,人的精气神要散了,什么药也治不好……我们一家也完了,我这半辈子只养得这么一个中用的,满心盼望着他能光宗耀祖,哎哟我的心哟……”宋老财说着说着,不由得触动悲伤情肠,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杜朝南见此情形,一时间是手足无措。方氏忙好声相劝。 宋老财在两人的力劝之下,渐渐止住悲声,擦擦眼泪说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实在是憋得难受。咱接着说正事。” 杜朝南忙道:“你说你说,只要是我家能做的,一定会答应。” 宋老财定定心神,提出了要求:“你看,我家那口子去得早,柳柳又小,我整日得往外跑,家里连个当家的都没有。还有那呆儿子整天心神不定,疑神疑鬼。要不,咱们两家就把亲事提前吧?” 杜朝南和方氏脸上先是讶然,接着悄悄对视一眼,多少都有些迟疑。他们原本打算是明年或后年再让方宁出嫁的。方氏做为过来人清楚得很,女孩子太早嫁人对身子不好,特别是生产过早很伤身,难产的可能性也大。 方氏脸色有些不自在,言语上也就有些模糊:“这个,他大叔,你也是有闺女的人,多少该知道些,太早成亲不太好,其实等等也没关系,俺们家不是都那背信弃义之人。” 宋老财眼珠一番,立即明白过来,不过,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明说,只好含蓄地说道:“那你们两人再商量商量,我明个儿再来听信儿。”方氏忙答应说好。 隔日上午,宋老财就请了里正娘子来问话,里正娘子把方氏拉到屋里一阵嘀咕:“宋家明白你的意思,宋老财是想让方宁先嫁过去,圆房的事往后推推,明年再说。再者宋乔的腿还没好呢,也不方便是不?” 方氏局促地笑笑,接道:“那我还得跟方宁商量商量,看她咋说。” 里正娘子意味深长地一笑:“你闺女刚从宋家回来。” 送走了里正娘子以后,方氏就把方宁叫到屋里问话。 方宁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也在想着这个问题,看着宋乔那种情形,她心里十分心疼,他的性格本来就爱瞎琢磨,再加上是病中,愈发喜欢胡思乱想。既然决定了要嫁他,早一年晚一年也没关系。她一做好决定就爽快地跟方氏说了,“娘,我听你和爹的,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方氏一听知道闺女是同意了。可她心里不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发忐忑起来:“你说宋乔真的会好吗?” 方宁笃定地答道:“一定会好的。”方氏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杜朝南夫妻俩商议了半日,最后决定把秋宁和方宁的婚事一起办了,喜宴也合在一处摆。宋老财请赵瞎子选了个黄道吉日,婚期就定在九月十六,六六大顺。 日子一定,两家都开始忙碌起来。方宁家多少有些捉襟见肘,今年的鱼和猪都没卖,去年夏宁又花了一大笔钱,杜朝南手中剩的银钱不多,只好由方氏出面向方牛子借。方记饭铺最近一年生意十分稳定,进帐颇丰,应该能借出钱来。 方牛子一听说大姐要借钱,二话不说,爽快大方的拍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方氏连忙推辞:“要不了那么多,你手里也得留有活钱。” 方牛子笑道:“我手里留的有,你且拿去用吧,我这个店,方宁可没少出力。”方牛子说着话下意识的看看四周,又另外拿出一包银子:“这里头有二十两,算是我给方宁添的私妆。本来每个外甥女都该有的,只是你弟弟我眼下也没那么多财力。而且也怕别的人脸上也不好看。大姐你且收下,也不要跟别人提,别是推辞,否则我跟你急。”这个别的人自然是指方满子和方家二姐。方氏知道这个弟弟一向说一不二,稍一推辞就接受了。夏宁又赶来一趟,硬塞给方宁十两银子也算是私妆。接着方宁的外婆吴氏也送了些银钱过来。宋乔又悄悄的托宋柳把自己的私房全送给方宁又另外附了一封言简意赅、情深意长的短信。 方宁家正在紧锣密鼓的张罗着婚事,宋家那边更忙碌,宋老财一心要把婚事办得既节俭又体面隆重,他坐在堂屋里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珠子,一笔一笔的仔细算着。来福和玉嫂被指使得团团转。小木头则是兴奋过度,到此乱跑乱嚷。这一次他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全贡献了出来,他觉着十分有用,不然方宁为什么会提前嫁到他家?他这么想着,就鼓动宋柳也贡献出来自己的宝贝。这还不算,他还特地跑到大哥屋里,大声宣布道:“大哥,你可是要娶媳妇了,你也出点东西呗。” 因为婚期在即,多日的夙愿即将达成。宋乔的精神好了许多,看到小木头,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温和地说道:“我这儿哪有什么东西?”该给的都给了,就剩下他的人了。 小木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把宋乔屋里的东西扫了个遍,他皱皱鼻子,显得十分不满意,除了书还是书。 突然,他两眼放光。他猛地记起方宁也是喜欢书的。这太好了,都给搬过去算了!一想到这儿,小木头就自告奋勇地说道:“大哥大哥,我替你给方宁挑几本书吧。” 宋乔想要出言阻止,谁知立即被小木头义正词严地嫌弃了:“几本书你就舍不得,我连存了几年的石头都拿出来了,幸亏我聪明没跟方宁说,不然,她说不定就不想嫁你了。男人太小气了没人喜欢的。你知道虎子的哥哥虎头吧,他因为舍不得把东西分给别人吃,妞妞和小草她们都不跟他玩了。狗蛋就挺大方,烧的番薯蚂蚱腿啥的都会分给别人,那些女孩子都争着跟他玩。” 宋乔哭笑不得,无奈的摆摆手:“行行,你拿去吧。” 小木头不再说话,开始认真的挑选书。宋乔也曾教过他,可他对识字念书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到现在也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小木头偏好带画的书,他左翻右翻,一直没翻到满意的书。直到在抽屉的最底层才找到了一本比较适合的。这本书与众不同,比别的书要好看得多。上面还有一个好看的大姑娘。他再往下翻看,天哪!小木头忍不住叫出声来:“大哥大哥,你书里的人咋都光着屁股打架?我除了跟人在河里打水仗外,从来都没脱了衣裳打架!” 宋乔的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他脸色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受伤以后早把这本书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这可怎么办?他惊慌失措地吩咐小木头:“快快,拿给我拿给我――” 可是为时已晚,小木头的声音把正在算帐的宋老财给引了过来。宋乔急得要吐血,可他又动不了。 宋老财踱步进来,眼疾手快的夺过了小木头手中的书,他眯着眼睛翻了两页,然后用无比复杂的眼光,幽幽地看了宋乔一眼。宋乔尴尬万分,再也无脸见人,他拉上被子盖住了脸。 屋里一片寂然。半晌之后,从被子里传出了宋乔心虚而又局促的沉闷声音:“……那什么,是我找同窗借书拿错了。” 宋老财的脸色经过种种变化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扫了一眼小木头若无其事地说道:“别大声嚷嚷,这里头画的就是这些光腚的小猴崽子,去吧,出去玩去。谁也别说啊。” 小木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还没来得及往往深了想,就被老爹给赶了出来。 宋老财无声地摇了摇头,放好书,转身出去了。宋乔懊恼地直捶床,太丢脸了! 过了一会儿,宋老财又推门进来了。宋乔再次拉被子盖住脸,他准备装睡。 宋老财走过来,一把扯开被子,塞给宋乔两本泛黄的册子,他百感交集的唏嘘感慨着,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有好汉不提当年勇的自豪:“瞧你那点出息,那书铁定又贵又次吧。我这两本又便宜又好――这可是某个纨绔子弟家道中落后便宜贩卖的书,被我捡着了。――当年你娘为啥对我那么死心塌地,不光是我人好,别的功夫也好……行了不说了,一把年纪了,怪羞人的。” 宋乔的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听到父亲这么说,他微微放下了心,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看,还好还好。 宋老财点到为止,最后用意味深长、一语双关的口吻说道:“本来,我还打算在你新婚之前传授点啥呢,既然你已经无师自通,我啥也不说了。你好好养伤,只有把腿养好,才能做点啥,懂不懂?”一般情况下,都是当娘的给闺女传授些经验,当爹的鲜少这么做,这可能是男人的兽性比女人强些,经历得多些,一般都能无师自通。 宋乔听完父亲的话,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快点好,快点好…… 作者有话要说:陌上花扔了一个手榴弹 yym扔了一个地雷 枫随扔了一个地雷 98第九十七章 喜宴 宋乔心中的负担已经放下,再加上有了新的动力,精神越来越好,每日好吃好睡,脸色又开始红润起来了。当然,他还时不时的偷偷地揣摩一下父亲给的两本好书,他一向是好读书,爱求甚解,并且能举一反三,读了几日,自认为功力大进,只等着腿伤了一好就上“科场”一展才学。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十六这日。方宁家和宋家像集市似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场喜宴虽然办得仓促但也算得上体面隆重。那些跟方牛子和宋家有些关联的纷纷前来送礼,就连卫管事也托人送了份礼金。钱家、汪家甚至黄家也来了人。黄宝根也跟着来了,当他得知出嫁的还有方宁时,神情不禁有些怏怏地。好在他是小孩子心性,又有些犯二,虽然不快,但也没往深了想。 秋宁和方宁的嫁妆表面上看是一样的,衣柜、梳妆台、脸盆架、八仙桌等等全都是方牛子帮着从同一个店里打制的,至于鱼塘和果园只拿着地契就行了,压箱的银两,外人自然没法看到。 方宁觉着差异太大了,怕这个三姐心里有疙瘩。就跟父母商量说自己还拿着饭庄的分红,即便到了宋家也有挣钱的门路,不必这样特殊对待。 方氏把她拉到一边动情地说道:“这才多少?你也别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娘还不知道吗?本来我和你爹是打算让你留家的,那样家里的一切都归你了。不想你嫁了宋乔,不过,这样也挺好。你说你以后有挣钱的门路,可这当儿媳妇的哪有当闺女自在,你手里有了钱,做啥都方便,腰板也挺得直。你爹说了,若不是你嫁得太仓促了,再等个一两年,咱们家缓过劲来了,还能陪的更多呢。你别看你爹不声不响的,他心里有数。” 方宁听罢,心里是满满的幸福和感动。(..info无弹窗广告)她曾经对这对父母颇有微词,觉得他们有时太软弱太愚孝。可是他们一直在改变,在与自己的弱点作斗争。他们勤劳善良,没有一点坏心思,对她们姐妹们疼爱纵容。她的鼻子不禁一酸,蓦地扑到方氏的怀里,带着哭腔喊道:“娘,我真舍不离开你们……”方氏的心柔得像水一样,紧紧抱着她,眼中也是泪光隐隐。她泪中带笑地说道:“娘也舍不得你们,可女儿家终究都得嫁出去,好在你嫁得近,跟在家里也差不了多少。快别哭了。” 娘俩正在互相安慰,静宁默默地走了过来。她那沉静幽黑的双眸流露出一丝不舍和眷恋。虽然说她已经慢慢地融入了这个家里,但跟家人多少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再加上她心思细腻,有什么都喜欢憋在心里。杜朝南是个男人,很少注意这些,而方氏家务繁琐一忙起来难免会疏忽她。只有这个四姐能洞察幽微,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安慰和提点自己。她同时也能从她的行为举止中学到不少东西,然后一点一点的修正自己。无论是处事做人还是厨艺方面,方宁都毫不藏私,凡是自己知道的都教给了静宁和栓子。两人的关系是亦师亦友,自然还有血脉深情。方宁出嫁,最难过和不舍的除了方氏和杜朝南便是静宁了。 静宁勉强一笑道:“四姐,你别因为嫁妆的事过意不去,其实最不安的人是我,我没为这个家出过力,却得了大便宜……” 方宁连忙打断她:“你可别这么说,一家人若是分得那么清楚,那就不叫亲人了,该叫生意合伙人了。这家里除了房子和几亩地根本没有什么了,再说你真觉得这叫便宜吗?以后你还要供养爹娘,要支撑门户,还有老宅那一大家子要应付,各种烦心事全落了你头上。你是捡了一个大负担才对。(..info好看的小说)” 方氏拭拭眼角,也跟着笑道:“对啊,你四姐说得对,静宁啊,以后家里的担子都落在你头上了。” 静宁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对方宁越发感激和留恋。母女三人说了一会儿,方氏又去嘱咐三女儿秋宁,留下方宁和静宁两人说话。 方宁又好好的叮咛了静宁一番,姐妹俩携手对坐,时哭时笑,越说越话越多。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问道:“方宁是在这屋吗?” 方宁一怔,连忙应答:“是胡奶奶吗?我在呢。” 胡奶奶吱嘎一声推开了门,她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方宁,扯扯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当她的目光扫过这满屋的红色和门窗上的囍字时,浑浊漠然的眸子里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线极为深沉的悲痛和压抑,她的目光似在看着方宁,又似在通过她追忆遥远的过去。 胡奶奶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双目一样,生硬的别过脸去,动作僵硬缓慢地扯开蓝色的包袱皮,里面露出了一只看上去年代颇为久远的红木箱子。 她用粗糙的掌心轻轻地抚摩着箱子,喃喃说道:“这是我留给那苦命的闺女的嫁妆,她是用不着了,给你添妆吧。” 方宁和静宁一时愣了片刻,等到方宁反应过来,连忙推辞道:“胡奶奶,这些东西你还是留着吧,你和爷爷还要养老呢。” 胡奶奶突然暴躁起来,她直起佝偻的腰板,狠狠地盯着方宁粗暴地打断她:“这是我们胡家的传家宝你知不知道吗?我怎么能变卖掉?”她把箱子一收,起身就要走:“你要嫌晦气我就拿回去!” 方宁连忙伸手去拦她:“胡奶奶,你别生气,我不是这意思!” 胡奶奶冷着脸把箱子重重一放,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方宁和静宁又去扶她。胡奶奶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她擦着眼泪,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孩子,嫁过去后好好过活。你要记得,做什么事,主意要定,手段要软,过刚易折,易折啊……不准送我,都回屋!”说完,她推开方宁,快步往外走去。 姐妹两人怔怔地站在那儿,许久,谁也没出声。她们都知道这是胡奶奶一生的血泪教训,如果当初,她的女儿不是那么刚烈,暂时委屈求全一些,缓缓图之,也许会好一些吧。什么都比不上生命重要。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有希望,命没了,一切都完了。 方宁默默地走过去,拿到了红木箱子,里面装着七八支珠钗和几只镯子,还有一对红珊瑚的耳坠。胡奶奶当年也曾满怀欢喜的给女儿准备嫁妆,谁知道转眼间,女儿血溅周家,儿子死于非命,白发人送黑发人,留下老两口凄苦度日。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方宁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她用沉郁地声音说道:“静宁,以后多多照应他们两人。将来,我为他们养老送终。” 静宁心有戚戚,点头道:“四姐不必担心,以后都交给我吧。” 两人正说着话,夏宁和春宁笑呵呵地过来了。静宁也被来帮忙的媳妇叫了出去借东西,一家人开始各忙各的。 而村子北头的宋家比杜家更加热闹。宋乔的一干同窗自然也来了,同来的还有卫长卿和汪立志。卫长卿上次来是私下里偷来的,这次倒是奉了家人之命光明正大的携礼金而来。毕竟宋家的面子比方宁家大了许多。 卫长卿已经十三岁,身子抽条了不少,面上脱去了孩童的稚气,显得越发清俊挺拔。站在一群青年学子们中,十分夺目耀眼。 这些人进屋跟宋乔略说了一会儿话,便被宋老财给安排到了正屋中重点招待了。小木头这会儿成了传话员,全场乱窜一气,比谁都忙。 “大哥大哥,那个王八也来了。”这个王八指的是王清举,他在堂兄弟中行八,宋老财简称他为王八,小木头也跟着这么叫。 宋乔一听到王清举的名字,脸上顿生敌意,他坐在帷幄之中,指挥若定:“去,给我好好看着他!” 小木头也很有大将之风:“我是谁?我早想到了。我给了虎子、狗蛋还有虎头他们每人三块糖,让他们仨去盯着了。” 宋乔觉得差强人意,缓缓点头,接着舌头一转:“你见到方宁没有?”虽然明知道他们很快就能见了,但又觉得今天过得特别慢,唉…… 小木头遗憾地摇摇头:“见是见了,可她很忙呢。也顾不上跟我说话。还好,反正她明天就到咱家了,以后就可以跟我一起玩了。” 宋乔忍不住提醒弟弟:“她以后是我的媳妇,是你嫂子。” 小木头鄙视地瞥了大哥一眼:“你咋越来越小气了,你能跟她玩到一块去吗?”宋乔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小木头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去,关门时还大声嘀咕了一句:“哼,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她说不定不会嫁给你呢。” 宋乔:“……” 小木头溜达了一会儿,决定去看看妹妹。宋柳刚帮着宋老财接待完女客,正坐在后院的葡萄树架下喝茶歇息。哪知卫长卿竟悄悄地溜到了这儿。 他一看到宋柳,立即刷地一下抻开扇子,自以为风流倜傥地扇着,自言自语道:“宋家真大呀,竟然迷路了。” 宋柳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卫长卿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家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呀。” 99第九十八章 新婚(上) 第九十八章新婚(上) 宋柳视若无睹,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终于来了,快过来吃点心。” 卫长卿心中一喜,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他正要走过去,忽地从他身后窜出一条肉乎乎的小白狗。 宋柳掰了一块点心放在掌心,小白狗颠颠地跑过来,用力地摇着尾巴,伸出粉色的舌头开心的吃着点心。 卫长卿看到此情此景,气呼呼地问道:“你方才是在叫谁?” 宋柳好像才看见他似的,故作惊讶道:“原来你也来了。行了,你也吃点吧。”卫长卿气哼哼的别过脸去,等了一会儿,卫长卿已想好了话反驳,他刚要开口就见宋老财风风火火的进来了。他一看到卫长卿脸上不禁一怔,再看看后院只有他和宋柳两人,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 宋老财既有“吾家有女初养成”的骄傲和自豪,又有些家中宝贝遭人觊觎的不舒坦,他还觉得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别的太让人气闷。宋老财心绪之复杂实在是难以形容。 他用挑剔犀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卫长卿给打量个透彻,结论是还算可以。 卫长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若是换了别人这么放肆,他早发火了。卫长卿平稳一下心绪,立即给宋老财戴上一顶高帽:“见过宋世叔,宋秀才才名远播,我慕名前来请教,并祝这对贤伉俪百年好合。” 宋老财是通体舒泰,面色稍缓,觉得这小子其实还不错,嘴里客气道:“哪里哪里,过奖。卫小公子光临寒舍,真让我家蓬荜生辉。呵呵。”宋老财正忙着,可没时间陪他闲扯,他一眼看到小木头从外面过来,就一把扯过他,笑着吩咐道:“你大哥不方便,就由你来好好招待客人。”说罢就冲卫长卿亲切地笑笑,拿了东西又到前院去了。 小木头歪着头认真打量着卫长卿,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像萤火虫那样会发光?” 卫长卿莫名其妙,一时接不上话。 小木头像是受了欺骗一样,有些微微恼怒:“不会发光,怎么还说啥生辉。” …… 外头,汪立志正在帮着钱正清寻找卫长卿,他路过宋乔的屋子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门进来了。宋乔对他的到访很是意外,不等他出声招呼,汪立志自已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十分尴尬。 片刻之后,汪立志坐直身子,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侄女婿,小叔来看看你。” 宋乔顿时气结,什么侄女婿! 汪立志装作没看见宋乔的脸色,又接着说道:“别搭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你肯定能好的。” 宋乔听么他这么说心中稍微好受些,谁知汪立志下一句话又把他给气着了:“虽然方宁是个聪明的,可再聪明的女孩子也有走眼的时候,于是她就看上了你。唉,真让人惋惜。一朵好花就插在了你这堆淤泥上。” 宋乔脸色微红,梗着脖子争辩道:“淤泥怎么了?那莲花就只能长在淤泥里。我若是淤泥你就是那河滩上的沙土,寸草不生!” 汪立志:“……”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嘶,还长辈呢。” …… 汪立志用警告的语气对今日的谈话的结尾:“好好对待方宁,否则我要让你好看。” 宋乔不屑地昂头对头:“不劳费心,她是我媳妇。” 相较于宋家的硝烟弥漫,小争不断。方宁家里算是和谐了许多。姐妹几个凑作一堆说不完的知心话。外面人来客往,处处显示着一种既喜庆又伤感的复杂气氛。 添箱的女客们陆续进屋,其中数方家、汪家和钱家送的礼最重,方氏和春宁打起精神,笑脸相迎,很快就到了开宴的时间。他们自家人就没有上桌,招待完客人后,静宁端了几样菜到方宁屋里,姐妹几个凑在一起吃了饭。除了秋宁和方宁外,其他人又开始忙去了。午饭过后,客人陆续离去,留下来的一部分人都是关系比较近的。 到了晚上,春宁和方氏开始分头行动,分别教秋宁和方宁一些人伦道理。 方氏还没说话,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他的腿伤还没好暂时不用这个,不过,我先教过你,早晚得用到。”其实论理论知识,方宁懂得比娘还多,她当日曾跟室友一起看了不少某岛国动作片。不过,敏感时刻,该装的还是要装一下,她微微垂下头用刘海遮盖住眼睛,装认真聆听状,并时不时地点点头。 …… 一夜无话,次日上午。刘家雇的马车和宋家的花轿便来了。 两队迎亲队伍同时到来,杜家门口显得是热闹非凡。全村的人倾巢而出,围着看热闹。 宋家的迎亲队伍特别显眼,那些负责吹号打鼓的人,个个膀大腰圆,中气十足。村民里私下里说,这是宋老财特意挑选的,为的是吹得声音大。身着大红喜服的秋宁和方宁被姐妹们簇拥分别了马车和花轿。谁知上轿之后,宋老财又做了一件让人吃惊的好笑事。他觉得两家离得太近,就这么抬回去,太便宜了抬轿子的人了,而且也不利于显摆。于是,他一声令下,让轿夫抬着花轿围着周边三个村转悠一圈。 宋乔早就在掐着时间,他觉得新娘早该到了,却左等右等还是不来。他急得没法,于是趁着这个空隙便让小木头给自己擦洗身子,端水洗漱。 小木头一心想去看热闹,对于哥哥的差使有些不耐烦,嘴里嘀咕道:“昨天就擦洗一遍了,今天还擦,牙也洗了好几遍了。我又不是没见过成亲的,都没你这样的。” 宋乔心情极好,根本不理会小木头的怨念。不过,他还是有遗憾,要是自己好好的,一定会骑着马亲自去迎亲,那该有多好。他转念又一想,要是自己不受伤,说不定还要再等两年,唉,这算是福祸相依。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宋乔一直竖着的耳朵终于听到了迎亲队伍的吹打声。小木头再也呆不住了,一溜烟跑出去看热闹。 宋乔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他再次整整衣裳,把床上的新被子给捋平了。脸上带着傻呵呵的笑,一直紧盯着房门。他感觉像了过几天似的,才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宋柳和同村的几个女孩子搀扶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进来了。 宋乔的心砰砰直跳,激动得语无伦次:“来了,呵呵,快坐、坐。” 一众女孩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本来按照规矩,新娘子一般会由小姑子或是其他女孩子在新房陪着,如今宋乔动弹不了,这个规矩自然就免了。其他女孩将新娘送进屋也不方便多呆,寒暄两句便笑嘻嘻地出去了,旁杂人只剩下了宋柳。小木头本来也想挤进来,被宋老财支使着帮忙去了。 宋柳站在旁边,扑闪着一双大眼亮,笑容满脸地看着方宁,清声说道:“你今日正式成为我的嫂子了,我真替你高兴。” 宋乔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味,立即接道:“她自己会高兴的,不用你替了。” 宋柳:“……”她这话说得没毛病吧? 宋乔微微颤着手揭去了方宁头上的红盖头,他定睛瞧看,今日的她格外娇美,眉如弯月,眼如秋潭,脸颊像三月的桃花,白里透粉,红润润的,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那张滴露的花瓣一样的唇,让人愈发垂涎欲滴。 宋乔此时的脑袋就像小木头的屋子一样杂乱无章,他下意识的抛出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方宁、娘子,你渴不渴?”方宁微笑着摇摇头,用泛着潋滟波光的眸子轻轻瞥了宋乔一眼,那只是很正常的一瞥,既没有娇羞也并非风情万种,但宋乔仍忍不住全身一颤,骨头酥了一半。 “……你饿不俄?”方宁还是微笑摇头。 宋乔含蓄地横了杵在一旁的宋柳一眼,她今日怎么这么没眼色? 宋柳若无其事的继续跟方宁说话,宋乔板肃着脸,轻咳一声,暗示道:“柳柳,怎么不见小木头了?他今天倒是很懂事。”比你还懂事。 宋柳假装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笑而不答。宋乔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方宁方宁,我来看你了!” 小木头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盘子,里面放着半只鸡和几块红烧肉。他笑嘻嘻地凑上来,滔滔不绝地说道:“方宁,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了。你要做吃的,我帮你烧火,你要养鸡鸭,我帮你捉虫。你的飞镖带来没?你要不要看看我家新下的小狗?……”宋乔脸色黑了又黑。 最后还是宋老财在外头一声大吼,才把小木头给叫出去。宋柳也笑着离开了。 屋里重归寂静。宋乔盯着方宁看了一会儿,试图找话缓和一下气氛。无奈,他越努力越想不出该说的话。 “……我那什么,头一次当新郎,实在没经验,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宁两眉一弯,温声回道:“我跟你一样,也是头回。” 宋乔揪着被角,目光四处飘移,不知该落在何处,“我、真高兴。”宋乔语无伦次地一直说个不停,比小木头还不如,人家至少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觉得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就脱口而出道:“天是不是快黑了?” 方宁侧头看看明晃晃的窗外,接道:“我们还没吃晌午饭呢。” 宋乔脸现红霞,他急忙为自己辩解:“自从受伤后,记性不太好。”他伤的是腿不是脑子吧。 宋乔此时在心里默默感叹:怪不人古人喜欢将洞房花烛与金榜题名放在一处,原来都是要考核的,原来成亲比上考场还容易紧张。 100第九十九章 新婚(下) 方宁了然一笑,并没揭穿他。她往前凑了凑,柔声问道:“这几天好些没?疼得厉害吗?” 宋乔叠声作答:“好多了好多了。”他顿了顿,厚着脸皮嘻嘻一笑:“要不,你摸摸看。” 方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宋乔又补充一句:“你也可以摸别的地方,我、我不介意的。” 方宁被他逗笑了,他怎么有时那么宝?她掀开被子看了看,那条伤腿仍被包囊得严严实实。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估计没个半年几个月是养不好的。方宁暗自庆幸,幸亏是这个时候受的伤,不容易发炎,要是夏天就麻烦了。 两人四目对望一会儿,宋乔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他觉得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碰触她了,伸出双手捉住她的手。他顿时觉得有一种酥麻的感觉正顺着手腕直往上跑,然后刷地一下流到全身,周身的毛孔都不自觉的舒展开了。那是一种集合了甜蜜、满足、幸福的复杂感觉,他握着她的手摩搓了一会儿,就有些不满足了。他开始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很快地,方宁被他搂在了怀中,他做了一件早以前就想做的事,低头狠狠地吻着她的脸蛋。轻添她的耳垂和鬓角……不多一会儿,两人就折腾得气喘吁吁。方宁脸上泛着红晕,双眼发亮,显得越发动人。 宋乔心里直痒痒,正做准备再进一步伸展才学时,不料,午饭时间到了。专职传信员小木头咚咚地敲着门:“吃饭了!” 宋乔不情不愿地放开方宁,低声答了一句:“知道了。” 方宁连忙整好衣裳,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准备吃饭。由于宋乔不方便移动,宋老财就让两人在屋里吃,玉嫂笑眯眯地把饭菜端进来,方宁自己动手把小炕桌放到床上。 宋乔此时心里又有了别的计划:他想喂他她吃饭。这个书里没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宋乔偷眼觑着方宁,悄悄地把另一双筷子和汤勺收了起来。 等到方宁转身回来,发现桌上只有一双筷子和一只勺子,不等她问,宋乔连忙解释道:“爹说了,过日子能省则省。” 方宁心里一咯噔,心道,这个公公不会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要看着咸鱼咸肉图下饭吧。 “……所以呢,咱们俩就共用一双筷子吧。” “哦――”方宁拖长声调。 宋乔展颜一笑,心情十分雀跃:“那我先来。”说罢他夹了一块鱼肉,小心的剔了刺,动作温柔地递到方宁嘴里。方宁很自然地接受了。她同时又回赠了宋乔一勺汤。 两人正吃得高兴,突然门吱嘎一声响了,小木头端了个大海碗,抓着两个大馒头大刺刺地进来了。 宋乔手中的筷子赶紧停住,不悦地看看小木头。 小木头若无其事的往椅子上一坐,笑嘻嘻地说道:“我怕方宁没在咱家吃过饭,害羞,来陪她。” 宋乔板着脸,慢吞吞地说道:“你想得挺周到的,不过,你还是回去陪爹吃饭吧。” 小木头自顾自说道:“咱们一起吃多热闹。要我说,就该把饭桌摆在你们屋才好。”方宁看着天真可爱的小木头,大度地一笑。他就是爱凑热闹,这儿的村民有一些奇怪的习惯,比如说,很多人吃饭时不喜欢在家,而是夹着窝头端着菜聚集到村中的打谷场上,或是往地上一蹲,或是随便找块石头一坐,一群人一边吃一边侃大山。还有的人能端着碗从村北跑到村南。小木头就没少干过这事。他大概把他们的房间当成打谷场了。 宋乔的计划被搁浅,心里直狠嘀咕。小木头很快就眼尖的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竟然只有一双筷子,于是很热心地跑到厨房拿了一双给方宁,嘴里还说道:“你别害羞嘛,你看你吃饭没筷子都不好意思说。” 吃过午饭,方宁到堂屋呆了一会儿,陪着宋柳说了一会儿话,帮着收拾一些东西。宋老财和颜悦色地对方宁笑笑,然后转身进屋看大儿子去了。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等到方宁再进房时,就发现宋乔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 方宁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宋乔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向往渴慕,更多的是看得到吃不着的遗憾和惆怅。方宁怕他胡思乱想,干脆给他找了个事做,让他给全家画肖像。 宋乔的心情稍稍好转,扬声问道:“方宁,先画你的。” 方宁一脸严肃和恭敬地接道:“不,先画爹的。”宋乔心中有些小小的愧疚,他只想到画媳妇的。宋乔在方宁的提醒下,画了一副宋老财在方宁家求亲时的像:温和,亲切,慈祥,笑容满面、谦虚。几乎把他的正面形象全部表达出来了。 画完之后,她还特意小木头拿到堂屋,让其他人观看,众人一致称赞画得极像。宋老财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十分受用。儿子没有娶了媳妇忘了爹。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宋乔因为父亲的嘱咐,对夜晚的到来消减了一些渴盼。屋里红蜡高烧,亮堂堂的。方宁对着铜镜卸妆。宋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轻声问道:“方宁,要不还让小木头进来帮我洗漱吧。”宋乔卧床的这些日子大部分是来福服侍,有时宋老财和小木头也会搭把手。 方宁回头笑道:“我来吧。” 宋乔红了脸连连摇头:“不,不要,还是让小木头进来吧。”方宁拗不过他,只得依言行事。 小木头大大咧咧地进来了,宋乔甚至还要求方宁回避。 过了一会儿,小木头端着一盆水出来了,边走边嘟囔:“又洗了几遍牙。” 方宁再进屋时,宋乔正一脸清爽的靠在床上看着她傻笑:“娘子,你、你也快来歇息吧。”方宁不禁开始窘迫起来,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动作麻利的洗漱完毕,开始一层层的脱衣。宋乔仍是痴痴地盯着她看,方宁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娇叱道:“闭上眼睛。” “好好。”宋乔乖乖地捂上了眼睛,然后透过手指缝里继续看她。 …… 一对新人终于躺在了一起,宋乔伸开双臂紧拥着她,两只手不停的摩挲着她的腰背。一张不甚灵活的舌头在她脸上身上到处游串。宋乔脸色红涨,一双眼睛熠熠生辉。虽然做不了别的,但能这么拥她入眠,也是一种满足和幸福。 …… 第二天清早,方宁起得比在娘家时早了些,在玉嫂的帮助下,做了早饭。宋老财干活回来,看到方宁正往堂屋端饭,不由得满意的点点头。不过,等他看到桌上的饭菜时,眉头又极轻微的蹙了一下,原来方宁又做炒了菜,并没有热昨天剩下的菜。而且那菜里放得油也多,还烙得葱花饼,做的鸡蛋羹。宋老财一阵心疼,但看在是她第一次下厨的份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方宁态度恭敬地招呼宋老财:“爹,你赶紧坐下吃饭吧,我给荷生端饭。”说罢,她端着托盘进屋去了。 宋乔正在看书,一见她进来,抬脸一笑,整个人像初出的太阳一样朝气蓬勃。 他一边吃一边称赞:“真好吃,辛苦你了。”宋乔十分给面子的把粥、菜、鸡蛋羹一扫而光。 早饭后,宋老财坐在桌前吩咐玉嫂和来福:“把放在地窖里的剩菜都端出来吧,给东头的老杜家端过去几盆,特别是杜老二家,多给两盆,顺便告诉他们两口子一声,算是回请他们吃饭了。” 玉嫂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下去准备。他接着又吩咐来福,把剩饭剩菜送人。方宁看着那一盆盆混杂在一起的五颜六色的剩菜汤,不禁有些反胃。庄户人家生活水准低,一般碰到办喜事时,都会大吃特吃一番,桌上很少会剩下像样的菜。肉菜基本不可能剩下。当初她家的剩菜都是拣好些的折了送人或是自己吃,汤汤水水的都喂猪了。至于宋家的剩菜,不知是不是宋老财算得太精准,除了菜汤肉汤外基本没什么好的了,比起她家差得远了。她本想说送人不大合适,但念及自己刚嫁进来,只好把话又憋了回去。 两天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方宁回门的日子。宋乔自然是不方便去,方宁打算自己回去一趟。 小木头自告奋勇:“嫂子,我陪你一起回吧。”方宁家里肯定有好吃的,还能顺便找狗蛋玩。 宋乔瞪了他一眼,这种事能替吗?小木头暗暗做了个鬼脸。宋老财看着日趋高大的二儿子,心底不由自主的浮上一丝阴影。小木头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从表面上看,已是一个大人了。可是村里人谁也没把他当大人看。 方宁稍稍拾掇了一下,挎着宋老财给她备的一篮礼物,缓步朝村南头的娘家走去。路过村子中央的打谷场时,就见一帮村民正在嘻嘻哈哈地说话。众人一看到方宁,突然冷场了,一个个目光闪烁。方宁心里狐疑,不过,仍落落大方的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快步朝娘家走去。 三姐秋宁跟她同一天回门,刘双喜自然也来了,此时正陪着杜朝南说话呢。姐妹几个有说不完的话,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方宁不经意的说起了路上看到的情形,我 方氏一说起这事,脸色不禁一黯:“……这几天传得风言风语的,你们出嫁那日,王清举不是来了吗?结果多喝了一点酒,就到老宅歇息去了。然后你爷奶他们都在咱家,家里没啥人,那圆宁跟他……拉拉扯扯,刚好被去借东西的花大婶子看到了,你也知道她那张破嘴。结果就传得满村都是。” 方宁对此不好评价,在她看来,这也算不了什么,可她也知道这在村民的眼中可是大事。 “那个王清举应该会娶圆宁吧?”只要这门亲事能成,这些流言慢慢地就淡了。 方氏一脸不确定:“那可不一定,八字还没一撇呢。”她顿了一下又庆幸地叹道:“还好你们姐妹几个都出嫁了,不然又得受牵连。”众人说了一会儿,便把话给转开了,接着说起让人高兴的事,方氏和春宁秋宁又问方宁在宋家的事,方宁自然是只报喜不报忧,本来也没什么忧可报的。 方宁在娘家吃了午饭就回去了。她先进堂屋向宋老财打了声招呼,宋老财正拨打着算盘,一看方宁进来,立即停下,抬抬眼皮,慢条斯理地说道:“方宁啊,你觉得咱们家咋样?过得习惯吗?” 方宁笑着说很好,一切都习惯。 宋老财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习惯就好,不用拘束。我会把你当亲闺女看待。” 方宁规规矩矩地答道:“多谢公公,我也会把你老当亲爹看。” 宋老财爽朗地笑起来:“好好。”宋老财这会儿可没想到,今天他所说的一切都成了日后方宁对付他的有力证据。 101第一百章 婚后第一斗 期间大夫又来了一趟,查看了伤势,一边换药一边说道:“好得很快,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移动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出意外的话,等到明年春天就能痊愈了。”宋老财高兴得心花怒放,连声夸赞大夫医术高明。 方宁嫁进宋家的日子总的来说,是平静而又十分充实。她每天陪着宋乔读读书作作画,谈会天,有时会抽出时间去陪宋柳说说话。宋柳十分喜欢读书,平常无人交流。如今遇到方宁,发现她对书本对圣人先哲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自然是如获至宝,时不时的来找她切磋一番。小木头也跟着凑热闹,他向她诉说自己养青蛙养乌龟的心得体会。再加上方宁还要学着管家,做些家务,陪伴宋乔的时间就没那么多了。宋乔对弟弟妹妹的作为十分不满,但又不好当面直说。 小木头对大哥也不满,不过他可不会隐瞒,因此就时不时的找妹妹诉苦:“你不觉得大哥越来越小气了吗?他娶方宁,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凭啥不让咱跟她玩?他以前还说,什么都让着咱俩,哼,谁信呀。” 宋柳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安慰他道:“这也没什么,我早料到了。我上次听嫂子讲书说,男人一成了亲,就从珍珠变成鱼眼睛了。大哥肯定也是这样。”其实方宁讲的是《红楼梦》的片段,书中说是的女人。宋柳将它改成男人了,而且还是改成有的男人,其他的男人她可不承认对方是珍珠,不论是不是成亲前。 小木头不大同意宋柳的话:“我听爹说,珠子老贵了,大哥成亲前也不像珠子。” 宋柳只得补充说明:“看在我的面上,就算他勉强是吧。” 小木头从善如流:“好吧,听你的。” 方宁出嫁后,杜朝南一家人起初觉得十分不习惯,夫妻两人回到家时仍时不时的喊错。好在嫁的近,一个村里时不时的能见面。方氏隔不两天就会送些吃食过来,静宁一有空就来看看姐姐,陪她唠嗑说话。 这日静宁又来看姐姐,方宁怕在房里不方便,就把她领到宋乔书房的外间说话。静宁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家里的烦恼:“爹收的菜越来越多,一辆牛车根本运不完,一天要往县里跑几趟。有的铺子还要送的早,爹时常半夜就得起来,如今这天还好,要是冷了可咋办?我和爹看着怪心疼的。” 方宁觉得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她当下灵机一动,他们家门前不是有条河吗?虽然有些弯曲,可也能通到城里。用船运可比牛车装得多。 她想了一会儿便将这个办法给静宁说了,让父亲打听打听有没有人卖旧船,新船有些贵,只是运个菜而已,没必要太新。静宁也很感兴趣,立即说回家就跟爹娘商量。 说完这些,静宁下意识的看看门口,见没别人来,就压低声音说道:“你听说老宅的事没?”方宁摇摇头,她刚嫁到宋家哪能到处乱窜,何况她以前也不是这人。家里的人,宋老财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宋柳不爱传闲话,小木头嘛,他关注的重点总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她的消息就有些闭塞。 方宁听到这里,连忙问道:“他们又想闹事了?” 静宁摇摇头,意味深长地一笑:“他们自顾不暇,哪有空跟我们闹。”接着,她不等方宁催问,就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还不是圆宁嘛,前些日子闹得风言风语的,二伯娘就坐不住了。就求小叔去探探消息,那姓王的也真有心,就赶紧派媒人上门提亲。本来,那王清举也说这事就该这样,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就有了变故。” 静宁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小关子,吊起姐姐的胃口再接着往下讲:“王清举说好的很快就派人来,可是二伯一家左等右等不来。小叔又去打探消息,王清举推三阻四的,不冷不热地见了他,却说是家里人不同意。小叔再三追问,他不得不说了实话,说是他家里人听到咱奶和小婶的事情了,觉得家风不正。(..info好看的小说)还说圆宁跟男人拉拉扯扯,行为不检点,这样的女人不配做他们王家的儿媳妇。” 方宁听罢,倒也没觉得多快意,只是随口问道:“那圆宁怎么办?就这么搁下了?” 静宁撇撇嘴,冷笑道:“管她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可记得她当初嘲笑咱们家的嘴脸。人这一辈子谁没个不顺心的时候,做人这么不厚道,轮到自己时就别怪别人不厚道。” 方宁又问大姐家过得怎么样?静宁说到大姐,脸上不自觉的带上了笑意:“挺好。大姐夫虽然老实,可对大姐极好。每天傻呵呵的。我听大姐跟娘说悄悄话时,说她活到这么大,才第一次体会到做人媳妇的好处。她来月信时,大姐夫都不让她碰凉水,身体稍有不适,他就忙着伺侯。而且他对两个孩子也极好。三个孩子都是苦水里泡大的,竟然不争不闹。” 方宁脸上也跟着绽放出笑意来,同时心里又有些酸涩,大姐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不过,她一想到黄世军,心里仍不自觉的蒙上一层阴影,总觉得这是个后患。她忍不住向静宁打听黄家的事情,静宁嗤笑一声:“别提这个渣滓了,他的狗腿刚好,又开始胡闹了。他找了个外乡来的小寡妇。”静宁语气顿了顿,悄声道:“名义上是寡妇,人们都说其实是窑姐儿。” “哦。”方宁默默松了口气,管她是谁呢,只要别来骚扰大姐就行。 两人说得投机,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静宁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水时才想到自己来的时间够长了。喝了水便要回家去,方宁本想留着她吃饭,静宁自然拒绝。方宁亲亲热热地把她送到门口,才转身回屋。 她一回到房里,就发觉宋乔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关切地问道:“你又怎么了?嘴嘟得像吃不到糖时的小木头似的。” 宋乔甩甩手,别扭地说道:“手疼。”方宁笑笑,拉过他的手放到脸上蹭了蹭。宋乔得寸进尺又指指嘴:“这儿也疼。” 方宁格格一笑,像蜻蜓点水一样轻啄了几下,两人嬉闹了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 …… 转眼间,秋去冬至。天气也越来越冷,方宁每日精心服侍宋乔,同时也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木头和宋柳愈发喜欢这个嫂子。有时宋乔读书读累了,四个人就凑到他床前斗牌,自然是小木头输得多。 又过了几日,汪家传来消息说是汪老太生病了,方宁对她是打心眼里尊敬,她跟宋乔说了一声就拿了些东西去看她。宋老财肉疼半天,接着胡奶奶又不舒坦了,方宁拿了半篮子鸡蛋去看望。宋老财这回终于忍不住了。在他看来,汪老太好歹沾些亲戚,而那胡奶奶只是一个邻居而已,至于这样嘛。 他在堂屋里踱着步子,然后气哼哼地走过,从篮子进而拿出两个鸡蛋,嘴里叨唠道:“刚好晚上做个蛋花汤。” 方宁心里憋闷,忍着没出声。谁知宋老财得寸进尺,见她没反对,又伸进篮子里拿出三个鸡蛋,自言自语道:“这仨留着明早给荷生做鸡蛋羹。” 方宁脸色泛黑,把篮子放宋老财面前一推,笑道:“爹,我不拿鸡蛋去了。我换别的。” 宋老财也有些不自在,随即又正色问道:“那你拿什么东西?”拿什么东西都肉疼。 方宁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用泥巴做成鸡蛋再套上蛋壳。既体面又不费东西。” 宋老财气得干瞪眼,一时接不上话来。最后,他到底还是把第二次拿出的鸡蛋退回了两个。 这事算是揭过去了,还好从这天以后,方宁家的亲戚也没人生病。他们再生病,宋老财都要气病了。 方宁自从嫁到宋家后,就自然而然的接管了家务,做饭也是她主厨,玉嫂帮着打下手。小木头和宋柳二人十分欢迎这个变化,最近是饭量大涨,尤其是小木头今儿一顿就吃了三个半大馒头。 宋老财也没少吃,可他一边吃一边肉疼,特别是看着盘底那油汪汪的一片时,脸皮不禁一阵抽搐。 他忍了几忍,终于还是开口了,不过,他说得十分含蓄。 他一边用馒头蘸着盘子一边问方宁:“家里还有油吗?” 方宁以为他是关心家事,笑着答道:“还有大半坛呢,暂时不用买。” 宋老财顿了顿,一语双关地说道:“原来还有啊,我以为这么个吃法,早没了呢。” 方宁先是一怔,接着很快就明白了公公是在拿话敲打她,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快,她也知道宋老财抠门,嫁到宋家后,做什么事都会不自觉的收敛一下。不过是做个饭而已,他也能挑出些毛病来?宋家比杜家还富裕,又不是吃不起。方宁本想先忍下算了,可她又转念一想,她前世记得一位过来人说过,新婚头几个月是建立家庭新秩序的关键时期,无论是对丈夫还是公婆都是如此。如果这时妥协了,对方会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以后再翻盘就不好办了。不行,她不能完全屈从宋老财的生活方式。 方宁的脑子飞转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她突然停下筷子,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拉着脸沉默不语。小木头和宋柳一起惊讶地看着她。两人还没来得及说开口,就见宋老财的脸也沉了下来,他尽量控制着不让怒气显现出来:“怎么?难道我就说不得你了?柳柳有不对的地方,我也会说她。我这是把你当亲闺女看待。” 方宁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我说过我会把当你老当成亲爹一样对待,我在娘家时,对我爹就这样。你老既然把当亲闺女看待,我想你也应该会宽容我这个亲闺女偶尔的任性――我一不高兴就耍性子。”说完,她施施然离开了。 宋老财气得半晌好说不出话来:“你……” 101 第一百零一章婚后第二斗(捉虫) ?第一百零一章婚后第二斗 宋老财没想到这个刚过门的儿媳妇竟会拿自己的话堵他,他一时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方宁看都不看他脸上的神情,转身回房去了,宋乔已经先吃完饭了,正在看书,一看她进来,不禁一怔,笑着问:“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方宁笑笑没说话,也没向宋乔倾诉。她在屋里转了一会儿,然后在墙角搬了一小坛酒又出去了。 宋老财让方宁这么一闹也没心吃饭了,嘴里嘀咕个不停,小木头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屋去劝劝方宁,不想,只会了一小会儿,她又出来了。 方宁若无其事的把酒交给玉嫂吩咐道:“你把米酒热一热。”她转过身,重新坐下,笑吟吟地对宋老财说道:“爹,你老还生气呢?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从小被我爹当儿子养,性格大大咧咧的。心里有什么说什么。” 宋老财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不多时,玉嫂就将米酒端了上来。方宁伸手接过来放到宋老财面前,态度恭敬地说道:“这酒是我自己酿的,我小舅也挺爱喝。听人说可以暖肠胃,你老尝尝。” 宋老财心里好受了许多,端着架子接过碗,抿了一小口,果然全身热烘烘的,十分舒坦。此事谁也没有再提,方宁又开始招呼其人吃饭。方宁从这日之后,过日子又节俭了许多,虽然不能完全达到宋老财的要求,但也算一直在进步。这也是方宁的一个小策略,即把自己节约的起点放得高些,然后一点点往下降,最后降到自己能忍受的地步。让宋老财看到自己的“妥协”。 又过了几日,宋乔的同窗来关志鹏和吴成效来访。这两人在宋乔受伤后没少帮忙,期间也探过几次病。方宁心中感激两人,自然热情招待。林林总总做了一桌子菜。两人临走时悄悄对宋乔称赞他得了贤妻。宋乔嘴上谦虚,心里早乐开了花。 等到送走客人,宋老财照例来跟儿子说会儿话。 宋乔拿眼觑着父亲,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爹,我听小木头说你嫌方宁大手大脚不会节俭?” 宋老财眼皮一跳,脸上带了些尴尬和怒气,宋乔连忙为方宁辩解:“她什么也没说,是小木头说话不小心漏出来的。” 宋老财瞥了儿子一眼,轻哼一声:“是又怎么着?来替你媳妇讨回公道来了?” 宋乔干笑一声:“爹,我们年轻人跟你们的看法不一样……她可是为了我提前嫁进来的,咱们家可不能亏待了她。” 宋老财心里十分憋闷,他怎么就亏待了她了?他不就是忍不住提醒了她一句话,再说,自己还说得那么婉转! 宋老财满脸不悦的走出了大儿子屋里,转而对女儿和二儿子倾诉:“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爹娘,我咋这么命苦。” 小木头看父亲这么难过,蹙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想出了个绝妙主意:“爹,你看我就挺高兴,你就像我一样呗。嫂子做什么你都别管也可以去帮忙。这样,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命苦了。” 宋老财瞪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小木头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他以为父亲不懂,又细心的解释了一遍。 宋柳好声劝慰了宋老财一番,他才渐渐觉得好受些。 宋家一家子除了偶尔有一些茶杯里的小风波外,其他时间都很平静和睦。到了十一月,村子里关于圆宁的流言又有了新的变化。原来是王清举竟又看上了别人,女方姓吴,祖上人有人做过七品官,吴小姐的父亲是秀才,他们家的原籍是南平县,跟王家多少有些交情,这吴老秀才自感时日无多,便想落叶归根,带着女儿上门去拜访王家,王老太太一眼就看中了这吴小姐,起初,王清举有些迟疑,他的嫂子请那姑娘进府赏花,让他偷看一眼,王清举立即就被吴小姐的美貌给迷住了。跟她比,圆宁只是算清秀而已。吴家家世又好,父母哥嫂无一不满意,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便喜滋滋地任凭父母和哥哥做主,至于圆宁他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杜家二房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知所措。王氏就求杜朝栋再跑一趟。谁知却是祸不单行,原来那王举人无意中曾见过杜朝栋一面,觉得他这人轻浮可憎,头上又戴着绿帽子。于是特意嘱咐王清举以后少跟他来往。王清举因为招惹了圆宁,心里发虚,就借着哥哥的这番话跟杜朝栋断了来往。 杜朝栋气得在家咒骂不已,脾气越来越坏,跟陆氏一天三吵。何氏见儿子不待见儿媳妇就想趁机作践陆氏,哪知人家是虎瘦威风在,何氏根本讨不着便宜。何氏又怪圆宁丢了杜家的脸,时不时的指桑骂槐一番,圆宁气得眼泪汪汪,又不敢出门,每天只缩在房里苦熬。王氏左思右想,自家已断了杜朝栋这条路,剩下的就只有宋家了。宋乔跟王清举多少有些交情,宋老财也能跟王家搭上话。于是,她暗暗筹划一番就来找方氏哭诉:“他三婶,咱们可是一家人哪,你侄女的名声坏了,你几个闺女也跟着遭殃。你就帮帮俺们。”方氏自然是拒绝,那圆宁若是个好的也算了,先前她那番作为,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王氏见求方氏不成,又厚着脸皮到宋家去了。她去时,正好宋老财也在家。宋老财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哟,他伯娘看侄女来了。方宁正在厨房呢。” 王氏本欲通过方宁向宋老财递话,她一见着宋老财心里顿时改变了主意:他可吃过他家两顿饭,这亲事最后没成,他欠着他家的人情!王氏又故伎重演,先是套交情,再是恳求,最后是许诺,还要请宋老财再吃一顿。不过,宋老财也有自己的蹭吃原则,那就是事不过三,他不论吃谁家的,一般都只吃两顿。所以王氏请的这顿饭,被他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王氏像牛皮糖似的死缠烂打:“亲家哟,你这人不厚道,想当初你在饭桌上跟我那位称兄道弟的,胸脯拍得震山响,咋一有事,你就不搭理我了?……” 宋老财急忙撇清道:“他二伯娘,我不是回请你们了吗?上次喜宴过后,我让来福给你们家送了几盆冒尖的好菜,够你们吃几天没问题。” 王氏一提到剩饭菜,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微微冷笑道:“你快别说送菜的事,我吃过不少左邻右舍的剩菜,没一家像你家这样。你家那几盆剩菜,脱了鞋下盆里摸,都摸不出一块肉来。花大婶子说,你家那菜就像来福脚上的鞋一样,东拼西凑、颜色不一,没个完整样儿。放了两天没人吃,最后喂猪了,谁知猪吃了都拉肚子。亲家哟,你让我咋说好呢。” 宋老财被人当场戳穿,脸色十分难看,他恼羞成怒,两眼一瞪道:“不知好歹,送东西你还嫌弃!你们妇道人家就是小肚鸡肠,这点小事也值当拿出来说。好好向你侄女、我儿媳妇学学,看人家多大气。咄,我不跟你说了!” 王氏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继续缠着宋老财不放,非要他去找王家说情,宋老财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两人正在僵持,小木头和宋柳听到动静,一起走了出来。一看来人是王氏,两人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一丝轻蔑和不以为然。 宋柳似笑非笑的走上前脆声说道:“圆宁他娘,当时你闺女可没少笑话我哥嫂,还说我嫂子嫁了个瘸子。我那时就说了,‘你已经看了我家的笑话,以后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了,你一定会不负众望的’。没想到你老体谅我,竟然送上门来让我笑话。”说完,她挥挥小手吩咐玉嫂:“去沏杯茶,给她润润嗓子,我好好听她说道说道,也让我乐呵乐呵。”宋老财被女儿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给逗乐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自己的女儿就是不同凡响。 王氏被宋柳噎得接不上话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圆宁笑话方宁和宋乔的事情,她哪能不知道。当日闺女回家,还跟她汇报了一下战绩呢。可是圆宁只报胜不报败,王氏只知道自家闺女狠狠奚落了方宁一顿,却不知道宋柳的那番话。 王氏哪里还坐得下去,她随意敷衍几句就灰溜溜的出来了。宋柳生怕她再来生事,就好心的给她提了个醒:“反正你家也没什么脸面了,索性放开了大闹吧。到王家去闹一场,说不定会有个什么结果。”王氏的脚步趔趄了一下,恨恨而归。 几天后,不知是不是宋柳的提点起了作用。王氏当真带人去王家大闹一场,还顺带去找吴小姐。那吴小姐是大惊失色,托人来问王老太太,王老太太气愤难当,思前想后,最后决定为了儿子的面子着想,纳圆宁为妾。事已至此,王氏也没了更好的选择,经过之前那番事后,圆宁也找不到好人家了。找个家穷人笨的,圆宁死活不愿意。方氏听到王氏竟同意送女儿去当妾,不禁唏嘘感慨了一番,不过她是什么也没说,哪能轮到她管。 …… 方宁在宋家的日子仍跟以往一样平静无波,如今她已基本摸清宋老财的习性,但宋老财却摸不清她的习性,她有时能把宋老财气得有苦说不出,有时又十分孝顺体贴。 宋老财思量多日后,决定换一种方式。他想起了这个时代用来专门约束女子“三从四德”。他做好了思想准备后,这日在吃过饭后,就板肃着脸,慢悠悠地说道:“方宁啊,你知道啥叫‘三从四德’吗?” 方宁认真地点头:“知道。我出门前,我娘特地说过。” 宋老财和蔼地笑笑,清清嗓子正容说道:“知道就好,你以后得记住要以夫为天,做什么都不能自专自断。这男人和长辈的话一般都是对的。你说对不对?”说最后,宋老财心里不禁有些洋洋得意。 方宁目光微闪,毕恭毕敬地接道:“爹,你说得对。所以你和荷生选择我是对的,而我身为女子没见识,刚好做了相反的选择。” 宋老财:“……” 102 第一百零二章开心小剧场 ?几年以后,方宁生下了她和宋乔的第一个孩子。 宋老财终于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每天高兴得合不拢嘴。小木头也同样兴奋。 小婴儿正在睡觉,众人围着孩子七嘴八舌的议论。 宋老财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孩子随她奶,将来肯定比她小姑还招人疼。” 宋柳盯着小侄女看了一会儿,正色接道:“我同意爹的前半句话,不赞同后半句。” 宋乔呵呵笑道:“我觉得随她娘,好看、机灵、聪明。” 小木头狐疑地看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你们都错了,她最像爹。你看她么小就知道攥着我的草蚂蚱不放。” 众人无言以对,纷纷用意味深长地眼光看着宋老财。 又过了几年,小团团已经五岁了。她的性子集众人之长。有人说她像姑姑,也有人说她像母亲,其中最鲜明的部分还是像爷爷。 她每回去姥姥家,临走时都要转着眼珠骨碌碌地巡视一遍,生怕落下自己的东西。但带回来的东西往往会多一两样。 她在外头玩耍完回家时,几乎没空过手。有时拿一块石头,有时拖一根树枝。 宋老财每回见了小团团就心肝心肝的叫着,高兴得胡子都跟着飞扬起来。团团跟爷爷最亲近。一有事第一个找爷爷。 这天,她的小蚯蚓钻到土里去了,她迈着小胖腿,大声喊道:“爷爷,爷爷” 宋老财应声跑出来,小团团指着地面说道:“爷爷,把虫虫抠出来吧。”宋老财抠了半晌也没找到蚯蚓,就哄着她说弄别的东西玩。小团团开始不依了,扁着嘴说道:“爷爷不老实,人家都说最会抠了,你怎么连虫虫都抠不出来呢。” 宋老财:“……” 有一次,宋老财因为儿子太宠媳妇而把自已忘了,就一个人坐在那儿生闷气。小团团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噔噔跑过去,拉着爷爷说道:“走吧走吧,我请你吃饭。” 宋老财不由得笑了起来,把孙女抱在怀里,和蔼地问道:“乖宝宝,怎么想请爷爷吃饭了?” 小团团笑嘻嘻地说道:“因为爷爷一听到人请吃饭,就高兴啊,我想让爷爷高兴嘛。” 103 第一百零三章婚后第三斗 ?第一百零三章婚后第三斗 宋老财两次铩羽而归,心里十分憋闷,有时就找宋柳诉苦,心里多少希望女儿能站在自己这边。可是宋柳虽然嘴上说的是安慰他的话,立场却是不偏不倚的。小木头和宋乔更是别提了。宋老财觉得自己是四面楚歌,心里的气更多了。 好在儿子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这让他好受了许多。因为有小木头帮着照顾宋乔,方宁也不用整占一个人,她静极思动,又开始琢磨赚钱的点子,想着手头有些进项,以后想花钱就方便些。宋乔自然是百般支持,又悄悄地将自己的最后一点私房拿了出来。期间,方宁试做了些小玩意,宋老财一眼发现其中的商机,小赚了一笔。这让他对儿媳妇的印象又好了一些。方牛子怕这个外甥女受气,抽空拿了东西来了宋家一趟。亲戚上门,宋老财自然是盛情款待。特别是两人又曾是对头,所以这次会面多少有些微妙。 方宁利落的把小舅带来的东西拾掇干净,让玉嫂生了一个锅子,把宋乔也扶了出来,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着桌子吃火锅。宋老财陪着方牛子小酌了两杯,方牛子如今世面见多了,口才十分了得,把宋老财拍得晕晕乎乎,然后趁他陶醉时,又抛出别的话来:“我这个外甥女年纪小,性子倔,本来她出嫁,我是有些担心的。可又一想,她嫁的可你家,亲家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吗?目光长远、明理、大方,最和气体面的一个人,这么一个人家我再担心就有些过份了。我听我姐说,方宁一进门,你就声言说会把她当亲闺女看,我听了这话这心里像喝了好酒似的,十分妥帖……哈哈,我以后就放心了。”方牛子一边说一边拍着宋老财的肩膀,宋老财先是笑得很畅快,中间稍微顿了一下,笑意消失了一半,很快就咂摸出不对劲来,这是旁敲侧击呢?但人家话里又挑不出什么来,他也只得笑着应酬。 方牛子和宋老财喝了半醉,才被来福扶着送到了杜家。 方牛子离开后没几日,明姑也来看了宋乔一次。方宁见到她来,不禁微微一怔。宋乔刚出事时,汪家就来看过,没想到她这时候又来了。方宁压下心中的诧异笑脸相迎。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明姑看旁边无人,就悄声说道:“我听人说,你和你公公相处不大和睦?” 方宁又是一愣,难道这点事已经传出去了? 明姑坦然一笑:“没事,我只是这么一问,谁家没点鸡毛蒜皮的事。”方宁倒也没隐满,如实和她说了与公公的几次小交锋。 明姑听罢,颇有感触地说说道:“我们做人儿媳妇的就是这样,每人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过,比起别人家,你这算是小的了。我没拿你当外人,就诚心劝你一句:一定得把男人哄好了。尽量别直接跟公公对着干,有他儿子出面最好,他们父子没隔夜仇,不论说了什么很快就忘了,你就不一样了。你公公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身边又没婆娘,难免会盯着你俩。要我说,等到宋乔身子一好,你们就那啥赶紧生个孩子给他找点事做,分散一下他的心神……” 方宁微微一笑,认真聆听着。她知道明姑跟汪老太处得很好,上次去看她老人家时,气色竟比以前好了许多,脾气也温和了许多。也可能是家中有了孩子的缘故。她还听说,明姑跟以前的公婆关系也不错,看来这是她的心得体会。不过,除了生孩子分散注意力这条有待商榷外,其他倒是不错。 不过,明姑今天来的目的可不止这一点。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她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沉声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栓子的。” 方宁也不自觉地跟着严肃起来,忙问是什么事。 “是栓子的伯娘,她不知是听谁说的,栓子能挣大钱了。她的心思又活络了,准备来接他回去。我先来给你们提个醒。” 方宁急急问道:“那栓子知道吗?”明姑点点头,说已经告诉他了。方宁沉声不语,默默地思索着。 明姑又呆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毕竟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她也不能多呆。方宁心事重重地送她出门。当天,她就寻了个空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静宁。 静宁听罢,胸脯起伏着,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冷声道:“让那个母老虎来吧,我心里早有一股气攒着,正好跟她算总帐!”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对于这类事也没旁的办法,只能见机行事、见招拆招。 …… 天气进入了十二月,这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今年更是连下了几场大雪,外面北风呼啸,滴水成冰。方宁除了必要的外出,基本都缩在屋里,看看书,做做针线陪着宋柳说说话。她为宋柳做了缝了小书包,还弄了一套用各色花布做成的蝴蝶结以及各种头花,既简朴又别致,宋柳十分喜欢。另外她还给时常外出的宋老财做了一整套冬衣,包括棉大衣、皮帽子、皮靴和手套,这些自然还有玉嫂打下手。宋乔和小木头也都有份。宋老财喜得眉开眼笑,见人就显摆,也不说方宁不会节俭了。另外头花和蝴蝶结,又让他小赚一笔。方宁惊异地发现这玉嫂和来福竟是个全才,特别是来福,那双手十分灵巧,无论是编织还是缝补,是样样在行。至此,方宁终于明白外间的传言十足可信:宋老财把来福既当男人又当女人使唤。 现在吃饭时,宋老财又养成了一个习惯,涮盘底。每次吃完饭他都会用开水把盘子冲一遍,然后让众人喝。可除了他和来福玉嫂外,根本没人喝。 这人时代的菜油很贵,有的菜不得不用猪油,人吃多了猪油就容易长膘。于是,在方宁嫁进宋家三个月后,宋老财和来福就长了一层膘,这个变化自然逃不脱村民们雪亮的眼睛。有的人不敢打趣宋老财就转向好说话的来福。来福摸着肚子,笑呵呵地说道:“这层膘都是我家少奶奶给添的,大方啊。”众人啧啧称赞,他们称赞的不是方宁的大方,而是赞她能在宋老财的眼皮底下还能如此大方。 新年很快就到了。今年杜朝南宰了一头猪,给宋家送了十几斤猪肉和一堆猪下水外加几条大鱼,又给方宁姥姥家和杜家老宅各送了一些。方宁做为已出嫁的孙女,还要给何氏和老杜头送些年礼。无论他们怎么闹,该尽的礼却是少不了。 方宁经过几个月的磨合也变得委婉了许多,每回送礼时都会征求宋老财的意见。不过,这也是有讲究的,每次她会比预想的多拿些,然后恭敬地问:“爹,你看这礼少不少?” 宋老财没一回说少的,总是先肉疼一会儿,然后往外拿出来一些。不过,他也有分寸,每次只拿出一点,这样也不用突破彼此的底限。 宋老财对老宅的人一点好感也没有,可他也明白这礼不送也不行。对付这种人,宋老财自有他的招。方宁惊诧地看到,宋老财能把一小包点心包成一大包。她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就挎着篮子出门了。 方宁把各家的礼物送到,略坐了一会儿,就想告辞。哪知那陆氏热情地拉住她不放,不断的嘘寒问暖,方宁只得敷衍着对答。她刚摆脱了陆氏,圆宁又来硬请她进屋。 圆宁因为王清举的事,这几个月来都不怎么出门。因为希望落空,再加上孙氏和何氏的挤兑,她的日子过得十分不舒心,即便是厚厚的脂粉遮挡不住满脸的郁气和怨气。 方宁想着毕竟是堂姐妹,以后她若是境遇不好,自己面上也不好看。斟酌了一会儿,便用诚挚地语气说道:“圆宁,你要想清楚了,那王清举真的不是良人。虽然村里人喜欢胡说八道,让你的名声受了损。不过,时间一长,慢慢就淡了。你嫁到一般人家还是可以的。人们不是有句话叫做’宁做农夫妻,不为富人妾’吗?”这个时代的民风并非像明清时代那样变态,女人被碰了胳膊就要砍掉以示清白这事还真没有听说过。像圆宁这种情况,亲事受影响是肯定的,但要是降低一下标准还是没问题的。 方宁这一番话是出于真诚,但听在圆宁耳中却觉得分外刺耳。她以已度人,如果换了方宁落到自己这步田地,她一定会狠狠地奚落对方。所以她才不信方宁是为了她好,她心里一定很得意,表面上却又这么假惺惺地劝告自己。 圆宁用充满怨愤的目光盯着方宁,冷笑道:“‘宁做农夫妻,不为富人妾’,你说得比唱得好听,你当初为了享福,可是连瘸子都愿意嫁!王家可比宋家好多了,王公子至少还是健全的!”圆宁说到这里,突然心里好受多了。做妾又怎样,自己嫁的可是举人的弟弟,以后不用村中的妇人那样整天风吹日晒,辛苦劳作。凭自己的手段,以后说不定能挤掉那姓吴的。自己哪儿都不差,就差在出门不如姓吴的。到时,杜家的人都得仰望她,巴结她。 方宁心中腾地涌上一股怒气,宋乔不过是受了一点伤,就成了瘸子了?自己提前嫁人也是为了享福!算了,这种人她说她干什么呢?让她自作自受吧。她的气渐渐地消了,她看了圆宁一上,摇头叹道:“好言难劝那该死的鬼,算我多嘴!你好好的收着你健全的人吧,别出来祸害别人了!” 方宁转身就走,小婶陆氏在身后喊道:“方宁,还早着呢,你别走啊。”方宁假装没听见,大步往家走去。 宋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拄着拐仗下地活动一会儿了,大夫明年春天应该能痊愈。一家人自是欢喜不尽。宋乔想着回门时,他都没去岳父家,过年一定得去一趟。方要觉得反正离得也近,慢慢走过去也没事。于是送礼时就带着他一起去了。小木头像个小尾巴似的在后头跟着。杜朝南夫妻俩见女儿女婿来了,心里十分高兴,当下就把大女儿一家叫过来,众人欢聚一堂。宋乔的嘴也挺甜,又是叫爹又是喊娘的,把方氏给乐得合不拢嘴。 饭后,众人是兴尽而归。小木头回去后,绘声绘色的说了在杜家吃饭的经过:“其实大哥也挺聪明的,把方宁他爹娘逗得可高兴了。方宁她姐说,大哥那一声娘,听了就好似蜂蜜拌白糖……唉,这一点他比我强。” 宋老财轻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忿。这个白眼狼,在家时嘴咋就不甜?跟头犟牛似的。 宋乔看父亲不高兴,连忙拿话哄他,他还献宝似的拿出了前几个月画的画像,方宁上次进城时专门让人裱了起来。 宋乔讨好地笑道:“爹,你看你儿媳妇孝顺吧,我就没想到这事。她还说,要把这画像挂起来,时不时的看一眼。” 宋老财的心情慢慢好转了起来,当晚在饭桌上,他当着众人的面又问起了画像的事。 宋柳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笑吟吟地问方宁:“嫂子,你裱这画像还有别的原因吧?”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一起向看方宁看来,宋老财更是疑团重重。 方宁没想到自己的目的竟被宋柳给看破了,她索性也不隐瞒了,对着众人悠然一笑:“这幅画像画的是爹到家提亲时的模样。将来某天,爹嫌弃我了,我好拿出来给他老人家看看,他当初可是十分看重我的。” 宋老财哭笑不得,默然不语。他真想问问,这个儿媳妇还留了多少后手? 104 第一百零四章春日融融 ?第一百零四章春日融融 过完年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方宁觉得宋乔总在屋里憋着不好,就时常扶他到园子里坐坐,晒晒太阳。宋家的花园和菜园是连在一起的,宋老财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得空就挽了袖子跟来福玉嫂一起干活。锄地、松土、浇水种菜,样样在行。 宋乔沐浴在暖融融的春阳之中,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听着鸟声啾啾,再看看身边的妻子,心里十分舒畅。他随着身体的好转和春天的到来,心中某种压抑的情愫也随着天地万物一起苏醒过来。仅仅是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的目光越来越炽热,方宁有时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没吃过羊的狼紧盯着,对方还在琢磨从哪儿下口好。方宁还给他拿了书,宋乔根本没心思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他微蹙了一下眉头,借着袖子的遮掩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方宁,来福都胖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苗条,不,确切地说又长高了一些。可还是太瘦了。 方宁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他为什么总对胖那么执着? 方宁调皮地眨着眼睛接道:“要不,我也像来福一样每天涮盘底?” 宋乔低声笑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可不行。”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前院的狗汪汪地叫起来,接着是小木头咚咚有力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嫂子,你小婶来了!”方宁一怔,陆氏来宋家做什么?不过,不管之前处得怎样,对方上门来,她不能不接待。她抽出手笑着对宋乔说道:“我去去就来。” 等到方宁来到前院的堂屋,就见陆氏和一个身着暗红衣裳的中年妇人正在等她。 “小婶怎么有空来了?”方宁声音平淡地招呼道,目光在那中年妇人身上打了个转,这妇人身量略胖,圆脸细眼薄唇,看穿着打扮比一般乡下妇人稍强些,只是神情举止有些奇怪。她还没来得往下细想,陆氏就笑呵呵地上前拉着她嘘寒问暖的,然后指着妇人说道:“这个是我的远亲,娘家姓张。人们都叫她张金娘,你该叫她张姨。”方宁心中奇怪,礼貌地冲张金娘点了点头。接着就问陆氏为何事而来。 陆氏嘴里寒暄着,一双眼睛颇不安分的四处打量,那张金娘虽然尽量做出一副老实本份的模样,无奈她那游移闪烁的目光出卖了她。方宁这下明白了刚才自己为什么觉得奇怪了,就是这个妇人举止太不自然了。 陆氏闲扯了一阵,顺势问道:“宋家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人在家。” 方宁道:“荷生和公公来福他们都在后园。” 陆氏一听到宋老财,目光一闪,飞快地和张金娘对视了一眼,然后拉着方宁一脸担忧地说道:“你这孩子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既要照顾荷生,又要打理一家子的衣食。小姑子又太小帮不了你,你要是有个当家的婆婆帮着打理就不用这么费心了。” 方宁呵呵一笑,没接她的话茬。一个宋老财她已经应付不暇,再来个后婆婆她还要不要活?古代可不比现代,合不来不见面就是。就宋家这情形,他们连分家都不可能。 陆氏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就起身道:“哎呀,我来了这么久,还没去看我那侄女婿呢。走走,我跟你一起到后园看看,回去对你小叔也有人交待,不然又该说我白来一趟了。还有,顺便让你张姨帮着干点活。”说着,陆氏也不用方宁引领,像在自已家一样自在大方,径自出了堂屋往后园走去了。张姨落后一步,冲着方宁讨好地一笑,嘴里时不时地说些恭维话。方宁照单全收,暂不理会她。 陆氏一进了后园,就高声招呼道:“哎哟,亲家大哥你近来可好?” 宋老财正挽着袖子埋头干活,一见陆氏来了,挑挑眉毛,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宋乔也笑着叫了声四婶。陆氏一会儿夸宋乔文采好,一会儿夸宋老财能干厉害。亲扯一通后,她将身后的张金娘拽过来说道:“这是我的一位远亲,当家的早些年下世了,只留下她带着一个女儿,这不千里迢迢地来投奔我。我想着方宁刚嫁过来,很多家务活怕她年轻做不好,就想让这个年长的帮帮她。亲家大哥,咱们可是货真价实的亲戚,你可别跟我客气。” 宋老财极快地将张金娘扫视了一遍,眼中微有亮光,他笑眯眯地接道:“那是,咱两家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亲戚,你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呵呵。” 陆氏见宋老财态度热络了不少,心中暗叫有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两人你来我往的叙了一会儿,陆氏就带着张金娘兴致冲冲地回去了。方宁已经猜到了陆氏和张金娘的心思,晚上就寝时,她就委婉的给宋乔提了个醒,这种事她当儿媳妇的不能直接跟公公去说,还得让宋乔去说。 宋乔对父亲倒是十分放心:“你不用操心,咱爹对这事有经验。” 方宁心里略松了口气:“好吧,那我不管了。”旋即,她又酸溜溜地接道:“连公公都有这么多人惦记,将来不知有多少人惦记你。” 宋乔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心花怒放。她越来越在意自己了! 她刚说完,嘴唇就被宋乔准确无误地给捕捉住了。两人在散发着阳光和青草味道的被子里嬉闹拥吻…… 方宁本以为陆氏和张金娘第二天就会再来,谁知他们隔了三天才来,而且还带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过来,这女孩子就是张金娘的女儿,名叫珍珍,生得比张金娘差了许多,一脸麻子,小眼大嘴塌鼻。听陆氏话里的意思是,这女孩子因为生得丑,找婆家要求很低,只要对方对她好,家里过得去就行。至于男人的模样是丑是俊,脑子是否正常,都不怎么在乎。 方宁心中警铃大作,看样子这张金娘母女俩是想将宋老财和小木头包圆了! 自从她和宋乔成亲后,宋老财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放到了小木头身上,小木头只比方宁小半岁,他饭量大,身材蹭蹭地长,只比宋乔低半头。而且单看相貌的话,小木头在村里也算是很出色的,他身材健壮,浓眉大眼,一张红里带黑的圆脸十分讨人喜欢。只是他的脑子……其实接触下来,方宁觉得他倒也不傻。他不过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典型的成人身儿童心。但要说亲,就有些犯难了,毕竟男人是要顶门立户的,哪个姑娘愿意去嫁一个儿子似的丈夫?当然,宋家也可以花钱买一个,但宋老财又觉得强扭的瓜不甜,这夫妻是过一辈子的,至少得心甘情愿。所以,他是想一回叹息一回。 从此以后,张金娘母女俩三五不时的来宋家串门,她们倒是勤快,逮着活就干。宋老财佯作不知,处之坦然。 这日吃过早饭,方宁在井边洗衣裳。外衣和床罩之类的都让玉嫂给洗了,她只洗一些手帕之类的小东西。宋老财远远地瞧了方宁一眼,拖长声音嘱咐道:“自己洗啥呀,把那些该洗的全拾掇出来,呆会儿让那俩帮工的洗。” 接着他又大声叫来福和玉嫂:“你们俩一年到头的忙,这几天就歇歇吧。”玉嫂顺从地应了一声。 来福是家中老人了,说话有些随意,他抬眼看了看宋老财,提醒道:“老爷,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干的活。俺们是清闲了,以后咋办?” 宋老财哧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接道:“没有白干的活?这可是她们自己上杆子凑上来的。不让看能说得过去吗?盛情难却呀。得了,就让她们干吧。” 来福见宋老财不听自己劝,心里有些起急,唉了一声嘟囔道:“怎么又使起美男计了。” 方宁洗衣服的手不由得一顿,心里暗暗发笑,美男计?她实在无法将公公和美男联系在一起。 这中间,陆氏又来了一趟,含蓄委婉地向宋老财探了探消息。宋老财很大方地透漏了自己的喜好:“我喜欢大方勤快任劳任怨、对我孩子好的妇人。”张金娘及时接到反馈,第二天,宋家三兄妹就收到了小礼物。方宁也收到了一只钗子。小木头还把自己的糖分给他们几个。 没两日,静宁派小木头请方宁和宋乔去看他们家的船,杜朝南继运菜的大木船之后又买了条小些的船,静宁十分喜欢,一有空就在河里练习划船。她自认为练得差不多了,就想让姐姐瞧瞧自己的本领。小木头一听有好玩的事,自然要跟着,方宁把宋柳也叫了去。 众人来到河边时,远远地看见弯月一样的木船正泊在水边的一棵大柳树下,静宁一见了他们忙兴高采烈地招手。 大家笑嘻嘻地走过去,相互扶着上了船,静宁和小木头是划船的主力。方宁和宋乔宋柳分别坐在两侧。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天空碧蓝,惠风和畅。岸边时不时有几株粉桃白李,让人目不暇接。 绿色的浮萍几乎将整条河都染绿了,两岸是绿油油的麦田,偶尔有几只白灰色的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向远处飞去。 回程时,静宁建议宋乔做首诗,宋乔微笑着看着方宁,目光明亮得像头顶的太阳一样耀眼。 他摇摇头认真地说道:“人太多了,做不出来。” 宋柳目光闪烁了一下,狡黠地冲静宁笑笑:“那咱们一会儿就上岸吧,让我大哥留在船上做诗。” 宋乔生怕方宁也跟着上去,就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静宁和宋柳会心一笑,然后让小木头往岸边那棵倒在水面上的歪脖子柳树边划去,将铁索锁到树干上。三个人小心翼翼的沿着树身上了岸。 宋乔看看了四周,由衷地称赞一句:“静宁不愧是你妹妹,就是聪明。”这个地方选得太好了,四处静寂无人,就算来了人,这层层的绿枝也能遮住小船。宋乔的贼心贼胆一起活跃起来,他缓缓地往方宁凑过去…… 宋乔刚刚触到方宁,忽然被一声水响惊吓了一下。原来是小木头去而复返。他调皮地扔了一块石头到水里。宋乔气呼呼地嚷了他一句。气氛被破坏了,宋乔只好让小木头把船拖向岸边,他扶着方宁上了岸。 四个人午饭就在杜家吃的,饭桌上杜朝南笑着说等他得了空,就在荷塘边上盖一座木屋,等到夏天可以乘凉,宋乔也可以在那儿读书赏荷花。两人欣然道谢。 饭后,方宁陪父母坐了一会儿就带着宋家三兄妹回家。一到家,她就张罗着让玉嫂烧热水她准备洗头发。玉嫂把热水一送来,就被宋乔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他乐颠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道:“我来帮你洗。” 方宁俏生生地看了一眼,夸赞了一句:“相公,你真好。我早就盼着你这么做。” 宋乔笑逐颜开,拖了把高些的椅子过来,坐着帮方宁洗头发。宋乔一边搓揉着皂角,一边问道:“娘子,别人是不是都不会像我这样?” 方宁别有用心地接道:“谁说的,我听别人说还有人帮媳妇洗脚的呢?不过,那些读书人好装正经,洗了他也不说更不会记到书上。” “哦”宋乔不禁有些迷惑,真的是这样吗? 洗完了头发,方宁搬了只小凳子坐在宋乔面前,继续惬意地享受着他的服务:“你轻点,用手指肚给我按按,对对,就这样。” “咳咳……”就在这时,一声轻咳声破坏了这美妙的气氛。原来是宋老财提前回来了。看到此情此景,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儿子怎么就不能振振夫纲呢? 宋乔在父亲炯炯的目光下,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匆忙之中,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大夫说,手足相连,,我怕手受了腿的牵连不好使唤了,就、就想多练练。” 宋老财看了不看儿子一眼,大步向宋柳房中走去,轻哼一声道:“我看你脑子也受牵连了,多练练吧。” 105 第一百零五章鳏夫门前 ?张金娘对宋老财有意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村民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宋老财要续弦了,有的说小木头也要娶媳妇了。方氏听到这些,也有些坐不住了,她逮了个机会赶过来把向明姑和孙氏打听来的消息告诉方宁,好让她有个准备:“按理说,你不该插手公公的事。可宋家的情况太特殊,你是长媳,若有个不好,以后都是你的麻烦。这事一定得谨慎。这母女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方氏接着就将张金娘的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几件。这个张金娘在娘家时就有些好吃懒做,她为了享清福,舍弃了乡下的穷未婚夫,嫁了有点小钱但相貌奇丑还有些小缺陷的男人。她丈夫去世后,她没儿子,夫家的财产也并不多,耐不住清苦的日子,只想赶紧找个靠山,继续过以前那种吃喝不愁的日子。她当初曾帮过陆氏勾搭白大官人,就想着来投奔她。她跟陆氏闲聊时得知了宋家的事,顿时心里敞亮,觉得宋家父子完全为她母女俩量身打造的。这才有了后来百般讨好宋老财的事情。 方宁听罢,沉吟半晌,最后决定把事情透露给宋柳知道。宋柳听罢,淡然一笑道:“嫂子尽管放心,咱爹自有妙计。” 至于什么妙计,方宁一时猜不出。反正宋老财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对于张金娘母女俩的示好,采取三不政策:不主动、不回应、不拒绝。 有些大胆的村民有时会调侃几句:“老财,你要老树开花了?” 宋老财一本正经地答道:“别瞎说,我虽是男人可也讲究名声。俗话说,鳏夫门前事非多,净人惦记着。难呐……” 这日天气晴好,宋老财决定带着一家人进城逛逛,顺便再到医馆查看一下宋乔的伤势。正好杜朝南也要去送菜,宋老财决定不赶车了带着一家随船去县里。 众人平时坐惯了牛车,偶尔走一趟水路,都觉得新鲜有趣。小木头干脆把鞋脱了,靠着船帮玩水,最后被宋老财拧了耳朵也不得不收敛。 方宁和静宁和宋柳说着话,迎着徐徐的轻风,看着这一程又一程的碧绿麦田,丝毫不觉得单调。 船很快就到了南城的渡口,杜朝南锁好铁链,铺了板子让众人下船。他们刚等了一会儿,栓子和刘双喜就推着独轮车拿着扁担过来了担菜了。众人说说笑笑地向北城走去。路过一家客栈时,方宁无意间往里一瞥,一个面相凶横的妇人她面前一闪而过。她不禁一怔,总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她正要捅捅静宁让她帮着看看,不料那妇人早进了大堂上楼了去了。她也就只好作罢。 宋乔先去的医馆,大夫说很快就痊愈了,只是半年之内最好不要走远路,干重活。众人听了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宋乔仍有些不放心,追问自己会不会瘸子,大夫笃定地说不会,他才算彻底心安。 从医馆出来,他们一行人又到宋家铺子看了看,方牛子很大方的留他们吃饭。午饭后,众人坐船原路返回。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金娘母女俩是天天来报道。宋老财仍是那副态度,这让张金娘和陆氏不禁有些起急。 张金娘手里有点小钱,为达目的,她咬咬牙下了重本,送了宋柳一只镯子,送了方宁一对银丁香。 宋柳歪着头看着面前的礼物,笑道:“我去问问爹要不要收。”方宁接道:“顺便帮我问问。” 宋老财拿着镯子,左看右看,又对着太阳照了一下,最后得出了结论:“是真的,当然要收。”收了礼物,宋老财的态度仍没怎么改变。 不过,小木头那儿有了新情况。这天吃饭时众人都注意到小木头跟平常的风卷残云有些不一样,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还时不时的看一眼方宁,最后越看越困惑。 宋乔很快觉察出他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小木头抓耳挠腮,“还不是那个珍珍,她一见我了就乱眨眼睛。狗蛋说,她是眼里进飞虫了,虎子说她是抽筋了,可村里的大娘说,她是想给我当媳妇。我看方宁也没对你眨眼睛嘛。” 抛媚眼?方宁心里偷笑,对宋乔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两人会心一笑。 看来,这张金娘母女俩是真急了,对小木头也开始下手了。 过了几天,陆氏来请宋老财去老宅吃酒。方宁很清楚那帮人的德性,连忙让宋乔出面劝阻。 宋老财一脸不为以然:“哧,想设计我?也不瞅瞅我是谁?我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那么多人倒贴我,也没贴上!” 宋乔急不择言:“爹,你老别托大,也没什么人倒贴你。不就一个寡妇吗?” 宋老财瞪了儿子一眼:“滚回去练你的脑子去!”宋乔无奈地回去了。 宋老财我带着两条狗和小木头高高兴兴地去杜家老宅吃酒去了。 方宁生怕这个爱贪小便宜的公公被人设计了,晚饭吃得都不安生。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宋老财回来,就对宋乔说道:“咱们去看看吧。” 宋柳也跟着一起去,三人慢慢地朝老宅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陆氏“啊”的一声尖叫:“不得了,不得了”这时节天色还没全黑,左右邻居又都在家里,一听到陆氏的声音,赶紧跑过来看热闹。方宁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连忙加快脚步,往里跑去。宋柳一把拽住她:“嫂子,你急什么?咱们慢慢走,等着看热闹吧。”方宁讪讪一笑,又退了回来。 他们进了院子,突然听见门咣当一声响了,接着张金娘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大声哭喊着:“我不活了,我一生的名节全毁了” 陆氏在一旁半吐半露地说他们家今晚请了宋老财喝酒,张金娘因为身体不舒服就去客房睡觉了,哪知那宋老财喝到半途说是去如厕,结果竟跑到客房去了。众人脸上露出一副惊骇兴奋之色。人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宋老财从屋里出来的情形。在众人的万分期盼中,门终于被推开了,确切地说应该是被扒开的。 接着,一条大黄狗窜了出来。 “啊”众人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黄狗伸了伸懒腰,低呜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围观的人们。 就在这时,宋老财带着小木头和另一条狗气定神闲地回来了,他瞥了一眼闹哄哄的人群,佯作惊讶地问道:“这是咋了?” 张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张大嘴巴愣楞地看着宋老财。她明明看到他进房间睡觉了,她看到被子里鼓鼓的,就以为宋老财在里面。她还没来得急去拉开被子就听见陆氏的尖叫声。她再顾不上别的,连忙扯乱了头发,开始全力配合陆氏。谁知道竟是这副情形!宋老财看都不看,对着众人笑着解释:“我家的狗有点奇怪,有时会上床睡觉。呵呵,见笑了。” “哈哈”围观的人发出响亮的哄笑声。 “呵呵。”陆氏十分尴尬的跟着笑了一声。 张金娘捂着脸跑进屋里去了。张金娘造成的这个笑料供人们谈论了好几天。此事余波未平,方宁家又发生了一件事。那便是栓子的伯母找来了。 栓子本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再加上这几年,又长了不少见识。对这个刻薄贪财的伯母也没好气。静宁早就做好准备了,一得到消息立即跟着杜朝南赶到县城,当着众人的面把栓子伯母当年的所作所为毫不留情的揭发了出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哪肯善罢干休。每日专门拣人多的时候到方牛子门前哭闹。栓子不胜其烦,静宁要动手打人,香草又拦着不让,毕竟对方是栓子的长辈,静宁要真打了,名声肯定不好听。接着又有邻居说陪着栓子伯母的还有一个又凶又狠的女人,静宁悄悄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女人竟是以前要讨她做童养媳的陆大嫂。静宁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悄悄掏钱请了几个壮妇趁着陆大嫂出门买东西时把她痛揍一顿。接着又回来跟方宁商量对策。 她一进宋家迎面碰上了宋老财,静宁笑着叫了一声。宋老财态度和气,说出的话却让人有些尴尬:“静宁,你来找你姐去打架啊?” 静宁窘迫地笑了笑:“宋叔,你玩笑了。” 宋老财正色道:“我可没空开玩笑,我也是你们的长辈,有的话不得不说。这对付人,不一定非得耍狠。你也得顾忌些名声对不对。” 静宁脸色微红,刚要客气的反驳几句。宋老财笑眯眯地道:“行了,你进去吧,这事我给你帮个小忙。”说罢,他悠哉悠哉的朝杜家老宅走去。 没过两天,村里又流传出一个消息:陆氏又给张金娘的闺女珍珍重新找了个下家,即陆大嫂的那个傻儿子。陆大嫂家里虽没有宋家富裕,但也算殷实。而且她家只有一个儿子,这比小木头占优势。 张金娘因为出了之前那档子事,没脸再在南山村里呆了,跟陆大嫂一定好,就带着女儿赶到了县城,准备过几天就去陆家庄。陆大嫂要走,只剩下了栓子伯母一个人,方宁让静宁买通客栈里的伙计,在栓子伯母饭里下点料,她是又拉又吐,没几天整个人就被折腾得快虚脱了。最后只得跟陆大嫂一起灰溜溜的回去了。 解决了这两个狗皮膏药,方宁心头轻松,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庆祝一下,吃饭时,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宋老财:“爹,这媒是你老做的?” 宋老财赶紧撇清:“可别这么说,省得以后出了事赖在我头上。”宋老财的预言以后还真实现了。一年后,张金娘母女俩实在忍受不了那个陆大嫂母子俩,悄悄地卷了他家的家产跑了。 106 第一百零六章幸福生活 ?宋老财今日十分惬意,他悠哉悠哉的喝着小酒吃着儿媳妇做的红烧肉和猪头卤肉。笑呵呵地吩咐两个儿子:“都过来,你们也可以喝点。”小木头响亮地应了一声坐到父亲左边,宋乔坐在另一边。 方宁和宋柳吃完饭就下了桌,丢下三个男人让他们继续喝去。两人坐在饭厅的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这个针线篓子虽大可她的活实际很少,很大程度上是做做样子罢了。宋柳跟她半斤八两,她自小没有母亲,宋老财再有当娘的潜质也不可能教她做针线。据说他本来还指望着儿媳妇进门能指点宋柳一二,结果娶的是方宁,效果自然不言而喻。有时玉嫂会教教宋柳。两人说着话,话题从稗官野史谈到诗词歌赋,是越说越投机。 那厢,宋老财几杯酒下肚,话越愈发多起来。方宁时不时听听他们那边的动静。有些对话让她差点笑出声来。 宋老财抿了口酒,转脸问小木头:“木头跟爹说说,你想不想娶媳妇?” 小木头左右为难,摇摇头答道:“以前想娶的,如今又不想了。” 宋老财连忙追问原困,小木头只好答道:“我想娶的被大哥下手抢走了。” 宋乔板着脸打断他:“别胡说!” 小木头委屈地瘪瘪嘴,对父亲控诉道:“爹,你看看大哥,他娶了媳妇不但忘了爹,还忘了我。以前啥都让着我,如今倒好,我跟方宁多玩一会儿,他就拿眼瞪我。” 宋老财:“……”他极快地扫了一眼方宁所在的角落,方宁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宋老财又问了一阵,小木头越说越离谱,宋老财想着他年纪也不大,此事暂时搁下,以后再说。 宋乔想趁此机会多多改善一下和父亲的关系,便又斟了一杯酒,毕恭毕敬地端上去说道:“爹,你在自己家里多喝些没事。你多吃些菜,你看这下酒菜多好吃。我从来没吃过么好吃的菜。”他这是拐着弯儿夸自己的媳妇。宋老财略微不满的瞥了大儿子一眼,低声嘀咕一句:“没出息,你除了你媳妇就不能想些别的!” 宋乔窘迫地笑笑,心虚地替自己辩解道:“爹,我是在说菜,哪想到她了。” 宋老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手里端着酒杯,想着今日的事,再看看儿子儿媳的恩爱场景,不由得触动情肠,想起了自己的老伴。 在酒的驱动下,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不受节制的往外倒:“……想当年,你娘还在那会儿,我过得比你还滋润呢。我的媳妇比你媳妇好上一百倍。她知书达理、聪慧多才、风趣达观……以下省略若干个词。你娘的厨艺也无人能及。”别以为就你媳妇会做菜。 宋乔第一次觉得父亲会的词比自己还多,反正他一时半会都搜罗不来这些词句。不过,他对后半句有些不大赞同,他性子素来正直,实在不忍父亲歪曲事实,即便是自己的娘亲,他也照样实话实说:“爹,你忘了,娘有一次给你做饭,忘了放盐了。” 宋老财被噎了一下,他瞪了儿子一眼:“停我就爱吃淡的。” 宋乔又不怕死的低声道:“可又有一次,又做咸了。” 宋老财目露凶光:“我的口味又变了!” 宋乔不敢再跟他争,只好附和道:“对对,你口味变了。” 宋老财咂咂嘴,继续说道:“你娘对我是尽心尽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什么都听我的。” 小木头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忍了忍还是像真相揭露了出来:“爹,可是我听来福说,你什么都听娘的,他还说大哥也跟你一样,说这是老猫房顶睡,一辈传一辈。” 宋老财老脸红涨,拍了一下桌子:“咄!这个臭来福!” 兄弟俩同时噤声不语。 宋老财目光发直,大着舌头继续追忆往昔:“……我看着她,就像癞蛤蟆看着天鹅一样。一起做工的人都笑话我痴心妄想、不自量力。还有一个帮工的看我能干,想让我娶那个黑胖妹子,说是特别能生儿子……我才不愿意!幸好我聪明机灵,她喜欢花,我就去摘,外面没了,我跑到别人家里去偷,我还在她的绣楼前种了一片油菜花。……我的媳妇无人能及,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女人了。那些什么周寡妇、张金娘,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哼哼!”说到后半句,宋老财不禁悲从来,捶着腿大哭道:“我的明珠啊,你咋就丢下我一个人去了也。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惦记着我,你咋就放心丢下我一个人,你就不怕我变心呐……” 宋乔的脸上也蒙上一层忧郁,叹息不语。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宋柳和方宁丢下手中的东西缓缓地走了过来。 谁知不等众人劝慰,宋老财头一歪突然打起了鼾,竟然睡着了。宋乔无奈地摇摇头,喊过来福把他扶进屋里睡觉。 第二天,宋老财因为宿醉多少有些头痛。他刚一起床,来福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说是少奶奶亲手下厨做的,可以缓解头痛。宋老财挑挑眉头,脸上带着很轻浅的笑,这个儿媳妇虽然比她婆婆差了太多,有时候还是不错的。 吃过早饭后没多久,杜朝南就打发静宁来了一趟,给方宁送了些瓜果,又顺便邀请宋老财一家晚上去他家吃饭。宋老财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今天杜家倒聚得齐整,夏宁和钱正清也来了。夏宁上个月刚诊出喜脉,钱家一家高兴得不得了。全家把她当个宝一样对待。她刚流露出一点想爹娘的意思,第二天婆婆就让儿子送她回来。方氏自然是满心欢喜,拉着夏宁嘱咐了一大通要注意的事项。 夏宁心有感触地接道:“娘,我哪有那么娇气。我这会儿跟你当初相比,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怀着五妹时既要下地干活呢,回来还得做一大家子的饭。” 方氏连忙岔开话题道:“好了,当年的事不提也罢,好在咱们都熬出来了。以后啊,我和你爹就等着抱外孙了。”母女几个在屋里说话,男人则在外间闲侃。 钱正清笑着对宋乔说道:“妹夫,我当爹了,你知道不?” 宋乔恭喜了一句,又不甘心的补充道:“我也快当了。”顶多再过两三年就能当上了。 钱正清笑了笑,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卫长卿和汪立志身上:“长卿的童子试已过,如今去省城参加府试了,要不多久就能回来,他说到时咱们可以再聚一次。”宋乔点头应允。 “……至于汪立志嘛,他有些不太舒心。家里人正跟他说亲呢,连说了几家,他愣是一个也没看上。把他爹娘给气着了,一有空就找我诉苦。”汪立志跟宋乔同年,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本来汪老七夫妻俩开始也不太急,可是一看到钱正清的爹娘都快抱上孙子了,老两口被刺激了,也想赶紧替儿子说一门亲事。宋乔不由得想起了他对方宁的那些小心思,便接道:“是该娶亲了。再拖下去就成了老男人了。” “十八岁的老男人……”钱正清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 春去夏至,很快就到了麦收时节。家家户户忙着抢收。宋老财则忙着整理粮仓清理账簿,准备收租子。方牛子的店铺也暂时关闭,他和香草回去忙着帮爹娘收麦子。栓子则回了杜家,如今的栓子已长成了一个高大健壮的大小伙子,跟初来时简直是判若两人。杜朝南家又买了十亩地,如今家里共有二十多亩,虽有黄牛使唤着,但也着实够累的。不过因为有了栓子和李三顺帮忙,活计轻松了许多。杜朝南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村里那些起初笑话他绝户头的人家此刻又说起了带着嫉恨的风凉话:“这杜老三真会算计,找的女婿不是没爹娘就是缺爹少娘,别人是一个女婿顶半子,他是一个女婿顶一儿子。” 有人接道:“可不嘛,大女婿跟小女婿就甭说了,就说那四女婿,听说宋老财都吃醋了。” …… 宋乔看着李三顺和栓子那么受宠,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的腿经过八个月的养息,已经基本痊愈。走起路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暂时不能使大力气。他帮父亲算完帐,轻轻捶着腿又开始琢磨起那件一直萦绕他心头的事情圆房。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方宁的身影,她比以前更高挑更丰润。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那黑缎子一般柔滑的长发,还有那花瓣一样的嘴唇还有……他一往深了想,就控制不住的开始口干舌燥、心头起火。 方宁近日感到,宋乔的目光正随着温度一起升温,有时几乎能把她的衣服给烤出个洞来。 晚上睡觉时,她更觉得他身上像烧了火炉一样热得烫人,她不自觉地离他远些。她往里挪一点,宋乔就跟进一寸。挪到最后,她的身子已经贴紧了墙,她只好出声制止:“你想把我挤到墙上去吗?” 宋乔讪讪地一笑,只肯往外移动半寸。 天气燥热,夜风不来。宋乔的心更燥热,他摸了一把扇子,殷勤地给方宁扇着。 “你热不热?” “当然热。” 宋乔沉默了半晌,小声道:“我也很热怎么办?” 方宁笑道:“那你给自己扇扇呗。” 宋乔的声音更小了,一语双关地道:“……我是里头热。” 方宁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你上火了。” 宋乔唉了一声,继续呼啦呼啦的扇着扇子。 虽然不能完全拆吃入腹,多吃几口豆腐也不错。方宁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就有意放他一马,省得自己还要受双层炙烤。 这天晚上,两人洗过澡后,方宁正坐床沿上用温水泡脚,她一直都有一个习惯,就是不无论冬夏每晚都喜欢用热水泡脚。宋乔把从自己从里到外的涮了两遍,清清爽爽的坐在一旁看书。 方宁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宋乔忙问道:“你怎么了?” 方宁眼珠一转,难得撒了娇:“我的腰有点酸。”宋乔一脸心疼,同时又有些自豪:都是自己抱得太狠了,扭了她的腰。 他有心做出补偿:“那你怎么办?要不我给你揉揉。” 方宁慵懒地答道:“没什么,就是弯不下腰来。” 宋乔怔了一会儿,放下书,蹲下身子道:“我来给你洗脚。”他那修长有力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搓揉着她的脚,他时不时还捧在手心欣赏一会儿,她连脚都那白嫩好看。方宁只觉得一股麻麻的酥痒顺着脚心像电流一样传遍她的全身,她的脑子不禁恍惚起来。 “我们今晚就……按你所想的吧。” “啊”宋乔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不禁欣喜若狂。只顾傻呵呵地笑着,不知接什么话好。 洗完了脚,他主动去倒洗脚水,他心里想着一会儿还有重头戏,整个人像醉酒似的,晕乎乎,乐陶陶。用魂不守舍的用脚踢开门,将水顺手往门外一泼。 突然,黑影中闪出一个人。宋老财叫了一声,躲闪开来,沉声斥责道:“你倒水前不会看看啊?” 宋乔一看是父亲,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连忙道:“爹,没倒你身上吧。快擦擦,这是洗脚水。” 宋老财“嗷”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暗骂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竟然连洗脚水都倒!他是不是还给媳妇洗脚啊?真是夫纲不振哪。 宋乔摸摸关,站在门前,讪讪地问道:“爹,这大半夜的,你为何不睡觉乱转悠?” 宋老财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大半夜?这才吃了晚饭多久?” 宋乔傻笑了一声,没接话。 宋老财忿忿地转身回房去了,他的脸黑得像夜色一样。倒洗脚水、洗头,他养了他十八年也没享受过这待遇。 107 第一百零七章洞房花烛 ?宋老财回屋生闷气去了。宋乔正在兴头上,也没发现父亲的的异样。他关上门,压抑着异常激动的心情,朝床边走去。他的心像泡在糖水中一样,甜蜜的无法用言语形容。 方宁正低着头坐在床边默默纠结,虽然她算好了安全期,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担忧,生怕意外中奖。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对身体没有损害的避孕药物。 宋乔见方宁低头不语,以为她是在害羞。他觉得那羞涩的笑容让她的容颜愈发娇艳动人。他满脸堆笑,那双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搭上方宁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你别紧张,这、这事全交给我了,我什么都懂。”琢磨了这么久,还到酒楼听了课,他不信他还不懂。 方宁打心眼里不相信这话,可她也知道关键时刻千万不能打击男人的自尊心。 宋乔两眼发直的盯着方宁看,他在酝酿着某种情绪,同时也在回忆着琢磨好的步骤。 “方宁,宁宁……”宋乔的双眸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向她发出了一声男版林志玲一样的叫声。方宁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宋乔经过理论总结出来的精华之一,即从五个方面入手,这跟读书有异曲同工之处:口到、眼到、心到、手到。外加一处,最关键的(屏蔽词)到。 写文章要先酝酿、蓄势,此事也应当这样。宋乔早就准备好了一堆甜言蜜语。他在“手到”的同时开始“口到”:“方宁,你真好看。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哪哪都好。……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再也忘不了……” 方宁紧紧挨着他那如沸铁一样灼人的身子,头枕在他胸前听着他那擂鼓一样的心跳声,轻声提醒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宋乔:“……”他比她大两岁多,有记忆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她在他家门口嘘嘘的那一次,她尿湿了他的鞋子。 宋乔越过这一段,继续背诵:“……从来不曾有人让我这么气愤过、激动过、想念过……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包括骂我的……” 话到了,接着该是真正的“口到”了。他急不可耐地将她推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了下去,含着他的唇辗转吮/吸,一双手顺着她那玲珑有致的曲线上一路抚摩揉搓。 方宁嘴里发出细碎的吟声,低声嘱咐道:“你小心些。” 宋乔百忙之中抽空作答:“放心好了,我不会弄疼你的。我什么都懂。” 方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眸中波光潋滟,她伸手环住她的脖子,轻咬了他一口,道:“我让你小心你的腿。” “呵呵……”宋乔傻笑几声,继续埋头用功。 …… 很快就到了关键时刻,宋乔耳热脸红地按照提前规划好的步骤进行操作。他不禁有些气闷,明明都想好了看准了,可是执行起来仍有问题。方法对,路线也对,不对的是他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 宋乔急得满头大汗,喘得像风箱似的说道:“你别急,我真的什么都懂,就是没试过,很快就好。” 方宁强自忍着不敢笑场。此时此刻,她不由得想起了宋乔讽刺汪立志屡试不第的那句话,他就像大禹回家一样,三过其门而不入。 最后终于入门了,但他的“兄弟”就像国足踢球,气势高昂的进场不到几个回合就垂头丧气地下场。 宋乔万分沮丧:为什么会这样?唉,一定是他学艺不精的缘故,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洞房没有招。 方宁怕他留下心理阴影,连忙安慰他:“没事的,第一次差不多都是这样。” 宋乔耷拉着脑袋,声如蚊蚋一样反问道:“谁说的?”书上没说,他爹也没说。 方宁小声道:“我娘说的。” 宋乔微微松了一口气,既然他丈母娘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嘛。 方宁安慰了他几句,伸开手臂抱了他一下,“你去弄点热水来,我们洗一洗。” 宋乔爬下床去准备热水。宋老财还没睡,一听到动静,又忍不住出来看看。本来宋家有三层院子,第一层住着来福、牲口和两条狗。第二层住着宋老财一家人和玉嫂。宋乔和方宁成亲后本来可以搬到第三进院子的。但因为宋乔的腿受伤了,需要人照顾,而且来回也不方便,就仍住在原来的房间。不过,两人已经感到十分不方便了。小木头不懂人事,好奇心太重。宋老财精力旺盛,爱在家里溜达,一有动静就会出来查看。像此刻便是这样,宋乔脸色红涨十分尴尬,好在是夜里没人看见。 宋老财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质问道:“大晚上的你又做什么,扑扑腾腾的,吵得人睡不好。” 宋乔连忙掩饰道:“没什么,天热,想擦擦身子。” 宋老财咂了下嘴:“你不是洗过了吗?”晒了两缸水被他们用去了一缸。 宋乔垂着头,声音忽地变小了许多:“又弄脏了。” 宋老财毕竟是过来人,一看儿子这神情,很快就明白了。他心里的郁闷不禁一扫而光,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看样子,他很快就抱上孙子了,嗯,孙女也行。 宋老财眉舒目展,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笑意:“去吧去吧,我回房睡觉去。” 宋乔的沮丧并没持续太久,隔了几天,他重振旗鼓,又反/攻了一次,这次终于勉强成功。虽然没有书中说得那么厉害,但已经足以让媳妇满意了。 方宁抽了空,去了县里一趟。她还在惦记着避孕的事。想来想去,她只能找明姑商量,看看能不能弄点不太伤身的避孕药。这药以后也用得着,她可不想像这个时代的妇人一样一样就是五六个。 明姑听到她的请求不禁一怔,脸色先是一红,随即压低反问道:“这合适吗?谁家不想多子多孙,况且你家还跟别家不一样。”宋乔这种情况相当于是独子,小木头以后成不成亲还是两可。而且他还要有一个儿子改成顾姓。宋老财跟一般人相比,更加看重子嗣。 方宁笑道:“我最多只生三个,这药以后也用得着。”明姑看她态度坚决,最后答应帮她问问,不过临去时还是劝她要谨慎行事,另外还嘱咐她千万别让宋老财知道。方宁点头道谢。 她从明姑的胭脂铺子出来后,又去了方记饭庄。舅舅舅妈见了她自是满心欢喜。她陪着舅妈说了会儿话,便抱着胖乎乎的表弟到旁边的杂货铺里去看看姥爷姥姥。她姥爷方青山也有一些手艺,平常闲着没事净琢磨这些了,再加上方牛子时不时的交他一些。他自己已能打制不少东西,方宁在旁边看着,结合实际情况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方牛子的店铺里有双喜和栓子顶着,时间也能空闲下来,开始做他的本行了木匠。他心灵手巧,又敢试验。再加上目光精准,做的东西越来越有口碑。方宁因为出了阁,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拘谨。她时不时的趁着父亲的船到县里一趟,帮着栓子做做菜,帮着小舅打打下手,提提建议。毕竟她还拿着店里的分红呢。 但她的做法,很快就引起了宋老财的反对。起初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等着听喜信,对方宁的态度也和蔼了许多。即便是儿子忘了他这个爹,他也忽略掉了。为了孙子,他忍了。可是三个月过去了,从夏天到秋天,他仍没听到喜信,他想着,这才几个月倒也没什么。 此事暂且放下,接着是另外一件烦心事。当他看到方牛子的杂货铺扩大了,买家变多了,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再一打听,才得知,他的儿媳妇也没少帮忙。这是什么情况?她嫁了宋家就是宋家的人,有什么好主意,也该先紧着宋家才对! 宋老财像吃了线团子,心里疙疙瘩瘩的,一张脸时常阴沉着。 这日吃饭时,宋老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儿媳妇,你最近是不是往城里跑得太勤了些?你既然进了宋家,就得担起主母的职责来。无论做什么也得紧着宋家。” 方宁笑着答应,接着把舅舅店铺里事解释了一遍:“爹别以为我不顾咱家,向着舅舅,我舅舅一向心灵手巧,那些东西都是他想出来的,我不过是偶尔想起,提了一点改进的建议而已。我不是那不知分寸的人。” 宋老财嗯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解释他只能勉强接受。 吃过饭,宋老财郑重其事的给了宋乔一幅画像:“这是你娘的画像,拿回去画起来,让你媳妇时不时看看。那啥见贤思齐,这个词用得对吧?”这个儿媳妇不是用画像约束他吗?他也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宋乔点头道:“用得对。” 隔天饭桌上,宋老财端着长辈的架子,慢条斯理地对方宁说道:“看了你婆婆的画像没?有没有受点什么触动?” 方宁态度恭谨:“感触颇多,婆婆什么地方都比我强上许多。” 宋老财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他哈哈一笑,慈祥地鼓励儿媳妇:“好好,不怕落后,就怕不动。你只要肯见贤思齐,会有长进的。” 方宁微微一笑,接着虚心向宋老财求教:“爹,我想问问你老,如果婆婆当年有机会服侍祖父祖母,她会怎么做?儿媳想从中学习一二。” 宋老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打着哈哈道:“这有什么难的,她要有这个机会,肯定会做得更好。” 方宁不予置评,只是淡淡一笑。接着起身收拾碗筷。 宋乔的伤势一好,宋老财对他的要求又开始严格起来。两年后又是乡试之年,他已经耽搁了将近一年,不能再这么荒废下去了。 宋乔也渐渐地收了心开始用功读书,但宋老财总觉得儿子没有以前用功了,他的心思总用在别处。媳妇回娘家,他想陪着;媳妇进城,他担忧,有时也在后头跟着;媳妇哪也不去了,就在家守着,他却时不时跑出来看看。有时候两人还在书房里一呆就是半天,他能读进去书才怪! 宋老财委婉地向儿媳妇提了这个问题,方宁被他弄得无所适从,心里压着火气,不动声色地说道:“爹,我回娘家你怕他跟着,我进城,他怕他担心,我在家,你还怕。劳烦你老给我指出一个我能呆的地方好吗?要不你教我隐形也好。” 宋老财被噎了一下,板着脸威严地说道:“咋了,我这个做公公的,还不能说你两句了?” 方宁幽幽地叹道:“我真羡慕婆婆,至少她不会遇到我这样的难题。” 宋老财在儿媳妇那里碰了半鼻子灰,只好去找儿子。他再次重复那些老掉牙的家族荣耀:“咱们宋家可是书香门第,你爷爷的爷爷的……以下省略若干‘爷爷’中了举人……如今光耀门楣的担子就落在你身上了……” 宋乔被他叨唠得有些烦了,忍不住将心中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爹,你老别总说什么书香门第了,让别人听了又笑话咱们。这世上有百工百业,我即便中不了举也可以干别的。种地、打理铺子、教书什么都可以。方宁也说了,我不能死读书” 宋老财听到儿子竟然说出这番话,气得脸色都青了。他直眉瞪眼,骤然打断他的话:“够了!” 宋乔不死心,还要再说什么。宋老财根本听不进去,他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斥责道:“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我就不认你这个不肖子!”宋老财嘴里嚷着“气死我也”,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宋家三兄妹又像往常一样涌进去嘘寒问暖,来福去熬了药端过来。 小木头看着药碗,一脸担忧地说道:“咱们家都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生病。” 宋老财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忙问道:“还有谁病了。” 小木头撅着嘴,担忧地道:“嫂子呗,有一回我看到她也抓了药。” 宋老财满脸狐疑,宋乔听罢,心里一咯噔,不禁暗骂自己太粗心,媳妇生病了,他竟然不知道。可是他真的没反应她有什么异样啊,一会儿就回去问问。 108 第一百零八章矛盾和原则 ?宋乔等父亲喝完药便急匆匆往自己房里赶去,他要看看方宁究竟怎么了?方宁此时正坐在窗前看书,宋乔一进来就像连珠炮似的急切发问道:“方宁,你到底哪儿不舒服?为何不告诉我?要不要去请大夫来看看?” 方宁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立即反问道:“谁告诉你我病了?我一直好好的。” 宋乔舒了口气,语调轻快了许多:“都是小木头瞎说,他说看见你抓药了,我以为你病。你没事就好。”方宁猛然记起昨天拿药回来时,小木头好奇心重,翻了她拿回来的篮子,肯定是那时看见的。 方宁叹了一口气,见他这么着急自己,心头既欣慰又愧疚。她思索半晌,主动拉着宋乔坐下,面带愧色地说道:“荷生,你坐下,我有话给你说。”宋乔一看媳妇主动拉自己,心里甜滋滋地,笑呵呵地紧挨着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静等她开口。 “荷生,我不想这么早生孩子,就一直在偷偷避孕……”方宁坦诚说出近日的所作所为。 宋乔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既惊讶又心疼还有一丝困惑。他缄默良久,眉头时不时蹙着,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他等到想透彻了才抓着她的手缓缓开口:“方宁,这事你真的做得不对。俗话说,是药三分毒。你怎能自己乱喝?你不想早生,直接跟我说就是,我、我可以节制,甚至不做。你……让我说什么好呢?”说罢,他又怕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忙伸开左臂,将她揽进怀中柔声安慰道:“别生气,我的话有些冲。我知道你一定是不好意思对我说才瞒下的。” 方宁心头一暖,毫无芥蒂地笑笑,静静依偎在他怀里,清声解释道:“我问过买药的人了,这药挺可靠的,那个女人因为体弱不能早生,又不忍丈夫受煎熬,就让大夫配了这副药,我托人问她要了方子,而且我也只是每月吃几副而已。我实在不忍看你那么煎熬才吃的。” 宋乔见她一心为自己着想,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急色了,心中多少有些羞惭,对她的一点点不满很快便烟消云散。 可他终究不能彻底放心,思量一阵便沉声嘱咐道:“以后还是少吃,我、我节制便是。之前那么些年没有你,我也不一样过?” 方宁虽然性格爽朗,可是跟宋乔面对面的讨论这个问题,多少有些窘迫和羞涩,宋乔比她更羞涩,脸上时不时泛起一阵红晕。两人都低着头说话,谁也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方宁觉得这个呆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可爱有趣,她的眼里泛着春水一样的柔情,笑吟吟地看着他。宋乔低笑一声,突然站起身,拦腰横抱起她。方宁不自觉地惊呼出声,连忙阻止:“不行,小心你的腿!”宋乔泄气地撅着嘴,抱着她就势滚到床上,两人笑闹成一团。 嬉笑完毕,宋乔的脸色倏地又严肃起来,郑重跟方宁商量道:“这事还是不能让咱爹知道,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太看重子嗣。他总说以前的宋家是个大族,后来黄河发洪水,把族人冲得七零八散,他要重振家族什么的。”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父亲以前说过的话,顿了顿又道:“你记得爹喜欢胖儿媳妇的事吧?”方宁点头,当然记得,她可没少吃肉。 “爹有一次跟我说实话了,他说胖儿媳妇一是好显摆,二就是身体壮,将来能生孩子。他还说……将来我们生多少都没事,反正养得起。”方宁的心肝都要颤抖起来,她头脑中第一个印象就是大腹便便的母猪。 她声音轻颤了一下,问道:“爹有没有说具体想要多少孙子?” 宋乔羞涩地笑笑,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方宁的心猛地一沉,五个?谁知这还不够,宋乔又加了两根手指,解说道:“爹说了,最少七个,四男三女,十个八个也行。”方宁差点倒地不起。她知道古人都普遍认同多子多福这种传统思想,可她没想到宋老财竟是如此突出。她不禁有些后悔,当初嫁人前怎么就没有深入了解这一家呢。 宋乔见方宁脸色有些不对劲,连忙好声安慰:“你别怕,咱们尽力而为便是。”说完,又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妥当,急忙纠正道:“其实两三个就行了。像我们三兄妹这样就挺好。” 方宁勉强一笑,避孕的事她没跟宋乔提,固然是她不对。可她绝不能同意宋老财的做法,她绝不会当生育工具。即便经过这么多年的熏陶,她本质仍是一个外表随和、内心强硬的人。她不喜欢被人强迫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在现代时,哪怕她的亲生父母都不能勉强她。在这里也是这样,小事她可以让步妥协,但关系到原则时,她绝对会硬磕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有自己的原则,宋老财那种根深蒂固思想,也并不那么容易改观。也许,他们之间早晚要有一次激烈碰撞。不过,在这之前,她要把宋乔拉到自己这边。好在他做为古代凤凰男二代,思想比宋老财开通许多。 宋乔有心讨好方宁,便拉着她要教她写字。方宁以前舍不得纸张,一般都是在沙盘上写字,后来家境好了些,但练得也不多。她的字自然无法跟宋乔相比。宋乔倒也没笑话她,只是有时候会陪着她练上几笔。 “坐好了,头要正,身要直,手臂伸展开,脚要放平,别翘腿。”宋乔认真地将她的身子摆正了,在旁边细心指点。方宁学得也认真,宋乔满意地点点头,假以时日,她的字一定能拿得出手。写了几张大字后,方宁就觉得手臂僵硬,宋乔帮她捏了捏,又趁机吃了豆腐,索了几个吻当报酬才放开她。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门被敲得震天响,宋乔无奈地朝方宁一笑,这一定是小木头来了。不过,他多少也有进步,好歹知道先敲门了。 宋乔一拉开门,小木头就把手里一块糖递给他:“这是给方宁的哦。” 小木头本来还想往里闯,宋乔伸开双手拦着他:“先别进了,你嫂子正在写字呢。一会儿咱们一起玩。” 小木头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嘟嘟囔囔地走开了:“她都被你变成书呆子了。真没意思,也不跟我去捡田螺了。” 宋乔拿着糖笑嘻嘻地递给方宁,用酸溜溜地语气说道:“这是给你的。” 方宁笑着接过来,用挑逗的语气道:“咱俩一人一半,你自己来咬。“说罢,她将糖含在嘴里,露出一小半,用目光向宋乔发出撩人的邀请。 宋乔的嘴微微张着,显然是受了惊吓。接着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直光发直傻呵呵地笑着凑上去,张嘴叼住另一半糖,格嘣一声脆响,咬下了一半,两人乐不可支的笑着,吃着糖,那甜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周身,最后浮到脸上、眼中,甜蜜的笑意长久不散。 甜蜜过后,两人还得重新面对现实。宋乔对方宁说,父亲小木头把她抓药的事当着全家说了,他得想办法给父亲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他一定会起疑心。 方宁想了想,就让他撒了个慌,让他隐晦地说是自己是月事不调才抓的药,并让他透露为了身体,也为了孩子的健康,想等一两年后再要孩子。 宋乔红着脸点头答应,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毕竟,儿媳妇月事不准这事断没有向公公汇报的道理。 宋老财听完儿子吞吞吐吐的解释,一脸的高深莫测。对于前半句,他是将信将疑。对于后半句,他就有些不大赞同:“方宁今年虚岁十七了吧,按说也不小了。村里很多女子这时候都当娘了。” 宋乔据理力争:“爹,你就依了她吧。本来说好的,再等两年成亲的,她不是为了照顾我才早嫁的吗?你就当她嫁得晚。” 宋老财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宋乔还想说话,就被宋老财冷声打断了。宋乔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他隐隐地觉得自打成亲后,父子的关系似乎不如从前亲近了。 宋乔见父亲不搭理自己,只好讪讪地一笑,转身回房去了。 宋老财见儿子竟真的走了,心中怅然若失,回头就到宋柳和小木头面前抱怨起来:“我的命咋这么苦,养个白眼狼!有了媳妇忘爹娘。柳柳啊,你将来可不能学你哥。” 小木头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他挺挺胸脯,满脸自豪地接道:“爹,还是我好,我才不像他哩。” 过了几天,程宋氏从玉城写了信来,说程金凤的亲事已经定下了。男方叫王清奇,是玉城的望族王家的嫡系子孙。宋老财看完信后,掰着手指头算道:“望族王家,不是跟王举人同宗的那家吗?这个王清奇我好似听过,他不是早娶过亲吗?娃都有俩了。这是怎么回事?” 宋乔摇摇头,接道:“上次聚会时我听人说,一个叫王什么的内人难产而死,正准备续弦,想必就是这位。” 宋老财拍了一下桌子,气哼哼地道:“你姑妈是糊涂了,你表姐原本可以嫁个中等人家,吃喝不愁。非得去当填房。更可恶的是,她提前不说,定完亲才告诉我。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宋乔对姑妈的做法不予评论,表姐比自己还大几个月,到如今才定亲,姑妈肯定是经过千挑万选才选中了这家。宋老财发泄完,也就罢了。亲都定完了,他再说什么也没用。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八月。静宁喜滋滋地来告诉姐姐姐夫说果园要开始摘果子了,让他们拿着筐子去装果子。这果园当时陪嫁给了方宁一半,一直都是杜朝南在帮着打理。宋老财难得夸奖人:“亲家就是实在大方,哈哈。”宋乔不失时机的接话:“那是,要不然怎么会养出那么好的女儿。” “哧”只一字就足以表达宋老财的感情。 宋老财决定带着全家一起果园摘果子,顺便带孩子去玩乐一场就当秋游了。小木头特别踊跃,把两条狗也牵上了。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朝村南走去了。 今天杜朝南家是空前的热闹,四个女婿全部聚集,钱正清还带了两个人,汪立志和卫长卿。卫长卿后面还跟了一个尾巴朱红玉。 109 第一百零九章风雨前夕 ?众人看到朱红玉竟然又厚着脸皮跟来,都不由得有些吃惊。以前因为她年纪尚小,倒也说得过去。如今已经到了该避讳的年纪,她却仍跟以前一样。换了别人,她早该拿什么《女诫》说事了。不过来者都是客,方氏对她一样是热情招待。 朱红玉自然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跟着小舅一起来看外婆,顺便来你家看看。”方氏忙说,两家是亲戚,当然该来看看。 众人分成男女两班,男人们举着竹竿、拿着梯子准备摘梨打枣,女人们则是挎着筐子和篮子准备盛果子。大家说说笑笑一起朝果园涌去。姐妹五个更显得亲密无间,凑在一处说着悄悄话。原来秋宁也有了身孕了。方宁看着三个姐姐气色丰润,神态恬静安详,就知道她们在婆家过得不错,心里由衷的为她们高兴。 宋乔站在另一边,目光仍时不时的觑着方宁这边。每当有人发现时,他便装作看看枝上的果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枣子真不错。” 宋老财正跟杜朝南并排走着,他心里虽不屑,但也不能当着亲家的面叱责儿子,只好做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杜朝南受了方氏的嘱托,正跟宋老财进行着友好而深入的会谈:“亲家,方宁到你家后还守规矩吧?” 宋老财呵呵一笑:“还不错。” 杜朝南信以为真,憨憨一笑道:“不是我夸口,我家这几个孩子的性情都挺不错。就是两个小的……性子有些强,不过也都很明理。孩子嘛,年纪小经验少,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她有错处,你做长辈的,该说就说该骂就骂,就当是自己闺女一样。” 宋老财应付着笑了笑,人家也不过说个客气话罢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儿媳妇当亲闺女疼行,当闺女教训,就算了吧。不过,宋老财到底是积攒了一肚子对方宁的不满和意见,他正愁着什么时候跟亲家说道说道,让他们好好说说自家闺女,好歹收敛一些。今日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说一说算了。 宋老财思量了好一阵子,用委婉地口吻说道:“亲家哪,你闺女真的是哪哪都好。就是吧,出手太大方,这过日子嘛,能省则省。性子太强,女人家还是柔顺得好。还有就是,跟荷生太……太密了,他将来可是要考取功名的,你看这两个成亲都一年了,这男人不能太儿女情长,消磨志气啊……”宋老财点到为止,戛然而止。 杜朝南自然听得明白,他略一沉吟,脸色严肃地说回去会跟孩子他娘说说。 宋老财为了掩饰刚才的行为,干笑几声,用力拍着杜朝南的肩膀,狠狠地夸奖了他一顿,以作补偿。杜朝南笑得有些勉强,刚才的话不过是客套而已,对方一旦真挑出闺女的错,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 众人说着话,就已经走到了果园中,抬眼望去,树上枝叶稀疏,硕果累累,黄橙橙的梨子,红玛瑙似的枣子,还有那一串串宝石似的葡萄,看了让人心生欢喜。众人的兴致渐高,尤其是小木头跟只猴子似的,上窜下跳。 杜朝南让他们先摘梨子再打枣,葡萄不禁放,今日只摘一些自己吃或送人,明天起早了现摘好送到城里去。 卫长卿一直在跟宋乔说话,连钱正清都靠到一边去了。 “宋兄,我前几日刚做了一篇文章,一会儿请你斧正。” 宋乔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汪立志对两人这文绉绉的对话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他那一双倦怠的眸子无精打采的四处张望着。偏偏宋乔时不时的回头问他一句:“你觉得如何?” 汪立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敷衍道:“他的很好,你的一般。” 那边卫长卿和宋乔是谈笑风生,这厢的朱红玉的情绪似乎有些不佳。跟以前相比沉默了许多。她看着宋柳生得粉面桃腮,身段袅娜玲珑,比前次见时,越发俏丽动人。不禁暗生嫉恨。 她斜睨着宋柳,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看在你嫂子跟我家沾点亲戚的份上,我好心告诉你,你的盘算落空了,那卫老太太看上了一位白家的小姐。哼哼。” 宋柳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悠然一笑道:“我从不曾盘算,何来落空?正落空的是你自己吧?” 朱红玉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反咬一口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何必这么矫情。” 宋柳仍然不恼不怒,一派气定神闲,她那明亮的眸中闪着怜悯的目光:“所以呢,你比不过人家,就上这儿找安慰来了。何必呢?她看上谁那是她的事,跟我什么有什么干系!” “你”朱红玉正欲口出恶言,就见方宁姐妹几个一起朝她看了过来。她猛地警醒,今日她人单势孤,若真闹起来自己肯定占不到便宜。因此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方宁走过来冲朱红玉笑笑,意味深长地夸道:“红玉,好久不见,你可比从前端庄多了,端地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朱红玉尴尬地回笑着,什么话也没说。 这场争执很快就引起了男人那边的注意。宋乔目光殷切地扫了过来,在媳妇和妹妹身上打了一个转,见他们无事又赶紧挪开。卫长卿也趁机往这边看来。 他看到朱红玉时,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厌恶。这丫头肯定是拨弄是非来了。 众人说着话已经开始准备好了,汪立志和钱正清小木头刘双喜四人是主力,他们有的架梯子,有的干脆直接爬树去摘。杜朝南和宋老财方氏三人则在下面接着。果园中是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一片。 摘了十几筐子梨子,杜朝南看着差不多了,就带着众人去打枣子。方宁和静宁、宋柳也跑着去拾枣子。卫长卿趁着人群混乱的机会,快步走到宋柳身旁,矜持而急切地问道:“那谁,秀才妹妹,你觉得我方才的文章做得如何?” 宋柳惊讶得挑了挑眉,卫长卿生怕她不会回答,就激将道:“本公子水平飞进,你不能品鉴也是正常。” 宋柳灿然一笑,轻描淡写地道:“你的文章只能用《前出师表》最后一句来形容。” 卫长卿初时面露喜欢,是说他写得情真意切,字字珠玑吗?可他再仔细一琢磨,《前出师表》最后一句竟是“不知所云。”他气得鼻子都快歪了。正要去找这个秀才妹妹算帐,哪知对方早已跑到静宁那边去了。卫长卿忿忿不平的出了口气,找钱正清去了。 枣树林中,汪立志已经爬上了枣树,他举着竹竿猛打一气,无意中一低头正好看看到方宁正在树下,就笑着说道:“你家树上的虫子真少,是不是都被嘴尖的被捉完了?”方宁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想起了以前两人斗嘴的情形,脸上绽出明丽的笑意,仰脸答道:“小叔,你的嘴更尖,再把剩下的虫子给捉了罢。” 汪立志朗声一笑,举起竹竿再打。宋乔以为腿伤不能上树,不过,他也根本不会上,就在树下帮着捡拾枣子,他一转眼看到了方宁和汪立志的会心一笑,心里极不是滋味。如果两人不是辈分的障碍,谁知道结局会怎么样。 又过了一会儿,方氏便带着几个女儿回去准备午饭。杜朝南趁着往家运果子的间隙将宋老财的话转达给了方氏。方氏一听,神色登时严肃起来。她满以为方宁从到大都十分懂事,心眼多,本不用她来操心。没想到竟还出这么一出。听完杜朝南的话后,她也没心思做饭,便将厨房里的活计交给大女儿春宁,然后借口让方宁跟她去拿东西,把她拉到一边委婉地教导起她来。 “方宁,当儿媳妇跟当闺女可不一样。在家怎么样都好,可出了门,就得收敛一些,方方面面都得顾忌到。特别是你公公的性子又有些个别……不过他大体还是个好的,你以后改一改吧。” 方宁一听这话,便知道是宋老财在父母跟前告状了,她心头十分不快。她嫁进宋家后,虽没有完全按照宋老财的心意行事,但着实收敛了许多。对宋柳和小木头更是实心实意,对宋老财也是十分关心。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在注意调整和改进。可她没想到这个公公竟然会弄出这么一出事来。 是不是成了他宋家的媳妇,自己的性子就得全部泯灭了才好! 他几十年形成的性子不能随意更改,难道就得改自己的吗?她是嫁人又不是进行劳动改造! 还有宋乔的事,她在他读书时一般都会尽量离开他的视线,并且还打算以后要好好劝他多用功,说什么儿女情长消磨志气,难道为了考取功名,夫妻就得相敬如冰吗?若是他一辈子都考不上,他们难道就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他只想着自己光耀门挺,多子多孙,壮大家族,怎么就不能想想他们夫妻两人的感受? 方氏看女儿脸色不对,赶紧好声劝慰:“好孩子,你可别往心里去。你公公大面上还是不错的,至少比你爷奶强上许多。你看娘当年不也挺过来了吗?这女人啊,有时候还是得忍的……” 方宁低着头,一脸愤慨地接道:“娘,我跟你和几个姐姐不一样,你们能忍得,我就是不能忍。”人和人的底线不一样,别人是别人,她是她。她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这种性子。她从没接受过那一套贤良淑德和牺牲自我的洗脑教育,也不打算去跟古代女人争名! “……咱们是一个村的,他早该知道我是什么性子,为什么当初说得好好的,一进了他家门就让我改?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面团可以随意捏出别人想要的形状!” 110 第一百一十章爆发 ?方氏百般劝和,方宁的火气才慢慢压下。过了一会儿,众人陆续回来,春宁也静宁也差不多把饭做好了。 秋宁正在往堂屋端菜,刘双喜忙放下扁担去接着,小声责怪道:“你小心些。” 秋宁微红了脸,嗔道:“哪有那么娇气。”刘双喜嘿嘿笑着,秋宁又道:“你下次回来,记得买匹好些的棉布,我给爹娘做一身棉衣,他们那棉袄都穿了十几年了。”刘双喜自然点头答应。 宋老财正好路过他们身边,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不禁暗暗感叹,杜三这三个大些的丫头都挺贤惠温顺,这两个小的……估计是投错了胎。特别是当他得知秋宁有身子后,再想想自己的儿媳妇的喜信还遥遥无期,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杜朝南方才虽有些不快,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对宋老财仍一如既往的热情。方氏烫了一壶酒,让几个男人喝上小酌几杯。像往常一样,几杯黄汤下肚,宋老财的话又多了起来,席间不知怎地就提到了儿孙的事,宋老财咂咂嘴一语双关的叹道:“……多子多福嘛,我最喜欢儿孙满堂,将来我希望家里至少有七八个孙女,当然越多越好,这样才热闹,哈哈。” 宋乔脸色一僵,连忙给父亲夹菜,想藉此打断他的话。哪知宋老财说得兴奋,越发滔滔不绝。方宁听得心烦。她不自觉的涌上一股悲哀和淡淡的后悔。 汪立志察觉到方宁脸上的神色,忍不住想为她打抱不平,他嘴一撇,一脸的不以为然,顺口接了一句:“你怎么不自己生他七八呢?” 宋老财面露不喜,不冷不热地道:“我们宋家养得起。” 汪立志的牛劲也上来了,语气也开始不客气起来:“你家养得起,难道别人家就养不起?也没见别人要生七八个?”你以为你宋家算什么?也就比穷人富些而已,世上有钱有势的多了去了。 宋老财含蓄的横了汪立志一眼,又道:“我们当父母的生儿育女为了啥?不就是为承继香火吗?” 汪立志冷笑不语。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钱正清赶紧从中斡旋,卫长卿也帮着打圆场。宋老财也不想跟这个嘴上无毛的年轻后生费那么多口舌,索性不再理他。 吃过午饭后,大家又闲坐了一会儿,卫长卿和钱正清他们几个就起身告辞。汪立志仍然拉着脸,他无声地瞥了方宁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怏怏不乐的走了。朱红玉仍旧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头。 宋家一家离得近,最后才离开。宋乔很快就注意到方宁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劲,整个人冷冷淡淡的,跟以往的明快活泼全然不同。脸皮紧绷着,似在强忍着什么。他忙小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方宁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可能是情绪不好,当晚,方宁的月信竟提前来了,而且这次跟以往的反应也不一样,头痛、腹痛、四肢酸软无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她只好让宋乔跟宋老财说一声,她身子不舒服,需要休息。好在宋乔十分贴心,忙里忙外的照顾她。 宋老财心里有些不乐意了,嘴里嘟囔道:“乡下女孩子哪有这么娇气的。”这句话落到方宁耳朵里,心里顿时像塞了一块冰似的,冰凉透底。乡下女孩子就不会生病了吗?换了宋柳试试看?以前在娘家时,每次不舒服,爹娘都会焦急担心,嘘寒问暖。她不求公公能像亲爹娘那样关心自己,可她没想到自己得来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事情的彻底爆发是在七天后,方宁想着身子干净了,就决定让宋乔得逞一回。因为要避孕,他们每个月才过两次夫妻生活。可是当药熬好后,她端起来又迟疑着放下了。那大夫说过,这药算是比较温和的,对身体伤害不大,只要别天天喝不会有事的。可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宋乔悄悄推门进来了。 方宁冲他笑笑:“你不是在读书吗?怎么又溜回来了?” 宋乔调皮地眨眨眼:“没关系,爹出门了,我过来看看你,顺便歇歇脑子。一会儿就走。”方宁失笑,他怎么像那些背着先生偷玩的调皮学生一样。 宋乔笑嘻嘻地抱着方宁,温存地问道:“你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我看你好像不高兴。”方宁的心中此时是五味俱杂,一时不知接什么好。她从不曾像现在这么纠结过。爱恨交织,无所适从。看着宋乔对她的好,宋柳和小木头对她的善意,她就觉得自己应当爱屋及乌,对宋老财尊敬些。可宋老财总会时不时的说些让她寒心的话。 宋乔看了看桌上的药碗,又道:“那药先别喝了,我还是怕伤身。我们暂时……先不做,我没事的。” 方宁“嗯”了一声,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两人紧紧相拥,喁喁私语。 宋乔只跟她呆了一会儿,便回书房用功去了。方宁跟玉嫂说了一声,就回娘家帮着娘和妹妹去晒干菜和腌咸菜了。每年这个时候,家里都要做大量的菜干和腌制各种咸菜,不过那时,几个姐妹都在,一边说笑一边忙活,干起来十分轻松,如今家里只剩下了静宁,两人就有些忙不过来。方宁的到来让方氏既高兴又担忧,生怕她公公会不高兴。 静宁皱着眉头道:“娘,你得硬气起来,别总这么小心翼翼的。我看宋大叔有些不地道,当初他跟我爹说那些话的时候就该回他几句。还说什么当我姐当亲闺女对待,真是笑话。责怪我姐的时候的确是当闺女,可别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样?”方氏急忙制止静宁,静宁不情不愿的住了嘴。 第二天下午,方宁将家务收拾妥当正要出门。不想,宋老财竟突然回来了。他面色阴沉,脚步急促。一进堂屋就大声喊道:“荷生,你给我出来!” 宋乔被他弄得不知所措跑步出来,小心地问道:“爹有事吗?” 宋老财龇牙瞪眼,指着儿子颤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上次你媳妇吃药真的是为调理身子吗?” 宋乔心中一阵紧张,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的目光看向别处,硬撑着回答:“爹,当然是真的。” 宋老财哼哼冷笑几声,把用油纸包着的药渣重重往桌上一放,大声责骂道:“好一个白眼狼、瞎话精!你当你爹是傻子还是瞎子?我能忍你娶了媳妇忘了我,能忍你不用功读书,就是不能忍你伙同别人欺骗我!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爹” 宋乔站直身子,梗着脖子解释:“爹,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方便给你老说” “混帐!闭嘴”宋老财咆哮起来。如果说他有什么底线不能触碰的话,那就是钱财和儿女,还包括尚未出世的孙子孙女。方宁此次算是触着了他的底线。 宋老财的嗓门很大,他的声音早透过门缝传到屋里去了,方宁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她坐在床沿上,一双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再握上。 宋乔看看房门,压低声音恳求道:“爹,咱有事到我书房去说吧。”他生怕父亲口不择言,方宁听到了不好。 宋老财见儿子一心只向着方宁,火气更大了。 他此时是气冲脑门,什么也顾不上了。嗓门也不由得又提高了许多,话里夹枪带棒的。来福一见这架式也赶紧上前劝架:“老爷,少奶奶人不错了,对小少爷和姑娘都好。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吧。”宋老财对来福横眉瞪眼,连他家的忠仆也被方宁收买了!她的本事真够大的。 小木头刚从外面回来,一看父亲正在发火,他听了几句很快就明白,这是爹对哥嫂不满意。 他觉得自己应该帮一帮哥嫂,细想了一会儿,就脱口而出道:“爹,你是不是想让嫂子像你怕外婆一样怕你啊?” 宋老财气呼呼的呵斥一声:“咄你给我一边呆着去!” 宋柳也被惊动了,她出来拉着父亲清声劝道:“爹,有话好好说。你有什么话,由我去跟嫂子说。这么大吵大嚷的做什么?” 方宁所做的事哪能让柳柳去说!众人越劝,宋老财越气,这个儿媳妇不把他放在眼里,连带撺掇儿子一起欺骗他!如今家里的所有人都向着她,这还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给她点厉害瞧瞧,她就不知道怎么当人儿媳妇! 宋老财多日积攒的怒气在这一刻全发泄出来,声音越来越大,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含蓄,句句直指方宁。 “……我做长辈的还说不得了?一点都不顺从听话,谁见过么胆大妄为、不敬老人、离间骨肉亲情的媳妇” 方宁在屋里气得浑身发冷,她的火山也开始爆发了。什么忍让、委婉、识大体,统统被她抛到一边去了。她登时拿出了当时对付何氏时的尖嘴厉齿,拉开房门,拔高嗓门狠狠反击道:“你老要真想要顺从的,还不如娶只木偶回来罢了,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还说什么胆大妄为、离间骨肉,我今日才相信宋家果然是书香门第,肯定还是御史,看这弹劾人列罪状的本事就知道了!” 宋老财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回嘴,几乎气了个倒仰,他瞪着眼珠子厉声道:“子嗣的事我绝不让步!为啥别人都没事?为啥别人都是以夫家为重处处顺从公婆?为啥就你个别?我娶儿媳妇是为了啥?难道是娶回一个祖宗奶奶让我儿子供奉吗?” 方宁面如寒霜,极快地反击道:“我是个别,我当初也没说我不个别。你老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有那个不个别的张王李赵,还有那金鸡银凤,你老为啥不选?我爹娘又没求着让你老提亲!我不知道你娶媳妇是为什么了,我只知道你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我求娶进来的。我只在想我嫁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人当牛作马、挨骂受气吗?” 宋老财气得直跳脚:“你出来给我说清楚,谁给你气受了?你受什么气了?” 方宁毫不示弱,字字清晰有力:“那我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享福吗?这屋里响亮的声音是在唱小曲吗?” 宋老财被噎得直翻白眼:“……” 宋乔急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对着父亲哀求完,一会儿去劝媳妇。 “爹,你消消气好吗?” “方宁,你少说两句吧。” …… 小木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直转。宋柳也是两边相劝,但两人都积攒了一肚子火气,都想吐子而后快,任谁也拦不住。 两人是针尖对麦芒,一样嘴尖牙利、吵功了得。一方开口另一方极快地接上,除了喘气,从来没有停顿的时间。 宋老财被她气得胃疼,他双手拍着肚子,胡子撅了几撅:“我迟早非你气死不可!” 方宁拿前几日的话改装后原路奉还:“乡下男人哪有这么娇气的!” 宋老财气得想摔东西,可又不舍得。他不舍得,方宁倒很舍得。那东西噼里啪啦的摔得震天响。宋老财心疼得眼珠子冒血,赶紧让宋乔去劝。 哪知方宁早从里头把门拴上了,一边稀里哗啦的摔东西,一边指桑骂槐:“这是我的嫁妆,我愿意怎么摔怎么摔。我全砸了!人都不招待见,东西算什么……” 方宁摔一次,宋老财的肉就跟着跳一下。 他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喊道:“够了!你别砸了,你不过了是不是?” 方宁冷笑道:“我不过?是有人不让我好过!” 宋老财的胸脯像放着一口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愤慨而又无奈地嚷道:“我要去找亲家好好说道说道。我问他们还管不管闺女!” 方宁腾地站起来,怒冲冲地踹开门,满脸的斗志和坚决:“不必了,我自个回家!我问问我爹还要不要我这个女儿!我即便是盆泼出去的水,也断不能任人踩踏。” 宋老财拍着大腿喊天抢地:“我真后悔啊,当初放着那么多贤淑的姑娘不娶,我为啥瞎了眼啊……” 方宁不假思索地接道:“我更后悔,你老是瞎了一只眼,我们是全家双瞎。我当初留在家里多好,何苦来受这气?怪只怪我们高估了别人。” 宋老财直眉瞪眼:“你……” 方宁根本不看他第二眼,转身走了。宋乔身子僵硬,脸上像抽去了血一样,白得吓人。 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拉锯战 ?方宁怒气冲冲地回了娘家,方氏正坐在院里择菜,一见女儿突然回来,并且脸色红涨、神色忿然。她不禁心里一咯噔,连忙摞下手里的菜,上前问她怎么了。方宁心里万分委屈,叫了一声娘,然后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方氏听得心惊肉跳,捂着胸口惊呼道:“我的老天,你这孩子也太胆子,你咋能做这事呢?万一要喝出个好歹来可咋办?”方宁忙解释说自己只喝了几次,并无大碍。 方氏喘了口气,安慰了方宁几句,然后定定心神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咋能对公公这么说话呢?他毕竟是长辈啊。即便是你奶那样,我也不能这么对着吵。你有啥事,应该悄悄给我和你爹说,由我俩出面,我们是平辈,说深了浅了也没啥事,你不一样啊。更何况,那宋老财可比你爷奶强多了。你这么做,让宋乔夹在中间多难办?他对你可是实心实意的。” 方宁语气生硬地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没把他当成我奶那样的人看,才一直忍着他。娘你瞧瞧他做的都是什么事。”方氏并没有像有的父母一样,一听说女儿受了气,就跟着孩子一起声讨婆家什么的,而是仔细问清情况,慢慢地给方宁分析。 “宋老财是有不妥的地方,可你也有。这跟你奶他们的事可真不一样,咱们是巴不得对方不跟咱来往,可你终究是要在宋家过下去。哪能这么撕破脸皮大闹。都怪我,怪我以前没好好教教你。”方氏暗暗埋怨自己太粗心。以前她总想着这个闺女聪明又懂事,在做生意上连她小舅都挺看重她,所以她自然而然的对她做什么都放心。甚至觉得既然她连老宅的人都能应付,还能处理不好宋家的事吗?如今一想这根本是两码事,有些事不是你聪明就行的,还需要过来人的提点才能少走弯路。 方氏把自己所知道的、听过的,一项项掰开了揉碎了细讲。方宁性格虽倔,可也不是油盐不进的人,尤其是方氏的话,她自然是能听进去的。方氏说得口干舌燥,方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她此时多少有点后悔。她当时的反应是太激烈了些。可转念又一想,刚才那种情形着实太气人,而且她又积攒了一肚气,如果不爆发,她非憋得吐血不可。她和宋老财的观念相差太大,早晚都得有冲突,没嫁进宋家前,她觉得宋老财的性格有时挺有意思的,可是嫁进去以后,她只能报以苦笑。以宋家的特殊性,他们分家的可能性极低,看来,她当日是低估了这个形势。可是难道真的因为宋老财就要跟宋乔合离吗?这是最坏的打算了,不到万不利己她是不愿走到这一步的。她此时是一点主意都没有。还是先平静一段时间再说吧。他们双方都需要冷静。 方宁想了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娘,我在家住几天,你不会赶我走吧?” 方氏苦笑道:“你别说是住几天,就是住几年娘也乐意,可是你……”不过,她也深知话说三遍淡如水的道理,该说的都说了,她也需要好好想想。因此便不再叨唠她了。 方宁刚回娘家不久,宋乔就失魂落魄的尾随而来,小木头也绷着脸跟在哥哥后面。方宁此时心里乱糟糟的,干脆躲在屋里避而不见。 方氏推开门,让两人进来。她看着这个女婿,心思十分复杂,既不忍心责怪他,又觉得有些话不说不行。方宁和宋老财闹到这一步,固然是跟他们的性格有关,但也跟宋乔在中间的调停不当有干系。最近几年,方氏的见识有了很大提高,再加上又是过来人经验丰富,这些事情她看得十分明白。她心下思量一阵,就和气地对宋乔说道:“乔哥儿,你对方宁的好我们一家都知道,确实是个难得的。可是这过日子并不能光靠好就行这也不能怪你,你年纪轻,娘去得早,又是读书人,没接触过这些家里里短的琐事……” 宋乔面色肃穆,听得频频点头:“娘,你说得对,方宁没有做错什么,我爹……唉……总之都是我的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是两下里为难。”宋乔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一边是养育他十八年的父亲,一边是他最心爱的妻子。他们吵架时,简直像在撕扯他的心一样。 方氏的态度越发温和了:“你别急,啥事都要慢慢来。谁家没些鸡毛蒜皮的事。我也没啥见识,只给你说说我的想法:我觉你爹对你不满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你对方宁太上心了。” 宋乔一脸惊讶,无言以对。 方氏温和地笑了笑,以她的经验来看,这公婆还真就是不乐意看到儿子对媳妇太上心。宋老财肯定也不例外。心里多少都有些“儿子有了媳妇忘了爹娘,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这么便宜你”之类的想法。 “我并不是不让你不对对她好,你可以私下里对她好,在你爹面前,就得做出样子来。你爹和方宁有争执,你劝你爹时,就向着他说话,两面讨好。过日子哪能每句话都较真。”宋乔听得十分认真,一脸若有所思。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宋乔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他心里还是想见方宁,方氏只得说道:“她如今心乱得很,还是先别见了,你回去好好劝劝你爹,先别说接她回家的事,等过些日子,他气消了再说。”如今这种情形,双方最好都冷却几天。宋乔想了想,此时接回方宁的确不现实,父亲正在气头上,说不定两人一句话不和又呛起来了。虽然他心里是万分不舍,他也只得离开。 路上,他走得极慢,慢慢地思索着改变的办法。越想越忍不住埋怨自己,为什么自己除了读书什么用都没有呢?唉…… 宋乔回到家,就见父亲正气得捂着肚子哼哼。他看到儿子像条丧家犬似的,气愤难平地奚落道:“哟,你还知道回来呀?干脆跟你媳妇到你丈母娘家算了。反正我是替别人养儿子!我的老伴唉,你看看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的命咋就那么苦,从前受你娘的气,如今又受儿媳妇的气,我算是明白了,长这模样的女子都厉害得很,我娶孙子媳妇一定要挑你这样的,老伴啊……” 宋乔谨记着方氏的话,违心说道:“爹,方宁她年纪小,才比柳柳大几岁而已,说话做事难免有不周之处,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要气坏了身子,让我们兄妹可怎么办?” 宋老财还欲再嘲讽儿子,一听到这话多少还有点人味,气消了那么一点点。 宋乔继续搜罗着好话劝慰父亲。 宋老财拍着大腿,大声抱怨儿媳妇,宋乔低头听着,有好几次想为方宁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硬是吞了下去。让爹发泄发泄也好,对他抱怨总比对着方宁吼出来好。这个道理他以前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宋老财抱怨够了,人也累了,连晚饭都没吃便上床睡觉去了。 饭桌上冷冷清清的,三兄妹随便扒拉了两口,谁也没胃口吃了。宋乔神态复杂地看了一眼妹妹,一脸愁苦地说道:“柳柳,你是咱家最聪明通透的,有空多劝劝爹。” 宋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小木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出人意料的沉默。 晚上宋乔趁着父亲睡熟后,悄悄溜了出去。谁知杜家今晚也睡得挺早,四周黑乎乎一遍。他只好沿原路返家。 乡下人家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仅仅过了一天,村里便传得沸沸扬扬。其实,吵架拌嘴之类的事谁家都有,一点也不新鲜。但宋家和杜家都比较引人注目,才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人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因为宋家宅院较深,所以村民并没听到吵架的具体内容,再加上宋家人口紧,谁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是凭着经验和丰富的想象力乱猜一气。 到最后竟形成两大派。一派站在宋老财这边,这一派多以老人为主;另一派站在方宁这边,多数是年轻媳妇。后一派竟比前派多上许多。因为宋老财的抠和方宁的大方是有目共睹的。 “依我看,肯定是宋老抠不满意媳妇太大方了。她是个雁过都要拔根毛的人,哪能忍得下方宁这么做。” “……不关怎么说,这做儿媳妇的也不能跟老人对呛。” …… 王氏在旁边听了,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大声嚷道:“要我说,这事肯定是方宁的错。她是我侄女,我还能不知道她!以前在家时对爷奶就不孝,对长辈也不敬,啧啧,宋老财算是走了眼了。” 有跟王氏不对付的当即就接道:“哟,银宁她娘,你这是眼红吧。你的意思是宋老财看中你闺女才是没走眼?” “对嘛对嘛,你好歹是方宁的伯娘。哪能胳膊肘子往外拐,再说你婆婆是啥人谁不知道,上次是谁在那儿哭诉来者。” 人群中有人联想到,王氏和宋老财之间的过往,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王氏下重本巴结宋老财最后被人回还三盆剩菜的事早在村里流传开了。 王氏偷鸡不成把蚀本米,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不可,她可不是那容易消停的人,第天一大早就来到了杜朝南家来找方氏,表面上是一大通安慰的话,内里却是幸灾乐祸。末了又怂恿方氏道:“这宋老财太欺负人了,他当咱们杜家没人了是吧。依我看,咱现就去把全家都叫上,到宋家大闹一场,为咱孩子讨回公道。” 方氏跟她做了多年妯娌,如何能不知道她的禀性。她是巴不得双方敞开了闹,最好是无法收场。 方氏态度冷淡,心平气和的说道:“这舌头跟牙还会碰着,过日子哪能不拌嘴。这种事我们两家会处理好,就不麻烦你了。”王氏又碰了一鼻子灰。 方宁回来的第四天,方牛子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以前他就担心这个外甥女会跟宋老财不和,还特地去了一趟,不成想,两人到底还是闹开了。他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找宋老财算帐。 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改变策略(捉虫) ?第一百一十二章改变策略 香草怕他把事情弄砸,忙好声相劝:“这跟杜家老宅的事不一样,你可得注意分寸,否则以后不好收场。” 方牛子眉头紧皱,闷声答道:“知道了,你放心吧。” 方牛子刚套好车正要去南山村,正好和来巡店的宋老财狭路相逢。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方牛子两眼冒着火星,似笑非笑的先开了口:“宋大财主,我正准备找你呢。” 宋老财见他气势汹汹,说话阴阳怪气的,心知肚明他是所为何事。但面上仍故作不知,不咸不淡地反问:“方老弟,最近又发了吧,找我啥事?” 方牛子紧盯着宋老财的眼睛,抬抬下巴,用挑衅的口吻说道:“我想问你买几斤鸡蛋里的骨头。” 宋老财哈哈干笑两声,一本正经地道:“我店里没这东西,你开馆子的还少得了这个?” 方牛子冷笑道:“你那么会挑刺,怎么会没有?” 宋老财把脸一板,横眉怒视:“你吃刺猬了?说话净带着刺。” 方牛子两眼圆睁,拔高嗓门:“我吃刺猬?我看你是扒着头发找疤瘌,吹毛求疵;筛子做衣裳,浑身是窟窿还净挑别人”这方牛子先前嘴头就十分利落,如今历练几年后,越发灵活了。一句接一句的把宋老财说得根本没功夫插嘴。 宋老财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指着方牛子回击道:“咄你别整天跟只斗鸡似的,横眉竖眼的,跟着瞎掺和。这事自有你姐和你姐夫来说,跟你无干!” 方牛子冷嘲热讽道:“跟我无干?我是方宁她舅。你别给我转移话头,咱继续说这事。你这人小气虚伪,不守承诺。嘴上说一套,做起来又是一套,当初你儿子断了腿,求着我外甥女提前过门时是咋说的?别忘了,那时人们可都说你儿子可能会瘸呢,可我外甥女还是照嫁不误。换了别人还不得感激一辈子。你倒好,人一娶到家转眼就忘了。你还跟我姐夫告状,若是你闺女的婆家这么做,你会咋办?你早闹翻天了,你也就欺负我姐夫老实!” 宋老财被人提起这茬,自觉理亏,气势上已弱了三分,况且有的话他也不能嚷出来。再看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生怕丢了面子,跳下车指着方牛子无可奈何地说道:“行了行了,我忙着呢,进店去了。”本来他想对方一个台阶下,散了场各回各店就完事了。 哪知方牛子的犟劲犯了,当下喊刘双喜把车拉回去,然后迈步朝宋家铺子里走去,边走边说:“咱们进店去吵,今日我非给你掰扯个明白不可!” 宋老财气得干瞪眼,他终于明白这方宁像谁了,就像这头牛!人都说外甥随舅,这外甥女像舅也不足为奇。 两人正在紧张对峙,刚好吴氏闻讯赶过来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拽过方牛子:“你瞎掺和啥?不怕外人笑话,回店里去。” 方牛子很不服气,试图跟老娘争辩。吴氏根本不听,硬把他叱责回去。方牛子只好悻悻地回店去了。 他没走几步,吴氏又嚷道:“你等一会儿,咱们一起看你姐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方宁这个不听话的混妮子,太不懂事了。” 宋老财且不管吴氏是真心还是作样,听到这话,觉得十分妥帖。对她的观感一下子提升不少。 吴氏赶走方牛子,转过头来笑吟吟地对宋老财说道:“走,大侄子,我有几句话给你说。” 宋老财和和气气地领着吴氏进了店铺的后院。吴氏性子直爽,一进了院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大侄子,我先问你一句,你当初看上我外孙女啥了?是看上她能干爽快能持家吧?”宋老财干笑着答是。。 吴氏又道:“那我再问问你,这大凡是能干爽快的又有几个是柔顺的?这人呢,哪有十全十美。要真样样都占全了,那也不是人,该是神仙了。” 宋老财正要开口辩解,吴氏根本不给他机会,径直往下说:“……你也别说啥老人说的都是对的。照你这么说,当初你丈母娘挑剔你也全是对的,说你是癞蛤蟆吃天鹅肉,长得还不如她顾家书房里的耗子体面大气的话也是对的?” 宋老财气得头顶冒烟,亏他还觉得吴老太比方牛子会说话。这分明是软刀子嘛,扎人又准又狠。他的脸皮僵硬得像刷了层浆糊似的,气势不足的嚷道:“我就是我岳母亲自选的!” 吴氏呵呵一笑:“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当初你的儿女们啥都说了。不然我骂的那些词,难道都是凭空编的?”宋老财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巴掌,心里既窝火又气闷。 吴氏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大侄子,你别总记着这事。你这会儿觉得面上不好看。可你再想想,当时要是再闹大了,去县里治病,那得多少人看热闹?还得多花钱,那大夫不得坑死你。再者说,从你家挣的钱,我总觉得烫手,全给我外孙女添妆了,不又回到你们家去了吗?” “这舌头跟牙还磕碰呢?孩子有不懂的地方,我们老人是该说道说道。这人是咋明白过来的,摔一个跟头学一个乖。你不能指望年轻人一下子把一辈子的道理都弄明白。不过,这有的话不能说得太过了太重了。我也是有儿媳妇的人,像我家大儿媳妇,都快当婆婆的人了,有些事还是四六不懂,但我能动辄就责骂吗?这传出去脸上多不好看,肯定有人说我没个当老人的样儿!”吴氏的这番话是绵里藏针,软中带硬。把宋老财说得只是干笑连连。 当天下午,方牛子就赶车去南山村,跟姐姐说香草又怀上了,店里生意好忙不过来,想接方宁去帮帮忙。方氏犹豫一阵也就答应了。方宁正愁着想换个地方呢,否则那些村民总上家来打探消息,让她烦不胜烦。 方宁收拾东西要离开,可仔细一收拾,自己当时走得急,连贴身衣裳都没带,家里有些旧衣裳又不合身,只好找静宁借了两套,打算到了县里再买新的。 她还没走,小木头和宋柳结伴来了。 宋柳还带来了一个小包袱,装的都是她平常穿的衣裳。方宁接过一看,心绪十分复杂,既觉得窝心温暖,又有些惆怅。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一会后。宋柳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率先开口道:“嫂子,你真的不能原谅爹吗?对于你们之间的事,我也很为难。有时候觉得你对爹太不恭敬,有时又觉得爹做得也不对,总之我从没有像如今这么左右摇摆过。嫂子,你把我们全家都变多愁善感了。连来福都这样,他这几天总对着盘子发呆,可能是涮盘底涮惯了。” 方宁之前还是闷闷不乐,突然被宋柳这句话逗乐了,不禁抬头对她展颜一笑。 宋柳见她面色舒缓,趁热打铁道:“我也不想评价谁对谁错,家务事连清官都难断,更何况是我。请你想想我和我哥,我们都忍了爹十几年了。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方宁微微一笑,双眸注视着宋柳,掷地有声地说道:“你别忘了,他养育了你们十几年,并没有养育过我。” 这倒是事实,机敏如宋柳,一时也接不上合适的话。 宋柳笑了笑,并没有气馁,而是接着做她的说客:“嫂子,很多人我都能琢磨明白,可是你我却琢磨不透。有一点,不知道我琢磨得对不对,你权且听之,说得不对,你也别生气。”方宁示意她说。 宋柳侧着头,脸上带着浅笑:“我觉得嫂子可能是因为嫁给我哥时日尚短,我总觉得你还没有把自己当成我们家人。” 方宁心中蓦地一惊,掩饰性的笑笑,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宋柳默默观察着她的神情,接着道:“这也不难理解,换了谁离了父母到别人家也需要时日慢慢适应。” “……还有一条就是,可能是嫂子以前所处的境况跟别人不对,需要争斗才能平息咱们一个村的,我自然明白。你家那种情况除了硬碰硬,着实没别的法子。可是……咱们家跟你们杜家不一样吧?我爹跟他们也不一样。嫂子你是不是忘了换兵法了?” 方宁被她说得不禁一笑,心中波澜陡生,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宋柳看她明白了,也不再多说,就起身告辞:“嫂子,你是个明白人其实我爹也不糊涂。不过可能你们都处在事中,做什么事都只考虑自己,所以才造成今天这种场面。我回去给他说说。我先回了。” 方宁送走宋柳后,一直在默默的思索着她的话,想到开阔处,不禁哑然一笑,她跟何氏那帮人斗惯了,竟真的忘了换兵法。她记得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想跟何氏打温情牌的,后来发现行不通,才改了斗争方针。可能是因为她从中尝到了“斗”的好处,就这么一直延续下来了。与人发生矛盾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着怎样把对方斗败。当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能一味的吸收生活的毒素,更不能被极品所影响。可是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沾染某种毒素了。人的惯性有时候真的很可怕。再往远了想,那位发明“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句话的人又何尝不是,把斗的经验一直惯性的延续下去,结果斗完了外敌斗自己人。 方宁再把思绪扯回现实,看来她是真的要改变策略了。这一次正好跟老宅那次反着来。那次是从软到硬,这次则是从硬到软。原则和自我当然要坚持,可是表现形式可以改变。 她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飞快地收拾好行李,跟父母打了个招呼,便跟舅舅进城去了。她想明白了,宋老财不一定能想明白。此后的生活中,她要改变和妥协,但是宋老财也要做出表态。单凭他做为公公竟然插手儿子儿媳的房中之事这一条就让她无法容忍,更别说还有些的陋习。这次吵架正好是个契机,他们双方要共同让步。 …… 宋家。宋老财跟宋乔刚发生一场小战。 宋老财发牢骚说要换个儿媳妇,其实,他也不过说说气话而已。谁知宋乔竟当了真,当下抛下一句话:“爹,你换人也行,那就摆在那儿供着吧。我这辈子除了方宁谁都不要!” 宋老财的肺都快气炸了,一看到宋柳就拉着她诉苦:“白眼狼,他想把我气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你们都向着她,连来福和咱家的狗都向着她……” 宋柳温声细语地安慰父亲:“爹,咱们是至亲,嫂子是外人,我们全家要真是一起对付她,那叫什么事?别人会怎么看咱们?”这也是她当初没有插嘴的原因。若是父亲跟外人吵,她铁定不会袖手旁观。宋老财被说得哑口无言。 宋柳像战国时的纵横家似的,一张利嘴游说完那边又游说这边:“爹,你是愿意我将来做那种被别人打了左脸奉上右脸,只知道逆来顺受的人呢?还是敢据理力争,不肯吃亏的人?” 宋老财不假思索地答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后一种。我养你这么大,除了给你拍蚊子,还没舍得动过你一根手指头。谁敢给你气受,我非把他拍扁再让狗咬几口!”开什么玩笑,他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哪能让人这么糟践!突然,他念头一转。自己的儿媳妇也是人家的闺女,她也是爹娘辛苦养大的……宋老财心中略有愧意,不过,他很快就抛掉了这个念头。 宋柳又道:“爹,你还记得嫂子生病时,你说那句‘乡下丫头哪有那么娇贵’的话吗?”我当时就注意到她很伤心。 宋老财含混不清地道:“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吗?” 宋柳嫣然一笑,摊摊手:“爹,你看你……你说你把嫂子当亲闺女看,这哪里像嘛。” 宋老财的心思突然被女儿说中,脸上不由得一阵尴尬,连忙自卫反击道:“她也没把我当亲爹看。我不信他爹说她几句,她也会这么着,反了天了。” “可我没听说杜三伯骂过她啊。你看你连人家亲爹没做的事都做了。” 宋柳的话句句戳中要害,宋老财哭笑不得,又舍不得嚷她,换了儿子这么说他恼羞成怒地拍桌子瞪眼了。此时,他只能嘴里含混不清的胡乱应答。 “所以啊,你们都有错处,对不对?”宋老财哼哼哈哈,不置可否。 这一晚,宋老财也想了许多。方牛子和吴氏再加上宋柳的话时不时的回荡在他的耳旁。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和明珠刚成亲的那段日子,他娶到梦寐以求的女人,整天像喝了蜜一样甜滋滋地。但他在顾家的处境并不妙。老岳父还好些,虽然对他不大满意,嫌他俗气,但他只顾读书,并不理会俗事。最可怕的是那个岳母,一双眼睛像老鹰一样锐利,时不时地冷冷一扫。他一个大男人整天像小媳妇似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不是他深爱着明珠,肯定在顾家呆不下去。他节俭能干又识字,到哪儿不能过活?可他硬是忍下来了。后来经过一些变故,岳母对自己有也所改观。他想想那时的心境,对方宁多少有了些体谅。 “多年的女婿熬成公公,是不是就是说我的?”宋老财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 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方宁也真狠得下心,竟真的在方记饭庄呆了一个多月。期间,宋乔上门十次只能见她两三次。短短一个多月里,宋乔被折腾得心力交瘁,瘦了许多。方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又一想,这事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否则以后还有得闹。长痛不如短痛。她可以改变行事的方式,但宋老财也必须得做出让步和表示。此次机会难得,她必须得把握住。 方宁狠着心把眼前的烦心事抛开,每天在后厨帮着做饭,研究菜谱。晚上就跟着舅妈一起做针线,或是看看书,抱抱小表弟。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充充实实的。宋老财看看过得滋润悠哉的儿媳妇,再看看自己的儿子急得吃不好睡不香,既心疼又抱怨。 经过那么多次的敲打,再加上自己琢磨,宋老财怎能转不过弯来?可明白归明白,真让他去登门认错,那也不可能。哪有当公公的去给儿媳妇认错的道理!他静等着杜朝南夫妻有所表示,只要对方一吐口,他就顺水推舟的去接人。无奈对方压根像忘了这事似的,黑不提白不提。偶尔在村里碰了面,他们两人对自己也是不冷不热的,再也没有以前的热情了。他哪里知道,方宁和吴氏方牛子三人早给杜朝南夫妻通了气。吴氏嘱咐他们两人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先乱了阵脚,宋老财不给个说法,他们就一直这么僵持着。反正杜家又不像别人家,家里有兄嫂什么的,不能常住出嫁的闺女。方宁在嫁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再者,方牛子饭铺里也着实需要人,方宁到到饭铺里,生意也愈发好了起来。至于外人说闲话什么的,他们一家经过那么多风波,早历练出来了,别人爱咋说咋说。 方记饭庄离宋家的铺子不远,有什么事很快就能传到宋老财这里。最近,这个儿媳妇的消息是接连不断地传到他耳朵里。 听说因为方宁做的菜很独特,大受食客欢迎。店里的客人增加了许多,方牛子赚得盆满钵溢,夫妻俩乐得合不拢嘴,到处向人夸自家外甥女能干;听说,她做的肉干、灌肠、熏肉和风干鸭什么的十分受人欢迎,过往的不少客商都当土特产买回去送人;她的手很巧做的小东西大受欢迎……还听说…… 宋老财像吃了没熟透的柿子似的,酸涩得难受。 这天,宋家铺子的伙计不想买菜做饭了,就去方记饭庄打些便宜的饭菜来一起凑合着吃。 两个伙计边吃边议论:“哎,你看今儿的饭菜好吧,还有几块肉呢?” 另一个好奇地问道:“是呢。三文钱咋还能买到肉?” 那打饭的用感激的口吻说道:“我去买饭时,饭点过了,正好碰到咱家少奶奶。她说有一桌客人点的菜太多,剩了不少,就将那好肉挑给我了。这小菜也是她送的。” 另一个伙计连连称赞,赞罢又压低声音问道:“少奶奶是个既和气又大方,咋跟东家闹成那样?” “笨啊你,东家那么抠,那么爱挑剔,他容得下谁……” “难怪!” 两人说得十分投入,连宋老财进店都没看见。 宋老财沉着脸背着手,轻咳了一声。两个伙计后知后觉,嘴上沾着明晃晃的油星,一脸谄媚的陪着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东家,小的吃撑了,犯糊涂了……” 宋老财没心思跟他们计较,冷哼一声:“没出息,几块肥肉都能把你们收买。”说罢回后院库房去了。 宋老财在店里生了场闷气。回到家里仍然不高兴,饭桌上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欢声笑语。宋乔随便扒拉两口就下了桌回书房读书去了,小木头也一直紧绷着脸。更可气的是来福,每天吃完饭照例端开水涮盘子。 宋老财对其他人没办法,只好冲来福发火:“你涮啥涮,又没油水!”玉嫂做饭完全照自己的意思来,怎么省怎么做。哪里还有油星。 来福不慌不忙地接道:“哦,这都涮习惯了。老爷,这少奶奶不在家,老奴好容易长出来的肉又下去了。” 宋老财嗤了一声:“不光你的肉下去了,咱们全家都下去了。”她可真厉害,人不出面,也能把自己气着,还是两头受气。 宋老财看着空荡荡的堂屋,顿觉无趣,干坐了一会儿,就唉声叹气地回房去了。 方宁在方牛子店里住了两个月。因为天气渐冷,过往的客商越来越少,人们开始准备猫冬。生意比以前相比清淡了许多。香草的的身体也已恢复正常,不再孕吐了。还能帮着干些轻活。方宁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跟舅舅说要回家。方牛子虽然不舍得,但也知道哪轻哪重。有些事老拖着也不行,是该到解决的时候了。他就跟外甥女,让她先回,他安排好店里的事会抽空过去一趟。 方宁是在傍晚时到家的,此时已是初冬时节,北风呼啸,天气灰沉沉的十分寒冷。静宁高兴的把姐姐迎进屋里问东问西的。方氏笑呵呵地赶紧去炒菜做饭。 过了一会儿,一家人刚要上桌吃饭,就听见院里的狗汪汪了两声。杜朝南忙出去查看动静。他回来时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方宁,轻叹一声:“是小木头,这孩子的消息也真够灵的,这么快就知道你回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呢。” 方宁心中一紧,跟爹娘说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小木头正蹲在门口百无聊赖的抠着土,一见了方宁,猛地跳起来既欢喜又怯生生的叫了一声嫂子。然后便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那模样十分惹人怜爱。若不是他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方宁真想摸摸他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小木头低头看着脚尖,小声说道:“我给狗蛋说了,你一回来就让他告诉我。”方宁不禁笑了,估计连宋乔都想不出这个办法。 小木头看方宁神色很随和,胆子也大了些。又道:“我问来福了,他说是因为我把你吃药的事告诉爹了,才让你们吵架的。还说不准我翻你的东西,不准我乱说话。……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就回去吧。” 方宁听罢,心中无味杂陈、感慨万端。在这场持久战中,双方的家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牵连。小木头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声音越发柔和:“小木头,你别这么想,吵架都是因为我脾气不好,不怨你,真的。” 小木头不相信,再三询问,方宁只好再三保证。他终于放下了心防,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方宁让他进来,他摇摇头拒绝了,一边往回跑一边冲方宁摆手。一溜烟的跑回家去了。 宋乔早在两天前就因为受了凉,头晕鼻塞,看家里这样子,他也不忍添乱,就瞒下没说。谁知今日病情愈发加重了,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脚乏力。小木头一告诉他方宁返家的消息,他心中一喜,当下便要挣扎着起来要去岳母家看看。 宋老财听到动静,忙进来一看,一见儿子这副模样,愤愤地轻拍了宋乔一巴掌:“身上不舒服咋不告诉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好宋老财心细,每到秋冬季节,家里都会预备些常用的药材。再加上以前老伴常常生病,他也算是小半个医生了,寻常小毛病都知道怎么用药。他忙喊来福去煎药。 来福煎好了药端上来,宋乔一口气喝完,还想着去看方宁。宋老财又骂了他一顿:“行了,我明早去给杜三透个信,我就不信你媳妇不来看你。”宋乔只好听从父亲的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宋老财在村里寻寻觅觅,终于“碰”上了早起的杜朝南,他笑着搭讪几句,然后将儿子生病的消息透漏给了他。杜朝南回去自然要告诉方宁,方宁哪能不心急。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就跟爹娘打了声招呼便去找宋乔了。 方宁刚走不久,舅舅方牛子就来了。他下来收山货,特意拐了个弯来看看。他盘算着宋家应该会来人,他得去镇镇场子。有的话姐姐姐夫不方便说,就得由他说。 方宁到了宋家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她多少有些近家情怯,迟疑了一会儿才去敲门。来福一看是自家少奶奶,顿时满脸带笑,大声问候了一句。宋老财一听到动静,觉得两人见面还是太尴尬,便悄悄躲了起来。待到方宁一进屋,他徘徊了一小会儿,决定再偷听最后一回。他得知道儿媳妇到底是啥想法。 两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宋老财听得断断续续的。 方宁先是仔细问了宋乔的病情,接着又试探着问道:“我听说公公准备换儿媳妇了,是不是真的?” 宋乔态度坚决,急切剖白道:“不可能的,方宁,我除了你谁都不要!他除非连我一起换掉!” 方宁声音低沉压抑:“公公要真这么做,我也无话可说。”宋乔再三剖白心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她看看。 宋乔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着痛苦和愧疚:“我们到了今天这一地步,一切都怪我,怪我太急色,若是我能守住当初的约定,什么事都没了。” 方宁立即温声接道:“不,不能全怪你,我自己也同意了的。”乔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两人同居一室,有这种心思很正常,连她自己都有。 宋乔继续自责:“……都是我没担当,不会为人处理,我若是调停得当,你和爹也不会这样。……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怪不得你会后悔。” “快别这么说,当初吵嘴时,我气冲上头,什么都顾不得了。怎么伤人怎么说。说完就后悔了。你千万别把我的气话当真。说真的,跟你在一起的这么长时间,我其实挺快乐满足的。你是没有那些年龄大的人稳重、成熟、圆融。可你的心是最纯最真的。‘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说的就是你这种。所以当初哪怕有人说你会瘸,我也不介意,即便你真的好不了,我也会跟你过一辈子。你对我真心,我也回报你真心。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白天还好些,一堆杂事要忙,一到了晚上就觉得痛苦难乃……”宋乔感动得一塌糊涂,心里既酸涩惆怅又幸福甜蜜,他翕动着唇半晌说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 “这一年,除了个别时候,我都挺快乐的。不止你好,你们家的其他人也都好,柳柳、小木头、来福、玉嫂,甚至两条狗都挺好……”宋老财愤怒地攥着拳头,连狗都提到了,偏偏没有自己。他对她就没有一点好吗? 宋乔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哀哀切切地为父亲辩解道:“……爹其实挺不容易的,以前受我外婆的气,我娘身体不好,他整天操心奔波。娘去世以后,他既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地拉扯我们,柳柳身体也不大好,小木头又那样,起初两年还要带他到处求医问药……” 宋老财默默感动一把,熊孩子你终于有了点良心了。 方宁先是赞同他的话,诚恳地附和道:“我也知道爹的不易。” 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因情绪激动,顿时高亢响亮了许多:“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他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吗?我没有兄弟,父母老实本分,爷奶叔伯如虎似狼,我若是不强硬一点,说不定早就被卖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性子业已铸成,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吃得了苦,受不了委屈。当初两家说亲时,就有人跟我爹娘说,你爹那人不好相与,但我却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咱们谁没有点缺点。再看看他对柳柳那么大度温和,对你娘也是情深意重,就知道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以此类推,他将来对儿媳妇也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我打进门后,是真的把他当亲爹孝顺。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征得他的同意,拿出自己的嫁妆给他和小木头添置衣物,改善伙食……可我想错了,我能把他当亲爹,他却不能把我当亲女儿看。我的好,他全忘了。只记得我的不好。他一看到咱俩恩爱,心里就不舒坦;看到我跟你在书房,就不高兴,看到我出手大方还是不舒服。他却不想想,咱俩恩爱难道不好吗?非得吵闹他才高兴吗?我跟你在书房又没耽误你读书,我出手大方还不是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咱们宋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不想以后别人一提到宋家就只想到一个‘抠’字。我自认在这方面没有做错什么。唯一的错处就是喝避子汤这事,可是我总不能拿这事去问公公吧。再者我总共只喝了几回而已。我只是想晚生,又不是不生。可他竟然偷偷藏起药渣,他做为老人,管得也太……算了,我也不多说了。反正他要换儿媳妇了,也许以后的新人会不介意也不一定。 还是那句话,我谁也不怨,怪只怪自己,咱俩是有缘无份。你让公公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了,你虽是男子可也要讲究名声,你将来还要中举入仕呢,让人拿住把柄可不好。你要吸取教训,千万别再找我这样的。新娘子的性子一定要该软时软该硬时硬时。爹让她软就软,让她硬就硬。遇大事要有主见,对小事全听公公的。对弟弟妹妹要大方,对别人要小气。既要跟你恩爱和睦又能遵从三从四德……暂时就这么多吧,我要走了,你好好休养。” 宋乔一听她要走,顿时心如刀绞一般,抱着方宁失声痛哭。他们成亲一年了,从没有分别过么久,每晚拥着冷床冷被,他心里就像针扎了一般难受,五脏六腑像被掏空了一样,无比空虚。一看到她的衣裳用具就会触景生情,不能自己。可他又不敢当着爹的面表现出来,只能强忍着,一天天的苦熬着,此时是在再也忍不住了,积攒多日的思念和愁苦像山洪一样猛然爆发了。 宋老财听到儿子压抑痛苦的哭声,心像被猫抓了一样,生疼生疼的。他怎么觉得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方宁的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你别这样,荷生,我离了你不好过,但你离了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有了新人,慢慢就会忘记了。……你以后要好好读书,有空多陪陪柳柳说说话,其实她也挺寂寞的,你还要多陪陪小木头玩玩。还有爹也是一样,娘去得早,他一个人挺孤单的。他有老胃病,到了阴天下雨,关节还会疼。我前些日专门请一个老大夫开了药方子还买了膏药,今日也带来了,你都收好。别说是我给的,说了他也不会信,末了还说你故意夸我。” 宋老财心里一酸,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样好的儿媳妇,他上哪儿找去啊。若真是这样硬生生的拆散他们,自己的老伴还不半夜里来找他! 方宁和宋乔拉扯了一会儿,便捂着脸奔出房间。宋老财连忙站在一边,做出一副刚回来的模样。 方宁低着头,神色尴尬地叫了声爹便匆匆离开了。 宋乔趿拉着鞋子,失魂落魄的追将出来:“方宁,你别走” 宋老财定定心神,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后,转头对宋乔斥责道:“瞧你那样子成何体统,赶紧的梳洗一下,一会儿跟着我去你丈母娘家。” 宋乔一脸的难以置信,呆在原地没动。 宋老财不耐烦地嚷道:“你的耳朵也受腿牵连了?” 宋乔如梦初醒,傻笑着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宋乔觉得自己应该拍拍马屁,又加了一句:“爹,你真是越来越好了。”宋老财表面上不屑,嘴角却不由处往上翘。这儿子终于学乖了。 114 第一十四章和解(补发) ?第一十四章和解 方宁回到家后,一看舅舅来了,自然十分高兴。方氏关切地问她宋乔严不严重,方宁神色和悦地笑笑:“没事,我估计他们一会儿就该来了。”她进屋跟宋乔说话时,就料到宋老财有可能会偷听,所以关门时特地把门留了条缝隙,好让他听清楚。有的话就是专门说给宋老财听的。想必方才的一番话多少会给他一些触动。不过,她虽耍了一点心眼,但那些话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她以后可以站在宋老财的立场上想问题,希望他也能同样做到。 方氏听到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眼角眉梢都是笑。虽然他们两人听吴氏的吩咐,这两个月一直沉着气按兵不动。但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再加上村里的风言风语从来没停过,她总觉得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还好,今日终于要解决了。她心中颇有一种云开日出的感觉。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中气十足的吩咐静宁:“静宁,快,把肉拿出来,再让你爹去网两条鱼。今儿好好庆贺庆贺。” 静宁笑道:“娘,你忘了,舅舅带了条大鲤鱼来。”方氏拍了下脑门:“瞧我都糊涂了。” 而宋家这边,宋乔手脚利落的换了身衣裳,梳洗一番,欢天喜地地跟着父亲出门。小木头一听说要去方宁家,懒觉也顾不得睡了,赶紧爬起来跟上。临走时,他又把柳柳给叫上。宋老财一看自家又是全家上阵,这一去亲家少不得又要留饭。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讪讪地笑道:“荷生啊,过几天咱也请你说老丈人吃顿饭吧。” 宋乔笑容满面地应道:“好的,爹,都听你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朝杜家走去,路上碰到其他村民,宋老财一律笑吟吟地打招呼。旁人问他干什么去,他一派坦然地答道:“杜三请我们吃饭呢。儿媳妇给她舅帮完忙了,叫她回家。” 村民们心知肚明他们两家的事,当面也不点破,打着哈哈过去了。 宋老财也有一个优点,就是他无论对方宁多么不满,都从不在其他村民面前抱怨数落,他可不愿意让旁人看家里的笑话。 他们走到村中央的打谷场时,正好与王氏迎面相逢。宋老财不冷不热的招呼了一声,脚步都没停一下。王氏的眼珠骨碌一转,当下就起了坏心思。 她无视对方的冷淡,凑上前笑眯眯地说道:“宋兄弟,你可别跟我三弟那一家子一般见识,他们两口子都那样。方宁这孩子其实还是不错的,除了女红差点、脾气大点、嘴头尖利些、性子强些、对长辈不恭敬些……其他都没啥。” 宋乔气呼呼地瞥了王氏一眼,这是一个做伯母的该说的话吗?这还叫没啥! 王氏继续滔滔不绝地诋毁方宁一家:“老三两口子也真是的,不知道自己闺女啥样嘛,犯了错黑不提白不提,还一留就是两月,要换了我,不管是不是自家闺女的错,也一定带着她上门认错。何况还是他家高攀你们宋家,如今倒像是弄反了。” 王氏唾沫横飞的说个不停,表面上听没什么,仔细一想,却句句是挑拨。宋老财一向精明,岂能会上她的鬼当。 他挑挑眉毛,挺胸背手,冷淡地接道:“你这种本领,还是留着将来去王家认错时再用吧。” 宋乔道:“二伯母,咱们好歹是亲戚,你就别做这种两头挑拨的事了。我爹可不是一般人,他才不会吃信谗言。”宋老财听到儿子的夸奖,腰板挺得更直了。知爹莫若子嘛。 王氏见自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根本没人搭自己的茬,不禁十分气恼。她不甘心正欲再挑拨几句,一抬眼,就见宋柳睁着一双聪慧的大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接着就听她用惋惜的口吻叹道:“可惜了,你这套带闺女认错的本领根本用不上一个妾室的娘家人是不能算正经的亲家的。以后去王家也只能走角门。” 宋老财顺着闺女的话接道:“哦,我倒忘了这茬了。你不会有杜三两口子这种烦恼的。你闺女有啥事王家老太太就能替你做决定。她二伯娘你慢点走,我们要去吃饭了。哈哈”说罢,宋老财带着三个儿女扬长而去。王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口觉得被小刀子剜了几下似的,嘴里低骂着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王氏回到家里兀自气个不停,先对杜朝西发了火,又冲圆宁发火:“都怪你把事情办砸了,结果弄到今天这一步。那天杀的王家如今已经把吴小姐迎进门了,对你的事只字不提。哎约,我的命咋这么苦哟……” 圆宁咬着唇,忍着委屈,劝王氏:“娘,你想开些。等我嫁过去一切都好起来的。王家再怎么样,也比那些泥腿子强吧。我一得了势,就会孝敬你和爹。到时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乡邻都羡慕你们。如今这世道,什么都是虚的,有了钱财才是正经的。我三叔三婶为啥能大变样,还不是有了几个臭钱撑腰。” 王氏听到这话,嚎叫声小了许多。圆宁趁机又问她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王氏一提这事,便气不打一处来,加油添醋地把宋老财一家骂了一顿。 圆宁恨得咬牙切齿,又是宋柳!看来,她跟这人真是冤家路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如今不能拿她怎么样,不代表以后也不能。 …… 宋老财一家到了杜家,方氏夫妻和方牛子是笑脸相迎。 方牛子和杜朝南陪着宋老财和宋乔坐下喝茶拉家常。宋柳被方氏带着去方宁的房间去看书,宋柳十分客气地要去帮忙,方氏以厨房太小站不了那么多人为由推辞了。小木头非要进厨房去帮忙烧火,方氏也不客气,就随他的便。小木头在家时除了夏天以外最爱帮着烧火了。特别是方宁做饭时,她时不时的会让他尝尝菜啥,这是他最乐意干的事。 母女三人和小木头在厨房忙碌着。堂屋里,宋老财和方牛子的谈话也渐入渐境,方牛子性格灵活,关键时刻能拉下脸,该服软时也会说软话。他这会儿正跟宋老财和和气气的攀交情:“宋大哥,我见得世面少,脾气直,你也别跟我一般见识,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宋老财的姿态也摆得很高,很大度的笑笑:“哪里哪里,我也有错。罢了罢了,过去的事都别提了,哈哈。” 方牛子又道:“咱哥俩的小恩怨算是了了,不过,方宁这孩子犯的错也不小,一会儿等她做完饭,让她上前给你陪罪。” 宋老财连忙摆手:“这也算了,我的脾气也急,说话不太讲究。我一把年纪了哪能真跟一个孩子计较。女孩子家面皮薄,啥赔罪不赔罪的。” 众人说着话喝着茶,很快就到了晌午。方氏走进来说要开饭了。杜朝南赶紧把两张桌子摆开,接着方氏就跟静宁开始端菜。 今天的席面比以前都要丰盛许多。方牛子来时拿了一条大鲜鲤鱼和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方氏又抓了一只公鸡再加上剩下的鸭架,鸡鸭鱼肉全俱全了。午饭由方宁当主厨,方氏和静宁帮着打下手。 今日除了寻常的猪肉炖粉条和几道炒青菜外,还有几道不常做的主菜,都是豫菜。 第一道便是糖醋软熘鱼焙面,这菜用鲤鱼为料,以糖醋油三味入料,调出甜咸酸三味,鱼肉软溜,汤汁味美。吃起来甜中透酸,酸中透咸,鱼肉肥嫩爽口而不腻。 第二道是炸紫酥肉。用上好的五花肉,先浸煮压平再片皮,然后用用葱、姜、大茴、紫苏叶及调料腌渍入味后蒸熟,然后再入油炸。炸时用香醋涂抹肉皮,直至呈金红色。还有一道用公鸡做的炸八块,三道菜火候把握得刚刚好,真可谓是色香味俱佳。饭菜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宋老财一看就知道是方宁的手艺。他是豫西府人,一看这些菜是专门为自己所做,心里那个美就甭提了,连胡子上都能充满笑意。宋乔看到方宁这么用心的讨好父亲,对她愈发感激感动。真实情况是,方宁刚好新得了两本鲁菜和豫菜的菜谱。看到材料合适就想练练手,没想到歪打正着。 方宁做完饭,在方氏的敦促进了堂屋给宋老财赔罪,无论怎么样,对方是长辈,她得给宋老财一个台阶下。方宁斟了一杯酒毕恭毕敬地端到宋老财面前,面带惭色地说道:“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年轻,脾气又不好。再加上有我爹娘以前的例子在那儿放着,我生怕自己示了弱,会被人轻视。我总把你老也会像老宅的人对我娘那样对我,言辞难免过激了些。” 宋老财一脸慈祥:“这孩子净瞎担心,我跟你奶能一样吗?”他的心在滴血,为什么要把自己给何氏放一起比? 方宁接着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咱家的事,想着你们对我的好。这人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发火的时候都只想到对方的不好,真离开了,不由得就想起你们的好来。仔细想想,除了那一次把我亲闺女教训外,爹对我真没的说。”宋老财呵呵一笑,这话听着倒挺贴心。 方牛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好了,话一说开了就好了。方宁啊,你以后一定要学会设身处地,多替替别人想想。” 方宁笑笑:“小舅说得对,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化不开的矛盾,都是些鸡毛蒜皮,是我心眼太小。” 静宁在旁边接道:“姐,你也别怪自个,咱们女子不比男人,心眼自然要小些。”宋老财尴尬地笑笑,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入耳呢。她是在说他身为男人心眼太小吗?方氏偷偷拧了一下静宁不让她插话。 宋老财也不跟静宁计较,大方的表态:“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说话太冲,有时候管得太宽,以后不会了。哈哈,我也是第一次当公公嘛。” 方牛子接道:“当长辈的教训孩子是应当的。像我家儿子,一听不话我就揍他。他还能怨我!” 静宁又道:“小舅,那是儿子当然能揍,要是女婿可就揍不得了。” 宋乔不知接什么话好,此时又犯了呆,脱口而出道:“女婿也能揍的。” 众人哈哈一笑,杜朝南让众人赶紧吃饭,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这顿饭宋老财吃得十分满意,好些年没吃到正宗的家乡菜了。酒足饭饱之后,方牛子又把方宁叫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荷包,一脸骄傲地说道:“我这个外甥女就是能干,在我店里帮忙两个月,进项竟比平常多了一倍。这亲归亲,钱财还是要分清。这是我和你舅妈商量好的,给你的工钱。再加上这几个月的红利,你收下吧。”本来方牛子想给银子,吴氏一定要让他换成铜钱。宋老财一看这包铜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眸中闪烁着含蓄的亮光。 方宁推辞道:“我在饭铺里白吃白住给舅舅帮忙也是应当的。哪能再收钱。”方牛子再三推让,方宁一脸作难地看着宋老财和杜朝南,征求他们的意见:“爹,公公,你们看……”宋老财没料到儿媳妇会问自己的意见,心里愈发高兴,不过面上没见显露出来,他稍稍推辞一句,接着话锋一转道:“按说给你舅舅帮忙是应当的,但你若不收,他心里肯定过意不去。你还是收下吧。”方牛子暗自发笑。方宁高高兴兴的收了钱。 众人又闲谈一会儿,方牛子因为明天还有事,就要告辞回城。宋家一家也起身告辞。临走时,宋老财难得大方一回,声音响亮的邀请道:“亲家,方老弟,你们后天到我家吃顿便饭吧。咱们哥几个再聚聚。” 杜朝南正想推辞,方牛子心想,让宋老财主动请客可不容易。村里不是传言说,宋家的饭除了苍蝇都没外人吃过嘛。他没空也要抽出空来,便赶在姐夫面前爽快地答应了。 宋老财哈哈一笑,冲方宁说道:“荷生媳妇,你收拾收拾赶紧一起回去吧,提前把酒肉准备好,改日好请你舅你爹去吃饭。” 一路上,宋乔整个人飘飘乎乎的,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变得稳重起来,承担起家中的重担,再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欢乐大家庭(修) ?冷清了两个月的宋家再度恢复了欢乐祥和。经过这一次吵架,方宁和宋老财两人基本探知了彼此的底线,表面都客气有礼,说话十分注意分寸。方宁对宋老财的要求降低了许多,她只要求对方能明面上过得去,不管太多就行。至于把她当亲女儿看待,那有点不大现实。反过来,她对宋老财也一样,但她会尽心对待他。现在,她以一个全新的角度看宋老财,发现他真的比何氏那帮人好应付多了。至少他大体上是善良、明理、有分寸的。知道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一旦她摆正心态,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就能让宋老财很满意。 小木头也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本性,又像从前一样整天到处乱串喜欢事事插一扛子。不过,经此一事,他也谨慎了许多,再不乱说话、乱打小报告了。 来福仍然喜欢继续涮盘子,有一回,宋老财主动说道:“别涮了,这菜做得刚刚好。” 来福一本正经地接道:“还是涮吧,能长肉。” 宋乔也调整了策略,有父亲在场的时候对方宁严肃正经,只有私下里才会想尽办法讨她的花心。吃饭时,他想给媳妇夹菜,怕父亲眼热,就先孝敬父亲,然后再顺便给方宁夹一筷子。有时还会连带弟弟妹妹一块夹菜。 其他人没说什么,只有小木头很善解人意地说道:“哥,你别替我夹菜了,我才不像爹那样爱生气。” 宋老财胡子一翘,瞪了二儿子一眼继续吃饭。 宋乔和宋柳对视一眼,偷偷地笑了。 方宁寻了空闲,跟着方氏一起进城,扯了布,弹了新棉花,给小木头做了棉裤棉鞋,又给宋柳做了袄子,宋乔自然也有,给宋老财做了一整套。方宁做的衣裳不像其他村民们那样,肥肥大大的,没什么版型。她做的大小合适,收腰拢身,穿上身十分精神。有时她还让玉嫂用厚布包着烙铁把全家的衣裳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宋柳尤其喜欢,读完书便跟着方宁学做针线。 宋老财收到衣裳后,看方宁给全家都做了,却唯独没给自己做,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大方的拿出了一千文钱:“快过年了,你也给自己做一套吧。剩下的就留作家用。” 方宁笑笑,只留下了八百文做家用,其实她早扯好了布,只是还没来得做而已。 天气进入了十一月。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方宁心中也有了别的打算,宋柳喜欢种花,宋老财喜欢种菜,于是他就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招数,便在后园种了一大片向日葵。既能看花还能有瓜子吃。再加上平常留下来的南瓜子,宋家光是瓜子就有几麻袋。宋老财还没来得及卖掉,方宁就想着反正快过年了,瓜子花生这些零嘴家家都会买些,她自己在家炒就是。别看这是小本生意,零零碎碎的可不少赚。她将这个想法给宋老财一说,对方立即答应。 从这天起,方宁开始了炒瓜子花生的实验,这可把小木头给高兴坏了,他每天都有的吃。 红豆的、茶香的、五香的瓜子他都能第一个尝到。还有蒜味花生、五香蚕豆等等。 炒瓜子的程序也不算难,只要掌握住火候就行了。先把香料、大料、桂皮、麦冬、甘草,用细棉布袋包好,放锅里煮小半个时辰后。加入瓜子和适量的盐、糖,然后小火煮上一个多时辰,期间还要不停的翻滚,直到水煮干为止。之后捞出来凉干,然后再放炕上烘干或是拿到太阳底下,最后才是放到大铁锅里用拌着沙子炒。至于红豆和茶香的瓜子,步骤跟五香的几乎一样。 人们买得最多的应该是五香的,别的口味都只能搭着卖。 瓜子和花生蚕豆炒好后,宋老财便拉到店里试卖,效果果然不错。这东西利虽小,可是走得量大,又赶上年底,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称上几斤。一天就能卖个几十上百斤。没过几日,还有人上门要批发。宋老财十分高兴,就让来福在村里收生瓜子,然后拿回家炒。等瓜子的生意稳定下来,方宁把大部分的活计交给玉嫂,然后让来福帮着刻了十二生肖的模子,自己在家试验形状不一的糖块和糕点。这两样虽然不像瓜子花生那么好卖,但由于做得喜庆精致,家中殷实的人家挺喜欢买来送礼或是招待客人。 方宁每天忙个不停,宋乔看着心疼,每每都劝她少干些。有时他也会搭把手,不过,方宁很会掐时间,让他劳逸结合,歇一会儿就让他回书房。她比以前更积极的督促他读书。这个时代等级森严,宋乔若能中举,他们家也能跟着提升了一个档次。以后家业大了,也能庇护着。 到了年底,方宁陪嫁的那个鱼塘要起塘了。杜朝南一早就来告诉他们一家。这些鱼因为杜朝南和几家饭铺都有关系,很快就卖完了,再加上秋天的水果钱,一共是一百多俩。杜朝南一把全交给了方宁。这些果子当时方宁建议先卖一部分,剩下的就挖地窖囤起来,过年时再卖。杜朝南一向对闺女的话言听计从,这次也不例外。果然,到了年底,果子的价格大涨。比秋天是竟翻了一倍还多。虽然有一小部分烂掉,但由于保存得好,又清理得及时,损失并不算大。 方宁手里有将近三百两银子,这也算是巨款了。她留下一部分应急,剩下的就想有买间铺子,每月还能收租,以后有什么主意了也可以自己做买卖。 晚饭后,方宁态度恭敬地向宋老财说了自己的想法。 宋老财对儿媳妇的这种做法,显得十分高兴。他态度和悦地说道:“这是你的嫁妆,自个做主就行,不用啥事都问我。” 方宁笑道:“哪能啊,你老是一家之主,还是要你拍板才好。再说爹见得世面多,还能帮我参详参详。” 宋老财满面笑空,沉吟了一会儿道:“先不急,我慢慢给你打听,看看谁家经营不下去,或是家里有事了急着转让,咱好低价买来。” 方宁笑着应下了,她此时不由得想起了小舅妈的话:家里的事有时候真的没必要非得分出个输赢来。对于小事杂事,也不能事事都讲原则。有时候老人讲究的不过是几句话而已。你让他舒心了,自己也就舒心了。 就像买铺子这事,大主意肯定是自己拿,但是到宋老财面前说一声,于她也损失不了什么。怪不得现代人说婚姻家庭是一门高难度的学问,有很多一辈子都做不好这种学问。而古代的情况比现代要复杂多了。 临近过年时,方宁又进了一批写春联用的红纸,宋乔和宋柳终于能发挥长处了,两人比赛飚字。两人的风格也颇为不同,宋乔的字清俊端方,显得中规中矩。宋柳的字则是十分飘逸酒脱。方宁看着直赞叹,小木头连忙安慰她:“不会写字也没啥,他们还不会做饭炒瓜子呢。我也不会写。” 方宁冲小木头笑笑,带着来福玉嫂在旁边剪纸,有时还帮着想春联对子。写好的春联和剪纸都拿到店里卖。 宋家店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宋老财整日满脸带笑。如今家业兴旺、儿女和睦,儿子儿媳乖巧懂事。他觉得十分满足。以后就等着含饴弄孙吧。经此一事,他对于孙子虽然期待,但也不再催了。他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太早生育对女人损伤大。晚一年又算什么,反正自己正当壮年不用着急。宋老财不急,倒有别人替他着急起来。有的村民看方宁嫁进宋家一年仍无动静,大嘴一歪,开始说起闲话来。特别是孙氏,她闺女冬宁也有了身孕,朱家人对她比以前重视了许多,这让她一度夹着的尾巴又重新翘了起来。夏宁和秋宁已有身子,她略过不提,就开始专拿方宁说事。方氏曾对一些关系走得近的妇人委婉的说明了事情真相,但仍挡不住有些人起哄架秧子。方宁得了消息,也没说什么,反过来劝慰父母不要多想。她自家的事没有必要跟这些闲人解释。 孙氏见了方氏得意洋洋地炫耀:“这女人只有有了孩子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自从你侄女有了身子,她婆婆对她那个好哟,走路怕累着,坐着怕抻着,天天大鱼大肉的进补……” 方氏神色平淡:“方宁她公公说了,方宁年纪不大,等养上两年再说,以后孩子也壮实。再说了,我闺女跟你闺女可不一样,她一进门脚就站得很稳当。” 孙氏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接着唧唧歪歪个不停,方氏左耳听右耳出,继续做她的活计。 …… 腊月十三这天,王家来人给杜朝西一家打了个招呼,说三天后来接圆宁进门。王氏一打听对方竟然只打算用顶轿子把人抬进门,心中老大的不爽快。那来传话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纳妾都是这样,跟娶正房奶奶可不一样。夫人要若是不乐意就去找我们老太太说去。”王氏哪敢去找,上次到王家去闹,一看到王老太太那神情,当时就怕她吓怂了。 王家不重视,王氏决定在家好好办上一回,也好将以前送出去的礼都收回来。 方宁已经成家,自然也要随礼。但她十分不想去见那母女俩,实在破坏心情。 宋老财一听要去杜朝西家吃饭,自告奋勇道:“你没空是吧,我去。小木头、来福也跟着。”小木头虽然爱凑热闹,不过今日却破例了,他才不愿意去。宋老财动员不了小木头,只好拿着几尺卖不出去的陈布,带着来福玉嫂和两条狗大摇大摆的去吃席了。方宁实在无语了,这个公公估计能把王氏的鼻子给气歪。 家里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人,这几人像离了大人管束的孩子一样,欢呼雀跃,兴致颇高。宋乔和小木头负责烧火,方宁和宋柳合作做饭。四个人嘻嘻哈哈,连说笑边做饭,方宁烙了鸡蛋灌饼,做了酸辣汤,还炸了金黄酥脆的薯条,番茄酱也有,是她秋天时熬好藏在地窖里的。冬日天冷,四个人干脆就凑在温暖的灶房里吃饭。一阵阵欢声笑语时不时的从厨房里传出去,连阴冷的冬日似乎也被抹上了一层暖色。 他们刚吃完饭没多久,宋老财就带着人回来了。玉嫂去收拾厨房,方宁则在躲在屋里用细线缝一截羊肠,旁边的盆里还有像鱼鳔的东西。宋乔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一脸好奇的盯着看了一会儿,方宁神秘而又略带羞涩地一笑:“过几天你就知道怎么用了。”她示意宋乔俯耳过来,小声的把用途说给他听。宋乔面红过耳,手脚无措,等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再看看那两样东西,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太、太小了,根本穿不上。” 116 第一百一十六章恶人自有恶人磨 ?方宁做的正是古代版纯天然小雨伞,据说这东西在古代中国就有了,古人的智慧真不可小觑。民国时还在流行。学名又叫“风流如意袋,肾衣”等等。 材料一般是用鱼膘和羊肠,羊肠还好说,对型号的鱼膘十分不好找,还容易坏,好在她家是养鱼的,这次宰鱼时,她特意将大鱼的鱼膘悄悄留了下来。用温水洗干净,再掺入一点酒去掉腥味晾干二次加工。 羊肠麻烦多了,先泡好洗净,还得将里面的粘膜刮掉,然后熏蒸杀毒,吹气晾干。再切成十七到二十厘米不等的长度,最后把底段打了个小结,另一端缀上两根细绳,用来系紧端口以免脱落。用之前要提前用热水泡好。怪不得古代普及率不高,实在是太麻烦了。材料也贵,次数多的实在伤不起。方宁记得资料中说古代卖熏肠灌肠的会兼卖这个。但她目前为止还没看到,也许是她没找着地方。 她做的是中号和大号的,宋乔竟然说小,切,她又不是没见过。对此,她只微微一笑不做评价。男人嘛,对于自己哥们的尺寸和能力总是超乎寻常的自信,就像部分女人对于容貌的自信一样,无论长相多么路人的女人总觉得自己是中等偏上,好好打扮不输于明星。 宋乔在屋里转了一圈,又面红耳赤的执着地重复一遍:“真的太小。” 方宁只好应付道:“这已经是最大的,不行我再换。” 宋乔我赧然地嗯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勉强算是满意。 几天后,经过一系列的消毒杀茵和前期准备,两人终于能用上这种新式工具。效果……还不错,就是太费了。憋了许久的宋乔这次是施展浑身解数,大展神威,功力比以前进步了许多。这让他愈发自信。 宋乔一脸满足,用极度悦耳的声音低问道:“媳妇,你是不是累坏了?都怪我太勇猛了。我来给你揉揉。”方宁的身子已软成一滩烂泥,既疲惫不堪又十分舒服畅快。她心安理得的享受宋乔的服务,时不时的还指点一二。 宋乔是久旱逢甘霖,整个人又像刚成亲那时一样,整日神采飞扬、容光焕发。仔细看去又不大一样,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青涩莽撞。说话行事得体稳重。既让方宁感到他的情意又不至于让父亲心生不满。还要对弟弟妹妹不能太冷落。宋乔在转变和成长的过程中感触颇多,同时愈发觉得方宁的不易。她从一个个性飞扬爽快的女孩变成长媳长嫂,付出的肯定比自己还多。因为这,他对方宁的爱意多少又掺杂了一丝敬重和感激和理解。 快到年底时,玉城又来了一封信。信中说程金凤明年春天要成亲,请宋老财一家去观礼。宋老财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外甥女成亲他自然是要去的。但在带谁去的问题上他有些为难。 宋乔插嘴道:“爹,还是咱们俩去呗。让方宁在家照顾弟弟妹妹就行。” 宋老财扬扬手中的信,一脸作难:“你姑妈的意思是让咱们全家都去。这次王家的排场很大,她娘家就只有我们这么一家,怎么也得去压压场面。” “可是……”宋乔隐隐有些担忧,姑妈和表姐以前对方宁有敌意,如果去了,万一出点妖蛾子可怎么办。 宋老财也想到了这点,他看了看方宁,轻咳一声,用委婉地口吻地语重心长地说道:“方宁啊,不管怎么说,你姑妈是长辈,这次你见了她,好好说说,把以前的那点过节都给化解了。咱们毕竟是亲戚嘛。” 宋老财心里对吴氏打妹妹那一巴掌还是有芥蒂的。吵归吵,哪能随便动手。 方宁垂下目光,态度恭敬地说道:“其实,事后我姥姥也后悔了,但当时她老人家实在是气极了,毕竟我们四姐妹都还没出阁呢,咱们乡下又注重女孩的名声。如果这次我能见着姑妈就跟好好说说。姑妈知书达理,心胸大度,再加上有爹在旁边开导,想必不会跟我姥姥这种粗人计较的。”方宁的话倒也不假,吴氏还真有点后悔了,还说当初只该动嘴不动手,如今两家成了亲戚显得太尴尬了。但人一旦到了气头上,说话行事哪能那么容易控制?特别是此事还牵连到几个外孙女。 “嗯。”宋老财淡淡应了一声。这高帽子戴的,还一送就是两顶,这个儿媳妇说话总是留有后着。若是妹妹不原谅那就是她不知书达理,心胸狭窄,外加自己开导不力。罢了,等来年去了再说吧。 一家人开始准备过年,城里的铺子也快到了关门的时间。宋老财想多赚些,又延迟了两天才放闭店。方宁觉得这两个伙计挺辛苦的,就跟宋老财求情要他发点年礼。 宋老财忍痛答应,最后给了两人每人几尺陈布,两包点心、两条咸鱼和一斤肉。两个伙计欢天喜地的收下了,因为往年都没有今年却有了,他们一打听才是东家奶奶求的情,两人对方宁十分感激,逢人便夸方宁大方。宋老财若是知道自己破了财还没落着好,估计又要生闷气。 对于采购年货这类琐事,方宁根本不用操心,有一个爱砍价的公公出手,她就一边歇着吧。她每日带着玉嫂来福打扫灶房,炸丸子,腌肉,蒸馒头,一样样的来。以前在家时她顶多只是打打下手,如今事事都要自己参于。 杜朝南今年养了六头猪,卖了四头,宰了两头,猪肉卖掉大部分,剩下的就送亲戚和自家吃。现在跑腿的活就落到了静宁身上,她对方宁自然十分舍得,亲自操刀割了上好的五花肉和里脊肉再加上猪杂,送了满满一大篮子。宋老财接过东西时,脸上立即乐开了花,嘴里客气道:“亲家可真实在,这么多亲戚呢,意思意思就行了。咋能送那么多。”静宁临走时,宋老财破天荒地主动往空篮子里装了不少回礼。不过,轮到给杜家老宅送肉时,静宁可就没那么大方了,给何氏和老杜头的稍好些,毕竟得堵住别人的嘴。至于大伯二伯一家,都是些割肉的挑剩下的,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孙氏和王氏气呼呼地在村里说风凉话。可惜她们的为人不好,没几个人附和。有的人还反过来说他们不识趣,不要钱的肉有得吃就行了,还挑肥拣瘦的。 就在方宁以为他们今年要过一个平静祥和的新年时,谁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陆大嫂气势汹汹地带人来找陆氏算帐了!这件事虽是陆氏挑起的,但也跟宋老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来当日在陆氏的撮合下,张金娘的女儿珍珍跟陆大嫂的傻儿子定了亲。陆氏急于摆脱张金娘,再加上又收了陆大嫂的重礼,因此就把她那傻儿尽往好里说。张金娘母女以为那孩子跟小木头差不多,这个他们勉强能接受。反正女儿长得随她前夫,实在拿不出手,想找个有钱的人家是不大可能。谁知到了陆大嫂家,她们才发现上当了!这个傻子是傻得不可药救,长得极为难看不说,浑身脏兮兮的,还带着怪味。嘴角时不时的流着口水,吃饭不知饥饱,随地方便。有时还发狂打人。母女俩是追悔莫及。陆大嫂生怕夜长梦多,一到家就催着珍珍和儿子圆房。张金娘用了不少办法,说要黄道吉日要大办云云,硬把婚期拖到年底。等到成亲时,陆大嫂本以为大功告成,心底就放松了警惕,不料,那母女俩早有准备,趁着陆大嫂等人忙着办宴席时,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逃之夭夭。陆大嫂怒不可遏,带着村民连夜追赶,连找了数天,两人仍是踪迹全无,后来她只好报官,但此事估计是不了了之。 陆大嫂人财两空,本已肉疼之极。再加上街坊邻居的嘲笑和奚落,一向好强好面的她大病了一场。她身子稍一恢复,再想想前因后果,便把怨恨全寄在了陆氏这个媒人身上。 陆大嫂脸色暗黄,身板也不如以前雄壮。但气势有增无减。她挡着门叉着腰,尖着嗓子大骂陆氏。并顺便将陆氏以前的丑事也抖了出来:“陆美玉,你不是个好东西,你就是吃烂芝麻长成的,一肚子坏点子。你骗婆家骗你男人就罢了,连我也敢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你当初就是只破鞋……你为了要嫁进杜家,不择手段,还说自己是黄花闺女,你落的红谁知道鸡血还是鸽子血……我呸”陆大嫂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何氏气得差点晕倒在地,陆氏脸色煞白,连作戏也顾不上了。整个人像只被惹怒的母狮子,扑上去对陆大嫂又撕又咬。何氏也发挥了超常的战斗力,方氏也看不下去了,连忙招呼几个村妇,将两人拉开拖进屋里,别在外面丢人了。 到了堂屋后,陆大嫂和陆氏继续相互攀咬。何氏的老脸彻底丢尽,极怒之下,往炕上一倒,不省人事。这可把众人吓坏了。孙氏和王氏一起催促着要方氏去请大夫,方氏知道她们是怕花钱,但这具时候她也懒得计较了,忙让杜朝南套上牛车去镇上请大夫。半个时辰后,大夫匆匆赶来,诊断的结果让人很沮丧,何氏是急火攻心,得了中风。这下杜家老宅顿时哗然大乱。孙氏和王氏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三妯娌集中火力向陆大嫂进攻,杜朝东杜朝西哥俩也加入了战局。陆大嫂看到这种结果,先前的嚣张气焰顿时大减,再不敢放肆胡闹,只一口咬定要陆氏赔偿她的损失。张金娘母女俩卷走的钱财将近有一百多两,什么金银首饰,衣裳银子,凡是能带走的,一点也没留下。陆大嫂家也不算特别有钱,只能算是家境殷实。如今她家从村中的富户一下子降到了贫户,她那傻儿子娶媳妇的事也泡汤了。这让陆大嫂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她找不到和尚就只能找庙,显然陆氏就是那庙。无论怎样,她都要巴着这庙不放。 何氏病重,方宁做为孙女于情于理都得回去看看。她和宋乔一出现在老宅,陆氏那晦暗无光的眼神倏地发出一丝吓人的亮光。陆大嫂找她,她可以找宋老财。当初可是宋老财开的头。如今出了事,他别想拖掉干系。 陆氏披头散发的来到宋家找宋老财哭诉:“亲家,当初这门亲事是你做的媒,你可不能摞了挑子不管。” 宋老财自打陆大嫂来闹时,心理就做好了准备。此时见陆氏来闹,一点也不着慌,心平气和地说道:“他四婶,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谁我做媒,谁人看见了?我当初只是说了一句,‘我家小木头可不傻,想嫁傻子就找那真傻的。’你让大伙评评理,这话是做媒的说的吗?再者说,你说我是媒人,你当初收陆娘子的谢礼时咋没想到我这个媒人呢?” 陆氏被堵得哑口无言,不过,她哪肯放弃这最后一根稻草,只管哭闹不止。 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家庭大战 ?宋老财这边是推得一干二净,陆氏撒泼大闹、哭天抹泪:“……你不起这个头,我哪能想到哟,现如今他们逼我,我也没法子,我干脆吊死你家门口算了!” 宋老财可不怕她这一招,都吓唬谁呢,他才不信陆氏这么厚脸皮的人会真上吊。他立即吩咐来福:“你给她找根结实的绳让她到外头吊去。” 说罢,宋老财又补充一句:“你以后少来找我,鳏夫门前是非多,别扯出些有的没的,坏了我的名声。小心我丈母娘半夜找你算帐!” 陆氏:“……”她头一次遇到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真是进退两难,骑虎两下。宋老财根本不理她,悠悠然赶着毛驴车出门去了。临走时,他把大门一关,留下两条狗在门口看着,不准任何人靠近。陆氏又哭闹了一阵,见在宋老财面前占不到便宜,便想着去找方宁求情,方宁早得知了消息躲在屋里不出来。她才不参于这种破事呢,对于陆大嫂的遭遇她真想放鞭炮庆贺,谁叫这个毒妇当初竟然想把静宁许给那个傻儿子,真是活该! 从这以后,陆大嫂就此带着人在杜家住下不走了。何氏经过诊治后,慢慢有所恢复。不过她的嘴仍有些歪,说话也不太清晰。大夫说她的病不算重,但是以后不能生气动怒,再一犯病轻则瘫痪在床,重则可能没命。何氏又一醒转过来就瞪着陆大嫂啊啊的叫个不停。杜朝栋和老杜头商量后,决定把陆氏赶回娘家,至于陆大嫂,也让她到老陆家要钱去。 陆氏被赶回了娘家,陆大嫂这尊瘟神自然也随之去了。杜朝南又请了县里的老大夫来给何氏看病。这看病的钱全是杜朝南在垫着,其他三房是黑不提白不提。按照规矩,这种时候一般都是各家分担的。静宁可不愿意让父母吃这个哑巴亏,不着痕迹的把此事给捅了出去,做好事得让人知道,省得某些人整天嘴头上说自己如何如何孝顺,结果临到头却没一个拿出点真章来。 老宅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此事造成的影响还远远没完。陆氏走时把女儿福宁给留了下来。何氏身体不方便,家里就只剩下了老杜头和杜朝栋,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懒。都是离了女人生活不下去的那种人。老杜头只好让三个儿媳妇轮流来帮忙。孙氏和王氏一个比一个滑,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就胡乱糊弄一番。 方氏为人厚道老实,结果大部分活计都落到了她头上。老杜头时不时的把她叫过去干活、洗衣做饭、伺候何氏。如今的方氏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包子了。出力出钱时想到自家了,有好处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呢?再想想当初他们一家的苛刻狠毒,她可没那么蠢。再说了,这都到年底,谁个家里不忙?渐渐地方氏也不像开始那么上心了,她离得远,想耍滑比孙氏王氏还方便。老杜头气得不行,一看家里冷锅冷灶,孩子哭闹心里就烦,骂儿媳妇骂何氏。何氏嘴头不利落,想回骂都不行,只能用眼珠子瞪老杜头。 等到发泄够了,老杜头就跟小儿子商量,家里有老有小,少了女人还真不行。如今也只有两个办法,一就是把陆氏接回来,二就是休了她,另娶一房。何氏虽不能说话,但一提到要接回陆氏,不停的摇头瞪眼啊啊叫个不停,表示不同意。老杜头也挺爱惜脸面的,陆氏这次是丢尽了老杜家的脸,他心里也有了休弃陆氏的意思,就怕儿子还像以前那样死力阻挠。谁知,杜朝栋如今是情随事迁,对陆氏的情份已经慢慢消磨尽了。陆氏丢了杜家的脸,也没能生下儿子,虽然她有几分姿色,但看了几年也不新鲜了。他还不如干脆休了她再娶一房好的,就怕这娶媳妇的钱不好说。 杜朝栋思量半晌,就委婉地向老杜头提了这事。这娶媳妇的钱自然该是三个哥哥均摊,特别是三哥,他家一年比一年红火,没有儿子负担轻。给爹娘和亲弟弟花总比留给外人强吧。老杜头沉吟良久,一看马上就过年了,就劝小儿子暂时先压下此事,等来年春天再说。 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忙着打扫庭院灶房,蒸馒头包子炖肉,村里时不时的飘出诱人的肉香油香。孩子们大声叫着闹着跑来跑去,路上往来的村民脸上都挂着笑,彼此见了面都不觉和气了许多。 去年因为宋乔的伤势不明,大家表面高兴,心头却压着隐忧。今年这个年过得是欢乐祥和、称心如意。宋老财也大方了许多,年货办得比往年还丰盛。除夕夜还给每个孩子都发了红包,连来福和玉嫂都有。来福咧嘴笑道:“老爷,老奴距上次收红包已经隔了二十多年了,上一次好像是姑爷刚和小姐成亲那年。”宋老财做为新姑爷,他生怕岳父岳母说自个小气,就咬牙包了几个红包,给每个下人都发了。当下人们一打开红封,不由自主的同时撇嘴,才五文钱!此事后来传来了,让宋老财觉得十分没面子。不想来福今日竟敢旧事重提。 宋老财有些恼羞成怒:“咄不想要给我拿过来!” 众人相视而笑。方宁拿到红包时不禁一惊,她悄悄捅捅宋乔,小声问道:“你的多少?爹不会是包错了吧?怎么这么多?”原来她的红包是十两银子的银票,这怎能不让她吃惊。 宋乔略略一想便明白了,爹以前就说过,方宁做的东西以后会给钱的,大概就是这么给吧。 他狡黠地一笑,悄声说道:“爹不会在钱上出错的,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得的。” “哦,明白。相公真聪明。”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年后,村民们又开始像往年一样开始走亲串友。初二这天,一般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方宁和宋乔早早的起身准备,宋老财难得实在一回,亲自收拾了两大竹筐礼物让宋乔挑着去杜朝南家。他还做了一件方宁做过的事让他们绕远路挑人多的地方走,以显示自己的大方,方宁无言以对,两人只好依言行事。 果然,乡亲们一看这满满的两筐东西,纷纷感到惊奇。 有的还跟方宁开玩笑说:“方宁,你公公该不会用树枝支起来吧?他有这么实在吗?” 方宁一脸认真地答道:“绝对实在,我爹装东西时就差下脚踩了。” “哈哈。宋老财竟然转性了,不容易啊。” 宋乔哭笑不得,面对众人的调侃,他又不像方宁那么诙谐,只好讪笑不语。 这一天,杜家几姐妹全部聚齐,杜朝南氏夫妻俩脸上的笑容一整天都没断过,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女儿女婿。栓子也回来过年了,午饭就由他掌厨,众人是夸赞不已。 他们这边欢声笑语一片,其乐融融。老宅那边多少有些冷清萧瑟。何氏仍然卧床不起,孙氏和王氏也难掩失落。冬宁的婆婆托人捎话说,冬宁怀孕了要养胎,乡下的路太颠簸,今年就不回了,送上年礼表表心意。圆宁更不必提,一个妾室根本没有自主权,做什么都得征询正房太太的意愿。圆宁到王家后,杜朝西曾去探望,还准备顺便打点秋风,结果人家连正门都不让他进,只派了一个管家不冷不热的接待了他。杜朝西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回。 新年过后,何氏的身体渐渐转好,说话也利落了许多。她开口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杜朝栋把陆美玉给休了。这事很快就传开了,这是人们最清闲的时候,整天互相串亲串门子,也没啥活好干,传递闲话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 陆氏得知消息后,一路嚎哭着回来,跪在何氏床前求她。何氏的气焰越发嚣张,把陆氏狠狠唾骂了一阵。陆氏不得已又来求方氏,方氏是左右为难。既不忍看陆氏被休,可又明白自己在婆婆面前说不上话。陆氏最后只得又哭着跑回回娘家。家本以为陆家会大闹一场,哪知一连几天,陆家根本没动静,杜朝栋心生狐疑,想去打听打听,陆家却瞒得紧紧的,一句话也套不出来。 又过了几日,陆家终于来人了。不过他们可不是登门道歉求情,而是大肆发威,臭骂何氏和杜朝栋:“你们还要休我闺女,也不啐口唾沫照照自家的熊样儿……老的狠毒,连亲孙女都能卖,小的窝囊无能,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自以为了不起,整日对着镜子作揖,自个恭维自个儿。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合离就合离,就凭我闺女的模样,隔着口袋摸一个,也比原来的强。” 何氏和杜朝栋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一家人都是好面子的人,岂能忍受这种侮辱!何氏再一次发威,歪着嘴和陆美玉的娘激烈对骂。热情地问候了对方的十八代祖宗,还差一点发生了肢体接触。 此事闹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和解的可能,两家扯皮了将近半个月,一方要休妻,另一方要合离。双方一言不和又要开骂,最后还是里正看不过去出面劝解,陆氏和杜朝栋合离,陆氏的女儿福宁也被陆氏带走。在何氏眼里,一个孙女算不得什么,带走就带走。 陆美玉带着女儿回家没多久,镇上又就传来一个消息,说老陆家已经退了店,全家雇了几辆大马车往西去了。还有人传言说,前几日还曾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领着陆美玉去布庄买布,还说那肯定是陆氏的新夫。 杜朝栋气得直想吐血,他消沉了几日,便决定赶快娶一房媳妇来安慰自己。 何氏和老杜头立即召集三房个儿子儿儿媳商议,要求他们出钱给杜朝栋娶媳妇。 杜朝栋也大言不惭的提出了要求,他想要长得好看又能干的,最好还是姑娘。 静宁在给方宁转述时,冷笑道:“我呸,他还真敢想,他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样,干啥啥不行,吃啥啥香,还想找生得美貌的姑娘,除非对方眼瞎耳也聋了才肯嫁他。” 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去玉城 ?第一百一十八章去玉城(修) 方宁听到杜朝栋的要求,不禁跟着笑了。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老宅那帮人一个个都缺乏自知之明。他们脸皮的厚度随着年龄一起增长。虽则如此,她对于静宁还是放心的,她已经出了门,不能老插手娘家的事,静宁以后要支撑门户,有些事提前着手训练也好。 杜朝栋要再娶新妇的事一时被传为笑谈。以前人们对他还有很高的期望,毕竟整个村里也没几个读书人。可是如今他停在童生的位置上数年再难进一步,整日酸不拉几的,还动不动看不起这些种地的泥腿子。读书人该有的本事和品格他一点没有,自命清高的习癖倒占全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而且头上还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再加上有何氏那样的婆婆,谁家会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他。 何氏连找了几个媒婆,人家一听这要求,不禁频频撇嘴,心里冷笑连连。有的媒婆说话委婉些,就借口说一时没合适的,有的就没那么客气,其中一个媒婆就那么对何氏说道:“老嫂子,我这人说话直,你可别介意。咱们人哪,有时就得把秤钩在屁股上,自个得称称自个,要不然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年轻好看又能干贤惠的姑娘是有,可人家的要求也高着呢。”何氏气得嘴更歪了,把脸一拉,冷冰冰的把媒婆请了出去。 杜朝栋经过一连串的打击并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他觉得是自家出的钱太少。于是他再四在爹娘耳边聒噪,要几个哥哥出钱。向大房二房要钱,那简直是要他们的命。两家人难得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要什么都有,就是没钱。何氏和老杜头又被气个半死。两人一商量便去找杜朝南,这次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像以前那般哭闹,而是采取柔情攻势。何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家道艰难,杜朝栋可怜,其他两个儿子不孝顺,就指望三儿子云云。把杜朝南捧得高高的。 杜朝南经过几年的历练,再不像以前那样了。他苦口婆心地劝说要杜朝栋能娶一个踏实能干的寡妇就行,过日子讲究的就是实在。他是二婚,二婚就该找二婚的,为啥非要找大姑娘。还年轻貌美,他当他是谁? 何氏见三儿子不同意,立即嚎啕大哭起来。 静宁十分看不惯何氏这种做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爷奶,你们总说让我爹帮着小叔娶媳妇,可万一新四婶再给咱家带绿帽子了可咋办?到时你们不都得怨我爹啊。我爹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我爹不是不出钱,可他得看着大伯二伯,不然两个伯伯又说我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你老找错地方了,应该先找大伯才对。只要他肯吐口,他出多少,我爹就出多少。” 何氏火冒三丈,想痛骂静宁,又怕彻底开罪了三儿子,只得一边嚎叫一边数落儿子们的不孝。 杜朝南被吵得为脑仁疼,最后在方氏的暗示下,模棱两可的承诺说自己会帮着说说看,成不成可不敢保证。同时又坚持不肯拿钱,孝顺老人是应该的,凭什么还要养着他杜朝栋,当年也没少供他,结果一句好没落着,反倒养成了他好吃懒做的性子。栓子当年才多大,人家一个小孩子就有士气养活自个,他一个二十大几的男人,竟然还靠兄嫂父母过活,杜朝南越来越不齿这个弟弟。 杜家老宅闹得鸡飞狗跳,宋家那边倒算平静。毕竟何氏领教过方氏的手段,再加上畏惧宋老财,她是不敢把手伸到这边来的。 宋老财此时正在准备去玉城的事,程金凤的婚期就定在今年的三月十八,他们要提前半个月到达程家。行李、礼品、添箱的物事都要一一备好。 方宁实在不想去,她能预感到,此行一定会有风波。但宋老财念着妹妹就只有他们一家得力的亲戚,一定要去撑场面。方宁拗不过,只得勉强答应。 不过,临走之前,她特意给宋老财打了预防针。 “爹,以前因为荷生,我和姑妈表姐有些嫌隙,你老也知道,我这脾气一点就着,万一到时候……”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低着头等着宋老财发话。她去之后,自然会对她们和气礼让,毕竟两家以后是亲戚了。可如果对方故意找碴,但她也不能一味忍让。 宋老财脸色板肃,沉吟不语。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木头倒先开口了:“嫂子,你就放心吧。表姐有人了,不会再看上大哥了。”宋老财尴尬地咳了一声,小木头根本没察觉到父亲的不悦,仍自顾自说道:“我也应该没事了,再也不怕她赖上我了。要不然,我还真不敢去,唉。”小木头脸上流露出一副终于解脱了的神情。 宋老财气呼呼地拍了他一下:“你给我好好在家呆着,谁说要带你去了!” 小木头一听这话,脑袋立即耷拉下来了。然后可怜巴巴的看着方宁和宋乔。 “爹,让他去吧。”两人心一软,异口同声地为小木头求情。 最后宋柳也加入了,宋老财寡不敌众,最后只好同意带上小木头。小木头立即转愁为喜,欢呼着在屋里转圈圈。 他们最终在二月中旬出发去玉城。方氏听说女儿要远行,赶紧带着两大篮子东西来,千叮咛万嘱咐的,静宁更是依依不舍。母女三人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方氏才抹着眼泪离开宋家。次日一早,杜朝南就来送他们进城。 方宁一路上有宋乔宋柳陪着说话,再顺便看看山水风景风土人情,时间倒也不觉得难熬,就是马车太颠簸了点。 玉城是一座中等城市,商旅往来频繁,街旁店铺林立,尚算得上繁华,程金凤母女住在之前宋老财帮着买的一栋三进宅院中,宅子在离主街不远,位置适中,大小合适。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园中百花况争艳,煞是好看。宋家一行人刚到,程宋氏就领着女儿和众仆妇在门口侯着。兄妹两人嘘寒问暖一阵,程宋氏命仆妇赶紧去安顿侄子侄女。 众人在厅中坐了一阵,盛装打扮的程金凤终于姗姗而出,她跟上次比起来,模样气度大不一样。程宋氏也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儿。见了大哥一家是亲切寒暄,程金凤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丫头婆子往屋里搬东西。这母女俩对其他人是热情得没法说,但对着方宁总是有意无意的冷淡和忽视。宋乔立即看出了端倪,但他又不好直说。只是频频目视方宁,试图用目光抚慰她。方宁不介意的冲他笑笑,她早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只要对方不过分就行,反正等到程金凤一出嫁,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来到程家的头两天算是波澜不惊的过去了,这母女俩除了不大热情外倒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是到了第三天早上,不知程金凤怎么安排的,家里的几个丫头仆妇竟然一起出门采买东西去了。厨房里连做早饭的人都没有。 程宋氏皱着眉头一脸作难,一看到方宁,突然笑了笑,道:“我听人说,你在家挺会做饭的,今日,你就显显你的手艺吧。”按说做一顿饭倒也没什么,可是方宁总觉得程宋氏话中有话,听上去十分不舒服。她如今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当厨娘的。 方宁也不直接拒绝,微微一笑道:“姑妈吩咐,我本该从命。不过,我不了解你们的口味,我记得爹以前也夸表姐懂事能干,最善解人意,不如让她跟我一起做吧。”程金凤在一旁听到“善解人意”四个字,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以前宋柳对自己的奚落,她朝不远处的宋柳看了一眼,心中闪过一丝隐隐约约的恨意。方宁心中一凛,不过她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过节。仔细想想,自己这番话并无错处,只是不知道她为何那样看着宋柳。宋柳神色坦然的喝着茶水,对程金凤的怒意视若无睹。 众人正在僵持间,恰巧宋老财从外面回来了。他习惯了早起,到了这里也是一样。他一听妹妹要自己儿媳妇去做早饭,还要连下人的饭都要做时,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不过,为了妹妹的脸面,他当场没说什么。 此事只好作罢,好在不久,外出的丫头们就回来了。 当天晚上,众人吃过晚饭后,程金凤带着宋柳进屋说话,其他人围坐在一起闲谈。程宋氏很自然的把话题转到了孩子身上。方宁解释说两家已经说好,想等两年再说。 程宋氏似笑非笑道:“等等也行,对了,我认识一个大夫,说是有生儿子的偏方,侄媳妇正好用得着。” 方宁垂着头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吗?姑妈是什么时候认识那人的?十几年前吗?”如果真的管用,你自己怎么不生一个儿子? 程宋氏面色一僵,只得说是最近才认识的。然后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了。程金凤心中不忿,一心想着要让方宁出丑,她心思一转,便招手让丫头上茶。临到方宁时,她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丫头是我身边最得用的,叫秋雁。弟妹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方宁笑着称谢。 程金凤话锋突然一转,咯咯笑道:“对了,表弟妹,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丫头的名字竟然跟你姐姐重了一个字,真是冒犯。” 方宁睨了程金凤一眼,她真是吃饱撑的。 当下,她不慌不忙地接道:“这名字挺好听,不过,要放在我们家,我一定会让她改成银雁。”你以为你的名字多高雅吗?谁也别说谁。 程金凤的笑容凝滞了一下,脸色微微一沉,推说累了,然后回房休息去了。 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面上无光 ?第一百一十九章面上无光 程宋氏母女俩时不时刁难一下方宁,方宁每次都给予巧妙的回击,既让人抓不着话柄又能让对方不痛快。两人几乎没从没捞过便宜,虽则如此,方宁却觉得十分心累。她有时想不明白这母女俩怎么那么蠢。程家,程金凤基本指望不上,唯一能靠住的亲戚就是宋家。如果两家处得好,宋老财百年之后,程金凤有什么事,宋乔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能她们觉得有血缘摆在那儿,怎么样都没事。可是宋乔可不比宋老财,他对她们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但这母女俩显然认识不到这点,正在一点点的消磨宋乔对他们的感情。当然,也不是说她们一定得讨好自己,但至少不应该得罪她吧。也可能对方觉得自己嫁的人家不一般,不用跟他们这帮乡下亲戚打交道了吧。总之,极品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明白。 方宁心累,也不想再猜下去,她只盼着程金凤赶紧出嫁,她好回家。晚上,方宁和宋乔回到客房时,宋乔一把抱着她,柔声安慰道:“方宁,这几天委屈你了。别跟她们一般见识,等表姐一出嫁,咱们就回家。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方宁俏皮地笑笑:“没关系,谁让我是得胜者呢,胜利者就该大度些。”宋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抱着方宁好一阵温存。 …… 第二天,程金凤重整旗鼓,精神抖擞地请方宁和宋柳参观自己的房间和嫁妆。 程金凤香气袅袅的闺房内,摆满了各种价值不菲的玩意。这里面既有从程家拿回的,又有王家下的聘礼。程宋氏只有她一个女儿,倾有所有满足她的心愿。方宁看着这满桌满床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不禁觉得眼晕。为了不让主人失望,她每样都仔细观看,时不时的还夸赞两句,宋柳懒得动脑子,只跟着嫂子有样学样。程金凤看着两人的神色,心里暗自得意的同时又有些鄙夷。终究不过是个乡下土包子,就是没见过世面。 程金凤的心情十分畅快,她用保养得嫩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划弄着桌上的绸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说表弟妹娘家也是村中一富,想必嫁妆应该不少吧?可惜啊,咱们离得太远,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宋柳看着程金凤浅浅一笑,道:“嫂子的嫁妆也挺多,不过她没有全部打开让我看。” 方宁不动声色地接道:“可能是因为我没这习惯吧,等回到家,我就把箱笼全部打开,见人就请他们看。别人夸一次我也许能高兴一整天。” 姑嫂俩一唱一和,谈笑风生,程金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把箱子砰地一声合上,再也没心思炫耀了。 方宁觉得整日待在家里,那母女俩看她不顺眼肯定还得生事。她就想出门逛逛。宋柳一听也要跟着,小木头早就闷得发霉,习惯性的成了她俩的小尾巴。当两人去给程宋氏打招呼时,对方一听到小木头也要跟着去,立即板着脸阻拦道:“你们来了几日,街坊邻居有的都认得了,金凤马上就要出嫁了,咱们可不能在节骨眼上出现什么岔子,你们俩出去要谨言慎行,不过,小木头不能跟着你们去!”当初他们刚来时,程宋氏母女看到小木头竟然也跟着来了,心里就多少有些不高兴。若是王家知道她还有一个傻侄子,谁知道会怎么想。好在小木头只要不开口说话,行为举止跟常人无异,程宋氏就把他拘在家里,也没人看出端倪来。 小木头也隐隐明白了姑妈是嫌自己丢脸,他被拘了这么多日,早就厌烦了。他可不会像别人那样说句话还要斟酌半晌,心里不舒坦就直接倒了出来:“哼,姑妈你干啥不让我出门?你真当我傻啊,我又不会跑到王家说表姐以前想赖上我和我哥。” 程宋氏:“……” 一旁的程金凤气得双眼喷火,面红耳赤。 宋老财反应过来,一巴掌拍过去作势要打他,嘴里叱责道:“我在家怎么教你的,让你不准胡说,你都忘了吗?” 小木头胡乱扭动着,倔强地说道:“哼,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大伙不欢而散,宋柳和方宁只好带着小木头去后园给花浇水松土去了。 第二日,方宁要出门买些小东西,程宋氏出门去了,她跟看门的婆子打了个招呼便和宋柳出来了。两人逛了几家铺子,买了一些本地的特产以及南平县没有的东西。她们刚出来不久,小木头也跟悄悄的跟了上来,他跑到宋柳背后,故意吓了她一跳。方宁也可怜他这几天憋得慌,便掏钱给他买了好几样小玩意,把小木头乐得嘴快咧到耳朵根上了。 三人出了杂货铺,方宁想去布庄看看有什么南平县没有的花布,若是价钱适合就带回去几匹。谁知,他们在布庄门口刚好与程金凤母女俩迎面相逢。 程宋氏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巡视一圈,一脸的不悦。方宁和宋柳也同样心生不快,他们是来作客的,不是被囚禁的,难道连出门的权利都没有了? 程宋氏沉默了一会儿,倦怠而无奈地摆摆手道:“好了,我去给金凤再挑些首饰,你们也跟来吧。买完咱就回家。”三人默不作声地跟着进了首饰铺子。 程金凤一样一样的挑着首饰,她把玩着一只碧玉镯子,笑吟吟地对方宁说道:“表弟妹,这镯子看上去挺适合你的。” 方宁敷衍的笑笑,只说自己有镯子。 程金凤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提高嗓门说道:“哎呀,我忘了你在家还要做活呢,哪能带这种易碎的镯子。” 方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木头实在受不了这个姑妈和表姐了,不让他出门不说,还总是让他嫂子不高兴。他觉得做为家中第二聪明的人,他应当站出来说句话。 小木头也没怎么想,立即鼓着腮帮子,中气十足地冲程金凤嚷道:“表姐,你怎么这么讨厌!干活难道不好吗?我嫂子已经不在意你以前想赖上我哥还说她坏话的事了,你咋还反过来找她的事”小木头的声音响亮清晰,一下子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程金凤母女俩。 程宋氏的脸红得像猪肝一样,程金凤狠狠地瞪了一眼小木头,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宋柳连忙阻拦小木头:“二哥,你都忘了爹临走时嘱咐你的话了。” 小木头撅着嘴,一脸认真地答道:“我可没忘,爹说了,只要我不说实话,不说表姐想赖上我的事,他就给我买泥人,还要嫂子给我做好吃的。” 众人:“……” 程宋氏终于稳住了心神,一把扯住小木头,厉声道:“走,回家!” 然后她又冲店家和围观的人们欲盖弥彰地解释道:“这孩子小时候脑子烧坏了,说话当不得真。” 小木头听姑妈这么说自己,火气更大了,他使劲挣脱了她的胳膊。噔噔跑到方宁和宋柳中间,大声说道:“谁脑子烧坏了?我是家里第二聪明的,我们村里人都知道。” 宋柳低声道:“二哥,咱们村里的人都知道,玉城的人还不知道,咱们还是回家吧。” 方宁笑着哄劝他:“对,你的聪明没人怀疑。走,我给你买卤肉吃。” 小木头勉强接受了两人的劝慰,抬抬下巴准备跟着她们离开。 但是事情还远远没完,程金凤母女俩转过身准备离开时,不知看到了什么,两人突然脸色大变,姿势僵硬,半晌说不出话来。方宁觉得奇怪,不由自主地循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就见首饰铺子的台阶下,站了几个衣着鲜亮的青年男子。 其中一个男子正用高深莫测的目光看着程金凤,他大约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量,长相平庸,属于扔在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不平庸的是他的神情和气度,他脸色板肃,一副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此时更像谁欠了几百吊钱似的,让人看着倍觉压抑。 “贤侄……”程宋氏最先从惊讶中恢复过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意上前来打招呼,与此同时,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程金凤,示意她赶紧做出补救措施。方宁猜测这人很可能就是程金凤未婚夫王清奇。 方宁猜得不错,这人确实就是王清奇。他今日正好带好友去酒楼吃饭,偶然路过这里,不想却遇到了那一幕让人既好笑又愤怒的事。如果摊在别人身上,那当然是好笑的,可惜当事人竟是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还是在好友面前,这怎能不让他羞愤难当火冒三丈? 程金凤就在这一瞬间已经酝酿好了,她楚楚可怜的走上前,低着头,泫然欲泣地小声解释道:“……都怪妾身不好,明知道王家规矩大,还要拗不过表妹和弟妹的软磨硬泡,带她们出来闲逛。妾身以后再也不随意抛头露面便是。” 程宋氏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贤侄,这是我娘家的侄女和侄媳妇,她们从乡下来,想买首饰,又不会挑,非缠着凤儿一起来。你也知道凤儿面软,实在推却不过就跟着来了。” 方宁和宋柳无奈地一对视一笑,这是拿她们当垫脚石呢。 王清奇似信非信,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倒是他的朋友,那位身着白色稠袍的男子频频朝她们看来。方宁很快就察觉到这人是在看宋柳。宋柳今年已经十四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她虽生乡下,但一直被宋老财娇养着,加上天生的底子好,这两年她出落得清丽动人,身段袅娜轻盈,走在路上,时常引起男人的目光。 方宁心里一凛,不自觉地向那人一瞪,她这才看清此人面目,按说,他长得也不错。但他脸上那种自以为风流实则猥琐下流的轻浮神态把一张端正的脸毁了,他看人的目光黏黏糊糊的,让人不自觉的有一种厌恶感。 方宁故意挡住了他的视线,低声跟宋柳说了一句。宋柳脸上带着冷意,看也不看那人一眼,跟着方宁和小木头悄悄离开了。 两人回到程家时,宋老财和宋乔也已经回来了。方宁略想了想,就决定把刚才的事情客观的讲述一遍,省得一会儿那母女回来,恶人先告状。 宋老财听罢两人的叙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蹙着眉头把小木头责怪了一顿。无论怎样,他可不想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宋老财看了儿媳妇和女儿一眼,妹妹和外甥女针对方宁的事,他多少知道些,但总觉得不过是女人家的斗嘴而已,睁一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反正他们也呆不长。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人竟然把柳柳也给得罪了。真是太蠢了! 过了一会儿,怒形于色的程宋氏和程金凤行色匆匆地回来了。 “大哥”程宋氏一回来就冲宋老财叫道,程金凤双手捂脸躲屋里哭去了。 程宋氏怀着一腔担忧和愤怒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自然,她的讲述没有方宁那么客观真实。甚至句句带刺、含沙射影:“大哥,金凤就要出嫁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等事……上次我就说了,不让他们出去,结果呢?” 宋老财安慰了妹妹几句,听她越说越过份了,脾气也上来了。他面带愠色地说道:“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不该出去。我们是来作客的,难道连出门的自由都没了?小木头在家习惯了满村乱跑,初来这儿不适应也很正常。怪只怪事情太巧合了,刚好遇到了王家女婿。”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赶着话,越说不越不愉快,最后是不欢而散。 120 第一百二十章多管闲事(修) ?第一百二十章多管闲事(捉虫) 第一百二十章多管闲事 程宋氏回房后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第二天一大早便来找宋老财道歉。具体内容方宁不清楚。反正宋老财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唏嘘感慨又有愧疚和无奈。方宁猜测应该是程宋氏又提起了当年如何如何,利用亲情和愧疚软化了宋老财。 当天上午,宋老财去了王家一趟。晚间回来时,他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说王家不追究此事了,一切都是误会。 程金凤大概也汲取了教训,从这天起果然安分了不少,每日在房中刺绣,整理箱笼,安心待嫁。再也没有找过方宁的碴。 眼看着就到了三月十八这日,程家是人来人往,喧闹非常。宋老财和宋乔在外间接待男客,方宁宋柳则帮着程宋氏招呼女客。但方宁一直没见到程家本家的妇人,他们只打发人送来了礼物,连面都没露一个。也是,两家已经决裂到了对簿公堂争财产的地步,确实没必要再维持表面的和谐了。 吉时一到,王家的花轿到了门口。穿着大红喜服的程金凤在丫头婆子的搀扶下顺利上了轿。迎亲队伍一路吹打着逶迤而去。 程金凤一出完嫁,方宁以为他们就可以启程回家了。哪知程宋氏不停向宋老财诉说自己孤单可怜,再见面不知哪年。非要留哥哥一家多住些日子。宋老财看她确实可怜,唯一一个相依为命的女儿又出门了,不禁心生怜惜,便答应再多住几日。 这日,兄妹俩正在客厅闲谈,方宁和宋柳宋乔三人坐在不远处看书。就听程宋氏微微压低声音对宋老财说道:“大哥,荷生是不是一直没有丫头服侍啊?” 宋老财喝了口茶水,不以为然地说道:“要啥丫头,他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以前啥事都自己动手,如今有了媳妇更不用说了,啥事都有他媳妇管。” 程宋氏微微一笑,道:“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宋家可是体面人家。以后啊,荷生和柳柳跟前都得有人服侍。特别是柳柳,该学的都得学起来,免得将来露怯……”宋柳拿着书的手不觉一顿,淡淡地看了这个姑妈一眼。 程宋氏做完一番铺垫,然后出声把秋雁叫来,她笑着指指打扮得花枝招展、含羞带怯的秋雁,语带双关地说道:“这是你走后我新添的,陪嫁到王家的丫头人数已够,我身边有两个仆妇跟着就行了,这个大哥走时就带上吧。” 宋老财神色略有些复杂,程宋氏不等他开口说话,又笑着补充一句:“我忘了给大哥说了,秋雁以前在一家大户人家做过事。行止大方有度,以后不至于丢了咱宋家的脸面。不是有句话叫做,‘宁要大家婢,不娶小户女’嘛。这婢女选得好了,可比那什么小家碧玉强多了。” 程宋氏之所以积极送人,一是想给方宁添堵,二是想用这个秋雁笼络住宋乔。她这些日子细想了想,悚然发觉娘家的侄子侄女跟自己都不亲。这让她不禁有些慌乱,对于自家大哥,有血脉亲情牵连,再加上他因着幼时弄丢自己的愧疚,她能十拿九稳的把握住他的心思。可是她对于这个侄子却有些陌生,再加上又娶了这么一个跟自己不对付的侄媳妇,方宁肯定会在背后离间他们姑侄,为了以后着想,她得提前做好准备。这个秋雁她是知道的,长的有几分姿色,也有心机。最主要的是她不安分,要不然,金凤也不会单单留下她。 程宋氏在这儿卖力苦劝,宋乔眼看姑妈竟把手伸到自己房里来了,再听她言里言外还挤兑自己媳妇。顿时气得脸色红胀,几欲起身抗辩,都被方宁用眼神制止住了。她要看看公公是怎么做的。 宋老财听完妹妹的话,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个叫秋雁的丫头,他自认为颇有几分看人的本领,一看这丫头就不是安分的。他可不想带回个一个祸根。过两年,他的孙儿孙女都该出世了,别到时候被那别有用心的人给害了。 宋老财拈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妹子哪,你要送人也行,就给我扒拉一个干活像男人,吃饭像女人的老妈子吧。像玉嫂那样的就行。” 程宋氏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自家大哥。 小木头觉得自己对这方面最懂行,连忙大声嚷道:“爹,咱家不缺人,缺头牛。你让姑妈换成牛吧。” 宋乔十分赞同,给了小木头一个鼓励的眼神。小木头接收到哥哥的目光,愈发自信了:“大哥也是这么想的。不信你问他。” 程宋氏一时无言以对。程宋氏想从侄子这儿下手,却又被宋乔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她趁宋老财和宋乔外出办事时,又把方宁叫过来进行敲打。又暗示她说做妻子的要贤惠大方云云。 方宁神色悠然,不动声色地问道:“看来,金凤表姐的嫡母,程夫人一定是最大度贤惠的。不然,她怎么会做主让姑妈进程家呢?又或者是,她早早参悟了大家婢的小户女的禅理,才做出了这么一个英明的决定。不知道她泉下有知,是悔还是不悔!” 程宋氏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无言。待她反应过来,正要怒声训斥方宁,方宁弹弹袖子起身道:“姑妈行止大方有度,不可跟我小门小户的计较,免得失了体面。”说完,她扭身离开了。 第三日,是程金凤回门的日子。因为新女婿也要回来。宋老财便让方宁和宋柳呆在内宅,客人就由他们接待就行。程金凤害怕她们两个在丈夫面前再说什么不好的话,就吩咐家里的婆子严防死守,不让小木头和她两个出二门。方宁和宋柳也不介意,反正也快走了。两人在屋里看书谈天下棋,倒也十分惬意。 晚上,宋乔回房时,向方宁透露了今日接待王清奇的事。 “你还说我迂腐,你没见这个姓王的呢。他才真叫迂,不但是迂,还是个伪君子,对自己一套,对别人又是一套。说话言过其实,大而无当。姑妈怎么会看上他呢。” 方宁频频点头:“咱们是夫妻所见,毕竟略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宋乔眉眼带笑,嬉笑着把她扑倒在床,两人互相挠痒逗弄。 笑闹一会儿,宋乔又微蹙着眉头,正色道:“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言里言外竟流露出要给柳柳做媒的意思。开什么玩笑,柳柳才多大。” 方宁脸上的笑意不禁一敛,忙问男主是谁。宋乔说只知道男方姓陆,听上去门户不低。 方宁一下子就想到了前几天遇到的那个男子,她略想了想便把事情委婉的给宋乔提了提。 宋乔听罢顿时拂袖而起,脸上像蒙了一层寒霜,愤愤地说道:“这母女俩的手伸得真够长,把我们兄妹俩都囊括进去了。” 方宁好声安慰:“你别生气,有咱爹把关呢。”宋乔在屋里徘徊了一阵,慢慢将气压了下去。 谁知第二天,程宋氏把宋柳支使出去,又开始旧话重提。在她看来,自己的女婿能主动开口替宋柳做媒,那可是天大的造化。而且那程家门第也不错,宋家算是高攀。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宋乔:“荷生啊,你只知道终日埋头苦读,不知官场上的是非利害。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若是没人提携,你纵有天大的学问也无济于事。” 宋乔一脸不悦:“我没想到要靠别人提携。” 程宋氏又把方宁拉下水,她和颜悦色地说道:“侄媳妇,你说呢?” 方宁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官场大事,也不充内行。荷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相信凭荷生和爹的本领,不靠外人,也一定能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 宋老财欣慰的看了一眼儿子儿媳妇,重重点头:“你们俩个说得对,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一定得挑个好的,家道不能太差,人品一定要顶好。那些死过婆娘的、喝过花酒的,花花肠子多的,爹娘不地道的……都不要。别说是嫁闺女,我当年娶儿媳妇时”宋老财本想说,当初娶媳妇他可没少下功夫挑选,一看儿媳妇就在跟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宋氏到底不甘心,又说自己是柳柳的姑妈也应当帮着操心。 宋老财一点都不含糊,直接拒绝:“算了,你就安心过你的好日子吧。这事自我跟荷生操心就行。“妹妹选女婿的眼光,他可不放心。瞧她选的都什么东西,一条腌过的鱼也就罢了,还整天神气活现的乱蹦跶。他那个什么好友,他虽然没看见,但是狗尿苔旁边绝对长不了好草,肯定是一色的货。连给他的女儿提鞋都不配。 宋老财看妹妹一会儿胡乱插手自己的家务事,心里十分恼火。可毕竟是自个的亲妹妹,他又不能撕破脸,背地里还得劝说儿子女儿不要多心。 “荷生,柳柳,你们姑妈的想法是好的,没啥坏心。就是嘛,妇道人家见识有限,你们也别跟她生气。” 宋柳笑吟吟地接道:“是呢,姑妈是没坏心。她只不过是想什么事都只为自己着想而已。送个秋雁能拉拢我哥,再弄个什么姓陆的,没准将来能帮上表姐,如此而已。爹可说妇道人家没见识,人家为子女想得远着呢。” 宋老财的自我催眠猛地一被女儿的一席话给戳清醒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胸口又闷又痛。 宋乔接到方宁的暗示,也忙接道:“爹,咱们回家算了。你忘了前日我给你说的事了,万一闹出点什么来,可就害了柳柳了。” 宋老财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儿,什么话也没说,只好颓唐地说了句:“后天就走吧。”自始至终,方宁对于这程宋氏的事只字不提。疏不间亲,相对于他们兄妹来说,自己就是个外人。同样的话,宋乔宋柳能说,但她不能说。做人儿媳妇就是这么无奈。好在这苦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程宋氏见哥哥要走,少不得又热情挽留一番。不过,宋老财这次是执意要走。程宋氏见挽留不得,最后又道:“也罢。金凤跟我说了,明年清明前,王家要回南平老家祭祖。到时我顺着车队一起去,咱们又能见面了。” 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番外合集 ?第一百二十七章番外合集(修) (一)两家杂事 栓子和静宁成亲后,仍在方牛子的饭铺里当厨子。静宁帮着爹娘在家打理家务。后来静宁生下三子二女,其中一个儿子随栓子姓叶,其他的都随了杜姓。杜朝南和方氏终于了却一桩大心事,两人日渐开朗,享受着天伦之乐。他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几个女儿也过得和和美美。春宁调养好身体后,又为李三顺生了一儿一女。两人的日子虽然比不上其他几个妹妹富裕,但他们的儿女孝顺能干,两人又十分勤劳节俭,再加上有妹妹们和娘家扶持,一家人是越过越好顺当。 春宁的前夫黄世军后来跟他那个姘头成了亲,这个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跟黄世军的娘高氏三天两头的闹。而且那个女人毁了身子,根本不能生育。黄世军和高氏听说子锦竟然变好了,就打起了坏主意。三番五次的上门来要孩子,不过,春宁娘家势大,又有几个妹夫帮忙,黄世军要挟恐吓都无用。他来几次都是悻悻而归,此事是不了了之。 这日,宋老财回来后,犹豫了一阵对方宁说道:“我今儿在一条小巷子里碰见你大姐的前夫和放高利贷的老李了。老李那个人可是吃人不吐渣的狠角,谁借了他的钱就甭想再翻身。两人嘀嘀咕咕的,我估摸着没啥好事。你让你姐小心些,以后万一碰到讹诈钱啥的,千万别图省事松口,否则以后没完没了。” “好的。我这就去告诉大姐。”方宁默默地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头疼。世上最难缠的就是这种游手好闲的无赖,他们有的是时间对付你,若是上告,他们的犯的事又不足以治罪。真是让人烦不胜烦,她真希望这个人渣能永远消失才好。 宋老财这话说了没几天,静宁就神色匆忙地过来告诉说,大姐家里有事了。方宁心中一慌,赶忙跟着过去。她去了才知道,原来是子锦被黄世军给硬生生拖回家了,不过,好在子锦聪明,趁他们不注意又偷偷地跑回来了。然而春宁今日找她们来,并不仅仅是为这事,而是因为另一件可怕事。 满脸泪痕的子锦又把自己偷听来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听到那个女人和爹的话,她还埋怨爹没有把姐姐给抓过去,还说姐姐再过两年就能买个好价钱了。就能把债给还了。爹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还说下次就办……” 众人听罢,脸色一齐煞白。女孩子卖个好价钱,能卖到什么地方可想而知!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畜类!李三顺要去找黄世军拼命,春宁无奈地拦住他。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想不出根治的办法,只能先防着,不让这姓黄的得手。 方宁和静宁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出狠厉的光芒。这两个人渣最好一齐消失!总这么提心吊担的,怎么过日子。一不留神,云儿要是有个好歹,一辈子就毁了。 一家人商量一阵后,决定把云儿留在屋里不让她出门,若是黄世军动手,他们就将他扭送到衙门。静宁和方宁等人暗暗筹划此事。方宁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这个机会没过多久就送上门来了,卫管事无间中发现了一窝流窜到南平县的拐子,官差严刑审讯后,发现这个这些拐子竟跟黄世军的姘头有牵连,而这个女人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寡妇,而是过气的窑姐。方宁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出钱雇人去告状说,黄世军跟这个姘头是一伙的。本来黄世军就有些嫌疑,如今被人这么一告,官差更是深信不疑,当下就把他关入大牢。 方宁和静宁托人上下打点,死死地咬住黄世军,不让他翻案。这些拐子作恶多端,民愤极大。还没等到处决,在牢中已被折磨个半死,那黄世军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经得住这等折磨,收监半个月便一命呜呼。高氏最宠这个儿子,几乎哭瞎了眼,每日疯疯癫癫的。据说还时不时的被大儿媳妇虐待。 (二)宋柳和卫长卿 几年以后,卫长卿费尽辛苦终于和宋柳喜结良缘。宝贝女儿嫁出去后,宋老财很是失落了一阵子,好在有小孙女团团陪着,他才不至于太难过。 宋柳和卫长卿度过蜜里调油的新婚生活后,两人之间的感情却不知不觉地起了裂缝。至于什么问题,谁也说不清。偏偏他们都是性情高傲之人,谁也不肯低头,事情就僵持在那儿了。 恰好团团过生,卫长卿和宋柳一起回娘家来为侄女庆生,尽管两人表面上装得一团和气,但还是被目光锐利的方宁和宋老财给察觉到了。 宋老财做为父亲,有些话不方便开口问,便将这个重大任务交给了儿子儿媳。这天晚上,宋乔和方宁分别两人谈心说话。卫长卿被宋乔带到了书房,喝酒论文。 宋柳则被方宁叫到了卧室说悄悄话。 方宁开门见山地问道:“柳柳,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发生矛盾了?” 宋柳不想让家人操心,试图粉饰太平,微微一笑道:“很好呀嫂子,我就是有些想家。” 方宁可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一语戳破她的伪装:“我好歹算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们俩笑得很勉强,眼中时不时的闪过郁色。装得再像也是假的。” 宋柳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只好实话实说道:“嫂子,你说得太对了,女人一旦嫁了人,就再不能随心所欲了,哪怕婆家还算可以也不行。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可是别人偏偏不这么认为。我为了他讨好他的母亲祖母,放下自己的姿态,可即便这样,他仍是对我不满。嫂子,他对我不满,你能明白吗?”宋柳越说越委屈。 方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劝慰了宋柳一番,接着循循善诱地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宋柳知道得也不太清楚,她只是低声感叹道:“人都说女人心深不可测,其实男人的心才是海底的针。我问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敷衍说一切都好。转过身去,又是唉声又是叹气的。性子阴晴不定的,让人捉摸不透。” 方宁一时确认不了真实情况,便打算等宋乔回来时,两人两下里综合一下情况再做决定。 晚上,方宁等了许久,宋乔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方宁一看他这样便出声埋怨道:“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把妹夫灌醉就行,你怎么自己也醉了?” 宋乔道:“你说着简单,你去灌个试试,那小子滑不溜秋的。我套他的话,结果险些被他套进去了。舍不得自己就套不住妹夫。” 方宁急切地问那边的情况,宋乔手支着后脑大刺刺地往床上一躺,嬉皮笑脸地说道:“娘子你过来让我舒坦了,我再告诉你。” 方宁哼了一声,脱了鞋子和外掌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接着追问,宋乔换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抱着她,把今天探来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年轻小伙子没经过这些事,喜欢胡思乱想。”方宁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得他自己好像多老了似的,不就是比他们早成亲几年吗? “……那小子还不好意思说,一个劲的想套我的话,后来我就装醉,说咱俩如何如何,结果就把他套进来了。他其实就是觉得柳柳不喜欢他,至少不像他喜欢她那样。” “那你怎么说的?” 宋乔道:“我今晚只负责套话,明天再正式教诲他。” 两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看法,决定明天分别再找两人谈话。 第二天,方宁和宋乔兵分两路,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宋乔肃着脸,端起哥哥的架子,一正正经地说道:“妹夫,我觉得柳柳十分喜欢你,但是她呢,性格跟别人不一样,表达情意的方法也不一样,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喜欢你。这话是你嫂子以前对我说的,绝对正确,毋庸置疑。你呢,要什么最好开口说出来,你不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卫长卿一脸讶然,扬眉反问道:“真的?” 宋乔严肃的点点头:“你这么聪明,一想不就透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我当年比可差远了,你嫂子心里想什么我一猜就准。” 卫长卿嘴角微微上翘,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吗?大哥既然这么厉害,事事都能猜到,那嫂子以前为何还要说那句话呢?” 宋乔:“……” …… 方宁跟宋乔不一样,她倒没端架子,而是用谈心的口外对宋柳说道:“妹夫性子有些骄傲,有什么话不愿意说出来,你愿不愿意用点驯夫术,时常赞美他,引导他说心里话?我听人说,男人的本性其实就是小孩子,你有时可以用对付小孩子的手法来对他。时不时的夸夸他,满足一下他的自尊心,有时还得敲打敲打。” 宋柳眉眼弯弯,又恢复了一往的俏皮:“我决定试一试,你这套方法一定会有效果的。” 方宁跟着笑了起来,宋柳补充道:“因为这是你的切身经验吗,看看我哥就知道结果了。” 方宁学着宋乔的口吻谦虚道:“哪里哪里,实在是不值一提。”两人同时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宋柳正色道:“嫂子,我挺羡慕你的,真的。我也挺喜欢你,有你在家我很放心。” 方宁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更羡慕你,不但有长卿这样的相公,还有我和你哥这么好的兄嫂。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从这以后,两人改变了各自的态度,虽然他们性子傲娇依旧,有时还会闹个小脾气,但他们彼此会互通有无,互相理解宽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猜来猜去了。宋柳聪明通透,虽然前期走了一些弯路,但她很快就成熟起来。卫长卿对她是情深意重,加上卫家的人大体也不错,所以她的日子过得十分美好。她和哥嫂的关系一直十分密切,后来两家的子女也是亲如兄弟姐妹一般。 (二)爷孙之间 自从小团团出生后,宋老财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每天乐呵呵地哄着抱着,再吵再闹也不生气。 宋老财最喜爱小团团,团团也觉得自己对爷爷最好。 这天,小团团捧着脸眨着明亮的大眼睛问爷爷:“爷爷,你说家里最对你最好?” 宋老财故意逗她:“是团团的爹吗?” 小团团摇头:“才不是。” 宋老财一连猜了几个,小团团皱着肉乎乎的小脸,吸了一口气,很自豪地说道:“当然是我啦,我有好吃的都不舍得吃,留着给爷爷。” 宋老财暗暗抹了把泪,她说的是天天给自己吃剩饭的事吗? 小团团掰着小胖爪子继续数着自己的好处:“我天天照顾爷爷,每天都陪爷爷在村里溜弯弯。替爷爷梳胡子。” 宋老财再次抹泪,是陪他溜弯来着,不过,她是骑在他脖子上陪他溜。至于梳胡子,她其实是拔胡子。 “我还半夜陪爷爷说话。你怎么就猜不到是我呢?” 宋老财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半夜三更的陪着说话也叫对他最好。好吧,他算是遇到克星了。以前要问宋老财世上最可怕的人是谁?他会十分肯定地回答:“丈母娘!”如今再问他,他想改口:“孙女。” 宋老财从此开始了自己累并快乐着的“奶爷”生涯。他先是照顾小团团,等她稍大点,方宁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宋老财为其取小名为扁扁和欢欢。大名还没定,说是要好好的想想再定。 双胞胎生得十分好看,面容像他们的爹,眼睛和鼻子像他们的娘。软软的两团,看得人心都软了。宋老财高兴得嘴几乎没合上过。一有空就一手抱一个满村的炫耀。待孙子稍大些,宋老财会赶着小毛驴慢慢悠悠地去县里逛逛,在自家铺子里转转,谁要是夸他的孙子孙女好看,吝啬如宋老财也会大方的给对方抹去零头。 于是,没多久那些顾客便知道了宋老财的这个习惯了。一个比一个夸得起劲。 小木头也十分喜欢这对朋胎胞侄子,可是他老是弄错两人。于是为了方便认人,他跟团团学了两字:大和小。然后在两个侄子屁股上贴上纸条,扁扁是大,欢欢是小。 生下双胞胎几年以后,方宁意外怀孕,再生一子。但是这次生产比较凶险,险些难产。把两家人给吓个半死。宋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谈生孩子就变色,从此宁愿委屈自己,也绝不肯再让媳妇怀孕。宋老财也是心有余悸,生怕儿媳妇有个三长两短撇下这一家老小,更怕自己的儿子会走自己的老路。他思前想后,便悄悄地唤过儿子,交给他一副药方。 “当初你娘的身体不太好,就吃这个。这个方子可是你外公的好友开的,很可靠。一个月喝个几回不妨事。你们还年轻,哪能一直这么下去。” 宋乔仍有些犹豫,宋老财只好合盘托出自己的老底:“你就放心吧,我当年可是亲自试吃过。行了,用法我都写上了。一大把年纪了,给你说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宋乔怔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道:“那我要不要帮方宁试试?” 宋老财直眉瞪眼,脸上流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模样:“试你个头!你若是想脸皮变嫩,胸脯变鼓,你就吃!” 宋乔目瞪口呆:这这不是变成女人了吗?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扫了一眼父亲的胸脯,宋老财啪地拍他一巴掌:“看什么看,都多少年了,早缩回去了。” (三)小团团和弟弟们 小团团嘴很甜,在爷爷面前说最喜欢爷爷,在姑姑面前又说最喜欢姑姑。在爹娘面前又是一套说辞。有一次小木头被她的八面玲珑的做法给气着了,非要在大家都聚齐的时候问她到底最喜欢谁。 小团团喝着水不说话,小木头再问,团团拍着小脑袋说道:“哎哟,这水真好喝,都喝晕了。” 宋老财笑呵呵地抱着小团团,柔声问道:“团团怎么不回答叔叔的问话呢?” 小团团窝在爷爷怀中,小声答道:“他当我傻啊。我才不说哩。” 方宁生下双胞胎后,小团团当了姐姐,她感到十分高兴,因为她除了叔叔和爷爷外又多了两个人可以指挥,而且还是比她小的。 团团很喜欢给他们洗脸,因为以前娘亲总喜欢追着给她擦脸,她想试试这种做法。但双胞胎跟大多数孩子一样都不喜欢洗脸,他们是能躲则躲。 团团拿出姐姐的威风,硬把他们拖过来洗脸洗手。她先给扁扁洗,接着再轮到欢欢。可是欢欢怎么也不肯配合。还非说自己已经洗过了。” 小团团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训斥弟弟:“不可能,你不想想我是谁,想骗我。你就是没洗过!” 双胞胎中的另一个笑得贼兮兮的:“姐姐好笨哦,扁扁都洗过一次了,我跟他换位置了,嘻嘻。” 团团气得直撅嘴,姐弟两人在院子里展开了游击战术。最后是欢欢胜利因为小床底下团团钻不进去。 扁扁见欢欢没洗脸,而自己却洗了,觉得好亏。于是他为了心里平衡,便把被姐姐洗掉的灰又重新抹到脸上。团团气呼呼地去找爷爷。 宋老财好声安慰了一番孙女,最后高呼一声:“走啰,去沟里捉虾了,谁的脸最干净就带谁去。”他的话音一落,扁扁和欢欢哧溜一下跑出来,争抢着去洗脸。 团团六岁以后,方宁给她收拾了一间小房出来,让她单独睡。起初她十分不愿意。后来慢慢习惯了,她觉得有了自己的房间很有意思。到了姥姥家时,她悄悄对小姨说:“我给你说哦,娘亲很怕黑,她都这么大了,还不敢一个人睡。” (四)最后结局 小木头一直没能娶亲,宋老财曾经为他张罗过几次亲事,但最后都黄了。不是女方看不上小木头,就是小木头不肯配合,把对方给气走,宋老财最终是心灰意冷,索性不再管了。小木头一直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伴。当同龄的孩子们成亲了当爹了,小木头仍是以前那副样子。除了容貌略有改变外。 宋老财活到了七十岁在满堂儿孙的注目在安详死去。临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笑着说道:“爹不能管照顾你们了,以后要学精点,有事跟你媳妇商量。” 宋乔含着泪点头答应,宋老财把眼一瞪:“哭啥哭,这是喜丧懂不懂?” 宋乔只好挤出一点笑容再次点头,宋老财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事那个臭来福说的是真的,你有的地方真的挺像我,特别是对媳妇好这方面。”宋乔握着父亲干枯无力的手哽咽不语。 宋老财接着又把方宁叫过来,宋乔和方宁一起蹲在榻前。宋老财神色复杂,一时不知该对儿媳妇说什么,最后只嘱咐了一句:“你很好,不错。跟你婆婆不相上下。我们全家没有瞎眼。”能把方宁和顾明珠相提并论,这在宋老财看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方宁不禁潸然泪下,带着哭腔喊道:“爹……” 宋老财无力地摆了摆手:“好了,我说正事……你们千万不要厚丧,过日子能省则省,寿衣棺材我都讲好价了。镇上的王麻子说请我吃饭,如今是吃不成了,下个月你代我去吃……” 方宁和宋乔泪眼相对,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当天下午,宋柳和卫长卿带着他们的一众儿女匆匆赶到宋家,宋老财的精神曾一度好转,众人都以为他会挺过来,只有大夫沉默不语。后来他跟孩子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便推说累了,想睡一会儿,但是却再也没有醒来。大夫这时才说方才那是回光返照。 最后宋老财与顾明珠葬在了一处,他临去前让儿孙们都写一封信并带上信物,说是要带给他们的奶奶看。他的三个孙子中,双胞胎姓宋,最后一个姓顾。 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回家、择婿(修) ?第一百二十三章回家、择婿(捉虫) 方宁一听到明年还要见面,因即将离开程家而起的好心情顿时被破坏小半。不过,她转念一想,还有一年呢,再说了,那时候她是在自已家里不会像如今这样被动拘谨。 一行人刚收拾好行李,不想这时却有一个丫头进来禀报说,王家八奶奶来拜访方宁。方宁听到王八奶奶,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她怕丫头看见了传出去不好,赶紧强行忍了下去,吩咐一声:“让她到大厅等着,我一会就去。”这个王八奶奶应该是王清举的夫人王吴氏。因为程金凤的丈夫跟跟王清举是同宗,他们来参加婚礼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道她来拜访所为何事? 方宁想着,人已踱到了客厅。程宋氏正在言笑宴宴的招待着王吴氏。 王吴氏一看到方宁,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道:“我听说你们也来了玉城,一直想来拜访,却又怕你们太忙不敢搅扰,一直拖到今日。” 方宁忙笑着说自己不知道他们也来了,否则一定早先一步去拜访,两人客套着入了座。王吴氏暗暗打量着方宁,见她容貌端丽,说话风趣爽利,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再拿她跟家里那位姨娘一比,便知她们不是一路人,她又辗转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们两人似乎一直不睦,心里不禁暗笑圆宁太蠢,竟然跟这么一位姐妹交恶。不过,这倒也正好趁了她的意。若是她们姐妹情深,自己倒有了掣肘和顾虑。毕竟宋家要比杜家势大。王吴氏心思千回百转,方宁也在猜度着吴王氏的性格和来意。这个女人不但生得不错,性格也够圆滑,看上去温婉可亲,说话滴水不露。圆宁在她手应该落不了好。 王吴氏跟方宁说话的同时也不落下程宋氏,气氛表面上看倒也不错。言谈间,王吴氏捎带了几句关于圆宁的事情:“圆姨娘时常向我提起你……我原本打算跟夫君提一提,让她也回家探探亲。可惜,自从去年冬天后,老太太的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圆姨娘又十分孝顺,每日端汤侍药,尽心服侍老夫人不忍离开。” 方宁面色平静,轻轻一笑,状似认真聆听。她就知道,圆宁应该没少诋毁她。 王吴氏很有分寸的说了一些圆宁的事,接着话头一转又问方宁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方宁猜测她可能有意同行。不过宋家人都不喜欢王清举,而且王清举之前还曾对她有意,再见面就未免显得尴尬。她稍稍一想,嘴里就委婉拒绝道:“回程都是公公在安排,听公公之意,可能想多买些货物带回南平,可能要绕远路走较平坦的官道。具体事宜,待我问清公公再告诉你。” 王吴氏温和地笑道:“我们可能要抄近道,真是可惜,不然,咱们也好做个伴。” 王吴氏又跟程宋氏说了一些程金凤的事,便告辞离开了。 待客人一离开,方宁回房继续收拾行李。一家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走出程家时,小木头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朗声说道:“终于要走了,闷死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宋老财咳了一声提醒他说话注意,小木头不服气地撅着嘴道:“在屋里不让说实话,出来了还不让说。” 方宁无意间一回头,就见程宋氏一脸尴尬的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宋老财干笑一声掩饰道:“妹子,别送了,快回去吧。呵呵。” 路上,宋老财和颜悦色地对方宁说道:“你姑妈那人有时会犯糊涂,再加上你们之前有些不对付,这一次就委屈你了。不过,以后时间长了,她应该会看到你的好的。咱们终归是亲戚,你心里别对她有成见。” 方宁很客气地答道:“没事,姑妈是长辈,说我两句也是应该的。”反正她也没占到便宜。 她现在的心态真的是大为改进,若是半年前,程宋氏这么对她,她说不定会疾言厉色地反驳,让对方当场下不了台来。对于宋老财的装聋作哑,她也肯定会十分气愤。如今她的心情很淡然,对于某些东西看得也很轻。有时候,你所谓的尊严和脸面除了你自己和最亲近的人外,别人是不怎么在乎的。不要对别人抱太高期望,这样失望也就少了。 他们在路上颠簸十余日,饱看一路景色才终于到了南平县。众人一看到熟悉的村道,不禁兴致大增,南山村一进入他们的视线,小木头第一个欢呼出声,宋柳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和方宁说笑打起,洒下一路的笑声。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宋家的马车一到村口,就立即围上了一群孩子,其中就有狗蛋云儿和子锦。方宁心情激动,跳下马车抱着子锦好一阵逗弄。然后又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糖。小木头也亟不可待的跳下车,拖着自己的玩具箱子和零嘴向伙伴们炫耀分发去了。 当天晚饭后,静宁和方氏就带着吃食过来看望方宁。母女三个多日不见,各自积攒了一肚子的路要说。方宁先问她走后家里可发生别的事,静宁早就等不及了,像火烧劈柴似的,噼里啪啦的将杜家老宅的事情全抖了出来:“四姐,你走后,家里的事一件连着一件。先是咱奶跟大伯娘二伯娘大闹了一场,接着又来咱家要,不过,她也没占到什么便宜。然后就是小叔说亲成亲……对了,你猜咱的新小婶是谁?” 方宁脸上一阵惊讶,才一个多月而已,新人就娶到家了?真够快的。 静宁笑道:“告诉你吧,新小婶就是咱奶的娘家堂侄女。咱奶可真是后继有人了。”方宁越发惊讶,忙问是怎么回事。 方氏和静宁你一句我一句把何氏的侄女何三妮的底给交了个干净。 “那何家要的彩礼多,何三妮长得也一般,挑来挑去,年纪就大了,她今年都十九了。他家一听说咱小叔要说亲,就凑了上来。不过,彩礼要的不多,毕竟是亲戚怎么着也得便宜些。人嘛,表面看上去不错,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一脸老实样儿。实际上也不是个善茬,不过,要比咱奶会为人。” 方宁又问:“她我奶处得咋样?” 静宁揶揄道:“此时不好说,装也装一段时日的,如今对咱奶是百依百顺,听说她连洗脚水都端,咱奶可高兴了,见了人就夸小婶孝顺。乡亲们都说,可见着咱奶夸儿媳妇了。他们还说这是咱们村里的两大稀奇事,还有一件就是你公公变大方了。”方氏生怕宋老财听见了,连忙用胳膊肘捣她。静宁调皮地笑笑。 方氏倒不像静宁那么雀跃,她面带隐忧地道:“我是被整怕了,就怕她将来撺掇你奶对付咱们。” 静宁一脸豪气:“怕什么,她不惹咱们就罢了,若是敢算计咱家,我定饶不了她!”母女俩说到晚间才散。 宋老财回来后,也开始对宋柳的亲事着了意。他自然不想让女儿早嫁,但亲事可以早定,不然,好的都被别人抢走了。他习惯了货比十家,这次挑女婿比当初挑儿媳妇还上心。 短短一个多月间,宋老财就搜集了许多南平县周围二百里内适婚男子的资料。人品、相貌、家世一样样的仔细比较甄选。有时还喊过宋乔参详。 于是父子俩之间的对话通常是这样:“荷生啊,这个人咋样?爱喝爱嫖不?” 宋乔挠头答:“不知道,没跟他喝过酒,我这么洁身自好,哪能知道他嫖不嫖?” “这个呢?” “没听说过。” …… 宋老财从儿子嘴里套不出有用的信息,心里十分不满,瞪着眼叱骂道:“咄你这个书呆子,一问三不知,你都知道些啥?你统共就这么一个妹子,还不早做准备早留心。要换了我,早把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摸透了。你自己找媳妇咋就这么上心呢?” 宋乔一脸委屈:“谁能想那么远嘛,我一直觉得柳柳还小着呢。再说了,我找媳妇也没这么比较过啊。” 小木头见大哥挨训,忍不住在一旁幸灾乐祸。 他挺挺胸脯,骄傲地回答:“爹,你咋不问我哩,咱们村里的男孩子,谁会不会凫水,会不会打飘,我都知道。要我说,柳柳得找一个能下河会爬树的……” 宋老财没跟小儿子闲扯:“你一边呆着去,我问你哥话呢。” 小木头愈发不服气,嘟哝了一句:“大哥哪里比得上我,方宁每次都夸我聪明,还喊我哥是呆子。” 宋老财和宋乔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就在这时,宋乔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适合的人选,他脱口而出道:“爹,还有一个最适合的你怎么没写上?卫家卫长卿啊。” 宋老财不以为然地哧了一声:“他,还成吧。就是性子不大好,怕跟柳柳合不来。咱家柳柳跟别家女孩子不一样,得哄着顺着。那小子……怕是得旁人哄着他。” 宋老财越说越起劲:“这个女婿要不花不嫖不赌,要能赚钱还得会过日子,细心周到体贴,还要……”宋老财一口气列出了十几项,宋乔听得头都大了。这种人上哪儿找去。 小木头歪着脑袋,认真听着,他能听懂大半,突然,他高声嚷了一句:“爹,你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宋老财怔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对嘛,好男人就该是自己这样的,要不然孩子她娘咋会看中他呢。宋老财自恋而又自得的如是想。 宋乔见父亲给出了明确标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的也不错,于是便含蓄地说道:“爹,你这样的不太好找,我觉着我这样的也不错。”接着他提出了强有力的证据,自己说好不算,别人夸才是真夸:“……方宁说我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她对我哪哪都满意。”宋乔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向别处,脸都快红了。她甚至羞涩地夸他床上功夫好,这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宋老财不屑地哼了一声:“她的眼光跟你娘差远了。” 宋乔急赤白脸地争辩:“一点都不差。” 宋老财看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忍不住开始发飚:“白眼狼,没出息!” 骂完儿子,他又转到宋柳的亲事上,一本正经地说道:“像我这样的人,是难找点,不过应该也有。你娘当初虽然费了点劲,可到底也找到了不是。” 宋乔低声接道:“我娘根本没找,是你老自已送上门的。” 宋老财气得胡子直飘:“……” 第二天上午,宋老财打起精神,准备再出去继续寻摸。这时,来福进来说道:“少爷,有一个姓卫的来找你了。上回在咱家迷路的那个。”宋老财两眼一亮,精神随之一振,这小子竟然找上门了。 宋乔忙道:“来福,你泡壶好茶送到我书房。” 宋老财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扬手吩咐宋乔道:“上啥书房,带他去赏花。”他好在旁边仔细考察。 宋乔想起了方宁给她说的,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部分,岳丈还特意修了亭子和木屋。他正好带卫长卿去赏荷花。 宋乔痛快地答应道:“好的,爹,我带他去赏荷花。” 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女婿考核 ?宋乔去门口迎接卫长卿进院。卫长卿跟上次比,身量又拔高不少。整个人显得愈发俊秀挺拔,风姿隽爽。 两人寒暄着一起步入厅堂,不一会儿,来福端上茶来,两人边品茶边说话。宋乔又提及要去村南赏荷的事,卫长卿也正有此意。还说钱正清也来了,目前正在杜家。 卫长卿一面说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厅堂中游弋寻觅,宋柳已经到了要避男客的年龄了,自然不会出现在客厅。卫长卿隐隐有些失落,他稍一思索,便别有用心地提醒道:“宋兄,嫂夫人不一起回娘家吗?正清也带来了她姐姐的消息来。”卫长卿心中想的是,如果方宁能去,说不定宋柳也能跟上。 宋乔笑道:“我去叫她。”他刚要起身,小木头蹦蹦跳跳着进来了,一听说要去叫嫂子,他三步并作一步抢在了宋乔面前:“我去叫我去叫。”宋乔无奈一笑,只好将差事让给弟弟。 过了一会儿,方宁和宋柳并肩齐出。卫长卿的双眼蓦地一亮。宋柳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儿,她身着浅绿色夹纱薄裙,走起路来,如风摆杨柳,仪态优美轻盈。弯月一般的双眉,一双醒目明亮的眸子里跳跃着聪慧和灵动,仿佛会说话一样。 卫长卿在看宋柳,宋乔的目光先是在妹妹身上打了个转儿,心中颇有“吾家有妹初长成”的自豪感。接着便锁定在方宁身上了。宋柳着绿,方宁穿的则是水红色夏裙,她挽着妇人髻,脸上带着明朗温暖的笑意,将少女的柔媚和少妇的风韵完美的揉和在一起。两人并排而行,各有各的风姿,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宋乔眉眼间全是笑意,方宁似乎很适合红色,连房中的床褥也是红色,很衬她的肤色。咳咳,想到哪里去了。宋乔急忙收住如脱缰的野马一样的思绪,故意板肃着脸一本正经的继续跟卫长卿说话。 五个人一起谈笑着向村南走去。小木头自然也知道爹和大哥要为宋柳选夫婿的事,他觉得做为柳柳的二哥,他也有责任出力。 于是,在宋乔和卫长卿谈论诗词歌赋的风雅谈话中间,时不时插入一些别的问题。 小木头一本正经地问卫长卿:“你会爬树掏鸟蛋吗?” 卫长卿:“……不会。” 小木头微微摇摇头,再问:“会下河摸虾捉鱼吗?” 卫长卿简直想擦汗:“……我家附近没有河。” 小木头对卫长卿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原来你啥都不会啊。”卫长卿心里直抓狂,实在是无言以对。 五个人说着话,就到了村南。这里明显要比村中凉快许多。浩荡的河风夹杂着水气和幽幽荷香吹过来,让人倍感舒畅清爽。荷花池畔的草亭子早已换成了木亭,里面摆着石桌和几个用树根做成的木墩,看上去甚有野趣。满塘的荷叶如绿云一样亭亭铺盖在水面上,在绿叶之中,摇曳着几朵粉色、白色的荷花。一叶窄窄的小舟,漂在塘中。几只白鹅悠然自得的在水中游动。更为荷塘添了一丝生动的趣味。 荷塘的北面,亭子的东边,还矗立着一间别致的小木屋。卫长卿心中好奇,问了一句便起身去参观,小木头抢先一步拉开了门,这木屋看上去新建不久,屋里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地也是用木头铺成的,里面只有一桌一椅一榻而已。不过,那木窗很大,透到窗户能清晰完整的观赏到池中的荷花。木屋四周种满了乡下人家常种的花月月红、鸡冠花等等,屋根上还栽了几根竹子,屋身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牵牛花。整座木屋充满着诗情画意,让人一看,心便不由自主的沉静下来。加上四周人家少,十分安静,倒真是读书休憩的好地方。 卫长卿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真不错,造这屋的人一定品位高雅,将诗情与野趣糅合得如此自然巧妙,可见胸中有丘壑。” 宋乔用骄傲的口吻接道:“哪里哪里,这是我爹特意为我和方宁赏荷乘凉造的。” 卫长卿顿了一下,夸得更卖力了:“原来是令尊造的,难怪,他老人家见识一向不凡。”希望这些话能传到宋老财耳朵里。他对夸人方面一向是惜字如金,今日可是破了例了。 宋乔呵呵一笑,不得不提醒了一句:“这是我岳丈造的。” 卫长卿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只好将那话勉强移到杜朝南身上。 方宁促狭地朝宋柳笑笑:“我爹今日也跟着沾光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他。”宋柳笑而不语。 方氏和静宁一见客人来了,连忙挎上篮子去后园摘些瓜果洗净了端上来。钱正清也上来作陪。众人边吃瓜果边说话。结果他们就分成了两拨,男人们坐在亭子里谈天说地,方宁则带着静宁和宋柳坐在木屋里说话,小木头是两头窜,东接一句西补一句。 众人正说得高兴,就见宋老财背着双手,挺胸凸肚,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过来了。众人忙笑着打招呼,宋老财很矜持地摆摆手:“你们玩你们的,我正好路过,顺便来瞧瞧。” 卫长卿一看到宋老财,立即端正坐姿,把脊背挺得笔直,说起话来也愈发显得老成持重。宋老财略一打量,心道,这孩子长相真不错,可是男人不能长太好了,会招蜂引蝶。还有卫家,似乎有些复杂……嗯,不急不急,要多选选才对。 到了晌午,方氏和杜朝南热情留饭。宋老财稍一推辞就答应了。方宁帮着娘和妹妹一起下厨,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吃得卫长卿和钱正清是赞不绝口。 方宁又问钱正清夏宁的身体状况,得知二姐竟然快要临盆了,不禁既高兴又担忧,便趁势跟公公说过几天想进城去看看。 宋老财道:“我正要跟你说呢,你舅舅昨天找我商量说,要你去她店铺里帮忙,帮着做那凉皮凉粉什么的,你想去就去吧。”方宁笑着应了。宋老财接着又跟杜朝南商量说给方宁买铺子的事,这件事方宁早托了他帮着寻摸。卫长卿竖着耳朵听着,一看自己出力的机会到了,忙不迭的揽了过来:“宋叔,这事我回去帮你问问。”宋老财客套了几句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午饭后,卫长卿和宋乔接着讨论学问,两人又下了一会儿棋。真是良辰易过,转眼间就到了太阳西斜之时,钱正清看天色不早便催他回城,卫长卿磨蹭了一会儿才跟着他起身告辞。不过临走时,他又埋下了下次要来的伏笔:“宋兄,明年秋天是乡试之年,我尚有许多不懂之处,以后少不得要向你多多请教。” 宋乔谦虚道:“请教不敢当,我们共同切磋吧。”两人约好,下回有空再见,便告辞了。 卫长卿他们走后,宋家一家也要离开了。方宁又多在娘家逗留了一会儿。 方氏和静宁把她拉到屋里,静宁悄声说道:“姐,你听说老宅的事了吗?” 方宁忙问那帮人又出什么妖蛾子了。 方氏忧心忡忡地叹道:“今早上你小婶红着眼跑过来说你奶又瘫在床上起不来了。把我给你爹吓坏了。” 方宁心中一惊,怎么好端端地突然瘫痪了。她连忙追问细节,只是越听越觉得可疑。何氏犯病,不找上次医过的大夫,非要找什么何家村的一个赤脚郎中来看。据静宁说,何氏的气色也不像是生病的。 这个小婶一边说自己孝顺,一边叫着家里穷什么的。那何表舅也来了,还说要主持公道,要他们三家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粮食,好好地供养老人。 静宁冷笑道:“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咱奶的病肯定有猫腻。她无非就是想骗钱罢了。小婶也肯定是同犯。”话说这个杜朝栋是干啥啥不行,吃嘛嘛香,而且他娇养惯了,花起钱来也大手大脚。当初分家时他是占了大便宜不假,但杜家毕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哪禁得住他的乱造。这个何三妮虽说比陆氏会过日子,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起家来也是捉襟见肘。至于向哥哥们打秋风什么的,也是越来越难。大房二房的人都狡猾难缠,谁家肯让他占便宜。而三房一家有静宁把着,杜朝南也比往日硬气了许多,他们沾得也极为有限。也正因为这样,这婆媳俩才一合计,想出了这个自以为高明的计策。 静宁问方宁道:“四姐,我敢肯定咱奶是装的,你说咱们咋办好?是直接戳穿她呢,还是将计就计?” 方宁略想了想道:“不能直接戳穿,若是咱奶死不承认,非说自己有病,咱们就被动了。她不是装病吗?咱就让她装到到底。把她装病的消息悄悄透露出去,让她处在全村人的监督下。反正有的是闲人盯着她。她不是想要钱吗?咱家每月就给她几十个钱,让小婶伺候去吧。咱们也不差这些钱,就是图个清净。”方宁记得以前看过新闻说,有人装病讹人,结果最后真得了病。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没有几日,村里果然传出了何氏装病的流言。何三妮指天发誓说婆婆是真病,何氏也鬼哭狼嚎地说别人诬陷自己。静宁和方氏作出姿态要去接何氏到家来养病。 何氏一怕露馅,二是怕静宁给她苦头吃,静宁整治人的手段有时候比方宁还狠,她是怎么也不肯去。何三妮连忙表白自己的孝心,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婆婆云云。 静宁早就和方宁商量好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下高声说道:“小婶,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为了不让你将来厌弃我奶,我看还是咱们四家轮流照顾吧。” 何三妮当着众人的面哭天抹泪的嚎叫:“她是我姑又是婆婆,我是把她当亲娘看。她病多久我就伺候多久。家里再穷,我也不会苦了她老人家。哪怕只剩下一口吃的,我和当家的也会留着给老人。你们咋就不信我呢?” 村中那些暂时不明真相的人不由得被这个孝顺媳妇感动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特别是那些老人,更是出语褒扬。 静宁嘴角挂着冷笑,老何家真是人才辈出。这何三妮的手段比奶奶还高明。她将陆氏的做作、虚伪与何氏的无赖无耻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静宁思量一阵,面带忧容地说道:“既然小婶这么说,我和娘也不好再和你争抢奶奶。不过,这负担绝不能让小婶和小叔独担,我爹娘商量好了,每月给你们七十文钱,年礼节礼自不必说该有的都有。另外我和娘一得空就来看奶奶。”何三妮一听到那七十文钱,眼中不由得闪起一丝亮光,什么都不干就能白得七十文钱,这真是天上掉馅饼。她极力克制出喜悦的心情,脸上仍假作悲伤。 三房一家做出表态,大房和二房也不能不出钱,孙氏和王氏叫了一阵穷,最后才勉强答应每家每月补贴四房三十斤粮食。 拿到这些好处后,婆媳俩人高兴得几乎睡不着觉。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何氏装病装得舒坦极了。美中不足的是,其他三房紧盯着她,让她想下床活动都不方便。静宁名为探视,实在是查房,每次都是突然而来,弄得何氏暗骂她狡猾。静宁和方宁逢人便夸何三妮孝顺:“……我娘都自愧不如,我奶真是好福气,小婶比亲闺女都细心周到。说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那也得分人。我小婶小叔绝对不是这种人。”就是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何氏真的卧床不起了,这个小婶会怎么办?她们拭目以待。 再说宋老财,他的择婿行动,仍在低调而有计划的进着着,说是低调是相对于他选择儿媳妇时的高调而言。他要顾忌宋柳的名声,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他扒拉寻摸了一圈后,最终敲定了几个人选。他让宋乔向这些人发出邀请,请他们到家中一聚,他好集中考核。考题已经被宋乔泄露给方宁了,其中有两个题目就是:一,假如有人送美女该怎么办,收还是不收?二,若是父母与媳妇发生了矛盾又该怎么办?其他试题,宋老财还在制定中。当然,这些题目不会直接抛出去,而是让宋乔在谈话中自然而然、不着痕迹的植入其中。 125 第一百二十五章搞定岳父一家 ?第一百二十五章搞定岳父一家 宋老财在忙着准备考核女婿,方宁问宋乔:“爹只顾自己忙活,他问没问柳柳的意思?” 宋乔笑道:“不清楚,不过到最后肯定还得经过柳柳点头。”他说完这句,伸手揽过方宁温和地询问道:“你呢?你觉得柳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好?”方宁可不管这事,只要宋老财和宋柳愿意,她有什么可说的。 宋老财最终把日子定在了八月十七这天,备选人员七位,陪客三人,其中有两位是宋乔的同窗。 宋老财还想给宋柳买几个便宜又能干的丫头使唤,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方宁也没闲着,夏宁和秋宁快临盆了,她要亲手做几件小衣裳。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练习,她的女红进步不少。做的衣裳荷包倒也能拿得出手。 七月份的时候,钱家来人报信说,夏宁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方氏喜不自胜,第二天一早就让杜朝南开着船带上鸡蛋鸭蛋活鸡鸭去县城看闺女,方宁和静宁也跟着一去。 钱正清的娘金氏热情地到门口来迎接:“你们可来了。快进来,喝杯凉茶凉快凉快。” 夏宁正坐在床上,一看到娘和妹妹来了,高兴得想起身迎接,立即就被金氏和方氏联合给摁下了。众人欣喜地看着这个粉红得像肉团子似的小婴儿,问东问西的。 金氏说完孩子的事,又转向方宁道:“对了方宁,你小姑子和卫家的事怎么说?前日,卫家老太太向我打听宋柳的事。” 方宁一怔,卫家的人也知道了宋柳?难道是卫长卿已经禀报明父母了? 方宁笑了笑,关切地问了一些细节。 金氏道:“我对那小姑娘不大了解,但既然能跟你合得来,想必是个不错的。我当时就随口说了几句。”金氏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接着又加了几句自己的猜想:“我看老太太的神色,八成是有人在她面前说宋柳的坏话了,说她没有娘亲教养,擅长口舌之利什么的。” 方宁眉头一皱,很快就想到了朱红玉。应该就是她! “那卫老太太怎么说?” 金氏菀尔一笑道:“你也不用担心,那卫老太太是过来人,岂能随意被几句话就糊弄了?明白人谁不知道那朱家小丫头跟她娘一样爱嚼舌根。”方宁想想也是,再说还有卫长卿呢。他年纪虽小,可性子看上去并不绵软,一定有自己的主意。 方氏一听到朱家,又想起了冬宁生孩子的事,就顺口问了几句。 金氏撇撇嘴道:“估计应该是九月里生,那老太太还找人看了,说一定是孙子,这事谁能看得准,孙子孙女不都是自己的骨肉吗?” 他们一家四口在钱家吃了午饭,又到方牛子那儿看看,香草的身子也愈发重了。吴氏说,估计就在这几日生产,跟秋宁应该相差不了几日。 回来时,方氏悄声对方宁说道:“你也差不多了,眼看嫁过去一年多了,最近村里风言风语的,说你不能生啥的。” 方宁笑道:“别理他们,有的人长张嘴除了吃饭就是说闲话。”你无论做什么都有人说,认真就没意思了。 又过了几天,香草和秋宁先后生产,两人生的都是女儿。香草头胎是儿子,正好想要个女儿,吴氏和方牛子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刘家也是一样的兴高采烈。方氏和杜朝南忙得团团转,家里的鸡鸭可遭殃了,时不时被逮上几只。那鸡蛋鸭蛋成筐成筐的往外搬,看得村里人直眼热,私下里议论说当闺女就该投生在杜三家里。何氏知道了,又在家里捶床大骂,说自己口淡身体不好云云,敲打方氏想要好吃的。 何三妮佯作无奈地来传达何氏的意思,却被静宁死死地给堵了回去:“我姐我舅妈那是做月子才吃这些的,咱们寻常人家谁那么金贵,天天鸡鱼肉蛋的吃。怎么送礼那是我家的事,难道还要我娘事事报备吗?我还有我奶说她口淡是怎么回事?我家给的那些钱,大伯二伯给的那些粮食都到哪儿去了?小婶,乡亲们都说你是全村最孝顺的,你可别让我们失望。” 何三妮急忙辩解说自己有多孝顺,有好吃的都给何氏吃等等。 静宁用咄咄逼人的口吻说道:“我娘说了以后是我当家,我奶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也知道。我可没那么好性,惹了我,我一文钱都不给!你也别说名声啥的,姐姐们都嫁出去了,你们谁也休想拿捏我,我一个招婿的还怕这个?”何三妮满肚子算计而来,结果却灰溜溜的败回老宅。 回到家里,何氏见她两手空空,心里十分气恼,说话口气也不怎么好听:“三妮,你咋那么怂呢。连一个丫头都对付不了。要换了我……”何氏扒拉扒拉的说个不停,她以前就喜欢指东骂西的,如今整天被困在屋里,简直是闲极无聊,就只能逮着何三妮说话了。 何三妮在静宁那儿没讨着便宜本就心烦,一听婆婆说这些话,脸顿时一拉,冷冷说道:“我怂?你老以前也不是没去过,也没见你要着什么来。” 何氏气得直瞪眼,用手指着何三妮道:“你咋回事呢?我咋觉得你的心越来越大了?”何三妮理都不理,径直推门出去了。 何氏自从卧床休养以后,家里的钱财开始渐渐被何三妮掌管,她对自己也没那么耐心顺从了,一想到这里,何氏没来由的有些恐慌。不行!这病不能装了,她要“好”起来,重新掌握管家权,得把这个儿媳妇牢牢控制在手里,才肯放心。 何氏思量两日,就郑重跟何三妮商量道:“我的病也该好了,明日让何郎中来一趟吧。”何三妮低着头应了一声。目光阴测测地,跟何氏算计人时简直如出一辙。她尝到了当家做主的甜头,才不愿意交出权利。婆婆若继续病下去,他家就一直有钱有粮。若是恢复了,谁知道会怎样呢?毕竟老两口还没到啥都干不了的年龄。何三妮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婆婆继续“病下去”对自己最好。何氏万万没料到自己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珠子,而且啄她的还是她的娘家侄女。不过当她得知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因为那时,她已经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了。 卫长卿最近一个多月来,三五不时的打着向宋乔请教的名头往宋家跑,并且一直在寻找跟宋柳搭话的机会。但宋老财防他防得很严,在二门和三门之间,不但拴着两条狗,还有来福和玉嫂时不时的出来走动。卫长卿气苦,心里不禁羡慕宋乔,他当初可没有这样的岳父!宋老财想的是,儿子到别人家他可以不管,但反过来就不行了。他的闺女可得高高地端着,不能让人小看了去。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卫长卿很快就反应了小木头的用处。这个家里唯有他可以到处乱窜,不受拘束,他的消息也最灵通。很快,小木头就察觉到自己的地位开始提高了。卫长卿来时,会给他带点零嘴和各种小玩意。小木头收到礼物,自是喜笑颜开。 卫长卿以为送了礼,就能打听到一些内部消息。可是当他委婉地向小木头询问时,小木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当我傻啊,给点小东西我啥都能说,我才不哩。” 卫长卿哑然失笑,不过,他反应敏捷,一看这条路就行不通,就立即换计策,他抬抬下巴,高傲地说道:“你当我傻啊,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我还不如问你哥呢。” 小木头一直觉得自己比大哥聪明,听到这话十分不服气地瞪了卫长卿一眼:“哼,他才啥都不知道呢。我爹说了,中秋过后,要请好多人吃饭,还让柳柳和方宁躲在一旁看。觉得谁好就做个记号……” 卫长卿的脑袋都大了?这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宋老财为什么没有邀请自己?难道自己比不上那些人吗?卫长卿越想越懊恼。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精神来,真金不怕火炼,好男儿不怕比试。接下来,他又用大同小异的方法套了小木头的话,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见到宋乔时,他只字不提此事。只顺着他的话说。卫长卿知道宋乔最在意的人是谁,因此他故意将话题往这方面引。 “宋兄,你这个荷包是哪个大家闺秀送的,这秀法真别致。” 宋乔得意的摸摸荷包矜持地说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拙荆做的,不过,这是她的随意之作。”若是不随意还能更好。 卫长卿一脸羡慕地说道:“真羡慕你们啊,简直是神仙眷侣。宋兄不但学问好,对于别的地方也是极有天分。不然嫂夫人怎么会对兄台这么情深意切呢。” 宋乔被这高级含蓄的马屁给拍得通体舒泰。他心花怒放,嘴里仍谦虚道:“哪里哪里,天分不敢当。” 卫长卿话锋一转道:“说到这个问题,我不禁想起了钱大表哥就是正清的堂哥,不知你记得不?” 宋乔自然记得,汪立志还曾想过要把他说给方宁呢。他蓦地一听卫长卿提到这个人,顿时起了好胜之心。 卫长卿又建议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学问。酒他来不及准备,就委托小木头去现买。方宁听说他们要饮酒,也不阻拦,赶紧下厨做了几个小菜端进来。 在酒和马屁的双重作用下,宋乔的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卫长卿认真地听着,努力地汲取有用的内容。 只是这宋乔的方法有些对他不适用嘛。吟诗给宋柳听?她肯定会批自己做得不好,又不没吟过;送肉,这个可行,记号;讨得岳母的欢心,这个用不上;说好话,让弟弟妹妹帮忙,这个可以用上,他正好有个堂妹,回去以后得对她和气点。 卫长卿做好了充分准备,隔了几天又主动邀请宋乔去卫家作客,宋乔忙说那天已约了人。他见卫长卿一脸失落,心里过意不去,就脱口而出道:“你若是有空也一起来吧。”卫长卿假意推辞一阵,就答应了。 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中秋 ?第一百二十六章中秋 此后,每隔几天,卫长卿就会来拜访宋乔一次。两人除了谈论诗词文章,也会谈些私事。卫长卿不动声色地把宋老财的性情喜好摸了大半。同时把自家的情况也供出了一些。他的伯父外放到地方做官,父亲早逝,大哥在京城求学。他是家中幼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家中只有母亲和祖母。叔叔已经分家另过。卫长卿婉转的表示,自己家虽然比宋家人口多些,但大体上挺和谐的。祖母慈爱,母亲开明,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优点。 卫长卿有意讨好宋老财,就托家里的管事帮着方宁寻找合适的店铺。过了几日,卫管事果然寻得了一处合适的铺子,临街四间铺子,位置很好,要价二百二十六两,那店主要一起卖。宋老财先去看了,觉得大体还算满意。方宁去县里给舅舅帮忙时也顺路去看了,觉得还不错。到时既可以出租也可以留一间自己做生意。砍价的事自然就由宋老财出马搞定,最后砍到了二百二十两,宋老财只拿方宁拿了整数,剩下的零头自己出了。名字自然是过在方宁名下。 宋乔对卫长卿的好感与日俱增,有时也会在父亲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 宋老财听罢,是一脸的高深莫测,最后叹了一句:“总是不尽如意,这寡母婆婆最容易生事。柳柳性子直率,我可不想让她受气。” 宋乔接道:“失去亲人,这是谁也不愿意发生的事。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剔除掉一个人吧。咱们家不是也这样吗?方宁也没嫌弃啊。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宋乔越来越觉得父亲有时看人做事有些不妥当。他总觉得自家的儿女是最好的,却不想在别人眼里,他们兄妹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 宋老财愣了片刻,虽然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有点道理,但被他当面反驳,他还是有些不痛快。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父子俩尴尬地沉默片刻,宋老财突然又想起了别的,蓦地问道:“荷生啊,你媳妇……最近没乱喝药吧?”虽然经过上次那次爆吵之后,他一直控制住自己不再管儿子儿媳妇的房中事。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总担心他们年轻,不知轻重,最后毁坏了身子。 宋乔听到父亲问这个,神色有些不自在,期期艾艾地答道:“……没有乱吃,我们挺好的,不用爹操心。”宋老财本想给他一样东西,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还是以后再说吧。 父子俩默然相对半晌,最后,宋老财无奈地摆摆手道:“行了,去吧。以后多给你媳妇好好补补身子,到明年也差不多了。”看到同时娶媳妇的人家都抱上孙子了,他心里那个急啊。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老人的心思。 宋乔答应一声回房去了。宋老财一个人干坐着,心神恍惚。儿子被儿媳妇勾走了,女儿也快被别人娶走了,这种心情实在是难以形容。 晚上,两人恩爱一番后,宋乔抱着方宁温声细语地说话。方宁自然明白宋老财的意思,她点头道:“从这以后就不用那些东西了。”宋乔没料到媳妇这么痛快的答应了,抱着她又是一阵乱亲。 从这以后,方宁觉得家中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每隔几天,家里会改善一下伙食,她和宋柳的零食几乎没断过,家务活都被玉嫂包揽了。 宋老财又给宋柳打制了一批首饰,他倒也没忘了方宁,捎带着打了一套。宋老财在这方面尽量显得很公正,每次买什么东西都是双份的。 方宁生怕公公心疼得睡不着觉,就笑着说道:“爹,这是柳柳将来要出嫁用的,不必总带着我,我什么都有。柳柳还能在家呆几年?什么东西还是先紧着她吧。”姑娘家也就能过上几年的舒心日子,嫁人之后,总有这样那样的束缚。这一点她是深有体会。这可能是成长的代价,每个人都得担负起责任来。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任何选择都是有得有失。如果她当初选择招婿,日子自然会过得平顺些,可面对着只是搭伙过日子的丈夫,心中到底会意难平。 宋老财觉得儿媳妇很窝心,肉疼感感少了大半,于是就大方地说道:“给你就收着,咱们宋家的儿媳妇就要体面些。” 但他随即又想到,闺女过不了多久就是人家的人,肉痛的感觉又加重了,嘴里忍不住哀叹道:“怪不得那么多人不喜欢生闺女,养了十几年的宝贝要送到别人家谁能受得了……” 宋乔和小木头赶紧上前安慰父亲。宋乔劝道:“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老想开些。咱把柳柳嫁近些不就得了。还有啊,咱们家不也娶了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吗?将来小木头要是娶亲了,家里就两个儿媳妇了。到时生一堆孩子,你就等着享受天伦之乐吧。” 小木头一听说自己要娶媳妇,不禁皱了皱眉头,嘴巴翘得老高,“大哥,你当我傻啊。我才不像你哩。你到了晚上就痛得直哼哼,累得直喘气,还得倒洗脚水,还得摇床……娶媳妇有啥好,还不如娶嫂子呢。” 宋乔登时满脸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无颜面对父亲,恼羞成怒地揪着小木头的耳朵拉到一边开始严词审问。 “你说你是不是又偷听了?” “谁偷听了?有啥好听的。有只耗子跑你房里了,我在洞外等着它,就听到了。” “你是猫啊,还捉耗子!” …… “记住了,以后不准听。不准往外说!” …… 宋柳的亲事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静宁也到了定亲的年龄。当然,她要比宋柳容易多了,毕竟她的夫婿早就内定了,定亲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方氏和杜朝南请了里正和几家亲戚见证,方牛子做为栓子的东家和长辈出面下聘。栓子这几年没少攒钱,出的聘礼十分可观。两家商定,两人明年冬天成亲。 时光飞逝,转眼间中秋节就要到了。方宁提前半月就开始准备做月饼,鸡蛋糕,烤制各种小点心。现在宋家厨房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厨具也都添齐全了。宋老财把管家大权移交给了方宁,如今他只专一忙碌女儿的婚事。 方宁在厨房忙着,宋柳做完针线活也过来帮忙,宋老财虽然宠她,可对她的要求也开始严格起来。他还请了县里有名的绣娘,每隔几日都过来指导一番,厨艺也要学。相比枯燥的女红,宋柳似乎更愿意学厨艺。尤其是跟嫂子呆在一起,两人说说笑笑,尝尝味道,觉得十分有意思。她觉得有趣,小木头更是如此。每当厨房一冒烟,他就会准时跑进来。 开始宋老财觉得儿子年纪大了,叔嫂要避嫌,可再一想,大伙似乎谁也没把他当大人看。管了多次,根本没有成效,他索性不再管了。 方宁做的月饼和饼干等各种点心卖得也不错,现在宋家铺子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宋老财为人虽抠但从不缺斤少两,而且铺子里货物齐全,还三五不时有些新奇的货物,名气越来越响。宋老财看方家店铺的生意很一般,不禁有些歉意地说道:“老弟啊,真是对不住。呵呵,改天再请你喝两杯。” 方牛子大度地笑笑:“无所谓了。我也不指着这铺子过活。我跟爹商量好了,以后啊,这店我们专卖木器篾器之类的东西,吃食杂货之类的就算了。随便挣点钱够他们两老花的就得了。” 两家没了生意竞争,再加上有了亲戚关系,宋老财和方牛子的交情逐渐变好。两人时不时的喝上两杯,说说闲话。 中秋这日,方宁和宋柳下厨,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当宋老财吃到女儿亲手做的饭菜时,高兴得脸上像开了花似的,把宋柳夸了又夸了。相对而言,宋乔和小木头就客观许多。宋乔含蓄地对妹妹说道:“爹的话你可别全当真,他的口味跟别人不同。” 宋柳立即接道:“大哥,聪明也包括自知之明,你毋庸置疑。” 宋乔:“……” 宋乔在妹妹那儿受到了轻微的精神损伤,就转而在媳妇这儿寻找安慰。他夹了块鱼肉给方宁,悄然说道:“辛苦你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他知道方宁家吃虾,就先给父亲和弟妹剥了几个,然后便专心致志给她剥虾。宋老财本来挺高兴,结果一看到两人这样,猛然记起了自已当年给老伴捉虾剥虾的事情,不禁触景伤情。桌上的气氛一下子低落起来。 方宁很快就察觉到公公的异常,忙用轻松谐趣的话打破僵局。宋老财也觉得今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自己这样怪不好的,忙打起精神来说些别的事情,强行把对亡妻的思念压抑下去。 中秋过后,宋老财的女婿甄选活动正式开启,被邀的这些人都是宋老财精心搜寻来的,人品模样都不差。 这一帮青年才俊先是在屋里喝酒谈论,很快宋乔就提议说,要到院子里赏月。众人欣然从命。 方宁早早地让人备了好酒,点心和果子。宋老财让来福点了几个亮堂堂的灯笼,然后让儿媳妇女儿躲在旁边的花丛里观看。 酒过三巡之后,宋乔不着痕迹的将父亲的考题植入其中。这些人酒一喝多,性子也渐渐放开了,气氛十分热烈。 谈到将来有人送美人的事,大部分都流露出艳羡之色:“你们知道吗?镇上的王举人前日刚得了一个美妾,能歌善舞,风流袅娜,啧啧,真让人羡慕。” 有的接道:“是啊,我等暂时是没人送喽,兴许中了举会有人送。”一小部分随声附和。 宋老财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这帮鸟才子,方才在屋里装得人模狗样,几杯黄汤下肚,就露出真面目了。不过,露得好。 再说到妻子与父母的矛盾时,这些人一脸不以为然地道:“这还用说,儿媳妇就得孝顺公婆,女人家就是要顺从贤惠忍让,什么都不争不说不怨,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哪来的什么矛盾不和。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整天操心这些琐事,来,咱们说些别的,王举人的那个美妾……”宋老财听到这话,心不禁又一沉,险些拂袖离开。 就在这时,一身白衣的卫长卿摇着扇子款款站了出来。清清嗓子说道:“卫某与众位的看法略有不同。”宋老财打起精神,继续听他的言论。 卫长卿的言论听起来很平实,但宋老财觉得很窝心。 卫长卿早有准备,他面对众人,姿态闲雅磊落,侃侃而谈。他身姿颀长,身着一袭白衣,与明月的光辉相得益彰,越发显得清隽风流。 方宁正要跟宋柳交流一下,一转眼就看到宋柳正对着卫长卿发怔。她这是……心动了? 127 第一百二十七章大结局(上) ?方宁微微一笑,心想,以前宋柳和卫长卿年纪还小,如今几年过去,他们都到了怀春的年龄,加上卫长卿着实仪表出众,又对宋柳有着别样的心思,宋柳动心也不足为奇。 宋柳怔了片刻,突然意识到嫂子还在身旁,脸上不觉有些窘迫,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两人继续观察众人的表现。 卫长卿清朗悦耳的声音回荡在院中:“古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咱们男人若是连家都治不好,何谈治国平天下。莫要轻看小事,没有小何来大?那些说家事是小事的人,实则是眼高手低,逃脱为人子为人夫的职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治国平天下的,他们对于眼前能为的事视而不见,对于不能为的事却大发议论,信心满满” 卫长卿犀利的言辞刺痛了在座大多数人的痛脚,众人顿时哗然,神情激动的围攻卫长卿。 这些才子们口才都不错,虽然说话不带脏字,但也够人受的。 宋老财不禁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担心,哪能一下子把人得罪光啊。 方宁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等着卫长卿的表现。 只见卫长卿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待众人稍稍安静下来,他才徐徐说道:“众位何必这么激动,我说的是某些人,当然,咱们中的人可不是这样。比如在场的刘兄、文兄……是出了名的孝子贤孙,我幼时时常听到街坊拿你们做榜样……” 那些被点到名的人,神色立即和悦起来,连忙谦虚了一番。 卫长卿继续说道:“说到齐家,我觉得在座的还有一人做得挺好。”众人忙问是谁。 卫长卿笑着指了指宋乔:“当然是宋兄,我来宋家数次,每次看到的都是全家其乐融融、欢快祥和的场景。老人公正而慈祥,严格而不拘泥,小辈孝顺贤惠,彩衣娱亲而不失分寸。真让我等羡慕。” 宋老财听得像心头热乎乎的,宋乔虽然嘴上谦虚连说不敢当,可是脸上的笑容却不可抑止的显露出来。 卫长卿恰到好处的拍了几个马屁,接着话锋一转,又把说话的主动权给了宋乔。宋乔继续进行父亲交给的特殊任务,把老爹的试题引入谈话当中。他每说一题,基本都是卫长卿压轴,博得一阵精彩。 众人谈到夜深方散。宋老财吩咐来福把来客请到前面的客房安顿。 卫长卿正要起身,这时,小木头飞奔过来传信。 “哎,你站住,有人问你几句话。” 卫长卿先是一怔,难道是宋老财想单独考核?转念又一想,不对,若是他,大可直接来问就是,不必再让别人传话。突然,他见不远处的花从里似乎有人影在动。顿时心下了然,他心头涌上一股狂喜。她必是听到了自己的精彩之语,心有触动,才让哥哥来传话。想到这儿,卫长卿的胸脯不自觉的挺了起来,脸上神采飞扬。 小木头传完话退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跑了过来。 他站身体,清清嗓子说道:“她让我这么问你:你刚才的那番话是不是早有准备,然后再装作脱口而出的样子?” 卫长卿:“……” 小木头接着传话:“她还让我告诉你:宋家有一个非常聪明的,让你不要自作聪明。” 卫长卿冷汗直流,一时无言以对。 小木头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你知道我们家最聪明的人是谁吗?哦,这话是我自己问的。” 卫长卿用疑惑的口吻道:“……你?” 小木头立即笑逐颜开:“你其实挺聪明的,猜对了大半,我是我们家最聪明的男人啦。”这是方宁告诉他的,有一次他为自己的第二聪明伤感,方宁就想出了这句话,柳柳是第一聪明的女孩,他是第一聪明的男人。这让小木头如获至宝。 卫长卿干笑几声,言不由衷地赞了一句。 这时小木头走近了卫长卿,附耳低声说道:“我嫂子让我告诉你:不要灰心,只有诚心买货的才挑剔货不好。她没挑剔别人只挑剔你,你明白了吗?” 这句话就像是给迷途的羊羔指引了方向,让卫长卿恍然大悟,他的心情是忽上忽下,被这姑嫂俩折腾得奄奄一息。 等到卫长卿回过神来,花丛里的人早已离开了。他呆立半晌,只好怅然而回。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客人们便陆续告辞。卫长卿被宋老财特意留下招待了午饭。这是他亲自莅临勘察女婿。席间的话题是五花八门。卫长卿绞尽脑汁,认真对答。 卫长卿离开以后,宋老财马上着手进行个别侦查他开始专注打听卫家的家事。卫家的祖宗十八代包括左右旁支都查到了。方宁觉得宋老财绝对可以做为一个侦查人员,那种细致和敏锐,常人无可比拟。 方宁忍不住问宋乔:“当初爹是不是也这样对我的?” 宋乔忙答道:“才不是,他第一眼就相中了你。”方宁笑了一下,她才不信。 宋家在侦查卫家,卫家同时也在考察宋家。卫老太太先是打着礼尚往来的旗号,邀请宋乔去卫家做客。不久,因为生意上的往来,卫管事请了宋老财吃饭,席上还有方牛子做陪。中间宋柳还被卫长卿的堂妹卫婉邀去赏花。 方宁一脸好奇的问宋柳对卫家人有何印象,宋柳只简单答了一句:“还可以。” 卫宋两家这么不动声色的交往着,谁也没有捅破窗户纸,看上去都是考虑之中。倒是卫长卿跑得比以前更勤了些。 转眼间,秋去冬来。他们平静无波的日子很快就被何氏给打破了。原来何氏是病重了,老杜头来找三儿子商量请大夫和养老的事。 方氏问道:“娘不是早就病了吗?先前要请大夫,她和老四媳妇非说何家村的那个郎中管用。这又是咋回事?” 老杜头唉声叹气道:“还是换人吧,那个郎中越治越差。以前你娘还好,如今……真是不提也罢,你去那屋里闻闻什么气味,反正我是受不了她了。” 这也难怪,以前何氏是装病,如今却成了真病。老杜头是一个十分自私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再加上小儿媳妇过日子刻薄节省,他的生活是一日不如一日。有心分家,如今何氏又这样。想来想去他便来找三儿子夫妻俩。 方宁回娘家时,便得知了这事,方氏叹道:“你奶真是自作孽,你爹请了县里有名的大夫来看,人家说太晚了,没用了。她在床上躺得时日太长,腿脚都快萎了,再加上吃错了药,以后就只能这么着了。……结果就在这关口,你爷竟然说,让你小婶照顾你奶,他到三个儿子家轮流吃住。半辈子的夫妻了,老伴有病就知道躲,真让人寒心。” 方氏虽然恨这个婆婆,但是看到公公这么做,还是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触。 方宁笑着安慰道:“娘,你别担心,我爹可不是那种人。我听人讲,小叔说爹如今有钱了,可以纳一房小妾生儿子,结果被爹拒绝了,还说人跟着吃了不少苦,他才不会这种没良心的事。你看爹对你多好。即便有了小病小灾,还有我们姐妹几个呢。我奶这人,不是我说难听的,她就是恶事做多了有报应。以前的暂且不提,就单说最近的,哪有当娘的装病算计自己儿子的。” 静宁狠声接道:“对,她就是活该!” 杜家的事最终由何家老舅和里正出面调停,何氏仍归四儿子管,其他三房送的钱物不变。老杜头则是三个儿子轮流供养。接着大房二房和四房又因为老两口的地大闹了一场。最后两人的地被三家平分,杜朝南没要,他实在懒得争那一星半点的。老杜头最爱到三儿子家吃住,方氏虽对这个公公的为人不赞同,但该尽孝的地方一点也不落下,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四季的衣服鞋子都是她做。老杜头多少有些被感化了,时不时的对村里人说自己当初对不住三房一家,没想到了到老了却最享他们的福。 方氏的名声大显,让其他儿媳妇十分不满。特别是何三妮,时不时委婉地自夸一阵:“我对我婆婆真是像对亲娘一样,每天端屎端尿的伺候她,有好吃的都紧着她,有的东西她咬不动,我嚼了喂她。”何三妮有时会当着何氏的面这么夸自己,每每这时,何氏会瞪着眼,歪着嘴,嗷嗷地狂叫。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何三妮憨厚地笑道:“你们看,婆婆这是在点头呢。” 静宁听了这事对方宁说道:“你说小婶真会嚼东西喂咱奶?” 方宁一本正经地接道:“小婶很有可能会嚼甘蔗喂咱奶。” 静宁不禁会心一笑:“还真有可能。” 到了冬天,方宁又像去年那样,开始做炒货和各种点心去铺子里卖。与此同时,她买下的铺子也装饰好了,因为房子太大不好租,方宁就把它分隔成六小间,每间每月一两银子。房子装修既好看又方便,加上位置又好,很快便全租了出去。到了起鱼塘之时,鱼卖了七十多两银子。方宁还计划着要改变养殖结构,看能不能养些螃蟹或是贵些的鱼。她以前和父亲摸索着嫁接的果树也开始挂果了,虽然结得不多,但因为样子独特,倒也卖了个好价钱。现在方宁不但有租金还有舅舅给的分红,再加上鱼塘和果园的收成,还有宋老财时不时给的红包,她每年都有三四百两的收成。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小富了。 转眼间,又到了新年。这是方宁嫁到宋家的第三个年头。她今年已经十八岁,新年过后不久,方宁就有了身孕。 这对于两家来说可是大事,方氏大大松了一口气,赶忙准备鸡鸭鱼肉给闺女补身子。宋老财更是喜出望外,变得是前所未有的大方,把好吃的尽往家搬,还时不时的给儿子上课:“你可是当爹的人了,做事得稳重些,你不能这样,不能那么着,不能……”宋乔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就差拿笔记下了。接着他又嘱咐小木头:“以后走路不准太快,不能跑,不能乱吓人……” 小木头脸皱得像包子似的:“又不是我怀孕,干啥不让我跑?” 宋老财连哄带威吓,终于让小木头勉强答应了。 自从儿媳妇怀孕后,宋老财时不时的做些稀奇古怪的梦。他有时梦见彩虹出现,有时梦见喜鹊叫,每当这时,他便会自我解梦:“这都是好兆头,这孩子将来一定十分了不起。铁定比他爹有出息,比他太太太……爷还厉害。” 但是有一次,他梦见了满院的乌龟乱爬,宋老财心中疑虑不安,就想着去找赵瞎子解梦。小木头一听梦的内容,自作聪明地解释道:“这有什么难的,乌龟是圆成一团的,以后孩子就叫团团呗。”小团团以后知道了自己小名的来历,十分不满。对这个自作聪明的小叔也是颇有微词。 128 第一百二十八章大结局(下) 第一百二十八章大结局(下) 春来大地,万物复苏。天气一暖和,方宁便时常出来散心。宋乔读书之余也会陪着方宁到处走走,大多数时间他们会到河边走走,累了就坐在木屋里说说话,赏赏花。有时宋乔会带着书来,他在木屋里看书,方宁会去跟姐妹们闲聊说话。两家比以往越发亲近。 不过,好景不常,三月底,程金凤跟着丈夫回南平祭祖。程宋氏果然如约跟随。程金凤和王清奇就住在王清举家里,程宋氏则住在了宋家。 宋老财对妹妹自是十分热情,宋乔和宋柳虽不喜欢这个姑妈,但念在父亲的份上对她还算尊敬。可惜的是程宋氏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她来到宋家不久,就开始对方宁指手划脚。方宁早就对她攒了一肚子气,如今在见自已家里她还是这样不知收敛,她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这日吃饭时,程宋氏又在饭桌上含沙射影的指责方宁不会管家云云,宋老财的脸登时就拉下来了,几次岔开话题,谁知程宋氏根本不知好歹,每次都硬把话头拽回来,继续大发议论。 方宁冷着脸,把碗重重一放。宋乔一看媳妇生气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姑妈,你在家操不完的心,出来做客就歇息几天吧。每家有每家的规矩,哪能都一样。” 程宋氏看侄子竟向着方宁,心头越发不自在,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我做为长辈的说几句不行吗?哪家的晚辈敢这样对待长辈?这就是教养不够——” 方宁冷冷地接道:“姑妈,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哪家的姑太太这么对待侄儿侄媳妇的!我爹对你好,但你老也不能总拿着这份情来要挟?我和荷生柳柳尊敬你,也请你老把我们当亲人看。这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还有,请不要动辄拿我的爹娘和教养说事,我爹娘虽大字不识一个,可也懂得做人的道理和分寸,不该管的从来不管,也从没教出那种落魄时谄媚巴结,得志时得意炫耀,为了自己的前途拿亲人垫脚的女儿来——” 程宋氏脸上青白交加,委屈而愤怒地看着宋老财:“你看你儿媳妇——” 宋乔赶忙替方宁打圆场:“你看你肯定又心情不好了,孩子是不是又闹你了?来来,我陪你到后院走走散散心。” 方宁蹙着眉头道:“我是心情不好,憋得难受,不想吃饭,我先回房了。”说罢,她拂袖离去。 小木头鼓着腮帮子,十分不满地嚷道:“这可是在我们家,我到你家时,爹嘱咐我说,不让我乱多说话,你爹难道没嘱咐你吗?” 宋老财两眼一瞪,急忙喝止儿子。宋柳小声提醒道:“姑妈跟咱爹是同一个爹。” 小木头哦了一声,自觉地惩罚自己:“那我说错了,我今儿不吃饭了。”不过他十分舍不得烙得金黄的鸡蛋饼,下桌时,飞快地揣了一个跑了。宋柳用小碗夹了菜到自己房里吃去了。 饭桌上只剩下了兄妹两个,宋老财是左右为难,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你别理她,她自从怀上孩子后,脾气愈发古怪,我们全家都得让着她。我惹急了她,她都敢对我甩脸子,她对你已经不错了。我说你还是少管吧,好好地享清福就行。” 程宋氏见自家哥哥竟不为自己说话,脾气也上来了,她霍然起身道:“哥,你可是她公公,你才是一家之主,如今竟被儿媳妇拿捏在手里!怀孕又怎么了?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宋老财好声安慰。 最后,程宋氏气呼呼的收拾东西往到王家投奔女儿去了。宋老财也没强留,竟随她去了。 程宋氏去了几天,宋老财又觉得过意不去,就让来福去接人。 又过了两天,程宋氏和程金凤一起坐着马车回来了。程金凤盛装打扮,穿金戴银,拉了半车东西来看舅舅,并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这一次母女不知中了什么邪,和气得让人直犯嘀咕。 宋老财以为妹妹终于转性了,高兴地对儿子儿媳说道:“看吧,你们的姑妈是越来越和气了。打不断的骨肉扯不断亲,拌个嘴也不算什么,都别放在心上。” 宋乔随口敷衍几句,方宁只是笑而不答。谁知道这两人的后着是什么呢? 很快就到了清明,据说王家的祭祖行动十分引人注目,好多人都去围观了。 因此本地有不少名胜古迹,王清奇他们又是多年不曾回乡,在族亲的热情挽留下打算多呆些日子,和几个知心朋友去游览一番。程金凤是贵客,王清举一家对她是十分客气。当程金凤得知圆宁是方宁的堂妹时,特意给王八奶奶王吴氏提醒了一句要在身边服侍,圆宁自是十分卖力周到,几乎和程金凤形影不离。 程金凤第二次来宋家时,圆宁也跟回来了。这还是圆宁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王氏红着眼圈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不过,她只哭了一会儿就开始向街坊邻居炫耀闺女带回来的东西去了。 圆宁出手十分大方,凡是近些的亲戚都收到了她的礼物。王氏还带着她去看望方氏。 方宁自然也见到了这个堂妹,两人着实没什么话好说的,方宁只能对她虚与委蛇一番。 圆宁生怕方宁看出自己过得不好,欲盖弥彰地掩饰道:“我过得挺好的,老夫人十分喜欢我,我家老爷对我也好。”说着,她故意捋开袖子好让方宁看到她腕上的镯子。方宁看她脸上即使搽了厚厚的脂粉也掩饰不住疲惫和憔悴。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微笑着敷衍她。 又过了两天,程宋氏再次向宋老财提及宋柳的亲事,宋老财一口回绝说自己已有人选,但暂时不方便透漏,以后会告诉她。程宋氏再四向哥哥夸赞陆家的种种好处。直说得宋老财忍无可忍让她闭嘴才罢休。 没想到的是,两日后,那陆群竟然跟王清奇一起到了宋家。 宋老财认真打量着这个姓陆群,果然不出他所料,是一个十足的色胚和纨绔。他命来福和玉嫂紧守门户,不让闲杂人乱入后院。陆群本以为乡下人家门户不严,说不定自己能见一见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美人儿,不曾想这家人管得倒挺严格。王清奇和陆群略坐了一会儿只好怏怏不乐地起身告辞。 晚上,程宋氏再度提起这个话头。宋老财大为光火:“他是啥样的人你看不明白吗?敢情不是你的闺女,你推进火坑不心疼是吧?” 程宋氏被宋老财嚷得不知所措,连忙替自己辩解。宋老财不依不挠地嚷道:“我倒觉得荷生媳妇说得对,我们一家对你好,可你从没把我们当亲人看!”说完这话,宋老财脸色灰败,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房去了。 程宋氏终于识趣了,想了一晚后,诚挚地向哥哥道了歉,说是自己鬼迷心窍,从此以后再不提此事。宋老财不置可否。他愿意再给这个唯一的亲妹子一次机会。 几天后,宋老财有事外出。程宋氏去了王家看望女儿。刚好王家七奶奶,王举人的夫人派人送来了请帖,请方宁和宋柳去吃饭。公公不在家,方宁就跟宋乔和宋柳商量着要不要去。 宋柳想了想道:“还是去吧。”方宁也准备跟着去,不想第二天早上,她身子不舒服,肚子隐隐作痛。宋乔吓坏了,一边派人请大夫,一边让小木头去把叫方氏来。宋乔想着干脆让宋柳推辞掉算了,不料,王家却派了马车来接她们。 宋柳听到玉嫂的禀报,忽然奇怪地一笑:“看来我不去是不成了,那就去吧。”最后兄妹俩决定让玉嫂陪着宋柳去了王家。 方宁心里总有些不安,想了想便让静宁跟着一起去。静宁力气大,性格泼辣,遇到什么事两人也能互相帮衬着。静宁一听说姐姐要请她帮忙,二话不说就痛快答应了。 大夫来看了看,说并无大事,好好休养便是。方氏也好生嘱咐了一番便回去了。 宋柳走后,方宁一上午心情不宁,宋乔以为她是不舒服在旁边劝着哄着。午饭时,宋老财办事回来了。他一听说王家下帖邀请方宁和宋柳的事,当听到王家派马车来接人时,顿时脸色微变。饭也顾不上吃了,拉着宋乔起身道:“走,跟我去王家!”宋乔被唬了一跳,他没心思多想,当下就跟着父亲,一人骑头毛驴出门去了。 方宁在家里忧虑不安,不过,她想宋柳那么聪明,还有静宁在一旁帮着,应该没事。但愿没事,否则若真有了意外,宋柳以后可怎么办?她的心思慢慢沉静下来,仔细的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考虑了个遍。她觉得王七奶奶没有必要做这种事,陆家是有些势力不假,可他们离得远,交情浅,王举人家不大可能为了陆家去得罪本县的卫家和宋家。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王清奇和程金凤,而且最有可能的是程金凤。她对宋柳有私怨,再加上为了丈夫的前程着想,出卖宋柳不足为奇,圆宁可能是帮凶。宋柳曾无意中向她提起过她和圆宁之间的小恩怨。圆宁这人,你即便跟她没恩怨,只要过得比她好,她就会妒忌生事。 宋老财和宋乔这一去,直到天快黑了才行色匆匆地赶回来,方宁忙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宋柳从马车下来后,面色虽然沉重,但并无别的异样。方宁心里长松了一口气。但宋老财却是我脸色发黑,眉头紧攒在一起,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进屋去了。 方宁用问询的目光看向宋乔,宋乔郑重地对宋柳说道:“柳柳,你什么也别多想,明日我和爹定会替你讨回公道。”宋柳疲惫不堪冲哥嫂笑笑,回屋去了。 宋乔这才拉着方宁进屋说话。事情果然跟方宁想得差不了多少,那请帖是王七奶奶发来的不假,但马车却是程金凤催促派来的,她生怕宋柳不去。宋柳和静宁进去后,程金凤的丫头又说没有邀请静宁,不许她进,最后纠缠了好一阵子才最终放静宁进去。两人进去以后,圆宁想方设法把静宁引走,试图把宋柳推进池塘,宋柳早有防备,静宁根本没走只是在旁边的草从里躲了起来,一看圆宁这种做派,气愤之下,钻出草丛一脚把她踹进了池塘。圆宁情急之下,大声呼救。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陆群假装路过上前来营救,他根本没看清池塘中的人是谁,便跳进去救人。静宁趁机还朝两人头上扔了几块石头,把陆群砸得头破血流。两人在做完这一切后便躲了起来,就在这时,程金凤和七奶奶等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但程金凤没想到陆群怀中抱的人却是圆宁。王七奶奶是一脸莫名其妙,八奶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乐开了花。 没多久,宋老财和宋乔也赶到了王家,宋老财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便明白了大半。王老太太赶紧请宋老财入内亲自解释误会,并指天发誓说这事绝不是王家干的。宋老财心乱如麻,只说自己会查清楚。这事也挺容易查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再加上王家又无心包庇,事情很快便水落石出了。此事,系程金凤主谋,圆宁帮凶。 程金凤嫁入王家看上去风光,实则是有苦难言,上头有婆婆管着,旁边还有妯娌掣肘,下面还有前头夫人留下的子女,丈夫刚成亲不久就出去找歌姬。她怎么做都不能让夫家满意,在家中的地位跟那几个妯娌根本没法比。而那个陆群是她婆婆陆氏的堂侄儿,因为是幼子,在家十分受宠,她觉得如果促成此事,对丈夫的前程对自己在婆家地位的提高都有好处,而且她还有一层阴暗的小心思,她十分明白陆群是什么人,不过,她对宋柳有私怨,想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妹嫁了一个还不如自己男人的丈夫,她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痛快感。她本就有这种想法,终于在圆宁有意无意的撩拨下动了这个心思。由于程金家是在王家是做客,许多事办起来就不那么方便,于是她出钱,圆宁出力,两人布置了一个十分拙劣的陷阱。把宋柳推进池塘,夏天的衣衫轻薄,到时必定身形毕露,陆群跳下水救人,两人肯定有肢体接触,在众目睽睽之下,宋柳不嫁也得嫁。她们计划得好好的,哪知道到最后跳进去的却是他们自己。 宋老财没料到自己的外甥女竟然狠心到这种地步,一时痛彻心肺,当下老毛病就犯了。宋乔只得扶着父亲先回家,这事改日再议。 第二日上午,程宋氏便带着程金凤登门道歉来了。程宋氏一进门就开始哭泣,程金凤只是低头不语。 宋家三兄妹冷眼瞧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老财捂着肚子慢腾腾地走出来了。 “他舅,这事都是圆宁那贱蹄子打着金凤的名号做的,凤儿你也有错,谁让你那么笨,竟没看出来,快跪下给舅舅认错。”程宋氏一边哭一边数落女儿。 宋老财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默默地看着母女两人。等他们表演够了,才用干哑的嗓门说道:“事到如今你还在帮着她开脱,圆宁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侍妾会主谋这事?她要能做,她早做了,何必非等到今天?” 程宋氏面容一僵,正要开口。程金凤抬起了理直气壮地说道:“舅舅,你怎么不想想,以宋家的门第,这事即便成了也是好事——” 程宋氏忙接道:“是啊,他舅,这事不是没发生吧,柳柳还好好的,你看要不就算了,我以后会好好的管教金凤的,咱们毕竟是亲戚,真闹起来还让外人笑话……”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宋老财气得几乎没脾气了。 他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宋乔和宋柳忙跑过去扶着宋老财,宋老财一把推开他们,快走几步走到程金凤面前,突然,扬起巴掌狠狠地朝她扇去。 “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这么又蠢又狠,她可是你的亲表妹啊,你就这么作践她!我千里迢迢的为你们争财产,办嫁妆,带着全家为你镇场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程金凤没料到舅舅会打自己,气得两眼冒火。程宋氏呆怔片刻,赶忙上前来拉哥哥,又是哭泣又是恳求的。甚至连死去的父母都拉出来说话了。 要是以往,这些话肯定对宋老财有些触动,但如今他已经彻底死心。 他不耐烦地摆手喝止:“够了!你们走吧。以后你们是死是活都跟我们宋家无关!我是怕了。” 说罢,他看也不看两人一眼,转身进屋,临进门时吩咐宋乔:“你是大哥,该担当起家中的事了,这事就交给你了。” 宋老财躲进屋中一直没再出来,其他人视这母女俩为无物。程宋氏看哀求无效,只得扶着女儿回王家去了。 当天中午,卫长卿冒着大太阳汗流浃背的骑马赶来。他和宋乔关起门来商量了半个时辰。 十天以后,陆群在狩猎时,所骑马匹突然发狂,他硬生生了摔断了一条腿。而圆宁因为做错了事,名声又被玷辱,被王老太太给发卖了。杜朝西和王氏到王家去闹,王清举只扔给他们二十两银子,还说再来闹就送衙门。 至于程金凤,王清奇大发雷霆,本说要休妻,结果这当口却查出来怀有身孕,王清奇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并说等生完孩子以后好好惩罚,罚她禁足。 程金凤后来只生下一个病怏怏的女儿便再无所出。几年以后,王清奇又娶了一房平妻和两房妾侍,程金凤越发孤立无援,就想与宋家重修于好。但宋老财已经铁了心,对她置之不理。程金凤不得宠,连带着程宋氏也不受人重视,后来王家干脆限制她去探望女儿。程宋氏在孤独和悔恨中度过了她的后半生。 这事发生以后,卫长卿跑前跑后的帮忙,让宋老财对他愈发另眼相看。卫长卿在家里又是撒娇又是绝食的,经过种种斗争,终于让母亲和祖母同意了他和宋柳的婚事。但宋老财不想让女儿早嫁,一直拖到宋柳十八岁那年,两人才终于喜结良缘。 方宁后来生下三子一女,宋乔则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终于中了举。宋老财喜得差点发疯。还好方宁早有准备,才勉强遏止住了。 中举以后,果然发生了宋老财一直念叨的事,有人送东西有人送女人。宋老财有选择性地收了一部分东西,然后把两个美婢折换成一头牛和一匹小母马,牛用来耕地,小马则给了孙女团团当坐骑。 宋乔和方宁后来在县里买了房子,不过,他们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乡下,因为宋老财和小木头还有孩子们都喜欢呆在乡下。宋乔开办了一个书院,当了他最喜欢的教书先生。 宋乔三十五岁这年,补了一个关东知县的缺,他带着妻子儿女上任,任期三年中,也算小有政绩。但宋乔性格耿直,难以适应尔虞我诈的官场。再加上宋老财年纪渐大,整日思念儿孙,以致忧思成疾。宋乔和方宁得知后心急如焚,于是三年期满,宋乔就上了奏章,要回家照顾老父。 从此以后,宋乔除了必要的外出,就一直呆在南平县照顾父亲和教书,他的学生中倒有不少有出息的。而方宁也代替公公管理宋家铺子,后来宋家的铺子扩大至四五家,生意更上一层楼。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求收藏开新文早知道 【其他完结文】 新文是古代版傲慢与偏见,背景架空版唐朝,我最喜欢的朝代之一。(名字还没想好,提供者献飞吻。⊙﹏⊙) 新文秉承作者的一惯风格,女主毒舌强势。这次男主换了类型,像达西先生那样酷霸拽。 至于那个女配文,还在整理思路,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先暂停了。悔不当初,手贱开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大结局(下) 春来大地,万物复苏。天气一暖和,方宁便时常出来散心。宋乔读书之余也会陪着方宁到处走走,大多数时间他们会到河边走走,累了就坐在木屋里说说话,赏赏花。有时宋乔会带着书来,他在木屋里看书,方宁会去跟姐妹们闲聊说话。两家比以往越发亲近。 不过,好景不常,三月底,程金凤跟着丈夫回南平祭祖。程宋氏果然如约跟随。程金凤和王清奇就住在王清举家里,程宋氏则住在了宋家。 宋老财对妹妹自是十分热情,宋乔和宋柳虽不喜欢这个姑妈,但念在父亲的份上对她还算尊敬。可惜的是程宋氏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她来到宋家不久,就开始对方宁指手划脚。方宁早就对她攒了一肚子气,如今在见自已家里她还是这样不知收敛,她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这日吃饭时,程宋氏又在饭桌上含沙射影的指责方宁不会管家云云,宋老财的脸登时就拉下来了,几次岔开话题,谁知程宋氏根本不知好歹,每次都硬把话头拽回来,继续大发议论。 方宁冷着脸,把碗重重一放。宋乔一看媳妇生气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姑妈,你在家操不完的心,出来做客就歇息几天吧。每家有每家的规矩,哪能都一样。” 程宋氏看侄子竟向着方宁,心头越发不自在,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我做为长辈的说几句不行吗?哪家的晚辈敢这样对待长辈?这就是教养不够——” 方宁冷冷地接道:“姑妈,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哪家的姑太太这么对待侄儿侄媳妇的!我爹对你好,但你老也不能总拿着这份情来要挟?我和荷生柳柳尊敬你,也请你老把我们当亲人看。这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还有,请不要动辄拿我的爹娘和教养说事,我爹娘虽大字不识一个,可也懂得做人的道理和分寸,不该管的从来不管,也从没教出那种落魄时谄媚巴结,得志时得意炫耀,为了自己的前途拿亲人垫脚的女儿来——” 程宋氏脸上青白交加,委屈而愤怒地看着宋老财:“你看你儿媳妇——” 宋乔赶忙替方宁打圆场:“你看你肯定又心情不好了,孩子是不是又闹你了?来来,我陪你到后院走走散散心。” 方宁蹙着眉头道:“我是心情不好,憋得难受,不想吃饭,我先回房了。”说罢,她拂袖离去。 小木头鼓着腮帮子,十分不满地嚷道:“这可是在我们家,我到你家时,爹嘱咐我说,不让我乱多说话,你爹难道没嘱咐你吗?” 宋老财两眼一瞪,急忙喝止儿子。宋柳小声提醒道:“姑妈跟咱爹是同一个爹。” 小木头哦了一声,自觉地惩罚自己:“那我说错了,我今儿不吃饭了。”不过他十分舍不得烙得金黄的鸡蛋饼,下桌时,飞快地揣了一个跑了。宋柳用小碗夹了菜到自己房里吃去了。 饭桌上只剩下了兄妹两个,宋老财是左右为难,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你别理她,她自从怀上孩子后,脾气愈发古怪,我们全家都得让着她。我惹急了她,她都敢对我甩脸子,她对你已经不错了。我说你还是少管吧,好好地享清福就行。” 程宋氏见自家哥哥竟不为自己说话,脾气也上来了,她霍然起身道:“哥,你可是她公公,你才是一家之主,如今竟被儿媳妇拿捏在手里!怀孕又怎么了?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宋老财好声安慰。 最后,程宋氏气呼呼的收拾东西往到王家投奔女儿去了。宋老财也没强留,竟随她去了。 程宋氏去了几天,宋老财又觉得过意不去,就让来福去接人。 又过了两天,程宋氏和程金凤一起坐着马车回来了。程金凤盛装打扮,穿金戴银,拉了半车东西来看舅舅,并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这一次母女不知中了什么邪,和气得让人直犯嘀咕。 宋老财以为妹妹终于转性了,高兴地对儿子儿媳说道:“看吧,你们的姑妈是越来越和气了。打不断的骨肉扯不断亲,拌个嘴也不算什么,都别放在心上。” 宋乔随口敷衍几句,方宁只是笑而不答。谁知道这两人的后着是什么呢? 很快就到了清明,据说王家的祭祖行动十分引人注目,好多人都去围观了。 因此本地有不少名胜古迹,王清奇他们又是多年不曾回乡,在族亲的热情挽留下打算多呆些日子,和几个知心朋友去游览一番。程金凤是贵客,王清举一家对她是十分客气。当程金凤得知圆宁是方宁的堂妹时,特意给王八奶奶王吴氏提醒了一句要在身边服侍,圆宁自是十分卖力周到,几乎和程金凤形影不离。 程金凤第二次来宋家时,圆宁也跟回来了。这还是圆宁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王氏红着眼圈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不过,她只哭了一会儿就开始向街坊邻居炫耀闺女带回来的东西去了。 圆宁出手十分大方,凡是近些的亲戚都收到了她的礼物。王氏还带着她去看望方氏。 方宁自然也见到了这个堂妹,两人着实没什么话好说的,方宁只能对她虚与委蛇一番。 圆宁生怕方宁看出自己过得不好,欲盖弥彰地掩饰道:“我过得挺好的,老夫人十分喜欢我,我家老爷对我也好。”说着,她故意捋开袖子好让方宁看到她腕上的镯子。方宁看她脸上即使搽了厚厚的脂粉也掩饰不住疲惫和憔悴。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微笑着敷衍她。 又过了两天,程宋氏再次向宋老财提及宋柳的亲事,宋老财一口回绝说自己已有人选,但暂时不方便透漏,以后会告诉她。程宋氏再四向哥哥夸赞陆家的种种好处。直说得宋老财忍无可忍让她闭嘴才罢休。 没想到的是,两日后,那陆群竟然跟王清奇一起到了宋家。 宋老财认真打量着这个姓陆群,果然不出他所料,是一个十足的色胚和纨绔。他命来福和玉嫂紧守门户,不让闲杂人乱入后院。陆群本以为乡下人家门户不严,说不定自己能见一见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美人儿,不曾想这家人管得倒挺严格。王清奇和陆群略坐了一会儿只好怏怏不乐地起身告辞。 晚上,程宋氏再度提起这个话头。宋老财大为光火:“他是啥样的人你看不明白吗?敢情不是你的闺女,你推进火坑不心疼是吧?” 程宋氏被宋老财嚷得不知所措,连忙替自己辩解。宋老财不依不挠地嚷道:“我倒觉得荷生媳妇说得对,我们一家对你好,可你从没把我们当亲人看!”说完这话,宋老财脸色灰败,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房去了。 程宋氏终于识趣了,想了一晚后,诚挚地向哥哥道了歉,说是自己鬼迷心窍,从此以后再不提此事。宋老财不置可否。他愿意再给这个唯一的亲妹子一次机会。 几天后,宋老财有事外出。程宋氏去了王家看望女儿。刚好王家七奶奶,王举人的夫人派人送来了请帖,请方宁和宋柳去吃饭。公公不在家,方宁就跟宋乔和宋柳商量着要不要去。 宋柳想了想道:“还是去吧。”方宁也准备跟着去,不想第二天早上,她身子不舒服,肚子隐隐作痛。宋乔吓坏了,一边派人请大夫,一边让小木头去把叫方氏来。宋乔想着干脆让宋柳推辞掉算了,不料,王家却派了马车来接她们。 宋柳听到玉嫂的禀报,忽然奇怪地一笑:“看来我不去是不成了,那就去吧。”最后兄妹俩决定让玉嫂陪着宋柳去了王家。 方宁心里总有些不安,想了想便让静宁跟着一起去。静宁力气大,性格泼辣,遇到什么事两人也能互相帮衬着。静宁一听说姐姐要请她帮忙,二话不说就痛快答应了。 大夫来看了看,说并无大事,好好休养便是。方氏也好生嘱咐了一番便回去了。 宋柳走后,方宁一上午心情不宁,宋乔以为她是不舒服在旁边劝着哄着。午饭时,宋老财办事回来了。他一听说王家下帖邀请方宁和宋柳的事,当听到王家派马车来接人时,顿时脸色微变。饭也顾不上吃了,拉着宋乔起身道:“走,跟我去王家!”宋乔被唬了一跳,他没心思多想,当下就跟着父亲,一人骑头毛驴出门去了。 方宁在家里忧虑不安,不过,她想宋柳那么聪明,还有静宁在一旁帮着,应该没事。但愿没事,否则若真有了意外,宋柳以后可怎么办?她的心思慢慢沉静下来,仔细的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考虑了个遍。她觉得王七奶奶没有必要做这种事,陆家是有些势力不假,可他们离得远,交情浅,王举人家不大可能为了陆家去得罪本县的卫家和宋家。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王清奇和程金凤,而且最有可能的是程金凤。她对宋柳有私怨,再加上为了丈夫的前程着想,出卖宋柳不足为奇,圆宁可能是帮凶。宋柳曾无意中向她提起过她和圆宁之间的小恩怨。圆宁这人,你即便跟她没恩怨,只要过得比她好,她就会妒忌生事。 宋老财和宋乔这一去,直到天快黑了才行色匆匆地赶回来,方宁忙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宋柳从马车下来后,面色虽然沉重,但并无别的异样。方宁心里长松了一口气。但宋老财却是我脸色发黑,眉头紧攒在一起,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进屋去了。 方宁用问询的目光看向宋乔,宋乔郑重地对宋柳说道:“柳柳,你什么也别多想,明日我和爹定会替你讨回公道。”宋柳疲惫不堪冲哥嫂笑笑,回屋去了。 宋乔这才拉着方宁进屋说话。事情果然跟方宁想得差不了多少,那请帖是王七奶奶发来的不假,但马车却是程金凤催促派来的,她生怕宋柳不去。宋柳和静宁进去后,程金凤的丫头又说没有邀请静宁,不许她进,最后纠缠了好一阵子才最终放静宁进去。两人进去以后,圆宁想方设法把静宁引走,试图把宋柳推进池塘,宋柳早有防备,静宁根本没走只是在旁边的草从里躲了起来,一看圆宁这种做派,气愤之下,钻出草丛一脚把她踹进了池塘。圆宁情急之下,大声呼救。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陆群假装路过上前来营救,他根本没看清池塘中的人是谁,便跳进去救人。静宁趁机还朝两人头上扔了几块石头,把陆群砸得头破血流。两人在做完这一切后便躲了起来,就在这时,程金凤和七奶奶等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但程金凤没想到陆群怀中抱的人却是圆宁。王七奶奶是一脸莫名其妙,八奶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乐开了花。 没多久,宋老财和宋乔也赶到了王家,宋老财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便明白了大半。王老太太赶紧请宋老财入内亲自解释误会,并指天发誓说这事绝不是王家干的。宋老财心乱如麻,只说自己会查清楚。这事也挺容易查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再加上王家又无心包庇,事情很快便水落石出了。此事,系程金凤主谋,圆宁帮凶。 程金凤嫁入王家看上去风光,实则是有苦难言,上头有婆婆管着,旁边还有妯娌掣肘,下面还有前头夫人留下的子女,丈夫刚成亲不久就出去找歌姬。她怎么做都不能让夫家满意,在家中的地位跟那几个妯娌根本没法比。而那个陆群是她婆婆陆氏的堂侄儿,因为是幼子,在家十分受宠,她觉得如果促成此事,对丈夫的前程对自己在婆家地位的提高都有好处,而且她还有一层阴暗的小心思,她十分明白陆群是什么人,不过,她对宋柳有私怨,想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妹嫁了一个还不如自己男人的丈夫,她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痛快感。她本就有这种想法,终于在圆宁有意无意的撩拨下动了这个心思。由于程金家是在王家是做客,许多事办起来就不那么方便,于是她出钱,圆宁出力,两人布置了一个十分拙劣的陷阱。把宋柳推进池塘,夏天的衣衫轻薄,到时必定身形毕露,陆群跳下水救人,两人肯定有肢体接触,在众目睽睽之下,宋柳不嫁也得嫁。她们计划得好好的,哪知道到最后跳进去的却是他们自己。 宋老财没料到自己的外甥女竟然狠心到这种地步,一时痛彻心肺,当下老毛病就犯了。宋乔只得扶着父亲先回家,这事改日再议。 第二日上午,程宋氏便带着程金凤登门道歉来了。程宋氏一进门就开始哭泣,程金凤只是低头不语。 宋家三兄妹冷眼瞧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老财捂着肚子慢腾腾地走出来了。 “他舅,这事都是圆宁那贱蹄子打着金凤的名号做的,凤儿你也有错,谁让你那么笨,竟没看出来,快跪下给舅舅认错。”程宋氏一边哭一边数落女儿。 宋老财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默默地看着母女两人。等他们表演够了,才用干哑的嗓门说道:“事到如今你还在帮着她开脱,圆宁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侍妾会主谋这事?她要能做,她早做了,何必非等到今天?” 程宋氏面容一僵,正要开口。程金凤抬起了理直气壮地说道:“舅舅,你怎么不想想,以宋家的门第,这事即便成了也是好事——” 程宋氏忙接道:“是啊,他舅,这事不是没发生吧,柳柳还好好的,你看要不就算了,我以后会好好的管教金凤的,咱们毕竟是亲戚,真闹起来还让外人笑话……”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宋老财气得几乎没脾气了。 他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宋乔和宋柳忙跑过去扶着宋老财,宋老财一把推开他们,快走几步走到程金凤面前,突然,扬起巴掌狠狠地朝她扇去。 “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这么又蠢又狠,她可是你的亲表妹啊,你就这么作践她!我千里迢迢的为你们争财产,办嫁妆,带着全家为你镇场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程金凤没料到舅舅会打自己,气得两眼冒火。程宋氏呆怔片刻,赶忙上前来拉哥哥,又是哭泣又是恳求的。甚至连死去的父母都拉出来说话了。 要是以往,这些话肯定对宋老财有些触动,但如今他已经彻底死心。 他不耐烦地摆手喝止:“够了!你们走吧。以后你们是死是活都跟我们宋家无关!我是怕了。” 说罢,他看也不看两人一眼,转身进屋,临进门时吩咐宋乔:“你是大哥,该担当起家中的事了,这事就交给你了。” 宋老财躲进屋中一直没再出来,其他人视这母女俩为无物。程宋氏看哀求无效,只得扶着女儿回王家去了。 当天中午,卫长卿冒着大太阳汗流浃背的骑马赶来。他和宋乔关起门来商量了半个时辰。 十天以后,陆群在狩猎时,所骑马匹突然发狂,他硬生生了摔断了一条腿。而圆宁因为做错了事,名声又被玷辱,被王老太太给发卖了。杜朝西和王氏到王家去闹,王清举只扔给他们二十两银子,还说再来闹就送衙门。 至于程金凤,王清奇大发雷霆,本说要休妻,结果这当口却查出来怀有身孕,王清奇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并说等生完孩子以后好好惩罚,罚她禁足。 程金凤后来只生下一个病怏怏的女儿便再无所出。几年以后,王清奇又娶了一房平妻和两房妾侍,程金凤越发孤立无援,就想与宋家重修于好。但宋老财已经铁了心,对她置之不理。程金凤不得宠,连带着程宋氏也不受人重视,后来王家干脆限制她去探望女儿。程宋氏在孤独和悔恨中度过了她的后半生。 这事发生以后,卫长卿跑前跑后的帮忙,让宋老财对他愈发另眼相看。卫长卿在家里又是撒娇又是绝食的,经过种种斗争,终于让母亲和祖母同意了他和宋柳的婚事。但宋老财不想让女儿早嫁,一直拖到宋柳十八岁那年,两人才终于喜结良缘。 方宁后来生下三子一女,宋乔则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终于中了举。宋老财喜得差点发疯。还好方宁早有准备,才勉强遏止住了。 中举以后,果然发生了宋老财一直念叨的事,有人送东西有人送女人。宋老财有选择性地收了一部分东西,然后把两个美婢折换成一头牛和一匹小母马,牛用来耕地,小马则给了孙女团团当坐骑。 宋乔和方宁后来在县里买了房子,不过,他们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乡下,因为宋老财和小木头还有孩子们都喜欢呆在乡下。宋乔开办了一个书院,当了他最喜欢的教书先生。 宋乔三十五岁这年,补了一个关东知县的缺,他带着妻子儿女上任,任期三年中,也算小有政绩。但宋乔性格耿直,难以适应尔虞我诈的官场。再加上宋老财年纪渐大,整日思念儿孙,以致忧思成疾。宋乔和方宁得知后心急如焚,于是三年期满,宋乔就上了奏章,要回家照顾老父。 从此以后,宋乔除了必要的外出,就一直呆在南平县照顾父亲和教书,他的学生中倒有不少有出息的。而方宁也代替公公管理宋家铺子,后来宋家的铺子扩大至四五家,生意更上一层楼。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求收藏开新文早知道 【其他完结文】 新文是古代版傲慢与偏见,背景架空版唐朝,我最喜欢的朝代之一。(名字还没想好,提供者献飞吻。⊙﹏⊙) 新文秉承作者的一惯风格,女主毒舌强势。这次男主换了类型,像达西先生那样酷霸拽。 至于那个女配文,还在整理思路,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先暂停了。悔不当初,手贱开文